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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麻烦小姐

作者:橙面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新年嘉平。


    大年初一饮早茶,在外婆家是必不可少的仪式。只是与广府文化区讲究精致的一盅两件不同,粤北山区的年味来得更质朴豪迈,满桌尽是用来消闲的零嘴。


    红黑瓜子各据一盘,实打实堆成了两座小山;开心果、夏威夷果、核桃等坚果类自成一派;色彩最斑斓的要数糖果盘,星球杯、利是糖、大白兔、瑞士糖混着金莎巧克力;徐福记的酥糖饼干也层层叠叠地垒得老高,旁边自然少不了元朗蛋卷、丹麦蓝罐曲奇,以及自家炸得金黄滚圆的煎堆。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几盏绿茶下肚,解了零嘴的腻,闲话也聊透了,外婆和舅舅、舅娘便开始给小辈派利是。


    在老家,只要没结婚就是孩子,哪怕周予萂已在职场里摸爬滚打了三年,此刻也乖乖伸手接过红包,而后反手摸出提前备好的现金。未婚晚辈不好给长辈派红包,但这并不妨碍她表心意。


    “阿婆,规矩我懂,不用红包就不算破例,这点钱汝得收下,小小心意。”她动作利落,趁着外婆推辞的空档,直接将一千元塞进了老人手里,然后又给舅舅舅娘各塞了五百,话也说得漂亮:“不算红包,是给汝哋买茶饮的。”


    早茶刚散,住在隔壁的几位叔伯便踩着点陆续登门。拱手作揖间,拜年的吉祥话在客厅里此起彼伏。


    拜完年,周予萂便寻个空档退到一旁,低头看起了手机。


    工作群的消息提示音震个没停,全是发新年祝福的,她跟着队形拜年,顺手点开了几个红包,金额不大,十几二十块钱,大家都没什么心理负担,只当是讨个新年的好意头。


    退回消息列表时,她的手指顿在了半空。


    那个对话框还挂在显眼的位置。昨晚陈屿的转账,她没收,也没回,那笔钱就这么悬着。这会,系统不知趣地又跳出一行小字提醒:你有一笔待接收的转账。


    周予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最终什么也没做,直接把屏幕摁灭了。


    到了年初二,家里的人气便迎来了井喷。外婆的三个女儿,包括周予萂的母亲叶满苓在内,纷纷携家带口回到娘家。原本一家七口的清净老宅,瞬间涌进了二十多号人。


    自年前小插曲之后,叶满苓再也没联系过她,母女俩的关系又恢复从前,争执过后,谁也不会主动找台阶,更不会谋求问题的解法,因为这是个死结,解不开。


    她们默契地,当做无事发生。


    起初倒也相安无事。大家甫一见面,气氛自是一团和气,嘴里倒腾的也尽是吉祥话。可这层温情面纱没撑多久,到了年初四,那些藏在瓜子壳和茶水底下的议题,譬如催婚、催生、催上岸,终于按捺不住、图穷匕见。


    周予萂工作三年,单身未婚,且供职于一家听都没听过的私企,自然成了这三堂会审中心的头号靶子。


    大姨家住深圳,常年混迹在城中村本地富婆圈的麻将桌上,消息最为灵通。午后,一家人在客厅消食,大姨一边磕着红瓜,一边状似无意地开腔:


    “哎,满苓啊,我正好认识一个很好的人家。男方是深圳本地的拆迁户,当兵回来,身体结实,家里光收租的楼就有好几栋,几辈子都吃不完。人家眼光高,就想找个家世清白、学历高、模样又俊俏的客家妹子。我看予萂就正合适,名牌大学毕业,生得靓,最关键是汝哋两口子都有单位,以后有退休金,没负担,人家看重这个。”


    叶满苓原本正低头剥着橘子,一听这话,眼睛立马亮了,橘子皮一扔,身子往前探了探:“这条件是真不错啊!大姐,汝做个媒人,引荐他们认识认识?”


    大姨磕瓜子的动作顿了顿,眼神轻飘飘地往角落里的周予萂身上瞟了一眼:“引荐倒不是问题,就是不知道予萂怎么想呢?”


    “还能怎么想?”叶满苓大手一挥,直接截断了话头,“这么好的条件有什么可挑的?”


    周予萂闻言,心口一沉,那股熟悉的窒息感瞬间涌了上来。她就知道,人一多,她安宁的年就算过到头了。


    她压住心头乱窜的火,冷笑一声打断:“这么好的条件,既有楼收租又是本地人,什么样的找不到?为什么要找我这种从外地来的打工人?一没钱二没势,他们图我什么?”


    大姨也没藏着掖着,吐出一片瓜子壳,大实话张嘴就来:“哎呀,那个男仔是初中毕业,没读过什么书。家里就想找个学历高、脑袋聪明的,好改良一下基因,下一代能聪明点嘛。”


    “我不要。”周予萂拒绝地果断。


    她骨子里是极度慕强的。从小到大,她只看得上比她强、比她见多识广的人。让她去扶贫对方的智商,还要当生育机器,她做不到,更觉得恶心。


    “怎么不要?”叶满苓脸上的笑意垮了下来,“哎呀,都这个时代了,学历有什么用?那一纸文凭能当饭吃吗?家里有钱、手里有楼,以后过上好日子,生活不用愁啊!”


    这一句话,直接炸了周予萂积压已久的委屈,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你不觉得自己很割裂、很可笑吗?以前上学的时候,你揪着我耳朵盯我学习,少考一分都要挨骂,生怕我跌出年级前三丢你的脸。怎么现在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你的标准就变了?你逼出一个大学生,唯一的用途就是把她嫁给一个连高中都没上过的人,好去换几栋收租的楼?”


    被女儿当众顶撞,叶满苓面子上挂不住,声音陡然尖厉起来:“名牌大学出来的又怎么样?汝读了那么多书,现在不还是在一个听都没听过的小破公司打工?汝有正经编制吗?汝有铁饭碗吗?讲出去不就是个打工妹?”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要戳到周予萂的鼻尖:“工作三年了,汝为家里付出过什么?别人家的妹子,一工作就上交工资卡,汝过年过节就发个几百块红包,钱没挣多少,心气比天还高!”


    周予萂冷声反问:“为什么?凭什么我辛辛苦苦挣来的钱要上交?。”


    “什么意思?!”


    叶满苓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音量骤然拔高,尖锐得几乎要刺穿她的耳膜,“养汝这么大,是白养了吗?现在翅膀硬了,觉得不用给钱我花了是吧??我话你听,从下个月开始,汝每个月要开始上交家用!”


    “你自己有工作、有社保,将来还有不菲的退休金,为什么总惦记我手里那点芝麻绿豆的小钱?”周予萂语速越来越快,“我一个人在深圳打拼,房租、水电、吃饭、通勤,哪一样不要钱?你以为我过得很容易吗?况且我一年到头没住过你家,凭什么还要给你交那份莫名其妙的家用?”


    “好啊!汝现在开始算账了是吧?”叶满苓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点着周予萂的鼻子,声音都在发颤:“我生养汝花了多少心血多少钱?汝冇良心!”


    “是我求你生我的吗?我有选择的权利吗?”


    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周予萂眼眶发红,平日里维持的体面与隐忍在这一刻决堤。她盯着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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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一字一句地说:“作为父母,把我生下来,抚养我到18岁是法律规定的责任和义务,不是恩赐!别总拿这个来绑架我!”


    她深吸一口气,冷冷地说:“别忘了,我生下来的那天,你就把我送走了。”


    “还有,你刚才这些大道理,哪怕有一个字跟周予泽说过吗?你让他交家用了吗?有本事你把刚才这番话,原封不动地去跟你宝贝儿子说一遍!”


    叶满苓的脸色瞬间通红,被当面点破重男轻女的事实,只能恼羞成怒地掷出道德高帽,声音冰冷而刻薄:“你们两个都一样!都得交!我怎么生出你这种出奇的女儿?”


    “出奇?是我出奇,还是你们更出奇?”


    常人做不出来的事,如果你做了,那叫出奇。在客家话里,出奇这个词,除了有不同寻常的含义,更代表离经叛道。在她听来,这是一个很重的词。


    一时之间,所有争辩的力气都消失了。她看着面目狰狞的母亲,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行,随你怎么说。”她声音轻飘飘的,“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


    在叶满苓眼中,周予萂就是天生反骨、性格冷漠、不近人情。


    自从七岁那年把她接回家住后,叶满苓就认定她养不熟。但凡假期超过三天,周予萂宁愿一个人去挤那辆常年弥漫着劣质汽油味的乡镇中巴,一路晕车吐到翻江倒海,再灰头土脸地在县城客运站折腾换乘去外婆家,也不愿意在家里多待一秒。她始终想不通:短短三天假,家里是有洪水猛兽,还是长了刺、着了火?犯得着让她如此大费周章地逃离?


    可叶满苓不知道,甚至早就忘了,这种冷漠是她亲手教出来的。


    小时候,周予萂听同学说:“只要跟妈妈撒撒娇,她肯定心软,什么都答应你!”


    那时的她信以为真,满心欢喜地跑回家,笨拙地学别人一样,凑到母亲身边,故作亲昵地挽住那只并不温暖的手,仰起脸软声央求:“妈妈,求求你啦,能不能带我回外婆家呀?”


    她以为这招对世界上的所有妈妈都通用。然而,回应她的,是叶满苓冷冷甩开的手,和一句比冰碴子还硬的拒绝:“少来这套,别以为撒娇我就会答应,想都别想。”


    从那以后,周予萂没有对任何人撒过娇。


    她学会了自己查复杂的客运路线,学会了背着比身体还宽的大书包在人流中挤车,也学会了在满车嘈杂的大人堆里,踮起脚尖,用稚嫩的嗓音朝司机大喊:“师傅!前面路口落车,多谢!”


    那一年,她才六岁。


    这种独立在叶满苓看来,就是严重的性格缺陷。她认为周予萂心野、主意大、难以掌控。她越是想把女儿捏在手心里,周予萂就越像一根被压到极致的弹簧,反弹得更远、更狠。


    小时候,叶满苓希望她恋家,能在家里过年,一家人整整齐齐吃团圆饭。可周予萂一放假就自己坐车去了外婆家。


    高考结束,叶满苓一心盼着她留在广东,最好考上华师,以后当个老师,稳当又体面。周予萂却偏偏卯足了劲,非要报考省外的大学,最后还选了个在叶满苓眼里百无一用的社会学专业。


    毕业后,叶满苓苦口婆心劝她回家考公,端铁饭碗,再找个知根知底的人结婚生子。可周予萂偏偏一头扎进了不知名私企,至今单身,现在还不愿接受人家给她介绍的相亲对象。


    这二十多年来,周予萂做的事,没一件如她意,没一桩称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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