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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麻烦小姐

作者:橙面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大年初四,周予萂的年,提前结束。


    那场争吵过后,她没有摔门而去,而是上楼回到房间,在地板上摊开了行李箱,动作麻利地将护肤品、衣服一件件往里塞,随后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点击,定下了最近一班回深圳的高铁票。


    整个过程,冷静得像是在处理一个因为bug而崩溃的程序,只有她自己知道,再不走,她就要炸了。


    很快,外婆、舅舅舅娘、表弟表妹,还有其他亲戚,轮番涌入了房间。


    原本宽敞的卧室瞬间变得拥挤而逼仄。他们围在她身边,或拉着她的手,或是挡在门口,七嘴八舌地劝着:“予萂啊,别冲动,大过年的就别走了。”


    “你妈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吗?刀子嘴豆腐心,她就是急了点,但都是为了你好。”


    “冷静点,别跟你妈计较。那个年代过来的女人,谁不是这样?那时候大家都重男轻女,她也是受了苦过来的,你要体谅她……”


    周予萂手里叠衣服的动作没停,心里却泛起一阵荒谬的冷意。又是这些话,“都是为了你好”“体谅”“不容易”“都这样”。


    大人都爱粉饰太平,她不想再争辩了。


    她合上行李箱,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无懈可击的成年人面具。


    “不是因为我妈,是公司那边出事了。”她语气平静,甚至带上一丝焦急,“刚才老板打电话来,有个大项目出问题了,急着要人回去。老板说了,回去按三倍工资算,还报销路费。”


    她提起箱子,绕开舅娘伸过来的手,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现在大环境不好,我不能跟钱过不去啊。再说了,我也在家也待了十几天了,正好回去休息几天,调整一下作息准备开工。”


    这理由蹩脚吗?或许吧。


    在场的大人面面相觑,谁都听得出这不过是个借口。哪有大年初四就急着回去加班的?


    但谁也没法再拦。


    因为站在他们面前的,不再是那个当年只能任由大人摆布、哭着被甩来甩去的无助小女孩了。她已经长大了,手里握着高铁票,卡里有余额,不仅有了独立的思想,也有了随时可以说走就走的底气。


    一小时后,高铁启动。


    车窗外的景物开始加速后退,从连绵的青山变成模糊的绿影。周予萂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耳边是高铁运行平稳的低鸣。


    恍惚间,玻璃上的倒影发生了重叠。她仿佛又回到了七岁那年。


    同样是逃也似的离开。只不过那时的她,坐在充满汽油味的长途大巴上,身边没有行李箱,只有一个小书包。


    那一年,以及这一年,她都是主动逃到深圳的。十八年过去了,她依然在逃亡的路上,只是这一次,她终于握住了方向盘。


    从出生第一天起,她就被送到了外婆家,直到小学一年级,她的人生轨迹才有了不同的走向。


    自有记忆以来,村里的大人常拿她打趣:“这里可不是你的家,你姓周,不姓叶。”或是故意吓唬她:“你爸妈明天就要来接你回家啦,你跟不跟他们走啊?”


    “我姓叶!这里才是我的家!我不要去别的地方!”年幼的周予萂总会涨红着脸大声反驳,小手攥得紧紧的。但大人似乎格外喜欢她激烈的反应,她越哭闹、越抓狂、越暴躁,他们笑得越大声。


    后来周予萂才明白,无论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脱敏训练,当灾难真正降临时,痛苦丝毫无法避免。


    那个夏天,叶满苓牵着周予泽出现在外婆家院门口时,周予萂还天真地以为,这次会和往年一样,不过是一场短暂的探亲。在周予萂眼中,这个每年只见几次面的女人,与其说是母亲,倒不如说是个会买新衣和零食的阿姨。


    直到趴墙角听见大人的谈话,她才意识到她真的要被送走了。


    “一年级才考那么点分,整天就知道疯跑,这样下去人要废了。”叶满苓的声音混着电视播放声传来,“爸妈年纪大了,还要带阿军家两个小的,顾不了那么多小孩。”


    “但换了新环境,她怕是好难习惯。”外婆叹息一声,“她不愿意过去的,之前她讲过很多次。”


    周予萂的心跳很快,她希望所有人都能和外婆一样,站着她这一边,这样她就能留下来了。但同时,她又隐约感觉,她留下的概率微乎其微。


    早在几天前,在叶满苓每晚教她练习写“周”字时,她就有所察觉了。在外婆家,大家都叫她叶予萂,这个名字也写在了她所有作业本和试卷上。


    一开始,她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甚至还闪过改名很酷的想法,因为她的小伙伴都没有改过名。


    但“周”比“叶”的笔画多,她总是写得歪歪扭扭,铅笔芯都不知道折断多少次,而且她心思压根不在练字上,假期她的小伙伴都在外面疯玩,为什么她却要闷在家里练字!


    在学了几晚仍然写不好后,叶满苓站在她身后皱眉:“这么简单的字都写不好,真是蠢!”


    听罢,周予萂再也忍不住了,早已模糊了视线的泪水扑簌往下掉,“我就叫叶予萂!我不要改姓!”说完,就把作业本丢掉,而后躺在地上打滚哭嚎:“我才不要去你家,死我也要死在这里!”


    六岁的周予萂固执地相信,只要她反抗得够激烈,就能留在这个生活了六年的家。但孩子的意志在大人的决定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从深圳回来的大姨看见这一幕,笑这个细孥仔脾气咁硬。后来可能是看她哭得太惨,一个小时都没有消停的迹象,便把她从地上抱起来哄:“不想去就不去了,跟大姨去深圳玩好不好?带你去小梅沙游泳。”


    周予萂听到了她满意的答案,抽噎着点头,心里打着小算盘:只要逃到深圳,就没有人能把她送走了。


    然而,夏天终究会过去。小孩子的去留,也终究拗不过大人的决定。


    从深圳回到粤北小山村后,外公外婆一遍遍地给她做心理建设:“傻妹,那是你亲生父母啊,骨肉相连,你总归要在他们身边长大的。”“去了要听话,好好读书,一放假就能回来嘛!”“现在打电话多方便,天天都能听到声音。”


    但周予萂不认这理,固执地抱着一丝希望,不到被押上车的那一刻,事情总会有转机。她和村里一群从小光着脚丫玩耍的小伙伴们密谋:她可以躲到学校后山、老屋堆放杂物的阁楼,或者藏进谁的家里。


    总之天地广阔、山峦重叠,只要想,哪里都能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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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近开学时,叶满苓又来了。预感到要被送走的那天,周予萂特意翻出自己最破烂的一身衣服套上,膝盖处破着洞,胸前挂着不知蹭了多久的泥点子。她以为,穿得像一个乞丐,叶满苓那么爱面子,肯定嫌丢人,就不会带她走了!但保险起见,她还是躲进了村里一个小伙伴家的二楼,蜷在杂物堆后面。之所以没选后山和老屋阁楼,是因为她怕鬼。


    后来,周予萂还是被揪了出来。绝望像洪水冲垮了堤坝,她嘶吼着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全村人都跑来围观:“你不跟爸妈回家,难道要在这里待一辈子吗?以后嫁人呢?”


    “那我也要嫁这里的人!我一辈子不走!死也不走!”


    周予萂不管不顾地在地上打烂,这是她以往最常用的技巧,但这次也和之前任何一次一样,毫不奏效。任凭她滚得一身狼狈,哭得声嘶力竭,也没有人松口让她留下。


    隔壁的伯婆许是看她可怜,从裤兜深处摸出一个卷得紧紧的红色塑料袋,又从里面掏出仅存的一张红牛,拿过来哄她:“予萂听话,这100块钱伯婆给你,到了那边拿去买糖吃。”


    “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留在这里!”


    要知道,一张红牛对于当时年仅六岁的周予萂而言,简直就是巨款。平日里,外公外婆给她的零花钱,不过是一张绿色的两角纸币,连五角钱都少见,更别提一张百元大钞了。


    那时的周予萂,固执但也无用。在院门口闹腾了两三个钟头后,她累了,嗓子哑了,眼泪也流干了,希望像被风吹熄的蜡烛,彻底灭了。


    最后,她从地上爬起来,一句话也没说,进屋上了个厕所出来,不哭也不闹,异常地安静。她没有点头,也没有说好,但这种沉默,在大人眼中,就是默认。


    当时,为了把她送到那个全然陌生的家,外公、表妹、表姐、表哥一行人,辗转了两个多小时的车程陪同她回家。但周予萂心里比谁都清楚,等第二天太阳升起,他们就会离开,最终只有她会被留下来。


    被遗弃的窒息感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散,在高铁车厢内分毫不差地重现、蔓延,像水灌满了她的胸腔,沉甸甸地向下压,连呼吸都带着潮湿的痛意。


    周予萂将帽檐压得极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眼泪却止不住地簌簌滑落,很快便洇湿了那一层薄薄的无纺布,冰凉地贴在脸上。


    抵达深圳北站时已是一个小时后。出站的人并不多,但她不想坐地铁了,决定奢侈一把,直接打车回家。


    到家后,她给表妹发了条微信,让她转告外婆自己已安全抵达,随后便将手机扔在一旁。


    她不想说话,也不想思考,甚至没力气收拾行李,冲进浴室冲凉,试图冲掉一身的疲惫与狼狈,然后把自己重重地扔进床里。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境光怪陆离,醒来时窗外天色已全然暗沉。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又点开微信,看到陈屿两小时前发来的微信:“什么时候回深?”


    周予萂盯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发送了一个实时定位,紧接着补了一句:“回来了。”


    几乎是秒回,陈屿的消息跳了出来:“我现在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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