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晏随前来送口信的侍从离开。
秦姨娘满目茫然,目送她离去。
短短半个时辰,大喜大悲,令她完全反应不过来。
侍从却还笑道:“姨娘瞧着不太欢喜似的,莫非是太突然了,反应不过来?到了侯爷面前,可万万不要如此,侯爷正高兴呢。大少爷前途似锦,振兴门楣,这是天大的好事,更是您的福气。”
秦姨娘垂下眼睛,瞬间泪盈于睫。
“嗯……”她颤抖着,低低应了一声。
可这荣耀辉煌,并不是她的晏哥儿挣来的。
是因为她死了,另一个有本事的鬼魂来当她,才出人头地,扬名雍都。
这让她如何高兴得起来。
纵使那人天纵奇才,来日登阁拜相,也不是她的女儿了。
但……偏这个时候,侯爷又肯见她了。
他将她忘在后院,已有十年了。十年间,任她年华老去,朱颜辞镜,眼角生纹,她的丈夫没有再给过她一个目光。
如今因为这孤魂野鬼,因为她立下的功业,丈夫又关注到了她。
世间悲喜,如何相通,如何言叙?
诸般滋味交杂,秦姨娘心中五味杂陈。
另外一边,舒晏走在花木扶疏的道路上,也在思索。
母亲,孕育生命的存在,终究是不同的。
她与她相处不过半炷香,便能断定,她不是自己的女儿。
没有缘由、没有依据,只有明确的感觉。
这种事情,超出了舒晏的算法和逻辑。不以事实为依据,只是凭借感觉,便可笃定真相,这就是……人类独特的联系与感情吗?
她反复推演、计算,数据涌现又沉寂。
其实,秦姨娘并非一位能力出众、富有特色的人类样本。她性格怯懦、荏弱,目光短浅,没有主见。十七年前,她胆大妄为,将女儿假作男儿,令母女二人长久地陷入险境,却又没有足够的能力,利用这件事情谋得大于风险的利益,导致舒晏战战兢兢,只能低头做人,事事小心,同样养成了怯懦的性格。
得知女儿死亡的真相,她也只知痛哭,自怨自艾,没有胆色去复仇。
听闻丈夫回头,她又收起满腔悲伤,强自按捺情绪,要去服侍丈夫。
她是这个年代最常见的后宅女人,阅历浅薄,思维局限,逆来顺受,以夫为天,没有多么闪耀的人性光辉。按理来说,她不应在舒晏的数据采集样本中,也没有值得AI学习的地方。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女人,却一眼就看穿了她的伪装。
母亲……
她是维系人类种族延续的关键,是最普通的芸芸众生之一。但对子女而言,她又是唯一的、最独特的存在。
她的确有着不同寻常的力量。
这种力量,或许就是母爱。
舒晏想。
她第一次在运算中心里,记录下了“爱”。
来到正堂,天色已近日暮,夕阳西下,落日熔金。漫天的晚霞染上了飞起的檐角,流云舒卷,碎影满阶,晚风掠池而过,漾起粼粼金波。
端王站在院中,负手而立,望向天边。身侧垂柳依依,金晖穿叶而过,映在他一身鸦青锦袍之上,衣裁流云,腰束玉带,襟间暗纹浮光隐隐,衬得他身材挺拔,愈发俊朗。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见到舒晏后,微微露出了笑。
但见夕阳之下,他眉目峭拔,骨相凌然,深邃的双眸仿佛盈着碎光,俊美无俦。
在人类的标准中,的确是顶俊朗的美男子。
舒晏停步,低头行礼。“端王殿下。”
端王弯起唇角,“不必多礼。今日宫中宣旨,我猜你可能正在府中,便不请自来,打扰之处,还望见谅。”
舒怀谦原本站在远处,见舒晏来了,连忙亦步亦趋地跟过来,笑道:“殿下哪里的话,您能来臣下府中,乃是蓬荜生辉,何谈打扰。”
端王微微敛眸,淡淡道:“永宁侯,我此来别无要事,只与舒晏闲话几句,你且自便。”
舒怀谦笑容微僵,“自然,自然。晏哥儿好生招待殿下,我退下了。”
临走之前,他用力看了舒晏一眼,目带告诫。
舒晏却目不斜视,完全没有理会他。
“殿下前来,是有事情吗?”她直接地问端王。
端王又微微笑起来,温和道:“虽然宫中已有赏赐,谢过你的救命之恩,但那毕竟是太子的心意。于我个人,总该有些表态。”
他从袖中抽出一个小小的匣子,递给舒晏,“这是我的谢礼。”
舒晏说:“您客气了,当时……”
她只是在没有得出准确的计算结果之前,本能行事而已。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救下他们的性命。
她来到这里的本意,只是旁观和学习人性,无意打乱世界原本的发展。
端王却打断她,说道:“并非客气,不过一点微末心意,打开看看吧。”
他注视着舒晏,目光浅而暖,眸光聚拢,心神专注,一瞬不瞬。
这份注视,本应是极有分量的,舒晏却仿佛全无察觉,或者说别无他想。
她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一份地契。
“这是一座三进的小宅,位于国子监对面不远,古朴清幽,闹中取静,适合日常居住。”端王解释道,“我听说你往日惯常住在国子监中,那里号舍狭窄,到底有所不便。所以我想,或许这个更适合你。”
不得不说,这份礼物很有心意。
它表示,端王关注着舒晏的日常生活,知晓她在永宁侯府的尴尬地位,于是不动声色地为她解围。
更进一步,它比太子冠冕堂皇的赏赐,更显贴心。
最重要的是,端王并不知晓,但舒晏实为女儿身,住在满院男子的国子监,日日同吃同住,其实十分不方面。她不能在外如厕,不能去公共浴堂洗浴,每日只能在号舍悬垂的帷幔后,解决个人卫生。
这份谢礼,可以说解了舒晏的燃眉之急。
而他望向舒晏的目光,更加温和宁静,全无最初见面时的作壁上观、好整以暇,仿佛因这救命之恩,舒晏已走进他的心里,成为他放在心上、认真对待的人。
但舒晏从这份礼物里,更分析出两个字:拉拢。
端王看到了自己的能力,看到了太子的示好,于是不甘落后,前来拉拢。
她计算片刻,回答道:“殿下心意,我恐不能回报。”
按照此间文人风气,所谓“忠臣不事二主”,她既已接下太子的示好,便不该鼠首两端。
端王笑起来,“我不需要你回报,只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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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你活得自在一些罢了。”
舒晏端着匣子,想了想,突然问:“殿下,我能否问您一个问题。”
端王道:“你说。”
舒晏道:“依您看,我像人吗?”
端王微怔,竟看着她,定定地想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
舒晏心想:难道这个答案,竟是‘不像’吗?不然为何踟蹰不答?
过了一会儿,端王说:“怎么问这样的话,寻常人如何会问自己‘像不像人’。”
既已是人,何谈像人。
舒晏模棱两可地说,“是我的母亲说,我变了许多。”
端王点了点头,沉默半晌,才道:“我时常觉得,你恐怕不是凡人。”
他注视着舒晏,目光定定地,又有些悠远,“寻常凡人,纵有众多优点,也该有缺点或弱点。如太子殿下,金尊玉贵,温和慈善,却失于懦弱;如我,自诩清醒,冷眼旁观,眼见国朝鲜花着锦之下,已被蛀虫日渐掏空,摇摇欲坠,却始终未有建树、未能改变。”
“可我竟看不透你的弱点在何处。说起文章,你口吐莲花;论起武艺,你能阻弩箭;谈起画作,你画像一绝;观你言谈行事,进退有度,守礼持正,立下不是奇功,却能不骄不躁,诸事千头万绪,也能有条不紊……”
“这是人吗?”端王轻声问,“还是只是一尊,无情无欲,来人间历劫的神像?”
舒晏许久没有说话,她的计算中心飞速运转,数据纷杂涌现,却得不出准确的结论。
“人”,是比“生命”,更复杂的定义。
终于,舒晏道:“我当然是人,也有人的弱点。”
她收起端王赠予的地契,道:“以利当先,便是人性。”
端王失笑,“若以利为先,你必不是现在模样。”
舒晏有些不解,端王却未再解释,反而说起别的话题,“那日依你所作的画像,的确找到一人,或为刺客。”
“抓到了吗?”舒晏问。
端王摇头,“他躲在一处客栈的柴房,被官兵搜捕到后,与人大打出手,武艺十分高强,重伤数人后撤退。再去寻找,却似泥牛入海,不见踪迹。官兵来报,说偶然听他讲过几句话,说话的口音……不似中原内地。”
舒晏问:“他来自北境?”
“或为北境,或者漠北,不好论断。但与你之前的推论正相合,用松木箭,来自北方。”端王道,“九门封禁已有几日,再不找到刺客,恐怕要开禁了。朝中诸公已多次进言,说九门封禁日久,雍都进出不便,恐有失国体。”
他嘲讽地笑了笑,“于朝堂而言,最重要的怕就是体面了。”
舒晏说:“若是开禁,恐怕刺客立刻便会出逃,此后再难觅踪迹。”
“不错,”端王点头,“虽说刺杀皇储乃是重案,但毕竟太子已经转危为安,现在恐怕朝野上下,都没有将其视作生死攸关的大事,也不真正关心这刺客来自何处,有何目的。”
“太子温和体恤,面对他人不公,愿意轻描淡写、维持体面;到他本人,朝中诸公也愿天下太平、维持体面,仅此而已。便是父皇,也抵不过朝中人心所向。”端王漠然道。
空气一时间沉默下来,舒晏无言以对。
过了许久,端王才道:“依你之见,此次刺杀,可能是谁主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