柳晋如后来回房,在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侍女连翘口中终于了解了几分现今的状况。
先帝起兵江东,建立陈朝,定都西京。李氏则以军功起家,李氏兄弟的祖父曾跟随先帝征战,功勋卓著,受封新光县公。
两人的父亲曾官至河阴都督,但在两兄弟年少时便战死沙场,被朝廷追赠为定西郡公。
他们的祖母,也就是今日堂上的老太君,是前朝将军之女,身份高贵;他们的母亲则来自清流文官之家,饱读诗书,育有李恪生和李放尘这一对孪生兄弟。
李恪生现袭爵定西郡公,兼领西京县尉;李放尘则为左金吾卫参军,巡警京畿。
在这幻境中她所出身的宁城姜氏,是延续了五百年的名门望族,为天下士族之首。而如今姜家逐渐没落,只剩下一个高贵的姓氏。
她如今是姜家四娘,和李恪生的婚姻也只是一桩联姻。李家虽有军功和爵位,却门第不高。而姜家想以高门望族的清誉换取新兴权贵的庇护,所以她如今的“下嫁”,是姜、李两家都满意的局面。
“所以……”柳晋如咂摸道,“我现在是郡公的娘子?”
连翘却以为她是对李恪生今日所作所为十分不满,言语间有自嘲意。
于是她一边为柳晋如卸下钗环,一边怨道:
“娘子,今日之事,请恕婢子多嘴,这李家……实在是失礼。结发之礼未成,便是天地祖宗未证。县尉……纵然他缉拿凶犯是为君尽忠,可他将娘子您置于何地?莫非在他们眼中,我们宁城姜氏教养出的女儿,还不及他衙门里一个待捕的犯人要紧?”
这侍女的嘴皮子也太厉害了些。
柳晋如揉着自己的头皮,这一天的新妇穿戴着实累人。连翘见状,连忙为她细细揉按舒解起来。柳晋如一边享受服侍,一边问道:
“连翘,既然我是在宁城长大,为了联姻才来的西京,那我之前应该没见过李……呃,郎君?”
“娘子,您今日是气糊涂了吧?”连翘说道,“半年前您听说了要和李家联姻,在家里大闹了一场,就带了婢子,携剑躲在您堂兄进京的车队里来了西京,说要亲自相看您的未婚夫婿来着。”
“您当时还说,要是郡公人品才貌入不了您的眼,您就自个儿把婚退了。要是李家不允,您还要一剑斩了人家呢!”
“这……”柳晋如瞥了挂在墙上的长剑一眼,讪讪道,“我还真有些脾气呢……”
不过,要是她真是姜四娘的身份处境,倒像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生长在咱们这样的家里,少不得读书明理、学规矩。可娘子打小便豪爽直率,婢子同娘子一道长大,知道娘子一直拿婢子当亲妹子相待,所以婢子今日多说两句,也是为娘子不平。娘子似名士风流,随性不拘,不愿多计较。可李家怎么能这样让娘子受委屈呢!他们不给娘子面子,不就是不给姜家面子吗?”
连翘愤愤不平,越说越气。
柳晋如被她吵得脑袋疼。
“连翘,今日郎君临走前也宽慰了我两句,我看他不像是对我全然没有情意的。”柳晋如有意试探道,“依你看,我和郎君认识了多久,他待我如何?”
“婢子知道娘子对郡公情深义重,所以特意向着他说话。”连翘一面收拾柳晋如的首饰放入妆奁里,一面道:
“当日您在山道上为了救被山匪绑架的良家女子,差点害自己也陷入险境,要不是您及时放了我下山去报官,郡公身为县尉,带人来得及时,只怕我们都……自那以后,娘子与郡公便熟识了,郡公知道您的身份后,更是多加照顾……”
连翘忽然顿住:“今日娘子又说起这些,是想让婢子多念些郡公的好?”
柳晋如已经大概知道姜四娘和李恪生之间是怎么回事,口中便胡乱“嗯嗯”地应着。
连翘也收了话头,专心替她收拾。
“咦?”连翘突然出声,“娘子,你的树簪怎么少了两支?花钿也掉了。”
“可能刚刚我追出去,掉在街上了吧。”柳晋如不甚在意道。
“娘子,休怪婢子多嘴,您刚刚不管不顾地追出去,多危险啊!幸好是遇上了参军。不过……参军到底是娘子的阿叔,娘子如今做了郡公夫人,叔嫂有别,还是避着些好。”
连翘还在絮絮叨叨,柳晋如想着如何破幻境的事,更加烦闷。
“你说……今夜郎君还回不回来?”柳晋如问道。
她真得寻个机会好好和李恪生谈谈,看看这逼真的幻境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她不信找不出一点破绽。
连翘却大概将她误解成了个思夫的怨妇,眼中满是心疼:“娘子今日受了惊,还是早些安歇吧。况且郡公走之前还特意叮嘱了您,让您不必等他呢。”
也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明日再去城中查探查探。
柳晋如无奈地笑了笑,任由连翘服侍着安置了。
想必是县衙那边的事十分棘手,李恪生整整一夜都没有回来。
第二天柳晋如起了个大早按照礼节去堂上拜见长辈。老太君和夫人拉着她的手说了些百般疼惜和安慰的话,柳晋如亦一一应付。
辞过两位长辈后,柳晋如又取了帷帽和佩剑,换了一身轻便衣裳,令连翘备马,打算出门打探消息。
连翘却误解了她的意思:“娘子可是要去看郡公?婢子已经吩咐厨房备了吃食,娘子不妨带上,等一会儿乘马车过去,好携了给郡公送去。”
柳晋如只得应允。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街上,柳晋如撩起帘子打量着街头,但见层楼叠榭车水马龙,人群熙攘,名副其实的繁华地。此间西京,不知风俗人物是否与外间一般无二?
也不知幕后那人将他们一齐拉入古莽国这逼真幻境中是何目的。
市井中各类声音如潮水般涌来,柳晋如眼力与耳力都极敏锐,很快捕捉到不同寻常之处。
前方一处空地上围满了人,圈中一个头戴幞头的艺人,正打着鼓,讲唱着历史传奇。周围喝彩声阵阵,挡住了半边去路,车夫不得不勒紧缰绳,高声吆喝。
柳晋如大致听了一些,似乎讲的是西施在吴国如何当细作的故事。
她顿时来了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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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也听过讲西施的,大多是唱其浣纱沉鱼之貌,或与范蠡泛舟五湖的美满结局。若讲吴国之亡,必极力渲染吴王如何对西施万般宠爱,大兴土木,欢歌宴舞。
可这艺人的讲唱,却只以西施的口吻,尽诉在吴宫的种种谨慎小心、战战兢兢。
柳晋如饶有兴趣地问连翘:“你知道他唱的故事叫什么吗?”
连翘望了一眼,笑道:“娘子,这是《馆娃宫记》,我们之前不是听过吗,您忘啦?”
马车很快驶过,将那讲唱艺人远远甩在后头。柳晋如来不及细看,又觉得他的唱词有些关窍,便对连翘道:“他讲得不错,下午请到府上来,我要仔细听。”
连翘自然应下。
途经西市附近,一群人正围着看歌舞戏。只见一个装扮成帝王的伶人,挎着宝刀,对地上一个大革袋横眉冷对,口中念道:“此女有罪,且祭鸱夷去!”
柳晋如透过车窗见了,心头莫名一跳,问连翘道:“这又是在演什么?”
连翘笑道:“娘子,这演的是《西子沉江》。吴国大夫伍子胥曾多次规劝吴王,吴王不纳,将其赐死,后又命人用鸱夷革裹了抛于江中。伍子胥因谗言而死,而这其中又有越国细作西施之力,所以越灭吴后,越王感念伍子胥的气节,便将西施沉江,以报伍子胥忠义。这场戏演的便是这段故事。”
耳熟能详的故事,但此处却透出诡异。
柳晋如紧紧盯着那演歌舞戏的伶人,问道:“连翘,你是自小就听过这些讲唱故事,还是在西京才听到的?”担心自己问得不够清楚,她又连忙补充道:“我是说,在除西京外的地方,有没有一模一样的戏演过?”
连翘愣了愣,旋即道:“西子的传说,各地都有编成戏演、写成传奇讲唱的,可是……”她挠挠头,似乎有些困惑:“好像西京讲得格外多些,内容也和宁城讲的不太一样。”
“君王惮殊色,江心即我丘。埋尸古莽地,越女非自囚。”
忽然,一道凄怆哀婉的歌声传来,柳晋如被歌词一惊,蓦然抬头。在离县衙不远的一个十字路口,一名女子正表演着悬丝傀儡戏,只见她指尖翻飞,丝线下牵连的彩衣人偶翩然舞动,栩栩如生。女子口中唱道:
“恨沉江、旧盟空负,寒涛犹卷腥雨。钱塘鼙鼓轰雷起,争洗妾身冤苦。芦雪舞,尽化作、孤蓬断梗埋香骨。沧波自怒。叹范相心机,越王残虐,埋玉渚山暮。”
那女子似乎注意到马车上柳晋如的视线,她抬起一双盈盈泪眼,仿佛深陷进沉江西施的角色里,悲苦怨愤难以自拔。
柳晋如一直扶着佩剑的手骤然握紧。
破妄珠照见的女子并非同连翘、车夫等种种无关人一般,是一团虚影。
她是一团相互纠缠的泥蛇。
就如三百年前,她在古莽国中见过的那些泥蛇。
“连翘。”柳晋如沉声吩咐道,“我要你立即去调查清楚,整个西京城的伶人,除了西施故事,还演什么故事?演了多少年?”
“西京城,是否可能,一直演的就只有西施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