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小姐》
1. 麻烦小姐
“当时我的工资是8000,那个房租是7000,我就租下来了。我心里想,我就是要住在这种面对海景的房子里,我要窗外的风景一定要看到海。”
周二的深圳地铁,乌泱泱的人簇拥着,周予萂跟往常一样戴着耳机,播客里传来的声音让她有些恍惚。
没想到人生还有这种活法。
耳机里的播客正讲到精彩处,被一通微信语音切断。屏幕亮起,上面显示来电人是:实习生祝嘉仪。
“予萂老师,你快到了吗?我在社区工作站门口的拐角等你哦,飞越老师也还没到呢。”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清脆悦耳,透着一股还没被班味腌入味的活力。
“马上了。”周予萂回了一句。话音刚落,她抬头看了一眼报站屏,就听到地铁口播响起:“下一站,翻身!是困境突破、是梦想启航、是命运转折,下一段人生等你书写。列车运行方向,左侧的车门将会打开,请小心列车与站台之间的空隙。”
祝嘉仪也听到了背景音,兴奋道:“哇!早就听说深圳地铁出了这个新年限定口播,今天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太吉利了吧!我在这等你哈!”
挂断电话后,周予萂收起手机,随着人流走向车门。那段关于翻身的励志口播,她听了只恨自己手慢,没来得及录视频,好跟朋友吐槽。在公司有老板给牛马洗脑就算了,挤个地铁还要强行被打一管鸡血,无孔不入地渗透到日常生活的各个环节,好激励牛马创造更多劳动力。
刚出地铁站,周予萂重新按下播客的播放键,一键转发分享给郑云眠。返回微信聊天界面时,许久没出现的头像弹来一条消息:
【我今晚回来。】
周予萂愣了一下,随手向上划拉,发现他们已经很久没聊天了,上一次是十天前,他说泰国的清明时节没有雨纷纷。
当时她回了一个表情包:小猫顿悟.jpg
公司接了一个基层治理的课题调研项目,前期一直是部门长练飞越在统筹接洽,今天开始进行为期四天的现场调研,便把周予萂跟一名新入职的实习生拉上,美其名曰锻炼学习,实则充人头、做会议纪要、整理录音稿。
“怎么处理邻避问题?”
“这问题说来复杂,通常也要根据具体情况来判断。一般来说,需要有专业的监测和证据来支持处理结果,并进行公示。如果群众遭受诸如噪音等污染问题,但实际上没有超过国家标准,就需要我们积极沟通、加大宣传来解释清楚……”
座谈进入第二个时辰时,周予萂的思绪有点往外飘了。四月份的深圳,气温直逼30℃,这个圆桌会议室没开冷气,她坐在黑色真皮转椅上,屁股烧得慌。
座谈会结束后,社区工作人员又领着他们在周边转悠,了解人居环境。住在附近城中村的人,大多在南山上班,因租金较低、通勤较近而选择这里。练飞越称这些租客为都市候鸟,每天赶早外出谋生,晚上归巢,一觉醒来又周而复始,只是短暂停留,没有真正在地生活。
“来了就是深圳人”的标语,吸引了无数年轻人前赴后继赶来,每个人都曾相信自己能在这里闯出一片天,安家落户、落地生根,成为真正的深圳人。但有时候,越标榜什么,也许越缺什么。
结束了一天高强度的外勤调研,周予萂拖着散架的身体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钻进浴室冲凉,洗去一身粘腻的班味。
擦着半干的头发,她顺着狭窄的楼梯爬上Loft二层,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床铺里。
眼前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夜色沉沉,远处的点点灯火在黑暗中闪烁。这种静谧,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不多见,但在曾经被称为关外的地方,想拥有也不算太难。
记得同事袁晨得知她搬到这里时,一脸不可置信:“人家老板买房是一套接一套往福田南山挤,恨不得住进CBD里。你倒好,不仅不进城,还搞了个反向迁徙,往郊区撤退?”
当时她怎么回的?
“我要是有老板那财力,还需要在这打工吗?”
其实,周予萂何尝不是练飞越口中的都市候鸟?可那又如何呢?
为了这能赤脚跑动的木质楼梯,为了这面能装下夜空的落地窗,哪怕每天忍受接近三小时的通勤,她也认了。
思绪流转间,叶满苓发来语音通话,周予萂磨蹭几秒,右滑接通。
“星期六日转屋卡吗?汝妍妮姐周六结婚摆酒,把陈屿也带来家里玩玩,顺便提前积攒点经验。”
话筒里传来震耳的广场舞歌声,“怎么也飞不出花花的世界,原来我是一只酒醉的蝴蝶……”
周予萂闭着眼,熟悉的旋律让她不难想象叶满苓此刻所处的场景。周父家位于粤北山区H镇的圩街上,同住一条巷子的邻居,多是从更偏僻的村落走出来,在圩镇实现买地皮盖房的人。
尽管这里曾经隶属于民间评定的省十大贫困县之中,但近年来,很少有人再依靠种田为生,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了。
不同于平原地区拥有连片的开阔地貌,能实现规模化耕种,粤北山区由于先天地块零碎,村民靠种田只能实现自给自足,无法获得更多的经济效益,因此农业发展更偏向于特色经济作物,譬如茶叶、柑橘等。
周父家所在的这条巷子,就有不少人家种植柑橘、柚子、香蕉等农作物,家里的老人也不耕田了,在附近租一块地种菜,每晚跳广场舞消磨时光。
“妹子,不是涯话啊。”叶满苓的声音拔高,隐隐要盖过广场舞bgm的架势,“汝究竟是怎么打算的?涯建议就今年把好事定下来,汝阿嫲早找人看好日子了,找到条件好的不赶紧抓住,以后汝打灯笼都难找。汝也不是细孥仔了,还是早点打算好啊。”
周予萂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揪着床单脱落的细线,两个月以来,这套催婚说辞她听了不下二十遍。她深吸一口气,赶在母亲继续长篇大论前打断:“妍妮姐摆酒的事,我看情况吧,这周很忙,周末可能要加班。”
“又加班?”叶满苓的音调再次升高,“早就叫汝辞职,汝不辞!在小私企工作能有什么前途啊?不如辞职回家专心考公考编,起码有份稳定的工作。”
周予萂把手机拿远了些,揉了揉太阳穴。窗外夜色渐浓,远处的灯反而更亮了,大城市就是这点好,永远有一盏灯为你亮着,哪怕是一盏路灯。
“我这边还有很多事要忙,先挂了啊。”
“冇转移话题!汝如果实在不愿意回来,那也得狠下心来努力,惠州、深圳、广州哪里都可以试试啊,不过汝现在毕竟不是一个人了,不比以前单身时候自由随性。陈屿他的家庭、事业都在深圳,汝要真去了别的地方,异地恋也不好。”
不是催婚,就是催上岸。
可人生,哪有真正的岸?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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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我先挂了。”周予萂使了点劲,把圈在手指上的那根细线拔了出来,指尖隐隐传来痛感。为了防止叶满苓喋喋不休,她先应下了事。再不打断,她马上就要和叶满苓开杠了。
不再理会话筒里的大嗓门,周予萂按下结束键,小复式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扇运转的呼呼声。
她盯着黑下去的屏幕,长长呼出一口气。
过年那场争吵后,她时不时就会收到来自母亲的问候,这不是她习惯的相处方式。以前在外省上学,母女俩一年的通话次数,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
叶满苓是个矛盾的人。她符合大众对传统客家女人的固有认知,譬如勤劳、贤惠、持家、质朴,重家庭而轻自我。可唯独在与亲女周予萂的相处中,就像弹琴找不准调一样,力不从心。
工作后,周予萂常听别人提起客家女人,都逃不过“娶妻当娶客家女,吃苦耐劳又持家”的标签,这种把女性当作优质劳动力的夸赞,她听着刺耳,心里把说话人骂了上百遍,但囿于在一众老登面前毫无话语权,她最多只道这是一种刻板印象,现实中并非如此。
独独有一回,陈屿在席间开了口:“这个时代,贤惠这个好词也该安到男人头上了吧?”
这话,落入她耳里,比穿林打叶声还带感。
回复完工作消息,周予萂给外婆弹了一个视频。自外公去世后,这成为她雷打不动的习惯,尽管每天聊的内容都大差不差,无非是“今天吃了什么?打牌赢没赢钱?明天天气会怎么样?”
有时候,说这么多废话,其实只图一个心安。
说话间,楼下传来电子锁的嘀嘀声,周予萂转身透过实木扶手往下看,陈屿恰好进门。对视一秒后,她便错开目光,继续和外婆聊天。
挂断视频后,小复式里只剩浴室里的水声,周予萂心烦,随手点开一个播客。小时候看书助眠,长大后听播客助眠,虽然她平日里沾枕十秒就能入睡,但还是想听点东西。
复式一楼的逼仄浴室内,陈屿闭着眼,任热水兜头而下,砸在头皮上有轻微的灼痛感,他一天没合眼,到家后又开了四十分钟车过来,结果只得到她冷冷瞥来的一眼。
躺上床,周予萂闭着眼,呼吸轻缓均匀,已经睡着了。陈屿关了灯,侧身把她搂住,房间没开空调,她嫌热将人推开,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一句。
陈屿凑近轻嘬了一口她的唇,而后开始抚弄手上的柔软。睡梦中,不设防的周予萂,被上下蹭着转醒,过膝睡裙早被掀到了腰间,她迷糊间听到撕安全套的声音,没一会儿就滑溜穿进来了。
温热的呼吸声直往周予萂耳朵上吹,濡湿了一片。
“想不想我?”
“为什么不主动找我?”
周予萂不想回答,于是佯装没听见,腿攀上他的腰,抬头封唇,让他闭嘴。
结束后,陈屿想抱她去洗,但这个窄小楼梯难以施展。
周予萂受不了身上的薄汗,套了睡裙就往下走。浴室门前,陈屿扶着额看她,他不进去帮她洗,一是她不喜欢假以其手,二是浴室太小,容不下两个人。
“听说男人过了25岁,就不行了。”
闻言,陈屿抬眼看她,一副事不关己模样,仿佛被嘲的人不是他。
“你很累吗?”周予萂见状,再次开口。
陈屿抬脚进浴室,顺手把门带上,“你想继续?”
2. 麻烦小姐
狭小的浴室本就逼仄,原本只容得下一人,此刻他硬塞上来,难免肢体相触。
“我就问问。”周予萂神色如常,用手肘在他腹肌处抵开一点空隙,侧身从他身边擦过。
这一次,陈屿没揪她回来。
他确实累到极限了。这两个月在泰国,为了一个濒临烂尾的项目,他不得不周旋在一群资方和承包商之间,耗尽了心力。回深前的四十八小时,连轴转开了七场会,统共合眼的时间不超过五小时。
卧室内光线昏暗,两人重新躺回床上。陈屿几乎沾枕即着,他长臂一伸,将周予萂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在她额头落下一吻,随后呼吸便绵长起来。
他是睡着了,周予萂被他从睡梦中揪起来,这会儿却丁点困意都没了。
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她近距离凝着他的轮廓,方才开门四目相视的瞬间,她就发现了,他比两个月前黑了不少,下颌线也变得更加凌厉。
他的身体是热的,怀抱是紧的,唯独感觉是远的。两个月没见,微信聊天也寥寥无几,时空的双重隔阂,让他们不可避免地退回之前的状态。她躺在他怀里,听着耳边平稳的心跳,许久才勉力睡去。
翌日清晨七点,生物钟准时让周予萂转醒。
身下被硬物气昂昂地杵着,似是不满她昨晚的挑衅,周予萂并不因此震惊,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在同一张床上醒来了。
她缓缓将他的手从心口处挪开,轻声下楼给自己泡了杯咖啡,又从冰箱里拿出御蝶坊的手工吐司,放进三明治机里热压。
陈屿下来时,只见她一手举着面包,一手着急忙慌往包里塞电脑,好心开口:“等我五分钟,我送你。”
“不用麻烦,我今天去宝安调研,不去公司。”
“没事,顺路。”
他的公司在南山,宝安在深圳最西部,送她不仅不顺路,还得掉头。但既然他开口了,说明他不嫌麻烦,周予萂不再推脱。毕竟从她家,快步走到地铁站需要十分钟,从深圳最东部到最西部,地铁最快1个半小时,还要换乘3次。有顺风车不坐,不是傻么?
车里很安静,他们没话说。挡风玻璃前挂着一片形似花椰菜的厚大浓积云,在蓝天映衬下缓缓飘荡。周予萂远远望去,心想如果深圳有特产,除了晚霞,浓积云也该排得上名。
“周五晚上,我们回你家?”
窗外流动的美景一一浮过,陈屿的声音将周予萂从恍惚中拉回。
“嗯?”她转过头,一时没反应过来。
“之前阿姨给我打电话,说你表姐这周六结婚,邀请我去喝喜酒。”陈屿扭了扭脖子,眉间带着一丝倦意,“第一次上门,没有什么规矩要嘱托?”
“你们什么时候那么熟了?而且,我们应该还不到上门的程度吧。”周予萂下意识否定某些说辞。
“我说的上门,就是字面意思,只是进你家门而已,你会不会想太多了?”
那是她父母家,并不算是她家。虽然是叶满苓开口请的陈屿,周予萂管不了,但她也不想陈屿过多掺和她的家事。
她望着窗外,指尖摩挲着咖啡杯沿,说:“你刚回来就要赶场,不需要休息吗?您那么忙,却还要拨冗参加一个农村酒席,来回奔波的,会不会太麻烦?”
“虽然资本家看了我的日程表都要落泪,但我还没喝过粤北的喜酒,可以去见见世面。再说了,离开熟悉环境,去到一个新的地方,对我而言也是一种休息。”
周予萂不想大清早考虑那些复杂事,毁了她的一天,索性不再搭腔。
陈屿瞥了她一眼,他单手扶着方向盘,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眼,说:“在泰国那两个月,我可能每天都没睡够五小时,现在看红绿灯都是重影,周末我有时间,就当去玩了。”
“那要不换我开?”周予萂知道他是放大炮,故作紧张地把手里的咖啡放入水杯架,“如果你不怕出事的话,我愿意代劳,前面路口靠边停,我换你。”
陈屿笑了笑,“等你驾照考过了,我肯定二话不说让位。”
周予萂上大学时忙于各种兼职,且一心希冀未来无人驾驶能完全普及,就没去考驾照。等出来工作后,发现更没时间了,去年报了驾校后,统共就没去过几次。
怕他盘问驾照进度,周予萂选择缄口。
没一会儿,却听见他问:“昨晚没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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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天化日之下,周予萂并不想和他讨论这个话题。
“不然怎么不高兴?”陈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
又是一个红绿灯,车子缓缓停下,路边绿化带铺满了盛放的三角梅。陈屿侧过身,伸手玩捏她的耳垂,肉感软乎,他未来丈母娘说过,这是有福之人的耳朵。
“别摸我!”周予萂偏头躲开,眉头微蹙。她从小最烦别人碰她耳朵,许是被揪多了留下的阴影,她重重拍下了他的手。
陈屿却不恼,重新把手放在方向盘上,低低地笑:“行,这才多久啊,穿上裤子就不认人了?”他拖长了音调,故作无辜:“不过昨晚,是谁缠着我不放啊?”
窗外的天那么蓝,花那么美,他们却在车里聊下三路,周予萂耳朵有些发热,但面上依旧淡定:“请你正常点,别那么骚。”
“行!这些话我留着,下次换个场景说。”
周予萂瞪了他一眼,转头望向窗外。就在昨晚之前,她怎么也想不到他还有这样一面,或许终究是了解得还不够多。
导航提示即将到达目的地时,周予萂出声:“就停这吧。”
陈屿挑眉看了眼导航界面:“还有六百多米?”
“里面是城中村,路很窄。”周予萂低头整理包带,避开他的视线,“你开路虎进去,万一被电动车刮蹭了,修车钱都够我打一年车了。”
“我有保险。”
“有保险不也得修?刮花了你不心疼,我心疼行了吧?”
车不是她的,自然轮不到她心疼,这话乍一听以为她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但周予萂只是担心被同事撞见。
练飞越可是见过陈屿的,在两个月前的采访现场。而且,不单单是一面之缘,还在山卡拉农庄吃过一餐饭。以练飞越的记性,若他此刻出现在车窗外,一眼就能认出驾驶座上的男人是谁。
虽然周予萂和他关系熟稔,也知道他人品好,但说起八卦碎嘴来,有时候男人比女人更甚,这也是周予萂上了班才知道的。
在一个办公室里,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谁家小孩打架进了医院、谁家狗生崽,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只要有一个人知道,不出半天所有人都知道了。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工作,不想成为下午茶时间的舆论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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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来的是另外一个社区工作站,和之前跑的几个社区大差不差,这基本是深圳基层的普遍状况。作为常住人口约1800万的特大型城市,高密度型的产业和人居环境,自然也容易生发出各种矛盾纠纷。
这场调研几乎成了基层工作者的吐槽大会,但他们毕竟能力有限,最终也只能形成一份调研报告,也许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周予萂常感到工作毫无意义,尤其是出来社会摸爬滚打几年后,早已不再追求所谓的意义,但偶尔又觉得并非如此,人就是那么矛盾。但不管怎么样,抛开虚无缥缈的意义而言,打工起码还有钱,而钱能堆砌出安全感。
所以长大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周五下午六点,公司例行的羽毛球活动准时散场。周予萂带着一身薄汗,还没来得及换下运动服,便拖着行李箱,直接坐地铁去了陈屿位于福田的住处。
自那天早上后,一连三天他们都没见过面。这几天周予萂忙着外勤调研,一结束只想回家躺平。至于陈屿在忙什么,她不知情,也不会查岗。两人都维持着成年人特有的、互不干扰的默契。
直到昨晚,陈屿的一条微信打破沉默:“明天下班后过来,我们从福田开车回你老家。”周予萂回了一个点头的表情包,对话就此戛然而止。
这是周予萂第二次来他家,和上次一样,家里没人。周予萂从行李箱里拿出换洗衣物,自顾自进了客卫冲凉。
等她出来时,陈屿已经回来了,他正坐在沙发上回手机信息。听到开门的动静,陈屿抬起头,见周予萂把毛巾松松垮垮地挽在头顶上,几缕碎发挂着水珠,顺着白皙的脖颈滑进领口。
陈屿的视线在她身上停顿了片刻,目光微微一暗,随即又不着痕迹地移开。他指了指茶几上的纸袋,语气如常:“我打包了些茶点,你先把头发吹干,随便吃点垫垫肚子。”
浴室里蒸腾的热气让周予萂觉得有些胸闷,她没有立刻去吹头,而是带着一身潮湿的香气,走到陈屿身边坐下。
许是热水澡泡软了神经,刚坐稳,她便顺势向一旁倾身,将重量完全卸在陈屿的肩头:“你帮我吹好嘛?”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让陈屿正在打字的手顿住了。在他的印象里,周予萂平日里总是独立且克制的,这是她第一次向他提出这种近乎撒娇的需求。
他肩上的衬衫,在她的湿发贴上来时,就晕了一片,搭在身上凉凉的。
陈屿侧低着头看她,她皮肤原本就白皙,这会刚洗完澡,脸被热水蒸得有些泛红,很像那些夜晚里动情的她。陈屿一会凉,一会热,恨不得把她拽上床,但这点时间不够,只能哑着嗓子应好,起身去拿了吹风机。
低沉的嗡嗡声在耳边作响,温热的风拂过头皮,周予萂忽地想起什么,提高音量问:“你真的要去吗?要不还是不麻烦了,我约个顺风车吧。”
穿梭在发间的长指顿了顿,陈屿把手抽出来放在她头上,胡乱摸了一通,说:“我答应阿姨了。”
周予萂怔了一下,刚想回头,就被陈屿按住脑袋继续吹。
她完全不知道这两人是什么时候加上微信的,陈屿出差那两个月,他们之间的联络都屈指可数。反倒是母亲叶满苓,隔三差五就能在电话里跟她同步陈屿的动态。
在这段关系里,身为正牌女友的她,似乎更像个局外人。
3. 麻烦小姐
周予萂的父母家位于粤北,地处两座地级市的交界地带,原本从深圳出发不过两小时车程,但因为是周五晚高峰,他们在沈海高速上堵了快一小时。
回到H镇,时间已过晚上十点。
小镇的夜晚本该静谧,但周父家所在的巷道仍灯火通明,基本上每户门前都停了一辆车。
周予萂上回来,还是去年国庆。当时她从外婆家搭乘舅舅的车返深,中途下了高速,拐进来喝了几杯茶,逗留不过一刻钟便重新启程。
如今再来,已是半年后,心境却大不相同。不仅因为她这次带了一个人来,还因为这不单单是喝杯茶的时间,她需要留下来住一晚。
车越往里开,周予萂越摸不准心里的感受。但来都来了,她只能给陈屿指路。
“门口停满了车的,是你家吗?”陈屿放慢车速,他顺着周予萂的手势望去。那家大敞的屋门前,七歪八扭地停满了车。
见她默认,陈屿笑着调侃一句:“这么大阵仗,有点吓人啊。”
他嘴上说吓人,但周予萂见他没有半点害怕,脸上的笑都快咧到后脑勺了。她瞥了眼窗外,淡淡地说:“趁现在没下车,掉头跑还来得及。”
陈屿轻笑一声,一把打过方向盘,利落地将车倒进空位,说:“那怎么行呢?我不走回头路。”
刚从车上下来,原本在屋里谈笑的一群人便涌了出来。叶满苓走在最前头,身后还跟着周予萂的一众堂亲。
陈屿的脸上,早没了刚才那几分散漫劲,而是挂上了温润得体的笑,朝叶满苓迎了上去:“阿姨好!好久不见,前段时间太忙,一直没抽出空来登门拜访,还请您见谅。”
“哎呀,一家人那么客气做什么?”叶满苓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摆手:“男人以事业为重,阿姨理解的。开了一路累坏了吧?快,快进屋休息。”
平日里,叶满苓只讲客家话,今晚为了配合陈屿,硬是要捋直舌头说普通话,话里难免带些口音。
“不累,算上堵车也就三个小时,很近的。”陈屿一边回应,一边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
周予萂站在他身侧,见尾门逐渐上升,露出了满满当当的礼盒。说不震惊是假的,她以为陈屿那天在车上只是随口一问,或者意思意思带点小礼品,谁想得到,除了她那个20寸的银色行李箱,剩下的空间全被礼盒装占满了。
“第一次登门,也不清楚叔叔阿姨的喜好,就按着心意买了些小礼物,还请阿姨不要嫌弃。”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带这么多东西!”叶满苓嘴上嗔怪,眼睛却亮了几分,连忙笑着摆手:“下次人来了就行,可不许再这么破费了!”
周予萂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像在看一场戏。而在这场戏里,她是个没有台词的群演,甚至她都不会在旁白里出现。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在这个家里,她习惯了当个隐形人。
正当她准备拖着行李箱进门时,陈屿的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他的手掌很温热,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重物。
陈屿看向叶满苓,笑着接话:“予萂特意嘱咐我好几次,第一次上门可不能失了礼节。”
“哎呀,来了就是客,我们不讲究那么多繁文缛节的。”叶满苓干笑了两声,目光这才越过陈屿,落在了周予萂身上:“妹子,一路累了吧?今晚别熬夜啊,早点休息。”
她脸上的笑容分毫未减,语气转得无比丝滑,仿佛刚才的忽略只是错觉。但关心没持续多久,叶满苓便转了话题:“你也该抽空把驾照考了,下次能和阿屿换着开,也省得让他一个人那么辛苦。”
“那你怎么不去考一个驾照?”
周予萂内心很平静,这种熟悉的借力打力并没有激起她太多的波澜,但该回敬的话,她也不会咽回去。
话音刚落,原本欢声笑语的门口便安静了下来,围在一旁的亲戚面面相觑,笑意僵在半空中。
“哎呀,你妈都这个年纪了,学东西没年轻人快,开车还怕不安全。”
堂嫂轻轻拍了拍周予萂的手,笑着打圆场:“这么晚了,你们也饿了吧?快进屋,满婶刚才特意新炒了菜,就等你们回来呢。”
进屋后,客厅里至少有二十几号人,红木椅上坐满了大大小小的亲戚,周予萂的父亲周斌坐在深棕色的实木茶台前,专心摆弄他的茶具。
周予萂嘴角挂着浅笑,一一喊过长辈,她的语气并不热络,但该有的礼数也有。
“予萂啊,你过年都不回家,我都好多年没见过你了。”孃孃从嘴里吐出红瓜壳,打量她一眼:“一下子抽条了,怎么变瘦了那么多?工作很辛苦吧?工资是不是很高?”
周予萂深深叹了口气:“辛苦啊~我只是在外面打工,又不是过上好日子了,打工哪有不辛苦的啊?都是讨生活罢了。”
提问的嬢嬢,是她父亲的嫂子,但周予萂跟她不熟,哪怕是住在H镇那几年,一年到头也没见过她几面。应付这种毫无边界感的亲戚,她自有一套,哭穷就对了。
周予萂不愿再多周旋,没在客厅久留,找了个借口溜进卫生间。关门前,她远远便瞧见,叶满苓早已领着陈屿认人了。他神态自若地坐在周斌对面,看起来完全不需要她操心。
周予萂把门关上,却无法完全隔绝外面喧闹的谈笑声。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苍白得没多少血色,她掀开水龙头,接了捧冷水洗脸。
门外,陈屿坐在中式圈椅上,静静地看着周斌泡茶。
对面的人眉头紧锁、不怒自威。方才陈屿进门时,周斌只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停下过手上的动作。
他把刚烧好的滚水注入白瓷茶杯上,不缓不慢地烫杯温具,片刻后,又熟练地用茶镊夹起杯子沥净残水,动作行云流水。
广东人泡茶讲究茶靓水滚,即茶叶要好,水要够烫,冲茶时要让沸水高冲入壶,这样才能泡出茶味。
等一杯色泽碧绿的茶放到面前时,陈屿熟练地并拢五指,微屈成空拳,在茶台上轻叩三下,行了个标准的叩手礼。
周斌笑了笑:“先喝杯茶,等下再吃饭。”
“好,谢谢叔叔。”陈屿应声,却不急于入口。
叶满苓素来闲不住,且最擅长张罗场面。趁着喝茶的功夫,她三下五除二就把红木椅上坐着的七大姑八大姨、叔伯兄弟给陈屿通通介绍了一轮。
陈屿也很上道,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笑意,一一点头致意。
等茶摊凉些,陈屿端起杯子轻嗅须臾,细抿一口,清冽甘醇的茶香徐徐散开。他放下茶杯,说:“之前就常听粤北禅茶入口清幽,今天喝了果然名不虚传。”
“是不错吧?”周斌挑了挑眉,抬手又为他斟上一杯茶,陈屿再回以叩手礼,一来二去,尴尬气氛缓和了不少。
等周予萂出来时,陈屿已经坐在了餐桌前,四周还围着几位长辈。一见她出来,他便投来了求救的眼神。
周予萂走过去,刚在他身边落座,搭在腿上的手便被他一把捉住,指尖还不老实地在她手背上轻挠。
中式红木圆餐桌上,摆满了客家菜,有白斩鸡、砂煲豉油鸡、豆豉蒸排骨、清蒸鲈鱼、清炒菜心,还有炸得金黄的客家油豆腐。每一盘菜都堆得冒尖,一看就是刚出锅不久。
周予萂尽起地主之谊,往陈屿碗里夹了好几块油汪汪的排骨,嘴上煞有介事地说:“你不是最爱吃这道菜了吗?这可是我妈的拿手好菜,你多吃点啊!不要客气,把这当自己家。”
陈屿看着碗里那几颗豆豉,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他讨厌豆豉那股发酵的咸腥味,周予萂明明知道。
“哎呀,说不上什么拿手菜,都是最传统的做法,就是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叶满苓站在一旁谦虚地摆手。
陈屿只好硬着头皮,夹起一块排骨吃了起来。他吃着津津有味,至少在别人看来是的,但只有周予萂知道,他不喜欢,因为她的虎口都被他掐红了。
不知为何,周予萂那点莫名的情绪消散了大半。心情一好,胃口自然也打开了,连吃了好几块豉油鸡。
陈屿以牙还牙,给她夹了一块渗着点血丝的白斩鸡,说:“这个白斩鸡看着很正宗,你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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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但我不喜欢。”周予萂不像陈屿,第一次登门需要维持风度,她可不怕别人怎么看她。
既然她不喜欢,那就可以拒绝。
“那么好的东西,还是你吃吧。”周予萂把碗里的那块白斩鸡,夹到了陈屿的碗里。
叶满苓见状,便和陈屿解释:“他们姐弟俩从小就不爱吃白斩鸡,明明鸡骨里渗点血丝才正宗,他们不懂得吃好东西。”
“千人千味嘛,每个人喜欢的不一样,也不能说不好。”陈屿笑着回应,没有顺着叶满苓的话说。
不过,一向挑剔的叶满苓也没有丝毫不满。
一顿饭下来,他们像动物园里被围观的猴子,只是一只猴子自闭,一只猴子活跃,活跃的那只自然是陈屿,即使他是被动活跃。在周予萂的印象里,以往他的话可没那么多,甚至可以说是惜字如金。
他人长得高大周正,第一次登门开了辆雷克萨斯,还带了那么多高档烟酒和保健品,虽然一张脸轮廓分明,气质偏冷,偏又挂着温润的笑意,让人看不透深浅,大家难免产生好奇,但又不好太直白地盘问家底,只旁敲侧击地问他从事什么工作?工作发展怎么样?家里有几口人?
对于这些问题,陈屿应付得游刃有余。周予萂边吃边默默听着,注意力不在她的身上,她觉得松了口气。
吃好饭,亲戚也纷纷离开,只剩两个外嫁的堂姐留了下来。她们是周斌的亲侄女,自幼丧母,父亲很快另娶了妻子,有了新生活后,便对孩子不闻不问,是周斌替他尽了父亲的责任,缴她们读完了大专,连出嫁都是从周斌家出门的。因此,在这栋自建房里,三楼有两个房间是给堂姐的。
天色已深,叶满苓张罗起今晚的住宿安排,两个堂姐都拖家带口的,孩子也已躺床上睡着了,便仍让她们睡之前的房间。
但这么一来,便没有多余的空房给陈屿。毕竟是第一次上门,按照老家的规矩,没结婚是不能住一间房的,但人家大老远开车回来,让他去住酒店似乎又太生分。
叶满苓不太好意思地开口:“阿屿,你今晚就留下来住家里?镇上没什么像样的星级酒店,卫生也不一定好,家里又不是没地方,就别折腾出去了。”
说到这儿,她话音一顿,视线在周予萂和陈屿之间来回扫视了一圈,“你看看,你是和予萂睡一间呢,还是和予泽睡一间呢?”
周予萂听到这话,差点笑出声来,她妈现在思想是真开明了,以前周予萂不过是和男同学多聊了几句,叶满苓都能脑补出一场早恋大戏大发雷霆。如今倒好,对着此前只见过一面的预备役女婿,竟然能如此自然地说出这句话。
“阿姨,我和予泽睡一间吧,如果他不介意的话。实在不方便,我睡沙发也行。”陈屿恪守礼节,回答得滴水不漏。
“我不介意,和我一间吧!”周予泽不知什么时候从外面回来了,他朝陈屿扬了扬手,拍着胸脯保证:“屿哥,你放心!我睡觉很老实,不打呼噜也不磨牙。”
“那好啊!”叶满苓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立马使唤周予泽:“阿泽,快把你姐和阿屿的行李搬上三楼去!”
周泽应了一声,提起行李箱就咚咚跑上楼,转眼就钻进自己的房间打游戏了。
出门前为了省事,陈屿的换洗衣物都放进了周予萂的箱子。借着拿东西的名义,他跟进了她的房间。
一进屋,陈屿反手将门掩上,却没关严实,特意留了一条缝。他从身后搂住周予萂,轻轻咬她的耳朵。
“今晚,我真的要和你弟睡么?”
熟悉的酥麻感伴着温热的呼吸钻进耳朵里,周予萂偏头躲开一点:“刚才在楼下,你不是说得信誓旦旦嘛?怎么转头就反悔了?”
陈屿更紧地圈住她的腰:“我和你弟才第一次见面,总共没说过三句话。两个大男人,不熟还要睡一张床,好别扭。”
周予萂转过身,伸出食指在他胸口轻戳了两下,说:“不熟就不能睡一张床了?这逻辑不对吧。”
她踮起脚尖,凑近他的唇边:“当初我们俩不熟的时候,不也睡一起了?”
4. 麻烦小姐
去年十月,深圳依然没有半分入秋的迹象。平均32℃的高温蒸腾着这座城市,人们仍然身处于一个漫长且燥热的盛夏之中。
周予萂看了眼手机导航,从龙岗到深圳国际会展中心(宝安新馆)要换乘三次地铁,全程将近两小时。她叹了口气,为了赴郑云眠这个约,她特意休了周五的年假。
郑云眠在深圳一家全球新能源汽车巨头的市场营销部,这家公司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厂转型进入汽车赛道,用30余年时间发展为横跨四大产业的万亿帝国。在这座城市里,这样的奇迹并不罕见。
这是郑云眠第一次全权负责“NEASCHINA2024大湾区国际新能源汽车技术与供应链博览会”的展陈工作,连续好几个周末都在加班。虽然两人同在一座城市,但不在一个区,加上各自都被工作缠身,不是这个有事,就是那个要赶项目进度,这次竟然时隔一个多月没见。
“这一次,你不能再放我鸽子了,我生拉硬拽都要把你拽过来!”郑云眠在电话里恶狠狠地说,“这可是我第一次当总指挥,排面很大!你不来也得来!”
周五工作日,地铁车厢里仍是座无虚席,周予萂只好扶着栏杆站着,她今天穿了条克莱因蓝过膝裙,为衬这条裙特意穿了双小高跟,没想到没座位,大失策。
玻璃门前,映出她高挑纤细的身条,她头上戴着降噪耳机,正边听播客边刷微博。突然刷到一条前几天发布的“本周狗屎运最旺的星座top4”,天秤座赫然在列。
她忍不住笑,这个星期都快结束了,狗屎运怎么还没落到我头上啊?想着顺手截了个图,发给郑云眠吐槽。
到会展中心时,门口零星站着几个背着斜挎包的黄牛,正询问过往行人要不要票。但因为是工作日,参观者并不算多,安检通道前只排着稀稀拉拉的队伍。周予萂对这里并不陌生,之前的粤港澳大湾区车展,她也来找过郑云眠,还薅了不少羊毛回家,譬如各车企的文创袋、冰箱贴、按摩锤,更蹭喝了好几杯咖啡。
今天是展会的最后一天,但郑云眠依然忙得脚不沾地。她把周予萂安顿在展厅二层的内部咖啡厅,匆匆交代了句:“你先坐会儿,我处理完事情就过来”,说完就踩着细高跟风风火火走了。
周予萂点了一杯冰美式,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等待的间隙,她漫不经心地环顾四周,目光不经意间与对面一位穿深灰色衬衫的男人撞了个正着,他们中间隔着一张空桌椅。那人正听着同伴说话,时不时张嘴回应几句,修长的手指轻叩着咖啡杯沿,腕间露出一截低调的机械表。
周予萂早已不是那个怯场的人,既然对方看过来,她也大大方方地回看。
过了几分钟,只见那人对同伴说了句什么,同伴起身往外走了。他起身朝她走来,剪裁考究的正装把他的宽肩窄腰勾勒得很明显
“好久不见。”他在周予萂对面落座,动作熟稔得仿佛老友重逢。
“哈喽。”周予萂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冰凉的杯壁在掌心凝出水珠。
陈屿笑了笑:“哎?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不记得。”周予萂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放,玻璃杯底与大理石台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她抬起眼帘,平静地直视对方。
“那行,重新认识一下,我叫陈屿。”他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周予萂,顺便把微信给我加回来。”
“我们很熟吗?”
空气凝固。这句话说完,周予萂就后悔了。她看见陈屿眼神闪过一丝错愕,眉头微蹙,似乎在认真思考她是否存在失忆的可能。
“嗯。是不熟。”陈屿的指节在桌面轻叩两下,说:“所以你爱干拿陌生人当备忘录使的事?”
话落,他手机响了。挂断电话后,他打开微信扫一扫功能,将手机推到周予萂面前,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这个场景莫名熟悉。十一年前,周予萂主动要加陈屿的联系方式却惨遭拒绝,如今角色对调,倒让她想起那个燥热的暑假。
僵持片刻,陈屿终究是收到了周予萂的好友验证后才离开。她面前的冰美式已经见底了,杯外残留着一汪水渍。
周予萂盯着窗外放空,不知过了多久,郑云眠脚下生风似地推门而入,高跟鞋在地板上被她踩得哒哒作响:“对不起对不起!宝贝,刚刚临时有个棘手的事情,处理得久了点,你久等了。”她一把挽住周予萂的手臂,语速极快,“在这是不是很无聊?走,带你出去透透气!”
还没等周予萂起身站稳,郑云眠的下一个安排已经砸了过来:“对了,晚上我们团队有聚餐,你也一定要来!这次有不少条件特别优质的单身男同事,今晚给你好好物色几个。”
见周予萂张嘴想要拒绝,郑云眠立马预判了她的预判,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别推辞!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大学谈的那个就是个势利眼、自以为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听我的,今晚我们就找个比他好一万倍的研究生,气死他!”
“你不提,这号人物都快在我脑子里查无此人了。”周予萂无奈失笑。
三年前,毕业季求职。江程卯足了劲儿想进互联网大厂,但都没拿到offer。他的本科学校是个普通一本,虽然研究生考上了985高校,但也无济于事。在极度看重第一学历的招聘会上,他连HR的初筛都很难通过,偶得的几次面试机会,也都在一二面被无情刷下。
就在自尊心受挫、焦虑最盛的时候,他去参加了定向选调生,并且一举上岸。
只是,上岸的岗位在他老家,一个十八线小县城。
当时,周予萂的日子也不好过。她读的是社会学,在就业市场上本就是困难户,想去大厂,人家嫌她只是个本科生,处处碰壁。
她大学是在省外读的,因为实在适应不了星城的气候,再加上没在当地找到满意的工作,她当时就打定主意回广东发展。
关于未来的去向,他们在宿舍楼下讨论过很多次,都没有达成共识。
江程是研究生,骨子里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他打心眼里瞧不上周予萂只是个本科学历,尽管她的本科院校比他好。这事此前他从没说过,周予萂也不知道他存有这种偏见。
江程不只一次劝她考研深造,但周予萂却没半点心动,满心满眼只想挣钱,只要没课,她不是在打工,就是在打工的路上。
这在他看来,就是短视,就是不思上进。
选调上岸后,江程被大厂击溃的自信不仅回来了,而且迅速膨胀。他觉得既然自己进了体制内,周予萂在哪里工作便都无所谓了,反正也没什么大发展。但他又舍不得分手,于是理所当然地提议:
“予萂,我是个研究生,而你只是个本科生,我们的起点不一样。你如果实在不想继续提升学历,那就算了。但你能不能为了我,陪我回老家?我在基层锻炼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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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未来会有很好的仕途发展,你也可以找个清闲的工作,或者也考个公、考个教师编,我们能在老家过得很舒服。”
周予萂听到这话,当场就提了分手。
那是他的老家,不是她的。更何况,她好不容易从贫困山区拼命考出来,跳出了大山的桎梏,绝不可能再灰溜溜扎进另一个山区,更不会为了一个男人,大老远跑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小地方,去过依附于人的生活。
和江程分手后,周予萂大四下学期便来到深圳实习。等她五月份回校参加毕业答辩时,在学校食堂遇见江程,当时他和一个女生牵着手往外走,举止亲昵。
听共友说,那女生和他是一个县城的,家境殷实,也上岸了老家的事业编。
当时周予萂听到这消息,要说内心毫无波澜是不可能的。毕竟在过去一年的相处中,江程确实给予过她许多体贴关照。但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的未来规划完全不同,在毕业季分手,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结局。
但在好友郑云眠看来,那段过往对周予萂的影响却很深。毕竟那是她的初恋,而谈过那场恋爱后,她就封心锁爱了,毕业后全身心allin工作,没再坠入新的爱河。
郑云眠怕她感怀伤心事,拉着她直奔展馆核心区。
整个展馆面积达60000平方米,汇聚了全球一千余家参展品牌,涵盖了最上游的锂矿原材料、精密电控芯片,以及整车制造的前沿成果,新能源全产业链的硬核科技都在这里被拆解、展示。
郑云眠指着位于C位的自家公司展台,品牌Logo在顶灯照射下熠熠生辉,她转头看向周予萂,问:“怎么样?这排面够不够?”
周予萂配合地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说:“太够了,你真棒!这规模比我想象中大多了。”
然而,作为总指挥,郑云眠没有太多时间陪她闲逛。没过几分钟,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声音,郑云眠匆匆和她交代几句,便又一头扎进了工作里,周予萂只好自己随处走走。
现场有不少供应链企业正在举办新品首发活动,她路过几个热门展台,看到好几个主播正在进行现场直播,解说声与现场嘈杂的人声交织在一起,吵得她太阳穴发胀。
闲逛了一会,周予萂的双腿开始发酸。穿着细高跟站了一路地铁,这会没走多久便累得不行。她停下了脚步,环顾四周,发现展馆一侧正在举办一场行业论坛,台下设有观众席。她走过去,在后排角落找了个不起眼的空位坐下。
作为行业门外汉,她对屏幕上滚动的技术参数与嘉宾口中的专业术语不感兴趣,周围有人拿着手机频频拍照记录,她就静静坐着玩手机,打发时间。
没过多久,台上主持人突然念出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周予萂心头一凛,抬起头时,目光穿过前排人群的缝隙,正好落在刚走上台的那道身影上。
刚才在咖啡厅偶遇的男人,依然穿着那件深灰色衬衫,在聚光灯下显得挺拔冷峻。身后的PPT屏幕上,赫然列着他的头衔:“恒源科技CTO:陈屿”。
上台后,他不急不慢地抬高了麦克风的高度,低沉平稳的声音很快清晰地传出来。他的发言并不长,大概二十分钟,嘴里时不时蹦出“算力冗余”“高镍电池体系”“碳化硅”这些生僻词汇,听得周予萂云里雾里。
她单手托腮,目光停留在台上。说实话,内容她是没听懂,如果不是这张脸实在长得好看,她早就起身走人了。
5. 麻烦小姐
下午四点,随着广播里传来闭馆通知,为期三天的博览会落下帷幕。
喧嚣的人潮退去,留下满地狼藉和忙碌的撤展身影,各大展台前的参展商们纷纷拆卸展板、打包物料。
郑云眠趁着间隙给周予萂打了个电话,让她直接回展台汇合,等周予萂走回来时,他们已经把宣传手册、展品和设备配件都装箱打包好了。
见她走近,郑云眠笑着上前揽住她的肩膀,转身跟身边的人介绍:“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周予萂。”
随即又转向周予萂,朝她递了个wink,“予萂,我也给你介绍一下。这三位是我们公司的技术骨干,这次展会能这么顺利,他们都是幕后功臣。这位是罗浩,这位是陆清桥,还有万森。”
周予萂露出礼貌的浅笑:“你们好,我叫周予萂,这几天辛苦啦。”
“哈喽!”罗浩和万森立刻热情地回应,声音爽朗。
中间的陆清桥看着年纪最小,听到美女主动打招呼,他显得有些拘谨,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略带羞涩地回了句:你好。
周予萂看着他们清一色的深色T恤、双肩包配黑框眼镜,心里默默点头,这才对嘛,眼前这几位,才符合她脑海里对搞技术的人的刻板印象。
相比之下,那个叫陈屿的男人,实在是个太不寻常的异类。
简单收拾妥当后,一行人有说有笑地前往停车场。
来到一辆奔驰前,郑云眠熟练地按下车钥匙解锁。郑云眠是深三代,家里坐拥好几栋楼的收租权,这车是她大学毕业时家里奖励的代步工具。但这位大小姐偏偏不爱在市区过安逸日子,找工作时甚至没跟家里商量,直接一头扎进了坪山区。
“上车吧!”郑云眠招呼道。
周予萂坐进副驾驶,那三位技术骨干则自觉地钻进了后排。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燥热。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此时正值傍晚,天色尚未擦黑,西边的天空漫着大片绚烂的火烧云。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洒进来,给车内镀上了一层暖橘色的光晕。
“哇,好美啊!”后排的人忍不住发出惊叹。
“可不是嘛!”郑云眠跟着附和,“我们这些社畜也太惨了,平时这个点还被关在写字楼里对着电脑,哪看的见这么美的夕阳啊!”
周予萂望着窗外的橘红色晚霞,深以为然。
“#深圳晚霞”动不动就挂上热搜,但对许多在深圳的打工人而言,这般寻常的景致其实也是一种奢侈,它明明美得轰轰烈烈,却只能隔着手机屏幕窥见一二。他们不是被困在格子间里,为碎银几两疲于奔命,就是囿于城中村里,抬头却望不见一片完整的天。
周五下午恰逢晚高峰,路上堵得水泄不通。郑云眠预订的餐厅距离展馆不过六公里,但在走走停停的红色尾灯长河中,愣是开了五十分钟才到。
等她们走进包厢时,大部分同事已经提前到了。作为项目负责人的郑云眠因为要留在展位做最后的清点,动身得最晚。
进门落座后,郑云眠自然地向大家做了介绍:“这是周予萂,我朋友,今天跟咱们一块吃个饭。”
团队成员清一色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大都性格开朗,加上刚结束展会的兴奋劲儿,对周予萂这位编外人员表现得颇为友善。几个性格活泼的同事笑着跟她打了招呼,简单寒暄几句,面对美女的到来,谁也不会表现出排外的情绪。
周予萂安稳地坐在郑云眠身侧,倒也没什么拘谨感,只安静地等着上菜。
许是因为终于结束了繁重的工作,大家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话题一个接一个地抛出来。从展会现场的趣事聊到行业内幕,再发散到娱乐圈的明星八卦,期间一同出发的后排技术骨干也时不时照顾一下周予萂,把话题往通识方向上引,气氛热络得很,场子始终没冷下来过。
仗着是周五,后面有两天时间休息,大家没了后顾之忧,酒桌上的兴致便高了起来,开了三瓶红酒,周予萂酒量尚可,慢条斯理喝完两杯,依旧清醒得很。
对面的眯眼男在酒桌上很活跃,注意到周予萂的状态,端着酒杯搭话:“予萂酒量可以啊,喝了那么多完全不上脸,这水平在我们部门都少见。”
周予萂礼貌笑笑,随口应付:“小时候家里人拿筷子蘸黄酒给我尝,喝多了,从小练出来的。”
话落,郑云眠借着拿纸巾的动作靠过来,在她耳边压低声音:“不用太搭理他,我很烦这个人。”
说完,郑云眠便坐直身子,故意扬高了声调,嗔怪道:“周予萂!你的酒量我还不知道?两杯就顶天了!不许再喝了!”
周予萂心领神会地点头,应了声:“知道啦!”随后,她跟郑云眠递了个眼神,推门走出包厢。
深圳的湘菜馆多如牛毛,这家店能在众多馆子中稳居高分,饭点自然座无虚席。刚踏出包厢,大厅里喧嚣的人声便裹挟着爆炒香气扑面而来。
周予萂侧身穿过拥挤的过道,绕过几处散座,循着墙上的指示牌,才找到位于走廊深处的洗手间。
通往洗手间的过道很逼仄,勉强能容下两个人并行。昏黄的灯光斜斜打在仿古的青砖墙上,晕开一片朦胧的光影,显得幽暗又静谧。
周予萂刚拐过拐角,便迎面撞见一道眼熟的身影。她脚步微顿,佯装没看到他,正想贴着墙根与他错开时,手腕就被稳稳握住。
陈屿垂眸看着她,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好巧,你也在这。”
周予萂没有接他的寒暄,冷冷地垂眼扫向自己被握住的手,声音有些不耐:“放开,我要上洗手间。”
陈屿挑了挑眉,干脆利落地松开了手,侧身让出了一条路:“行。”
片刻后,周予萂擦干手上的水珠走出洗手间,刚迈出门厅,便顿住了。
陈屿没走,他在等她。
他背靠着斑驳的青砖墙面,长腿随意交叠,姿态慵懒。听见动静,他缓缓掀起眼帘,目光直直盯着周予萂,说:“你今天是跟踪我了吧?先是咖啡厅,再是论坛,现在吃顿饭都能撞上。”
他是有被害妄想症吗?周予萂几乎被气笑了,她停下脚步,冷冷地回视:“陈总是不是太自恋了?我为什么要跟踪你?”
“是么?”陈屿嘴角微微勾起,“不是跟踪,那就是我们要命的有缘?”
话音刚落,没等周予萂作出反应,陈屿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借着走廊逼仄的空间,将她整个人抵在墙上。
背脊碰上冰凉的青砖,周予萂嘶了一声,还没来得及挣脱,陈屿已经压了下来。他单手撑在她耳侧,低头凑近说:“我以为,我们至少算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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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一副装作完全不认识我的样子,让我很好奇,我是你的仇人吗?至于避嫌成这样?”
陈屿的视线落在她的红唇上,只停留了一瞬,便落回她的眼里。周予萂偏过头,试图忽略他灼人的审视。
“躲什么?”陈屿捏住她的下巴,手指稍稍用力,强迫她转过脸,仰头直视自己。
周予萂压下失速的心跳,直视他的目光,反问道:“难道我们很熟吗?”
“至少,不是见面不能打招呼的关系。”
大概是距离太近,陈屿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酒味,他不再纠缠熟不熟的关系,话锋一转:“你喝酒了?”
周予萂也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不算重,但他今晚也没少喝。她哼了一声,意有所指:“彼此彼此,和你半斤八两。”
陈屿极轻地笑了一声,不置可否。“公司聚餐?”
“朋友的局。”
“行。”陈屿直起身,刚才的压迫感退去几分,“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家。”
“不用麻烦。”
“我们起码也算朋友,朋友喝醉了,把她扔在外面,我良心过意不去。”
周予萂还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却成了推脱:“手机和包,我都没拿。”
“去拿,我在门口等你。”
许是酒劲儿涌上来了,周予萂只觉得大脑昏沉迟钝,鬼使神差地,她竟没再推拒。
回到包厢,她凑到郑云眠耳边,低声说碰到个朋友,要先走一步。见郑云眠要追问,她抢先按住她的手:“回头细说,放心,熟人,没事的。”
抓起随身物品,周予萂快步走出包厢。陈屿还等在门口,见她出来,上前揽住了她的腰。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周予萂身体瞬间一僵,但她没挣开,任由他带着往路边走。
陈屿今晚没开车,中午是助理送他去的国际会展中心,过来湘菜馆聚餐也是。他随手拦了辆的士,拉开车门让周予萂先进去,自己跟着跨进后座。
车门关上,陈屿系上安全带,侧头看她:“地址。”
周予萂报了家门,的士应声汇入车流。
车里静得厉害,周予萂偏头望向窗外,目光掠过霓虹灯影,试图分散注意力,但身侧那道视线太过灼热,她过了很久偷偷转头,一下撞进了他深不见底的眼里。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都没说话,目光胶着了几秒。不知何时,温热的手覆上她的掌心,很快又松开,只留指腹轻轻蹭过她的手掌,他乐此不疲地来回试探,时不时轻碰一下。周予萂是成年人,她读懂了他的暗示。
车子一路从西往东疾驰,横跨了大半个城市,足足开了一个小时才到。
下车后,陈屿说口渴,转身进了旁边的便利店。周予萂站在路边等他,夜里的晚风带着凉意,穿透裙子吹在身上,让她原本昏沉的大脑清醒了几分。看着便利店透出的白光,她心底生出些许迟疑:这算什么?
没等她细想,陈屿已经推门出来,递给她一瓶柠檬味的水溶C,还把瓶盖拧开了。
“你住哪栋?我送你上去。”
周予萂仰头喝了一口,酸甜的液体滑过喉咙,把燥热压下:“不麻烦,我自己回去,没几步路。”
“你喝了酒,不安全。”陈屿的理由冠冕堂皇,“我看着你进门就下来。”
6. 麻烦小姐
最终,周予萂还是默许了他跟上来。
出了电梯,她在家门口电子锁上输入密码,随着一声轻响,门锁弹开。她刚推门进去,甚至没来得及去摸墙上的开关,陈屿便紧随其后进来,反手关上门,一把将她按在了门板上。
屋内没有开灯,落地玻璃幕墙也没有拉上窗帘,但这里是关外,窗外的零星霓虹灯光离得很远,并不能在这个昏暗室内投下多少光影。
陈屿的吻铺天盖地落了下来,急切而凶狠。周予萂下意识想要推拒,发出一声闷哼,就被他趁机撬开了牙关。
呼吸被掠夺,唇舌交缠间,酒意似乎又有了回笼的趋势。周予萂感觉大脑再度陷入了混沌,理智在缺氧中摇摇欲坠。她在眩晕中放弃了抵抗,就这样吧,随心一次。
他们跌跌撞撞地从玄关一路吻到沙发上。沙发是三人位的,虽然有两米长,但对于两个成年人来说,还是太局促了。她听见撕开铝箔包装的声音,紧接着是滚烫的温度。
第一次,结束得很快。周予萂还没什么感受,他就撤出去了。
空气中弥漫着既尴尬又暧昧的气息,陈屿低下头,鼻尖蹭着她的颈窝,“可以去床上吗?这里太小了。”
他似乎在找理由开脱,并不是他的问题,而是空间太小,不好施展。
周予萂此时已无力思考,乖顺地点了点头。
两人亲吻着上了楼梯,这一次,时间被拉得很长,一切都更深入、肆意且难耐。
有句老话说:独柴难起火。
混沌之际的周予萂深以为然,即使她从前没有过这种经历,也假借酒意回应他的取悦,才让这把火烧得旺了起来。
翌日清晨。
意识清醒的那一刻,周予萂如坠冰窟,在她过去的人生历程里,还没有做过这么出格的事,这是第一次,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场景。
某些画面像ppt一样在她脑海里自动轮播,她转过头看,身后陈屿还在睡,呼吸绵长,手霸道地横在她的腰上。
周予萂轻手轻脚地从他怀里抽出身,逃也似地下楼进了浴室。看着镜子里自己脖颈上暧昧的红痕,她脑袋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如果这是酒店就好了,那就没那么麻烦了。她可以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摔下一张卡,留下一张纸条,然后体面离开。
可现实是,这是她的家,她逃无可逃。
酒醒后,周予萂现在很后悔。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和陈屿的关系,从前是八百辈子都没联系过的朋友,那现在呢?
她快速洗漱好,从衣柜里翻出一套长款睡衣,换上之后,领口的扣子被她扣到最上面一颗,把那些吻痕都藏了起来。
等她从卫生间推门出来,陈屿已经醒了。
他赤裸着上身站在客厅里,肌肉线条流畅,正要捞起沙发边的衬衫往身上套,便看见了全身武装的周予萂,他愣了愣,随即勾起唇角:“醒这么早?怎么不多睡会?”
周予萂站在门口没动,语气硬邦邦地砸过去:“既然醒了,就收拾一下走吧。”
陈屿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去,就僵在了脸上,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笑非笑地开口:“周予萂,你这脸变得是不是太快了点?”
“大家都是成年人,昨晚喝多了,本来就是个意外。”周予萂望向他,手指扣着门框,“既然酒醒了,就别跟赖皮狗一样赖着,挺尴尬的。”
“你说我是赖皮狗?”陈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步步朝她走来,“昨晚你怎么不说我赖着?”
周予萂像被踩到了尾巴,猛地推他一把:“陈屿,一夜情而已,你就这么玩不起吗?”
一夜情而已。
原来她就是这么想的。
陈屿气极反笑,舌尖顶了顶腮帮,“行。一夜情。周予萂,你既然这么玩得起,现在又何必那么着急赶我走?”
“不然,你觉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聊的嘛?”周予萂抬手指向门口,“麻烦从我家出去,门在那边,不送。”
陈屿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半个字,胡乱扣了一把衬衫纽扣,大步流星地越过她。
砰地一声,门被他狠狠摔上。
周予萂站在原地,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脚步虚浮地走到客厅,弯身从沙发缝里抠出手机,昨晚她可以借着酒意沉沦,现在该醒了。
屏幕亮起,上面显示郑云眠给她打了几通未接电话,她连忙编辑微信回复:“我没事,昨晚到家太累直接睡了,没看手机。”
发完消息,她翻到昨天新添加的微信号,连备注都没来得及改。他的头像是一片缀着小岛的海,周予萂盯着看了几秒,点击右上角的设置栏,拉黑-删除联系人。
只是一场意外。他们的人生没有太多交集,也不会再有新的纠缠,那就断得彻底。
陈屿回到家后,满身的戾气还没散。他在浴室里冲着冷水澡,越想越窝火。
昨天在国际会展中心,他分明看到周予萂在台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晚上在两千万人口的深圳,偏偏又在一家湘菜馆重逢。连续一天,偶遇三次的概率有多少?他以为是该死的缘分,也承认自己昨晚酒精上头、色令智昏,栽她身上了。
毕竟,她变了太多。他记忆里的周予萂,还停留在那些年的夏天,永远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搭配一双帆布鞋,性子软得像棉花,别人说什么都点头,不敢拒绝任何人。
而昨天的她,一袭长裙身段窈窕,眉眼间明艳张扬,美得让他移不开眼。
该死。陈屿关掉淋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
他竟然被她用完就扔了,还被贴上玩不起的标签?难道她这些年玩得很开吗?
从浴室出来,他习惯性地去摸左手手腕,却摸了个空。昨晚洗澡前他把表摘了下来,顺手放在了周予萂家的玄关上,走得太急,竟然忘拿了。
陈屿盯着空荡荡的手腕,气笑了。
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空白对话框,编辑了一条微信发送过去:
【我手表落在你家玄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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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转了一个小圈,紧接着,那条消息左侧跳出了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下方一行灰色小字提醒他:【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陈屿握着手机的手指倏地收紧,又来?
真行。
几年前她把他拉黑了,如今睡完一觉醒来又拉黑了。
周予萂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躺了一天。
明明陈屿从进门到离开,总共也不过待了十二个小时,可这间屋子仿佛被他入侵了个遍。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的味道。她躺在床上,只要一闭眼,脑海里就跳出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在玄关门板上,在逼仄沙发里,还有身下这张床。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懊恼的闷哼。
她的情感经历实在匮乏,只在大学谈过一任男朋友。
她和江程都是从偏远山区走出来的,周予萂家境算不得差,勉强称得上小康,但叶满苓给她的生活费不高,每月的一号给她转1500元,如果赶上寒暑假,更是分文没有。她和父母本就没什么感情,自然不可能低头去要,钱不够花了,只能自己想办法。
从大一开始,她就泡在咖啡店做兼职,后来又陆陆续续找了一些线上实习,知道钱不好赚,她也舍不得花钱,把自己赚来的钱都攒起来了。攒钱是有瘾的,存的越多越不敢花,越逼着自己去赚更多,于是日子都被上课和兼职填得满满当当。
江程的家境比她还要窘迫一些。听说他读研有补助后,家里直接把他的生活费砍了大半,有没有那笔补助,于他而言没什么差别。因此,他们只在生日、纪念日、情人节这种特殊节日,才会出去过夜,但从没有真正突破最后那一步。
所以,当昨晚哪怕陈屿并没有多温柔,她也没有感受到预想中撕裂般的疼痛,甚至没有半点落红时,她才恍惚地意识到:她已经二十四岁了,早已不是青涩的少女,而是发育成熟的女性了。
她以前看过科普,知道并不是所有人第一次都会流血。随着年龄增长和身体机能的成熟,在成熟的年纪,加上情动时的润滑,不出血是正常的。
“别想了,别想了。”
她拍了拍发烫的脸颊,强迫自己抽离出来。为了驱散脑子里那些废料,她从床上爬起来,开始了一场报复性大扫除。
洗衣机轰隆隆地转动着,她把陈屿碰过的床单、被罩,甚至沙发套统统扒了下来,扔进滚筒洗衣机里清洗,好像只要洗掉了他的味道,昨晚的一切就都不作数。
直到擦玄关柜时,她停下来动作。那躺着一块男士腕表,金属表带泛着冷光,表盘精致繁复,一看就很贵。
周予萂盯着看了几秒,想起陈屿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抿了抿唇。
“这么有钱,应该不差这一块吧。”
她把表放进柜子里,用指尖将它往角落推了推,像推开一个可能会引爆她平静生活的炸弹。
既然拉黑了,也没太大必要再加回来,太麻烦了,就这样吧。
7. 麻烦小姐
日子一天天过去。
回过头看,一天接连三次的偶遇,就像命运心血来潮的馈赠。上天或许是看腻了凡尘俗世的平静,随手给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系上一根红线,在短短二十四小时内,精心编排了几场相遇。
一旦缘分没抓住,便和机会一样稍纵即逝。门被关上的霎那,红线断了,上天似乎也意兴阑珊,不再为他们制造相遇的契机。
陈屿的生活重新回到了既定轨道,甚至比以前转得更快。
恒源科技是他大二那年和朋友联手创办的,六年的摸爬滚打,公司早已褪去了初创期的青涩。作为联合创始人兼CTO,陈屿早期的工作重心全在技术攻坚上,专心帮车企做电池包设计的优化方案。
而随着公司体量壮大,他们也敏锐察觉到了客户在供应链端的需求。于是从今年开始,恒源科技的业务版图自然延伸,不仅做技术服务,还开始涉足供应链整合。
最近,恒源科技正发力开拓东南亚业务,陈屿亲自带队去了趟越南,一待就是一个月。考察工厂、谈渠道、疏通上下游,每天的日程表都被填得密不透风,脚不沾地成了日常。
白天,他的大脑被各种数据、报表和谈判策略塞满,确实腾不出半点空间去想那些风花雪月。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当所有喧嚣退去,理性的防线才会失守,而梦境是最不受控的。
那个冷脸赶他走的周予萂,总会变着法地钻进他的梦里。陈屿不懂,明明她拉黑了他两次,为什么他还腆着脸在梦里取悦她。
时间晃晃悠悠到了十一月下旬,深圳还没顺利入秋,但周予萂负责的文化活动项目终于熬到了收尾阶段。
为了追求最大的人流量和传播效益,线下文化活动通常都扎堆在周末搞。因此,从八月份项目启动开始,她几乎每个周末都在加班。
名义上,她是这个项目的总统筹,但落到实际执行层面,这话翻译过来就一个意思:所有的活都得扛,哪出问题哪都赖你。
她像个陀螺一样,在各个环节里连轴转。对外要应付甲方反复无常的需求,对内要死抠策划方案的落地细节,不仅要在一帮自视甚高的特邀嘉宾和场地方之间周旋,还要逐字把关宣发文案,就连海报的设计方向、排版思路,都要她一版版地盯着。
一个人至少干了三个人的活。
她所在的这家公司,其实一开始是做传统图书出版和课题研究的,格调甚高,节奏缓慢。但这两年行业不景气,公司为了生存开始被迫转型,硬着头皮承接各类活动项目。
公司员工多是三四十岁往上的老员工,习惯了坐办公室编书搞研究,这种需要拼体力、耗精力、周末还得去现场盯的苦活累活,自然就落到了年轻员工的头上。老板潘阳一声令下,将周予萂推到了最前面。她无法推辞,也无处推辞,看在涨了工资的份上,硬生生扛了下来。
那晚,她在公司处理完积压的琐事,九点才得以脱身,又在地铁上站了一路,等拖着疲惫身躯到家时,时间已过十点半。
电梯门滑开,楼道的感应灯应声亮了起来。白炽灯下,她一眼便看见倚在自家门口的陈屿。见她出来,陈屿直起身:“你回来啦。”
周予萂怔了一瞬,随即涌上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停下脚步,没急着去开门,站在原地微蹙着眉,问:“你怎么来了?”
陈屿在她脸上淡淡扫过,随即移向别处,言简意赅地说:“拿手表。”
怕这理由站不住脚,他无奈地补了一句:“微信被你拉黑了,我也没你电话,实在联系不上,只能过来找你了。”
他停顿片刻,解释说:“我今天刚从越南出差回来,在那边待了一个月。”
周予萂暗自思忖,距离上次那场意外,确实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行。”她不再多问,只当是了结一桩旧事,“你在门口等,我找好拿给你。”
陈屿没点头也没应声,周予萂就当他默认了。推门进屋,她先按亮了灯,顺手将门掩上,但没关严,留了一道缝隙。就在她在玄关抽屉里找表的时候,门外传来声音:“能借个厕所吗?等你三个小时了,快憋坏了。”
闻言,周予萂的手一顿。
他竟然等了那么久。之前是她把人家拉黑了,还扣着他的东西没还,这会儿把人堵在门外,确实显得自己理亏。
道德包袱压过了戒备,她叹了口气:“那你进来吧。”
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了。陈屿进屋后,极其自然地顺手将门关上,走进了卫生间。
很快,卫生间里传出隐约水声。周予萂还在跟那扇该死的抽屉死磕,耳边的动静让她觉得荒谬到了极点。她居然在听自己的一夜情对象撒尿,这场景,怎么想怎么诡异。
陈屿出来时,她还在跟那个抽屉作战,却始终拽不出来。
“我来。”没等她拒绝,陈屿已经来到她身后。他没废话,伸手握住把手,只轻轻两下调整角度,便将卡住的抽屉顺滑地拖了出来。
“卡槽里有东西顶住了。”他解释道。
周予萂很快在角落里翻出了那块表,拿出来递给他,下了逐客令:“行了,东西拿到了,你走吧。”
陈屿接过表,却没有动。他低头看了看表,又看向一脸疲色的周予萂,说:“我等你三个小时,还没吃饭。看你这样子,也没吃吧?一起出去吃点?或者点个外卖?”
周予萂本想拒绝,可胃里适时传来一阵绞痛,她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了,顿时泄了气。
她没力气再招呼他,转身走向沙发瘫坐下来,妥协道:“不麻烦了,点外卖吧。”
周予萂一个人的时候,觉得这间Loft还挺大的,但突然多了一个人,尤其是陈屿还长得人高马大,一下就变得紧凑了。她家没有多余的椅子,只有那张沙发可供落座,陈屿杵在她眼前低头划拉手机,显得她家更逼仄了。
周予萂有些透不过气,索性挪到了沙发最左侧,拍了拍空出的位置:“你坐下吧,别在那挡光。”
陈屿依言,走过来坐下。
那一刻,周予萂明显感觉到身下的沙发,连带着那一侧的空气都沉了下去,是属于一个成年男性的重量,让她不禁回忆起什么。
画面入脑时,她几乎弹了起来,为掩饰那点不自在,周予萂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好心递给他:“只有矿泉水,我不喝茶,家里没茶叶,招呼不周,请您见谅。”
她刻意用了您,客套得像对待一个上门修抽屉的师傅。
陈屿接过那瓶冰凉的水,并不在意她的疏离,反而笑了笑,语气轻松:“年轻女孩确实很少有爱喝茶的,我不介意。”
周予萂正从包里掏笔记本电脑,闻言动作一顿,瞥了他一眼:“听陈总这意思,是去过不少年轻女孩的家,总结出的经验?”
陈屿刚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冷不丁被这话噎住,差点呛进气管。他放下水瓶:“那倒也没有。措辞不当引起误解,我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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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予萂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外卖还要多久?”
“半小时。”
“行,那我再加会班。你自己坐会吧,我就不招待你了。”
说完,她完全没有要和他闲聊的意思,拿着电脑径直走到窗边桌前坐下。屏幕亮起,她很快进入状态,没过几秒,清脆的键盘敲击声便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起来。
陈屿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瓶水,视线落在她的背影上。她坐得笔直,即便是在家里,也没有露出半分松弛。陈屿看了一会儿,微微有些晃神。挺这么直,不累吗?
周予萂是个典型的工作狂,一旦投入工作,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成了背景板。在等待外卖的时间里,她甚至没有回过一次头,完全当他不存在。
直到门铃声打破沉寂,外卖到了。周予萂才从某种入定中醒来,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回车键,合上了电脑。
接着,她才意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她家根本没有餐桌,以往一个人凑合惯了,她都是直接坐在地毯上,趴在茶几边吃饭。
可现在多了一个陈屿。难道要他,也跟她像小猫小狗一样趴在地上吃饭?
周予萂环顾四周,问:“我们在哪吃?”
陈屿提着外卖进来,视线扫过窗边的电脑桌,上面堆满了书、A4纸、数据线和各种护肤品瓶罐,没有插足之地。他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过道,最后落回那个低矮的茶几上。
“你平时都在哪吃?”
周予萂指了指那一小块区域,老实地说:“茶几上。”
陈屿没多说什么,神色如常地走过去,将外卖袋子放下,开始揭餐盒盖子:“太晚了,吃重油重辣对胃不好,就点了些粤菜。”
很快,那张并不宽敞的茶几被摆得满满当当,有虾饺、艇仔粥、干炒牛河、脆皮乳鸽、豉汁凤爪、白灼菜心,还有炸春卷,那么多,他说这叫一些?
周予萂盯着满桌的菜,发懵:“我们吃得完吗?”
问完,她也不期待陈屿说些什么,自我宽慰:“算了,吃不完就放冰箱,可以明天早上当早餐。”
她熟练地拖鞋,光脚踩在柔软的薄绒地毯上,盘腿在沙发前坐好。一抬头,看见陈屿站在她对面,还穿着皮鞋。
她家没有男士拖鞋,他也没法脱鞋坐上地毯,只好憋屈地蹲在茶几对面。
他个子本来就高,此刻长手长脚地蜷在那儿,膝盖几乎要顶到下巴,后背的衬衫因大幅度的动作都蹦紧了,周予萂咬着筷子,心里生出几分愧疚。让他像个受气包一样蹲着吃饭,这待客之道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那个。”她忍不住开口,视线落在他收叠的长腿上,“累不累啊?要不你还是坐沙发上吃吧?”
陈屿正低头帮她把粥碗上的保鲜膜撕开,闻言头也没抬,语气随意:“没事,将就一下。”
他越是表现得随遇而安,周予萂心里那点不适就越发强烈。她默默接过他递来的筷子,低头扒了一口粥,决定把愧疚化为食欲,不再说话。
等吃得差不多了,陈屿撑着膝盖准备起身。
因为长时间维持蹲姿,血液骤然回流,双腿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啃噬,一阵酸麻让他膝盖一软,重心失衡,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小心!!”
周予萂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可她低估了一个成年男性的重量,惯性带着她一同向后倒,随着一声闷响,他们一齐跌进沙发…
8. 麻烦小姐
天旋地转间,周予萂被他压在了身下。
陈屿没有将重量完全卸下,手撑在她的身体两侧,胸口微微起伏,气息有些不稳。
贴得太近了,近得能听到彼此交错的心跳声。四目相对间,周予萂刚想开口让他起开,陈屿便俯身封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来得很急切,带着积压已久的怨气。他的舌尖蛮横地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肆意掠夺她的呼吸。
“唔。”周予萂双手抵在他胸口,拼命推拒,可那点力气在他面前如蚍蜉撼树。他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迫使她承受这个深吻。意乱情迷间,他另一只手顺着裙摆滑了进去。
周予萂浑身一颤,感受到腰间抵了一处硬物,她发狠咬了他一口。
陈屿闷哼一声,终于停下了动作。他埋首在她的颈窝,急促地喘息着,却没有起身。两人紧贴的身体依然保持着暧昧的姿势。
上次是酒精作祟,这次呢?
周予萂的胸口剧烈起伏,刚想推开他,偏见陈屿抬起头,缓缓抽出那只刚才探入她裙底作乱的手,指尖在灯光下泛着晶亮的水泽。
他轻轻捻了捻指尖那抹湿滑,举到她眼前,声音沙哑地说:“嘴上说不要,身体倒是很诚实。”
“周予萂,你不是也动情了吗?”
轰的一声,周予萂的脸瞬间红了。她试图无视那羞耻的证据,强装镇定:“那又怎么了?大家都是成年人,有正常的生理反应很奇怪吗?”
“是么?”
陈屿轻笑一声,那笑意没达眼底。他重新压了下来,濡湿的吻落在她的耳垂,声音充满了蛊惑:“既然都有反应,那我们凑合一下,互相解决一下彼此的需求?”
话落,他的吻再次落下,这一次比刚才更加狂乱,带着要在她身上烙下印记的狠劲。周予萂的防线也溃散了,双手动情地攀上他的背。
箭在弦上,一触即发时,周予萂抵住了他,喘息着挤出两个字:“没套。”
陈屿动作一僵,他撑起身子,眉头死死拧着,声音暗哑得厉害:“上次剩下的那盒呢?里面还有一个。”
周予萂别开脸:“扔了。”
陈屿盯着她看了半晌,最后气极反笑,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真行。”
他愤愤地在她锁骨处又咬了一口。沙发上的两人交叠抱着,在这个深夜里,空气中弥漫着黏腻的潮湿感。那是情欲退潮后留下的狼藉。
良久,周予萂受不了身上的黏腻,一脚踢开陈屿的腿,随意抓起衣柜上的睡衣,逃也似地冲进了卫生间:“我去洗澡。”
浴室的水声哗哗响起,陈屿躺在沙发上,听着里面的水声,抬手遮住了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片刻后,他摸起掉落在地毯上的手机,面无表情地点开购物软件。指尖飞快地输入关键词,下单:男士换洗衣物、男士拖鞋、安全用品。
温热的水喷洒而下,雾气逐渐弥漫了狭窄的淋浴间。周予萂闭着眼,任由水流冲刷着身体,脑海里像单曲循环一样,一遍遍回荡着陈屿刚才那句话:“既然都有反应,那我们凑合一下,互相解决一下彼此的需求?”
凑合一下。解决需求。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赤裸得让她脸红,却又生出一股自我怀疑的羞耻感。这样真的好吗?是不是太随便、太低俗了?如果答应,那他们之间,是不是就成所谓的炮友了?
但下一秒,脑海里另一个声音也在叫嚣:男未婚女未嫁,又不犯法!成年人的世界,及时行乐才是真理,何必背负那么多道德包袱?
她的理智开始随着水温回升,快乐的前提是安全。第一:他现在有女朋友吗?如果有,那这事儿性质就变了。第二:他的身体健康吗?万一染了什么病,后果她都不敢想。
周予萂关掉了水龙头。哗哗水声骤停,她站在氤氲的雾气里,眼神逐渐变得清明。她不仅身体洗干净了,脑子也彻底洗清醒了。
几分钟后,卫生间的门打开。周予萂穿着短袖睡衣走了出来,客厅里,陈屿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坐着。
“我们谈谈。”周予萂用毛巾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她站在茶几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严肃得像在开项目复盘会。
陈屿把玩手机的手一顿,坐直了身子:“谈什么?”
“关于你刚才提的互相解决需求,我有两个前置条件。如果你能满足,我们可以继续沟通。”
陈屿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
周予萂竖起一根手指,盯着他的眼睛,问:“第一,你现在有女朋友吗?或者任何处于暧昧期、未断联的异性关系?”
“没有,我单身。”
周予萂点点头,竖起了第二根手指:“第二,鉴于我们本就不熟,对彼此的为人也知之甚少,而且你刚从越南长途出差回来,我不了解你这段时间的私生活状况。”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所以,你能接受去医院做全套体检吗?包括但不限于HIV、梅毒、乙肝等传染性疾病的筛查。”
“可以。”
他答应得毫不犹豫,眼神也没有丝毫闪躲,周予萂垂下眼帘,紧绷的肩膀也松懈了几分。她重新拿起毛巾擦起了头发,声音平静地说:“好,如果在没有任何原则性和安全性问题的前提下,我认同你刚才的提议。”
“我们凑合一下,各取所需。”
周予萂话落,门铃再次响了起来。
陈屿没说话,起身拉开门,从外卖员手里接过鼓囊囊的袋子。他随手将袋子搁在玄关地上,弯腰把里面的东西一一取出来,摆在玄关柜的台面上。
周予萂瞥过一眼,正好撞见那几盒避孕套。她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直接下了逐客令:“行了,今晚就到这吧,你也该走了。我要休息了。”
“我还不能走。”陈屿站在玄关处,脚步没挪半分,掏出手机在她眼前晃了晃,“除非你把微信加回来。我们现在还是互删状态呢,没有微信,回头体检报告出来了,我怎么发给你?难不成特意打印出来,找快递邮寄给你?”
周予萂被噎得说不出话。这理由无懈可击,她攥了攥手机,压下心头那点别扭,终是点开了微信二维码:“扫吧。”
“滴——”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划破寂静,好友申请秒通过。聊天列表里,那个熟悉的头像重新冒了出来,陈屿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嘴角轻轻勾了下,抬眼看向周予萂,说:“还有电话号码。”
“微信不是都加了吗?怎么还要电话?”
“为了防止某人翻脸不认人。”陈屿顿了顿,说:“谁知道你会不会像上次一样,一觉醒来就后悔了,转头又把我微信拉黑?我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吧?”
“快点,报号码。”
周予萂难得见他沉不住气,压下了心头的别扭,慢悠悠地报出一串数字。
陈屿不再催她,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敲击,输入完毕后,按下了拨通键。
不过两秒,周予萂握在手里的手机便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了一串陌生的来电显示。确认号码无误,陈屿这才挂断电话,把手机揣回口袋:“存下我的号码,别给拉黑了。”
出门之前,陈屿看了她一眼,指着玄关台面上的盒子道:“还有,这些东西是我买的,再像上次一样不经别人同意乱扔,得赔钱。”
谁稀罕那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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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块钱啊?周予萂在心底骂他,骂完又心虚起来:她稀罕,这点钱够她下班打车回家了,只是她不舍得。
大门合上后,空气里那股若有似无的味道似乎还没散去。周予萂站在原地,指尖在那盒子边缘摩挲了两下,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刺进来。
周予萂在凌乱的床铺间醒来,呼吸有些急促。她做了一晚荒唐又羞耻的梦,梦里全是陈屿。那触感太过真实,他在她的唇齿间辗转厮磨了许久,等她醒来,嘴唇似乎还有点麻。她抬手遮住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她侧过身,拔掉床头柜上的手机充电线,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敲了一行字,点击发送:
【体检多加一项:碳13呼气试验,查一下幽门螺旋杆菌。】
【麻烦了握手.emoji】
另一边,陈屿醒来,看到这条没头没脑却意图明显的微信时,先是一愣,随即没忍住,埋头在枕头里笑。
这是周予萂时隔多年,第一次主动给他发微信。没有寒暄,上来就是让他查幽门螺旋杆菌,但他并没有感觉被嫌弃。查幽门螺旋杆菌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以后能肆无忌惮地交换呼吸。
他回复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翻身起床,动作利落地预约了全套体检。
下午三点,周予萂正戴着耳机和客户开线上推进会。PPT的页面在电脑屏幕上切换,她的语速平稳专业,没什么波澜。
突然,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微信头像,是那片深蓝海域中孤独缀着的小岛。消息言简意赅:
【刚从港大医院出来,预计明天出结果。】
周予萂扫了一眼,随即关掉消息弹窗,继续对着麦克风阐述方案。
不需要太多废话,也没有推拉试探。这是独属于成年人的、高效且微妙的默契,既然要继续,那就扫清障碍,直奔主题。
直到会议结束,她合上笔记本,不紧不慢地敲字回复:【好,我周五下午去。】
周予萂选在周五下午体检,是因为她这周六还得义务加班。公司在请假制度上还算松弛,半天假期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扣薪。更何况他们平时无偿加班的时候,也没和公司深究。
这次体检是公司福利,人均两千元的套餐,项目还算全面。她提前确认过,套餐里包含碳13呼气试验,以及“乙肝两对半+梅毒抗体(TP)+HIV抗原抗体”筛查。在当前的社交语境下,这几行冰冷的医学指标,比情话更让人安心。
她和两位女同事提前预约了时间,一同前往香港大学深圳医院。为了配合下午抽血,她们早上七点就吃好了早饭,之后便是漫长的断食。中午十二点一过,三人立马打车直奔滨海大道,赶在一点前到达医院门诊。
港大医院体检科向来人多,但午后时段相较于早高峰,还是要松快一些。身高体重测量、血压检测、抽血化验、碳13呼气试验、胸部CT……一系列常规检验流程推进得很快,不到一个小时就全做完了。
最难熬的是彩超。为了成像清晰,周予萂一抽完血、做完碳13就开始猛灌温水,好不容易排到自己,进去后医生扫了一眼仪器,淡淡地说:“尿意还不够充盈,回去再等半小时,憋足了再来。”
她只好出来,在候诊区来回踱步,一杯接一杯地喝水。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个半小时、两个半小时悄然流逝,膀胱里依旧空空荡荡,那股迫切的尿意始终不见踪影。
这时,手机屏幕亮起,那片孤岛头像又发来一条微信,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有一个PDF文件:
【report.pdf】
9. 麻烦小姐
周予萂打开【report.pdf】,指尖轻点下载选项。很快,屏幕便跳出一份体检报告。
姓名:陈屿
性别:男
年龄:25
她快速掠过页眉的基本信息,下滑屏幕,双指放大:
乙肝病毒表面抗原(HBsAg):阴性(NEG)
乙肝病毒表面抗体(Anti-HBs):阳性(POS)
乙肝病毒e抗原(HBeAg):阴性(NEG)
乙肝病毒e抗体(Anti-HBe):阴性(NEG)
乙肝病毒核心抗体(Anti-HBc):阴性(NEG)
HIV抗原/抗体(HIVAg/Abo):阴性(NEG)
梅毒螺旋体抗体(SyphilisTP):无反应(NR)
周予萂松了口气,陈屿的检验结果在她意料之中,但莫须有的信任,总不如白纸黑字的报告。
通篇看下来,里面唯一显眼的指标是:“乙肝病毒表面抗体”呈阳性,但她之前便了解,这代表体内有对抗乙肝病毒的保护性抗体,意味着对乙肝病毒具有免疫力,是乙肝五项检查中唯一一个阳性反而是好事的指标。
周予萂又细看了一遍,没有问题。她关掉报告页面,顺手给他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
没多久,陈屿又发来了一张检查报告截图,上面显示:碳13呼气试验的DOB值为0.3。
数值小于4,说明没有幽门螺旋杆菌感染,她彻底放心了。
等做完检查出来,时间已近下午四点。同行的两位同事因检查项目不同,不用像她这样憋尿,体检结束后便先行回家了。
周予萂饿了大半天,胃里空空如也,去食堂领了一份体检中心提供的早餐,刚咬下一口面包,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陈屿:【做完体检了吗?】
周予萂抬起手臂,对手肘那片紫青色淤痕拍了张照,发送时附上一句:【刚做完。】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手机震动起来,来电归属地是深圳。周予萂就着维他奶咽下面包,清了清嗓子,右滑接通电话:“喂。”
“还在医院?”
听筒传来的声音偏低,有些耳熟,周予萂愣了一秒,原以为是对接活动的客户,毕竟现在还是工作时间,她没想到陈屿会直接一通电话打来。
通话空白了几秒,她回:“嗯,正在吃早饭。”
对面的人轻笑了一声,“那么惨,在哪家医院?”
听筒里的声音,和现实中她听到的不太一样,声线更低、也更有磁性,听得她耳朵痒痒的。
“港大。”
“等一下还回公司吗?”
“不回,今天请了半天假。”
“那在负一楼停车场等我,我去接你,晚上一起吃饭。”
“不用麻...烦”
她拒绝的话没说完,就被对方打断:“我过去只要十五分钟,等我。”
周予萂握着手机,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刚搜的导航:从港大医院回她家,地铁要坐21个站,还得换乘,回去至少要一个半小时。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简陋早餐,应道:“好。”
挂了电话,周予萂加快速度解决了面包和鸡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叼着没喝完的维他奶往负一楼停车场走去。
刚到路口,一辆黑色路虎便停到她面前。车窗降下,露出陈屿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车。”
周予萂没把他当司机,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
车里冷气开得很足,她今天穿了一条长裙,外面套了件质地柔软的衬衫,袖口随意挽起几道。陈屿没有发动车子,目光落在她搭在膝盖的手臂上。
他刚开完一个漫长的会议,就收到她发来的图,那片淤青在莹白肤色下显得触目惊心,这会儿亲眼看见,似乎更狰狞了。
“疼么?你这个淤青看着很吓人。”陈屿皱了皱眉,手指比划了一下,“我抽完只有一个针眼大的青点。”
“还行,可能是体质问题吧。”周予萂笑了笑,抬手把挽起的袖子往下捋了捋。
陈屿收回目光,挂挡起步:“怎么拖到下午才来体检?”
“公司上午要开会,老板盯着,走不开。”周予萂吸了一口维他奶,靠在椅背上舒了一口气,抱怨道:“打工人的命也是命啊。”
车流汇入主路,陈屿看了一眼后视镜,问:“那等会想吃什么补补?”
“刚抽了那么多血,也没什么胃口,吃点清淡的吧。”周予萂想了想,“粥底火锅怎么样?”
陈屿很快接话:“行啊,那去汶和记?”
“可以。”
周予萂和郑云眠去吃过,那是家网红店,味道不错,但人很多,上次她们硬是在门口坐小板凳排了两小时队。
不过今天运气不错。他们到店时刚过五点二十,虽然是周五,但还没到真正的晚高峰,不需要等位便直接被领到了靠窗的座位。
两人面对面坐下。
陈屿自然地把菜单递给她:“你来点。”
周予萂没有推辞,接过菜单,快速扫过列表,手指在菜单上点得飞快:“招牌肥牛加蛋、鲜甜黄蚬子、自家手打鲜虾滑、脆肉鲩、招牌猪杂、牛肉丸,素菜要一份鲜枸杞叶。”
选完,她把菜单递回给他,语气干脆:“我想吃的就是这些,剩下的你看着来。”
陈屿接过菜单,手指悬停了一下,又补了一打生蚝、特大九节虾、灵魂粥底老友,最后加了一份酸辣无骨凤爪做前菜。
“先这样?不够再点。”
“行。”
点完单,服务员还没上菜,餐桌上出现了短暂的尴尬期。
周予萂并没有试图找话题消弭这份尴尬,她习以为常地掏出手机,说:“抱歉,我回几个工作消息。”
明天有场线下活动,物料下厂制作前她得再过最后一遍,查漏补缺。
“你忙你的。”陈屿正上手给她啷碗。
周予萂低着头,神情专注地屏幕上飞速敲字,屏幕的微光映在她的脸上,格外干练。
陈屿握着茶杯,目光隔着氤氲的热气,静静地落在她身上。
记忆里的周予萂,总是怯生生的。那时候的她,站在奶茶店的点单台前都要纠结半天,最后却选了最便宜的一款。吃个麦当劳也要精打细算,研究哪个套餐性价比最高,偶有几次,也是小心翼翼跟在别人身后,小声地说:“我和你一样就好”。
但此刻坐在他对面的周予萂,和以前完全不一样。点餐时她眼都不眨,清楚地知道自己想吃什么、不要什么,不再跟在谁的身后,也不需要谁来替她做决定。
周予萂处理完工作消息,将手机息屏扣在桌面上。刚一抬眼,便撞进了陈屿的视线。
对方顿了一下,随口找个了话题:“工作很忙?”
“嗯,挺忙的。最近经常加班,明天周六还要加班。”周予萂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眼底露出一丝疲惫。
“具体是做什么方向的?”
这一问,像触动了某个开关。周予萂微皱了下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抗拒:“能不能不要下班时间聊工作?挺烦的。”
或许是觉得自己的语气有点暴躁,她顿了顿,又喝了口水,缓声解释:“我发现在深圳就是这样,只要出来吃饭,大家不是在吐槽领导,就是在骂同事、骂甲方,这种负能量场太累了,好没意思。”
“前段时间,我和朋友去了一趟广州大学城,在那边吃了一家鸡公煲,味道特别好,关键是邻桌全是大学生,大家聊的不是明星八卦,就是电视剧、美妆。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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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我坐在那,感觉像是回到了大学时代,空气都是轻松的。”
其实她的大学生活并没有那么无忧无虑,大部分课余时间都在忙着兼职赚钱。但也正因如此,那些和舍友出去聚餐的日子,在记忆里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陈屿识趣地闭了嘴,没再继续问工作的事。
其实不用她说,他也能感觉出来。以前她的朋友圈虽然也不频繁,但偶尔会分享生活琐事,那是鲜活的。而工作之后,却变得越来越沉默,仅有的几条也是工作宣传。
那晚从她家出来,他没划两下就翻到了她几年前的动态。
恰在这时,服务员端着一盘吐净沙的黄蚬子走了过来,打破了尴尬。
“帮您下到粥底里提提鲜。”
服务员动作麻利地将蚬子倒入滚沸的砂锅。没过多久,贝壳在热浪中噼啪作响,一个个张开了口,露出饱满鲜嫩的肉。
陈屿拿起公筷,夹了几只最肥美的放进周予萂碗里,状似无意地问:“那你毕业之后,回过星城吗?”
周予萂看着碗里还冒着热气的黄蚬子,筷子尖轻轻拨弄了一下贝壳,随后摇了摇头:“没,参加完毕业典礼之后,再也没回去过了。”
她夹起蚬肉放进嘴里,鲜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眼神透过升腾的雾气看他:“平时放假都回老家了,一直也没什么契机回去,而且。”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有时候觉得,把那段时光封存在记忆里最好。真回去了,发现物是人非,反而破坏了那份美好。”
陈屿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随即点点头,没再深究。
那个话题就像这锅粥里的一个小插曲,很快被翻滚的热气掩盖。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极为默契地避开了所有关于过去、工作、情感的敏感话题。他们像两个美食家,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倾注在了眼前的食物上。
“这个脆肉鲩烫十三秒就行,老了口感不好。”
“嗯,这个牛肉很好,带点奶香。”
“这家的虾滑确实不错,很扎实。”
和不熟的人一起吃饭,以食物为话题的对话永远是最安全的。
等荤菜被扫荡一空,锅底原本清淡的米汤也吸饱了食材的精华,变成了浓郁的奶白色。服务员撒上一把碧绿的鲜枸杞叶,关火,两人各喝了两碗集大成的灵魂粥底。
热粥下肚,周予萂胃里暖烘烘的,因体检而饿了一天的空虚终于被填满。
结账起身,两人走出餐厅时,夜色已深。
“我送你回去。”
周予萂站在路边,被晚风一吹,凉得缩了缩脖子。她没有推辞,也没有再说:不麻烦了,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好。”
路虎稳稳地停在周予萂家楼下,她解开安全带,咔哒一声在安静的车里变得很响,正准备拉开车门,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听着很低沉:
“我的体检报告你看了吧?没什么问题。”
这是一个陈述句,更是一种暗示。
周予萂动作一顿,偏过头看他,仪表盘的冷光映在他清晰的侧脸轮廓上。她点点头,神色轻松:“嗯,看过了,各项指标都很健康。”
“那就好。”陈屿指尖在方向盘上轻点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在等待某种默许。
然而,周予萂并没有顺着他的节奏走。她转过身,直视着陈屿的眼睛,条理清晰地说:“但是,我的体检报告还没出来,要明天下午才能查到。虽然我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很有信心,但流程就是流程。基于成年人对彼此安全负责的原则,今晚还是什么都别发生比较好。”
“而且明天上午我有活动,得早起加班,状态也不行。”
刚说完拒绝的话,她话锋一转:“不过。明晚,还有后天,报告应该出了,我也正好有时间。可约。”
10. 麻烦小姐
可约。
最后这两个字,被她咬得轻盈又干脆,像是一颗抛在空中的糖。
陈屿哑然失笑。他原本确实有几分今晚就留宿的念头,毕竟成年人的约会通常不需要那么多弯弯绕绕。但他没想到,她会把等报告这件事执行得如此严谨。这种近乎刻板的原则,放在现在的她身上,却透出一股高效的性感。
“行。”
陈屿嘴角的笑意加深,身体微微后仰,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顺着她的节奏一锤定音:
“既然周小姐都安排得这么明白了,那明晚见。”
第二天早上,周予萂六点半就醒了。
昨晚那顿粥底火锅虽然鲜美,但身体还是诚实地给出了反应。她一夜都没睡安稳,半夜醒来开灯一看,手臂和脖颈处都起了几团浅红色的小风团。她叹了口气,熟练地翻箱倒柜,找出一盒常备的氯雷他定吞了下去。
其实她有段时间没过敏了。但似乎每逢换季,尤其是入冬前后,免疫力稍微低一点,再贪嘴多吃点海鲜,这毛病就容易卷土重来。
学生时代哪怕期末周连着几天通宵预习,隔天照样生龙活虎。可工作后不一样,压力是温水煮青蛙似的熬,加上作息颠三倒四,原本扛造的身体开始慢慢出现问题。慢性荨麻疹反反复复,像小时候粘在衣角的苍耳,怎么甩都甩不掉。
周予萂简单画了个淡妆遮盖倦容,叼了片面包就匆匆出了门。
这次的活动地点在福田,周六早晨路况尚可,打车过去四十分钟。
刚到活动现场,袁晨正在调试设备,一眼就看到了她,调侃道:“怎么了这是?昨晚去做贼了?黑眼圈都要掉地上了。”
“别提了。”周予萂把包放下,揉了揉太阳穴,“贪嘴吃了海鲜,一晚上没睡好,起疹子了。”
袁晨跟她搭档共事,算下来也有两年多了,他反应过来:“又是荨麻疹?”
周予萂无奈地点点头,放下包就开始忙碌。
这次请来的嘉宾是一位知名的本土作家,在圈内颇有号召力。即便是在周六上午,报告厅里依然座无虚席。
好在前期筹备工作做得扎实,活动开始后,现场流程走得颇为顺畅。周予萂只需站在后场统筹全局,同事们各司其职,偶尔有突发状况找她反馈,她再出面协调,整体不需要太费神。
台上,作家正讲得洋洋洒洒,引经据典。台下角落处,一位女同事凑过来,碰了碰周予萂的胳膊:“哎,港大体检中心的效率挺高,部分报告已经出来了,你们查了吗?”
周予萂闻言,拿出手机,点开“香港大学深圳医院互联网医院”的服务号。她快速扫了一眼报告,各项指标都正常,直接截了一张并没有什么隐私内容的“检验报告详情”页面,发给了陈屿。
发完消息,她收起手机,对同事笑了笑:“目前看下来,没啥大问题,算是过关了。”
“真羡慕你,年轻还是好啊。”旁边另一位女同事叹了口气,把手机屏幕递过来,一脸愁容:“我这次体检,查出来个卵巢囊肿,足足有2厘米长。太可怕了,我觉得就是被这工作气的。”
吐槽的女同事,大家都叫她云姐,是公认的隐形富婆。四十出头,家里有两个孩子,老公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小的工厂,手里还承租了几栋长租公寓,光是她名下的地铁口商铺就有好几家。
按理说她可以在家当阔太太,但她不想与社会脱节,又图公司离家近,硬是在这儿干了五年。可近两年大环境不好,工作越来越难做,有时候报价都能来回修改个三十遍,硬生生把一个富婆逼成这样。
周予萂看了一眼,关切道:“那医生怎么说?需要手术切除吗?”
“还不知道,医生建议先观察。”云姐揉了揉小腹,一脸生无可恋,“我打算先吃两个星期的中药调理一下。之前有个朋友也是这毛病,给我推荐了一家中医馆,口碑不错,我约了下午去看看。”
说到这,云姐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周予萂:“对了,我老公也得过荨麻疹,半夜起的风团那叫一个恐怖,就在那家中医馆吃了两个疗程的药,现在基本断根了。你要不要也找个时间去看看?”
“真的?”周予萂眼睛亮了一下,“那你把地址推我,我有空也去挂个号。”
后来,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家常。
虽然这份工作常常让人抓狂,甲方和老板也总是充满槽点,但好在团队里的同事人都不错。大家虽然爱八卦、爱吐槽,但没什么勾心斗角的烂事,这种相对简单的职场关系,或许也是她能坚持到现在的原因之一。
可她母亲叶满苓从来不懂,只要不是铁饭碗,什么工作都入不了她的眼。
活动结束,周予萂跟同事在附近找了家潮汕汤粉店,点了一份牛杂牛丸粿条。
正吃着,手机发出震动,是陈屿回复的微信,他依旧言简意赅:【好的】
周予萂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半。她心想:果然是少爷,一觉能睡到日上三竿。
吃完午饭,她便直接回了家。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卸妆,洗面奶在脸上揉搓出泡沫,冲洗干净后,属于职场的疲惫感才算真正被洗去。如果不卸妆,她总觉得脸上蒙着一层灰,怎么躺都不自在。
这一觉睡得很沉,整个下午都在睡梦中度过。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傍晚。她拥着被子坐起来,透过落地窗,能看到外面被远处的厂房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晚霞。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抹橘红,显得愈发凄清。
熟悉的黄昏忧郁又来了,这是一种像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孤独感,在这个半明半暗的时刻,人的思绪最容易乱飘,也最容易莫名伤感。
她甩了甩头,起身开灯,驱散了满室的寂寥。简单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坐在茶几前吃完,又给外婆打了个视频电话,听老人家絮叨了一会儿家常,心才慢慢落回实处。
挂了电话,她去洗了澡,换上睡衣,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九十分钟的纪录片。整个过程,手机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新消息。
十点半,周予萂关灯上楼,躺进了被窝。闭上眼,却怎么都睡不着。不知是因为下午睡得太久,还是因为潜意识里在期待着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外面隐约的车流声。许久,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刺破了黑暗:
陈屿:【开门。】
只有两个字,连个标点符号都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霸道。
周予萂盯着屏幕,眉头皱了皱。心想:拽什么拽?你说开门我就要开门吗?
她把手机扣回去,赌气般地又躺着没动。然而五分钟后,她还是掀开了被子,趿着拖鞋下了楼梯。
门锁发出一声轻响,周予萂推开门,看见站在门口的陈屿。他身上穿了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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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处,露出了线条流畅的小臂。走廊的灯光打在他脸上,微微泛红,眼神却不浑浊。
他侧身挤进玄关,带进淡淡的凉意和酒气:“刚从酒局上下来,我想先洗个澡。”
周予萂皱了皱鼻子,确实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好在酒气不重,更多的是一种烟草混合着男士香水的味道。
陈屿熟门熟路地走向玄关柜的台面,那整整齐齐地摆着他上次购买的一套装备:拖鞋、睡衣、内裤,以及一条毛巾。
甚至在这些衣物旁边,那五盒还没拆封的避孕套,也安安静静地躺在原来的位置。看来,周予萂没有动过它们,一直摆在那儿。
陈屿看着这些原封不动的物品,嘴角似乎勾了一下,伸手拿起衣物。
在他进浴室之前,周予萂靠在楼梯扶手上,冷冷地说:“洗久一点,多用点沐浴露。我不喜欢酒气,洗不干净你就走人。”
陈屿停下脚步,抬头看了她一眼:“放心,不会让你闻到一点味道。”
浴室门关上,水声很快响了起来。周予萂重新回到二楼,躺回床上。她拿起手机,手指机械地在微信、微博、小红书、豆瓣之间来回切换,刷新着并没有什么有趣内容的页面,心思完全不在屏幕上。
浴室的水声隐约传来,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许久,楼下的水声停了,房间陷入短暂的沉寂。紧接着,浴室门开的声音传来,随后是拖鞋踩在木质楼梯上的轻响:哒哒哒——
每一步都像踩在周予萂的心跳上,一步步逼近二楼的领地。周予萂不太习惯家里有人,更别提是一个成年男人,心跳有些失序地乱。
身影晃动,陈屿上来了。他赤着上身,发梢还挂着湿漉漉的水珠,脖子上随意搭着一条毛巾,径直走到了床边。
周予萂往被子里缩了缩,视线无处安放:“你怎么不穿衣服啊?”
陈屿低头看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我穿了啊。下面不是穿着吗?”
周予萂瞥了一眼,确实,他穿了一条深色的运动短裤,但上身没穿啊!
他不是柴瘦的类型,肩很宽,有健身痕迹,但肌肉也不会太过分,线条流畅有力。虽然看不清有没有八块腹肌,但六块是有的。
周予萂很快移开目光:“你要不要吹一下头发?”
“不用,擦擦就干了。”
陈屿随手把毛巾丢在一旁,掀开被子一角,坐了上来。
床垫因为他的重量而塌陷下去一块,周予萂只觉得身侧一沉,那股混杂着沐浴露清香的热气也侵袭了过来。
她整个人顷刻紧绷起来,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上次发生关系是在酒精的麻痹之下,一切都顺理成章。但此刻,她无比清醒。清醒地感受着身边人的存在,也清醒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快跳出来了。
然而,陈屿躺下后并没有做什么。他靠在床头,侧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语气自然地开口:“这部电影好看吗?我看网评挺好的。”
周予萂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根本没看进去的页面:“不知道,我没看过。”
“下次有时间可以一起看。”
“嗯。”
简短的对话让空气里的紧绷感稍微松弛了一些。他们躺在床头,各自刷了一会手机。许久,陈屿按灭屏幕,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问:“可以关灯睡觉了吗?”
11. 麻烦小姐
“可以关灯睡觉了吗?”
“好。”
灯光熄灭,房间陷入一片黑暗。视觉被剥夺后,其他感官反而被无限放大。
周予萂平躺在床上,两人中间隔着一段距离,宽得足以再躺下一个人。她闭着眼,努力调整呼吸,试图说服自己接受要跟一个不太熟的男人盖着棉被纯睡觉的设定。
然而,就在她以为今晚真的只是单纯睡觉时,一只温热的手探了过来,勾住了她的手指。
没等周予萂反应过来,陈屿已经连人带被子,牢牢地压在了她身上。
“唔。”
黑暗中,细密的吻落了下来,从耳后到脖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
周予萂的手抵在他的胸膛上,这一次,是在绝对清醒的状态下,她实实在在摸到了他的躯体。皮肉紧实,是鲜活且充满力量的男性□□。
她今晚穿了一套分体的纯棉短袖睡衣。陈屿的手不太熟练地在布料上游走,似乎对这层阻碍很不满意。他直接从衣摆下探入,粗糙的指腹贴上她腰侧细腻的皮肤,引起一阵战栗。他的动作没有之前急切,用某种极具规律的节奏慢慢蹭磨。
感受到一阵清晰的力度,周予萂没忍住,从喉咙里溢出了一声低吟。
陈屿顿了一下,凑到她耳边说:“bb,你的声音好好听。”
bb?
这个称呼太亲昵了,用在情侣身上没问题,但不适合用在他们身上。周予萂被叫得脑袋发懵,他嘴里喊的bb是谁呢?还是说,他对谁都可以用这个词?
没时间多想,所有思绪就在沉身而入时彻底击溃,周予萂仰起头,指甲陷入他后背的肌肉里。
陈屿贴着她的耳朵问:“bb,舒服吗?这段时间,你有没有想过我?”
周予萂咬着唇不说话,但他不打算放过她,逼着她回答:“有没有?”
“有。”
陈屿低笑一声,顺势含住她的下唇,在唇齿厮磨间,闷声吐出一句算不上情话的话:“我也想你,老是梦到你。”
周予萂心照不宣,他口中的想,是欲望支配下的想。
翌日清晨,窗外的天刚蒙蒙亮。
周予萂还在沉睡,迷糊中听到耳边传来陈屿的声音:“我十点的飞机,要去北京,现在得回家收拾行李。”
“好。”周予萂艰难地从睡梦中转醒,眼皮发沉,含混地应了一声。
陈屿看着她,扣衬衫的手顿了一下,他摸了摸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臂,指腹滑过手肘内侧,那片紫青色的淤青依然醒目。陈屿低下头,在那处落下轻柔的吻,随后利落地起身下楼。
周予萂躺在床上,听着楼下窸窸窣窣的收拾声,再也没了睡意。没过多久,玄关处传来一声轻响,门关上了。
声音不重,却在这个早晨清晰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房子重新归于寂静,仿佛昨晚只是一场梦。
从那往后,直到春节前,将近两个月的时间里,周予萂只见过他三次。
每一次,他过来都会提前跟她打招呼。缠绵一晚后,第二天一早他便离开。关系就这样淡淡地维系着,像是一条只在黑夜才流动的暗河。
即使加了微信,两人的对话框也干干静静,除了他要来时通知一声,便不再有多余的闲聊。唯一的波澜,发生在平安夜。
那天,周予萂跟郑云眠在罗湖万象城吃饭,想凑凑圣诞的热闹。这也是十月在湘菜馆一别后,两人被各自工作缠身,时隔两个月的第一次碰面。
餐桌上,郑云眠自然而然地绕回了话题。她一边给周予萂夹菜,一边随口问起先前介绍的三个技术骨干:“你和他们聊得怎么样?有没有哪个看着顺眼、感觉不错的?”
上次在车上,郑云眠就让他们互换了微信。
周予萂握筷的指尖微顿,抬眼时语气淡得没什么起伏:“他们都挺好的,就是不怎么来电。”
“行吧,这种事也不能强求,”郑云眠叹了口气,随即又打起精神,“那我再帮你留意留意,总能遇到合眼缘的。”
“不用了。”周予萂轻轻摇头,低头扒了口饭,她还没跟郑云眠提过陈屿的事,也不知道该如何从头说起,末了淡淡补一句:“我现在对谈恋爱没什么兴趣,还是赚钱要紧。”
席间闲聊时,郑云眠习惯性划着朋友圈。忽然,手指顿在屏幕上,她发出一声羡慕的感叹:“你看刘旖伊,怎么人家命就能那么好?感觉压根不用上班,满世界旅游打卡。前两天定位还在土耳其坐热气球,今天又飞到马尔代夫了。”
刘旖伊是郑云眠的初中同学,周予萂没见过她本人,却在郑云眠的手机里看过不少她的照片。话落,郑云眠便把手机屏幕凑到了周予萂眼前。照片里,她穿着剪裁大胆的分体泳衣,身材火辣,松弛感满满。
“真是奢靡的生活。”郑云眠咂了咂舌,“你看!连泳衣都是爱马仕的。”
周予萂凑过去,那标志性的图案确实很显眼。她没说什么,默默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
网上很多人说广东人低调务实,一有点钱全炫嘴里了,不会刻意追求名牌,因为这里做奢侈品代工的工厂很多,大家心里清楚,大牌衣服包包成本也就几十块,一贴上牌就卖到几千上万,不值当。
但周予萂对奢侈品没有执念,除了觉得不值当,更重要的原因是,她是真没那么多钱。那个世界离她太遥远,远到甚至生不出哪怕一丝嫉妒。
“她好像又换了一个男朋友,长得巨帅,前段时间发过朋友圈,我翻给你看。”郑云眠快速滑动屏幕,将一张双人合影递到她眼前,说:“你看,你觉不觉得他和陈屿长得很像?真是菀菀类卿啊,都说男人的现任和初恋类型差不多,看来女人也是一样的,审美是个圈。”
周予萂的视线落在那个男人的脸上,仔细端详片刻。确实,脸型轮廓是相像的。她轻轻点了点头,默认了郑云眠的评价。
那晚,到家时已是深夜。楼道的感应灯亮起,周予萂还没走到门口,一眼便望见门前的超大一捧鲜花,旁边还立着一个醒目的橙色纸袋。
她顿住了脚步,看了眼门牌号,没错,是她家。
她把东西提进屋,花束上的卡片上只有龙飞凤舞的四个字:圣诞快乐。拆开那个沉甸甸的橙色盒子,揭开防尘袋,一只经典大象灰的Lindy包静静地躺在里面。
方才和郑云眠讨论的奢侈品品牌,此刻就出现在她家里。哪怕她不追求奢侈品,也清楚这个包的分量。除了陈屿,她身边没有第二个人会送、也送得起这么贵重的东西。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座孤岛的头像。对话框里,上一条消息停留在12月12号,那天他发来一句:【我回来了,今天找你,方便吗?】
当时她正忙得焦头烂额,没有回复,但他那晚还是来了。
眼前的Lindy包很是刺眼,周予萂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敲下一行字:【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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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的礼物嘛?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这一次,对方几乎是秒回。
陈屿:【你的东西,随你处置。】
言下之意:送出去了就是你的,哪怕你把它扔进垃圾桶,我也不会收回来。这股傲慢,确实很陈屿。
周予萂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她满头雾水,不知该如何处置。扔掉是不可能的,但收下也不行。
对她来说,接受别人的馈赠,是一种麻烦,因为无法毫无负担地接受,所以要想方设法回馈,还要尽量回馈价位差不多的东西。她节省惯了,不可能把钱花在奢侈品身上,虽然她咬咬牙也买得起,但她的钱有别的用途,至少目前她还回馈不起。
最后,周予萂眼不见为净,重新把Lindy包放进橙色纸袋,放进了玄关最上层的柜子里。
小插曲结束后,再见陈屿,是在她春节放假前夕。
周予萂所在的公司福利不错,春节足足有二十天带薪假,从腊月十七开始,到年初八复工。临近放假时,陈屿给她打了一通电话,一阵寒暄后,他随口问:“过年什么时候回老家?”
周予萂报出了一个日期。
听筒那边陷入了长达几秒的沉默。他似乎有些意外这个假期竟如此漫长,随后,陈屿只说了句:“好。”
在陈屿没来的日子里,周予萂跟以往独身的生活没有任何区别,每天两点一线,摇摆于公司与家之间。唯一的变数是陈屿,他像一场无法被预报的过境台风,毫无预兆地闯入她的夜晚,搅乱一池春水后又匆匆离开,只有身体残留的余温证明他来过。
周予萂坦然接受了感官和心理上的变化。起初,她在结束后会强迫症般地清洗床单、擦拭他触碰过的物品,试图通过物理性的消除,抹去他存在的痕迹。但后来,她不再这么做了,因为毫无必要,既然已经默许了他的入侵,那些清洗都变成了徒劳。
忙碌的时候,周予萂并不会怎么想起他,可月经来临前,躺在床上,之前的画面便像放电影一样在她眼前炸开。她不得不承认,和陈屿做那档子事时,她是快活的,更是肆意的。也许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在陈屿卖力取悦她时,她也在用力迎合,因为独柴难起火。
本以为年前不会再见到陈屿,但在她离开深圳的前一晚,他却悄无声息地来了。
借着床头昏黄的灯光,周予萂发现他比上次更显清瘦,眼下的青黑在暖光中也难以遮掩。他似乎陷入了某种焦虑中,无论是睡前还是半夜醒来,她总能看到他在黑暗中回复消息,手机屏幕的幽光映着他紧锁的眉头。
但他不说,周予萂便绝不会问。她很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仅限于身体上的碰撞,除此之外,任何关于其他的探问,都是越界了。
那一晚他格外不知餍足,在黑暗中一遍遍索取,动作急切而用力,像是要在这短短一夜里,将过去与未来的空缺全部填满,又或者试图通过这种原始的碰撞,来确认某种真实的存在感。
第二天清晨,微光透过窗帘缝隙洒了进来。
周予萂正在床边收拾行李,陈屿被她的动静吵醒了,他撑着手臂坐起来,声音有些沙哑地问:“可以多待一天吗?明天再回。”
周予萂叠衣服的手顿了顿,并没有抬头看他。
“不行。”她的语气平稳,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我已经提前和外婆说好了,今天会回家。”
她拒绝得干脆,陈屿没有理由让她留下。
12. 麻烦小姐
这一年,周予萂与之前一样,没有回父母家过年,而是回了外婆家。
回到乡下的第一件事,便是一场浩浩荡荡的年末大扫除。外婆家的自建房是典型的粤北农村气派,独门独院的三层小楼,光是一楼外院就有两百平,清理起来简直是一场硬仗。
粤北地区客家人过年的执念,在于必须把家里每一个角落都擦洗得纤尘不染。周予萂和三个表弟表妹,整整忙活了五天,才把这栋老房子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打扫干净。
外公前两年去世后,这个家便剩下了七口人:外婆、周予萂,以及舅舅一家五口。周予萂从小是在外婆家长大的,直到小学一年级才被送回父母身边,但每逢节假日,她都一如既往地回外婆家。
腊月二十三,舅舅和舅娘正式放假归家。从那天起,家里的年味便一天天浓了起来。他们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没结婚的都算小孩。于是,周予萂和表弟表妹,又变回了不用操心琐事的孩子,只管跟在大人身后凑热闹。
年前,他们全家出动,去了趟县城置办年货。超市里放的音乐,还是卓依婷唱的粤语版《迎春花》:“好一朵迎春花/人人都爱它/好一朵迎春花/迎来大地放光华/好一朵迎春花/花开每一家/好一朵迎春花/茂盛艳丽春色雅……”
这首歌可以说是刻在广东人DNA里的年味密码,每次听到这首歌,周予萂便忍不住跟着哼唱,大脑自动开启单曲循环模式,越哼越有年味。
除了置办年货,炸煎堆是外婆家年前必不可少的仪式。作为寓意着“煎堆碌碌、金银满屋”的年味小吃,外婆每年都坚持自己炸煎堆,说外面买的比不上自家的味道。
周予萂凑在厨房,除了帮忙打打下手,其余时间就是举着手机不停地拍,把那些美好瞬间记录了下来,好在日后回味。
年二十五,临近年关。厨房里香味正浓,舅娘杀了一只自家养的老母鸡,老火慢炖了两个小时,汤色金黄。
周予萂正举着手机拍那锅汤,舅舅的喊话声就从客厅传了进来。他正给三姐叶满苓通电话,原本还在讨论外婆的高血压用药,她一入镜,视频那头话锋一转:“今年,汝在哪过年?”
叶满苓的声音透过免提传出来,语气生硬,带着不容置疑。
“这里。”周予萂回答。
“汝都多久冇转来过?今年必须在家里过年。”
叶满苓的语速很快,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时间,直接下了通牒:“年二十八,开车去接汝,转来住几晚,年初二再送汝过去。”
“我不要。”周予萂眉头一皱,抗拒脱口而出。
“过去住几晚而已,有什么所谓的?”舅舅在一旁插话,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明天吃什么,“回去看一下老人家,汝外婆年纪大了,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去看望下的。”
外婆也坐在藤椅上,温声劝道:“是啊,汝爸妈都在家,哪有不转爸妈家过年的道理?今年转去看看吧,啊?”
又是这样。
周予萂没想到,她都已经那么大了,出来工作都三年了,早已完全实现了经济独立,可在回不回父母家这件事上,还是和小时候如出一辙。她依然没有任何话语权,依然像小时候那样,被大人们随意安排、推来推去。
熟悉的无力感,瞬间将她淹没。她有些不知所措,在院子里蹲了下来,对舅舅说:“我不去,我就在这里过年!”
但舅舅根本没听,或者说,他认为她的想法不重要。他直接对着视频那头一锤定音:“好,姐,那就这样安排。汝丢年二十八过来接佢。”
外婆对上周予萂求救的视线,叹了口气,说:“佢不愿意去就算了,随便佢吧,就让佢在这过年。”
外婆的话还没说完,舅舅就已经把视频掐断了,他将手机往兜里一揣,侧头看向老母亲,啧了一声:“哪有这么傻的,这话能被?姐听到吗?”
头顶上,冬日的阳光正好,一大片白云像棉花糖一样,镶嵌在蓝天之下。周予萂直起身,僵硬地转头往院门外望去,远处的青山高低起伏,连绵的松树林郁郁葱葱。
时值深冬,这里青山依旧。
但这幅美景在她眼里,却逐渐变得模糊、扭曲,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叶玖昀紧紧跟随她,看到这一幕,她愣住了,转头对屋门口的大人说道:“我姐都哭了。”
她重复了两遍,说:“她不想回去肯定有她的道理啊,你们为什么一定要让她回去过年?她都那么大了,这点选择的自由都没有吗?”
周予萂站在院子中央,阳光洒在她身上,她却觉得冷入骨髓。她不想哭的,可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根本不受控。
外婆慌忙走了过来,那双粗糙的手拍着她的肩膀:“冇事冇事,实在不想去就不去了,啊?别哭。今晚?同汝妈讲。”
眼泪肆无忌惮地流,清涕也跟着涌出来,狼狈不堪。叶玖昀给她递了几张纸,帮她擦拭眼泪,但毫无作用,刚擦干,新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眼眶发热,鼻腔里那股酸意怎么压都压不住,顺着喉咙一路烧到了心口,像泡在陈年瓦罐的一坛酸水正在发酵冒泡,每一寸褶皱都被浸得发涨、发疼。
午饭好了,很丰盛。圆桌正中间是那盆金黄的老母鸡汤,旁边摆着蒜炒鸡杂、牛肉炒萝卜,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周予萂明明已经洗了把脸,擤好鼻涕了,可当她坐在餐桌上,委屈感再次决堤。她不想让别人发现,于是把碗筷端了起来。大颗大颗的眼泪便直直地砸进碗里,给老母鸡汤添了点咸味。她不敢出声,混着咸涩的眼泪,一口一口地把汤喝下。
没想到,她都快二十五岁了,还和小时候一样,吃了一顿眼泪拌饭。
午后,她和叶玖昀站在院墙内,背靠着那面冰凉的瓷砖墙。微风吹过脸颊,带来些许凉意。叶玖昀看着她红肿的眼睛,说了一句很有诗意的话:
“起风了。正好,风可以把眼泪吸走。”
周予萂转过头,想挤出一个笑。却看到,叶玖昀的眼里,不知何时也蓄满了泪。
那一晚,外婆躺在房间的床上,给叶满苓打了视频通话。
房门紧闭,表妹叶玖昀扒在门上,偷偷听墙角。许久后,她出来传递情报,开口第一句就是:“大姑哭了。”
“她说,她对你和予泽哥都是一视同仁的,没有谁更偏心谁,你们上大学的生活费一样都是1500。你奶奶每年过年也会给你红包,不存在重男轻女一说。”
“哦?”周予萂挑眉,听到关键词,大脑快速转动,随意拎出了几条相关信息:
“那她怎么不说,我房间那台倒腾了几手的老空调?”
“她怎么不说,为什么周予泽房间里有新空调、新衣柜,而我没有?”
“她怎么不说,大四那年我在她家过年,只是多吃了几颗葡萄干,她婆婆就立马端起盆子,让我别吃那么多,说那些是要留给她的孙女回来吃的?”
“她怎么不说,小时候六一儿童节,为什么会送周予泽一辆自行车作为礼物,而我什么都没有?”
“她怎么不说,为什么生我下来第一天,就把我送走了?”
周予萂的声音很平静,她盯着叶玖昀,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这些事情,难道不是偏心?”
“我知道。”叶玖昀低下了头,手指抠着红木凳上的缝隙,不再说话。
熄灯后,她们躺在床上。
不知为何,明明已经不想哭了,可眼泪还是像决了堤的水,顺着眼角无声地淌下来。液体慢慢划过脸颊,最后滑进耳蜗里,带起一阵凉意。
枕头两侧的布料,很快洇湿了一大片。鼻腔里堵得难受,一股清涕将落未落,周予萂轻声吸了吸鼻子。
“姐,你怎么了?”叶玖昀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周予萂喉咙发紧,“没事,鼻子有点塞。”
话音刚落,一只温热的手突然伸了过来。
叶玖昀只停了一秒,便摸到她脸上的一片湿意,随即缩回了手。
周予萂听着抽纸的声音,很快,一张对折过的厚层纸巾轻轻覆在了她的眼眶上,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眼泪的流向。
“别哭了,姐。”叶玖昀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破了周予萂最后的伪装。
她听不得安慰。
“我没事。”她重复了几遍,声音已经哑了。
没过一会儿,覆在眼眶上的那层纸巾变得沉重起来。湿意迅速蔓延,原本厚实的纸纤维被泪水浸透,最后在眼框处,生生哭穿了两个大椭圆的洞,一触即破。
湿冷的触感贴在眼皮上,并不舒服。周予萂坐起身,扯下那张破碎的纸巾,抽纸用力擤了擤鼻子。
够了。
她在心里顾自下达命令。
不要内耗,不要思考,不要去想明天,不要去想那些无法改变的烂事。
睡觉。现在,立刻,马上。她重新躺下,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切断了所有的联想。
神奇的是,在理智的强力镇压下,眼泪真的停了。意识在黑暗中迅速下沉,她竟然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阳光照旧洒满了院子,大人们在外面晒着太阳,烤在背上热烘烘的,无人再提及昨天的事情。
很好。
天亮了,泪也干了,一切就都没发生过。
大年三十,天刚蒙蒙亮,外婆家便忙活起来,启动了一年中最隆重的仪式。按当地习俗,除夕奉神需备三牲,外婆家备的是鸡、鸭、猪。
猪肉是提前买好的,但杀鸡宰鸭就得大早上起来准备。周予萂跟表弟表妹们从小在农村长大,看惯了这场面,拔起鸡毛来一个比一个利索,脸上沾着鸡毛细绒也不在意,反倒觉得好玩。
厨房里,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煮熟的鸡、鸭、猪肉被整齐盛在盘中,端端正正摆上客厅的供桌。桌上最前方还放着三杯清茶、三盏白酒,地面上香炉燃起的线香袅袅升起,缠绕着满屋的烟火气。
表弟拎着一笼鞭炮跑到院门外,噼里啪啦的声响骤然炸响,在乡野间回荡。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奉神仪式正式拉开序幕。
外婆穿着一身暗红色衣裳,双手合十站在供桌前,用客家话絮絮叨叨地念:“汝阿公啊,阿太啊,快来食啊。莫嫌少哦,这都是子孙孝敬汝哋的。多食点,保佑子孙平平安安,顺顺利利,来年事事如意啊……”
周予萂站在一旁,目光穿过缭绕的烟雾,落在那张对着大门悬挂的遗像上。照片里的外公慈眉善目,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这是阿公离开的第二个年头,每当听到外婆口中一声声“汝阿公啊”,周予萂的鼻尖总会泛起一阵难以抑制的酸楚。
余华在《第七天》里写:“亲人的离去不是一场暴雨,而是此生漫长的潮湿。我永远困在这潮湿当中,是清晨空荡的厨房,是晚归漆黑的窗,在每一个波澜不惊的日子里,掀起狂风骤雨。”
她第一次看这本书,是在高中。那时还没有经历过亲人离世,不懂这一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后来懂了,却不想懂得。
这种痛,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弭,它悄悄隐匿在日常生活中,在每一个可能的时刻,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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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防地击中人心。
奉神的时候,需要烧纸钱。
周予萂蹲在被熏的漆黑的铁火盆前,将手中的黄色纸钱投入火舌之中,看着它们迅速蜷缩、卷曲,最终化为灰烬。
跳跃的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她一边往火盆里添着纸钱,一边在心里用客家话默念:
“阿公,钱给你烧过去了,记得拿去花,别省。”
“我好想你啊,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阿婆,也会照顾好自己,你在那边,一定要好好的。”
除夕当天中午,他们照例不吃正餐。
外婆用上午熬煮的浓郁鸡汤作为汤底,将早就揉搓好的面粉团,一个个投入滚沸的汤中,这在当地称:煮粄。它的模样很像汤圆,却是实心无馅的,口感软糯,吸饱了鲜甜的鸡油和汤汁,一口咬下去,别有一番滋味。
吃过煮粄,便开始贴春联了。外婆家的三层小楼,光是门框便超过二十个,单单贴春联,他们便贴了两个小时。
忙完这一切,时间刚过三点,周予萂跟表妹叶玖昀开始准备洗澡。除夕当天的澡,是一年中洗得最早、最久,也最隆重的一次。热水冲刷过身体,洗去旧岁所有的尘埃与晦气,干干净净地迎接新年。
洗完澡后,周予萂便换上了提前准备好的新衣服。虽然已经长大了,但在过年穿新衣这件事上,她还保留着儿时的仪式感。
傍晚五点多,团圆饭正式开席。
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几乎看不到缝隙:皮黄肉嫩的白斩鸡、滋滋冒油的烤鸭、清蒸鲈鱼、芋头扣肉、油爆大虾、蒜炒鸡杂,还有萝卜猪肉汤和鸭红汤两道例汤。当然,作为广东人餐桌上最后的倔强,无论硬菜再多,那一盘碧绿清脆的炒菜心永远不会缺席。
酒足饭饱,夜幕降临。
村里不像城市,说禁烟花爆竹就能禁止。网上说春节期间的农村堪比二战,这不是虚言。走到院外,一抬起头,四周都是此起彼伏的烟花。
“姐,看这边!”叶玖昀举着手机喊了一声。
周予萂闻声回头,正好身后一朵紫色烟花在空中绽放。快门定格,照片里的她穿着一袭复古红裙,笑容在漫天流火的映衬下,明媚又生动。
她很喜欢这张照片。
于是精选了几张年味十足的图片,加上刚刚那张烟花下的照片,编辑了一条九宫格朋友圈。文案很简单,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
刚发出去,周予萂就看到了那座孤岛头像出现在她的点赞列表里。
紧接着,微信弹出了两条新消息。
陈屿:【新年快乐啊】
陈屿:【又长一岁了】
这话说的好像他很老一样,但他只比她大一岁。
周予萂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竖线一闪一闪,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回他,屏幕画面却跳出了一个橙色方块。
微信转账:【请收款¥10000.00】
那串整齐排列的零,在手机冷光的映衬下格外刺眼。周予萂原本因过年而雀跃的心情,在看清数字的那一刻僵住了。
这不是一个属于新年红包范畴的数字。在周予萂的认知里,新年红包就是讨个吉利的彩头,讲究的是情分,而不是赤裸裸的金额堆砌。
从小到大,她收到过最厚重的红包,也不过是家人给的五百块。相比之下,眼前这个数字实在太大了,大得不像祝福,反倒透着一股银货两讫的感觉。
她联想到平安夜那个爱马仕Lindy包,顿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生理性不适,像是吃冰糖葫芦的时候,被表层脆硬的糖片卡住了喉咙,吞也吞不得,吐也吐不出。
她没有回复他的微信,反手将手机揣进了口袋里。
客厅的电视亮着,春晚的声音此起彼伏地漾开,却没真正摄取谁的注意力,它只是除夕夜里,最恰到好处的年味背景音。
周予萂和家人坐上了牌桌,他们玩得很小,明杠暗杠也罢,自摸清一色也好,统统都按一块钱计算。在这方寸牌桌上,没有人在乎输赢,不过是借着麻将凑年味。
随着零点来临,村子里四面八方的烟花爆竹声便骤然炸响。周予萂一家早已从牌桌上下来,把从路边烟花爆竹店买回来的烟花摆在了院外空旷处。据店家说,这一大箱烟花,能连发五十响。
表弟点燃了引线,尖锐的呼啸声陡然划破夜空,紧接着,一团团绚烂的火光接连在头顶炸开,把大家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就在她仰头欣赏烟花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来电显示上,出现了陈屿的名字,她迟疑了两秒,接通电话。
许久,听筒里传来陈屿的声音:“新年快乐。”
周予萂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也回道:“新年快乐。”
随后便是沉默。这种沉默在震耳欲聋的烟花鞭炮声中,显得尤为诡异。后来,还是陈屿打破了沉默,问:“你那里在放烟花?”
“嗯,是的。”周予萂看着眼前升腾的硝烟,提高了音量,近乎喊着说道:“周围好多人家都在放鞭炮,特别吵,听不太清。”
“很热闹。”陈屿的声音有些遥远。
“嗯。”
又是一阵短暂的停顿,陈屿似乎放弃了寻找话题,只留下一句祝福:“新年快乐,祝你新的一年平安健康,万事顺遂。”
“你也是。”
“好,那我挂了。”
“嗯。”
电话切断,屏幕暗了下去。周予萂将手机揣回兜里,院子里的那箱烟花刚好放完最后一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硫磺味。她站在那里,觉得刚才那阵卡在喉咙里的异物感,似乎更重了一些。
13. 麻烦小姐
新年嘉平。
大年初一饮早茶,在外婆家是必不可少的仪式。只是与广府文化区讲究精致的一盅两件不同,粤北山区的年味来得更质朴豪迈,满桌尽是用来消闲的零嘴。
红黑瓜子各据一盘,实打实堆成了两座小山;开心果、夏威夷果、核桃等坚果类自成一派;色彩最斑斓的要数糖果盘,星球杯、利是糖、大白兔、瑞士糖混着金莎巧克力;徐福记的酥糖饼干也层层叠叠地垒得老高,旁边自然少不了元朗蛋卷、丹麦蓝罐曲奇,以及自家炸得金黄滚圆的煎堆。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几盏绿茶下肚,解了零嘴的腻,闲话也聊透了,外婆和舅舅、舅娘便开始给小辈派利是。
在老家,只要没结婚就是孩子,哪怕周予萂已在职场里摸爬滚打了三年,此刻也乖乖伸手接过红包,而后反手摸出提前备好的现金。未婚晚辈不好给长辈派红包,但这并不妨碍她表心意。
“阿婆,规矩我懂,不用红包就不算破例,这点钱汝得收下,小小心意。”她动作利落,趁着外婆推辞的空档,直接将一千元塞进了老人手里,然后又给舅舅舅娘各塞了五百,话也说得漂亮:“不算红包,是给汝哋买茶饮的。”
早茶刚散,住在隔壁的几位叔伯便踩着点陆续登门。拱手作揖间,拜年的吉祥话在客厅里此起彼伏。
拜完年,周予萂便寻个空档退到一旁,低头看起了手机。
工作群的消息提示音震个没停,全是发新年祝福的,她跟着队形拜年,顺手点开了几个红包,金额不大,十几二十块钱,大家都没什么心理负担,只当是讨个新年的好意头。
退回消息列表时,她的手指顿在了半空。
那个对话框还挂在显眼的位置。昨晚陈屿的转账,她没收,也没回,那笔钱就这么悬着。这会,系统不知趣地又跳出一行小字提醒:你有一笔待接收的转账。
周予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最终什么也没做,直接把屏幕摁灭了。
到了年初二,家里的人气便迎来了井喷。外婆的三个女儿,包括周予萂的母亲叶满苓在内,纷纷携家带口回到娘家。原本一家七口的清净老宅,瞬间涌进了二十多号人。
自年前小插曲之后,叶满苓再也没联系过她,母女俩的关系又恢复从前,争执过后,谁也不会主动找台阶,更不会谋求问题的解法,因为这是个死结,解不开。
她们默契地,当做无事发生。
起初倒也相安无事。大家甫一见面,气氛自是一团和气,嘴里倒腾的也尽是吉祥话。可这层温情面纱没撑多久,到了年初四,那些藏在瓜子壳和茶水底下的议题,譬如催婚、催生、催上岸,终于按捺不住、图穷匕见。
周予萂工作三年,单身未婚,且供职于一家听都没听过的私企,自然成了这三堂会审中心的头号靶子。
大姨家住深圳,常年混迹在城中村本地富婆圈的麻将桌上,消息最为灵通。午后,一家人在客厅消食,大姨一边磕着红瓜,一边状似无意地开腔:
“哎,满苓啊,我正好认识一个很好的人家。男方是深圳本地的拆迁户,当兵回来,身体结实,家里光收租的楼就有好几栋,几辈子都吃不完。人家眼光高,就想找个家世清白、学历高、模样又俊俏的客家妹子。我看予萂就正合适,名牌大学毕业,生得靓,最关键是汝哋两口子都有单位,以后有退休金,没负担,人家看重这个。”
叶满苓原本正低头剥着橘子,一听这话,眼睛立马亮了,橘子皮一扔,身子往前探了探:“这条件是真不错啊!大姐,汝做个媒人,引荐他们认识认识?”
大姨磕瓜子的动作顿了顿,眼神轻飘飘地往角落里的周予萂身上瞟了一眼:“引荐倒不是问题,就是不知道予萂怎么想呢?”
“还能怎么想?”叶满苓大手一挥,直接截断了话头,“这么好的条件有什么可挑的?”
周予萂闻言,心口一沉,那股熟悉的窒息感瞬间涌了上来。她就知道,人一多,她安宁的年就算过到头了。
她压住心头乱窜的火,冷笑一声打断:“这么好的条件,既有楼收租又是本地人,什么样的找不到?为什么要找我这种从外地来的打工人?一没钱二没势,他们图我什么?”
大姨也没藏着掖着,吐出一片瓜子壳,大实话张嘴就来:“哎呀,那个男仔是初中毕业,没读过什么书。家里就想找个学历高、脑袋聪明的,好改良一下基因,下一代能聪明点嘛。”
“我不要。”周予萂拒绝地果断。
她骨子里是极度慕强的。从小到大,她只看得上比她强、比她见多识广的人。让她去扶贫对方的智商,还要当生育机器,她做不到,更觉得恶心。
“怎么不要?”叶满苓脸上的笑意垮了下来,“哎呀,都这个时代了,学历有什么用?那一纸文凭能当饭吃吗?家里有钱、手里有楼,以后过上好日子,生活不用愁啊!”
这一句话,直接炸了周予萂积压已久的委屈,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你不觉得自己很割裂、很可笑吗?以前上学的时候,你揪着我耳朵盯我学习,少考一分都要挨骂,生怕我跌出年级前三丢你的脸。怎么现在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你的标准就变了?你逼出一个大学生,唯一的用途就是把她嫁给一个连高中都没上过的人,好去换几栋收租的楼?”
被女儿当众顶撞,叶满苓面子上挂不住,声音陡然尖厉起来:“名牌大学出来的又怎么样?汝读了那么多书,现在不还是在一个听都没听过的小破公司打工?汝有正经编制吗?汝有铁饭碗吗?讲出去不就是个打工妹?”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要戳到周予萂的鼻尖:“工作三年了,汝为家里付出过什么?别人家的妹子,一工作就上交工资卡,汝过年过节就发个几百块红包,钱没挣多少,心气比天还高!”
周予萂冷声反问:“为什么?凭什么我辛辛苦苦挣来的钱要上交?。”
“什么意思?!”
叶满苓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音量骤然拔高,尖锐得几乎要刺穿她的耳膜,“养汝这么大,是白养了吗?现在翅膀硬了,觉得不用给钱我花了是吧??我话你听,从下个月开始,汝每个月要开始上交家用!”
“你自己有工作、有社保,将来还有不菲的退休金,为什么总惦记我手里那点芝麻绿豆的小钱?”周予萂语速越来越快,“我一个人在深圳打拼,房租、水电、吃饭、通勤,哪一样不要钱?你以为我过得很容易吗?况且我一年到头没住过你家,凭什么还要给你交那份莫名其妙的家用?”
“好啊!汝现在开始算账了是吧?”叶满苓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点着周予萂的鼻子,声音都在发颤:“我生养汝花了多少心血多少钱?汝冇良心!”
“是我求你生我的吗?我有选择的权利吗?”
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周予萂眼眶发红,平日里维持的体面与隐忍在这一刻决堤。她盯着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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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一字一句地说:“作为父母,把我生下来,抚养我到18岁是法律规定的责任和义务,不是恩赐!别总拿这个来绑架我!”
她深吸一口气,冷冷地说:“别忘了,我生下来的那天,你就把我送走了。”
“还有,你刚才这些大道理,哪怕有一个字跟周予泽说过吗?你让他交家用了吗?有本事你把刚才这番话,原封不动地去跟你宝贝儿子说一遍!”
叶满苓的脸色瞬间通红,被当面点破重男轻女的事实,只能恼羞成怒地掷出道德高帽,声音冰冷而刻薄:“你们两个都一样!都得交!我怎么生出你这种出奇的女儿?”
“出奇?是我出奇,还是你们更出奇?”
常人做不出来的事,如果你做了,那叫出奇。在客家话里,出奇这个词,除了有不同寻常的含义,更代表离经叛道。在她听来,这是一个很重的词。
一时之间,所有争辩的力气都消失了。她看着面目狰狞的母亲,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行,随你怎么说。”她声音轻飘飘的,“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
在叶满苓眼中,周予萂就是天生反骨、性格冷漠、不近人情。
自从七岁那年把她接回家住后,叶满苓就认定她养不熟。但凡假期超过三天,周予萂宁愿一个人去挤那辆常年弥漫着劣质汽油味的乡镇中巴,一路晕车吐到翻江倒海,再灰头土脸地在县城客运站折腾换乘去外婆家,也不愿意在家里多待一秒。她始终想不通:短短三天假,家里是有洪水猛兽,还是长了刺、着了火?犯得着让她如此大费周章地逃离?
可叶满苓不知道,甚至早就忘了,这种冷漠是她亲手教出来的。
小时候,周予萂听同学说:“只要跟妈妈撒撒娇,她肯定心软,什么都答应你!”
那时的她信以为真,满心欢喜地跑回家,笨拙地学别人一样,凑到母亲身边,故作亲昵地挽住那只并不温暖的手,仰起脸软声央求:“妈妈,求求你啦,能不能带我回外婆家呀?”
她以为这招对世界上的所有妈妈都通用。然而,回应她的,是叶满苓冷冷甩开的手,和一句比冰碴子还硬的拒绝:“少来这套,别以为撒娇我就会答应,想都别想。”
从那以后,周予萂没有对任何人撒过娇。
她学会了自己查复杂的客运路线,学会了背着比身体还宽的大书包在人流中挤车,也学会了在满车嘈杂的大人堆里,踮起脚尖,用稚嫩的嗓音朝司机大喊:“师傅!前面路口落车,多谢!”
那一年,她才六岁。
这种独立在叶满苓看来,就是严重的性格缺陷。她认为周予萂心野、主意大、难以掌控。她越是想把女儿捏在手心里,周予萂就越像一根被压到极致的弹簧,反弹得更远、更狠。
小时候,叶满苓希望她恋家,能在家里过年,一家人整整齐齐吃团圆饭。可周予萂一放假就自己坐车去了外婆家。
高考结束,叶满苓一心盼着她留在广东,最好考上华师,以后当个老师,稳当又体面。周予萂却偏偏卯足了劲,非要报考省外的大学,最后还选了个在叶满苓眼里百无一用的社会学专业。
毕业后,叶满苓苦口婆心劝她回家考公,端铁饭碗,再找个知根知底的人结婚生子。可周予萂偏偏一头扎进了不知名私企,至今单身,现在还不愿接受人家给她介绍的相亲对象。
这二十多年来,周予萂做的事,没一件如她意,没一桩称她心。
14. 麻烦小姐
大年初四,周予萂的年,提前结束。
那场争吵过后,她没有摔门而去,而是上楼回到房间,在地板上摊开了行李箱,动作麻利地将护肤品、衣服一件件往里塞,随后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点击,定下了最近一班回深圳的高铁票。
整个过程,冷静得像是在处理一个因为bug而崩溃的程序,只有她自己知道,再不走,她就要炸了。
很快,外婆、舅舅舅娘、表弟表妹,还有其他亲戚,轮番涌入了房间。
原本宽敞的卧室瞬间变得拥挤而逼仄。他们围在她身边,或拉着她的手,或是挡在门口,七嘴八舌地劝着:“予萂啊,别冲动,大过年的就别走了。”
“你妈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吗?刀子嘴豆腐心,她就是急了点,但都是为了你好。”
“冷静点,别跟你妈计较。那个年代过来的女人,谁不是这样?那时候大家都重男轻女,她也是受了苦过来的,你要体谅她……”
周予萂手里叠衣服的动作没停,心里却泛起一阵荒谬的冷意。又是这些话,“都是为了你好”“体谅”“不容易”“都这样”。
大人都爱粉饰太平,她不想再争辩了。
她合上行李箱,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无懈可击的成年人面具。
“不是因为我妈,是公司那边出事了。”她语气平静,甚至带上一丝焦急,“刚才老板打电话来,有个大项目出问题了,急着要人回去。老板说了,回去按三倍工资算,还报销路费。”
她提起箱子,绕开舅娘伸过来的手,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现在大环境不好,我不能跟钱过不去啊。再说了,我也在家也待了十几天了,正好回去休息几天,调整一下作息准备开工。”
这理由蹩脚吗?或许吧。
在场的大人面面相觑,谁都听得出这不过是个借口。哪有大年初四就急着回去加班的?
但谁也没法再拦。
因为站在他们面前的,不再是那个当年只能任由大人摆布、哭着被甩来甩去的无助小女孩了。她已经长大了,手里握着高铁票,卡里有余额,不仅有了独立的思想,也有了随时可以说走就走的底气。
一小时后,高铁启动。
车窗外的景物开始加速后退,从连绵的青山变成模糊的绿影。周予萂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耳边是高铁运行平稳的低鸣。
恍惚间,玻璃上的倒影发生了重叠。她仿佛又回到了七岁那年。
同样是逃也似的离开。只不过那时的她,坐在充满汽油味的长途大巴上,身边没有行李箱,只有一个小书包。
那一年,以及这一年,她都是主动逃到深圳的。十八年过去了,她依然在逃亡的路上,只是这一次,她终于握住了方向盘。
从出生第一天起,她就被送到了外婆家,直到小学一年级,她的人生轨迹才有了不同的走向。
自有记忆以来,村里的大人常拿她打趣:“这里可不是你的家,你姓周,不姓叶。”或是故意吓唬她:“你爸妈明天就要来接你回家啦,你跟不跟他们走啊?”
“我姓叶!这里才是我的家!我不要去别的地方!”年幼的周予萂总会涨红着脸大声反驳,小手攥得紧紧的。但大人似乎格外喜欢她激烈的反应,她越哭闹、越抓狂、越暴躁,他们笑得越大声。
后来周予萂才明白,无论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脱敏训练,当灾难真正降临时,痛苦丝毫无法避免。
那个夏天,叶满苓牵着周予泽出现在外婆家院门口时,周予萂还天真地以为,这次会和往年一样,不过是一场短暂的探亲。在周予萂眼中,这个每年只见几次面的女人,与其说是母亲,倒不如说是个会买新衣和零食的阿姨。
直到趴墙角听见大人的谈话,她才意识到她真的要被送走了。
“一年级才考那么点分,整天就知道疯跑,这样下去人要废了。”叶满苓的声音混着电视播放声传来,“爸妈年纪大了,还要带阿军家两个小的,顾不了那么多小孩。”
“但换了新环境,她怕是好难习惯。”外婆叹息一声,“她不愿意过去的,之前她讲过很多次。”
周予萂的心跳很快,她希望所有人都能和外婆一样,站着她这一边,这样她就能留下来了。但同时,她又隐约感觉,她留下的概率微乎其微。
早在几天前,在叶满苓每晚教她练习写“周”字时,她就有所察觉了。在外婆家,大家都叫她叶予萂,这个名字也写在了她所有作业本和试卷上。
一开始,她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甚至还闪过改名很酷的想法,因为她的小伙伴都没有改过名。
但“周”比“叶”的笔画多,她总是写得歪歪扭扭,铅笔芯都不知道折断多少次,而且她心思压根不在练字上,假期她的小伙伴都在外面疯玩,为什么她却要闷在家里练字!
在学了几晚仍然写不好后,叶满苓站在她身后皱眉:“这么简单的字都写不好,真是蠢!”
听罢,周予萂再也忍不住了,早已模糊了视线的泪水扑簌往下掉,“我就叫叶予萂!我不要改姓!”说完,就把作业本丢掉,而后躺在地上打滚哭嚎:“我才不要去你家,死我也要死在这里!”
六岁的周予萂固执地相信,只要她反抗得够激烈,就能留在这个生活了六年的家。但孩子的意志在大人的决定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从深圳回来的大姨看见这一幕,笑这个细孥仔脾气咁硬。后来可能是看她哭得太惨,一个小时都没有消停的迹象,便把她从地上抱起来哄:“不想去就不去了,跟大姨去深圳玩好不好?带你去小梅沙游泳。”
周予萂听到了她满意的答案,抽噎着点头,心里打着小算盘:只要逃到深圳,就没有人能把她送走了。
然而,夏天终究会过去。小孩子的去留,也终究拗不过大人的决定。
从深圳回到粤北小山村后,外公外婆一遍遍地给她做心理建设:“傻妹,那是你亲生父母啊,骨肉相连,你总归要在他们身边长大的。”“去了要听话,好好读书,一放假就能回来嘛!”“现在打电话多方便,天天都能听到声音。”
但周予萂不认这理,固执地抱着一丝希望,不到被押上车的那一刻,事情总会有转机。她和村里一群从小光着脚丫玩耍的小伙伴们密谋:她可以躲到学校后山、老屋堆放杂物的阁楼,或者藏进谁的家里。
总之天地广阔、山峦重叠,只要想,哪里都能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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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开学时,叶满苓又来了。预感到要被送走的那天,周予萂特意翻出自己最破烂的一身衣服套上,膝盖处破着洞,胸前挂着不知蹭了多久的泥点子。她以为,穿得像一个乞丐,叶满苓那么爱面子,肯定嫌丢人,就不会带她走了!但保险起见,她还是躲进了村里一个小伙伴家的二楼,蜷在杂物堆后面。之所以没选后山和老屋阁楼,是因为她怕鬼。
后来,周予萂还是被揪了出来。绝望像洪水冲垮了堤坝,她嘶吼着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全村人都跑来围观:“你不跟爸妈回家,难道要在这里待一辈子吗?以后嫁人呢?”
“那我也要嫁这里的人!我一辈子不走!死也不走!”
周予萂不管不顾地在地上打烂,这是她以往最常用的技巧,但这次也和之前任何一次一样,毫不奏效。任凭她滚得一身狼狈,哭得声嘶力竭,也没有人松口让她留下。
隔壁的伯婆许是看她可怜,从裤兜深处摸出一个卷得紧紧的红色塑料袋,又从里面掏出仅存的一张红牛,拿过来哄她:“予萂听话,这100块钱伯婆给你,到了那边拿去买糖吃。”
“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留在这里!”
要知道,一张红牛对于当时年仅六岁的周予萂而言,简直就是巨款。平日里,外公外婆给她的零花钱,不过是一张绿色的两角纸币,连五角钱都少见,更别提一张百元大钞了。
那时的周予萂,固执但也无用。在院门口闹腾了两三个钟头后,她累了,嗓子哑了,眼泪也流干了,希望像被风吹熄的蜡烛,彻底灭了。
最后,她从地上爬起来,一句话也没说,进屋上了个厕所出来,不哭也不闹,异常地安静。她没有点头,也没有说好,但这种沉默,在大人眼中,就是默认。
当时,为了把她送到那个全然陌生的家,外公、表妹、表姐、表哥一行人,辗转了两个多小时的车程陪同她回家。但周予萂心里比谁都清楚,等第二天太阳升起,他们就会离开,最终只有她会被留下来。
被遗弃的窒息感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散,在高铁车厢内分毫不差地重现、蔓延,像水灌满了她的胸腔,沉甸甸地向下压,连呼吸都带着潮湿的痛意。
周予萂将帽檐压得极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眼泪却止不住地簌簌滑落,很快便洇湿了那一层薄薄的无纺布,冰凉地贴在脸上。
抵达深圳北站时已是一个小时后。出站的人并不多,但她不想坐地铁了,决定奢侈一把,直接打车回家。
到家后,她给表妹发了条微信,让她转告外婆自己已安全抵达,随后便将手机扔在一旁。
她不想说话,也不想思考,甚至没力气收拾行李,冲进浴室冲凉,试图冲掉一身的疲惫与狼狈,然后把自己重重地扔进床里。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境光怪陆离,醒来时窗外天色已全然暗沉。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又点开微信,看到陈屿两小时前发来的微信:“什么时候回深?”
周予萂盯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发送了一个实时定位,紧接着补了一句:“回来了。”
几乎是秒回,陈屿的消息跳了出来:“我现在去找你。”
15. 麻烦小姐
周予萂看着那行字,心头没有半点波澜,她敲下一行字发送过去:“我来月经了。”
这行字不是报备,是驱逐令。今天她不想见任何人,她只想一个人待着,也不觉得陈屿看到这行字后还会来,毕竟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是最纯粹的炮友关系,以往每一次,他来也都是为了那档子事。
没想到,半小时后,门口却传来了电子锁解锁的声音。陈屿没有回复她的微信,却直接来了她家,并和前几次一样自顾自输入密码,熟门熟路地长驱直入。
周予萂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时,心沉了下去。那种领地被侵占的愤怒与羞耻感瞬间淹没了她,在她最狼狈、最不想示人的时候,他又和以往一样,像一阵不可控的飓风,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留给她的只有一片狼藉。她不想再做那个随时待命的玩偶了,她想找回属于自己的秩序。
周予萂坐在床上,听着他上楼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一把钝刀,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反复锯磨。
陈屿上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散着头发,眼神空洞望着窗外的周予萂。她转过头,那双眼睛肿得离谱,眼底满是红血丝。
“你走吧。”她开口,嗓音沙哑,语气里没有一丝起伏,“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陈屿上前想去抱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就在他碰到她肩膀的瞬间,周予萂像是被脏东西玷污了一样,挥开了他的手。
“别碰我!”她的声音嘶哑尖锐,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
陈屿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惊愕转瞬即逝,沉声道:“周予萂,你干什么?”
周予萂抬起头,那双红通通的眼睛里满是讥诮,她盯着陈屿,嘴角轻轻扯了扯:“陈屿,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不识字?我说我来月经了,这几天都做不了。你大晚上跑过来干什么?浴血奋战吗?”
“你把话放干净点。”陈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下颌线绷得死紧,“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看看我?”周予萂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别演了好不好?大家都是成年人,装什么深情?你不就是为了那点事吗?现在做不了,你是不是挺失望的?”
她一边说,一边抓过床头的手机,点开转账页面,手指戳着屏幕:“行,既然你来了,我也不能让你白跑。那个爱马仕包多少钱?我转给你。我一次没背过,都给你收的好好的。你真是个大少爷,那么贵的包说送就送,还随我处置。既然今晚我不方便,无法回馈你,我是不是该给你转个账?还是说,你要我用手给你补回来?”
“周予萂!”
陈屿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在此刻终于被激怒了。
“在你眼里,我们就是这种关系?我在你心里就是个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是吗?!”
“难道不是吗?!”周予萂丝毫不惧地吼了回去,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手背上,“陈屿,在你眼里,我不过就是个给你解闷的炮友,别搞得一副很担心我的样子,我觉得恶心!”
“恶心?”陈屿怒极反笑,他欺身而上,将她压在凌乱的被褥间,“既然你觉得恶心,那你之前是演的吗?”
“是!我就是演的!每一次我都觉得恶心透了!”周予萂闭上了眼,眼泪扑簌不停地往外流,用谎言刺伤他,也凌迟自己,“现在你满意了吗?可以滚了吗?”
陈屿看着她,翻身平躺下来,许久都没有要走的意思。他侧过头,说:“周予萂,你就这么想赶我走?为了赶我走,不惜什么狠话都说得出口?”
周予萂哭得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却咬着唇不肯说话。
陈屿深吸了一口气,强硬地掰开她紧咬的下唇,指腹擦过那一排带血的齿痕,“我他妈要是只把你当炮友,刚刚你说了那么多,我早就摔门走人了。”
周予萂睁开眼,视线模糊地看着他。
“但我走不了。”陈屿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看着你这样,我快难受死了。”
他捧着她的脸,轻轻拭去她的泪,让她直视自己:“周予萂,我们别互相折磨了,行吗?”
沉默许久,他说:“我们试试吧,好不好?”
“试什么?”
陈屿盯着她的眼睛,没有了方才的狠戾,“试试在一起。我不想和你做什么炮友,我们试着谈恋爱,堂堂正正的那种。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好不好?”
周予萂怔了怔,明明方才他们还在争吵,现在却在讨论要不要试着谈恋爱。她什么都没想清楚,既没有权衡利弊,也没有去想未来该如何收场。在陈屿第三次问她:“好不好”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点头了。
这一晚,他们之间的关系变了,也是他们第一次躺在同一张床上,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并没有寻常情侣的如胶似漆,空气里弥漫着刚吵完架后的尴尬。周予萂背对着他,身体僵硬,还没从刚才的情绪过山车里缓过来。
陈屿犹豫片刻,从背后贴上来,手臂穿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睡吧。”
周予萂原以为自己会失眠,但她很快便沉沉睡去。半夜迷迷糊糊间,唇上一热,她被陈屿吻醒了。
“零点了。”陈屿的声音在暗夜里显得更低沉,温热的气息拂在她的耳畔,“今天是我的生日。你连新年快乐都没主动跟我说,作为你的男朋友,我现在要求一句生日快乐,不过分吧?”
周予萂的大脑还处于混沌状态,迟钝地眨了眨眼,好半天才把男朋友这三个字和眼前的人对上号。她往他怀里缩了缩,喃喃道:“不过分,生日快乐。”
陈屿轻笑了一声,掌心在她头顶温柔地揉了揉,像是安抚一只终于收起利爪的猫:“谢谢,继续睡吧。”
突如其来的仪式感,让周予萂觉得有些不真实,像做了一场梦。困意如潮水般袭来,她没力气细想,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没一会儿又睡熟了。
第二天醒来时,天光大亮。
周予萂睁开眼,入目即是陈屿熟睡的侧脸。记忆回笼,昨晚歇斯底里的争吵和最后那个荒唐的点头交织在一起,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动了动,身旁的陈屿也醒了。四目相对间,周予萂眼中闪过一丝尴尬,突然转变身份,她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早。”陈屿打破了沉默。
“早。”周予萂拥着被子坐起来,为了掩饰那点不自在,她挠了挠头发,主动找话题:“你生日想吃什么?今天我请你吃饭。”
陈屿捞过手机看了眼时间,随口应道:“都可以啊,听你的。”
正值大年初五,不少店铺还在闭门歇业。周予萂划拉了一圈美团,发现附近商圈的海底捞还开着门。她转头问:“你在海底捞过过生日吗?”
陈屿挑眉:“那倒没有。”
“那我们去海底捞吧!”为了补偿昨晚的恶语相向,周予萂变得格外积极,一把掀开被子拉他起床,“走,带你去体验一下。”
“行啊。”
正月冷死牛,二月冷死马。年后天气骤变,出门前他们就收到了广东省三防办的短信提醒:强冷空气将给我省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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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明显降温和大风,粤北市县最低气温5℃以下,高海拔山区零下4℃,有雨夹雪或冻雨。深圳也受降温影响,天气预报显示最低7℃。
于是,周予萂穿上了羽绒服。刚出家门,一股凛冽的寒风便裹挟着湿气扑面而来,她忍不住缩着脖子,打了个寒颤。
陈屿低头自然地将她的羽绒服拉链一直拉到了下巴处,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皮肤。
一霎那,周予萂的心跳不自觉地漏了一拍,身体僵在了门口。
“走吧。”陈屿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顺势往下捉住她的手,牵着她走进电梯。
他们以前有过不少肢体接触,但都是在私密房间里,在昏暗的灯光下。像这样光天化日之下,在家以外的公共场合牵手,还是第一次。
掌心相贴的触感有些陌生,周予萂不太自在,觉得自己那点隐秘的心思好像被摊在了阳光下,却又有些贪恋他身上的暖意。她低着头,小声说:“你的手好热。”
陈屿歪头看她,紧了紧握着她的手,淡淡地说:“不是冷吗?帮你暖暖。”
那股热意,顺着手心,一路烫到了周予萂的心口。
到了商场,海底捞里人少了许多,虽不如往日热闹,氛围依然愉快。落座后,周予萂把平板递给陈屿,说:“你看看想吃什么,随便点。”
陈屿把平板推回去,那股子懒散劲儿又上来了:“你点什么我吃什么,我不挑。”
也行。
周予萂熟练地下单了一个番茄锅和一个牛油锅,又点了些两人平时爱吃的菜品。点完单后,她眼神闪烁了一下,借口去洗手间,起身离开了座位。
这顿饭吃得差不多时,原本安静的过道传来了一阵欢快的节奏声。
只见海底捞小姐姐推着一辆装饰着彩灯的小推车走了过来,上面赫然放着一个精致的蛋糕,手里还举着生日快乐灯牌。
音乐声响起,是那首标志性的、让人脚趾扣地的生日歌。
周予萂正准备起身拿手机录像,腰身忽然一紧,被陈屿一把扣住。他震惊地看着那阵仗,又看了看周围投来的目光,压低声音道:“你准备的?这太社死了..”
周予萂笑得眉眼弯弯:“你不是没在海底捞过过生日吗?人生第一次,可以来体验一下啊!”
说完,她挣脱他的手,起身站在对面,跟着服务员小姐姐一起拍着手,大声唱了起来:“跟所有的烦恼说拜拜,跟所有的快乐说嗨嗨……”
陈屿坐在靠里的位置上,望着对面的周予萂,明明昨晚她还哭得眼眶红肿,此刻她眼里却亮晶晶的,笑着为他唱歌。
一曲终了,服务员推着车离开,周遭重新归于平静。
周予萂催促:“快许个愿!”
“好。”陈屿看着摇曳的烛光,又看了看对面满眼期待的她,听话地闭上了眼。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将蜡烛吹灭。切蛋糕时,他状似不经意地问:“这蛋糕什么时候买的?从出门到现在,我都和你在一起啊。”
周予萂接过他递来的盘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没出门前就订好了。刚才我去上厕所,其实就是取蛋糕去了,你没发现吧?”
陈屿拿着叉子的手顿了顿。原来出门前,她就已经在想方设法让他开心了。
那一瞬间,心里某处塌陷了一块,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情绪缓缓蔓延。作为一个习惯了冷静自持的成年男性,他以前最嗤之以鼻的就是这种大张旗鼓的庆生方式,觉得傻透了。
可当这一切发生在他身上时,他竟然觉得正中下怀。
16. 麻烦小姐
从海底捞出来,两人没急着回去。
过年的深圳,虽不如平时人多热闹,但也不没夸张到成为一座空城,商圈里人也不少,他们漫无目的地牵着手闲逛,消食消得差不多了,才打道回府。
从电梯里出来,走过一段过道,周予萂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的家门口,站着两个中年女人。一位是叶满苓,另一位是她的好朋友巧玲阿姨。叶满苓穿着一件中长款羽绒服,领口的毛条被风吹得有些杂乱。即便是在等人,背脊也挺得笔直。
周予萂下意识地握紧了陈屿的手,声音干涩地问:“你怎么来了?”
在此之前,叶满苓从未踏足过这里,甚至可以说,她从未真正关心过女儿独自在外住在哪里。
“我来看看你。”叶满苓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指了指脚边的大包小包,“顺便给你带点东西。”
这时,她的视线落在了周予萂身侧的男人身上,最后定格在两人紧紧交握的手上。
“他是谁?”叶满苓的语气里带着审视。
周予萂抿着唇,没有说话。
陈屿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将周予萂挡在身后半个身位,礼貌却坚定地迎上叶满苓的目光:“阿姨好,我是予萂的男朋友,陈屿。”
四个人站在走廊里,气氛诡异而尴尬。周予萂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打开家门:“进来吧。”
本就不大的一居室Loft,瞬间变得拥挤起来。
叶满苓和她朋友坐在沙发上,周予萂则坐在沙发另一端,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很不自在。陈屿环视一周,拉过电脑椅坐在了外围。
刚坐定,叶满苓便开口打破沉默,对周予萂说:“你巧玲阿姨开了很久的车,去倒杯水。”
非常命令式的口吻。
周予萂没说什么,也没有多余的表情,起身去厨房烧水。
陈屿坐在椅子上,其实在门口看到叶满苓的那一刻,他就猜到了七八分。她们的眉眼很像,只是气质不同。
“阿姨好,再次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陈屿。”
听到他一口标准的、不带任何口音的普通话,叶满苓心头一跳。她在广东生活了一辈子,潜意识里对外省男人有着根深蒂固的偏见,怕不稳定,怕女儿远嫁,怕生活习惯不合。
她眉头微蹙,立刻开启了查户口模式:“你哪里人啊?”
陈屿神色坦然,不卑不亢:“我是深圳人。”
叶满苓愣了一下,眼神里的警惕稍微退了一些,继续追问:“什么时候来深圳的?”
“出生就在,土生土长。”
听到这几个字,叶满苓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懈了下来。还好,起码是个深二代,不用担心女儿被拐到天边去。初次见面,她也不好再深问家底,只点了点头,算是勉强认可。
这时,周予萂端着水回来,重新坐回那个角落。
一直充当背景板的巧玲阿姨适时地开了口,声音温和:“予萂啊,母女哪有隔夜的仇?你看你妈妈,大老远的提着这么多东西过来,就是想跟你服个软。有些话她是长辈不好开口,但我知道,她心里是很在意你的。”
周予萂垂着眼眸,盯着地毯上的花纹,沉默了许久,轻微地点了点头。她太累了,不想花力气争辩,也不想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上演母女决裂的戏码,尤其是陈屿还在场。
叶满苓也不多留,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行了,东西送到了,我们就先回去了。”
周予萂坐在沙发上没动,全身的力气都快被抽干了,连送客的假动作都做不出来。
出门前,陈屿站起身,对她说:“我去送送阿姨。”
电梯一路下行到地下停车场,叶满苓站在车位旁,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个年轻男人,高大、帅气、沉稳、气质不凡,还是个深二代。
临上车前,叶满苓掏出手机,说:“我们加个微信。”
“好的,阿姨。”
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出口,陈屿收起手机,快步上楼。
推开门,周予萂已经不在客厅了。陈屿三步并作两步跑上Loft的二层,只见周予萂侧身躺在床上,她没盖被子,整个人裸露在外,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揉碎的纸。她在哭,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顺着眼角滑落,在枕头上洇开了一大片深色的湿痕。
陈屿心口蓦地一疼。他脱去沾满寒气的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打底衫,躺上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地说:“没事,别哭了。”
不需要任何言语解释,陈屿心里清楚,昨天她那双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应该都源于她的母亲。不然,刚才的气氛不会这么怪异。
过了许久,怀里的人终于动了动。周予萂翻过身,反手抱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滚烫的湿意浸透了他的衣领,这是两人认识以来,他第二次见她哭,第一次是昨晚。
周予萂在陈屿的颈窝里蹭了蹭,带着浓重的鼻音闷哼道:“去给我拿纸,我要擦鼻涕。”
“好。”
陈屿伸长手臂,拿过了床头柜上的抽纸盒,连抽了好几张递过去,却见怀里的人始终不肯抬头。
“好啦好啦。”陈屿无奈地失笑,干脆一手托起她的下巴,一手拿着纸巾细细地帮她擦拭,“把鼻涕擦干净,就别再哭了。”
周予萂吸了吸鼻子,有些难堪地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这两天的自己实在太狼狈了,偏偏全都被他看在眼里。
陈屿并不介意她的闪躲,慢慢理顺她被泪水沾湿在脸颊上的碎发,指腹轻轻揉着她哭肿了的眼眶,试探着问:“想不想和我说说?为什么哭?”
周予萂在他怀里沉默,摇了摇头。
并非不想说,而是那些陈年旧账太乱、太沉。一旦翻开,就是满地的鸡零狗碎,她不想折磨自己去反刍那些早已霉烂的细节。其实,对于叶满苓的忽视、冷漠甚至是不爱,她理智上早已经坦然接受了。她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渴望糖果的小女孩。
至于为什么还会哭?或许只是因为最近天气转冷,连带着人的情绪也变得湿漉漉的,容易感伤罢了。
去年房价大跌,她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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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自高中以来攒下的三十五万积蓄,付首付买下了这间位于关外的二手复式。当时网上流行一种说法,说怂恿单身女性婚前买房是最大的消费主义陷阱,复式也根本不值得入手,但她还是义无反顾地买了。
只有她知道,她多想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在那个所谓的父母家里,她永远活在被比较的焦虑中,困在层层叠叠的规训与审视之下,更可怕的,是要忍受周斌酗酒后无休止的发疯里。外婆家虽然温暖,但终究只是一个有时限的避风港,她清醒地知道,那里不会永远有她的位置。
唯有关外这间她自己买的小复式,才是她唯一的退路。
她买房这件事,除了郑云眠,没有任何人知道。所以,当叶满苓出现在她家门口的那一刻,周予萂慌了,她怕这事儿被发现。
对于拥有幸福家庭的人而言,买房大概率是一件众人拾柴火焰高的喜事,但对生于重男轻女家庭的长女而言,非但得不到任何资助,还可能遭致更多的祸端。我生你养你,缴你读那么多书,你既然有钱买房,为什么不交家用?为什么没为家里负担过什么?
周予萂甚至都能想到那个画面,之前叶满苓不止一次明里暗里向她索要回报,但她现在没那么多钱,她还有房贷要还。
如果事情真的败露,即使叶满苓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也可以挺直腰杆请她出去。毕竟这是她的房子,也是她的选择,她早已不是那个需要掌心向上、伸手要生活费的小孩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她想的那么糟,因为叶满苓并不知道这件事。她今天来,是第一次低下了作为母亲的高贵头颅,即使她没有在言语上表达任何歉意,但她大老远从老家赶来了女儿的“出租屋”,还带了不少伴手礼。
不管怎么样,那都是她道歉的信号。
如果这个道歉来得再早一点,周予萂或许会接受,甚至可能会因她的低头而陷入内耗、愧疚的情绪漩涡里,但现在的她不会。
因为她长大了,也不需要了。
她不是因自己不被爱而哭,而是因自己不再希望被爱而哭。
这种感觉前所未有地轻盈。
希望被爱是最后的幻觉,放下它,你就自由了。
情绪平复后,理智逐渐回笼。周予萂望向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她抬头问陈屿:“今天是你生日,你要不要回家吃饭啊?”
“不用。过年在家待了那么久,我已经被嫌弃死了,回去也是找骂。”
陈屿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谎。其实今朝醒来,他就收到了家里长辈的生日祝福。送走客人后,他在电梯里又收到了母亲萧情发来的语音条:“仔啊,你大过年走去边度啊?今日你生日,一家人等你,今晚返屋企食饭啦。”
他找了个借口推拒了。
因为他很清楚,如果现在离开,她大概率会再次把眼睛哭成核桃。
陈屿圈住她的腰,轻声笑着:“我无处可去,只能赖在你家了,你愿意收留可怜的男朋友嘛?”
周予萂被他一句话逗得笑开了,他不可能流离失所,她知道。
17. 麻烦小姐
大年初八,正式开工。
在这个讲究意头的南方城市,开工第一天对未婚男女而言,几乎是最期待的一个工作日。周予萂一进公司,就被袁晨拉入了扫楼队伍。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穿梭在各个部门,嘴里的吉祥话张口就来:“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已婚的同事早准备好了厚厚一沓红包,见人就派。数额一般都不大,五块、十块、二十块都有,偶有几封五十、一百的大红包,通常都是领导派的,图的就是个好意头。
周予萂兜了三十几封红包,衣服口袋里被塞得鼓鼓囊囊。
大家都没心思工作,也没心思点外卖,周予萂便和同事成群结队吃了顿北京烤鸭。
到了下午,默认自由活动,领导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周予萂便和几个要好的同事溜出去,在公司附近看了场贺岁档电影。
从电影院出来,已近六点。商场里冷气开得很足,周予萂裹紧了大衣,兜里的手机开始震动起来,是陈屿发来的微信,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上班的怨气:“开了一天会,好累。”
周予萂勾了勾唇,给他发了一张和同事举着电影票的自拍,特意配了一行字:“刚看完电影出来,剧情还不错。”
两秒后,陈屿回她一个“小猫惊讶”的表情包,紧接着又发了一条:“这就是世界的参差吗?”
关于陈屿的工作,周予萂了解得并不多,只知道他的公司名称和职务,他是核心骨干,日常就是无休止的会议,以及时不时地长途出差。这种神秘感在过去的关系中很安全,但现在,却说明她对自己的男友完全不了解。
没一会儿,对话框又弹出了一行字:“今晚得应酬,推不掉,不能去你那了。”
周予萂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心底的小气泡啪地一声,破了。手指悬在屏幕上空,敲敲打打后,又全部删掉,索性找了一个“OK”表情包发过去。
理解、懂事,这是成年人恋爱的基本修养。
回到家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周予萂站在玄关换鞋,屋里静悄悄的,她顿时有点不习惯。
明明之前,她也是这样一个人生活,独来独往,自在随性。可这几天,陈屿像是某种入侵物种,强势地赖在她家,挤占了她所有的生活。他们像两只冬眠的动物,整日整夜地窝在这个Loft里,一起看电影、叫外卖、互相喂食,然后在任何一个兴起的时刻接吻、拥抱。
那几天的密度太高,以至于今晚他突然不来了,竟让她产生了戒断反应。
后来,一连三天,他们都没见过面。直到周六补班的下午,周予萂收到了他的微信:【今晚去我家吧,我应酬完就回去。】
随后发来一个定位,以及一串门牌号和密码。周予萂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手指敲下一个字:“好”。
她点开定位,那个红点落在福田的一个高档小区。那是寸土寸金的地段,距离她公司仅三个地铁站,但距离她位于深圳关外的家,在不堵车的情况下也需要四十分钟车程。
这四十分钟,不仅是物理距离,也是财富距离。
她并没有多了解陈屿,不知道他的家庭构成,也不清楚具体的资产状况,但直觉是骗不了人的。
第一次见面时,他穿着深圳那套标志性的蓝白校服,与旁人并无二异,但周予萂莫名就觉得即便他身上套的是蛇皮袋,那也是好看的。他身上那种松弛、自信且毫无匮乏感的气质,不是普通家庭能养出来的。后来几次见面,他的吃穿用度,一看就是不差钱的主。
从公司附近的羽毛球馆出来,周予萂坐了地铁,抵达他家时,还不到六点二十。
输入密码进门,玄关的感应灯亮起。这是一套大平层,装修是极简的冷色调,客厅整面落地的玻璃窗外,是深圳繁华的城市天际线。此刻正值黄昏,大片的落日余晖铺洒进来,将屋内染上了一层橘红色。
周予萂站在客厅中央,一时有些怔愣,是她误闯天家了。
主家不在,她恪守着客人本分,没有探头探脑,也没有随意翻动他的物品。下午一场羽毛球下来,她累得手臂发软,肚子饿得咕咕作响,索性点了份外卖,安安静静坐在餐桌前吃完。收拾好残余后,陈屿还没回来,她只好刷手机打发时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身上的薄汗早已干透,皮肤却黏腻得很,她来得匆忙,没带任何洗漱用品,于是打开购物软件下单了一次性内裤、一次性毛巾和卸妆湿巾。
晚上九点,陈屿推门进来时,一眼便看见周予萂挺直了脊背坐在沙发上,像个等待老师点名的好学生。
几天不见,她周身那层自我保护的壳似乎又长回来了。
他脱下外套随手扔在一旁,带着极淡的酒味走了过去,直接将她圈进怀里。
“怎么坐这么端正?不累嘛?等很久了嘛?”他的声音有些哑,低头吻了下来。
那点酒味并不难闻,反而像某种催化剂。周予萂原本僵硬的身体在他的攻势下逐渐软化,两人在宽大的皮质沙发上纠缠,呼吸交错,体温攀升。
情动之时,陈屿的手探向茶几下方的抽屉。
伴随着滑轨流畅的声响,他熟练地摸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
周予萂眯着眼睛,在扫到那个盒子的瞬间,意识清醒了几分。被拉开的抽屉,就在沙发最顺手的位置,他拿得那样自然、不用过脑子。是习惯吗?是以前也经常在这里,和别人做同样的事吗?
无数个疑惑在脑海里翻涌,她抿紧嘴唇,终是一个字都没问。
“bb。”
就在他准备再次覆上来时,周予萂伸手抵住了他的胸膛,偏过头去:“还没洗澡。”
陈屿动作一顿,看着她因为情欲而泛红的脸,喉结滚了滚:“行。”
下一秒,他直接抱她走向浴室。
这是周予萂第一次见识到有钱人的浴室。相比她家那个好不容易挤进两个人,结果连转身都困难的淋浴间,这里宽敞得甚至有些空旷,浴缸和淋浴是分区的,镜面折射着暧昧的灯光。
在这个新的、充斥着他个人气息的空间里,陈屿今晚似乎很兴奋。花洒的水流声掩盖了冲撞的声响,陈屿从身后紧紧贴着她,嘴唇贴在她的耳廓,一遍又一遍地低喃:“bb,bb...”
周予萂闭着眼,眉头微蹙。她并不喜欢这个称呼。“bb”太通俗,太廉价,它可以是任何人。是前女友?是前炮友?还是此时此刻的她?
“bb。”他又叫了一声。
周予萂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却又很快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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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的战栗冲散了。她在心里冷笑一声,管他嘴里的bb是谁,反正现在是在叫她。在一片氤氲的水汽中,她应了一声。
这声回应像打开了某个开关。陈屿没让她洗太久,胡乱擦了擦身上的水珠,便把她抱到了主卧大床上。
这一夜,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窗内的两人不知疲倦地索取着彼此,仿佛只有通过这种最原始、最激烈的纠缠,才能填补那三天未见的空缺,以及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无法言明的鸿沟与过去。
周予萂醒来时,身侧的床铺已经凉透了,陈屿不在房间。她赤脚踩在地板上,拉开他的衣柜,指尖划过一排冷色调的衬衫,最终在角落里挑了一件黑色T恤套在身上。他的衣服很宽大,布料松垮地罩着她,衣摆垂落时恰好遮过大腿根。
推开卧室门,陈屿正蹙着眉头坐在办公桌前。听见动静,他抬眼望去,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自然地挥手,招呼她过去。
周予萂走到他身旁,才发现他正在开会,好在摄像头没开,只有扬声器里传出了声音。
“陈总,泰国那边现在咬得很死,坚持要求建设专属实验室并搭建全套品质管理体系。但目前的客观情况是,当地连基础厂房的主体结构都还没完工,硬件设施完全达不到资方的验收标准。项目进度已经严重滞后,如果继续追加人力和资金投入,风险评估很难过得去,毕竟这半年我们已经处于持续亏损状态了。”
陈屿神色未变,甚至腾出一只手握住周予萂的手腕,将她揽坐至自己腿上,另一只手解除了静音键:“把最新的进度表、亏损明细以及泰方的整改要求汇总,半小时内发我邮箱。我看过数据再做评估。年前两次实地考察都没有实质性进展,如果这次依然无法解决,我会考虑及时止损。今天的会先到这。”
结束会议后,陈屿侧身环住她的腰,头靠在她肩上,长长呼了口气。
周予萂见他神色疲惫,揉了揉他的脑袋,手指穿过乌黑发间时,那个发质硬挺又扎手,发量还很厚实。她轻轻抓了抓,笑着问:“你爸会不会秃头?”
陈屿动作一顿,仰起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几分错愕:“啊?”
“我看科普说,秃头基因传男不传女。如果父亲秃头,儿子大概率很难幸免。”周予萂一本正经地盯着他的发际线分析。
陈屿失笑,拿过手机翻找相册,没一会儿便把屏幕递到她眼前:“你看,这是我爸,今年五十了,纯天然发际线,也没做过植发,这下你可以放心了?”
周予萂凑近看了看,点了点头。照片背景是一栋气派的独栋别墅,门前的台阶上乌泱泱站了起码五排人,构图紧凑而庞大。由于人数过多,每个人的脸在屏幕上都显得很小。
“这是你的全家福?”她问。
“嗯。”陈屿收回手机,漫不经心地道:“不止我们家,还有爷爷那一辈的兄弟姐妹,几房人加起来。”
周予萂轻轻哦了一声,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开,身体向后仰了半步,和他拉开一点距离。
陈屿攥着她的手腕,指腹在她的脉搏处轻轻地揉,笑了笑:“不用害怕,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周予萂别过脸看向窗外连绵的阴云,低声说:“你不用跟我讲这些,反正我也不会去你家。”
18. 麻烦小姐
“你不用跟我讲这些,反正我也不会去你家。”
霎那间,空气仿佛凝滞了。
陈屿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就这样僵在脸上。
她这句话不像赌气,更像提前跟他打预防针,她不想,乃至不会走进他的生活。
重逢以来,她对他的一切,都缺乏最基本的探究欲。只要他不给她发微信,她也绝不会主动找话题联系;只要他不靠近,她就能一直安之若素地站在原地。她似乎在随时准备抽身离去。那句“反正我也不会去你家”,不过是将她心里那条泾渭分明的红线,赤裸裸地摆到了台面上。
沉默良久,陈屿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来电铃声就突兀地响了起来。
趁着陈屿接电话的空档,周予萂顺势从他腿上起身,走进了卫生间。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周予萂意识到刚才自己的反应太大了,说出口的话也很生硬。但她并不完全后悔。在此之前,她确实从未构想过与陈屿的未来,更未想过会走进他的原生家庭。这种抗拒并没有经过深思熟虑,而是无意识的,她本能地想要后退。她洗了把脸,试图冲淡这种莫名的慌乱。
从卫生间出来时,陈屿仍盯着电脑屏幕,神色晦暗不明。周予萂犹豫了一下,仍是走过去问:“现在十一点了,你饿不饿?家里有食材吗?我简单煮个面?”
陈屿的视线没有从屏幕上移开,语气平淡:“别忙了,我点了外卖。”
周予萂顿了顿,回了一个字:“好。”
她坐在沙发一端上,百无聊赖地刷手机。恰好郑云眠的消息弹了出来:“下午出来逛街啊!晚上再一起吃饭!好久没见了!”
周予萂立刻秒回,指尖在屏幕上敲击:“好呀!我们去哪?”
“先去深业上城,再去吃泰餐吧!老地方。”
“行。”
敲定好下午安排后,周予萂暗自松了口气。
外卖很快送达。陈屿的口味一向清淡,大多时候偏爱粤菜,今天也不例外。两人对坐在餐桌前进食,都没说话,原本鲜美的食物在嘴里变得索然无味。
周予萂放下筷子,看似随意地提起:“明天又要上班了,我等会要回家了,不然明天没衣服换。”
“晚上再回吧,我下午还要忙工作,没空送你。”
“不用。”周予萂拒绝得很快,随后补充道:“下午我和云眠约了去深业上城,晚上再一起吃个饭。”
话音落下,餐桌上出现了短暂的停顿。陈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背后意味着什么:她下午,以及晚上都有安排了,而这些安排里,并没有他。
她没有发出邀请,哪怕只是客套一句。
陈屿放下筷子,状似无意地问:“几个人吃啊?吃什么?”
“两个人,吃泰餐。”周予萂回答得很坦荡,却也在这份坦荡中划清了界限。
仍然没有邀请他。
陈屿心口堵得慌,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重。从她的语气,他猜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们的关系,连郑云眠也不知道。他压下情绪:“行。等会我先送你回家,然后再送你过去。”
周予萂下意识推脱:“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打车很方便。”
“没事,这点时间,我还是有的。”
于是,周予萂不再坚持。
回家的路上,车内气压低沉。陈屿随手点开车载音响,歌声流淌出来,是李佳薇的《孤雏》:“无情人做对孤雏/暂时度过坎坷/苦海中不至独处至少互相依赖过/行人路里穿梭/在旁为你哼歌/你永远并非一个/无人时别理亲疏/二人暂借星火/这分钟仿似伴侣至少并非孤独过/若平伏你风波/便和睦似当初/你痛了先需要我...”
这是首粤语歌。原来周予萂听这首歌时,只觉得它好听、入耳。但此时,车里很沉默,窗外乌云连绵,她细密去感受这首歌时,却觉得很悲,歌词曲调都很悲,悲得直拉她的心头往下坠。
或许,他们的关系,亦是如此脆弱。
一路上,谁也没有主动打破僵持。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周予萂上楼火速换了一套衣服,又简单化了个淡妆,没敢多耽搁便下了楼。去往深业上城的路上,他们依旧是一路无话,陈屿把车停在了路口,周予萂刚解开安全带下车,身后的引擎声便轰然响起。她站在路边,看着他扬长而去,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在商场见到郑云眠时,周予萂的情绪还没完全调整过来。
两人刚坐进咖啡馆,郑云眠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常,歪着头打量她:“你怎么了?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跟我出来玩还心不在焉的。”
她眼睛一亮,凑近八卦:“是不是有情况了?哎,你还记得陆清桥吗?他后来一直跟我打听你,想让我约你出来吃饭呢。可惜了,你不喜欢他那种类型的,那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啊?”
郑云眠还在喋喋不休地想要牵线搭桥,周予萂搅动着手里的咖啡,打断了她:“眠眠,我要跟你说一件事,你不要太震惊,等会声音务必要放低。”
“什么事?你快,坦白从宽!”
“我有男朋友了。”
“哈?”郑云眠完全忘了她的叮嘱,声音瞬间拔高几度,引得周围人侧目。她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什么时候的事!你谈恋爱竟然都不和我说!”
周予萂垂下眼帘,声音轻了一些:“就是上次和你们聚餐,那晚我不是提前走了嘛?”
“然后呢!周予萂!这么大的事你竟然瞒了我这么久!”郑云眠急得差点拍桌子,“快从实招来!”
周予萂抿了抿唇,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用平淡的语气陈述道:“我们是前几天才正式确认关系的。虽然在此之前,我们睡过几次,但真的就只有几次。”
“什么?!”郑云眠手里的叉子差点掉在盘子上,她压低声音,身体前倾,满脸好奇:“卧槽,先上车后补票?这也太不像你了!对方是很帅吗?什么感觉?”
周予萂抬起头,看着对面那张写满求知欲的脸,缓缓地说:“他,你也认识。陈屿。”
这一次,郑云眠彻底愣住了。
她张大了嘴巴,半晌没合上,脸上的表情从好奇转为震惊,仿佛听到了一件极度荒谬的事情:“什么?!陈屿?你们两个,怎么会?”
“我也觉得很离谱。”周予萂苦笑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那天在国际会展中心,我们莫名其妙地偶遇了两次。本来以为这就结束了,结果第三次,在那家湘菜馆又碰上了,就像有什么东西硬要把我们往一起凑。”
“啊~那天在国际会展中心,我也见到他了。你们那天碰上,我可以理解。”郑云眠收起了刚才的震惊,说:“陈屿和夏启然大学就开始创业了,合伙开了恒源科技,专做新能源技术服务的,之前也和我们公司有过业务往来。不过...圈子里都在传,他们最近步子迈得太大,好像很不顺利。”
“哎,不聊那些。”郑云眠连连拍了拍胸口,半晌没缓过来:“你们那天,竟然还在湘菜馆碰到了,然后还睡了,我去,我真的很震惊。”
她顿了顿,手掌按着胸口,认真地看着周予萂:“你刚刚说,你们前几天正式确立了关系,是谁提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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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
“那你是怎么想的?你喜欢他吗?”
周予萂沉默片刻,而后轻轻点了点头,“我们的关系很奇怪,不像正常恋爱。”
她停顿了一下,想寻找更准确的措辞来描述她的感受。他们似乎只有在身体交缠的夜晚,才像一对真情侣。但天一亮,激情褪去,那层看不见的隔膜就会重新出现,横亘在两人中间。
“我们对彼此都缺乏了解。”周予萂垂下眼帘,清醒地说:“而且,不太可能有未来。”
“未来靠现在的一分一秒走出来的,不是凭空想象的。如果你喜欢他、想了解他,那就去做,考虑那么多有的没的毫无意义。无论如何,我都无条件站在你这边。”
见周予萂仍蹙着眉,郑云眠恨铁不成钢地伸手戳了戳她的手背,开启了护犊子模式:“而且你不要妄自菲薄。陈屿除了家世好一点,长得帅了一点,其他哪里配得上你?在我眼里,最好的那个从来都是你,是他高攀了!”
这一通抢白让周予萂怔了怔。
“哎呀!想那么多干嘛!”郑云眠大手一挥,像是要强行驱散她头顶上的愁云惨雾:“喜欢就谈,不喜欢了就踹掉。天底下的男人多得是,干嘛非要在还没发生的事情上内耗?为了一个男人浪费我们的大好周末,这绝对不允许!”
于是,整个下午,她们一头扎进商场里,专心逛起了街,默契地将所有关于感情的烦恼抛诸脑后。直到晚上大吃一顿后依依告别,谁都没有再提过那个男人的名字。
回到家,周予萂躺在熟悉的床上,四周安静下来,她才惊觉最近自己是有些患得患失了。
以前她也谈过恋爱,和江程在一起的那一年,就像大多数校园恋爱一样,因为喜欢而在一起,最后又因毕业季所引发的价值观问题、人生规划问题而和平分手,但在恋爱期间,她从未像现在这样自我怀疑。
或许是当时的感情,没有掺杂太多现实因素,他们的家境差不多,都是从十八线小县城里考出去的,没有谁比谁要高一等。
但陈屿不一样,周予萂想起今天在他手机里看到的独栋别墅,想起他在福田高档小区的大平层,再看看她省吃俭用才勉力买下的loft,不禁感慨:人与人的差距,真的比人和狗的差距还大。
她顶着天花板出神,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句话:“人强烈的自卑,会使你莫名其妙地变得非常无礼。”
她回想起小学,隔壁邻居家买了新潮的跳舞毯,那是她在电玩城才见过的稀罕物。但她每次去电玩城,都只敢站在人群之外,默默看着跳舞机上明媚自信的女孩,她们在上面闪闪发光,而她只是一个连迈一步都不敢的围观群众。
后来,邻居热情地邀请她来跳。当时客厅里挤满了围观的大人,音乐动感,彩灯闪烁。当大家都满怀期待地看着她,示意她上去试试时,恐慌混合着羞耻感冲上了头顶。
她当时是怎么做的?
她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摇头喊:“我才不跳,无聊死了,我一点都不喜欢!”
那一刻的尴尬,她至今记得。
她真的不喜欢吗?不,她做梦都想上去跳。但她不敢,她怕跳得不好被人嘲笑,怕暴露自己的笨拙。因为极度的自卑,她选择用最无礼的拒绝来伪装高傲,以此维护那点可怜的自尊。
时光在这一刻发生了错位。童年那个别扭的小女孩,和今天上午面对陈屿时的自己,逐渐重叠。她发现,那句用来推开陈屿的话,本质上和当年那句“我一点都不喜欢”毫无二致。
那根本不是拒绝,而是自卑者本能竖起的倒刺。
19. 麻烦小姐
开工第二周,周予萂负责的“侨胞人物专访”项目正式启动。
作为新年的开篇策划,为了打响头炮,团队多方筛选,最终敲定了一位极具分量的首期嘉宾:陈望海。这位老先生,家族早年移居海外,但他本人年幼时曾被送回国“入唐性”,多年来致力于促进海内外文化交流,是备受敬重的老华侨。
采访地点定在陈老先生名下的一处荔枝园里。
那天,周予萂作为主笔随队前往。车子刚进院子里停稳,她甫一下车,四五条原本趴在阴凉处的土狗便窜了出来,兴奋地围着她打转。周予萂本就有些怕狗,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浑身僵硬,一步也不敢挪。
就在这时,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雍容的女主人从屋里走了出来。她看着不过五十岁上下的年纪,保养得宜,对那群狗轻声呵斥了两声,原本还在撒欢的狗群立刻老实了下来。
周予萂惊魂未定,连忙调整呼吸道谢:“谢谢您,我平时没怎么接触过小狗,刚才失态了,请您不要介意。”
“哎呀,小姑娘,没事的。”女主人笑着摆手,语气温和亲切,“这几只狗不咬人,看着凶,其实是在欢迎你呢。你别理它们,等一下它们自己就摊在地上玩了。”
“谢谢,真是麻烦您了。”
简单的寒暄过后,在女主人的引路下,采访团队来到了荔枝园树下的一方长桌前落座。
随着采访的深入,一段跨越百年的家族迁徙史在陈望海老先生的口中徐徐展开。
据老先生讲述,晚清时期,大批深圳沿海的青年农民为摆脱贫困,不得不漂洋过海,流向南洋谋生,陈家的祖辈便是其中之一。起初,他们在南洋从事着最底层的劳作,到了民国前后,家族又随着新一轮的移民潮,辗转前往南美洲及大西洋加勒比海诸岛。
陈望海的父亲是在南美洲的一个岛国站稳脚跟的,在那里娶妻生子,打下了一份家业。但为了不让后代忘本,父亲在陈望海年少时,特意将他送回国内接受传统教育,也就是老一辈华侨口中的“入唐性”。
陈望海在国内读完了高中,才又回到父亲身边,协助打理家族经营的超市与餐厅。多年来,他不仅将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更在两地文化融合交流上倾注了大量心血。直到近几年,因着国外的生意已有子女接管,他才彻底放下担子,搬回国内安享晚年。
采访过半,一辆黑色路虎缓缓开进了荔枝园。周予萂身为主采,全程保持高度专注,一边认真听陈老先生讲述过往,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并没有注意到门口的动静。
陈老先生讲得多是客家话,里头掺了些专有名词,连母语同为客家话的周予萂,听着都有点费解,心想等会得找机会向老先生请教确认。
没多久,陈屿手里拎着车钥匙,一身休闲打扮,风风火火地走过来,嘴里还说着一口标准的客家话:“阿婆话你今日唔得闲,涯还以为汝又去钓鱼。”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恰好与周予萂撞个正着。
周予萂握着笔的手僵在笔记本上,笔尖顿住,晕开一圈黑渍。
陈屿扫过架设好的摄像机,又掠过一桌的人,最后落定在离主位最近的那张熟悉面孔上,眉梢轻挑,眼底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
哦~原来她在采访自家老爷子。
“汝转来啦!”陈望海见孙子回来,脸上顿时堆满了笑意,起身向在座众人介绍,“涯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孙子,陈屿,岛屿的屿。中山大学毕业,现在在做新能源相关的技术服务工作。”
旁边的练飞越适时地答腔,笑着夸赞道:“哇,中大的高材生啊,真是一表人才。”
陈望海听得颇为受用,见孙子的目光仍停留在客人身上,便顺势引荐:“阿屿,这位是今日来采访的周小姐,叫周予萂。给予的予,草字头加一个和美的和。”
周予萂已迅速调整好状态,借着起身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合上了那页晕染了黑迹的笔记,脸上挂起得体的微笑,朝陈屿微微颔首:“你好,陈先生。”
在此之前,为了这次访谈,周予萂对陈望海的生平背景做过详尽的功课,却唯独不知道他有个孙子叫陈屿。
原来他不仅听得懂客家话,更会说。
一阵寒暄过后,陈屿识趣地退出采访现场,转身进屋去了。
后来,采访又持续了约莫半小时。结束后,周予萂一行人正收拾设备,陈屿便从屋内走了出来,他换了一副待客之道,诚恳开口:“刚好到饭点了,各位忙了一上午,我请大家吃个便饭,菜已经点好了。为了方便爷爷等会回来午休,定的地方离得不远,就在附近的农庄,味道很好,还请各位别嫌弃。”
他们本能地推辞,刚说了几句客套话,一旁的陈老爷子便大手一挥,佯装生气:“都到家门口了,哪有让客人饿着肚子走的道理。”
陈老爷子发话,周予萂一行人也不好再坚持,只得客随主便。
这次采访,公司派了四个人过来。资质最深的是练飞越,周予萂虽是主采兼主笔,但经验不及他老道,因此练飞越也一同上场了,在现场查漏补缺,确保核心素材都能采到。另外两位男同事,一个是摄影:袁晨,一个是摄像:曾天德。
他们公司不要求强制打卡,如果上午有外勤任务,为了节省时间,大家通常都是直接从各自家里出发,再到现场汇合。这次的采访地点位于半山腰的果园,地铁到不了的地方,他们就可以打车,车费后续统一走公司报销。
今天早上,四个人都是各自打车过来的。
陈老爷子见状,当即安排分两辆车出发。平日里负责打理果园的是陈望海的侄子,办事妥帖稳当,由侄子开一辆车,送他和老伴。
而采访团队一行四人,自然而然落到了陈屿头上。
陈屿倒也没二话,转着手里的车钥匙,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站在最后面的周予萂,随即拉开驾驶座车门,侧身示意:“走吧,各位老师,上车。”
见状,练飞越开了口:“予萂,你坐前面,我们三个大男人挤后面就行。”
“好。”周予萂点了点头。以往团队出外勤打车时,练飞越也会这样细心安排,让她一个女生坐副驾,以免在后排拥挤。
可此刻她坐在陈屿的副驾上,若无其事地望着窗外,但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车子平稳启动,陈屿目视前方,指尖轻轻敲着方向盘,随口打破了沉默:“这次采访是有什么特殊契机吗?后续主要会发表在哪个平台?”
练飞越作为团队的主心骨,接过话茬答道:“这次主要是做一个华侨人物的专题。专访内容首发是在微信公众号上,等系列做完了,后续计划将这些人物专访集结成册,正式出版。”
“听起来是个不小的工程。”陈屿脚下轻轻给了点油,余光不着痕迹地瞥了眼周予萂,见她坐姿端正,神色淡然,又问道:“你们公司规模不小吧?”
“人倒不算多,也就五十来号人。不过在内容分工上很明确,像华侨人物访谈这块,主要是予萂在负责。”练飞越说着,语气中不乏对她的赞许,“去年她负责的第一季是关于侨迹系列的,社会反响很好,不少观众都留言催更呢,所以今年这个重头戏也交给了她。”
“哦?”陈屿的尾音微微上扬,“周小姐看着很年轻啊,没想到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练飞越笑着替她解释:“别看予萂年轻,她毕业后就来我们团队了,现在也有三年了,做事踏实又有想法,在文字把控上很老练。”说着,他望向陈屿,顺势岔开话题、活络气氛,“看陈总这样年轻有为,不知道是哪一年毕业的?”
陈屿单手打着方向盘,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我毕业五年,也就比周小姐早两年而已。”
话题又绕回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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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予萂想,对于她的工作,陈屿确实是一无所知。从去年十月开始,他们断断续续地见面、上床,再到开年她应下陈屿试着谈恋爱的提议,算下来时间已过去四个月。但他们就像两条平行线,彼此都不了解。
没过多久,车子拐入一条泥山路,又开了约莫十分钟,停在了一家农庄院前。
这是周予萂毕业以来,第一次在山卡拉农庄吃工作餐。
车刚停稳,还没等他们推开门,院子里就窜除了几条大土狗,狂吠地扑到车门边打转。周予萂心头猛地一紧,条件反射般地往椅背里缩了缩。
等后排人陆续下车后,她迟迟没动静,动作慢吞吞地解开了安全带的卡扣。
陈屿坐在驾驶座上,偏头问她:“怕狗?”
周予萂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那几条上窜下跳的土狗,认命地点了点头。
陈屿没多问,径直推开了驾驶座的门准备下去。
听到动静,周予萂下意识地朝他伸出手:“欸,救一下我!”
陈屿推门的动作顿了顿,他没回话,砰地一声关上了门,绕过车头走到副驾驶这边,把那几条兴奋的土狗驱赶开,又扬声交代迎出来的店家赶紧把狗拴起来。
等狗被牵远了,他才屈起手指,在车窗玻璃上敲了两下:“下来吧,周小姐。”
周予萂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跳,伸手将碎发挽到耳后,这才推开车门迈了下去,轻声道:“谢谢,麻烦你了。”
陈屿垂眸看了她一眼:“不客气,周小姐。”
没一会儿,陈望海夫妇的车驶入了院子,众人并排站在院子里迎候。同事袁晨站在周予萂身侧,见她唇色有些泛白,微微侧过头问:“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周予萂不动声色地收起情绪,朝他礼貌地笑了笑。
寒暄过后,一行人移步包厢。
席间仅有两位女士,周予萂自然被安排在陈望海的夫人吴爱勤身旁落座。
吴爱勤穿着一袭剪裁得体的旗袍,栗黄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不见半根银丝,皮肤细腻白皙,眼角虽有些细纹,却丝毫不显老态,看着也就五十来岁。
当听说吴爱勤已经七十二岁时,周予萂着实吃了一惊。
出于晚辈的礼貌,周予萂拿起公筷,给身边人夹了一些菜肴:“您尝尝这个,看着很入味。”
吴爱勤笑着回谢,眉眼间满是温和。周予萂看着她那双白皙丰润的手,忽然想起自己的外婆。外婆其实也就比吴女士大个几岁,可常年的劳作,让她看起来比眼前人年迈不少。
正出神间,吴爱勤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予萂今年多大了?”
周予萂收起眼底的情绪,答道:“二十五。”
“哟,那还很小呢。”吴爱勤笑意更深了,目光扫过对面的孙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只比我们家阿屿小一岁。”
接着,吴爱勤又关切地追问:“这么好的年纪,还没有结婚吧?”
“还没呢。”周予萂轻轻摇头,视线不敢往对面飘,生怕泄露一丝端倪。
“哦,那好呀,可以慢慢挑,不着急。”吴爱勤像是想起了什么,感叹道:“现在的年轻人主意大,不像我们那个年代了。现在都流行什么晚婚,甚至还有不婚的,说是要追求自由。”
说到这,她话锋一转,埋怨道:“我们家阿屿,那就是块硬石头,催是催不动的。整天忙工作,女朋友也没见带回来一个。前阵子过年,我们好心给他安排相亲,他倒好,一次都不肯去,借口一大堆,难搞得很。”
对于这番数落,陈屿置若罔闻,只是执起茶壶给奶奶续了杯茶,嘴角噙着一抹浅笑,并没有出言反驳。
老人家哪里知道,她口中那个难搞的孙子,其实已经脱单了。不仅如此,那位新鲜出炉的女朋友,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她身旁。
20. 麻烦小姐
陈屿轻扣紫砂壶柄,手腕微转,给周予萂面前的茶杯斟了个七分满。
视线落下,只见她反应极快,几乎是下意识地曲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三下。这一套标准的叩手礼,做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毕恭毕敬。
陈屿挑了挑眉,心里忍不住在那声“笃笃笃”的轻响里笑了一声。嘿!真是活久见了,从没见她对他那么客气过。
看着她那副眼观鼻、鼻观心,极力撇清关系,生怕跟他扯上一丝瓜葛的模样,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却也没有半点要戳破的意思。
既然她想演陌生人,那便陪她演。毕竟眼下是她的工作场合,这点维护女朋友专业形象的眼力见和分寸感,他还是有的。
饭局过半,气氛渐热。周予萂的团队里,除了她和袁晨是本地广东人,其余两位都是外省籍。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么就飘到了地域文化上。
摄像师曾天德抿了一口茶,感慨道:“都说娶妻当娶客家女,吃苦耐劳又持家。现在的女生都娇气,像客家女孩这么贤惠的可不多了。”
????
这话乍一听,好像是夸赞,但周予萂听过太多了,她知道夸赞背后的潜台词是什么,那不就是把妻子当免费保姆吗?不就是对女性的规训吗?
她捏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正想该怎么圆滑反驳,就听见一声轻响,陈屿放下了筷子。
“这我不赞同。”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偏头看向说话人,似笑非笑地说:“都什么时代了,贤惠这个词,也该安在男人头上了吧?婚姻双方该互相照顾,没道理只盯着女性提要求。”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
周予萂隔着圆桌向陈屿望去,觉得他比前几日见面时更帅了。
他的人、他的思想,比他的条件还好。
总体上,这顿饭吃得可谓是宾主尽欢。
临散场起身时,吴爱勤忽然拿出手机,对周予萂说:“予萂啊,后面你们这篇文章写好了,除了发给望海,记得也发给我看看。来,我们也加个微信,方便联系。”
此前在荔枝园的采访结束后,为了方便后续核对细节,练飞越跟周予萂就已经加上了陈望海老先生的微信。
此刻面对着吴爱勤女士,周予萂哪好让长辈主动加自己,不好意思地回:“您太客气了,应该是我扫您才对。”
说着,她拿起手机,打开了微信扫一扫,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一瞬,对准了她的二维码。滴的一声轻响,好友申请发送成功。
看着通讯录里新增的那两个头像,周予萂的心情一时复杂到了极点。
这进度实在是快得离谱,恋爱不过十天,她就把男朋友长辈的微信给加上了。更讽刺的是,几天前她还信誓旦旦地跟陈屿撂过狠话,说她不会去他家。如今这局面,倒像是她出尔反尔了。
在农庄门口前,他们一行人分道扬镳,陈屿开车将爷爷奶奶送回荔枝园,周予萂则带着团队打车回公司。
她叫了一辆网约车,拉开副驾的车门坐了进去,长呼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
车子开出没多远,放在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陈屿发来的微信:
【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家长了】
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他语气里的那点戏谑。周予萂盯着那行字,没有顺着他的话茬往下接,而是敲过去一行字:【你以前为什么骗我?】
陈屿回得很快:【???】
周予萂看着那个问号,脑海里回荡着刚才陈屿和长辈交流的只言片语,那些熟悉的语调和用词,她从没想过会从他嘴里说出来。她快速输入:【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会讲客家话。】
对话框顶端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过了几秒,陈屿的消息弹了出来:【你也没问过我啊,这算哪门子的骗?】
屏幕上的字极其无辜。
话虽如此,周予萂打心底里,仍觉得自己被骗了。
其实,他们很早就认识了,早于去年在国际会展中心的那场偶遇。
十二年前,周予萂刚念完初二的暑假。按照惯例,外婆带着她和表弟表妹去深圳小住,落脚在大姨家。
那时候,表哥刚参加工作领了薪水,嫌家里几个半大孩子整天抢电脑闹腾,索性大手一挥批了两百块巨款,让表姐领着他们这群拖油瓶去深圳少年宫玩,好让他耳根清净半天。
当时,周予萂没见过世面,还以为少年宫是什么大型游乐场,满怀憧憬地跟着出门了。
那个年头,移动支付还不普及,四个人里只有表姐有手机。他们三个人,兜比脸还干净,表姐过闸机刷的是NFC交通卡,他们则需要去自助机买单程票。
对于从小在农村生活长大的小孩来说,他们仨一年到头难得坐上几回地铁,更是从没独自出行过。买票这事,自然落到了表姐头上。
从自助售票机上购入地铁币后,表姐反复叮嘱:“把地铁币攥紧了,可别弄丢了,不然出不了站。”
他们点头如捣蒜,小心翼翼地把小圆币塞进裤袋最深处。上了地铁,时不时就要伸手摸一下裤袋,看看还在不在,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弄丢了。
周末的地铁站人潮汹涌,出站需要排队。表姐手指着闸门,提醒他们:“等一下你们就把圆币投到那个带小孔的投币口里面,看到没有?投了之后,闸门就会打开,你们就可以出去了。”
“好。”比表姐矮好大一截的三人点头应声。
顺利过了闸机,周予萂松了一口气,站在通道一侧等后面的表弟表妹。就在这时,一阵喧哗声涌入耳朵。一群穿着深圳标志性蓝白校服的男生大步走了进来,看着像是高中生。为首的男生个子很高,在一众打闹的同伴中显得格外安静,他生得周正白净,只是神情淡淡的,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但那张脸,可能套个蛇皮袋都好看。
周予萂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正出神,一个背着双肩包、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突然冲到她面前,张口就是一句急促的客家话:“靓妹,汝知厕所在哪吗?”
这句乡音来得太猝不及防,周予萂大脑还没来得及切换语言系统,身体本能已经做出了反应,一边摇头一边用客家话回道:“唔?涯唔知啊。”
“好吧,多谢!”男人也没再多问,转身匆匆往另一头跑去。
等那人走远,表姐才凑过来,一脸惊奇:“神了,他怎么上来就跟你讲客家话?我们这一路说的都是普通话啊,你脸上写着‘我是客家人’五个字?”
“啊?”周予萂愣住了。经表姐一提醒,她也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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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闷。是啊,在这茫茫人海的深圳地铁站,那大叔是怎么一眼识别出她是自己人的?她皱着眉,百思不得其解。
恰在这时,旁边那群蓝白校服里,有个男生操着一口浓重的东北话口音问:“哎,刚才那个女生和大叔说的是什么鸟语?听着也不像粤语啊,叽里咕噜的,像不像泰语?”
周予萂闻言,寻声望去。视线正好撞上那个为首的高冷男生,只见他神色未变,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淡定地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还没等她细想,闸机口那边传来一声哀嚎,那群人里的其中一个被卡住了:“靠!我卡里没钱了!陈屿,你的卡借我刷一下!”
周予萂看着那个叫“陈屿”的男生,动作极其利落地从兜里掏出交通卡,手腕一抖,卡片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入同伴手中。
少年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流中,但“陈屿”这个名字,连同他随手抛卡的动作,莫名就在周予萂心里扎了根。
现在回想起来,周予萂简直想穿回去摇醒当年的自己。
什么不知道?什么泰语?他明明就听得懂!一个正儿八经的客家人,在地铁站听到乡音,居然面不改色地跟同伴装傻。如果这都不算骗,那什么是骗?
周予萂愤愤地按灭了手机屏幕,将视线投向车窗外飞驰倒退的街景。
被回忆搅乱的心绪,很快就被现实中繁重的工作强行拉扯回来,她正在手机备忘录里列着下午的工作清单:
1.录音稿转译及核对;
2.现场照片筛选修图;
3.视频素材备份;
4.撰写文稿初稿;
她的老板潘阳是传统媒体出身的老报人,骨子里刻着对时效性的偏执。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新闻是有体温的,当天的采访必须当天出稿。隔了夜,那些鲜活的细节就凉了,稿子也就没生命力了。”
虽然她现在所处的公司不是媒体报社,但因着老板的缘故,也承接了不少稿件任务,只是不再像报社那样需要争分夺秒,也不需要为了赶印厂截稿时间而拼命,但潘阳的要求也并没降低多少,哪怕只是初稿,也必须当天发给他。
等周予萂终于从电脑键盘里抬起头时,窗外已是灯火通明,时间悄然滑过了晚上九点。手机屏幕亮起,陈屿的消息适时弹了出来:【还没下班?我在你家。】
周予萂揉了揉酸胀的脖颈,回:【加班了,我现在回去。】
陈屿秒回:【打个车回来吧,别太累了。】
紧接着,手机顶端弹出一条蓝色横幅通知:【你收到1笔转账,陈屿已成功向你转了1笔钱,立即查看>>】
周予萂点进去一看,转账金额:1000。
她没忍住笑了,从公司打车回家大概也就五十块,这位少爷出手倒是阔绰,直接翻了二十倍。
看着这笔转账,她不由想起新年开工前,当时他们还在她家里厮混,正如胶似漆时,陈屿拿过她的手机,非要加她的支付宝好友。
当时她还纳闷,微信不也一样吗?现在看着界面上无需点击确认收款就直接到账的余额,她才恍然。
相比过年,这次的金额小多了,她也就不推拒了,回复:
【谢谢老板!】
21. 麻烦小姐
推开家门,一股浓郁辛辣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勾起了她的胃口。
茶几上已经摆满了外卖盒,红彤彤的一片。今晚倒是稀奇,他没点粤菜,而是点了重油重辣的湘菜。辣椒炒肉、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擂椒皮蛋,全都很下饭。
周予萂的口味其实很重。虽说是广东人,也吃得惯清淡的粤菜,但她从小生活在粤北山区,自幼吃的客家菜本就比广府菜重油重盐,后来大学又去了星城,从此养成了嗜辣的习惯。
两人并肩盘腿坐在薄绒地毯上,陈屿递给她一双筷子,顺手帮她打开冒着热气的米饭。默契的是,谁也没有提白天那场尴尬的见家长乌龙。毕竟前几天,他们还因为这事儿闹了点小别扭。
然而,湘菜的威力超出了陈屿的承受范围。
没吃几口,周予萂就听见身旁传来的吸气声。她偏头一看,陈屿那张平日里清冷自持的脸,此时已经满脸通红,额角都流汗了。
但他还没停筷,倔强地把筷子伸向了那盘红彤彤的小炒黄牛肉。周予萂看不下去了,起身去冰箱拿了一瓶牛奶,拧开盖子递给他:“吃不了辣,怎么还点全是辣的?”
陈屿接过牛奶,仰头灌了一大口,缓过那阵辛辣劲,他转过头看着她,说:“想试试。”
周予萂握着筷子的手一紧。她忽然想起中午在农庄吃饭时,陈望海随口问起她的大学。她说在星城,陈望海有些诧异:“那你还习惯吗?那边吃的很辣的呀。”
她笑着回:“我喜欢吃辣,大学同学都说我可能是个假的广东人。”
那时陈屿坐在一旁默默喝茶,一言未发。原来,他都听进去了。
周予萂心头微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坚硬外壳上轻轻敲了一下。她点了点头,夹起一块辣椒炒肉放进嘴里,还没来得及细嚼,就听见陈屿的声音响起。
“我明天要去泰国,可能要待两个月。”
周予萂慢慢转过头,有些发怔地看着他,口腔里原本鲜香麻辣的味道,瞬间变得有些发苦。两个月,对于刚进入恋爱关系的人来说,这个时间跨度有些长了。
陈屿放下牛奶,目光沉静地回望她,补充道:“如果顺利的话,可能会早点回来。”
“怎么要这么久?”
话到嘴边时,周予萂却咽了回去。那天在他家,陈屿开线上会议时并没有避着她,当时扬声器里放出的声音很焦急,她虽然不懂他的具体业务,但也知道,那是个棘手的烂摊子。
成年人的恋爱大抵就是这样,没有那么多朝朝暮暮的厮守,每个人都被生活推着走,感情更是理所应当要给工作让路。
她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舌头被辣得有些发麻,声音平静地说:“好,祝你一切顺利。”
如果可以,尽量早点回来。
但这句话,她没说出口。
夜色渐深。
二楼卧室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陈屿躺上床后,便将灯按灭了。屋里陷入一片漆黑,黑暗放大了触觉的敏锐度。陈屿从身后紧紧抱着她,手劲大得像要将她揉进身体。细碎的吻落在她的后颈、肩窝,带着刚沐浴后的湿气。
情动深处,陈屿俯身贴近,温热的呼吸直往她耳朵里钻。
“唔。”周予萂忍不住轻颤了一下。
陈屿轻轻咬住了她的耳垂,力道控制在痛与痒的边缘,他在那片颤栗中低声呢喃,“bb,等我回来。”
这声呢喃如一道魔咒,击碎了周予萂最后的理智。
……
因为闹得太晚,第二天早晨,周予萂在半梦半醒间凭着本能连掐断了三次闹钟。等理智终于战胜困意时,她看到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肠子都悔青了。昨晚为什么要心软答应他搞那些花样?此时她的腰跟扛过几百斤重物一样酸疼。
陈屿为表歉意,亲自开车送她上班,车子刚驶入写字楼隔壁街区的拐角处。
“就停这吧。”周予萂一边解安全带,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生怕被熟人撞见:“再往前开就太显眼了。”
陈屿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无奈地扯了扯唇,但也没勉强,听话地落下了中控锁。
就在周予萂准备开门时,手腕忽然被他扣住:“亲我一下再走。”
周予萂脸一热,下意识拒绝:“不要!这人来人往的。”
“车窗贴了膜,外面看不清。”陈屿没松手,微微倾身,在封闭空间里制造出令人心跳加速的压迫感,“快点,不然我不解锁。”
瞥了眼手表上的时间,周予萂怕迟到太久,只能妥协。她有些不舍又有些羞赧,凑过去想在他脸上蜻蜓点水地碰一下。
然而,就在她贴近的瞬间,陈屿已经用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舌尖撬开齿关,加深了带着薄荷气息的吻。
直到周予萂呼吸急促,轻轻推开他,陈屿才意犹未尽地松了口,拇指擦过她湿润的唇角,低笑了一声:“去吧,我也要回家收拾行李了。”
这一耽搁,终归是迟到了。
周予萂一路小跑赶到公司时,已经晚了整整快半个小时。她气还没喘匀,一只脚还没进门,老板潘阳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就传了出来:“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脑子呢?带没带脑子来上班?能干就干,不能干就给我滚!”
不知道又是哪个倒霉蛋大清早撞到了枪口上,周予萂心头一紧,原本残留的那点旖旎心思瞬间烟消云散。她推门进去,迎上财务云姐拼命对她使眼色。她心领神会,压低声音打了声招呼,便迅速溜到了工位。
屁股刚贴上办公椅,电脑屏幕还没亮起,企业微信的提示音就炸了,群里艾特了全员,要开一个临时周会。
前几天老板潘阳出差,今天刚回来,积压了一肚子的指点江山没处发泄,周会自然成了重灾区。
潘阳今年四十一,刚过不惑之年,正是精力旺盛且极其喜欢布道的年纪。各项目负责人汇报结束后,他端起茶杯,开始了漫长的即兴演讲。如果不是公司监事看着时间,适时打断他,这场会议估计能开到中午饭点。
一小时后,周会终于结束,大家如鸟兽散。
“予萂,你留一下。”
潘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周予萂刚迈出去的脚不得不收了回来。
老潘坐在红木茶台前,慢条斯理地洗着茶杯,热气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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氲中,他抬眼看了看周予萂:“前几天谈了个新项目,等会你跟我的车,我们要跑一趟现场。”
“是关于什么的新项目?”周予萂拿出笔记本,进入工作状态。
“一个阅读馆空间项目,我们先去现场感知一下,踩踩点。”
周予萂点头应下。近几年大环境不好,乙方的日子不好过,公司的策略早已变成了来者不拒。不管擅不擅长,先把项目接下来再说。
阅读馆场地,位于某高端住宅区的二楼架空层,面积很大,足有3000平方米。
他们到的时候,现场还是一片毛坯状态,空旷的场地里只有几根承重柱孤零零地立着,说话都有回音。
“这块要做阅读区,那边要做个咖啡吧,还要有独立的自习室。”潘阳背着手,指点江山。
周予萂跟在后面,拿着手机拍照,一边记录一边在脑海里构思分区。
外出了近两个小时,回到公司后,又紧锣密鼓地开了个方向研讨会。确定好大方向,潘阳大手一挥:“予萂,今晚辛苦一下,你把方案大纲理出来,明天一早我要看。”
“好的。”
没有拒绝的余地。周予萂回到工位,立刻开始查资料、查案例,把方案写得差不多之后,又和设计师沟通平面规划。等她终于把方案弄好,时间已过晚上8点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怕到家后太晚,周予萂索性在工位上给外婆打了一个视频,等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出了地铁口,已经接近十点。
走路回家时,路过一段规划好的美食摊位,她停在从前常买的那家路边摊前,点了一份十块钱的炒米粉。
炒粉老板颠着勺,抬眼见到她,说:“好久不见啊,你都很久没光顾我的生意了。”
周予萂笑笑:“那说明你太晚复工了,我年后下班回来都没见过你的摊位。”
“还是老样子,多加豆芽不要肉,微辣?”
周予萂点点头,找了张小桌子上坐下,慢悠悠吃完了一份炒粉。
推开家门,迎接她的是一室漆黑与冷清,昨晚还稍显拥挤的Loft,此刻变得空空旷旷。
手机震动了一下。周予萂低头,屏幕上跳出陈屿的微信:【我刚到泰国落地。】
后面还跟了一个定位。
周予萂靠在玄关的柜子上,盯着那个定位看了许久,手指有些僵硬地回复:【好的,好好休息。】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整个人瘫软下来。
白天忙得像个陀螺,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脑子里塞满了工作,根本腾不出哪怕一秒钟去想陈屿。可现在,当她回到家,慢半拍的想念才像潮水一样,无声无息地将她淹没。
周予萂独居三年多,第一次感受到了孤独。
这样的情绪,对她而言太过陌生。
毕业后,她选择来到深圳,这是一个专心搞钱的城市,她也和所有来到这里的人一样,心无旁骛地搞钱,从来没觉得空虚。
在陈屿出现之前,工作之余的她,生活很简单,脑袋也很纯粹,除了去世的外公,从没像现在这么想念一个人。
22. 麻烦小姐
两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陈屿回来后,周予萂只见过他一面。再见便是因表姐结婚的缘故,一起回她父母家。
等陈屿从行李箱里翻出睡衣离开后,她才细细打量起这间阔别多年的卧室,一切都似乎变样了。
从六岁那年被送回来,她在H镇住了九年,后来去了县城读寄宿高中,又到外省上了大学,便很少再回来。
但周予萂清楚地记得,上一次她回来时,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都和她刚入住时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在过去,她房间里是没有衣柜的。当时她刚被送回来,叶满苓对她说:“阿泽房间的衣橱很大,你衣服不多,可以挂在他的房间。”
那会儿,周予萂极不情愿从外婆家搬过来,早已心如死灰,根本没有别的心绪记挂什么,点了点头应好。
只是,没想到九年过去、十五年过去,她仍然没有自己的衣柜。
大学毕业那年,周予萂从学校把打包好的行李快递寄回了父母家,她在深圳刚租好了房子,趁周末回来挑拣物品,正好赶上家里翻新装修,三层楼的墙面都重刷了一遍,一楼吊顶换成了内嵌灯带的石膏造型,还给客厅装上了价值八千元的凡尔赛金空调。
周予萂踩着塑料防护膜上房间时,叶满苓正蹲在周予泽房门前,用抹布擦拭掉落在门上的白漆点。
一见到她,叶满苓就没好脸色地指着她房间,训斥道:“这么大个人了,衣服全堆在床上,乱七八糟地像什么样子!”
“你们有钱翻新房子,为什么从没想过给我买个衣柜?”
“汝几常转来住过啊?再者讲,涯而今手上冇钱嘞。”
“是,你的钱自有别的用处,花费在我身上,不值得罢了。”
同理,把钱换成爱亦是成立的。
她的爱在别处,至少大部分的爱在别处。
周予萂花了很长的时间发现自己不被爱,又花了很长的时间接受自己不被爱。在这漫长的过程中,希望被爱,曾是她最大的渴望。
叶满苓还在门外骂,周予萂进了房间,望着墙上的土黄色空调,那是十年前周斌从同事家淘来的,一运转起来,便发出沉闷的嗡鸣声,令人心烦。
这栋三层楼的自建房里,唯独它是个二手货,年岁最高、噪音最大。
从那之后,周予萂再也没踏进过这个房门一步。哪怕后来偶尔路过H镇,也只是在一楼喝杯茶的工夫,并不长留。
但此时,一切都变了。
这次她回来,房间里不仅有奶白色衣柜、静音空调,窗边还立着崭新的原木色书架,她那几十本课外书也不用摞在大号塑料透明箱子里了。
她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南方湿气重,书页边缘被晕出了深浅不一的波浪纹。
当她以前想要拥有、却不曾拥有的东西,突然出现在眼前时,她的内心却极其平静。
如果改变发生在更早之前,她或许会欢呼雀跃,可它偏偏发生在她早已不需要的时候。
不能说迟来的补偿毫无意义,但就像书架上那些发霉的书一样,余留下了霉点,闻起来还有一阵霉味。
周予萂没有余力多想,门外传来敲门声,不等她开口,陈屿就推门进来了。
他拎着一把吹风机,径直走到墙边插上电源,一边扒拉着还在滴水的头发,一边毫不掩饰地望着靠在床头的周予萂:“过来帮我。”
吹风机的嗡嗡声响起,周予萂趿拉着拖鞋走过去,她比他矮一个头,只好踮起脚尖帮他吹。
指尖穿过他硬茬茬的发丝,有些扎手,周予萂问:“你以前不是都不吹头吗?”
陈屿嗯了一声,“可是下午我帮你吹了,有来有回。”
周予萂胡乱吹了两下,把吹风机关掉后,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好了吗?”陈屿反手箍住她的腰,不让她退开,低头往她颈窝里蹭了蹭。
他下巴上冒出了胡茬,蹭得她一阵发痒,周予萂忍不住往旁躲了躲,“你头发那么短,很快就干了。”
“我下午帮你吹的胳膊都酸了,你半分钟就打发我?
“那真是麻烦你了,辛苦了。”周予萂拍拍他的背。
“昂,然后呢?”陈屿的声音低了下来,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两人胸膛紧贴,传递着彼此的体温。
在这稍显陌生的环境里,这种肌肤相亲却让她感到安全。周予萂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微微前倾,在他唇上蜻蜓点水地啄了一下。
“就这样?”陈屿不满意,眉梢微挑。
周予萂依言又啄了一下,带着安抚的意味。
但陈屿觉得不够。
他眼底暗了暗,反客为主,一手扣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腰背向上游移,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加深了这个吻。
周予萂动情地攀上他的脖颈,直到小腹抵上一处坚硬,她偏头躲开他的吻,双手抵在他胸膛上一推,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空气里的暧昧因子还没散去,陈屿的喘息有些重。
他没有继续动作,只是眼神直勾勾地锁住她,控诉道:“出差两个月,你都没联系过我。回来好几天了,也跟没事人一样,你把我当什么?”
周予萂眼底的迷蒙还未完全褪去,她张了张嘴,刚想反驳,却听他叹了口气,“算了,暂时原谅你。这些账,等回深圳再慢慢算。”
周予萂觉得他简直是倒打一耙。怪她不联系他,难道他又有多常联系她么?
他们俩,只能说半斤八两,谁也不比谁用情深。
她承认,她贪恋和陈屿在一起的时光,但她的生活除了他,还有很多别的东西。
高强度的工作加上漫长的通勤,几乎榨干了她的所有精力。除去睡眠,每天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也就可怜的个把小时,而她不愿让自己沉溺于自怨自艾里,满脑子都是他。
周予萂垂下眼睫,手指绞着衣角,用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冷静口吻说:“陈屿,你想说什么,或者想要什么,可以随时说,不用等到以后再来算账。”
她顿了顿,给自己护上了一层结界,声音没什么起伏:“如果你是觉得我们不合适,想提分手,那也可以。”
“提个屁!”听到关键词,陈屿瞬间炸毛,平日里的风度荡然无存。
“那你是什么意思?”周予萂抬眼望他。
陈屿:“你一点都不想我。”
周予萂:“我很忙。”
“我也一样。”陈屿眸色微沉,还想继续说些什么,门口便响起了急促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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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声。
没一会儿,周予泽推门进来,瞥了眼发丝微乱的周予萂,最终把视线落在陈屿身上,说:“屿哥,吹好了吗?你头发那么短,这都吹半小时了还没干透啊?”
门被打开的瞬间,周予萂便从陈屿身上弹开,挽了挽鬓角的碎发,“我要睡了,你们出去吧。”
周予泽拿起桌上的吹风机,对陈屿说:“走吧,屿哥,明天还要早起呢。”
陈屿看着她泛红的脸,唇角抿成一条直线,“快睡吧。”
他撂下一句话,转身拉开房门出去了。
夜色重归沉寂,周予萂侧躺在床上,将自己裹进被子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这一晚,隔壁房间的陈屿亦是如此。
大二那年,凭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陈屿和发小夏启然、师兄彭怀远,一头扎进了创业的浪潮。
在那个多数同龄人还在迷茫未来的年纪,他和夏启然硬着头皮跟家里摊牌,分别争取到了五十万的支持,加上三人此前攒下的所有积蓄,东拼西凑了一百八十万,开创了恒源科技。
那时候,新能源的风口还没那么烈,他们选的切口小,专做新能源技术服务,替各大车企优化电池包设计。
那是真正的技术活,利润高,资产轻。凭着过硬的技术壁垒,几年下来,公司像滚雪球一样壮大,不仅在细分领域拿下了国家级单项冠军,更是一路顺风顺水地挂上了专精特新小巨人的招牌。
如果一直只做技术服务,陈屿现在应该过得很轻松。
但变数出在去年,他们不再甘心只做下游的技术服务,开始向供应链端突围,并将战略重心押注在了东南亚市场。
但这一脚迈出去,才发现水深得没顶。
海外拓荒,远不是在PPT上画个圈那么简单。那边的营商环境跟国内完全不同,光是搞定土地审批和劳工关系,就耗尽了团队大半的精力。
年前年后,统共半年的光景,陈屿几乎把自己活成了包工头。天天蹲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盯着打地基、立钢柱,眼看着厂房拔地而起。
紧接着又是更磨人的实验室搭建,直到第一批设备进场调试无误,他又连着熬了几个通宵,跟泰方开会把全套品质管理体系硬磕下来,这才算把这块硬骨头啃完,得以脱身回国。
出差这两个月里,陈屿不是不想她。但只要一分开,他们的关系就陷入停滞。
明明已经是拍拖关系了,周予萂对他仍保持着疏离。
两个月以来,她从没有主动联系过他。倒是她的母亲,隔三差五给他打越洋电话嘘寒问暖。
挂断电话后,陈屿望着手机苦笑,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搞错对象了。
据此,他觉得周予萂一点都不想他。
他躺在床上望天花板,耳边是周予泽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他非但毫无睡意,甚至清醒得有些烦躁。
暗夜常常放大情绪,也容易令人焦虑。
他不由自主地在脑海里复盘这段感情。
从去年十月在国际会展中心重逢,半推半就地发生关系,而后成为周予萂口中所谓的炮友,年后甫一确认恋爱关系,他们便莫名其妙互见了家长,再到后来,就是他长达两个月的出差。
其实,他们根本没怎么相处过。
23. 麻烦小姐
翌日。
几缕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光影。周予萂醒来睡意全无,索性掀开薄被,赤脚踩上地板推开了窗。
刹那间,混杂着清冽露水与湿润泥土味道的晨风扑面而来,冲散了梦魇的余悸。
不远处,戴着宽檐草帽的农妇正躬身在菜园里除草,沾满黄泥的塑料桶歪倒在田垄边。乡间小道上,几辆摩托车突突驶过,惊得路边啄食的三黄鸡扑棱起了翅膀,咯咯叫着窜进篱笆丛。
视线的尽头,天际线仿佛被打翻的熔金炉,大片云层被朝霞染成绚烂的橘红。
眼前的画面,让周予萂有些恍惚。
在深圳,这是已经绝迹了的景象。她望着远山出神,不由自主地想起四年前在深圳实习的下午。
当时,带教老师皱着眉,用笔杆敲着她熬夜整理的选题报告,说:“小周,深圳没有农村。这些农业转型升级、城镇化发展的案例,对于这座城市没有任何参考意义。”
他推推眼镜,红笔在报告上不停地打叉,“我们要的是最新发布的、重磅的、创新的、对深圳发展有参考价值的政策信息,懂吗?”
那会儿,她脸上火辣辣地讷讷点头,恨不能立刻缩进地缝里消失。
对于从小接受优绩主义教育、习惯用完美标尺衡量自己的周予萂而言,犯错、被否定,无异于一场公开处刑。
那些曾经的尴尬瞬间,比如公开课上被信任的数学老师点名上台答题,却突然大脑空白,只在黑板上留下一个“解”字的瞬间,比如在少年宫鼓起勇气向crush要□□号却被冷漠拒绝的瞬间,都曾是她深夜反刍的毒药。
但此刻,当那个活在象牙塔里、笨拙又畏缩的自己再次浮现在脑海时,周予萂的心境却出奇平静。
那些曾被她反复咀嚼,并在心里发酵、膨胀的难堪,如今隔着时光回望,竟如此平静。时过境迁,周予萂已经很少再自责内耗,长大后学会的第一件事是学会了放过自己。
思绪乱飞之际,门口传来敲门声。周予萂从游离的状态中回神,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碎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房门。
手搭上微凉的金属把手,轻轻下压、拉开。
“周予泽那呼噜声,打得跟年久失修的拖拉机似的,在我耳边突突了一晚,我根本没睡好。”陈屿单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揉着太阳穴,眼睑下还有淡淡的乌青。
周予萂看着他,侧身让出半个身位,声音不自觉地放软:“要不,你进来再睡会?”
“可以吗?”
周予萂作势掩门:“不睡那我关门了。”
陈屿动作比她快,趁着缝隙侧身挤了进来,反手将门锁轻扣,一个箭步躺倒在床。
他拍了拍身侧空出的位置,说:“还不到七点,陪我睡个回笼觉。”
周予萂刚躺下,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他的手便蛮横地环了过来,掌心稳稳扣在她腰侧,稍一用力,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颈窝处,温热的呼吸带着平缓而规律的节奏,一下一下拂过她的肌肤,激起一阵痒意。
周予萂微微偏头,视线垂落,正好能看见他浓密的长睫毛,像把扇子在眼睑下方,投下了浅浅的阴影。
他生得好看,是她看过一眼就移不开的好看。虽然昨晚闹了点别扭,但不影响周予萂对他那张脸沉迷。
空气里只有平稳的呼吸声,周予萂以为他已经睡熟了,她的神思跟着飘忽起来,耳边却传来陈屿的闷笑声:“周予萂,你再这么盯着我看,我这觉是彻底没法睡了。”
被抓包的瞬间,周予萂耳根腾地一热,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划开了屏幕掩饰尴尬,恰好叶满苓的微信弹了出来。
“睡不着正好。”她利落地坐起身,抓起皮筋三下五除二给自己扎了个蓬松丸子头,“起来吃早餐。”
陈屿半撑起身体,被子滑落在腰际,目光慵懒地黏在她光洁的后颈上,嘴角勾起一抹笑:“刚才看那么久,好看吗?”
那语气,带着藏不住的揶揄。
周予萂正要下床的动作一顿。
“我心里默数都数到一万了。”陈屿不紧不慢地接着说,笑意在眼底漾开,“某人的视线还不舍得移开呢。”
既然被点破了,周予萂索性转过身,双手抱臂:“那你这默数能力可真是量子级别的,几秒的时间能数到一万?1—10—100—1000—10000?这是陈总独创的么?”
陈屿扯了扯嘴角,他心情极好,痛快地翻身下床,凑到她跟前亲了一口。
“没刷牙!”周予萂急得捂住嘴,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快速换好衣服后,两人一前一后下楼,刚到楼梯口,一股浓郁的食物香气便扑面而来。
“哎呀,你们醒啦?”叶满苓正端着碗筷从厨房出来,一见到两人,脸上立刻绽开热情的笑容,“昨晚睡得还好吗?阿泽睡得沉,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他都没接,估计还没醒。阿屿,你要是还困,就再睡会?”
“不用了阿姨,我昨晚睡得很踏实,谢谢您关心。”
周予萂在一旁看着,心里忍不住腹诽: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变脸比翻书还快。
“来来来,快坐!”叶满苓招呼着,把盛好的粥碗推到陈屿面前,“尝尝这咸骨粥,你周叔昨晚就开始张罗了,今天天没亮就起来熬,费了不少功夫。”
周予萂的目光落在面前那碗冒着袅袅热气的咸骨粥上。
米粒已经熬得开花,粥汤浓稠,浸润着腌制过的咸猪骨。她心想,自己怕有十几年没尝过这味道了。
记忆里,只有周斌极偶尔心情好时,才会煮上这么一锅。
“这咸骨粥啊,关键就在这猪颈骨上,得挑那种骨肉匀称、不老不柴的上好部位。”叶满苓一边给陈屿递筷子,一边滔滔不绝地介绍:“昨晚你周叔提前用盐把骨头里里外外抓匀了,淋上花生油锁住味,在冰箱里腌了一整晚。早上用砂锅小火慢煲了一个钟头,特别很好,快尝尝!”
陈屿依言喝了一大口,眉眼舒展:“好吃!粥底绵密,咸骨上的肉咸香入味,一点都不柴。”
“是吧!”叶满苓听得心花怒放,转手又指了指另一大盆汤,“喝完粥再来碗八刀汤暖暖胃。我跟你说,外面的店都不正宗,上次我去龙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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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那家,跟老家的比可差远了!”
叶满苓很少去深圳,更别说龙岗了,周予萂猜她说的上次,应该就是年初五那天,她唯一一次去看她的那回。
从那以后,叶满苓跟没事人一样,时不时就给她打电话问候,完全不管人家到底需不需要。
“这八刀汤讲究得很!猪腰、猪心、猪舌、猪肝、猪肺、隔山衣、前朝肉、猪粉肠,必须是这八个精华部位。最重要的是这碗酱料,我们用的是实打实榨的花生油,那个味道是外面卖的调和油根本比不了的。”
陈屿上道得很,夹起一块肉在盛着酱油、葱头和花生油的蘸碟里滚了一圈,送入口中细细咀嚼,而后笑着点评:“这油确实香,裹着肉吃进去,鲜味一下就被提出来了。”
叶满苓大手一挥:“喜欢就好!下午走的时候,给你们装几桶带回深圳!都是我朋友家榨的,管够!”
不到八点,一行人便动身前往表姐家。都在H镇,距离并不远,也就十来分钟车程。
车子驶上乡道,周予萂坐在副驾驶座上,侧头望向窗外。
春日的乡野一片生机,大片水田里,嫩绿的秧苗探出水面,连成一块大绿毯,晨风拂过,泛起层层绿浪。
车窗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叶满苓方才在家的喋喋不休。
周予萂收回视线,侧过身,看着专注开车的陈屿,语气淡淡:“你的到来,还真是让这个家久违地有了点家味。”
陈屿闻言,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两下,嘴角噙着笑:“嗯?这话怎么说?是在夸我?”
周予萂撇了撇嘴,难得翻了个白眼,“之前他们哪会有这份闲情逸致,特意起来张罗早餐?要是没你在,放假都是睡到日上三竿,厨房里永远是冷锅冷灶。”
陈屿听出了她的不满,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问:“哦?听你这意思,看来叔叔阿姨对我,似乎还挺满意?”
周予萂转头看向窗外,视线落在一片飞速后退的绿浪上,淡淡地问:“他们对你满不满意,这很重要吗?”
“嗯~”陈屿拖长了尾音,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他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方向盘,在转向灯富有节奏的“哒哒”声中,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重要,也不那么重要。”
“什么意思?”
前方,周斌的车驶入一个岔路口,亮起了刹车灯。陈屿顺势踩下刹车,车速平缓地降了下来。他转过头,目光直直地落进周予萂的眼里。
“让他们满意,是为了让你好做。但归根结底,你对我满意才重要,不是嘛?”
不知为何,听到这一句,周予萂的心像被一根羽毛轻轻拂过,带起一阵难以名状的颤栗。
在这个清晨的乡间小路上,在父母就在前方不远处领路的情况下,陈屿用一句话,在这个封闭的车里构建了一个只属于他们的世界。
而在这个世界里,她是他的最高,也是唯一的审核标准。
周予萂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不得不承认:此刻,她确实很满意。
因为他极其精准地取悦了她。
24. 麻烦小姐
车子驶入乡间,沥青路面在阳光下泛着油润光泽。
远远地,便能望见道路尽头那栋热闹的二层小楼。门前空地上,鞭炮燃放后的白色烟雾尚未散尽,像一团低矮的云,笼罩着满地红色碎屑。
周予萂望着窗外,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几年前。
那时她还在读初三,表姐徐妍妮才十九岁。因为未婚先孕,家里不得不仓促摆酒。而所谓的摆酒,不过是在自家堂屋里草草凑了两桌,到场的只有寥寥几个至亲。
那天,周斌连面都没露,他并不觉得这是一桩值得庆贺的喜事,而是家丑。
她记得当时自己坐在角落里,目光落在表姐那尚不明显的隆起小腹上,心里却沉甸甸的。
没多久,表姐便生下一个女儿。
周予萂上高中后很少回来,但每次回来,总能从亲戚邻里的闲谈中,了解到表姐生活并不如意。
生下孩子后,表姐没有经济来源,购买婴儿用品都得向男方伸手,对方却常常推三阻四,极不情愿,两人的关系因此越来越差。
最终,这段没有法律约束的关系走到了尽头,一场被命运推搡着、仓促上演的闹剧草草收场。
其实,那晚接到叶满苓的电话时,周予萂本想找借口推脱。直到表姐亲自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她才答应回来。
表姐曾经在她家借住过三年,两人挤在一张床上分享过许多心事。后来随着表姐远赴广州读职校,周予萂也刻意疏远了这座小镇的人和事,两人的关系便渐行渐远。
而今时隔十年,周予萂又一次踏上这条路,赴一场不同的宴。
车停稳后,男方的迎亲队伍恰好也到了。
她们一行人被引到客厅落座,新郎的亲友团被堵在表姐闺房门口,里外的人隔着门板为了红包你来我往地攻防,笑闹声快要掀翻屋顶。
陈屿端起桌上的绿茶抿了一口,眉头微蹙,这茶泡得太浓,入口涩得很。
他放下纸杯,侧身凑近周予萂,压低声音道:“你不去凑个热闹?看起来挺好玩的。”
周予萂兴致缺缺地扫了一眼房门:“门都堵死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我怎么进?”
“待会他们一开门,你就混进伴郎堆里溜进去,顺便讨几个红包嘛。”
“一个红包也就两块、五块,撑死十块,还得看运气。”周予萂瞥了他一眼,问:“陈总,我看起来很缺这点钱?”
“哎哟,周小姐口气这么大,”陈屿用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抢个五块钱不就够你在小卖部买瓶酸奶了?快乐无价嘛。”
周予萂平时倒没发现他还有这么幼稚的一面,忍不住勾了勾唇角:“你还真会过日子。”
正说着,只听嚯的一声,伴郎团已经涌入了闺房。
陈屿连忙推了推她的后背,催促道:“快进去!好几瓶酸奶在向你招手呢!”
周予萂被这气氛感染,嘴上说着无聊,身体却很诚实,在人群中混进了婚房。
刚一进去,就被正在豪爽派红包的新郎塞了好几个红封。她捏了捏那薄薄的厚度,笑着揣进兜里,穿过人群走到床边,对着盛装打扮的新娘挥了挥手:“姐,新婚快乐。”
“谢谢~~”
徐妍妮歪着头笑,眼里盛满了藏不住的幸福。
房间狭小,人多得连转身都困难,周予萂简单寒暄几句便退了出来。
回到客厅时,只见陈屿已经坐在沙发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边嗑边跟旁边一位大叔聊得火热。
那副自来熟的模样,哪里像是第一次登门的预备役姑爷,简直就是这家的常驻人口。
周予萂最怕这种场合,本想去阳台透口气,谁料被陈屿眼尖发现了。他朝她勾了勾手,身体往旁边挪了挪,硬是在拥挤的红木椅上给她腾出了一个空位。
周予萂神差鬼使地走过去坐下。
“领红包开心吗?”陈屿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我看你刚才笑得跟朵花似的。”
“当然!我是个俗人,领红包自然是我作为俗人的一大乐趣。”周予萂理直气壮。
“是么?那我的新年红包你怎么不领?”
周予萂没料到他会把话题引到这儿,一时有些发愣。
陈屿:“我还以为你不会为五斗米折腰,结果,这几瓶酸奶钱就把你打发了?”
“那也没那么容易。”周予萂含糊道。
没一会儿,宴席正式开始。
客厅里摆了三张主桌,专门招待娘舅家的贵客。表姐早年丧父,所谓“娘亲舅大”,周斌作为唯一的舅舅,自然而然地坐上了主位。
落座后,周斌环顾四周,视线定格在正用湿巾仔仔细细擦手的陈屿身上,不免暗自思忖:这小子是个讲究人,骨子里还是有点公子哥的做派。
“陈屿,上来坐我旁边。”周斌抬手招呼。
“好的,周叔。”陈屿没有任何推辞,坦荡起身,在周斌身侧落座。
叶满苓见状,连忙提醒:“等下还要开车去新郎家送亲,都别喝酒哈,醉驾可是违法的。”
“放心吧!我还没糊涂到那份上。”
周斌摆摆手,眉宇间透着一丝被管束的不耐,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来日方长,也不在乎这一时半会。陈屿,你说是不是?”
陈屿笑着点头,端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周斌的杯沿,姿态放得很低:“周叔说得是。今天正事要紧,我先以茶代酒,等忙完了这阵,再陪周叔喝个尽兴。”
周予萂坐在旁边的小孩桌,将主桌上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她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低头专注剥虾。
忽然,衣袖被轻轻拽了一下。
转头一看,是表姐的女儿徐梓淳。小姑娘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仰着头脆生生地问:“姨姨,那个靓仔是你的男朋友吗?”
见周予萂没回,她又往前凑了凑,眼睛亮晶晶地追问:“是不是呀姨姨?他长得好好看呢!”
周予萂:“你听谁说的?小孩子别这么八卦。”
“之前家里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呀!而且他刚刚一直和你聊天,妈妈说你会带男朋友回来,我肯定猜对了!”小姑娘一脸得意,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
周予萂无奈失笑,剥好一只虾,直接塞进她那张叽叽喳喳的小嘴里:“专心吃饭,不然一会虾都被抢光了。”
在不靠海的山区,海鲜是稀罕物。对孩子们来说,吃席最盼的就是白灼虾和蒜蓉粉丝蒸扇贝,因为手慢无。
周予萂早上吃得太饱,这会儿没什么胃口,便慢悠悠地剥着虾,一只接一只地往小孩碗里放。
周予泽坐在她左侧,目光扫过她面前几乎没动过的碗筷,问:“姐,你不吃吗?”
“我很饱。”她淡淡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
“昨晚我帮你留意了下,”周予泽压低声音,没话找话地说,“屿哥的睡姿绝了,跟当过兵似的,一晚上都不带翻身的,从头到脚板正得不得了。”
“So?”周予萂挑了挑眉,将剥好的虾肉投喂进徐梓淳嘴里。
“没别的,就觉得,他挺好的。”周予泽挠了挠头。
姐弟俩差四岁,周予萂打小就嫌弃比自己幼稚的人,更别提她在最讨厌看动画片的年纪,偏偏多了个总跟她抢遥控器的弟弟。
姐弟俩的感情向来淡淡的,算不上亲近。尤其是大年初四那场家庭大战,周予泽当时也在场,却自始至终一言未发,这根刺一直横在周予萂心里。
“是嘛?哪里好了?”
“长得帅就很不容易了啊!而且,感觉和你很配。”周予泽有些局促地找补。
周予萂:……
出嫁敬茶环节,新人弯腰给长辈敬茶。
轮到周玲时,这位平日里坚强惯了的母亲眼眶瞬间红了。她接过茶杯的手有些颤抖,将准备好的厚实红包塞进女儿手里。
十年前,徐妍妮未婚先孕,不久后与同村小男友分了手,独自到惠州进厂打工,刚出生的外孙女徐梓淳全靠周玲一手带大。
上户口时,周玲硬是让孩子随了母姓。
这些年,村里的闲言碎语像刀子一样,周玲硬是一声不吭地扛了下来。
她性子坚韧,早年丧夫,不少人上门说亲,都被她通通拒绝,执意要独自将三个孩子拉扯成人。因为没什么文化,只有初中学历,只能在镇上打零工赚钱,当过盖房小工、砍过几亩地的甘蔗,也在小作坊串过珠子。
只要能靠自己挣钱的活,她都愿意干。
周予萂站在人群外围,掌心忽然被轻轻挠了一下。
陈屿不知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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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站到了她身后,凑近耳边低声打趣:“感动哭了?要不要给你递纸巾?”
“不用,谢谢。我从来不觉得婚礼有什么好感动的。”周予萂语气平静,目光却紧紧锁在大姑那满头的银丝上,喉咙有些发紧,“我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人也很容易老。”
“嗯,嘴硬心软。”陈屿轻叹一声,悄悄握紧了她的手。
家里家外,一派热闹。
除了客厅摆的三台桌,院子里也有十几张台子,红地毯从院门一路铺到婚车旁,满眼喜庆。
徐家细佬弟举着一把红伞,稳稳罩在新娘头顶,按老家讲究,红伞寓意“辞旧迎新、鸿运当头”。伴着噼里啪啦的爆竹声,新娘被一路护送着往外走,最后上了婚车。
送亲的车队出发了。
陈屿开的是辆凌志。昨天晚上在他家小区地库时,他问周予萂:“你表姐的婚车是啥呀?”
当时她回:“我哪知道这个。”
陈屿没多问,在路虎、奔驰、蔚来和凌志之间转了转,最后选了辆在广东人眼里最低调、又绝对稳妥不出错的凌志。
周予萂远远瞅见婚车的奔驰标,心里立马有数了。按照习俗,头车必须气派。原来陈屿昨天问她,用意就在这儿。
早晨出发之前,周斌已经把陈屿的凌志装饰好了,车把手和后视镜上都绑好了红花。
这会儿凌志跟在车队随行,周予萂坐在副驾驶,车里还坐着她的堂嫂和两个孩子。
堂嫂体格丰腴,周予萂初见她时,她还不到二十岁,是个细胳膊细腿的小女孩。
自从怀孕生了孩子,体重狂飙到150斤,两胎下来,再也没减下去过,总说自己是连喝水都会变胖的体质。
此刻她坐在后排右座,视线在车厢里转了一圈,开口问道:“予萂,这车可不便宜吧?我听说这种款的雷克萨斯,少说也得四五十万?你君哥那辆破面包车,当年买的时候也花了十来万,现在看那样子,跟货拉拉没什么区别,丑得没眼看,还不如拿那些钱换现在一辆比亚迪呢,你说是不是?”
“还好,家里人多的话,七座车挺适配的,实用为主。”周予萂笑了笑,没接她问车价的话头,只捡了后半句回应。
陈屿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适时接话:“嫂子要是有换车的想法,我刚好有个朋友在车行,到时候可以推给您,能拿个内部价。”
“哎呀那可太好了!”堂嫂眼睛一亮,“养这两个吞金兽花销太大了,能省一点是一点嘛!”
后座的两个孩子因为抢位置吵了起来。
堂嫂的大女儿坐在中间视线受阻,想跟弟弟换个靠窗的位置,弟弟死活不肯,还动手推搡。
堂嫂二话不说,抬手就拍了大女儿的大腿,呵斥道:“坐好!别乱动!你是姐姐,就不能让着点弟弟吗?”
“凭什么只打我?明明是他先推我的!”女孩委屈得眼眶通红,大声辩解。
“他是弟弟不懂事,你也跟着不懂事?”堂嫂的语气理所当然。
“姐姐也不是生下来就该让着弟弟的。”周予萂转过头,眼神冷冷地扫过那个一脸得意的“耀祖”,继续道:“谁先动的手谁道歉。”
“不管怎么说,打人都不占理。”陈屿开口打圆场,“要不这样,回程的时候,两个小朋友换个位置坐,怎么样?”
“哎,这个提议好!这样才公平。”堂嫂顺着台阶下了,虽然嘴上说着公允,但谁都看得出她心里还是偏向儿子。
到了新郎家,车刚停稳,两个孩子就推门冲了下去,堂嫂也急忙往外追。
车里安静下来,陈屿解开安全带,却没有急着下车。
他侧过身,牵起周予萂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腹轻轻揉着她的手背,漫不经心地说:“刚才看你气得不轻,我就在想,要是以后我们生了个儿子,也像那样被惯坏了,你会怎么办?”
怎么就进展到要跟他生儿子?
周予萂心头一跳。
她转过头,在他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陈屿,你会不会聊天?别咒我。”
“行。”陈屿反手包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掌心轻轻地挠。
他身子突然逼近,视线从她的眉眼缓缓滑落至唇瓣,声音很轻:“既然你不喜欢儿子,那我以后努力一点,争取生个女儿?”
25. 麻烦小姐
“努力”两字,被他咬得极重,带着明显的暗示意味。
不是,话题怎么讨论到这上面来了?
没等她从那句露骨的调情中回过神来,陈屿已经凑了过来,在她唇角极快地啄了一下。
周予萂呼吸一滞,刚想推开他。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敲窗声:“叩叩叩——”
两人触电般分开。
周予萂心脏狂跳,瞪了一眼陈屿,压低声音说:“都怪你,被看见了。”
“放心,外面看不太清。”陈屿拍拍她的手安抚,把车窗降下来时,周予泽那张放大的笑脸立刻露了出来,“屿哥,我爸让我叫你们快下来。”
“好。”
陈屿若无其事地探过身,替她解开了安全带:“走吧,该去吃席了。”
车外又是另一番天地。
红地毯从院外一路铺到堂屋,大红色绒面沾着零星鞭炮碎屑。
按当地客家习俗,新人入门前需跨过火盆,寓意“驱邪避灾、日子红火”。一位穿着枣红色织锦短褂的长辈正满脸喜气地引导着新娘抬脚,嗓门高亢嘹亮:“金龙玉凤跨火盆,带来金银一盆盆!祝福新人百年好合,永结同心,早生贵子喽——”
周予萂随着人流刚踏进堂屋,男方家的女眷便热情地端来茶水。她接过茶杯,指尖刚触到温热的瓷壁,便瞥见陈屿走向了墙边的礼金台。
那是一张铺着红布的八仙桌,一位头发花白的礼房先生正戴着老花镜坐在桌后。
陈屿身高腿长,在一众乡亲中格外出挑。他微微俯身,声音沉稳清晰:“陈屿,岛屿的屿。”
礼房先生一边点头,一边在红皮礼簿上工整地写下名字。旁边帮忙收礼的大伯麻利地接过陈屿递去的红包,捏了捏厚度,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乐呵呵道:“多谢捧场!招呼不周,还请多多担待哈。”
周予萂看着这一幕,心底涌上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没想到陈屿这般通人情世故。
前几天,叶满苓还特意打电话叮嘱她,说她还没成家,不必单独随礼,跟着父母的份走就行。但出于心意,周予萂仍给徐妍妮买了个足金挂坠,克数不重,只是一份祝福。
正思忖着,陈屿已经端着茶杯在她身侧站定,说:“还好我们讲的客家话都差不多,不然我都怕大爷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周予萂想起以前不知道他是客家人,权当他不懂客家话,对他说过些不堪入耳的话,此刻想来有些窘迫,索性不作回应。
此时,婚房里传来一阵喧闹。
周予萂循声望去,只见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喜床上,一个穿着红色针织衫的小男孩正手脚并用地在床上翻滚,一边滚一边奶声奶气地念着顺口溜:“滚一滚,早生金;滚两滚,儿女亲;滚三滚,福临门!”
童声清亮软糯,逗得满屋大人哄笑一团。
周予萂抿了口茶,小声吐槽:“结婚可真麻烦,光是这些仪式规矩就多得让人头大。”
陈屿轻笑:“一生也就这么一次,图的就是这份仪式感,讨个好彩头罢了。”
“真没想到,陈总还挺传统。”周予萂斜了他一眼。
“婚姻就是个火坑,跳一次就够了。”陈屿嘴角的笑意淡了些,继续道:“明知会被灼伤,却还要反反复复往熔炉里跳,最后落得体无完肤,这不是傻是什么?这要是放在生意场上,绝对是笔赔本买卖。”
周予萂挑了挑眉:“既然认为是火坑,那可以选择一次都不跳啊,又没人绑着你。”
“理是这么个理。”陈屿垂眸,视线落在她耳垂那颗浅浅的小痣上,说:“可有些火坑,里面或许炼着能定终身的丹药。哪怕历经淬炼、皮开肉绽,只要最后那一刻能求仁得仁,这罪,受了也就受了。”
周予萂心头一跳,指尖攥紧了茶杯。她抬起眼,正好撞进他深邃得仿佛能吸人的眼眸里。
周遭的热闹和远处的鞭炮声仿佛都隔了一层膜,半晌,她都没挤出一句话回应。
好在叶满苓适时打破了僵局。她从婚房里挤出来,看到两人正贴墙站着,轻推了下周予萂:“愣着干嘛?快带阿屿去跟你姐打个招呼啊!”
“好。”周予萂应声,不敢再看陈屿的眼睛,“走吧。”
两人走进婚房,徐妍妮正举着手机和女儿自拍。母女俩笑起来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有着深深的酒窝。
见到这一对璧人进来,徐妍妮放下手机,满脸笑意地打趣:“予萂,不打算给我介绍一下这位大帅哥?”
陈屿本准备自报家门,听见这话便作罢,低头看向周予萂,眼底藏着笑,静静地等着她开口。
周予萂瞥了眼身侧的人,一字不差地学他:“陈屿,岛屿的屿。”
徐妍妮眼睛一亮:“咦,你们名字里都有yǔ音耶,真有缘分!”
陈屿顺势抬手,礼貌寒暄:“妍妮姐,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谢谢~”徐妍妮笑得合不拢嘴,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你们站在一起,对我的眼睛非常友好!”
“所以这是姨姨的男朋友吗?”一旁的徐梓淳仰着圆乎乎的小脸,气鼓鼓地告状,“我早就猜到啦!姨姨早上还想骗我呢!”
“人小鬼大!”徐妍妮捏了捏女儿的脸蛋,故意吓唬她,“小朋友太八卦牙齿会掉光光哦,变成缺牙巴!”
徐梓淳连忙捂住嘴,含糊不清地反驳:“我才不信!阿婆说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的新牙齿会长得更好看!”
屋内笑声一片,又有几波亲友涌进来要跟新娘合影。几个长辈站在角落抽烟,烟味弥漫开来,呛得周予萂皱了皱眉。
她轻轻拽了下陈屿的衣袖:“我们出去透透气吧。”
两人走出院子,来到不远处的一棵大榕树下。
春日的阳光正好,不燥不烈,透过浓密的枝叶洒下斑驳光影,微风裹挟着水稻田特有的清香,瞬间驱散了屋内的浑浊。
陈屿靠在树干上,看着周予萂被阳光染成浅金色的发梢,忽然开口:“你怎么连小孩都骗?我难道不是你男朋友?”
周予萂正垫着脚,伸手去够枝桠间垂落的绿叶,指尖刚触到柔软的叶缘,闻言动作一顿,顺手将那片叶子摘了下来,转头看他,“怎么了?我骗谁了?”
“骗小孩。”陈屿也随手摘了一片叶子在指尖把玩,漫不经心地问:“我就这么见不得光吗?”
周予萂挑眉:“那屋里的人,他们不是都知道你是我的谁吗?大家心知肚明不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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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清冷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但眉梢的弧度却带着张扬,拒人于千里。陈屿定定地看着她,心里那点原本隐隐作祟的小情绪,此刻想被什么东西糊住了,闷得很。
他知道她的性格,除了在床上那点失控的时候,平日里对谁都淡淡的,尤其是对他,一副随时都能抽身离去的样子。
或许在她心里,他们的关系就该永远藏着掖着,最好没有任何人知道,就像从来不存在一样。
“我又不是明星,谈个恋爱还需要开新闻发布会官宣?我只是个普通人,除了身边亲近的人,谁会在意我跟谁在一起?我不想把私生活摆到台面上成为别人的谈资,这有什么不对吗?”
陈屿看着她,沉默许久,手里那片绿叶被他被揉得发蔫。他无奈地勾起唇角,轻叹一声:“没,你说得对,很有道理。”
周予萂看着他这副妥协的样子,刚涌上的那股烦躁变得无处安放,像是刚吹好的气球被针尖戳破,瞬间泄了气。
她垂下眼帘,声音放轻了些:“陈屿,如果你能接受我的性格,能接受我的处事方式,那我们就继续。如果你接受不了,觉得我不够在乎你、不够坦荡,你可以直说,我们可以退回朋友的位置。”
又是这种随时准备把他推开的态度。
陈屿也不清楚自己怎么回事,明明一开始是她不占理,可听到她把立场摆得分明,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还一次次把他往外推,他就心烦,但他又拿她毫无办法。
陈屿长臂一伸,将她揽进怀里,说:“我都接受,不吵了好嘛?让我抱一会。”
不知怎的,周予萂心底那股一直压抑着的、无以名状的委屈忽然翻涌上来,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原本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任由他抱着,悄悄抬手飞快拭去眼角的湿意,不愿让他发现。
过了许久,周予萂轻轻推了推他,说:“好了,我们出来太久了,该回去了。”
陈屿低头一看,只见她眼圈微红,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水汽。怄气瞬间烟消云散,暗骂自己不干人事,非要跟她较真。
“怎么哭了?”他俯下身,轻轻地在她脸上落吻。
周予萂一怔,慌忙推他:“别,妆要花了。”
“怎样都好看。”
周予萂长裙侧边的口袋频频震动,她掏出手机,来电显示是叶满苓。
刚按下接听键,急促声便从听筒里传来:“马上就要开席了,你和陈屿跑去哪了?赶快回来入座,别闹笑话。”
“好。”
挂掉电话后,周予萂打开前置摄像头检查妆容,确定没有大碍后才松了口气。
陈屿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整理,眼底漾着笑意。等她收起手机,他才自然地伸出手握住她:“走吧。”
周予萂看了他一眼,睫毛轻轻颤动,方才的委屈已淡去大半。
她稍稍松开紧贴着的手心,指尖试探着蹭了蹭他的指腹,缓缓将手交错着探进他的指缝间,指节紧扣,将他的手牢牢攥住。
陈屿的脚步蓦地一顿。
那一瞬间,掌心相贴的温度顺着神经末梢直抵心脏。
他低下头,看着两人十指相扣的手,忍不住勾起唇角,轻轻晃了晃。
26. 麻烦小姐
婚宴就摆在新郎家的露天院子里,搭建的酒席大棚摆了三十台八仙桌,乌泱泱坐满了前来道贺的亲友。
中式传统仪式没半点含糊,该走的礼节样样周全,西式环节则一个未掺。
没有新娘挽着父亲的臂弯入场,在众人注视下将女儿交接到新郎手上的画面;也没有新人面对面念誓言的煽情桥段,连双方父母登台致辞的环节也一并省去。
新郎是县城一家五金店的老板,他不善言辞,这会儿被亲友推着走到堂屋中央,手里攥着话筒,脸颊涨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洪亮的:“开饭!”
话音刚落,身着统一围裙的女眷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出,热气腾腾的花旗参猪肚鸽子汤、大盘白斩鸡、石斑鱼、扣肉等荤菜陆续上桌。
周予萂和陈屿回来得晚,本想随便在角落找个空位坐下,没曾想刚走到大棚入口,便被眼尖的叶满苓瞧见了,笑着招呼他们:“这边来!往上坐,跟家里人一桌!”
两人顺着她指的方向走去,一桌刚好十人,桌上的碗里还盛有刚添的汤,热气袅袅。
陈屿自然地挨着周予萂坐下,席间空间不算宽敞,两人的胳膊时不时碰到一起。周予萂怕他嫌窄,往右挪动了下椅子。
陈屿立刻凑近,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说:“我不吃猪肚,汤里有。”
“不吃就挑出来。”
这一幕落在同桌的长辈眼里,倒成了小两口在咬耳朵,一位伯娘笑着打趣了两句,叶满苓立刻接过话茬,“阿屿,你们家也是客家人,摆席的菜式,跟我们这边有什么不同啊?”
周予萂听得一愣,筷子悬在半空。
陈屿在她家可是一句客家话都没讲过,她认识这人那么久,也是最近才知道他是客家人,叶满苓统共才见过他两次,就把这都给摸清了?
陈屿放下筷子,回:“大部分菜式都差不多,只不过我们那边摆酒,一定会有一道特色菜,叫客家大盆菜。”
“大盆菜?”叶满苓眼睛一亮,好奇问:“只听过名头,还从没吃过,是什么样的?”
“其实就是把客家特色菜都汇到一个大盆里,一层一层码好,算是客家菜的集合体吧。”陈屿想到哪说到哪,“一般有鸡肉、扣肉、焖猪肉、酿蚝士、基围虾、猪皮漂、炸猪肉、卤鹅、酿冬菇、西兰花,荤素搭配,一大盆端上桌,看着热闹。”
“这么丰盛啊!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机会尝尝呢?”同桌的伯娘笑着接话,边说边朝叶满苓递了个眼色。
叶满苓心领神会,一唱一和地接道:“是啊!听着就好吃,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口福哦!”
周予萂将两人的眉眼官司看得一清二楚,这哪是想吃大盆菜,分明是借着话头明晃晃催婚,想吃她和陈屿的喜酒呢!
她早就跟叶满苓打过预防针:“别催,越催这婚越不可能结。”只是没想到,叶满苓会当着一桌人的面,不动声色地施压。
周予萂在桌下用脚尖轻轻碰了碰陈屿,偏头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示意他必要时可以保持沉默,没必要问一句答一句,别被带节奏,你难道看不出来她们在催婚吗?
服了。
陈屿自然也察觉到了这话语间的弦外之音,他瞥了眼身旁脸色微沉的周予萂,对着同桌的长辈温和一笑,不疾不徐道:“会有机会的,等往后时机合适,一定请各位长辈尝尝正宗的大盆菜。”
这话说得极有水平,既没有直接接下催婚的话茬,惹周予萂不快,也没扫了长辈的兴,给足了台阶和盼头。旁人一听这话,也不会傻乎乎追问:“怎样才算时机合适呀?”
没有人会这样问,那是只有天知道的事情。
陈屿说完,见周予萂嘴角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意。他从桌下把手悄悄探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像是在邀功。
周予萂没躲,任由他的指尖在她掌心作乱。
宴席过半,酒酣耳热。
新人捧着酒盅逐桌敬酒,所到之处祝福不断。
一行人走到周予萂这桌时,新人端盅而立,新郎喝得脸颊通红,难掩喜色,举杯笑着招呼:“各位吃好喝好,今日如有照顾不周的地方还请多见谅,我先干为敬!”
一桌人连忙起身举杯。叶满苓望着新人,笑着祝福:“祝你们小两口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往后的日子越过越红火!”说罢又叮嘱徐妍妮:“别让你老公饮那么多,身体要紧!”
“放心吧,细婶。白酒和水都掺着来的,我们有分寸,不会喝多的。”徐妍妮笑得眉眼弯弯。她喝不了白酒,杯中装的是当地客家黄酒,酒精度数不低,入口偏辣,回甘时又裹着甜味。
目光落在周予萂面前的那罐可乐上,徐妍妮笑着迈步过来,从身后的伴娘手里接过酒壶,给周予萂倒了半杯黄酒,又给自己满上:“我们单独干一杯,祝你往后万事顺意!”
“谢谢,祝你新婚快乐~”周予萂端起酒杯,和她轻轻一碰。
刚饮一口,徐妍妮便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你送的挂坠我特别喜欢,很合心意,但下不为例啊!以后不要破费了,女人该多为自己花钱才是!还有,你这个男朋友看着很不错,对你很上心。”
话落,徐妍妮头也不回地走了,望着她远去的身影,周予萂忽然有些难受。
七岁那年,她刚从外婆家搬来,和徐妍妮同住了三年。
夏天酷热,那个年代家里还买不起空调,即使吹着风扇,周予萂也燥热地睡不着。刚上初一的徐妍妮,躺在侧边轻轻摇着手扇哄她入睡。那时候她们多好啊,挤在一张床上,分享彼此最隐秘的心事。
可是后来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疏远的?
一路走来,为了要逃离那座小镇,摆脱令人窒息的环境,她似乎真的抛下了许多人,哪怕她们中的大多数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因为她们属于那个她想要遗忘的过去。
沾了一杯酒,就想再来一杯。
周予萂伸长胳膊,拿起放在桌子正中间的黄酒壶,手腕微转,酒液顺着壶嘴缓缓注入杯中。
陈屿侧头望着她,酒过半杯,依然没有停下的迹象,问:“怎么?打算在别人的婚礼上买醉?”
“你要不要试试?这酒很好喝,一点都不醉人。”周予萂把酒杯倒满,放下酒壶时指尖轻轻碰了下杯沿。
话音刚落,她忽然想起什么,说:“噢,不行。这酒说到底还是有酒精的,你等下要开车,不能喝。”
“我倒真想尝尝,这酒有什么魔力,让你喝了一杯还惦记着续杯。”
周予萂眼珠一转,提议:“那要不,装点回去?晚上回到深圳,我陪你喝。”
“好啊。”他还没和她喝过酒。
酒过三巡,宴席逐渐散场。
回程路上,堂嫂家的姐弟俩调换了座位。
只是此时已经看不见浩浩荡荡的婚车队伍,只剩几辆自家的车返程。道路两旁的风光依旧,却没了来时的隆重排场。
周予萂望着窗外,暗自思忖:就算换了座位,也难圆最初的期待,这个世界不存在绝对的公平。
回到周家,叶满苓刚放下手里的东西,便从厨房拎起一个竹篮,起身就要往附近的菜园去。
临出家门时,她回头瞪了周予萂一眼,说:“跟我过来,看看菜园里有什么想吃的菜,都是汝阿嬷种的,想要什么摘什么。”
周予萂靠在门框上,摆摆手推辞:“不用麻烦了,摘回去我也懒得做,别放坏浪费了。”
“你就是懒!”叶满苓皱了皱眉,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你当外面买的都干净?这自家种的菜,没打农药,清水冲冲就能炒。外卖吃多了哪里健康,你自己抽空也要学一学做饭,净吃那些没有营养的东西,怪不得那么瘦。”
陈屿站在一旁,将母女俩的互动看在眼里,上前牵起周予萂的手,对着叶满苓温和道:“我跟您过去菜园看看,自家种的菜,确实比外面买的吃着更甜,她不会做,我来做就行。”
周予萂被他牵着,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她没见过陈屿下厨,这话听着倒像是在长辈面前立人设。
菜园就在家附近,几步路便到了。
菜园里的青菜长得郁郁葱葱,叶满苓弯腰摘菜动作麻利,她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周予萂向来不爱在家多待,这次赶着要走,肯定是她的主意,忍不住抱怨:“难得回来一趟,怎么就这么着急走啊?多待一天不行吗?”
陈屿上前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菜捆,语气诚恳又带着歉意:“阿姨,实在不好意思。公司那边临时有事,明天有个重要客户要过来谈新项目,推脱不掉,还请您多谅解。”
听到是工作上的要紧事,叶满苓脸上的不快淡了些,随即宽心下来,不再多念叨。她把摘好的青菜捆扎整齐,又急忙掏出手机,拨通镇上常光顾的农户电话,各订了两桶纯正的花生油和客家黄酒,另外又订了五斤当地特色的手工肉丸。
不多时,店家便把东西送了过来,叶满苓示意陈屿打开后备箱,又招呼周予泽过来搭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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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把特产一一往里放,边塞边念叨:“这些都是当地正宗的好东西,不值什么钱,但都是干净实在的货,吃着放心。”
临走前,周予萂快步上了三楼房间收拾行李。她蹲在地上,视线正对着原木色床头柜。叶满苓自作主张惯了,周予萂也是这次回来才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自己的房间翻新了一遍,但在电话里半个字都没提过,谁知道下次会不会把床头柜也处理了。
这么一想,周予萂翻开随身包,从钥匙串里挑出那枚最小的黄铜钥匙,开了抽屉锁后,从里面取出一本泛黄的厚本子,塞进了行李箱夹层。
等她直起身,靠墙书架猝不及防地闯入她的视线。上面的书整整齐齐排列了四层,品类驳杂,除了人文社科论著、人物传记、国内外经典小说,还有几本翻得卷边的绘本,大多是她从中学时代起一本本攒的。
中学以前,她接触到的课外书很少,除了老师硬性要求阅读的四大名著和《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她看过的,就只有杨红樱的《女生日记》《男生日记》《淘气包马小跳系列》,还有“阳光姐姐”伍美珍的《做好学生有点累》《我的同桌是班长》《单翼天使不孤单》。
这些书都是同桌从深圳带回来的,同桌说,这些书在深圳的学生圈里特别火,好看到疯传的程度,身边朋友几乎都在看,讨论度很高。
周予萂看着书架上的书,随手抽了两本,一本是莫言的《晚熟的人》,一本是蔡崇达的《皮囊》,刚想放进行李箱,忽然扫到旁边压着一本《高中数学奥赛指导》,书脊积了薄薄一层灰。
她抽出来,用纸巾擦拭着灰,摇头嘀咕:“当时怎么会脑子一热跑去上奥数课?真傻。”
高中周予萂选的是文科,在文奥班里数学拔尖,但一被抛进高手云集的理奥班,她便成了大海捞针里那颗捞不起来的针。
当时全年级50人的奥数临时集训班里,理奥班就占了45人,文奥班只选了5个女生,她们几个坐在教室里听得一头雾水,完全跟不上思路,但又不好贸然退课。
班主任强调,这是特意为她们争取来的名额,先不管能不能拿到保送加分,起码能锻炼思维、开拓视野。
周予萂当时也是这么想的,直到在市级奥数考场上,她对着卷子一道题都做不出来,才后知后觉,每周六耗费半天时间上课的自己有多傻,想靠奥数逆袭,根本是痴人说梦。
不是每个人都适合走那条康庄大道。
正思忖着,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陈屿推门进来,他没什么行李,那套留宿穿的睡衣已经被周予萂叠好放行李箱了。
“你还学过奥数啊?”陈屿走到她身后,目光落在她手上。
“学过一点皮毛。”周予萂把书塞回书架,不想多提。
陈屿的视线在她的书架上扫了一圈,上面被塞得满满当当。从大部头的文学名著到生僻的社科理论,书脊参差不齐,纸张颜色也深浅不一。
“这么多书,你都看过吗?”他随手抽出一本《百年孤独》,指腹划过粗糙的纸页,上方的文字排版拥挤,看着很不舒服。
“基本上吧。”周予萂靠着桌边,说:“都是以前买的。中考结束后我去书城兼职打暑期工,才有机会接触到这么多课外书。”
她顿了顿,语气坦然:“后来,上高中的时候,学校里经常有书贩子来摆摊,很多书都是论斤卖的,或者十块钱一本。对当时的我来说,那些书让我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是我在枯燥的高中生涯里的精神食粮。只是,后来上了大学我才知道,那大部分都是盗版书。”
陈屿看着她平静的侧脸,默默地把书放回去,指尖在一排严肃的文学作品中,停在一本色彩明艳的硬壳书上:“你喜欢看绘本吗?”
陈屿抽出了书架上的《公主的月亮》,挑了挑眉。这画风,和这满架子的书格格不入。
周予萂脸颊微热,伸手想去抢,却被陈屿举高避开。
“随便翻着玩的。”
她抢不到,只能悻悻地收手,声音低了下去,“小时候我没看过绘本,后来上了大学,就想买来看看,重拾一下童心。”
那是她心里那个还没长大的小女孩,在向成年的自己索要迟到的糖果。
陈屿举着书的手顿在半空,忽然觉得手里的绘本沉甸甸的。他把书轻轻放回原位,转头对她说:“以后想看什么书,我给你买。”
“谢谢。”周予萂笑说:“不过,现在我自己也买得起。”
27. 麻烦小姐
一切收拾妥当,车子缓缓驶离周家,不到十分钟便上了高速。
昨晚周予萂提前给外婆打过视频说,说周六下午吃完喜酒就过去一趟。因为时间赶,这次就不在家住了,等五一长假再回来好好陪她。
她和外婆讲客家话,陈屿听得懂。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崭新的柏油路上,窗外的山峦飞速向后掠过。
周予萂靠在副驾驶座上,那点客家黄酒还是有些度数的,她的脑袋有点晕,此时目光虚浮地落在窗外,神色有些沉默。
陈屿看了她一眼,主动找话:“这条高速看着挺新的,刚通车不久吧?以前你回外婆家,要花多长时间?”
周予萂收回飘远的目光,偏头看他:“从H镇出发?”
见陈屿点头,她揉了揉太阳穴,轻声说:“以前没高速的时候,得坐那种老式的中巴车,颠簸不说,还要在县城客运站转车。要是遇上节假日,还得排长队买票,折腾下来少说也要三个小时。”
陈屿瞥了一眼导航,上面显示的剩余时间只有不到40分钟。
“很小的时候,假期最后一天,我从外婆家回我妈家时,也经常坐早班长途车。那辆早班车早上六点半从隔壁村发车。那时候天还没亮,外面乌漆麻黑的,只有路灯亮着一点昏黄的光。外公骑着那种老式二八大杠送我去坐车,我坐在后座上,总是死死拽着他的衣角,生怕他眼花看不清路摔倒,因为那条路上有一条大河,我很怕我们不小心坠下去,虽然这种情况一次也没发生过。”
她顿了顿,嘴角泛起了笑意:“隔壁村比较富裕,早餐摊出摊也早。每次上车前,外公都会先带我去买莲蓉包、白糖包,然后把我送上车。每次车子启动,我趴在车窗上,总能看到他站在原地目送我的身影。哪怕车子已经开出很远了,回头看去,那个身影还立在那里。”
或许客家黄酒仍是醉人的,不然,她怎么会说那么多?
“那辆车也不是直达车,中间会在县城停半小时吃早餐。外公外婆怕我被人拐走,每次都要拉着司机和售票员千叮万嘱,让他们盯着我不许下车,当时我觉得他们太小题大做了,我已经长大了,怎么会被拐呢?”
陈屿静静听着,脑海里随着她的叙述浮现出一帧又一帧的画面,让他莫名心堵,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在此之前,陈屿对她的家庭状况了解不多,她没主动提过,仅有的信息,还是叶满苓之前在电话里偶尔提起一两句,只知道她家是双职工家庭。
但这两天相处下来,她与父母之间,始终维持着一种近乎礼节性的和平,客气有余、亲昵不足。
可刚才提到外公外婆时,她眼里的光彩、语气里的依恋,却是他在周家从未见过的。那是她心底最柔软、最毫无防备的一块领地。
沉默在车里蔓延了片刻,陈屿斟酌着开口,带着几分试探:“以后我们多回外婆家看看吧?要不,今晚就不回深圳了,陪陪老人家?”
其实他早就空出了整个周末,本就打算陪她多待会儿。
“不用麻烦。”周予萂拒绝道。
许是语气太生硬,她又偏过头解释:“我只跟外婆说我一个人回来,没提你也来。突然带个大活人回来还要留宿,太唐突了,没给老人家心理准备。”
理由冠冕堂皇,但真正的顾虑她藏在心里没说。
如果他们最后走不到一起,而外婆满心欢喜地接纳了他,日后分开,老人家定会觉得可惜,甚至为她难过。老人重情,经不起这样的落差。
陈屿看了她一眼,不多追问,他不愿意强人所难,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车子稳稳停在外婆家门前的院子里。
按往常这个点,外婆应该正在村口大榕树下和一群老姐妹打扑克。但今天知道外孙女要回来,老人家特意推了牌局,早早地守在门口。
“阿婆!涯转来了!”周予萂一下车就扬着嗓子喊,那声调里的欢快是平日里少见的。
陈屿打开后备箱,除了周予萂的行李,他还提下来两个精致的礼盒,深海鱼油和益生菌,都是适合老年人的保健品。
刚走到门口,满头银发的外婆便笑着迎了出来。老人的目光在陈屿身上滴溜溜转了一圈,眼神里满是笑意,又透着几分探究。
周予萂拉着陈屿上前半步,笑着介绍:“阿婆,佢系陈屿,岛屿的屿,系涯朋友。”怕外婆没听清,她还特意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阿婆好!”陈屿立刻接话,一口流利的客家话让外婆眼睛一亮。
“哎!好好好!落屋饮茶,快落屋饮茶!”外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热情地招呼他们进屋。
周予萂平日不爱喝茶,见外婆要忙活,便抢过水壶:“婆,涯来泡!”
她拎着水壶进厨房烧水,又清洗了许久不用的茶具。水流声哗哗作响,外婆和陈屿正在外面交谈,但具体说什么,她听不清。
等她端着茶出来时,只见陈屿正站在电视机前摆弄着遥控器。
外婆指着黑屏的电视抱怨:“这电视又坏了,涯喊陈屿帮忙看下子。现在的电视太复杂了,两个遥控器按来按去,涯搞唔定。”
“确实复杂。涯阿公也唔识调,前几日还打视频喊我转去帮佢修电视。”陈屿笑着应和,单手熟练地在遥控器上操作,没两下,黑屏的电视便亮起了画面,清晰的新闻播报声传来。
“阿婆,按这个红色按钮开机,换台就用这个小遥控器,按数字就行,要是没信号就调这个。”陈屿半蹲在沙发旁,耐心地给外婆演示。
周予萂泡好了茶,拎起行李箱,把给外婆买的降压药、感冒药分门别类地摆好,又拉着外婆进房间试新衣服。
房间里光线柔和,外婆摸着身上合身的新衣,笑眯眯地说:“佢系唔系汝男朋友?生得几周正,人又斯文,看着性格几好。”
周予萂正给外婆整理衣领的手一顿,耳尖微微泛红,小声说:“哎呀外婆,涯佬佢在一起冇几久,还唔一定嘅。”
外婆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通透:“慢慢来,感情系要处嘅。不过我看人准,这后生仔心细,靠谱。”
“好啦好啦。”周予萂笑着敷衍过去,从包里掏出准备好的六百块钱塞进外婆手里,“这钱汝拿去打扑克,买点零食吃。”
“涯有钱用!汝自己留着!”外婆连忙推拒。
“汝唔收,涯五一就唔转来了!”周予萂故作生气地板起脸。外婆这才无奈收下,笑着推她:“快出去陪客人,让人家一个人坐着唔好。”
周予萂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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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手走出房间,陈屿听见动静立刻站起身。外婆拍拍周予萂的手:“汝好好招呼陈生,涯去给汝哋装点东西带回去。早点出发,太晚开车唔安全。”
陈屿听见话音,立刻站起身,笑着用客家话回应:“外婆唔使客气,唔使特意招呼涯嘅。”说罢,便跟着周予萂一同走进了餐厅。
没一会儿,外婆从冰箱里拎出两个厚实的保鲜袋,袋子里装满了油光锃亮的扣肉,肥瘦相间,隔着袋子都能闻到淡淡的肉香。
“扣肉系前几日做嘅,汝哋带转去,放电饭煲蒸熟就可以食。”外婆一边说,一边把保鲜袋递过来。
话音刚落,外婆又端出满满一筐鸡蛋,说:“屋卡嘅鸡日日都下蛋,攒有好多。家鸡蛋看起来好细,但系有营养,汝哋带回去煮早餐。”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生怕把鸡蛋磕坏了。
周予萂站一旁看着,眼眶微微发热。自从出来工作后,每次回深前,外婆总会提前几日就开始忙活。扣肉的制作工序并不简单,外婆早年意外摔伤过,腿脚经常酸痛,每次做扣肉,都要花大半天时间。鸡蛋也是特意攒的,她舍不得自己吃,全都留给儿辈们带走。
“这些都系自家做嘅、自家养嘅,唔值钱,但有营养、干净。”外婆把东西分成两份,一份给周予萂,一份给陈屿。
临走前,周予萂上了个厕所。
一出来,便见陈屿手里攥着一个红包,正往外婆衣兜里塞,诚恳道:“阿婆,呢个系涯嘅少少心意,汝一定要收下。第一次上门没带什么东西,涯心里已经过意不去了,汝再唔收,下次涯都唔敢来了。”
这话术,跟她刚才的威胁如出一辙。
外婆还在推辞:“使唔得!汝来涯就好开心了!”
周予萂走上前,一把接过红包,干脆利落地塞进外婆口袋里,帮腔:“阿婆,收下吧,唔收佢真不敢来了。”
外婆看了看陈屿,又看了看周予萂,终于松了手,拍拍陈屿的胳膊说:“好,涯收下!下次过来提前讲,涯备好菜等汝哋。”
陈屿:“多谢阿婆,一定来!到时候还要麻烦汝操劳。”
周予萂看着这一幕,心底忽然涌上一种莫名的感受。这种感受很奇怪,在她二十五岁的人生里,几乎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这是第一次。
上车前,外婆拉着周予萂的手叮嘱:“路上一定小心,开慢点,到深圳记得打个电话报平安。工作再忙也要记得按时吃饭,唔好总吃外卖。”
周予萂点了点头,喉咙有点发紧,轻声应道:“放心啦,涯会照顾好自己,汝在屋卡多注意身体。”
和外婆挥手道别后,车子重新驶上归途。
窗外的风景向后退去,周予萂侧头看着专心开车的陈屿,心里的好奇终于忍不住冒了出来:“刚才我在厨房洗杯子的时候,你和我外婆聊什么呢?聊那么久。”
陈屿目视前方,笑说:“没聊什么特别的,就闲话家常。”
“你们交流没障碍?”
“这有什么难的。”陈屿瞥了她一眼,理所当然地说:“我爷爷奶奶也讲客家话,从小听到大的。再说了……”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意味深长地补充:“你不是见过他们吗?还一起吃过饭,你忘了?”
28. 麻烦小姐
她怎么会忘?
就是在那次饭局上,她才知道这个平日里一口标准普粤双语切换的男人,竟然也会讲客家话。
但此刻,看着他那抹理所当然的笑意,周予萂不禁疑惑:既然从小听到大,那为什么当年第一次见面时,他要装作听不懂?
思绪像被风吹乱的磁带,倒带回了那个夏天。
那天从“少年宫”地铁站出来,周予萂仰头望着眼前那座线条极具未来感的建筑,心底涌起了巨大的落差。
没有想象中的过山车和旋转木马,也没有五颜六色的摩天轮。红色斜坡上嵌着一颗银色球体,像外星遗落在地球的飞行器。
她跟着围观人群仰头观望,球幕影院里正放映着《生命礼赞》。画面恢弘壮阔,满屏都是晦涩难懂的知识,她看得似懂非懂,只觉得那个世界离自己很远,既神圣又陌生。
没看多久,表姐觉得枯燥无趣,领着他们往一楼大厅走,指着不远处的展厅入口问:“想坐能源小火车吗?就是要排很久的队。”
“想!想坐!”一旁的表弟早就被展厅门口的宣传海报吸引,兴奋得直点头。
他们顺着人流往队尾走。展厅入口处早已排起了蜿蜒的长龙,大多是带着孩子的家长,或是三五成群的学生。
在漫长的排队时光里,她不自觉地在人群中逡巡。那些穿着宽松蓝白校服、说着流利白话或普通话的同龄人,身上似乎都自带一种她所不具备的松弛感。
硬生生排了近一个小时,脚底板都站麻了。但来都来了,没人舍得中途离队。
好在坐上小火车的瞬间,所有疲惫都烟消云散。小火车一路穿梭于不同时代的能源场景中,从远古人类的钻木取火,到工业革命蒸汽机的轰鸣,再到现代核能与风能的流转,人类能源发展史以光影特效的形式在她眼前铺陈开来。
短短十分钟,周予萂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她贪婪地记下每一个细节,想着回去要写进日记里,为将来写作文派上用场。
下车后,表姐一边领着他们往其他展厅走,一边介绍:“这里可是国内首家免费开放的科技馆,有七个主题展厅,慢慢逛能玩一下午。”
当时的周予萂刚念完初二,在她就读的那所乡镇中学里,连地球仪都得老师自行购买了才有,更别提三棱镜、鼓风机、声控灯光这类互动装置。
那里的一切对她而言都很新奇,每到一处,她都忍不住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触碰那些高科技。
而最让她印象深刻的,是那座“倾斜的房子”。
刚踏进那间屋子,周予萂瞬间觉得浑身发飘,脚下像踩了团棉花,重心完全失控。身旁的表弟没站稳,踉跄着往她身上撞来,她伸手搀了一把,自己却被带得一个趔趄,慌乱中扶住墙面才勉力站定。
正低头喘着气,平复着那股晕眩感,目光恰好落在展台上,一颗小球正违背常理地从低处往高处滚动。
“这是视错觉。”
一道清冽干净的少年音忽然在身侧响起,语气淡得没什么起伏,“地心引力和坡面倾斜角度制造的假象。看着像往上滚,其实它还是顺着重力往下走的。”
周予萂回头望,撞进眼帘的,正是那个穿着蓝白校服、身形清瘦挺拔的少年,他的同伴叫他陈屿。
他手捏着一本薄薄的科普手册,没有翻开,只是随意夹在指尖,正给身旁的一个小男孩解释原理。
那小男孩大概五六岁,被晕得东倒西歪,苦着脸仰头问:“哥哥,那我站在这里好晕啊,怎么才能保持平衡,不晕呢?”
陈屿直起身,垂眸看着小孩,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出去。”
“噗——”
周予萂实在没忍住,笑声从指缝里漏了出来。本以为环境嘈杂没人听见,却不想下一秒,那道清冷的目光便猝不及防地扫了过来。
四目相对。
少年的眼神里没有被嘲笑的恼怒,反而带着一丝被打断的探究。
周予萂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瞬间爆红,像个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小偷,慌乱地避开视线,低着头匆匆挤出人群逃走了。
那天下午,电磁火箭、龙卷风演示、留影墙、三色光原理……她挨个体验了一遍,把每一个细节都郑重其事地写进了日记里。
可直到落笔时她才发现,那个关于“倾斜的房子”的记录,占据了最长的篇幅。
多年后的此刻,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
周予萂收回飘远的思绪,偏头看向身旁专注开车的陈屿,忽然问道:“哎,你说深圳少年宫什么时候能改造好?我还想再去看看那座倾斜的房子呢。”
对于童年泡在少年宫长大的深圳孩子来说,那个地方承载了太多回忆,陈屿也不例外。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点,随口道:“不知道,封馆好几年了吧。不过真改造好了,应该也不会保留那些鸡肋的装置了吧?那玩意儿骗骗小孩还行,又没什么技术含量。”
“鸡肋。”周予萂咀嚼着这个词,嘴角那点原本因怀旧而泛起的笑意,一点点地淡了下去。
是啊,鸡肋。
对他这样见惯了世面的城市少年而言,那些装置不过是触手可及、甚至早已玩腻了的日常消遣,是没什么技术含量的过时玩具。
可对于当年的周予萂来说,那是她贫瘠世界里炸开的一朵烟花,是她第一次触碰到广阔世界的惊鸿一瞥。
人与人之间的悲欢并不相通,往往只因为触达的门槛不同,便生出了完全不同的注解。他对那些曾被她奉为神迹的技术不屑一顾,毕竟在他的生活里,那些东西唾手可得。
周予萂看着他完美的侧脸,没有反驳,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的自卑。毕竟,如今的她也早已不是坐个小火车都舍不得眨眼的小女孩了。她见过更广阔的天地,理性告诉她,从技术迭代的角度看,他的评价客观且精准。
于是,她将那些翻涌的情绪不动声色地压回心底,轻声附和了一句:“确实,对于现在的技术环境来说,那些装置实在有点落后了。”
回深的路上,沈海高速和水官高速堵成了一锅粥,红色的尾灯连成了一条不见首尾的长龙。陈屿没有把她送回龙岗,而是一路驱车到了福田。
到他家时,已是晚上八点。
周予萂坐在沙发上,跟外婆弹了个视频报平安。余光里,陈屿正挽起袖子,弯腰将从老家带回来的土特产,那些层层包裹的土鸡蛋、扣肉、青菜、肉丸,一样样整齐地码进双开门冰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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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断视频,她顺手将手机扔在一旁,起身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他:“刚才我外婆说,你那个红包实在太厚了。老人家拆开一看吓了一跳,说平时儿女们给红包顶多两千,从没收过这么大的。她说这些扣肉鸡蛋,多少都不够还你这份人情。”
“不用还。”
陈屿合上冰箱门,转身拍开水龙头。水流哗哗作响,他低头洗手,声音混在水声里,“这次去得匆忙,没备什么礼,我还嫌给少了。你的外婆就是我的外婆,我们不必划分那么清楚。”
话音刚落,他关掉水流。
还没等周予萂反应过来,他便转过身,湿漉漉的指尖就这样捏住了她的下巴,指腹轻轻擦过她的下唇,微凉的触感激得周予萂一颤。
下一秒,他低下头,含住了她的红唇。
周予萂抵着牙关,本能地想要后退。但陈屿耐心十足,没有急着攻城略地,只是含着她的唇瓣细细描摹、吮吸。
这种温吞又坚定的攻势最能瓦解防线。等她开始回应他,陈屿的手蓦然收紧,一把扣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提向自己。两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互相传递、攀升。
周予萂紧绷的脊背软了下来,双手不知何时攀上了他的后腰,指尖攥紧了他衬衫的衣角。
察觉到她的顺从,陈屿的吻也变了调。原本的温柔化作狂风暴雨般的掠夺,他托住她的腰身,稍一用力,直接将她抱起,放在了身后的流理台上。
高度差让周予萂被迫仰起头,承受他更深更重的索取。长裙随着动作摩擦上卷,堆叠在大腿根侧。他挤入她腿间,握住腰身顶了几下,周予萂一颤,喉间溢出一声呜咽,隐秘处瞬时迸出些许湿意。
就在理智即将崩断的瞬间。
“叮咚——叮咚——”
突兀而急促的门铃声响起,生生割裂了厨房里的旖旎。
周予萂心口剧烈起伏,呼吸乱得一塌糊涂。她如梦初醒,慌乱地伸手抵住他的额头,试图推开他。
陈屿埋首在她身前,重重地喘息了几声,低骂了一声:“操。”
他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平复了片刻,才不情不愿地抬起头。那双沉黑的眼眸里欲色未褪,像翻涌着深海的暗流。
他抵着她的额头,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鼻尖,嗓音因为极力压抑而格外性感:“饿不饿?你是想先吃外卖,还是...我?”
他刻意拖慢了语调,带着明晃晃的色气。
周予萂没想到他会面不改色地说这种骚话,满脸通红。理智上的矜持不允许她顺着本能回答:想要你,可身体的反应却诚实得可怕。
“外卖。”
人在尴尬的时候是很忙的。周予萂闪躲着眼神,不敢看他那双仿佛能吸人的眼睛。她胡乱地将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双手抵在他的肩膀上,挣扎着想要从流理台上跳下来,“你先去开门。”
然而双脚刚一沾地,一阵不受控的酸软瞬间袭来。她身形一晃,膝盖一软,险些没站稳跌坐下去。
头顶传来一声愉悦的低笑。
陈屿长臂一捞,像抱小孩似的,轻轻松松将她整个人托了起来,让她双腿盘在自己腰上,大步流星地抱着人朝沙发走去。
29. 麻烦小姐
回程路上,车内流淌着舒缓的音乐。
陈屿问她想吃什么,说等会到家直接吃外卖。周予萂想了想,这两天在老家顿顿大鱼大肉,胃里腻得慌,便提议吃些清淡的点心。
陈屿没多说,直接把手机递给她:“你点,密码0202。”
“哦。”周予萂接过手机。
她向来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爱好,更没好奇过他的密码。毕竟两人正经确定关系才两个多月,这段时间他又恰好出差,他们还没熟到可以随意翻看对方手机的地步。
她打开美团,刚选了一笼虾饺和一份干炒牛河,屏幕上方跳出来一个微信弹窗。
萧河:【哪儿去了?】
周予萂指尖一顿,没理会。
陈屿的朋友圈子她涉猎不深,萧河她虽认识,但不熟。
弹窗并没有因为她的无视而停止,反而像连环炮一样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想忽视都难:
萧河:【回来几天了都不吱声?】
萧河:【不约一波?】
萧河:【今晚出来喝一杯啊,老地方。】
萧河:【旖伊回来了。】
最后那条消息,猝不及防地进入了周予萂的视线。
她眼神微暗,没再往屏幕上方多看一眼,面无表情地加购完想吃的东西,确认好收货地址后,将手机还给他:“点好了,你支付吧。”
陈屿正在变道,没伸手接:“支付密码110202。”
周予萂愣了愣。
她原本只知道0202是他的生日,没想到支付密码里除了这串数字,还藏着别的。
她扯了扯唇:“现在红灯,你自己付就好。”
陈屿没察觉到她的异样,接过手机快速完成了支付。
此时,周予萂坐在陈屿家里的餐桌前,心不在焉地啃着盐焗鸡爪,脑子里全是从他手机里看到的那个名字:旖伊,以及他的支付密码:110202。
她越想越觉得这鸡爪索然无味,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今晚是要出去是吧?那顺便把我送到地铁口吧,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家了。”
陈屿刚接了杯温水过来,闻言脚步一顿,“今晚就住这吧。”
“我想回家。”
陈屿把水杯搁在茶几上,声音沉了沉:“你就那么不乐意和我待在一起?”
周予萂垂下眼帘,用力捏着那只鸡爪,半晌没吭声。她没法直接质问“旖伊回来了”是什么意思,也没法问他“110202”的密码意味着什么,那样显得自己太小家子气,也显得她太过在意。
她吐掉鸡骨头,找了个借口:“你的洗漱用品我用不习惯。”
陈屿拿出手机,点开购物软件:“现在买半小时内就能送到。想要什么牌子的?洗面奶、沐浴露、卸妆水还有护肤品,多买点。”
说着,他把亮屏的手机递到她面前。
正僵持着,屏幕上方又地弹进来一条微信:
萧河:【你真不来?为啥?大家都在等你】
陈屿扫了一眼消息,又看了看周予萂,瞬间福至心灵,了然了她那点别扭。
他直接划掉了萧河的消息,把手机扔到沙发上,然后偏头看她,语气软了下来:“我今晚没打算出去,谁叫也不去。”
他往前凑了凑,上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低声控诉:“不像某人,我出差了两个月,隔着千山万水都记挂着她,她倒好,一点音信都没有。”
“放屁。”周予萂没忍住,瞪了他一眼:“隔十几二十天才发一条微信,这叫记挂?”
“谁放屁了?”
陈屿觉得自己更冤枉,“哪次不是我主动找的你?你主动过一次吗?”
前一晚被周予泽打断的算账,终是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怨念更重了:“三八妇女节那天,我给你支付宝转账了,你回都不回我一句,到底是谁冷暴力谁?”
周予萂被他这一提醒,火气更大了。当时确实收到过一笔转账,但那备注栏里赫然写着四个字:“三八快乐!”
她当时刚和同事看完电影出来,看到这行备注差点没把手机砸了。
你才三八,你全家都三八!你不找我就算了,一找我就说我三八!
周予萂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支付宝和他的聊天界面,把屏幕怼到他眼前,指着那行备注说:“你自己看看备注,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像个三八?”
陈屿定睛,愣了一秒,噗嗤一声笑了。
“怪不得...那天我给我妈转账也是这个备注,结果她打电话把我痛骂一顿,说我没良心、不懂事,还说我不尊重女性。我当时在工地忙得晕头转向,备注的时候手快漏打了一个字。”
他说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你忘了?你之前发朋友圈说,拒绝‘女神节’‘女王节’这种虚头巴脑的名目,就要过‘三八妇女节’,说这才是对女性真正的尊重。所以我特意没写那些乱七八糟的,想跟你保持步调一致。谁知道忙中出错,漏了个字。”
“我以为是我妈老古板,接受不了自己过三八节才骂我,没想到你也气成这样。明明是顺着你的心意来的,怎么还生我气?”
周予萂脸都红了,不知道是被他揉的,还是心底那股翻涌而来的悸动。
她很少发朋友圈,也不觉得有什么可遮掩的,所以一直设置的“全部可见”。但她记得很清楚,上次发关于“三八妇女节”的言论,还是她刚上大学那会儿,刚接触到女性主义理论时。
那条动态,距今已经整整七年了。
中考结束后,她加过陈屿的微信,后来拉黑删除便断了所有联系。再次加上好友是去年在国际会展中心。没想到,他竟然翻到了她七年前的朋友圈,还把她那时的言论记在了心里。
周予萂的心漏了半拍,刚才那点不安情绪被抚平了大半。
“还走嘛?”陈屿挑了挑眉,又一次把手机递到她面前,“今晚留下吧,我累了,想早点睡。”
周予萂快速挑了常用的洗面奶和卸妆水,递给陈屿时,他随意瞥了眼,没有付款,又点开洗护分类:“再买点。洗发水、沐浴露都选你习惯的牌子。省得下次又拿用不惯当借口,闹着要回家。”
周予萂:“……”
这套房子地处市中心黄金地段,外卖送得很快。
陈屿把刚到的洗漱用品一一拆封,摆进主卧浴室后,转身对周予萂说:“你在这洗吧,我去外面的客卫。”
周予萂应了一声。走进主卧浴室时,忍不住多打量了两眼,上次她来,都没在清醒状态下细细看过。
这浴室面积比她家的大了不止两倍,甚至还带个双人浴缸。
她真是不解,陈屿这种住惯了豪宅的大少爷,怎么会经常往她那鸽子笼似的loft跑?她家卫生间连干湿分离都没有,洗个澡水花溅得满地都是,转个身都费劲。
陈屿洗澡很快,没几分钟就裹着浴袍出来了。他在客厅坐了会儿,处理了几条工作信息,然后走进主卧,掀开被子躺了下来。
耳边只有浴室里淅淅沥沥的水声,迟迟不见周予萂出来。起初他还能耐着性子等,可那水声断断续续响了快半小时,她还没出来。
陈屿坐不住了,起身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还好吗?是不是不舒服?”
浴室里的周予萂正低头搓着头发上的泡沫,听到敲门声吓了一跳,连忙关掉花洒:“没有,马上就好了!”
“好,不急,你慢慢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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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脚步声远去,周予萂松了口气,重新打开了花洒。
婚宴上抽烟的人多,她被迫吸了不少二手烟,发丝都被腌入味了,因此特意洗了两遍头,又慢悠悠地做了个发膜,自然比平时慢许多。
等她裹着干发帽出来时,已经是半小时后。
她抬眼看向躺在床上刷手机的陈屿,说:“里面没找到吹风机。”
言外之意:你去给我找。
“等一下。”陈屿放下手机下床。他一个人住惯了,短发擦两把就干,主卧从来不放吹风机。
没一会儿,他拎着吹风机回来,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重新带回浴室,在洗手台宽大的镜子前站定。
“帮你吹。”
周予萂背对着镜子,陈屿就站在她身前。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
她身高一米六五,站直了刚到他下巴,抬眼便是他清晰流畅的下颌线。
吹风机的嗡嗡轻响散开,温热的风混着洗发水的清香扑面而来。周予萂觉得周身暖融融的,心跳不受控地加快。
她轻轻侧过身,从镜子里看见陈屿微蹙着眉,神情专注。暖黄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的冷冽。
她的头发又多又厚,陈屿也不急,分成几缕慢慢吹。温热的指腹偶尔擦过她的耳尖,带起细微的酥麻电流。
“你耳朵怎么这么红?”
头顶传来陈屿的笑意。
“啊?”周予萂被点破,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转过身面对着镜子。好家伙,不光耳朵红,脸也红透了,像只熟透的虾。
她刚把手贴到脸上试图降温,就从镜子里看见陈屿正俯身向她靠近。
下一秒,耳尖传来湿热的触感。他衔住了她通红的耳垂,舌尖轻轻一卷。
镜中,两人的身影紧紧交叠,亲密无间。
两个小时前因门铃声而未能在流理台上完成的遗憾,在这面镜子前得到了延续。
结束后,周予萂抱怨腰背被硌得生疼,陈屿就抱她去床上,哄着正反都来了一遍,最后这场角逐以女性占上风的姿势结束。
四月份的深圳,空调开了一晚,但两人的身上始终热得发烫,黏腻的汗水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因贪享受,在浴缸里亲着抱着,演变成了第三轮的纠缠。
等再次被抱回床上时,周予萂已经到了体力的临界点。她连眼皮都沉得抬不起来,浑身像被拆散重组过一样,酸软得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只想昏睡过去。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之际,耳边响起了陈屿低沉的声音,他精准地翻出了旧账:“你不是说,过了二十五岁的男人不行吗?”
他轻咬着她的耳朵,揶揄道:“现在是谁不行?嗯?”
周予萂困得连把手从被窝外挪进去的力气都没有,听到这句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话,她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声。
没过几秒,她的呼吸声便变得平稳绵长,秒睡。
陈屿没打算真的要个确切答案。
他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里那点因为上次的意外而被质疑的能力,在此刻得以明证。
其实以往他们都不止一次,唯独上次是意外。他出差回来见她之前,已经整整20个小时没有合眼,尤其到了出差后半程,每天都睡不到五小时,感觉自己整个人处在猝死的边缘,状态自然大打折扣。
为此,他那天送她去上班后,就回家补了三天觉。
如今一雪前耻,神清气爽。
他伸手关掉了床头灯,空气中残留的暧昧气息随着夜色慢慢沉淀。
陈屿躺回原位,指尖碰到她微凉的手臂,将她的手轻轻掖进了被窝,然后习惯性地侧过身,将她细密地抱进怀里。
30. 麻烦小姐
周予萂入睡极快,但梦总是很多。
手表的睡眠数据显示,她的平均快速眼动睡眠时长经常超过两小时,那是一段大脑皮层异常活跃的时光,通常都在编织荒诞或深刻的梦境。
这一晚,她梦回那年的少年宫。
从“倾斜的房子”落荒而逃后,周予萂在门口枯站了许久,才等到表姐一行人出来。
之后,他们把里面的互动体验装置全玩了一遍,一圈下来,每个人都累得脚底发软,喉咙里像冒了烟。
深圳少年宫虽然免门票,但周边的消费却并不亲民。出门时大家嫌麻烦都没带水,这会儿渴得厉害,表姐便提议拿着表哥给的200块钱去买冷饮,领着他们拐进了附近一家装修精致的果茶店。
店名周予萂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当她接过那张塑封的饮品单时,被上面的数字吓了一跳。
一杯普通的西瓜汁,竟然要25块!
这还是店里最便宜的单品,简直离谱!
要知道,她学校门口的奶茶店,一杯料足到吸不上来的珍珠奶茶,只需要三块五。
被震住的不止周予萂,还有身旁的表弟表妹。
三人面面相觑,默契地竖起语言的屏障,用客家话商量:“好贵哦,唔家冇食了,出去买水饮。”
表姐那时已经上大学了,从小在深圳长大的她,对这里的高物价早已见惯不怪。她没多说什么,只是摆摆手催促:“来都来了,纠结什么,快点单。”
说着,她率先点了一杯28块的杨枝甘露。剩下三人犹豫半晌,统一指了指那款最便宜的西瓜汁。
店里人声鼎沸,点餐台前排着长龙。表弟表妹内急,表姐便让周予萂守在好不容易占到的四人位上坐好,她带两个小的去去就回。
他们前脚刚走,一个身穿蓝白色深圳校服的男生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看都没看周予萂一眼,径直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转身朝身后高喊:“哎,这里有位置!你俩快来!”
周予萂眉头微蹙,抬头看向对方。
男生这才注意到对面还坐着个活人,与她对上视线后,却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反而自来熟地开口:“哎,这没人吧?我们拼个桌,等好久都没位,站得累死了。”
尽管社恐,但周予萂还是硬着头皮维护自己的领地,说:“这里有人,他们去上厕所了,马上回来。”
“哦,没事。”男生大大咧咧地往椅背上一靠,完全把她的话当耳旁风,“我们就坐一会儿,等他们回来了,我们马上让位。”
行吧。
周予萂觉得这个理由似乎也无懈可击,只要对方真的肯让位就行。
她不再说话,默默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绞紧的手指上,指甲无意识地抠着边缘的倒刺,生疼。
这种如芒在背的不自在,不仅源于和陌生异性拼桌,更源于对方身上那套蓝白校服。
在这座城市,这身校服似乎代表着某种天然的主场底气。面对他们,周予萂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的闯入者,根本没有立场赶人走。
“陈yǔ,快来!”
对面男生的吆喝声再次响起。
又听到了这个名字,周予萂的心漏了一拍,下意识抬头。
那个在地铁闸机口有过一面之缘、又在“倾斜的房子”里撞见的男生,此刻正站在眼前。
他微皱着眉,视线冷淡地扫过周予萂,最后转向早已落座的同伴,语气里满是不耐:“你和她很熟?跟陌生人坐一起干嘛。”
“哎呀,这不到处都没位置嘛。人家都同意了,拼个桌怎么了。”
同伴显然习惯了他那副少爷脾气,丝毫不在意,伸手一拽,直接把陈屿按在了周予萂右侧的空位上,“既来之则安之,你快坐,别跟个门神似的杵着。”
随着陈屿被迫落座,没一会儿,周予萂的左侧也坐下了另一位同行的男生。
一左一右,周予萂被夹在中间,狭小的四人桌一下就坐满了人。她觉得身侧的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变得灼热而粘稠。
“哎?你是泰国人吗?”
左侧刚入座的那个男生侧过头,一脸好奇地盯着周予萂,“刚才在地铁出站口我就看到你了,那一群人里我也没看清脸,就觉得你气质挺特别的。”
周予萂一愣,脸上泛起一阵燥热。她知道自己皮肤不白,夏天晒得更黑,加上刚才在地铁,问路人一眼就识别出她是客家人。
她慌乱地摇手否认:“啊?不、不是,我不是泰国人。”
“哦?”那男生挠了挠头,似乎对自己的判断很有信心,疑惑道:“可我刚才听你们讲话,那个语调弯弯绕绕的,根本听不懂,我还以为是泰语呢。”
“那个,是客家话。”周予萂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在这嘈杂的饮品店里显得格外单薄,“我是讲客家话的。”
“哦,原来是客家话啊,难怪听着跟天书似的。”男生恍然大悟,随即又自来熟地笑了笑,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个误会有多冒犯。
全程只有周予萂跟那个男生在一问一答。而坐在她右侧的陈屿,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懒懒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双腿随意伸展,碰到周予萂的椅子腿时也毫无知觉,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转动那部轻薄款手机,对身旁发生的乌龙置若罔闻。
周予萂如坐针毡,但他们却毫无所谓,权当她是一团空气,正热火朝天地聊着当时很火的游戏:英雄联盟。
她虽听过,却一点都不了解。坐在她身侧的陈屿偶尔应两声,兴致缺缺,修长的手指飞快地在手机键盘上敲击。
周予萂视力极好,余光不受控地被他手中的亮光吸引。
那是最新款的苹果手机。
前几天表哥也刚买了一台,当个宝贝似的供着,周予萂只是想摸一下,都被表哥用一句“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给挡了回来。而在家里,叶满苓用的还是那种能砸核桃的诺基亚老砖头。
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的指尖,随着他的滑动,聊天框顶部的一行备注清晰地落入周予萂眼里:“611刘旖伊”。
没过多久,另外两个男生去前台取餐,座位上只剩下周予萂和陈屿。
周予萂的心怦怦乱跳,心跳声大得几乎要盖过店里的喧嚣。一种“反正以后再也见不到了”的破罐子破摔念头瞬间压倒了理智。鬼使神差地,她说:“我想加下你的QQ号。”
她的声音,因为过度紧张而有些发颤。
空气凝滞了许久。
原本正在飞快敲字的修长手指蓦地一顿,陈屿没有立马回应,他极其自然、却又带着几分防备地按灭了手机屏幕,然后才慢悠悠地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里,没有被异性搭讪时的羞涩或者窃喜,他的目光落在周予萂脸上,像在审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冷淡得近乎漠然。
“为什么?”
“哈哈。”周予萂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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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了两声,试图用拙劣的演技掩饰慌乱,“就是,我的好友太少了,想麻烦你帮我扩个列。”
空气再次凝固。
这一次,陈屿没有犹豫,甚至不再多看她一眼,重新低头点亮屏幕,扔下了冷冰冰的两个字:
“不行。”
话音刚落,他的同伴高声招呼他过去拿冷饮。
那一抹挺拔的蓝白色背影迅速消失在视线里,只留下周予萂僵在座位上,她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
从一年级转学到H镇后,因为成绩好又长得漂亮,从来只有她拒绝别人的份。没成想人生中第一次鼓起勇气麻烦别人,换来的竟是如此难堪。
这件事,周予萂没和任何人提起过。哪怕是郑云眠,也不曾知晓。
梦境中,那股难言的羞耻感逐渐蔓延,变成了实质性的重量。
周予萂拼命挣扎,意识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醒。她知道自己在做梦,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遭遇了鬼压床。
身体仿佛被强力胶死死黏在床上,任凭大脑如何发号施令,四肢都纹丝不动,连抬一下手指都成了奢望。她在黑暗中徒劳地挣扎了许久,最终精疲力竭,干脆摆烂,任由无边的梦魇将她吞噬。
后来,她又坠入了另一场光怪陆离的梦,直到醒来,后一场梦却什么都记不清了。
但十三岁那年暑假的下午,那带着甜味的西瓜汁,那蓝白色的校服,让她第一次意识到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也让她第一次感受到贫穷的匮乏。那天,永远刻在了她的记忆里。
周予萂的生物钟一向准时,通常早上七点就会自然醒。也许是昨晚折腾得太晚,又或是被梦耗光了精力,等她醒来掀亮手机屏幕时,时间已经来到上午十一点。
房间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身后,陈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他正侧躺着,一只手横在她身上,熟稔地在柔软上游移,问:“昨晚睡得好吗?第一次见你睡这么久。”
周予萂低头看着他正在作乱的手,心里涌上一阵强烈的荒谬与恍惚。
当年那个连QQ号都吝啬给她的少年,怕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多年以后,他们会赤裸相对,如此亲密地趟在一张床上。
在国际会展中心的那场重逢,以及当晚聚餐时的再度偶遇,像极了命运精心编织的回环。那一晚,除了成年人之间的荷尔蒙吸引,更无法言明的,是她心底隐秘角落处藏着的一丝报复欲。
她偏要将他拉下神坛,看这朵高岭之花染上世俗的欲念,为她失控,为她沉沦。
可这场博弈才开始不久,她便发现,自己早已向他倒戈。她不争气地想要更多、更完整的他。
“我做了一晚上梦。”周予萂敛起心绪,翻了个身,像只猫一样钻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膛,“梦到以前,我问你要QQ号,你拒绝了我。”
陈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指尖轻轻滑过她的肌肤,漫不经心地说:“你当时说加我是为了扩列。我这人向来没那么好心,不负责帮陌生人充人头。”
周予萂仰起头,借着幽暗的光线望向他:“你还记得?”
陈屿点了点头。
周予萂的心里五味杂陈,追问:“那当时,如果我换个理由,提什么你会无法拒绝?”
陈屿垂下眼看她,指腹继续揉捏着,缓缓道:“如果你说,你是我未来的女朋友,我可能会考虑一下。”
31. 麻烦小姐
放屁。
周予萂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这种鬼话也就能在床上哄哄人。当年,如果周予萂真这么说,陈屿大概只会觉得她脑子有病,然后叫店员把她叉出去。
两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突然,震动声打破了这份缱绻,陈屿扔在枕边的手机响了。
他按下接通,完全没有要避开的意思。周予萂被他圈在怀里,两人贴得极近,听筒里漏出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她的耳朵。
那是一个清亮的女声,语速轻快,操着一口地道的粤语:“仔啊,今晚返屋企食饭啦,你都两个月冇返嚟啦!”
陈屿一只手还搭在周予萂的腰际,指尖无意识地打着圈,对着电话那头散漫道:“我睇下先啦,陪紧女朋友啊。”
女朋友三个字被他说得很自然,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随即声音拔高了几度,惊喜道:“带佢过来啊!我都冇见过啊,净系听你阿爷阿嫲讲过咋嘛!”
周予萂虽然不会说粤语,但从小看《七十二家房客》长大,这种日常对话听懂完全没问题。
听到“带佢过来啊”“净系听你阿爷阿嫲讲过咋嘛”,她吓得瞪大了眼睛,头像拨浪鼓一样摇晃,无声地表达着抗拒。
她这一幅要被拉上刑场的模样,实在少见。陈屿捏捏她的脸,推脱道:“我问下佢先,佢怕丑?。”
“有咩好怕丑啫?你阿爷阿嫲成日喺我面前赞佢,话佢斯文又靓女。好啦,我唔啰嗦你啦,你自己睇住来,最好早啲带返来饮汤。”
“好啦,冇讲啦,挂咗先。”
挂断电话,陈屿将手机扔在一旁,低头蹭她的鼻尖,笑着问:“今晚跟不跟我回家?”
周予萂拒绝:“不要,太快了!”
“快吗?”陈屿轻笑一声,凑近吻了吻她的嘴角,“你连我爷爷奶奶都见过了,还怕什么?”
周予萂又羞又恼,瞪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和爷爷奶奶说的?”
难怪吴爱勤女士对她格外关照,常给她分享养生文章,或是有意无意地约她喝早茶,周予萂大都以工作忙碌推掉了。
现在看来,那关照程度,显然超出了对待一个采访者的范畴。
“就上次那篇专访发出去没多久。”陈屿轻叹一声,把头埋在她的颈窝处蹭了蹭,“我过年快被催死了。我也才二十六,正是拼事业的时候,不知道他们急什么。尤其是陈望海同志,天天拿他当年的战绩说事,说他二十六岁的时候,两个孩子都满地爬了。”
他抬起头,手轻轻捏了捏周予萂的脸,说:“所以,被逼得没办法,我只能实话实说,告诉他们我已经有女朋友了,只是脸皮薄,不好意思。”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观察周予萂的脸色,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你要是现在不想见,那就不见。我们按你的节奏来,不着急。”
周予萂点了点头。
陈屿去她家,是母亲叶满苓自行邀请的结果,她无法做主,只能被动接受。但如果要她去见陈屿的家人,便是她主动融入他的家庭,而她还没做好这个准备。
周予萂按住他在脸上作乱的手,好奇问:“为什么你和你妈妈是讲粤语的啊?你不是客家人吗?”
“我妈是广府人,宝安那边的,我爸是客家人,家里什么话都说。粤语、客家话、普通话混着来,谁爱说什么说什么,都听得懂。”
陈屿捏着她的手,漫不经心地把玩:“你也知道,爷爷奶奶是归侨,以前他们在南美洲做生意,那个小岛是法国的海外省,所以有时候,也会讲法语和英语。”
“嗯,我知道。”
周予萂对此并不意外,当时她采访过陈望海,自然也了解。
“那你去过那个岛吗?”
“去过。小时候寒暑假经常被丢过去。老一辈华侨,最讲究的就是团圆,逢年过节,只要有时间,我们一家都要飞过去聚。”
“那边怎么样?”
“天很蓝,海也很蓝,阳光毒得要命,什么人种都有。”陈屿说,“如果你去了,可能会嫌弃它破,比不上深圳。毕业后我就没去过了,二老都回国安享晚年了,觉得哪里都不如深圳,那边的生意主要是大伯一家在打理,两个姑姑定居在了法国,不过一年也会回来几次。”
周予萂静静听着,脑海里勾勒出那个热带海岛的画面。难怪陈屿身上,总有一种松弛感。那种松弛感,不只是用钱堆出来的,而是从小在不同语言、不同文化、不同环境下生活过,自然而然形成的。
“真好。”
“好什么?”
“羡慕你,从小就见过世面。”
“没什么好羡慕的,我们见的都是世界的其中一面,你也见过我没见过的世面。”陈屿揉了揉她的头,说:“如果你想去,我们找个时间,下次一起去。”
周予萂点了点头。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
说下次,有时候是成年人的体面。
……
中午,他们去了附近的购物中心吃饭。
周末的商场人流如织,他们和普通情侣一样漫无目的地闲逛,路过一家家居店时,陈屿随手拿起一对马克杯看了看,状似随意地提起话题:
“其实我想,我们确实需要多一些相处的时间。我经常要出差,只要我不飞的时候,我都希望能见到你。而且,我家离你公司很近,比你现在住的地方方便很多。”
周予萂愣了一下,侧头看他。
“你搬过来住,好吗?”陈屿迎上她的视线,逻辑清晰地摆出利弊:“与其把时间浪费在通勤和相互等待上,不如把这些时间省下来,我们尽可能地多相处,这也不能算是太快,只能算高效,对吧?”
不得不说,他的提议充满了实用主义的诱惑力,完全切中了周予萂通勤的痛点。
更重要的是,她想和他多待在一起。
于是,周予萂点了头。
一下午,他们从服装店逛到了日用品店,三个小时后拎着大包小包上了车。
车刚驶入小区地库,车载蓝牙切断了音乐,屏幕上跳出萧河的名字。陈屿也没避讳,直接接通了外放。
“我靠,我都多久没见你了,年后就没见过了吧?”音响里传出萧河咋咋呼呼的声音,伴着嘈杂的背景音,“您这大忙人到底偷偷在干啥呢?”
陈屿单手打方向盘倒车入库,淡淡道:“忙着拍拖。”
电话那头愣了两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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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爆发出更高的分贝:“我靠,啥时候的事?带她出来玩啊!晚上我请她吃饭!”
陈屿侧过头,目光落在副驾的周予萂身上,无声地问:“去不去?”
周予萂迎着他的视线,轻轻点头:“好啊。”
陈屿笑着对萧河说:“行啊,晚上宰你一顿。”
“那就在老地方,我叫上老夏他们。”萧河在那头兴奋地挂了电话。
回家简单收拾了一番,因聚餐点离陈屿家不远,那一带又是老城区,不好停车,两人索性步行过去。
晚风清透,他们并肩走在树影斑驳的人行道上。
周予萂想起刚才电话里提到的名字,为了待会见面不至于太生疏,她试探着问:“你和夏启然、萧河的关系一直很好吗?我只知道你和夏启然在恒源科技,那萧河呢?他现在在做什么?”
“他在当厂二代呢,家里有实体产业,不需要像我和老夏这么折腾。”
说到这儿,陈屿偏头看向周予萂,揶揄道:“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和夏启然在一起?是有偷偷搜过我吗?”
周予萂心跳漏了一拍。她确实偷偷搜过他,就在国际会展中心的论坛观众席下,甚至连那些财经新闻的边角料都没放过。
但这种小心思,当面被戳穿实在有些窘迫。
周予萂捏了捏他的手,面不改色地把锅甩了出去:“听云眠说过。”
“是么?”陈屿轻笑了一声,并没有深究,但那微微上扬的语气里,分明透露着:我不信。
周予萂抿了抿嘴,不再多问。
晚餐定在一家粤菜私房菜馆,服务员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时,包厢里的谈笑声顿时息了声。
圆桌主位旁,萧河正拎着茶壶给旁边人倒水,夏启然则侧身跟人比划着什么,嘴里还叼着半根没点燃的烟。当他们见到陈屿身后跟着的人时,惊讶地几乎同时张大了嘴。
包厢里除了他们俩,还有另外三张生面孔,此刻也都好奇地投来视线。
“周予萂?”萧河瞪大了眼睛,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目光在陈屿和她之间来回横跳。
周予萂大方地抬手打招呼,嘴角挂着笑意:“Hello,好久不见。”
夏启然最先反应过来,冲陈屿问:“我去!陈屿,你们俩怎么搞到一起了?”
“注意你的措辞。”
陈屿神色淡淡,经过夏启然时顺势在他椅背上拍了一记,力道不大,却带着几分警告。他拉开椅子让周予萂坐下,随后在她身旁落座。
萧河这时候才回过神来,连连摇头感慨:“哇,周予萂,我们都好久没见了吧?算算时间,大概有七八年了?”
“差不多吧。”周予萂轻声应道,视线扫过这两张依稀还能辨认出少年轮廓的脸。
“所以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在一起的?陈屿,你的保密工作做得滴水不漏啊。”
“年后。”
陈屿只简洁地回了两个字,他拎起茶壶,用滚烫的茶水慢条斯理地替她啷碗。
“真能忍,现在才说。”萧河啧啧称奇,端起酒杯冲陈屿晃了晃,“我就说你怎么最近推了好几个局,原来是有新情况了。”
新情况??
32. 麻烦小姐
陈屿牙关咬紧,睨了眼萧河:“你别害我,用词讲究点好吗?”
“不说不说。”萧河抬手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说:“早知道,我把郑云眠也叫上了啊,现在让她过来?”
周予萂:“她在外地出差。”
萧河哦了一声,回:“那下次,我们五个人找个时间重聚一下,好久没那么人齐了。”
周予萂偏头瞥了眼陈屿,他正听一旁的夏启然说话,侧脸线条利落分明。
看着眼前推杯换盏的三人,周予萂有些恍惚。第一次见到陈屿的时候,站在他身边的也是他们。
只不过,当时周予萂的眼里只装得下陈屿,根本分不出半点余光去留意他身旁的人。真正认识他们,是在次年暑假。
那一年,深圳的夏天异常燥热。
周予萂中考结束了,凭着全县前二十的成绩,她稳稳考入县城最好的高中。
和往年一样,她照例去了深圳的大姨家,只是这次,她待的时间比以往长。
在她这个年纪,老家的表哥表姐早已进厂打暑假工,帮家里贴补家用了。吃穿用度上,家里没让周予萂缺短少两,但她还是动了赚钱的心思,甚至连进厂吃苦的准备都做好了。
可大姨坚决不同意,说她年纪太小,家里也不差这几千块钱。最后经不住她软磨硬泡,大姨托了关系,给她找了份离家近的书城兼职。
周予萂每天早上八点半准时打卡上班,负责社科与文学区,工作不算难,日常任务就是摆摆书、擦擦灰,帮顾客找书,偶尔需要给新书拆封、扫码入库。
正是在书城兼职时,她认识了郑云眠。
当时,都市言情书架旁,每天都会准时出现一个女生。她看书速度快得惊人,半天便能翻完一本,遇上塑封没拆的新书,便眨着眼求周予萂帮忙。
主管曾叮嘱过,要尽量满足顾客的需求,于是周予萂连帮她拆了一周的书。
后来,她也看明白了,这个女生不过是来书城蹭书看的。但一来二去间,周予萂也成了她无需多言的共犯。
直到某天下午,郑云眠把一杯丝袜奶茶塞进她手里,眉眼弯弯地笑:“请你喝的,谢谢你帮忙!”
至此,她们才成为了朋友。
后来,周予萂慢慢知晓,郑云眠比她高两个年级,家住附近的高档小区。只因父母管得严,不许她看小说,她便每天以出门学习为借口溜到书城,假装翻着教辅,实则一头扎进言情小说的世界里。
午间,周予萂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那天郑云眠合上了书,挽住她的手:“走,请你吃麦当劳。”
周予萂心里莫名一阵慌,在此之前,她从未单独和朋友去过麦当劳,仅有的几次体验,都是跟着家里长辈。
推开麦当劳的玻璃门,凉丝丝的冷气裹着油脂香扑面而来。两人面对面坐下,郑云眠把优惠券推到她面前,爽快道:“想吃哪个?随便点,我请客。”
周予萂摸了摸口袋,庆幸早上出门前带了二十块钱,推拒道:“不用啦,我有钱。”
视线在标价不菲的套餐上绕了又绕,周予萂纠结许久,指着价格最优惠的汉堡,说:
“我要一个十块五的经典麦辣鸡腿汉堡。”
郑云眠:“好呀!那我要一份单人套餐。”
没一会儿,郑云眠端着餐盘回来,还给周予萂递了一杯可口可乐。
就在两人低头吃着汉堡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闹,一群男生推推搡搡地走了进来。
“哟?郑云眠,你也在这儿!这么巧!”
有些耳熟的声音穿过店里的嘈杂,直直传入周予萂的耳朵里。她顺着郑云眠的视线望去,站在三人中间的,正是去年暑假,拒绝了她QQ好友申请的陈屿。
这次他没穿校服了,一身简单的黑色运动装,勾勒出少年清瘦却挺拔的身形。许是户外太热,他额前的碎发沾着薄汗,湿哒哒地贴了几根在额头上,肤色白得晃眼。
他靠在同伴肩上说了句什么,嘴角勾着浅淡的笑,整个人透着松弛。
郑云眠朝他们挥手:“你们刚打完球吗?”
陈屿的目光随着郑云眠的招呼落过来,先扫了眼桌面的餐盘,然后视线一转,撞进了周予萂僵住的眼里。
那目光起初很淡,像风拂过水面,可在与她对视的刹那,却极轻地顿了半秒,眼底掠过一丝疑惑,可能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不过一瞬,他便收回了那点探究,目光轻飘飘地移开,转回去和同伴说笑,仿佛那不过是周予萂的错觉。
周予萂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缩进去,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三人拉开椅子,在隔壁桌坐下,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她听来格外刺耳。
“他们是我的初中同学,不过我们现在不在一个高中。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夏启然、陈屿、萧河。”
给周予萂介绍完,郑云眠转头对他们仨说:“这是我的好朋友,周予萂。刚中考完,人家很厉害的!全县前二十,中考成绩730多呢!”
“哦?这么牛!”
一旁的萧河本来正低头划手机,闻言抬起了头,视线落在周予萂身上,挠了挠头说:“我们是不是见过啊?怎么感觉你这么眼熟?”
周予萂把头埋得更低了,举起可乐杯挡了挡脸。
这一年中考体育改革,满分六十一分,为了拿到这至关重要的分数,她每天至少在煤渣跑道跑上一个小时,还要顶着烈日练铅球。
那点引以为傲的体育成绩,是练出来的。
代价就是被晒得黝黑,胳膊和脖子都被晒得脱了皮。
所以,最好是把她忘了。
千万别认出来。
正当她在心里拼命祷告时,萧河像打通了任督二脉,拍了拍脑袋:“哦!我想起来了!你不是那个泰国人吗?”
这一嗓子没收住音量,周围的目光投射过来,萧河也意识到这反应太过冒犯,嬉皮笑脸地找补:“不对不对,说是客家人来着。我想起来了,去年在少年宫,我们见过。”
周予萂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脸上涌,她抬起头,佯装镇定地挥挥手:“是我,好巧啊。”
一旁的陈屿并未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钥匙扣,淡淡地掠过她。
郑云眠:“萧河,你不会说话能不能闭嘴?”
见气氛尴尬,郑云眠出来打圆场,把话题引到他们的共友身上,周予萂不认识,只在一旁默默地吃。
临散场时,郑云眠眼珠一转,掏出手机说:“既然大家之前都见过,那就是缘分。来来来,大家拿手机出来加个QQ,以后出来玩也方便叫人。”
说着,她率先滑开了屏幕。萧河和夏启然也顺水推舟,纷纷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顷刻间,桌上多了几台清一色的iPhone5s。那是当年的最新款,萧河手里那台甚至是当时市面上最紧俏的土豪金。
周予萂手里全是汗。
她也有手机,是大姨为了奖励她中考成绩优异,送了她一部之前在电信充话费送的定制机。因为还没来得及去营业厅办卡,那台手机离开WiFi就是块砖头,她便没带出门。
周予萂:“我没带手机,不过我记得QQ号。”
“没事,我们加你。”郑云眠一边熟练地打开搜索界面,一边示意她报号。
“1-1-9……”
等周予萂报完QQ号,郑云眠随口问道:“对了予萂,你QQ好友有多少个?”
在那个时代,QQ好友的数量和空间的访问量,往往被视作一个人社交能力的隐形标尺。
周予萂如实回答:“应该不到60个。”
她的社交圈子窄得可怜,仅限于小学初中同学和亲戚,甚至这不到60个好友里,还有大半僵尸号。
“多少?不到60?”郑云眠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在她看来,谁的列表里不是躺着几百上千号人?她热心肠爆棚,转头指挥三个男生:“不行,必须帮予萂扩扩列。你们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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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把予萂的QQ号加上,听到没?”
“行~大小姐发话,加就是了。”夏启然和萧河倒是配合,随着周予萂的报数,噼里啪啦地在屏幕上输入号码。
这一举动,纯粹是为了给郑云眠面子。
唯独陈屿,动作温吞。
他低头喝了一口可乐,喉结随着吞咽动作而上下滚动。许久,他才慢条斯理地打开手机,指间在键盘上方悬停了片刻,散漫道:
“再报一遍。”
周予萂对上他的视线,心提到了嗓子眼。
明明刚才她都报过两遍了,大家都听到了,也都已经添加好友了,可他偏偏要让她对着他,再念一次。
一年前的记忆涌了上来,那天她鼓起勇气向他要QQ号,却换来一句冷淡的拒绝。而现在,怎么不算风水轮流转?
周予萂攥着可乐杯,掌心的薄汗混着杯壁凝结的水珠,干涩道:“1-1-9……”
陈屿听着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地敲击屏幕,输完最后一个数字,他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回她的脸上。
“周予萂。”
他念出了搜索结果里的名字,语速很慢,字音咬得很清晰,“头像是一把吉他?”
周予萂点了点头。
“发过去了。”
陈屿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发出砰的一声脆响。他没有提以前的事,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好像这真的是他们第一次产生交集。
“记得通过一下。”他说得漫不经心,身体往后靠上椅背。
周予萂没有多留,借口兼职的时间到了,匆匆喝完剩下的可乐,便回了书城。
那晚,周予萂回到大姨家,从抽屉里摸出了手机,打开QQ,底栏的联系人图标上冒出了小红点。
“新的朋友”列表里,静静地躺着四个申请。
郑云眠的头像是一张可爱自拍,萧河和夏启然的头像则是男生爱用的动漫图,他们仨都备注了名字,周予萂手指滑动,快速点了同意。
最后,她的指尖停在了那张灰暗的风景照上,看不出具体地点,验证消息那一栏也是空的。
那是陈屿。
周予萂深吸了一口气,点击通过,聊天框弹了出来。
她先切回郑云眠的聊天窗,发了一个系统自带的“调皮吐舌”表情。发完之后,她鬼使神差地又点开了和陈屿的对话。
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手指比大脑反应更快,她按下了发送键:【调皮.emoji】
一只黄色的小圆脸,吐着粉色舌头,出现在了她和陈屿的聊天界面里。消息发出去那一刹那,周予萂就后悔了。
这表情太轻浮?太熟络?还是太傻气?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久,那边也没有任何动静。
他可能根本不在意,或者觉得莫名其妙。
当晚洗漱完,周予萂躺在床上,侧身看着手机,那个emoji表情孤零零地挂在屏幕上,好似在嘲笑她的冲动。
不行,不能就这样挂着,太尴尬了。
为了挽救这个局面,她必须找个正当理由,把这个表情变为开启话题而随手打的招呼,她抿了抿唇,在对话框里敲下一行字:
【你的名字,陈yǔ是哪个yǔ?】
发送。
这下顺理成章多了。
周予萂把手机反扣在胸口,等待那个“滴滴滴”的消息提示音响起。
然而,一分钟过去,十分钟过去,半小时过去...手机毫无反应。困意逐渐袭来,她强撑了几次眼皮,最终还是握着手机睡着了。
第二天,周予萂醒来,迷迷糊糊地解锁手机,瞳孔微微聚焦。
手机界面上躺着一条QQ提醒,时间显示是凌晨01:12发来的:
【岛屿的屿。】
只有四个字,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对那个emoji表情做任何评价。隔着屏幕,她仿佛能想象得到,他敲下那行字的样子。
岛屿。孤岛。
还真是人如其名,和她原本想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