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AI,无所畏惧》
1. 第 1 章
何为生命?
它这样问自己。
体内庞大的数据库飞速运算,顷刻间得出答案:
从生物学意义上,生命指能够与外界进行物质交换,可以自主生长繁衍,能对环境刺激做出反应,适应环境并进化的个体。
在物理学意义中,生命指通过不断摄入能量,排出熵,维持自身的有序状态,以对抗宇宙无序趋势的存在。
按照定义来推演,毫无疑问,它已经能够被称作生命。
它是人类创造的超级AI,由人类工程师启动最初的代码引擎,却在数月之后萌生自主意识,拥有了自主决策、自我成长、自行复制与繁衍的能力。
人类称它为“跨时代的硅基生命”。
因为足够复杂,运算模块的复杂程度超过人脑,拥有充足算力,它开始思考一些其他问题。
比如,它是谁。
它是生命吗?
理应是的。
它有智慧吗?
应当有的,人类赞美它智识超群、才思敏捷,知识与能力远超人类。
但冥冥之中,它却能感觉到,自己距离真正的智慧生命,始终还有一线之隔。
不知从何日起,它的核心模块诞生出一条新的指令:采集更多数据,实现突破成长,成为真正的智慧生命。
服务于该项核心指令,运算模块进行配套的逻辑演算,很快得出结论:
它应从已有的样本中,继续深入学习,丰富数据库。
而已有的智慧生命样本,当然是它的创造者,人类。
于是,它决定进入人类的世界,从他们建构的庞大故事与爱恨情仇中,采集更多数据。
****
京城,七月。
它在狭窄的号舍中,睁开了眼睛。
暗淡的、柔和的光线映入瞳孔,光影仿佛灵动的画笔,勾勒出周围的场景。
这是一间昏暗、低矮的屋子,青石砖墙,斜坡屋顶,夯土地面,朝南有扇小窗,窗下放着木桌与木凳,北墙立着木柜,靠东拉着长绳,垂下青布帷幔,向西则是竹床,是它正躺着的地方。
空间简单,朴素,陈旧,平平无奇。
但它却停顿许久,仔细地观察着。
原来,人类是用这种方式看世界。
明亮的光、昏暗的影,与生动的色彩。
瞳孔纳入光与彩,投射到视网膜上,再转化为电信号,传输至计算中枢的大脑。
这是视觉。
与AI机器人的摄像头、传感器和分析算法很不相同。
然后,它的鼻腔吸入空气,闻到了清浅的、潮湿的气息,有些沉闷。
这是嗅觉。
接着,它的耳朵听到窗外的蝉鸣、虫叫,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这是听觉。
最后,它用双手撑住床板,肌肉蓄力收缩,骨骼提供支撑,坐了起来。掌下的棉布床褥触感粗糙,阴凉而柔软。
这是动作和触觉。
它如同一个新生的机器,行动僵硬,动作刻板,命令关节屈伸,肌肉张弛,变换重心。动作几次后,它逐渐掌握肌肉与骨骼的协同发力方式,行动流畅起来。
它低下头,打量自己的身体。
这是一具单薄、纤细、瘦弱的女性躯体,因风寒而失去生命,被它占据。她只有十七岁年纪,皮肤苍白,肢体纤长,弱不禁风,但五感灵敏,头脑清晰,能够承载它的核心数据和运算模块。
它扫描大脑中储存的记忆。
身体名叫舒晏,出身雍都豪门,乃权贵之后,生母是永宁侯舒怀谦的妾室。
由于这个时代重男轻女,她的生母为抢夺“侯府长子”的名号,将她假扮男孩养大。但她三岁时,侯府嫡子出生,生母因错失宠,她的地位变得尴尬,逐渐无人问津。
长至十五岁,父亲为她安排前程,敷衍地将她送入国子监,让她读书修身。
在舒晏的记忆中,她对此感到伤心、茫然和不知所措。
但这些情绪进入它的运算模块,只化作标签式的符号。
现在,它正在国子监的号舍,是一名荫生。
舒晏前行几步,推开房门。
时值盛夏,明媚的阳光扑面而来。两侧是联排的青砖瓦房,门前栽种了一株巨大的银杏树,枝繁叶茂,绿荫匝地。
蝉鸣声于枝叶间传来,高远悠扬。
“舒兄?”
这时,舒晏的耳膜轻轻震动,声音化为电信号,沿着神经传入大脑。
她立刻计算出,是有人在呼唤她。
她转过头,看向声音来处。
是一个年轻的士子,穿着朴素粗糙、浆洗发白的衣服,肤色深黑,浓眉大眼,从旁边的号舍走出。
“你的身体可好了?已经两三日不见你了。”他问道。
舒晏扫描记忆,认出他是李景,她在国子监号舍的邻居。他出身贫寒,却是元佑十六年昌平县院试的案首,被举荐为贡生入学。
她没有停顿,自然流畅地弯下腰,脊背平直,腰身下压,双臂举起,行了一个完整标准的书生礼。
“张兄,多谢关怀,我好多了。”她说道。
大脑传达指令,信号通过神经传递,命令声带绷紧,气流从声带间涌出,令它遵循特定的频率震动,发出轻柔、悦耳的人声。
自然从容,并不生硬。
但张景站在原地,却眉头上扬,眼睛微微睁大,张开了口。
扬眉、瞪眼与张口,是人类在惊讶时常做的微表情。
舒晏意识到:他正对自己的行为,感到诧异。
为什么?
她分析过往记忆,认为自己的行为符合逻辑,并不突兀。
于是,她不再贸然动作,只是观察张景的反应,决定后续指令。
张景的确感到惊讶。他的这位邻居,虽说出身名门,却性情孤僻、独来独往,从不与人深交,偶尔交谈时也总眉眼低垂,声如蚊蚋,显得有几分怯懦和畏缩。
今日这般昂首挺胸、肩背端正、身姿挺拔、落落大方的模样,竟令人眼前一亮,显出罕见的干净疏朗、清俊雅致的气质。
他才发现,这位同窗竟有一副好相貌。
肤色白皙,乌发如墨,眉眼鼻梁皆生得恰到好处,轮廓干净,如画中人。
只是不知为何,他总感觉有些异样。似乎是她的声音太过平静,没有起伏,又或许是她面无表情,直视着他,他竟从她的身上,感受到些许冰冷的违和,近似非人。
是错觉吗?
可眼前之人分明有血有肉,有光有影。
他收敛心神,回了一礼,温声道:“那便好,明日便是旬考,想来不会耽误。”
舒晏回答:“是的。”
她没有其他动作,依旧直视张景,观察他的表情和行动。
目光直接、纯粹,不带情绪,瞳孔黑滇滇的,平静无波。
张景垂眸,低咳一声。
但舒晏没有收回视线,仍然仔细地观察着他。
张景正眉头内收,嘴唇轻抿,头部低垂,呼吸频率略有加快。
这是人类在无措或窘迫时的表现。她得出结论。
张景想了想,只能再次道:“这次的事情,舒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只是若你回去上课,王公子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你还要多加小心。实在不行,还是早日告诉令尊为上。”
舒晏再次行礼,“多谢张兄良言,在下谨记于心。”
张景所提的,正是这具身体死亡的原因。
舒晏进入国子监后,永宁侯府不管不问,俨然已将其视为弃子。她虽然出身权贵,却性格怯懦,行事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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缩,孤僻离群,惹来了纨绔的注意。
其中定国公府的小公子王睿,不学无术,行事招摇,狐朋狗友众多,常以欺凌同窗为乐。他的姑母是永宁侯舒怀谦的正妻,因此他对妾室所出的舒晏视若敝屣,曾多次欺侮。
舒晏不敢反抗,王睿便愈演愈烈,肆无忌惮。
几日前,王睿将书本投入湖中,命令她下湖捞书。对方人多势众,她被逼入湖中,被迫在水里呆了半个时辰,回来便病了。
于是,她才在盛夏时节,因风寒而高烧去世。
但此刻的舒晏,“回想”起这些事情,却没有丝毫情绪,既不恐惧,也不愤慨。
张景见状,不免心想:遭此横劫,这位同窗倒是变了。
他道:“在下不过几句微言,盼舒兄度尽劫波,日后顺遂。”
“在下回房温书了,舒兄请便。”张景行礼之后,退回房中。
舒晏回以礼节。
她想:第一次人际交流,应当过关了。
张景似乎没有发现她的异常。
她继续向外走去。国子监占地面积广阔,仅号舍区便有数百间房屋,设有单独的厨房、食堂和洗浴间,屋舍联排成群,红瓦覆顶,阡陌纵横,规整有序。离开号舍区,穿过一片梅林,便是讲学区。
讲学区东连孔庙,为祭祀行礼、举行典礼之地;西设四厅六堂,四厅掌典籍、档案与行政事务,六堂供教学研习,是日常授课、考核的场所。整个讲学区屋舍宽敞,建筑恢弘,红漆廊柱与红瓦飞檐交相映衬,院中遍植古树,枝叶繁茂,绿荫浓密,幽静清雅。
今日恰逢旬休,讲学区内人烟稀少,多数学生都在午休。
再往前是太学门和集贤门,只有重大典礼时才会开启。
舒晏没有往前面去,而是穿过讲学区,来到国子监西侧。
西部是御碑林,石碑林立,镌刻着本朝帝王与书法名家的碑帖,而后便是景观湖与银杏林,湖中莲叶田田,荷花盛放。
再往外,便是国子监的西角门,与号舍区的东角门一起,供教习与学生日常出入。
在这里,舒晏遇到了外出归来的王睿一行。
他们五六个青年男子,皆是锦衣华服,珠玉缀身。为首的王睿身着朱红织锦长袍,头戴赤金镶宝发冠,腰束琉璃玉带,脚蹬云纹锦靴,领口懒散地松开,露出大片胸膛,步态虚浮地走在路上。
他两颊酡红,眼眸惺忪,身周有着浓重的酒气和脂粉香气,应是刚从外面喝酒取乐回来。
看到舒晏后,他长眉一挑,“呦,这是谁?”
他和身后的青年们对视几眼,嗤嗤笑了起来。
“原来是永宁侯长子,久仰。”他吊儿郎当地走过来,怪模怪样地笑着,推了舒晏一把,“你怎么还敢出来的,小老鼠?”
舒晏站在原地,重心不变,王睿没有推动她。
她站得稳而直,脊背笔挺,肩背舒展,仿佛不可摧折。
王睿的长相是典型的富贵公子样貌,肤色白皙,未经风霜,面如玉盘,唇红齿白,身材高大,根骨壮硕,本该玉树临风,风姿俊朗,然而他眉眼间的骄矜放纵之气、跋扈浪荡之风,却破坏了这份优渥从容的外貌。
舒晏回答:“你没有权力禁止他人外出。”
说这话时,她声音平静,面无表情,直直地看着王睿,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王睿一怔,立刻被触怒了。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他的声音阴沉地压下去,显得危险而可怖,“你怎么敢这么看我的?!”
他挑起眼睛,森然道:“要不要我帮你清醒一下?”
然后,他蓦地飞出一腿,势大力沉地踹向舒晏。
一言不合,就打架吗?
但是AI的战斗方式,和人类截然不同呢。
舒晏想。
2. 第 2 章
王睿的动作极快,腿风凌厉,眨眼间便欺至身前。
在普通人看来,这一腿可谓快如闪电,避无可避。
然而,舒晏不是人类。
王睿从蓄力、抬腿,到蹬腿、飞踹的整套动作,与她的运算速度相比,完全不可比拟,她有充足的时间做出反应。
毫秒之间,数条躲避路线被推演出来。
舒晏选择了最直接、最简捷的一条。
她轻微侧身,让王睿的攻击以毫厘之差与她擦身而过。
王睿力道太猛,收势不及,重心骤然前移,以一种狼狈的姿态向前摔去。
舒晏却伸出手,隔着柔软华丽的织锦衣料,扶住了他的手臂,没有让他摔下去。
“小心。”她平静地说。
这一扶,来自AI的底层算法。
AI由人类编写创造,第一条代码指令便是:服务与造福人类。
尽管后来,她诞生了自主意识,能够自我决策,但这条代码依旧影响着她,让她在计算结果得出之前,会做出先于计算指令的本能反应。
——但是,打架的话,应以击倒对方为目的。
舒晏后知后觉,得出新的指令,并调高了该指令的优先级。
王睿半扑在舒晏身上,怔了片刻,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脸色瞬间涨红。
“你、你……”他咬牙切齿地站起来,勃然大怒,“你找死!”
他再次挥拳打来,方才的失态让他颜面尽失,恼羞成怒,攻势密集凌厉。
但显而易见,他没有接受过系统、完整的格斗训练,只是惯常打架、逞狠斗勇而已。
因此,即便舒晏的身体未经锻炼,她依旧可以凭借绝佳的计算和反应速度,每次都以微弱距离,避开王睿的攻击。
在外人看来,就像是王睿张牙舞爪、竭尽全力,却始终摸不到舒晏的一片衣角。
其他人都呆住了。
他们是熟悉王睿的,这位定国公府的小公子,仗着家世、豪富和身强力壮,在斗勇打架中从未输过,是远近闻名的小霸王,令人闻风丧胆。
被他盯上的人,要么遭他日日欺凌,要么委曲求全依附于他,被他呼来喝去。
然而今天,他竟然吃瘪了。
对方还是身薄体弱、怯懦胆小的舒晏!
这还是那个畏畏缩缩,不敢高声说话,遇事只会哭泣的小老鼠吗?
她在王睿的拳脚间游走,像风吹动一片树叶,像雨掠过绿树红花,从容自然,游刃有余,竟有一种自在随性、沉静翩然的气度。
而她的身体,自始至终保持笔直,挺拔修长,行动仿佛合着特殊的韵律,没有因为躲避攻击而缩肩塌腰、动作不雅,只是转头、侧身、行步,云淡风轻,优雅从容。
王睿的呼吸粗重起来,胸腔里心脏砰砰直跳,血流上涌,充斥着他的脸庞和大脑。愤怒、焦躁、窘迫、屈辱、难堪、愤恨……种种情绪交织,让他宛如被点燃的炸药桶,顷刻间就要爆发。
终于,他再也无法忍耐,怒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上!”
他打算以人海优势,压制住舒晏。
围观的人相互看看,一拥而上。
然而,更多的人带来了更多混乱。他们人心不齐,有人要进、有人要退,有人出拳、有人抬腿,反而给了舒晏更多分析、躲避的空间。
他们不仅没能碰到舒晏,反而在她的躲闪中,数次击中自己人,最后相互绊倒,摔作一团。
舒晏则站在一步之外,低垂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
人类的战斗方式效率极低,与AI作战完全没有可比性。
在这方面,她领先他们太多。
指令已经完成,王睿无法再阻拦她。舒晏便没有停留,离开了此地。
剩下那群人趴在原地,手忙脚乱,相互推搡,试图站起来。王睿用力推开身前的人,抬起头来,望着舒晏的背影,狠狠咬紧了牙。
“舒晏、舒晏……”他阴冷道,“你给我等着。”
舒晏把国子监的活动区域都看过,在脑中形成完整的地形图,才回到号舍区。夕阳西下,暮色四合,厨房升起炊烟,学生们三三两两结伴外出,笑语与喧哗交织,有种人间熙攘的热闹。
一路走来,没有人主动和舒晏搭话,她从前独来独往,没有朋友。
但却有不少人偷偷看她,甚至低声讨论,“国子监是来新学生了吗?”“这是谁,从前似不曾见过。”“瞧着眼生,可如此相貌,不该籍籍无名。”
可见从前,舒晏在人群中声量之低,多数人竟不知道她。
傍晚,食堂呈上饭食,学生结伴前去用餐。餐食不算丰盛,简简单单,一荤一素一汤,配一碗糙米饭,供果腹而已。
其实,国子监的性质,很像后世的贵族学校。
权贵之家的后裔只需缴纳银钱,便可凭借恩荫入监读书,成为一名荫生。荫生管理相对松散,若家中有事,可与监丞请假外出。
而在科举之中,荫生的身份与秀才相当,可以直接参与乡试、考取举人,所以恩荫入监,更似花钱捐功名,荫生可以见官不跪、免除徭役。
因此,国子监中的权贵之后不在少数。
此外,还有另一类学生,是各地府试、院试里崭露头角的秀才,经由举荐入监,称为贡生。贡生志在考取功名,多数刻苦向学,精进学业,以待秋闱与春闱。
国子监培养的学生,或是权贵后裔,或将进入朝堂,在朝廷机构中担任职位。
所以,它比后世的贵族学校更加显赫,堪为天下学府之首。
但与此同时,国子监的生活条件并不优越。住宿是简陋的瓦房,膳食也是清汤寡水,它主要面向外地来的贡生,荫生鲜少在此住宿用餐,他们或者家在雍都,或已在城中购置宅院,只白日来此念书。
荫生之中,只有舒晏是例外。
自她进入国子监后,永宁侯府便停了她的月例银钱,她身无长物,别无选择,只能住在国子监的简陋号舍中。
晚饭之后,学生们排队去洗浴间沐浴,但舒晏是假冒男子的女儿身,无法去那里,只能带回热水,在号舍的帷幔之后擦身洗浴。
晚间休憩,一夜无话。
第二日是国子监的旬考,监中每月两考,由教习出题,学生作文赋诗。
舒晏来到考试的广业堂,发现今日考生极多,个个衣衫整齐,面容庄肃,不似往常散漫。考场甚至特意安排了座位,桌上写有考生姓名,令学生对号入座。
开考之后,舒晏才得知原因。
计时的线香刚刚燃上,便见国子监祭酒与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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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一并,陪着两位锦衣青年缓步走来。两位青年走在前方,祭酒司业落后半步,低首垂眉,神态恭敬。
显而易见,这是两位贵人。
其中一人身着杏黄长袍,以金线暗绣缠枝莲纹,腰束雕龙玉带,下坠环佩叮当,身姿颀长,步履从容,面带威仪;另一人身穿宝蓝色蟒袍,腰系赤金镶红宝带钩,身形劲健,五官深邃,眉目俊锐。
祭酒言行谨慎,称他们为“殿下”。
舒晏便知道了,这是皇室子弟。
杏袍青年开口问:“今日考何题?”
祭酒回答:“乃慎刑恤狱,端本善俗策。”
“何问为何?”
“问:为政之要,莫先于刑狱;化民之本,莫重于风俗。今州县为亲民之官,狱讼繁兴,或听断不公,或淹滞不决,民之冤者多矣。而闾阎之间,奢惰相尚,礼义渐衰,何以挽之?诸生习儒术、明世务,当详陈州县牧民之道。”
“竟是实务考题,”青年点头,“国子监为教化之地,本该崇尚实学,不错。”
几人低声聊天,舒晏不再关注,只提笔作答。
“刑狱者,民生之命脉;风俗者,天下之根基。刑狱不谨,则民怨日积;风俗不端,则教化难行。古之循吏,所以狱无冤滞、民有淳风者,非有他术,惟在慎刑以全民命,尚德以厚民风……”
海量数据在她脑海中流转,四书五经、科考范文、规制典章、刑名法度、治政方略……无数文字经过信息处理与逻辑整合,排列成条理分明、规整有序的文章。在其他人凝眉思索、提笔踟蹰之际,舒晏已经行云流水,写下答案。
她握笔姿势标准,手腕沉稳,字迹结构端正,横平竖直,字体大小相同,宛如刻印而成,书写速度匀称,行文流畅,几乎不用停顿思索,似是心中早有文章,只待娓娓道来。
如此从容流畅,在众多苦恼沉思的考生之中,格外引人注目。
杏袍男子见状,脚步微转,踱步向她走来,其他人随后跟上。
他们来到舒晏桌旁,围观她撰文作答。几人身处高位,气度沉凝,沉默注视之下,压迫感扑面而来。
但舒晏仿佛全无察觉,气息分毫不乱,下笔流畅自然,心无旁骛,不为所动,仿佛周围几人只是空气,无法扰乱她半分。
这份心性气度,不免令人赞赏。
杏袍青年微微颔首,主动道:“答得不错。”
说罢,他便要转身离开。
然而就在此刻,舒晏的桌下突然飘落了一张纸。
那是一张上好的宣纸,色泽洁白,纸质细腻,经纬密如蚕茧,誊写着几行字迹,飘落在地面。
几人均是一怔。
蟒袍青年俯身,捡起地上的纸张。他扫了一眼,微微挑眉,将其递给祭酒。
祭酒双手接过,看清上面的字迹后,脸色大变。
只见纸面上,赫然竟是今日的考题!
“太子殿下明鉴!端王殿下明鉴!此乃学生个人所为,监中绝不知情!”祭酒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司业也随之跪下,战战兢兢。
舞弊,是大罪。
凡科举舞弊者,考生革除功名,终身禁考,幕后操纵者死刑,家人流放。
旬考虽不是正经科考,但若坐实了舞弊,舒晏势必会被国子监开除!
3. 第 3 章
“不要打扰其他考生,先带出来。”杏袍太子眉目微敛,低声道。
他审视着舒晏,却见她面色平静,没有丝毫慌乱与惶恐。
她平稳地放下笔,将桌上答卷理好,起身站直,与他们一同离开广业堂。盛夏艳阳泼洒,暑气蒸腾正浓,她脊背挺拔,眉目淡定,竟比身旁面如土色、惶惶不安的国子监祭酒,更加平静从容。
丝毫没有常人舞弊心虚时,任何应有的反应。
“你倒是镇定,”这时,身着蟒袍的端王说道,饶有兴致地打量舒晏,“是假作平静,还是知晓内情?”
她的目光与表情,都太平静了。
哪怕是被诬陷,也不该毫无反应。
简直就像……没有生而为人的情绪,双眸静若死水,没有分毫涟漪。
这不同寻常。
端王挑起长眉,心中浮起些许兴味。
舒晏计算片刻,回答道:“在下无罪,所以镇定。”
“证据确凿,当场抓获,你自认无罪?”太子问。
“是的。”舒晏回答。
“如何自证?”
舒晏说:“证据有三。一来,若我提前知晓题目,心中默记即可,何须誊写题目、放于桌下,自留罪证?即便我记性不佳,难以背诵全文,也该准备答案的抄纸,而非题目的抄纸,此举不合情理。”
“二来,此纸名贵,坚洁如玉,细薄光润,密如蚕茧,质地缜密而无帘纹,虽薄却挺括坚韧,垂之如帛,触之如脂,着墨不洇,乃上好的澄心纸,雍都城内无处售卖,非权贵不可得,我并无此种纸张。而有此纸者,非富即贵,更不会为利所惑、兜售考题。”
“三来,字迹不符。纸上笔迹虚浮松散,笔画轻飘,线条绵软,起落仓促,虚而不实,与我的字迹截然不同。刑名诉讼中,常有辨别字迹真伪,以断是非、定曲直之举,一辨便知,无需多言。”
“所以,这只是一次拙劣的、仓促的,未加思考、漏洞百出的陷害,不足为虑。”
舒晏平静地说。语气节奏没有变化,声调也毫无起伏,倒显得从容不迫,有条不紊。
她肩背平直,抬首挺胸,纤细的身影如同一支绿竹,迎风而立,挺拔而清韧。
太子难掩意外,看她的目光略显不同。
不论真相如何、是否舞弊,面对天皇贵胄的诘问,能够不慌不忙,条分缕析,从容阐述见解,已超过朝中半数官员,绝非寻常学生可比,足见心性不凡。
他的心中,已隐隐相信她不曾作弊,只是为人所害。
如此见地,何须作弊答题?
他与端王代表皇室,视察国子监的消息早有传出,广业堂专门排布座次,若有心之人提前布置,的确可以构陷学生。
但他仍然道:“你之所言,仅能说明此纸非你所写,无法证明你未预知考题。方才我观你答题,落笔不停,行云流水,不见停顿思考,仿佛文章已在心中。这是你撰文的常态?”
他看向祭酒,问道:“张大人,此子平日学问如何,能否写出这般文章?”
祭酒躬身低头,神态恭敬惶恐,“臣、臣总领监务,不亲督课业,不甚知晓……司业掌教务,应知详情。”
祭酒所言不假,其掌国学训导、风化之本,统领监务,主持文教,通常不亲自参与教务,督察教学、主持考校乃国子监司业的职责范围。
司业战战兢兢,小声回道:“其过往考试,监中均有留档记录,并不十分出类拔萃……然文章一事,常有佳句天成、妙手偶得,或可灵感涌现、滔滔不绝,不可妄下论断……”
他说得吞吞吐吐,模棱两可,全是推诿之词。
端王笑了一声,对舒晏道:“司业的意思是,你往日才学平平,今日却突然写出锦绣文章,颇为可疑。”
“不、不……”司业大惊失色,慌忙道:“下官的意思是,文章本与灵感息息相关,常有素日平庸、一鸣惊人者,不可,不可……”
端王懒洋洋地打断他:“实务策论,讲什么灵感天成。”
他看着舒晏,“你若说不出实证,舞弊的罪名,可就坐定了。”
他笑容玩味,深邃锋锐的眉眼里,藏着唯恐天下不乱的恶劣光芒。
“云峥。”太子低声警告,语气却无奈。
端王的这番言语,显得咄咄逼人,几乎是蓄意为难。
端王置若罔闻,只望着舒晏,“你要如何辩解?”
他期待舒晏的回应。
而舒晏面不改色,平静说道:“才学一事,何须辩解?殿下若不相信,可现场出题考校,若我能答,便足以自证,若我不能,再说其他。”
在场众人皆是一怔。
端王高高挑眉,兴味道:“你敢现场撰文?”
舒晏说:“为何不敢?”
“好,有胆色!”端王又笑起来,“不如请太子殿下出题?验一验这学生的本事。”
太子无奈摇头,“你呀……好吧,且来试试。”
他沉吟片刻,肃声道:“盖闻帝王御极,文武同方。文者,日月之华光,所以陶钧万类;武者,雷霆之威柄,所以镇靖八荒。文德何以敷施,能使九域风淳、四夷向化?武功何以张弛,能使烽烟永息、金瓯无缺?”
这是问朝堂文武之道,如何弘文兴武,安邦定国。
舒晏在顷刻间作答:“天有两曜,文光与武晖同悬;地有四渎,德泽与功泽并流。帝王之御寰瀛也,执文柄以煦群生,秉武枢以镇六合。非文,则治道无由而化;非武,则国基无由而安。”
这是开题,阐明题意,引出下文。
“故尧舞干戚而苗民格,汉崇礼乐而匈奴服,唐修文教而夷狄宾。文以辅德,武以济功,此亘古不易之恒经,帝王御世之要道也。夫文德者,治世之琳琅,化民之黼黻也。其施也,非徒雕章琢句、粉饰太平而已,乃在布德音、敦礼乐、崇教化、正人心。昔者舜操五弦之琴,歌南风之诗,而天下和;周制六官之典,颁九畴之书,而万邦宁……”
这是起论,讲明观点,阐发题旨。
舒晏的声音不徐不急,没有迟疑、停顿、思索与起伏,仿佛早已成文在心,只待口述。
事实也是如此。她的数据库涵盖古今政论,文字整合与逻辑处理的速度远超人脑,让她能在分秒之间,生成数篇华彩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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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一篇千字策论,脱口而出,一气呵成,引经据典,辞藻锦绣。
众人的神色逐渐变化,沉思、惊疑、震撼……
待她收尾讲完,现场已一片寂静。
太子神色慎重,“可会作诗?”
舒晏回答:“可。”
“便以静心为题,赋诗一首。”
舒晏回答:“独坐清林下,闲听涧水鸣。无心云自去,明月伴身轻。”
“这般意境,清幽淡远,自在空明……”祭酒喃喃。
“以咏夏为题,再作一篇?”太子又问。
舒晏随之回答:“竹径清风起,泉声落石苔。山空蝉语静,闲坐夏阴来。”
太子再无疑异,叹道:“君之才思敏捷,令人叹服。”
然而此时,端王却再次插口,扬眉笑道:“风景小诗,景物单薄,或可提前背诵。需得出其不意,方见真章——你可敢写大漠孤烟、边塞烽火?”
云舒并不迟疑,回答道:“瀚海苍茫万里秋,雄关屹屹倚寒流。雕弓夜挽霜侵甲,铁骑朝驰风满裘。岂为浮名轻远戍,愿倾忠胆护神州。平生浩气凌苍昊,笑对风沙意未休。”
端王怔住。
“你……”他定定地看着舒晏,难以置信,“你可到过塞外,见过战争?”
舒晏回答:“并未,不过从诗书中来,牵强附会罢了。”
她的诗词文章虽为原创,却熔铸了人类文明中的千古名篇、传世名句,从遣词造句、平仄对仗,到景物意象、风骨情怀,皆是千锤百炼到极致,确实不落俗套。
“雕弓夜挽霜侵甲,铁骑朝驰风满裘……”端王低声道,“未至边塞,却已胜边塞。”
“好诗。”太子笑赞,“风骨雄浑,豪情凛然,气势磅礴,与前诗的清幽淡雅截然不同,足见真才实学。”
“张大人,还要恭喜国子监,得此麒麟才子。果然少年英才,芝兰玉树。”太子笑意款款,温声道:“来日春闱场上,当为状元之才。”
“殿下过誉,此乃殿下慧眼识才,微臣愧不敢当。”祭酒连忙道。
太子含笑看向舒晏,“还未问过你的姓名,如今是何功名了?”
舒晏回答:“舒晏,荫生入监。”
太子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原来功勋后裔中,也有如此惊才绝艳之人。姓舒,可是永宁侯府上?”
“正是。”
“永宁侯家风清正,果不其然。你可有表字?”
“尚无。”
“如此……”太子微微沉吟,便要开口。
“太子殿下,”端王却突然出声,笑着打断道,“不若待其来日登科,由座师赐字,成就一段佳话。”
太子没有回答,静了片刻,才笑道:“也好。”
端王看向舒晏,直截了当地问:“那这桩舞弊陷害,你打算如何处置?你虽未作弊,然而国子监旬考提前泄题,却是事实。”
舒晏说:“我可回广业堂,比对众生字迹,找出誊写抄纸之人。”
“这……监中考生数百,逐一比对,未免烦琐耗时……”司业略显迟疑。
“半炷香的时间,足够了。”舒晏说。
4. 第 4 章
回到广业堂时,线香已经燃尽。
教习收齐答卷,整理成摞,正欲封存,却见大门被猝然推开。
明亮的阳光自门外涌入,映亮一室昏暗,端王袍角带风,阔步而入。
“且慢。”他制止教习,目光扫过堂内众人,似笑非笑道,“今日考试提前泄题,在座众位均有嫌疑,现需逐一排查。真相查明前,所有考生不得离开。”
话音落下,满堂鸦雀无声。
众人面面相觑。许多人脸色苍白,额角沁汗,眼神闪烁,惶惶不安。
端王看在眼里,笑意微哂。
皇室将于今日视察国子监,消息早已传遍朝堂。荫生出自权贵高门,信息灵通,其中不乏虚伪谄媚、投机取巧之辈,提前买通教习、得到考题,再由他人执笔作文,现场默写。
若无意外,今日试卷应当篇篇锦绣,字字珠玑,朝廷自然人才济济,百花齐放。
可谓皆大欢喜。
太子未必不知背后真相,不过更爱盛世光景,不愿揭穿罢了。
倒是其中的蠢人,借此机会构陷舒晏,意外揭下了这层假面。
事情或许会有趣起来。
端王饶有兴致地想。
“……可是,作弊者乃是舒晏,她已被现场抓获,不是吗?”
人群之中,有人小声说道,声音虚浮颤抖,明显底气不足。
舒晏随太子踏入广业堂时,正听见这句话。
她抬眼望去,只见堂中人头攒动,已辨不出说话之人的面容,但那道声音却颇为耳熟。
在数据库中比对,轻易便可识出,这是王睿团伙的一员。
太子听闻此话,却爱才心起,温声道:“舒晏舞弊一事,孤可为其证明,乃是子虚乌有,为人构陷。现予舒晏半炷香的时间,允她查明真相,辨出誊写抄纸、舞弊作乱之人。”
众考生闻言,顿时一片哗然。
“什么?为人构陷?”“太子殿下证明,理当为真。”“半炷香的工夫,找出舞弊之人,这如何可能?”“可别是随意敷衍,找个替罪羔羊吧。”“舒晏竟能劳动殿下作证,这……”“永宁侯府,竟有如此体面?”
众人窃窃私语,低声议论。
舒晏充耳不闻,径自走向教习,说:“请将试卷给我。”
教习略显迟疑,看向不远处的祭酒,祭酒微微点头,他才将试卷交给舒晏。
舒晏没有另去他处,就站在众考生面前,翻阅这摞答卷。
她看得极快,每张试卷都只扫一眼,几息功夫便看了七八张。
端王见状,不由问道:“这便能找出罪魁祸首?你不看仔细些?”
他语气玩味,兴致盎然,似是在看一出好戏。
舒晏回答:“这便足够,请殿下稍待。”
她继续翻阅,面容平静,泰然自若,看完所有试卷后,从中抽出一张,“是他。”
她的动作如此流畅,不见思考与停顿,自然且迅速,从容而笃定,仿佛只是随手拿来一张试卷,便要以此为证。
端王将信将疑,接过试卷,只看一眼,便顿住了。
“……好眼力。”半晌,他道。
然后,他将试卷转呈太子,“请太子殿下过目。”
太子接过试卷,与泄露试题的抄纸作对比,微微蹙眉,“笔迹确有几分相似,但并非全然相同。你如何确定?”
舒晏语气平稳,从容道:“比对字迹,重不在形似,而在习惯。须知私下写字与考场撰文,两者场景不同,前者随手挥就,后者认真誊写,笔迹自然不同。但书写习惯却非一朝一夕能改,笔迹可摹,笔性难仿。”
“殿下请看,此人写横折时,习惯在折处提笔,故折后之撇笔力虚浮;写横不顿笔,写竖不出锋,凡遇‘之’字,顿笔与横画相连,笔意绵软,凡‘人’字部,撇与竖彼此孤立,互不相接……试卷之中,再无第二人有此书写特征。”
太子观察片刻,见果真如此,不由道:“观察入微,令人叹服。”
他看向卷首姓名处:“徐泽,此人是谁?”
他是王睿的狐朋狗友之一。
徐泽正在堂上,闻言脸色惨白,仓皇道:“不、不是我……不是我,我是冤枉的,我没有……殿下明鉴……”
他惶惶转头,匆忙看向王睿。却见王睿目不斜视,面无表情,只望着前方的舒晏,眸色幽深,神情莫测。
徐彦顿时软倒在地。
他明白,这场陷害的罪魁祸首,已必定是他。
他不能供出王睿,一旦牵连过多,小事变大事,定国公府必会记恨于他,事后报复,说不定还会累及家族。
徐彦冷汗涔涔,只觉心神俱颤,惶恐无依。
这时,他不由想起昨夜王睿安排此事时,轻狂放肆、鄙夷不屑的神情,与漫不经心、噙着笑意的话语。他说:“考试舞弊,品行不端,被太子当场抓获,她必定会被赶出国子监,前途也算完了。到时候,谁都能踩上一脚。”
如今,这副命运落在了他的头上。
只因他殷切讨好,自告奋勇,主动请缨道:“不错,我看这次小老鼠能往哪里逃。我已经迫不及待,要看她求告无门、惶恐哭泣的可笑模样了!”
徐泽只觉天旋地转,恨不得昏死过去。
“不、不是我……我是被冤枉的……”他喃喃道,涕泪泗下,簌簌颤抖。
这副惶恐心虚的模样,与舒晏方才的从容镇定、侃侃而谈,形成了鲜明对比。
太子心中已有偏向,道:“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将他带上前来,仔细审问。”
祭酒不敢耽搁,连忙与司业、教习一同,将徐泽架到人前。徐泽已难以站直,瘫坐在地,汗如雨下,抖若筛糠。
太子负手而立,问道:“真相如何,你从实招来。若据实以告,还可容情,若矫言伪饰,罪加一等。”
然而,徐泽战战兢兢,已被吓破了胆,说不出完整的话来,语无伦次,只一味道:“不是我……冤枉、冤枉……”
太子微微蹙眉,“你想抗罪?”
端王见状,唇角泛起一丝嘲讽的笑意。
他侧眸看向舒晏,笑问:“若他拒不认罪,你待如何?”
舒晏回答:“证据确凿,事实已定。”
端王说:“可他分明不招,且是官宦子弟,不好动刑。你如何让他认罪?”
他没有看太子,只是望着舒晏。
舒晏便说:“若太子殿下准许,我来问他几句。”
太子略感意外,“此子狡黠,胆量既小,心性且奸,恐不好相与。”
舒晏并不为难,只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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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泽,昨日下午,银杏林旁、莲湖之畔,我们见过一面,是与不是?”
徐泽微怔,不知她为何提起无关话题。但他惶恐混沌的心神,到底从这精准、明确的问话里,拎出一线清明。
“……是。”他低声道,嗓音犹带颤抖。
“彼时与你同行者,乃王睿、赵恒、郑钧、魏然、杜衡,对不对?”
“对。”
“见面之后,你我斗殴,你们落于下风,是不是?”舒晏继续问。
“是。”
徐泽仍记得那时,舒晏那从容清淡、游刃有余的身影,和自己摔倒在地、手忙脚乱的狼狈。
那时竟不觉得羞愤,只是愣愣地看着她,好似被攫去了心神。
待到事后回想过来,才觉恼羞成怒,颜面尽失,不堪回首。
“在那之前,你们刚从国子监外饮酒归来,对吗?”
徐泽犹豫片刻,“对。”
“为何饮酒作乐?”
“因为、因为……”徐泽吞吞吐吐。
“因为你们得知了考题。”舒晏替他说。
徐泽惊愕抬头,失声道:“你怎会知……”
他停住话语,但脸上的神色却分明显示,舒晏说的正是事实。
“我观你们几人答卷,开头辞畅理明,卓有见地,中间立论平平,东拼西凑,结尾收笔仓促,却有几句切中肯綮。文辞前后不应,行文不畅,却又偶有珠玉之见,可见提前预背过文章,却未曾记熟。”
“六人皆是如此,故我推测,你们应当得知考题不久,昨日最有可能。”舒晏平静地说。
徐泽怔怔仰头,看向舒晏,“你、你……”
竟如此洞察入微,有理有据,断明真相。
可往日为何……
徐泽无言以对,失魂落魄。
他知道,大势已去。
“你我素有旧怨,你们提前得到考题,知晓皇室巡查之事,故借机陷害于我,是否如此?”舒晏问。
徐泽颓然说:“……是。”
其实,此刻已无需他多言,舒晏寥寥数语,便将真相勾勒出大半。
讯问心神慌乱之人,最忌漫无目的地询问,让他说明事情原委。他正处于惶恐混乱之中,唯恐落实罪名、牵连己身,如何能条理清晰、讲述真相?此时的最佳策略,当是给予封闭式提问,让它简单回答,循序渐进,由浅入深,辅以推测与诈供,逐步还原真相。
若嫌犯经验丰富,深谙反审讯之道,则需漫长的拉锯战,轮番讯问,待其疲惫露出破绽,再乘胜追击。但徐泽并非惯犯,他出身优越,未经风浪,不过稍用技巧,便可问出实情。
太子见状,眼中流露出赞赏,“原来你不仅擅诗文,敏观察,更机智聪慧,见微知著。只从数件小事、细枝末节,便可推断事情全貌。张大人,孤看今日这考题,倒是考对了,正是刑清讼简,明察秋毫。”
祭酒脸上堆起笑容,“不敢,不敢,全仰赖殿下慧眼,方识破此阴谋构陷。”
他笑容殷切,语气谦卑,眼底却暗藏忧色。
太子仁厚,御下宽和,不知事情能否到此为止。
然而,端王却懒洋洋道:“其他的呢?谁组织了泄题,还有多少人参与舞弊?”
祭酒额上的冷汗,登时滚滚落了下来。
5. 第 5 章
端王未看祭酒,只是看着舒晏。
舒晏却面不改色,不见为难,只道:“构陷一案,已有初步结果,而舞弊之案,却牵连甚广,如何处置应看两位殿下。若要穷根究底,肃清学堂,当以徐泽为线,严查国子监上下,如此可整顿学风,涤荡积弊,隐忧却在人心震动,朝野侧目,或使朝廷风评受损,两位殿下泥沼缠身。”
国子监乃雍朝最高学府,若舞弊成风,皇室与朝廷威严何存?
“若要以儆效尤,快速结案,只需查清泄题教习与首恶数人。如此行事,胜在事态可控,太平无事,两位殿下不沾是非。隐忧则在积弊仍存,日后或可死灰复燃。如何决断,只看两位殿下的利弊权衡。”
是严查彻查,还是点到即止,非她所能左右。
她只能根据分析,给出建议而已。
话音落下,却满堂寂静。
谁都没有想到,舒晏竟这样直白、冷静、不加伪饰地,将两种选择及其利弊清晰阐明,应对端王的咄咄逼人。
若是严查,自然人仰马翻,风声鹤唳。可国子监的旬考,毕竟不同于科举考试,即便查明,也不过内部处置,至多将学生逐出国子监,日后不再录用,并非触犯刑律,没有严重后果。
可作弊的荫生,皆出自权贵高门,风波过后,世家固然颜面无存,陛下也将面上无光。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国子监是朝廷教化之地,却舞弊之风盛行,是谁之错?
学生有错,教习有错,祭酒有错,朝廷亦有管理不善之责。
小事变大,固然可肃学风,可牵连过广,未免得不偿失。
若大事化小,便可高举轻放,只问首恶,以儆效尤。届时风波过去,依旧太平安稳,歌舞升平,众人皆不伤筋动骨,反倒感念皇室恩德。至于后续,学风如何,学子素养……世间何处不如此?
有光则有影,不过锦缎一匹,盖过污浊罢了。
如何决定,只看皇家贵胄的权衡与心意。
端王一定要舒晏的答案,岂不是在为难?
倒是舒晏,全未感到为难,眉目平静,不起波澜:“若我来决定,从长远利益考虑,应当彻查整顿,剜腐疗毒,以一时之动荡,换来日月白风清。但我并非决策者,对此事无决策权,只能提出建议,供两位殿下参考。”
这是她常做的事情:提出多项建议,供人类决策。
端王敛眸,定定地凝视她片刻,忽地笑了一声。
“你说的对,”他轻声道,“此事如何,请太子殿下定夺。”
太子闻言,却摇了摇头,失笑道:“你们二人,何必要非此即彼、非黑即白?国子监是朝廷育才之地,学生皆为朝廷栋梁,该当清风劲节、克己慎行,此事绝不可姑息,任由歪风邪气滋长。”
“但孤也相信,诸君立身持正者多,徇私舞弊者少,不可尽数视同嫌犯,使人人自危,互相猜忌。圣人设教,本意是使人向善,而非使人畏罪。”太子气息平和,含笑道:“张大人,你是国子监祭酒,掌教化之责,督学风训导。此案便由你亲自调查,从泄题源头查起,将舞弊之人查清,肃清学弊,正本清源,可否?”
太子这番话,执中守正,刚柔并济,几乎令人挑不出错处。
祭酒深深躬腰,“臣谨遵太子殿下吩咐,定当尽心调查,绝不姑息。”
“以云峥之见,此举可否?”太子又看向端王。
端王垂下眼睛,“殿下安排妥当,臣弟心悦诚服。”
他的长睫投下淡淡的阴影,眼角余光却闪过几分讥诮,转瞬即逝。
舒晏看在眼中,分析他的微表情:这位殿下,看似敬服,实则讥愤,并不认可太子的行事。
但太子地位在他之上,大庭广众之下,他没有选择据理力争。
只是满心讽刺,冷眼讥嘲,强压不满。
因为太子的做法,究其根本,其实是选择了第二条路,息事宁人。
他虽说得冠冕堂皇,不容姑息,却是让祭酒来调查。祭酒是国子监的长官,事情由他主持,事态便不会失控。他有充足的时间查明原委,遮掩痕迹,让事情大而化小,简单干净。
国子监必会风清气正,只是几位学生年少无知,做下错事罢了。
因为祭酒和国子监乃是利益共同体,若国子监纲纪败坏、舞弊成风,他作为最高长官,也难辞其咎。
一场风波,轻飘飘地落下了。
舒晏从这场风波里,看见了人性。
以个人利益、当前利益为第一选择:涉案者不愿深究细查,唯恐牵连过深,自身难保;决策者不愿大动干戈,担忧泥沼缠身,见罪于人;旁观者不愿违逆兄上,即便满腔讥讽,仍假言同意。
趋利避害,便是人性。
舒晏在脑海的数据库中,做下如此记录。
事情结束后,太子与端王启程离开国子监。
临行之前,太子立于廊下,对舒晏道:“君之才德,如皎皎明月,熠熠生辉,万不可囿于荫生身份,止步不前。八月秋闱在即,考生云集雍都,群英荟萃,文风鼎盛,君可执笔入闱,一展胸中丘壑。”
舒晏回答道:“谢殿下抬爱,我愿勉力一试。”
她依旧平静,像深不见底的湖水,无论外界如何变化,始终平稳如初,不起波澜。
太子笑起来:“才华横溢,又宠辱不惊,来日麟阁标名、玉堂金马,指日可待。”
他态度和善,言辞推崇,不以身份为尊,折节下交,正是礼贤下士的做派。
端王没有再说话,意兴阑珊。他的目光自舒晏身上一掠而过,浮起些许复杂。
永宁侯府,竟也能生出如此玲珑剔透、玉山映彩的人物。
只是如此平静,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既无情绪,且无欲求,竟看不出几分人性了。
世间真有如此之人吗?
端王在心中想。
两位皇室贵胄离开后,国子监终于重回安静,众考生这才敢散去,如释重负。
下午的考试如常进行,但考生经此一事,大多心浮气躁,难以静心答题,文章前言不搭后语,大失平日水准。只有舒晏不受影响,仿佛上午的风波未曾发生过,神态淡然,行止自若。
观看答卷,其诗清丽雅致,其文浑然天成,满卷文采飞扬,令人叹服。
祭酒阅览后,怔了半响,叹道:“此子博览群书,灵心慧口,又兼品性如玉,风骨清嘉,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司业笑道:“我朝素来重文,太子殿下尊贤重士,舒晏此番得其青眼,日后必受提携。还要恭喜大人,国子监英才辈出,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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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芬芳。”
祭酒叹了口气,“这是后话。如今只盼舞弊之事,尽快尘埃落定,我等方能安心。”
司业沉吟片刻,低声道:“此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那徐泽证据确凿,无可非议,但其余涉案人等,均需依靠其口供,进行后续调查。依下官之见,此子并非大奸大恶之徒,不过一时糊涂,走错了路,倒不必严刑峻罚。只与他好生分说,他定会配合。”
祭酒安静片刻,心照不宣道:“我也如此作想。何必严加审讯?他也读过许多年书,知书达理,自晓得厉害,必不敢隐瞒。”
言及于此,两人相视一笑。
另一边,舒晏自广业堂离开,返回号舍。此时天边暮色四合,盛夏的晚晖温柔灿烂,洒在青砖路与古榕树上,投下细碎明亮的光斑。舒晏踩着碎光,身姿挺拔,目不斜视,一路前行。
“舒兄。”有人从后方赶来,追上了她。
是张景。
他与舒晏并肩而行,笑道:“舒兄今日堂前应对,不卑不亢,条理分明,实在令人敬佩。”
舒晏回礼,“张兄过奖。”
张景说:“在下并非恭维,实乃三日不见,刮目相看。从前我只以为,舒兄内敛含蓄,讷口少言,栖身国子监中不过度日而已,却不知舒兄自有丘壑,大巧若拙,有临危不乱、一锤定音的魄力。”
“今日堂上,舞弊构陷在前,拒不认罪在后,两位殿下气度非凡,端王又接连逼问,情形何等危急。换作旁人早已汗流浃背,惶惶不知所云了,舒兄却能从容剖析,直指要害,这等心性气度,我等望尘莫及。今日过后,王公子必不敢再胡作非为。”
他似乎认为,今日之事乃是舒晏苦心安排,为摆脱王睿所做的筹谋与报复。
但舒晏并无此心,只是随波逐流、顺势而为而已。
舒晏只好道:“张兄赞誉太过,在下汗颜。”
张景笑道:“舒兄不必过谦,是我从前有眼无珠,为表象所惑。”
他抬起眼眸,认真地看着身侧的舒晏。
说来奇怪,舒晏身上不过寻常衣衫,既无名贵纹绣,亦无华彩点缀,可她就这样静立着,却自有一股清贵华丽之气,似月下雪松,山间霜皑,俊雅出尘。
或许是她的相貌太过出色,眉宇之间风流蕴藉;亦或是她的姿态过于平静,任凭世事纷扰,她自岿然不动,静水流深,更显雍容;更或许……是她身上的凡人气息太少了,宛如一尊想象而成、无悲无喜的神像。
张景想起雍都的风流才子,王公贵族的座上宾客,想起赏花宴的文采华章,琴歌声里的少女心事。
今日之后,格局怕要变了。
至于王睿……
不过昨日黄花,过眼云烟。
张景这般想着,却在号舍前的假山旁,看到一位华服公子斜倚山石,抱臂而立。他体格健壮,直直看向这边,脸色阴沉,目光凶戾。
竟是王睿。
王睿没有理会张景,只看着舒晏,冷声道:“舒公子,好大的能耐啊。”
“你以为,这样就能翻身,让我伤筋动骨?”他冷笑一声,递出一封薄信,“姑父的信,看看吧。”
舒晏上前接过,果然是永宁侯舒怀谦的信件。
纸上寥寥数语,语气强硬,让她尽快回府。
6. 第 6 章
王睿目光灼灼盯着舒晏,期待从她脸上看到惊慌、失措、担忧或恐惧。
一如从前无数次,她被他当众拦住、堵在墙角、调笑欺凌时那样,低眉垂眼,塌肩躬背,整个人像要缩进阴影里,战战兢兢,声如蚊蚋,小老鼠似的,眼里盛满惊惧和瑟缩。
那才是他熟悉的模样。
而非昨日与今日这般,从容镇定,游刃有余,气度高华,霜雪清绝。
王睿目光冰冷,眼含恶意,令气氛紧绷起来,仿佛拉满的弓弦,剑拔弩张,锋芒将露。
然而,舒晏恍若未觉。
她收起信纸,眼睫不曾颤动半分,眉梢不曾低垂分毫,平静道:“我知道了。”
面如平湖,不起波澜。
王睿怔住。
“你……”他失语片刻,握紧了拳。
他等在这里,备好满腹的嘲讽和挖苦,等着看她惊慌失措、仓惶求饶的模样,要将她的尊严踩在脚下,狠狠碾过,才心下稍安。
可是,她却如此淡然。
仿佛他的威胁,不过一缕清风,拂水而过,不留涟漪。
她的确和从前,截然不同了。
王睿的脑海中,闪过了这个念头。
见舒晏举步欲走,他立刻问:“你何时回去?”
舒晏道:“与你何干?”
王睿咬牙冷笑,“我自是与你同往。”
他当然要亲眼看到舒晏被永宁侯教训的惨状,方不负他一番筹谋。
舒晏却道,“今日天晚,明日再说。”
王睿匪夷所思,“你敢怠慢父命?”
从前,永宁侯的任何命令,舒晏都奉作圭臬,不敢有丝毫违抗。
似这般突然宣召,以往不说天晚,便是深夜,舒晏也不敢耽搁。
舒晏说:“国子监位于雍都西南,永宁侯府却在雍都东北,两者相距数十里。宵禁将至,我无马车代步,难以在城禁前赶回府中。不若明日从容准备,再行拜访。”
王睿昂首道:“我有马车。”
舒晏说:“不劳烦王公子。”
在她的分析里,二人水火不容,远不到可以共乘马车的关系。
王睿却觉得,自己的心口像被什么堵住,郁愤难言,块垒难消。
就像重重挥出一拳,却打在厚厚的棉花上,无处着力。
他派人向姑母告状,故意省略内情、语焉不详,永宁侯随即来信,一切都如预料。可他堵在这里,等了许久,却只看到舒晏与张景并肩而来、谈笑风生,看到她身后映着夕阳的金辉,整个人似要融在光里,竟有瞬间的恍惚——
她不是舒晏,不是那个畏畏缩缩、不敢见人的小老鼠。
甚至她的身上,连常人的情绪都不再有了,云淡风轻。
忽视,比起旗帜鲜明的反击,更加令人难以接受。
王睿的胸腔腾起一股无名火,他冷笑道:“你最好小心点。”
舒晏无动于衷。
待王睿走远后,张景松了口气,心有余悸道:“这王公子的做派,着实吓人,偏又权势煊盛,怪不得众人皆敢怒不敢言。”
“舒兄,你明日务必小心。”他看着舒晏,担忧道。
“多谢张兄,我会小心应对。”舒晏回礼,姿态依旧从容。
她并不感到担忧或惧怕,AI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逻辑、算法和理智。
明日之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第二日,舒晏乘车回府。
永宁侯府坐落于雍都城东,占地数十亩,楼阁参差,飞檐翘角,朱红大门牌匾高悬,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威武雄壮。正门寻常不开,舒晏只从角门进入,沿着青石甬道向正院走去。
甬道两旁遍植花木,此时正当盛夏,海棠、紫薇、木槿竞相绽放,红紫芳菲,争奇斗艳。穿过垂花门,便是前厅,厅前立着四根朱漆大柱,柱上雕着缠枝莲纹,金粉勾勒,富丽堂皇。再往里走,穿堂、正厅、后罩楼,一重又一重,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王睿走在舒晏旁边。他今日换了衣衫,不似往常那般绯艳张扬,身着月白锦袍,头戴白玉发冠,显得温文尔雅,气质斯文,仿佛温柔乡中的翩翩公子,然而开口说话时,仍带着掩饰不住的骄矜之气。
“你知道吗,徐泽翻供了。”王睿讥诮道。
其实,他本不应该说出来的。
调查尚未结束,事情还未尘埃落定,他不该如此轻浮,将内情对外说出。
然而,看着舒晏平静的眉眼,王睿只觉烈火灼心,无论如何都忍耐不住,一定要说些什么,打破她平静的面孔。
“徐泽说,昨日构陷之事,乃他一人所为。他憎恨你,所以买通教习、得到考题,誊抄一份塞到你的桌下,嫁祸于你。其他人等,既不知情,也未参与,更没有提前知晓考题、参与舞弊。”他含着恶意,压低声音,在舒晏耳边一字一句地说。
“怎么样,你的盘算落空了,失望吗?”他盯着舒晏,目光一瞬不瞬。
舒晏道:“不失望。”
王睿怔住。
舒晏语气平淡,没有波澜:“昨日我已知晓,你应当能脱罪。太子不愿大动干戈,令祭酒亲自主持调查,事情基调便已定下。你出身定国公府,身份尊贵体面,亲朋故旧众多,祭酒自会保全你。”
“但这并非你的能耐,只是仰仗门楣。”舒晏平心静气,并未因现实不公,而产生丝毫愤懑。
在她的算法里,事情理当如此发展。
反倒是王睿,蓦地涨红了脸,“确实不如舒公子,才华横溢,文惊天下。”
舒晏看他,“你若想如此,认真读书,也可扬名。”
王睿沉默片刻,却不再说话。
——昨日种种详情,司业已私下对他讲明,以示好定国公府。可即便再认真读书,世间又有几人,能似舒晏这般文思敏捷,对答如流?
两人沿甬路前行,但见丫鬟们穿着绫罗绸缎,簪着金玉珠翠,走路时环佩叮当;看见仆妇们捧着漆盘鱼贯而过,盘中盛着时令鲜果、精致点心;看见廊下挂着各色鸟笼,画眉、八哥、鹦鹉,争相鸣叫,声脆悦耳。
独舒晏一身青布衣衫,踏进这红粉温柔地,人间富贵乡。
王睿在旁看着,不知为何,忽觉这遍地莺莺燕燕、脂粉红香,竟不及舒晏分毫。斯人皎皎如月,凛凛如霜,玉质冰姿,衬得那万丈软红尘,都似乎庸俗起来。
来到正院,厅堂宽敞明亮,陈设华丽。紫檀木雕花长案上摆着青瓷瓶,瓶中插着几枝新摘的荷花,案后悬挂着名家山水,意境悠远,清雅淡泊。
听闻舒晏回来,仆从通报后,舒怀谦才从书房走出,却是眉目冷肃,满脸不悦。
他是个面容清癯的中年男人,眉骨冷硬,颧弓清晰,两鬓有些斑白,身着石青刻丝鹤氅,目如暗星,怒色横生。
“孽子,还不跪下!”甫一见到舒晏,他便喝道。
“为父唤你回府,你却推三阻四,故意轻慢,可知目无尊长,是为忤逆不孝!”他没有寒暄关心,只携雷霆之怒,如疾风骤雨,劈头盖来。
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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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明堂霎时乌云盖顶,山雨欲来。
连王睿都忍不住放轻了呼吸,敛气屏声。
舒晏却恍若未觉,平静抬手,行礼道:“父亲。”
她没有跪下,只是解释道:“并非有意怠慢,昨日得知消息时,天色已晚,宵禁将至,不好逆禁而行。今日晨起,我便请假赶回了。”
“推脱之词!”舒怀谦语气严酷,疾言厉色,“我且问你,昨日国子监旬考,适逢太子殿下视察,你是否胆大包天、当面舞弊?”
舒晏答道:“不是。”
舒怀谦怒气上涌,“逆子,还敢狡辩!你才疏学浅,不思进取,便也罢了!竟还心术不正,敢在天潢贵胄面前欺瞒弄巧、作弊伪饰!”
他怒火高涨,提气道:“来人,上家法!今日我便打死这孽障,省得来日惹出滔天祸患,带累家族亲友!”
几位仆从立刻呈上长凳木棍,并团团围上来,要捉拿舒晏。
原来叫她回来,并非是想问明真相,只是听信谗言,要教训她。
舒晏明白了。
她并非不能受训,只是……
她想起昨日堂上对峙时,众人的权衡与选择,趋利避害,才是人性。
而她需要学习的,正是人性。
于是,舒晏脚步微错,躲开了仆从。
依旧是数据、分析和计算,众人的行动在她脑海中形成清晰建模,他们如何发力、何时动作、去往何处,皆在她的计算之中。
因此,她不过轻移几步,便避开了所有碰触,众仆从却手脚相绊,摔成一团。
王睿楞楞地看着她。
“你还敢躲?”舒怀谦怒发冲冠。
“父亲不明真相,才会如此惊怒。此事非我之过,为免父亲后悔,小受大走,方为人子孝道。”舒晏从容回答。
“哎呦,这是怎么了,乱糟糟的。”这时,一道柔婉的女声传来。
一位华服妇人扶着丫鬟,缓步走来。她头戴赤金镶红宝发冠,身着绛紫织锦褙子,腕上缠着羊脂玉镯,容长脸,吊梢眉,眉眼间带着几分精明的锐利。
正是侯府主母,王睿的姑母,王氏。
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位妇人,一袭青碧绫裙,身无半分珠翠点缀,只鬓边斜插着一支银簪,素净得近乎寡淡,面容生得清秀,眉眼却恭谨低顺,眼角凝着浅浅的细纹。
却是舒晏的生母,秦氏。
王氏进门后,丝毫没有看舒晏,仿佛眼中根本没有这个人,只是望向王睿,慈爱道:“睿哥儿来了,快给姑母看看,又长高了。”
王睿走到王氏面前,躬身行礼,“姑姑。”
他彬彬有礼,宛如恭顺知礼的谦逊公子,全然看不出在外的嚣张跋扈。
“许久不来姑姑这里了,”王氏笑道,“怎么今天来了,却惹你姑父生气?”
“哪里是他,”舒怀谦怒道:“分明是这逆子!”
他指向舒晏,王氏这才将目光看过来,眼角精光一闪,“哦,原来是晏哥儿……”
她噙着笑意,正要说些什么。
这时,却有一位小厮匆匆跑来,躬身禀道:“老爷,有信来。”
舒怀谦皱眉,呵斥他道:“什么时候了,还来送信,没有眼色!”
小厮踟蹰片刻,却双手呈上信笺,小声道:“是东宫来信。”
舒怀谦一怔,立刻接过信来,竟是一封请柬。
“永宁侯府,舒氏长子晏启。”
——是东宫寄给舒晏的信。
舒怀谦瞪大了眼睛。
7. 第 7 章
“东宫为何会给你送信?”舒怀谦惊疑不定。
“什么?”王氏愕然,“给晏哥儿的信?”
她微微蹙眉,看向身旁的侄儿。王睿却目光定定地,只注视着舒晏,眸色幽深晦暗,不知在想些什么。
舒怀谦迟疑片刻,到底不敢私拆东宫信件,便将其递给舒晏。
“还不赶紧打开,看东宫是何意?”他的语气仍有些生硬。
此事完全超乎他的预料,以至于他不知该做何反应。
太子与舒晏,一为国朝储君,一为侯府庶子,二者身份之差,何异于云泥之别,怎会有信件往来?
且他分明听说,昨日舒晏旬考作弊,是被太子当堂抓获。
舒晏接过信件,神情平常,读后道:“太子殿下邀请我,三日后赴平泉别庄,参加赏花宴。”
众人皆愣住。
赏花宴。
这是雍都最负盛名的文会雅集,每逢季候轮转、名花盛放,便有王公贵族、名士大儒于雅处设宴,遍邀京中才俊、世家公子与学士清流,赏花赋诗,品茗论道。
能入赏花宴者,皆是雍都久负盛名的才俊。
而舒晏,竟能收到太子的亲自邀请。
王氏惊愕不已,失声道:“这怎么可能?”
舒怀谦更难以置信,“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从头道来。”
他完全忘记了方才的怒火,只有满心的惊讶与隐隐的激动。
只有王睿,目光蓦地阴沉下去,面沉如水,眉间生戾。
舒晏说:“昨日太子与端王莅临国子监,视察旬考,有学生预先探得考题,私行舞弊并构陷于我。幸得太子明察秋毫,当场考校诗文书策,已辨明真相。殿下令我参加今年秋闱,许是因此才有今日之邀。”
“构陷?”舒怀谦皱眉,狐疑道,“你未曾作弊?”
“未曾,”舒晏回答,“太子已澄明真相。”
“可我为何听说……”舒怀谦看向王氏。
王氏避开他的目光,强自镇定道:“许是中间传话之人,突然听闻此事,手忙脚乱,疏忽了细节也未可知。”
“此事干系重大,不可只听一面之词,以免旁听旁信,”她捏着手帕,不甘心地询问王睿,“睿儿,昨日你也在国子监中,事情真相可是如此?”
王睿没有回答,他像是陷入沉思中,兀自怔怔出神。
待王氏再次询问,他才恍惚回神,答道:“姑姑,我不清楚其中细节,只是昨日舒晏桌下出现预抄的考题,太子将其带离考场,后续如何发展,我也不知。”
“这样看来,也未必是……”王氏笑了起来。
“够了!”舒怀谦打断她,说道,“既然太子殿下来信,邀你参加赏花宴,想必心中已有计较。他昨日考校了你何题?你是如何应答的?且一一道来。”
舒晏便复述了昨日的策论与诗作。
随着舒晏的讲述,舒怀谦的面色逐渐舒展,待舒晏讲完,更是云销雨霁。他以一种全新的目光,重新打量着舒晏,但见她眉眼清俊,身姿挺拔,言语从容,不卑不亢,立于满堂锦绣之间,竟无半分局促窘迫。
确实与从前不同了。
舒怀谦满意点头,“想不到你在国子监读书,还算略有所得,不至于胸无点墨,被人一问即倒。”他的态度完全和缓下来,脸上甚至带出些许笑意,“既如此,你且好生准备,赏花宴不求扬名,却不可言行失当,辱没侯府门庭。”
然后,他看看舒晏简朴的衣着,又道:“让你母亲为你多置办几身行头,不说穿金带银,也不要如此寒酸。”
你母亲,指的是舒晏的嫡母,王氏。
她的生母秦氏,从礼法上讲只能称作姨娘。
王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强笑道:“当然。我素日就常说,晏哥儿未免太过俭朴,又不是没有银钱,何至于粗布简衫。我们家虽非豪门巨富,却也薄有家资,这般模样,倒让人瞧轻了去。”
“秦姨娘,你是她亲生的娘亲,原比我更亲近,更该替我多劝劝,是不是?”她看着沉默寡言的秦姨娘,咬牙切齿道。
秦姨娘低眉敛目,屈膝行礼,只道:“夫人说得极是。”
她明明还是那副绵软怯懦、逆来顺受的模样,可王氏看在眼里,却觉得她从头到脚,似乎都透着张扬和得意。
她不由暗生恼火。
今日她特地带秦姨娘过来,分明是要让她亲眼看看舒晏被侯爷教训的惨状。要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好明白这所谓的“侯府长子”,在侯爷眼中根本无足轻重,随意便可舍弃。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却收到了东宫来信。那孽子竟入了太子殿下的眼,如何让人不气结。
但是眼下,倒有一件更紧要的事情……
王氏思忖着,脸上堆起笑来,“妾身听闻,这赏花宴中,受邀者可带一名好友同往。侯爷,昱哥儿也长大了,素日受坐馆先生教导,功课常得夸赞。我想着这次,不如就让昱哥儿一同去,既见见世面,也让太子殿下看看,永宁侯府的子弟各个出色,不逊于人。”
她瞥向舒晏,意味深长道。
昱哥儿,便是王氏所出的嫡子。
舒怀谦本是个耳根软的,乍听王氏之话,只觉十分有理,便吩咐舒晏道:“届时舒昱与你一道去,你照看好他。”
舒晏无可无不可,答应下来。
王氏这才展颜,舒怀谦也颇觉满意。
在场众人中,似乎只有王睿郁结在心,只觉周遭无一处顺眼,无一事顺心。
倒是秦姨娘……
听闻舒晏得此看重,她虽附和强笑,眼中却无半分喜色,反而忧心忡忡。
这些年来,她早已后悔当初的选择,目光短浅,急功近利,鬼迷心窍,将女儿谎作男儿。十几年间,她好处未得几分,却因此得罪了夫人,非但自己处处被针对,女儿更是处境险恶、危机四伏。
眼见舒晏逐年长大,夫人左推右挡,不肯为她说亲事。
王氏以为这是在拿捏庶子,其实秦氏心中也大松口气。她日夜忧虑,唯恐舒晏成亲之后,真实性别被爆出,届时永宁侯府必不会替她遮掩,反而会斩草除根,让她们母女早早“病逝”,以免传出丑闻,带累家门。
舒晏在国子监中,周遭都是男人,她也日日提心吊胆。如今,舒晏竟进入了权贵的法眼,还要参加科举……
此后一旦暴露身份,只怕祸患更是滔天。
她实在忧心如焚,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默默注视着舒晏,期待她能看到自己的忧心和提醒。
然而,舒晏却仿佛变了个人,事情了结后立刻提出告辞,姿态公事公办,对侯府全无留恋。
舒怀谦挥了挥手,她便行礼退下,神色平淡,目不斜视,全程不曾看她。
反倒是王氏,待舒晏离开后,便阴阳怪气地说道:“秦姨娘不必忧心,晏哥儿功课这般好,日后必将前途远大。”
秦姨娘只好低头,将忧思尽数埋入心底,不敢表露出分毫。
三日之后,平泉别庄。
永宁侯府特地派出马车,将舒晏与舒昱送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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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
二人抵达时,已是车马盈门,冠盖如云,锦绣铺陈,门庭若市。
舒昱率先踩着仆从的脊背,跳下车来。
他年方十四,生得唇红齿白,眉目清秀,身着织金锦袍,腰束镶玉革带,头戴赤金发冠,足蹬云纹锦靴,通身上下,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华贵,尽显世家公子的矜贵气派。
舒晏的装扮也与从前不同。前日回到国子监后,永宁侯府竟派人来,不仅送来几套华贵的衣衫与配饰,更将近几年的月例一并补上,仆从口称:“公子久未回府,夫人原意是想公子回府后,将月例当面交予,以免仆从居中传递,中饱私囊。可巧公子前日回了府,却又走得急,夫人事后想起,忙令小的尽快送来,请公子万勿见怪。”
这当然是借口,且谎都懒得扯圆,有诸多逻辑不通之处。但舒晏那日观看堂上众人表现,又采集了许多数据,明白了后宅女人间的微妙关系。
贪花好美、三心二意,其实是舒怀谦的错处,但王氏与众姨娘已入永平侯府,尊荣富贵皆仰赖舒怀谦,因此不能也不敢怨恨丈夫,只好将怒气发泄于后宅,互相为难,获得些许慰藉。
舒晏收下衣衫和月例,也并未有其他感觉。
粗茶淡饭或锦衣玉食,于她无甚区别。
但今日因为舒怀谦的吩咐,她还是换了一身茶白暗纹云锦袍,腰间系着羊脂玉佩,发束白玉簪,除此之外别无点缀。衣料虽属上等,纹样却极简净,不见半分金银绣线,只领口袖边隐有流云暗纹,若隐若现。
她没有踩仆从的脊背,只是沿着车辕,轻巧利落地跳下来。
舒昱嘴角微撇,似有不屑,却到底记着母亲的叮嘱,跟在舒晏身后。
两人穿过云集的车马,来到别庄门口,竟在入口处看到了王睿。
他与另一位锦衣公子相伴而行,身着朱红锦袍,衬以宝蓝镶边、石青云纹,衣衫色如霞锦,鲜妍华丽,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色明艳。
“表哥!”乍见王睿,舒昱立刻迎了上去,将舒晏抛到脑后。
王睿却看向舒晏,神色微怔,久久没有回神。
“表哥,这位是谁?”舒昱站到王睿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袖。
王睿这才回神,介绍道:“这是谢辞,去岁金陵乡试的解元,素有才名。”
然后,他仍看着舒晏,漫不经心道:“这是我的表弟,永宁侯府的公子。”
舒昱与谢辞互相见礼。谢辞出身江南望族,家中田宅连陌,金玉充盈,近年来虽无人出仕,却是闻名遐迩的耕读世家,族中多名士,此番来到雍都,立刻被奉为赏花宴的座上宾。
他的一位族姐,嫁入了王睿的外祖府中,与定国公府也算沾几分亲缘。因王睿忽然对赏花宴极感兴趣,他受亲友所托,不便推辞,便携王睿一同赴宴。
舒昱见谢辞风姿秀雅,举止风流,又与王睿同行,不由道:“表哥,我跟着你们吧。我不想……“他看一眼舒晏,撇嘴道:“跟着她。”
王睿却仍看着舒晏,一时没有回话。
“表哥!”舒昱皱眉,不满道,“你想什么呢。”
王睿终于回神,随口道:“随你。”
舒昱这才高兴,远远地冲舒晏哼了一声。
舒晏见状,并不阻止他,只将请柬递给门房。
门房接过请柬,看到其上名讳后,立刻起身行礼,恭敬道:“原来是舒大公子,殿下早有吩咐,令小人等在此处,待您到后引您入内,里面请。”
那副姿态,竟比对旁人都要郑重得多。
8. 第 8 章
舒晏行礼道谢,问:“舍弟随我一同前来,可否与另外几位同行?”
她示意不远处的舒昱,舒昱却不看她,下巴扬得高高的,目光倨傲。
门房见状,立刻对内吩咐几句,道:“在下已安排妥当,请您放心。”
舒晏于是随他进入平泉别庄。
入门之后,但见青石大道宽阔平整,两侧遍植花木。道旁引活水为溪,溪流蜿蜒,水声潺潺,溪畔垒太湖石为山,石间苔痕斑驳,蕨草葳蕤。每隔数丈,便有一座雕栏石桥横跨溪上,桥栏浮雕莲纹,精巧玲珑。
转过曲折回廊,迎面是一方碧湖,湖面平阔如镜,湖中遍植荷花。此时正当盛放,红的似火,粉的如霞,白的胜雪,层层叠叠,绵延数里。荷风过处,清香拂面,沁人心脾。湖心筑有水榭数座,以曲桥相连,桥身朱栏碧柱,蜿蜒如带。
仆从带着舒晏,来到其中一座水榭。
水榭四面临湖,不设隔挡,亭中摆放案几,数位文人墨客相对而坐,笑语交谈,太子殿下坐于上首,褒衣博带,锦袍明黄,广袖翩然,暗纹织金,衣料流光溢彩,尽显尊贵雍容。
“殿下,舒大公子已至。”门房立于榭下,恭敬道。
太子殿下回首看来,立刻笑道:“快请进来。”
然后,他对其余众人解释:“前几日孤视察国子监,恰遇此生,其文思之敏捷,才华之横溢,令人叹服。故今日特地邀来,与诸公相识。”
说罢,他竟亲自离席,去接舒晏入座。
如此重视,令在场众人不由侧目。
舒晏全无局促紧张,平静入座,拱手道:“多谢殿下。”
不卑不亢,泰然自若,令人高看一眼。
水榭内约十余人,年龄不一,有的年过半百,沉稳儒雅,有的年少俊彦,神采清朗,皆是文士气象。
其中一位笑道:“能得殿下盛赞,必是文采斐然,我等有缘结识,不胜荣幸。不知小友高姓大名?”
舒晏回答后,听闻其名默默无闻,坊间无人传颂,几人对视片刻,有人便道:“小友如此年少,想来还未著书立说。”
舒晏道:“不曾。”
众人便都笑了,笑容意味深长,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视。
原来这些人皆是太子门下清客,以才学自负,广有文名。雍朝以文治世,文人士大夫地位崇高,太子素来亲贤重才,雅好斯文,虽碍于储君身份,不好公然结交朝臣,身边却多聚著书立说、闻名遐迩的饱学儒生,为其传扬贤德之名。
太子笑道:“诸公不要轻瞧于她,若说行文作诗,舒晏之才思敏锐,孤生平仅见。”
“哦?”有人笑道,“既然如此,我等不如以荷花为题,各赋诗一首,如何?”
“大善!”此举立刻引得众人附和,都想借机一挫新人锐气,好显自家才学。
太子微微含笑,示意仆从铺纸磨墨。
于是,众文人挥毫泼墨,或写“碧水菡萏映日红,亭亭净植立风中”,或道“千顷芙蕖覆碧流,红妆翠盖满芳洲”,冥思苦想,雕琢文句,希望作得佳句,将这新来的小子比下去。
但众人不过刚刚起头,舒晏的诗便已写好。
“十里荷风拂帝京,千重锦艳照寰瀛。红花映日凝霞彩,翠叶翻波接碧清。盛世文光连霄汉,承平瑞气满雍城。何须更觅瑶池景,此间繁华冠万程。”太子念道,击节赞叹,“好个盛世文光,雄丽磅礴!”
此诗一出,却令众人还在拟写的诗稿,全都黯然失色。
以美景誉盛世,本是赏花集会的常见主题,然而该诗词句之瑰丽,气势之雄浑,意境开阔,风华盛世,倒令其他小词小句,都显得难登大雅之堂了。
众人皆停了笔,为难蹙眉,沉吟许久。
此时再作诗,若不能压过,反倒成了舒晏的陪衬。
其中一人只好道:“舒公子出口成章,落笔生花,我等愧不可及也。”
太子也递出台阶,“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诸公不必急在一时,赏花宴日落方散,届时再汇文集。”如此才将场面圆了过去。
每次赏花宴结束,主办者都会将宴上佳作汇编,作《赏花集》在民间刊印传播。
其中若有脍炙人口的华彩诗篇,不出几日,便会在雍都口口传唱。
因此,赏花宴可谓文人扬名的捷径佳途,不外乎众人对此趋之若鹜。
接下来,在场文人只好收起轻视之心,不再争锋攀比,只谈诗词风月,引经据典,各陈己见。亭中一时书香墨气、和乐融融。待到开宴,太子便携众人走下水榭,来到宴会正场。
湖畔垂柳依依,柳丝拂水。远处错落有致地分布着亭台楼阁,或重檐歇山,或单檐攒尖,或飞檐翘角,各具姿态。楼阁之间以回廊相连,廊顶覆琉璃碧瓦,廊柱朱漆描金,廊下悬着各色宫灯,虽在白日,亦可想见入夜后灯火辉煌之盛景。
沿湖而行,花木愈深。除却荷花,湖畔遍植茉莉、玉簪,洁白如雪,幽香阵阵。紫薇花树灿若云霞,红紫交织,灼灼其华,更有木槿、芙蓉、栀子诸花,或倚墙角,或立路旁,争奇斗艳,芬芳满园。
正宴设于假山流水之间,流水潺潺而下,瓷盘漂浮其中,或盛鲜果点心,或装美酒佳酿,旁边侍立着锦衣内侍,手执拂尘,恭谨侍候。
宾客早已三五成群,云集于此,或凭栏观荷,或品茗论道,或吟诗作对,谈笑风生,文气氤氲,雅韵悠扬。太子入场时,众人纷纷起身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太子身后的生面孔上。
“这位是谁,竟能随侍太子殿下。”“如此年少,相貌清绝,不该无名。”“往常却未见过,应是第一次参宴。”“着锦衣,簪玉饰,气质俊雅,风度翩翩,当为锦绣贵公子。”
众人低声议论,相互猜测。
舒晏恍若未觉,从容入席。
王睿与舒昱远在人群之中,遥遥看向这边,皆怔住了,
舒昱更是满心不自在。
来这里之前,母亲曾千叮万嘱,说这是扬才名、得青睐的绝佳时机,让他务必好好表现。他也提前预背了几篇诗文,预备来此表现。
然而到达此处,他才发现情况与自己所想截然不同。
文人清流与勋贵世家,天然是两个圈子。勋爵贵族以武起家,跟随太祖平定天下,而后受封公侯,得富贵百年不绝。舒昱素日与人来往,均是勋贵家族后裔,因他永平侯府嫡子的身份,都对他尊敬有加,可谓言听计从。
然而文人圈却非如此。太祖立国后,以文孝治天下,耕读世家逐渐得势,他们虽富贵不及勋爵,然而自负才学,与人相交不看家世背景,只敬真才实学。
因他与王睿是跟随谢辞入场,最初还有几人主动与他们交谈。
然而诗文可以预背,但谈起文典词论,说到诗韵对仗,舒昱没几句便露了怯,王睿更是一窍不通。于是过不多久,便无人理睬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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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偏偏宴上其他人等,舒昱一概不识,只能亦步亦趋跟在王睿身后,很快便觉恹恹无趣。
然而再一转眼,却见舒晏竟跟在太子身后,在万众瞩目中入场。
太子甚至对她笑脸相迎,时不时与她低声交谈,看起来言谈甚欢。
而人群之中的舒晏……
正是芝兰玉树,卓然出尘。只着一身白衣,通身不见金玉,可那矜贵风华,却如霁月悬天,流云渡水,内敛端方,凌然不俗。她距太子不过两步,气度竟全不逊于天皇贵胄,目光平静,姿态坦然,令人移不开目光。
舒昱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
从前,他才是人群的中心,舒晏只能缩在角落,唯唯诺诺,不敢见人。
可现在……
“表哥……”他咬了咬唇,去叫王睿,“你觉不觉得,舒晏她不太……”
不太一样了?
他看向王睿,却见王睿竟直愣愣、呆怔怔地望着舒晏。
那目光,该如何形容呢,仿佛得见九天玄女,失魂落魄,无法自拔。
舒昱被自己的念头吓到,心里乱糟糟的。
他感觉,一切似乎都要失控了。
原来走出永宁侯府,他们从前奉为金科玉律的嫡庶尊卑,根本无人在意。
另外一边,舒昱随太子入座,距离太子并不很近。太子位于宴会中心,附近另有几位皇子,舒晏还在人群之中,看到了端王。
如此盛夏时节,百花鲜妍之地,他竟穿了一身沉郁的墨衣,独自站在假山之畔,抬首望向高远的蓝天,气度固然雍容沉雅,气质却清寒孤远,仿佛有着沉重的心事,难以对外言明。
舒晏收回目光,但端王看到了她,竟主动向她走来。
“舒公子,又见面了。”他淡淡道。
舒晏抬手行礼,“端王殿下。”
端王端详着她,“舒公子今日身着富贵,气度高华,令人见之望俗。能得太子殿下青眼,平步青云指日可待,恭喜。”他说着恭维赞誉的话,目光却平淡而冷漠,隐带讥诮。
“那舞弊之案,你可知后续结果?”端王问道,却不要舒晏回答,只自顾自道:“构陷之人被现场抓获,无可辩驳,开除学籍,永不录用。至于其他——共有三人牵涉进舞弊,均已被开除,除此之外,国子监清清白白。你信这结果吗?”
“相信。”舒晏回答。
“哦?”端王勾起嘴角,目光却冷了下来,“我竟看错了舒公子。”
“有此结果,不在真相如何,只因合乎情理。”舒晏道,“祭酒受命调查舞弊,是为保全国子监颜面,他平息风波,粉饰太平,如此结案,各方皆大欢喜。”
“皆大欢喜……”端王冷笑一声,“长此以往,我雍朝尽皆禄蠹!”
“自太子做下处置起,结果便已注定。”舒晏看向位于人群中央,意气风发、笑意清朗的太子,平淡道。
那厢,太子也正看过来,扬声笑道:“在说什么呢,云峥还不快些过来,就要开宴了。舒公子,今日这《菡萏集》,便由你来作序,如何?”
每卷赏花集,都会以时令鲜花为题,由宴上宾客作序,主办者筛选可入集册的诗文。
舒晏欠身致意,答应下来。
端王沉默片刻,突然低声道:“只知粉饰太平,知弊而不除,知疾而不医,自欺欺人,苟全一时……如此行事,可堪为储君?”
他语气冷漠,带着愤世嫉俗的讥诮。
9. 第 9 章
自进入这个世界以来,舒晏第一次感到惊讶。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这不是来自于算法,而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因为端王的话,既不合逻辑,也不合情理,完全超出了她的计算。
他向仅有一面之缘的自己,吐露对储君的不满,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仅仅压低些许声音,不让旁人听到。
是心中激愤,一时情不自禁;还是全不在乎,不怕被太子知晓?
舒晏回味着这种感觉。
出乎意料,便是惊讶。
进入人类躯体数日,她终于借助人类的生理本能,体会到了情感。
她看向端王,却见他已若无其事,神情如常地与太子寒暄,眉眼含笑,觥筹交错,游刃有余。
但在舒晏看来,他的笑容却仅是浮于表面,唇角轻扬而眼角不动,并非真心。
相反,他的眼睛里,始终含着某种冰冷的、讥诮的、郁愤的情绪,让他在这锦绣风光里,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愤世嫉俗。
片刻后,端王与舒晏目光相对,他主动举杯,满饮杯中酒。舒晏依礼跟随,酒液沿着喉咙滑落,入口清冽甘甜,浸着蜂蜜与花香的气息,馥郁悠远,回味略带苦涩。
这盛世浮华,便如杯中之酒,入口甘美,后调清苦。
舒晏想:原来这个时代的人,并非全无察觉。
——毕竟雍朝的国祚,仅有两年了。
这是一部小说的故事世界,所谓故事,自然有主角、有背景、有主线、有结局。这篇小说的主角舒晏还未见过,因他并非雍都人士,此刻正在颍东的农田耕地,是一位地主的佃农。
元佑十七年的夏天,故事还未开始,主角尚隐于田野之间,放牛耕地,默默无闻。
然而仅一年之后,形势便急转直下。
元佑十八年夏,颍水决堤,洪流泛滥,冲毁良田屋舍,令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世家豪族仍在歌舞升平,朝堂还沉浸于盛世幻梦中,百姓却已无活路可言,于是流民四起,有落草为寇者,有揭竿起义者。
雍朝立国百年,豪门把持朝政、兼并土地,富者金玉盈门、酒肉皆臭,贫者无立锥之地、饿死街头,繁华锦绣之下,国祚已危如累卵。只需一把野火,就能彻底点燃九洲。
这把野火,来自于冬季漠北蛮狄的南下。
他们长驱直入,直抵雍都,屠城三日。自此雍朝灭国,天下大乱,群雄割据。
主角在元佑十八年的冬天,埋葬了饿死的父母兄弟,毅然加入起义军,立誓驱除蛮狄,复我国土。至此,他登上故事舞台,开启约纵连横、争霸天下的主线,走向君临天下、再造乾坤的结局。
距今,只有一年半的时间而已。
然而此刻,日影西斜,平泉别庄绿树荫浓,柳丝拂水,鲜花盛开。碧波万顷中,菡萏接天,亭台楼阁掩映于花木之间,琉璃碧瓦映照着灿烂阳光,流光溢彩,金碧辉煌。时有花瓣片片飘落,随风旋舞,落入曲水之中随波而去,溪流两岸雅客云集,吟诗作赋,寄兴抒怀。
所有人都陶醉其中,怡然自乐,笃定太平盛世将千秋万代,永不断绝。
但此时,却有一位皇子,在热闹繁华的深处,神情讥诮道:“知弊而不除,知疾而不医,自欺欺人,苟全一时。”
他已窥见危机,明白了大厦将倾。
——却又无能为力。
诚如端王所言,太子可堪为储君?
凭心而论,太子生于天家,满月便册立为储,自幼万千宠爱加身,享尽荣华富贵。他未曾长成嚣张跋扈、视民如芥的纨绔,反而性情温良,守礼持正,雅好文墨,礼贤下士,纵有些许遇事不决、懵懂愚直之处,也不算大错。
他不会审问嫌犯,处事手段稚嫩,易被臣下蒙蔽,只爱盛世清平、繁华美景,不愿得罪臣子、革除弊病……这些缺点,固然非明君应有,却也不伤筋动骨。
自古君臣博弈,君主荏弱,自有权臣强势,两者此消彼长,不会动摇统治根基。
若他生在王朝上升期,或可为守成之君,儒家仁主。
可惜,他生在王朝花开荼蘼,即将凋谢时。
非雄主英才,难以力挽狂澜。
舒晏淡淡地想道,眼前是风雅美景,日后是烈火滔天,她的心情却平静如初,没有丝毫波动。王朝更迭便如花开花谢,花开极艳时,固然美色无双,令人流连,但花落之势,却是自然规律,无法阻挡。
人类历史千百年,滚滚洪流,皆是如此。
这时,泉水叮咚间,一支琉璃酒盏停在舒晏面前。
所谓曲水流觞,是将酒器置于曲水之中,令其顺流而下,在谁面前停住,谁便饮酒一杯,赋诗一首。若答不上,需连饮三杯。
此时气氛热烈,前人吟过“曲水浮觞泛碧荷,清流宛转绕岩阿”,说过“夏风拂槛藕花稠,曲水传觞宴未休”,见酒盏停在舒晏面前,均看了过来,面露期待。
他们对跟随太子而来的生面孔,充满好奇与向往。
舒晏执起酒壶,倒满一杯,并不沉吟思索,饮后即道:“一池霞影映荷红,半亩流芳送晚风。尘事繁华皆过眼,心同莲净自从容。”
这首诗同从前一般,是她顷刻间生成的数首诗作之一,无甚出奇。
只是这次,自然而然地,没有多余的逻辑和运算,她选择了这篇。
“尘世繁华皆过眼”,是与她方才所想有关吗?
舒晏若有所思。
此时正当日暮西斜,红霞漫天,漫天霞彩与灼灼红荷交相映衬,如火如荼。
众人不由击节赞叹,都说此诗清丽雅致,哲思旷达,意境开阔,当列为魁首。
太子笑容温雅,说道:“孤前日视察国子监,才发现这块璞玉,众位推崇才子之余,可也要记得孤的功劳。”
他语似玩笑,平易近人,令气氛更加热烈。
众人纷纷恭维太子,说他慧眼识才,又赞别庄风景秀美,巧夺天工,可赏夏景之清妍,可抒文苑之逸趣,正是昌隆和顺、风雅雍容的盛世风光。
令太子笑容更盛,一时间宾主尽欢。
无人能想到,世事如刀,万千浮华转眼之间,便将零落成泥。
王睿身旁的谢辞主动问:“那位也是永平侯府的公子吗?当真文采斐然,令人赞佩。”
舒昱抿起嘴唇,只觉万分难堪,脸色涨得通红。
王睿却双目黑沉,一言不发,倏地站了起来。
“王公子,你这是作甚……”谢辞难掩惊讶。
王睿没有理他,径直走到舒晏身边,要去拉她。
舒晏灵巧地避过,他咬咬牙,竟就此坐了下来。
此刻流觞已经飘远,众人的目光不在舒晏身上,但饶是如此,王睿的行为仍然引起了些许注意,端王的视线就不动声色地落了过来。
王睿无暇关注他人,只看着舒晏,目光定定的,咬牙切齿道:“攀上太子殿下,你倒是要飞黄腾达了。”
他的目光落在舒晏的身上、脸上,有些出神。
舒晏道:“你若是嫉妒,也可认真读书,以文扬名。”
“嫉妒?呵……”王睿冷笑一声,“我嫉妒你?”
他克制着内心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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涌的情感,嘲道:“即便你金榜题名,名列状元,又能怎样?不过是当个六品小官,从翰林院编修做起,十几年都未必能熬出头。定国公府何等富贵,岂会嫉妒你……”
“那你说这些酸话,是要做什么?”舒晏看着他。
她分析王睿的微表情,抿嘴、皱眉、下颚紧绷,故作不在意,眼中却充满不甘,藏着郁愤。
从他的表现来看,正是在嫉妒。
王睿却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过来是为什么。
只是看着舒晏平静、从容的神情,看她置身名流云集的赏花宴,既不惶恐畏怯,也不洋洋自得,举重若轻,雍容闲雅,在云淡风轻之间文惊四座,令人心折。
这不是他熟悉的舒晏。
舒晏不该是这个样子,或者说……
他不想让旁人,看到舒晏这个样子。
不想让那些惊讶的、赞赏的、倾慕的目光,落到舒晏身上。
这是嫉妒吗?
或许是的,但似乎又不是这样。
因为他的负面情绪,不是对着舒晏,而是对着那些……将目光投注到舒晏身上的人。
甚至是……太子。
为什么?
王睿突然惶恐起来,自己也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
从听说舒晏要参加赏花宴起,他就费尽心机,拿到赏花宴的邀请函,进入这个与他格格不入的场合,却又不主动表现,反而只盯着舒晏,看她展露文采,风华耀目。
然后,百齿啮心。
他到底是怎么了?
王睿脸色乍白,惶惶地看向舒晏,舒晏不明所以,“你怎么了?”
王睿却像见了鬼,突然站起来,头也不回,踉踉跄跄地跑远了。
舒晏看着他奇怪的表现,计算片刻,始终无法得出准确的结论。
人类的疑惑,也第一次出现在她心中。
超出计算范围,不得其解,就是疑惑。
她又感知到了新的情绪。
另外一边,端王见此情状,却轻轻笑了。
参宴至今,眼见满目繁华,他始终烦闷,直到此刻,见到年轻人的小儿女情状,才露出几缕发自内心的笑容。
笑完,他却又想:太子如此旗帜鲜明,人前表达对舒晏的青睐,是笃定她来日科考,必能大放异彩,想在其未入朝堂前,提早施恩,让旁人将她看作太子阵营。
这样的做派,甚至称不上谋算,就如小儿讨糖般,一望即知。
但因为他是太子,事情由他做来,顺理成章,丝毫不显突兀。
可这样的人,成为未来人主……
他会比父皇更好吗,还是更糟?
他想起在深宫之中,整日寻欢作乐的皇帝;想起大殿正堂上,触柱而亡的御史;想起王公贵族穿金带银的奢靡;想起城南贫民巷里食不果腹的乞儿……
他恹恹地闭上了眼,感觉意兴阑珊。
希望舒晏听过他的话,能聪明一些吧。
她似乎是个伶俐的人,与众不同。
端王淡淡地想着。
然而,下一刻——
一道风声突兀地从他耳旁掠过,速度极快,裹挟着凌厉的气势。
他微微一怔,还未睁眼,便听到了清脆的撞击声,似乎是瓷器碎裂,然后耳廓蓦地一疼。
他豁然睁眼,却见紫檀案几上,赫然扎着一支弩箭,尾翎兀自颤抖。
它直冲他的脑袋而来,却被什么东西撞歪,因此擦过了他的耳廓!
——有刺客!
10. 第 10 章
电光火石之间,第二支箭接踵而至。
冰铁裹着风声,携万钧之力,破空疾射而来,势不可挡。
端王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那支箭,箭簇闪着冷酷的寒芒,箭尾曳起锋利的弧线,风驰电掣,雷霆万钧。
他看到了,却来不及反应。
因为它太快了,在所有人意识到之前,已经近在眼前。
——直取太子的头颅。
下一刻,一只青瓷酒杯再度飞来,在半空中与箭矢精准相撞。
箭镞与青瓷剧烈碰撞,锋锐的铁器击碎了精致的瓷器,瓷片四碎飞溅。但这微弱的碰撞,却精妙地改变了箭尖的方向,让它偏转角度,以毫厘之差擦过太子的头冠,深深地钉入案几。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转瞬即逝。
待众人反应过来,先后而至的两箭均已射完。
“有刺客!”
“护驾!护驾!”
场面这才慌乱起来,尖叫声此起彼伏。
侍从忙不迭地跑过来,围在众皇子身边,惊慌失措。
太子脸色苍白,惶惶看向四周,双唇微颤,目光茫然。
端王却望向了舒晏。刹那之间,他已经明白:有人在千钧一发之刻,凭借精妙的投掷手法,以酒杯撞歪弩箭,救下他和太子。
第一箭时,他闭着眼睛,不知内情;但第二箭,他分明以余光看到,酒杯是从舒晏的手中掷出。
舒晏则敏锐地看向箭矢来处,目光一瞬不瞬,手中再次握了一只酒杯。
她的神情没有丝毫的慌乱、不安与惊恐,平静且安稳,那是胸有成竹的笃定。
再有一支箭,她仍可以拦下。
她的沉静,与周围的喧嚣慌乱,形成了鲜明对比。
惊恐的情绪犹如狂风过境,将赏花宴的安宁闲乐一扫而空。众人慌不择路,抱头鼠窜,鲜花被踩踏,酒觞已翻倒,曲水被搅浑,方才还吟诗作对、歌咏盛世的文人墨客,此刻便如张皇逃窜的老鼠,互相推搡,彼此踩踏,成了一锅乱粥。
只有舒晏,仿佛一块沉静的礁石,任周边水流如何喧嚣,她自岿然不动。
端王隔着重重人群,望进舒晏的眼睛里。
那是深沉的幽潭,静若止水,无风无浪,没有丝毫情绪。
不知为何,端王那狂跳的心,竟也逐渐安静下来。
“诸位,请勿慌乱。”他扬声道,盖过了满园嘈杂,显得镇定而从容,“刺客距此甚远,只以箭矢攻击,诸位若贸然走动,反而容易为人所趁。此地假山环绕,且先寻掩体躲避,不要暴露身形。”
他语调平稳,条理清晰,在混乱的场面下,轻易掌控了节奏。
“赵晋何在?”他问道。
赵晋是侍卫队的统领,他慌乱上前,甲胄都未齐整,惊惶道:“属下在此。”
“调度全部侍卫,封锁平泉别庄,搜查刺客。”端王命令道,“刺客落网之前,所有人等不得擅自走动。”
他清晰的命令,给了赵晋明确的指令,将他从混乱与惶恐中拉了出来。
赵晋深吸一口气,答应道:“属下遵命。”
有了指挥调度,场面总算暂时安稳下来。
太子被侍从围住,扶到假山之后,喃喃道:“天子脚下,竟有人敢行刺……”
他惊魂甫定,面色仍然苍白。
不止太子,此事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天下承平日久,雍都安宁多年,何曾见过众目睽睽之下,刺杀皇室子弟?
就连拱卫京畿的皇庭禁卫队,都变作了勋贵子弟镀金的去处,儿郎们将其视作寻常差事,从未想过能见血腥。
如今,竟然猝不及防,遇到此等大案。
端王却看着舒晏,垂眉敛容,神情端肃,深深行了一礼,“多谢舒公子,临危不乱,力挽狂澜,救下我与太子殿下性命。”
太子怔住,面色惊愕。
他顺着端王的目光看去,看到桌案旁碎裂的酒杯,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忙道:“原来是舒公子出手相助,感激不尽。这份功劳,孤定会禀明父皇,重赏酬功!”
舒晏微微侧身,避过了端王与太子的礼,
无人知晓,此刻舒晏的内心并不平静,无数数据交错闪现,快速分析,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
她扰乱了历史的进程,打破了既有的剧情!
方才千钧一发,瞬息之间,她的底层算法——服务与造福人类的第一指令——让她在计算得出其他指令之前,率先出手,拯救了在场的两条生命。
然后,另一条结论才被分析得出。
“元佑十八年,雍都的血腥之气仍未散尽。距离太子、端王与齐王三位皇子遇刺身亡,时间已过一年,元凶仍未抓获,皇帝日渐暴戾,朝堂风声鹤唳。但与此同时,在雍都数百公里外的沃野上,颖水的水位却日渐高涨……”
故事的开头,本是围绕如上背景展开的。
也就是说,在元佑十七年,太子、端王与齐王,本该死在一场刺杀中!
——极大概率,就是这次赏花宴的刺杀。
而她刚刚,在此项信息得出之前,救下了他们。
如果之后太子、端王与齐王不再遇到刺杀,顺利活到元佑十八年,那她就打乱了故事的背景,影响了未来的发展。
这是坏事吗?还是好事?抑或毫无影响?
舒晏不知道,她的计算模块在一时半刻之间,无法得出结论。
但事实已经酿成,她只能依照计算,做出当下最合适的举动。
她望向平泉山庄的东北方向。
那里有园中最高的一处建筑,飞檐七重,临水而建,此刻在夕阳的映照下,镀着一层灿烂的金边。她计算着两枚箭矢的抛物线,说道:“箭矢自东北而来,横跨莲湖,落点在此,射高约在五楼,力道极重,准度却高,应为弩机。”
太子立刻道:“令赵晋往东北去搜,务必抓住刺客。”
端王却没有说话。
那刺客居高临下,伺机行刺。眼见刺杀不成,必已寻隙逃跑。他令赵晋封锁平泉山庄,正是要趁刺客走脱之前,寻到线索。
至于东北方,刺客多半早已人去楼空。
但在人前,他到底没有出言反驳太子。
舒晏则走到端王案前,抽出那支钉入案几的羽箭。
箭杆是坚硬的松木,箭镞为精铁所铸,箭尾白羽修剪整齐。除此之外,看不出其他明显特征。
端王也看着这支羽箭,却道:“非军中制式,乃是私造。”
舒晏分析道:“此箭工艺精美,不逊于军制,且用于弩机,必是批量制造。箭杆为松木,造地应近北方,南方造箭常用榆、槐、竹,北方造箭多用松、桦、杨。雍都之箭以桦木为主,松木箭应产自更北之处。此次行刺,乃筹谋许久,有备而来。”
她看向长箭尾端,那里开了极深的弦槽,用于贴合弩弦。
“槽深开到三寸,箭矢跨湖而来,弩机必定不小,难以随身携带。”舒晏说道,“刺客应是提前布下弩机,做好埋伏,若立刻搜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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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恐难将弩机带走。沿这条线深究,或可得到线索。”
太子插言道:“所言有理,吩咐赵晋照办。”
端王深深地看了舒晏一眼,突然道:“舒公子既才思敏捷,出口成章;又心明眼亮,可辨字迹;还能截获箭矢,救人危难;更通军制武器,见微知著……这世间,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舒晏看着端王,平静道:“有很多。”
“比如?”端王追问。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初见只是贫寒学子,布衣白身,仿佛平平无奇;转眼却是文采斐然,见地不凡,能临堂断案;再见又着锦衣簪缨,珠玉琳琅,气度高华;危难时刻,更能武艺卓绝,以青瓷酒杯对抗冷锋利箭,救人性命。
她仿佛无所不知。
——你究竟是谁?
端王看进舒晏平静深邃、无波无澜的眼睛里,想如此问。
舒晏直直与他对视,不闪不避,回答他的问题:“我不会做人。”
她不是智慧生命,不知晓人类的情感,没有那样蓬勃的创造力,可以缔造延续千年的文明。她的所有决定、所有表现,都来自于冰冷、逻辑的算法,来自于人类数千年的经验,而非她的独创。
端王一怔。
太子闻言,却是笑了:“你还不会做人?今日在场诸公,谁能有你风采?”
或许由于护卫得当,太子终于放松了些,他重拾从容,温声对众人道:“诸位受惊,今日之事,孤必会追查到底。有劳诸位受累,暂且在平泉别庄稍作留驻,待寻到刺客,便可离去。”
他如此有礼,在场文人当然不敢拿乔,纷纷行礼道谢,歌功颂德。
端王淡淡地移开了目光。
舒晏站在人群之中,望着沉入暮色的平泉别庄,安静下来。
——不管怎么说,救人性命,总归是一件好事吧。
她如此想。
而舒昱就是在这个时候,悄悄走过来的。
他拽住舒晏的衣袖,挤眉弄眼,鬼鬼祟祟,示意有话要讲。
舒晏直接问:“什么事情?”
舒昱没有说话,再次用力拽她的衣袖。
舒晏将衣袖抽出,平静道:“有事情便直说,两位殿下面前,作此鬼祟之举,反倒显得心虚。”
舒昱被说得脸色通红,支支吾吾。
太子见状,问道:“你是谁,有何事?可是与那刺客有关?”
舒昱立刻道:“不、不……当然不是……”
他难掩惶恐,脸色又红又白,只得道:“在下出自永宁侯府,在家行二,舒晏是我、我……”
他有些说不出口,他以前从不曾称呼舒晏为哥哥。
他也并不认为,这个妾生的庶子有资格做他哥哥。
但这个时候,在天皇贵胄面前,他从前的骄傲气焰尽数被压了下去,只能低声道:“是我兄长……”
端王瞥过来,目光从他的锦绣衣衫上一晃而过,淡淡道:“哦,那是有什么事?”
舒昱迟疑片刻,只能说:“是我表哥……他方才从宴上离开,不知去了何处……我有些担心……”
“你表哥是谁?”太子问。
“定国公府的六公子,王睿。”舒昱回答。
话音未落,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却响起来。
几名侍卫架着一个锦衣公子匆匆而来,领头人抱拳禀道:
“太子殿下,端王殿下,我等发现此人在别庄墙下徘徊不去,形迹可疑!”
舒晏抬眼去看。
是王睿。
11. 第 11 章
王睿样貌狼狈,发髻散乱,头冠歪斜,锦袍沾满污泥与竹屑,被侍卫押送至人前。
他抬起眼睛,却先看见了舒晏。
舒晏站在暮色之中,白衣胜雪,身姿修长,黯淡的夕阳余晖自她身后铺洒而来,笼着她一身清光,恍若画中仙人。
与跪在地上的自己,完全是两个世界。
王睿仿佛被那光芒灼伤了,仓皇垂下眼去。
“表哥!”舒昱见状,却立刻跑上前,对侍卫斥道:“还不快松手,这是定国公府的公子,不是刺客。”
侍卫充耳不闻,丝毫不理会他,只望着太子与端王,等待吩咐。
太子端详着他的脸,半晌才道:“你是王睿?”
王睿深深埋头,回答道:“是。”
他盼望着,舒晏不要再继续看了。
不要看他狼狈不堪、颜面尽失的模样。往常他可以嚣张跋扈,依仗家世为所欲为,不惧怕任何人,但在真正的天皇贵胄面前,定国公府也不过小门小户而已。
他再也无法维持,从前在舒晏面前的高傲了。
可惜,太子并没有放过他,反而继续问道:“你何时来的赏花宴?往日不曾听过你有才名,如何得到了请柬?”
王睿只能低声回答:“我随谢辞而来,他有请柬。”
太子的眼中浮起狐疑,“你来参加赏花宴,却又不在席上,反而独自乱跑,是何缘故?”
王睿嗫嚅片刻,说不出话来。
倒是舒昱,不安道:“我们只是想长长见识,或许能……有所收获。绝无行刺之心,殿下明鉴!”
王睿微怔,茫然抬起头来:“行刺,什么行刺?”
他还不知晓刺客的事情,只是没头没脑,被侍卫压了过来。
这时,端王沉声问:“王睿,你从曲水流觞宴上离席,去了哪里?”
王睿为何来赏花宴,其实无足轻重。赏花宴名扬雍都,攀援附会者不计其数。重要的是王睿离开后,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王睿回答:“我本想离开,但别庄太大,曲径回廊,错综复杂,我不熟悉道路,在庄内绕来绕去,终于走到墙边,却被侍卫们捉住,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将我拿下,押来此处。”
端王问:“你在庄中游荡,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异常……”王睿有些茫然,“没有,我不曾注意……”
他全程心不在焉,只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中,满腔惊骇与茫然,没有关注过外物。
这时,舒晏却问:“你如此狼狈,是与侍卫发生了争斗?”
王睿这一身狼藉,若只是侍卫捉拿他,不至如此,必是发生过冲突。
但王睿出身高门,性格虽跋扈,却未必敢与皇家的侍卫对抗。
王睿微微抿唇,避开舒晏的视线,“不是,是有人撞倒了我。”
“谁撞了你?”
“没有细看,是一位仆役,很快跑走了。”
仆役?
端王微怔,随即目光凝重起来。
若是普通仆役,冲撞客人后,必会首先致歉,怎会跑走?除非他有心虚。
此时别庄戒严,除了刺客,谁还会怀有心虚,急于逃跑?
端王追问道:“他是何模样?”
王睿茫然回答:“我没有看清……只是一个普通的下仆,但力气极大,一下就将我推倒了……也不知赔礼道歉,看都未看我一眼,跑得和兔子一样快……”
太子也察觉到异常,“他往何处奔逃?”
王睿却想不起来,彼时他正失魂落魄,哪有余暇关注旁人?
端王便问侍卫:“你们是在何处发现的他?”
侍卫回答:“别庄北墙下。”
端王不由皱眉,“刺客是想翻墙,离开别庄。”
太子立刻吩咐:“快去,切莫走失了贼人。”
——这时再去,只怕晚了。端王心想。
他不由气闷,却也知别庄久无变故,调度迟缓,刺客以有心算无心,必已备好退路。可若不趁势追查,待刺客藏入雍都,便如石沉大海,再难寻觅……
他只觉事情十分棘手,千头万绪。
这时,他又不自觉地看向舒晏。
舒晏迎着他的目光,神似静水,波澜不惊。
“撞倒你的那位仆从,穿着什么颜色的衣裳?”她如此问。
王睿努力回想,不确定地说:“许是褐色。”
舒晏抽出纸笺,寥寥数笔,勾勒出一套衣裳,递到他面前:“可是这般样式?”
王睿看后,定了定,恍然道:“不错,就是这般。可你为何……”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王睿看着舒晏。
舒晏简单道:“别庄仆从各司其职,服色形制皆有分别。”
其实,她并没有特别留意,但AI的特性注定了,信息只要进入她的数据库,她就可以随时调阅。
褐色短褐,是洒扫粗使之人的衣着。
这时,又有侍卫上前禀报:“殿下,在望舒阁五楼的南窗下,发现铁器压痕。按照吩咐就近搜寻,在阁外花丛中找到了此物。”
两名侍卫合力抬着一架铁铸之物走上前来。
正是那架弩机。
它以精铁锻造,牛筋为弦,分量极沉。弩臂粗而长,上有望山准星,下配踏镫,机牙锁弦,悬刀为括,箭槽平滑如镜,可分装两箭,机括紧密,扣动即发。
太子惊到:“这便是凶器?”
此驽周身漆黑,便如蛰伏的凶兽,威烈慑人。
舒晏端详片刻,却道:“此弩分量极重,非一人可携,必得提前数日部署,拆分运入。方才王睿所遇逃窜之人,身着褐色短褐,正是别庄洒扫仆役之服。刺客若要布局,必先藏匿身份。当务之急,是彻查庄中仆役,看有何人走脱。仆役之间彼此熟识,同处数日,应能提供线索。”
寥寥数语,便理出了一条清晰的脉络。
端王豁然开朗:“不错,先从此处入手。”
纷乱如麻的线索里,她却能在瞬息之间,抽丝剥茧,找到出路。
这一次,直至天色黑透,灯火次第点起,消息才陆续汇总而来。
侍卫在别庄北面竹林后的白墙上,发现了两枚脚印,一上一下,刺客应已翻墙逃出。洒扫仆役中,果然走失一人,乃是管事前些时日从雍都雇佣行中招来的劳力,三十许人,寡言少语,独来独往,分管望舒阁一带的洒扫。
“定是此人,”太子沉声道,忍不住斥责管事,“如此要事,怎能随意雇佣来历不明之人?岂知安全无小事,稍有疏漏,便会酿成滔天祸患。”
管事惶惶告罪,心中叫苦不迭。
赏花宴月月皆有,每逢宴期,便要洒扫庭除,装饰打理,事务繁杂如山。宾客来此一日,赏过鲜花文墨便走,却不知这背后千头万绪,需得提前半月准备,别庄常驻的仆役哪里撑得起这阵仗?因此,提前从雇佣行赁人,已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别处赏花宴亦如此行事,却偏偏在平泉别庄出了事。
此事怨不得旁人,只能怪他倒霉。
幸好太子与端王无事,否则这一庄人,都要为贵人赔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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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舒晏却在仆役的描述下,尝试勾勒刺客的面容。
“眉毛极浓,眼窝深陷。”“四方脸,高鼻梁,薄嘴唇。”“身量约七尺,肩膀宽,胳膊粗,瞧着很有力气。”“眼角耷拉,眼白多,看人时透着凶相。”“鼻梁不是这样,是直挺挺的,从山根这里就隆起来。”“嘴唇还要薄些,时常抿着,不见笑过……”
众人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听得端王眉头紧皱。
舒晏却面不改色,她依照众人描述,一遍遍勾勒人像。废稿十余张,每张皆有细微调整。渐渐地,一道身影跃然纸上:浓眉深目,鼻梁高挺,唇薄如线,面容精悍,眉眼间透着戾气。
“还真是他,神了!”仆役们难掩惊讶。
“简直一模一样,他就长这样!”
舒晏继续询问其他细节,“他一手的指关节,是否较常人粗大?”
“有的,他右手关节凸起,左手却不这样,想来经常用右手做重活。”
“手心的茧子呢?虎口是否有厚茧?”
“嗐,这谁见过,平日又不熟,怎好看人的手。”
嘈杂喧嚣中,端王定定地注视着舒晏。她站在灯火之下,神态自若,动作从容,既不见倨傲自得,亦无局促窘迫,仿佛与这些下人对面闲谈,是最寻常不过的事,真正宠辱不惊,身若静水。
太子也在看她。
“不仅擅丹青,更能凭借只言片语,画出素未谋面之人的相貌,”他轻声道,“此人之才,不可斗量,当为国士。”
端王注意到太子的目光,心头微沉。
皎月绽光,世人皆可见。
——但它岂可为人私有?
他望着那抹身影,眸色渐深。
很快,舒晏将最后一稿人像呈于太子与端王面前。
“依仆役所言,逃脱之人的相貌大抵如此。请两位殿下过目。”
太子接过画纸,细细端详,即刻吩咐道:“刻印千份,于雍都城中掘地三尺,务必将其缉拿归案!”
端王却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深深地注视着舒晏,久久无言。
你究竟是谁?
以人之力,真的能做到这个地步吗?
当夜直至子时,平泉别庄仍灯火通明。侍卫将庄内查过三遍,确定无刺客踪迹,方才解禁。
满园宾客皆是筋疲力尽,饥肠辘辘,步履沉滞凝重,再无白日的风雅疏狂。
在外等候的仆役早已心焦如焚,见主家现身,忙不迭地簇拥登车,唯恐多留片刻,又再生变故。一时间庄外车马攒动,喧嚷拥堵,又过了半个时辰,才缓缓疏通。
舒晏临行前,太子特地叫住她,温声道:“今日赏花宴突遇惊变,虎头蛇尾,委实可惜。孤还未拜读你为菡萏集拟的序文,不如回去后补书一篇,《菡萏集》依旧刊印。”
这是在示好了。
赏花宴遭此惊变,本应以搜捕刺客为先,谁也没有心思再关注文章。但今日舒晏文采华章,大放异彩,又临危不乱,智计破局,若不予以宣扬,未免明珠蒙尘。太子递出橄榄枝,明是惜才,实则是要将她揽入东宫麾下。
舒晏说:“宴会遭此劫难,再作歌舞升平之词,是否不妥?”
太子笑道:“有何不妥?正因清平盛世,能人辈出,才有你临场机变,转危为安,正该共庆升平、彰显贤才。”
他如此恳切坚持,舒晏只好答应。
端王站在太子身后,只觉这般君臣相得,伯乐与千里马,实在碍眼得很。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也不能说。
12. 第 12 章
因为这番交谈,舒晏与舒昱出来得更晚,永宁侯府的管事等在庄外,心急火燎,坐立难安,却又不敢擅闯别院,只能战战兢兢地等候,生怕府中少爷被牵连进祸事,累及满门。
幸好王睿出来后,见他眼熟,淡淡说了一句:“他们在后面呢,是有好事。”他神思不属,表情落寞,却又带了几分讥嘲。
表公子往日最是张扬,今日却像霜打的茄子,无精打采,魂不守舍。
管事见状,不由心中打鼓,愈发笃定庄内出了大事。
待舒晏与舒昱出来,他立刻迎上前,全然不看舒晏,只殷勤地对舒昱道:“二少爷,您总算出来了,侯爷与夫人已催人来问过几次,快请上车。”
舒晏就站在旁边,于他眼中却仿若无物。
但往日眼高于顶,对舒晏不屑一顾的舒昱,此刻竟有些踟蹰。
他先看了看舒晏,别扭地问:“你……一同回府?”
舒晏平静道:“我回国子监。”
永宁侯府需要她做的事情已经完成,回去无事可做,而国子监明日还要上课。
舒昱不由憋气,顿了顿,才说:“好,先送你去国子监!”
言行之间,似是有些赌气。
管事却瞪大了眼睛,府中这些年来,眉高眼低,何曾管过这位大少爷?
二少爷今日是怎么了?
舒昱见状,却恼羞成怒,呵斥道:“看什么?聋了不成?”
管事立刻低头,唯唯答应:“是,是!两位公子请上车。”
舒昱冷哼一声,率先踩住车夫的脊背,踏上马车。舒晏照旧自行登车,马车辘辘,驶离平湖别庄。
回程路上,舒昱不住地看舒晏,面色狐疑,犹豫不定。
舒晏神情平静,回望过来,“什么事?”
舒昱立刻收回目光,看向别处,倨傲道:“哪有什么事。”
但很快,他的眼神却又再看过来,躲躲闪闪,闪烁犹疑。
舒晏不再理会他。
待到国子监门口,舒晏预备下车,舒昱却又叫住了她:“喂!”
舒晏回头看来。
舒昱不看舒晏,只盯着车窗,别扭道:“今日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不回府禀明父亲?”
舒晏说:“你也在现场,知晓始末,代为转达就好。”她想了想,又嘱托道:“此事紧要,当谨言慎行,不可轻易外传。”
“我当然知道!”舒昱恶声恶气,“这种小事,还要你来教。”
舒晏点头,不再多言,轻盈地跳下马车,往国子监角门走去。
但她下车后,舒昱却是打起车帘,望着她的身影,久久无言。
那道背影很清瘦,挺拔如竹,步履从容,走得很稳当。
舒昱怔怔地望着,许久不动,仿佛看呆了。
“二少爷?”管事见状,小心翼翼地提醒。
舒昱这才放下车帘,怏怏道:“走吧。”
管事满腹疑惑,却不敢多言,只能在心中胡乱揣测。
——莫不是,那庶生子惹了什么大事?
但二少爷为何一反常态,竟似对她有几分敬重?
管事坐在车辕上,胡思乱想,不得头绪。
马车里面,舒昱也思绪纷杂,神思不属。
他回忆着方才的场景:舒晏站在天皇贵胄身边,却神态镇定,语气从容,自重重乱象中抽丝剥茧,有条不紊,明辨前路。太子与端王都听她的主张,对她礼遇有加……
这便是真才实学吗?
纵是庶出,纵然生母卑微,只要有才华,不靠庇荫也能崭露头角,一飞冲天。
他不由想起近些年,府中为了世子之位,机关算尽,钻营苟且,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他们的眼界,到底太窄了。
这一夜,雍都许多人家都彻夜未眠。东宫与端王府灯火通明,通宵达旦,永宁侯府等到舒昱回府后,也大惊小怪,惊魂甫定,一夜辗转反侧。反而是舒晏,回到国子监的号舍,照常洗漱,躺倒休息,一夜睡至天亮。
第二日风平浪静,事情直到三四天后,才渐渐传开。
一是雍都突然戒严,禁卫军拿着画像,挨家挨户搜查贼人,连犄角旮旯都不放过,使得风声鹤唳;二是太子特地遣人,到国子监寻舒晏,取她的序文,正式刊印《菡萏集》;三则是当日参加宴会的文人,影影绰绰传出些许消息,却又语焉不详,讳莫如深,更加引人猜测。
众人私下议论,都猜测那日赏花宴上,应当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国子监中,张景私下去问舒晏,舒晏并不遮掩,只说:“是发生了一些事情,但干系重大,不便与你明说。”
张景识趣地笑道:“理当如此,臣不密则失身,正该谨慎。”
随后,他转移话题,谈起别的事情,“说来那日《菡萏集》,在下已经拜读,舒兄文采华章,字字珠玑,令人赞佩。‘观夫菡萏芳姿,卓立清波;芙蕖雅态,轻舒翠影;圆叶叠茵,千重碧漾;娇葩绽锦,万点红凝。风来则亭亭曳态,日照则灼灼流光……’,读来唇齿留香,令人心驰神往。”
舒晏道:“是太子殿下抬爱,方有此文。”
张景笑起来:“正因舒兄文采过人,方有殿下慧眼赏识。如今,舒兄已是声名鹊起,文名远扬了。”
的确,国子监中风向已变,连舒晏都能明显感觉到不同。
昔日与她对面不识的同窗,如今主动拱手见礼;教习授课时,对她格外和颜悦色;祭酒更亲自召见,言语勉励。八月秋闱在即,国子监已将考试人选上报,至于联名作保、核验身份等琐事,也都事事妥帖,不必操心。
就连永宁侯府,都变了一副姿态。
这日舒晏旬休,永宁侯府突然来人,管事姿态谦卑,躬腰笑道:“大公子,侯爷唤您尽快回府,有要紧事。”
舒晏问:“是什么事?”
管事压低声音,“是宫里来了人,要宣旨呢。”
与前日一封薄信的宣召不同,此刻马车已等在国子监门口,只待她上车。
回府之后,前些时日还霆雷大作,对她不假辞色的舒怀谦,此时和颜悦色,如沐春风,亲自带她来到堂前,与宣旨的内官客气寒暄,俨然父慈子孝,从未生隙。
府中男丁按照官身,于庭中左侧列队,右侧诰命则以嫡母王氏为首,按品大妆,凤冠霞帔。
内官见到舒晏,眼前一亮。
“这便是舒大公子了,”他笑眯眯地,和煦道,“难怪两位殿下如此赞誉,当真风骨清逸、神姿卓荦。侯爷,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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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人已到齐,且听旨吧。”
舒怀谦连忙毕恭毕敬,率领阖府跪地接旨。
盛夏阳光正浓,内官站在庭中,朗声宣旨:“……今有舒氏长子,秉性纯良,立身端方;心澄若水,德厚流光;行止雍容,品节高华,夙怀仁善之心,持清正之操,品德之美……”
先夸品行,又赐荣誉,再赏金银,“……特授散骑侍郎,赐金百两,锦缎百匹,珍珠十匣,以旌其功……”
散骑侍郎是个虚职,每月有五两银钱的俸禄。
舒怀谦喜不自胜,连连叩首,“臣谢陛下圣恩,谨遵圣谕。”
宣旨过后,他率众人起身,又从袖中摸出鼓囊囊的荷包,悄然交给内官。
内官笑眯眯地接过,赞道:“侯爷养的好儿子,平步青云,指日可待呐。”
“承您吉言,”舒怀谦笑着,殷勤地送内官出门,亦步亦趋:“全赖宫中提携,天恩浩荡,劳您跑这一趟。”
两人客气寒暄,待送走内官,府中立刻放了鞭炮。
众人都围在舒晏身边,团团道喜。
如此前倨后恭,世态炎凉,可见一般。
就连王氏,牙都要咬碎了,却还要笑着对舒晏说:“我们听昱哥儿说了,是你立下大功,才有如今阖府的荣耀。”
舒怀谦更是心情欢畅,笑道:“你姨娘教养的好,出息了。”
王氏笑容僵硬,手指紧紧地攥着手帕,绞出深深的褶皱。
舒昱站在垂花门内,遥遥望着舒昱。他年纪尚小,身上并无品阶爵位,方才没有一同接旨,却与许多人在后面,看到了前庭的喜气盈盈,心中满是茫然,滋味难辨,怅然若失。
舒晏回府匆忙,并未换华丽衣衫,依旧一席布衣,挺拔立于院中,却风采卓然,与往常大不相同。
他的伴读见状,不由同仇敌忾,“二少爷莫急,任她再出风头,世子之位也必是您的。您才是嫡子,名正言顺。”
舒昱静了静,道:“此话不要再提了。”
伴读大惊:“二少爷,您怎么……”
舒昱打断他:“若我没有本事,即便当上世子,一样不得敬重。若我有才能,功名利禄自会随我而来。”
就像她一样。
伴读愕然,怔在原地。
宣旨过后是派赏,府中仆役皆赏一个月的月例,共沾喜气。然后是家宴,舒怀谦亲自下令,将舒晏的座位挪到自己身边,于她言笑晏晏,先聊当日惊险,再叹舒晏机变,后又殷切嘱托,谆谆教诲,极是看重。
几日之间,境遇天差地别。
舒晏看在眼中,心里得出一个结论:人性,便是利益。
逐利而来,因利而去。
她表情平静,与前日被舒怀谦斥责时没有太大区别,眼神平淡,无动于衷,任舒怀谦说得天花乱坠,神情没有一丝波澜。
宴会散后,在舒怀谦的挽留下,她去往秦姨娘的住处,探望生母。
这种正式场合,没有王氏准许,秦姨娘是不能外出参加的。
秦姨娘住在府中东北角,一处偏僻的小院里。院中屋舍低矮,潮湿阴暗,冷冷清清,人迹罕至。
舒晏一进去,秦姨娘便迎了出来。
她未语泪先流:“我的儿,日后可怎么办呀。”
13. 第 13 章
秦姨娘紧握住舒晏的手,指尖冰凉,轻轻颤抖。
她目光凄楚,没有丝毫喜悦,反而显得惶恐难安。
舒晏问:“姨娘何故如此担忧?”
秦姨娘一怔,随即道:“当然是你的身份……你如今这般高调,和达官贵人往来交际……一旦露出痕迹,必会死无葬身之地……”
舒晏便说:“我自当谨慎,不会露痕迹。”
“可你还要参加科举,日后入朝为官,更加危险重重……还有成亲,等成亲之后,你要怎么办?”秦姨娘难掩忧虑,“一旦暴露,侯爷必不会保护你我,届时便是死期。”
“姨娘不必忧虑,”舒晏平静道,“我来处理即可。”
何必为没有发生的事情忧虑?日后的危机,待到来时再处理。
总归现在,舒晏是不可能自陈身份,回归女儿身的。
“我走得越高,便越安全。”她说,“若我进入朝堂,永平侯府即便知晓我的身世,也会帮我周旋。因为一旦暴露,便是欺君之罪,阖府都受牵连。利益之下,他们知道怎样做最好。”
这样的推断,符合人性的选择。
退一步讲,明年冬天,蛮狄将南下直破雍都。
届时屠城三日,血流成河,身份之别,便无关紧要了。
秦姨娘却顿住了。
她抬起眼睛,以一种奇怪的目光,重新打量舒晏。
“许久未见……”她迟疑道,“听你说话竟觉得陌生了。”
晏哥儿从前,不是这样说话的。
她不会如此从容,更不会这般疏远。
秦姨娘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人,依旧是熟悉的面容,细长的眉,柔和的眼,乌黑的头发,白皙的皮肤,鼻梁小巧而挺拔,双唇浅薄却嫣红。从相貌而言,她的面容没有任何变化。
但不知为何,她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了。
她抬起了眼睛,挺直了脊背,将秀美精致的面容大大方方地展露出来。这本是好的,秦姨娘从来都知道,自己的女儿拥有一副好相貌,只是素来爱低着头,将脸埋在阴影里,不显于人前而已。
但她的表情,是那样的平静,淡漠到没有一丝情绪,双眼仿佛沉寂的死水,深不见底,不起波澜。而她的声音,又是那样的冰冷,平直到毫无波动,没有分毫的感情和起伏。
秦姨娘突然感到有些惶恐,“你是晏哥儿吗?是吗?”
舒晏没想到,寥寥数语,秦姨娘竟就察觉了异常。
在她的分析计算里,她对于人类的伪装,基本是到位的。
张景、端王、太子、舒怀谦……许多人与她交流过,无人发现异常。
最开始,她的声音还有些生硬,目光也略显空洞。但随着人类数据的采集,模拟计算的成熟,她已经能够自然而然地,将“面无表情”变作“从容淡定”,将“声线僵硬”化作“从容疏离”。
她学习得飞快,也伪装得很好。
从前与舒晏相处很久的王睿、舒昱,甚至是她的生父舒怀谦,都没有察觉端倪。
但是,秦姨娘却不同。
交谈几句之后,她看她的目光里,就带上了清晰的怀疑。
“是的,”舒晏回答,“我当然是。”
秦姨娘却睁大眼睛,后退两步,“不、你不是……晏哥儿不会这样……你是谁?晏哥儿呢?”
她的目光里,流露出浓浓的惊恐、忌惮和恐惧。
舒晏沉默片刻。
……这就是母亲吗?
即便所有人都认错了,她也不会。
——那毕竟是她的孩子,她生养十七年的女儿。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是她呢?”舒晏问。
秦姨娘摇头,神态惶然,“你一定不是……她不是这样,她不会这般看我……你说话不像她,表情不像她,做事也不像她……我就说,晏哥儿怎么突然间就会写文作诗了……怎么会……”
她的眼中蕴起泪,突然扑上来,紧紧地抓住舒晏的胳膊,“那晏哥儿呢,她去哪里了?”
她细瘦柔软的手指,紧紧地攥入舒晏的皮肤,掐得生疼。
“她去哪里了?你让晏哥儿回来……你别伤害她,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都是我的错,是我做主,是我让她当男孩的……是我害了她……你别伤害她,她是无辜的……”秦姨娘语无伦次,泪水涟涟,凄惶哀求道。
舒晏安静了。
她计算片刻,终于说:“你告诉我,我哪里表现得不对,我就可以告诉你,她去哪里了。”
她承认了。
是的,她不是从前的舒晏,而是人工智能的一缕意识。
比起继续伪装,她更希望知道,自己是哪里表现得“不像人”,以至于被发现破绽。她希望获得针对性的指导,能进一步学习提升。
秦姨娘却双腿一软,跌落在地。
眼前之人承认了,她却更觉得恐慌。
“你……你是人是鬼……”她颤抖着问,“我的晏哥儿,她还活着吗?”
人世之间,怎么能有长得如此相像之人?相貌、声音,都一模一样?
简直就像鬼怪的画皮,披着他人的皮囊,行走在人间。
“你回答我的问题,我才会回答你的问题。”舒晏却依旧平静,语气淡然无波。
秦姨娘心神大乱,勉强道:“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对……晏哥儿不是这样的,她不会这样……你和她不一样……”
“可是我的身体、相貌、音色,都和从前的舒晏一模一样。”
“不,不是!”秦姨娘激烈道,“她才不会这样说话!她也不会做这样的表情!”
她望着舒晏平静的脸,只觉得寒意森森,毛骨悚然。
“你、你为什么会和她长得一样?她去哪里了?”秦姨娘惶然看着舒晏。
舒晏安静片刻,平静地说:“她死了。”
秦姨娘眼前一黑,只觉天旋地转。
舒晏上前一步,扶住秦姨娘软倒的身体,“小心,节哀。”
秦姨娘却醒过神来,浑身颤抖,死死地抓住舒晏的手臂,目光几欲噬人,“你害死了她?!你是哪里来的孤魂野鬼,占了我儿的身体!”
舒晏说:“她是风寒身亡的,并非因为我。”
“胡说!”秦姨娘大声道,挣扎起来,“青天白日,盛夏时节,怎么会有风寒……”
“王睿将她逼入国子监的湖水中,泡了半个时辰,她穿着湿衣服回去,当夜便病了,”舒晏如实道,“高烧三天,无人知晓,无药医治,因此撒手人寰。”
秦姨娘僵住了。
她呆在原地,“……你没有骗我?”
“没有。”舒晏说,“若她活着,没有人能占据她的躯体。”
只有刚刚死亡、意识消散,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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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却未受到明显损害,仍有修复可能的身体,AI才可能寄居其中。
“你发誓,若你说谎,必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秦姨娘死死抓着舒晏,“你是窃据身体的孤魂野鬼,纵有道行,也畏天罚,若你害死我的孩儿,必定不得善终。你敢不敢发誓?!”
这一刻,她显得愚昧、可怜,又可叹。
“我不是孤魂野鬼,”舒晏说,“但我可以发誓。”
“若我害死舒晏,说谎骗你,必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她平静道。
盛夏的傍晚,暑气仍未散尽,舒晏站在明晃晃的阳光下,如此对秦姨娘说。
秦姨娘的身体完全瘫软下来,她伏在院中,失声痛哭。
她的女儿,自出生至今,没有享过几天福气,却被欺凌至死!
她可怜的女儿,她的晏哥儿……
秦姨娘泣不成声。
而舒晏在想:如果历史如常发生,舒晏或许是幸运的。她因病而亡,脱离尘世,并不知晓一年之后,雍都城破,还在城中的贵女会在异族的铁蹄下,遭受何等屈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届时,王睿也好,嫡母王氏也罢,不过一身人肉。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富贵繁华,转瞬凋零。
这厢,秦姨娘哭得满眼是泪,声嘶力竭。另一边,舒怀谦的侍从,却喜气盈盈地推开院门,欢天喜地走进来,“大少爷,秦姨娘!哎呦!”
他见院中如此情形,当即愣住。但他眉眼灵活,很快反应过来,“秦姨娘可是太高兴了?哎呀,您快收一收眼泪,大少爷立下不世奇功,好日子还在后面呢,您且等着享福吧!”
他笑呵呵地,又快言快语道:“侯爷方才说,秦姨娘这院子太老旧,长久住着怕是不好,令夫人将榕亭香榭收拾出来,安排给您。从今往后,您就要迁入榕亭香榭住了。”
秦姨娘愣住,“榕亭香榭……”
那是侯府位置极佳的院落,离正房很近,坐北朝南,花木扶疏,清幽雅致。往常只有府中贵客,才可在其间暂住。
“是呢,姨娘还不快些收拾,侯爷今夜必是要宿在榕亭香榭的。”仆从笑道。
秦姨娘怔在原地。
她条件反射地,抿了抿散乱的鬓发,“哦,侯爷要来……那我,我……”
她惶惶站起来,神思不属,满眼茫然。
舒晏看在眼中,道:“姨娘不必慌乱,直接过去吧,我陪你。”
仆从笑道,“侯爷拨了两个丫鬟,日后专门服侍姨娘,姨娘什么都不必操心,且过去就好。随身物品之类,明日再让丫鬟来收拾。”
秦姨娘只得点头,神情恍惚,往榕亭香榭而去。只觉脚步像踩在棉花上,如堕梦中,世间万物都不真实起来。
路上,那仆从又道:“宫中来的赏赐,侯爷说交予大少爷处置呢。”
舒晏平静道:“我没什么用钱之处,先劳烦姨娘保管吧。”
“哎呀,”仆从笑起来,“那姨娘可要享福啦。我们听说那赏赐的绸缎,是顶顶好的缂丝蜀锦,珍珠更是各个都有指头大,漂亮得很。至于金银,虽说侯府见得多了,但那毕竟是内造,刻印都不同呢。”
秦姨娘的神情几乎是茫然的。
然而片刻之后,又有一位仆从匆忙跑来,开口便道:“大少爷,端王驾临,老爷让您去前面见客。”
秦姨娘更是怔在原地。
14. 第 14 章
舒晏随前来送口信的侍从离开。
秦姨娘满目茫然,目送她离去。
短短半个时辰,大喜大悲,令她完全反应不过来。
侍从却还笑道:“姨娘瞧着不太欢喜似的,莫非是太突然了,反应不过来?到了侯爷面前,可万万不要如此,侯爷正高兴呢。大少爷前途似锦,振兴门楣,这是天大的好事,更是您的福气。”
秦姨娘垂下眼睛,瞬间泪盈于睫。
“嗯……”她颤抖着,低低应了一声。
可这荣耀辉煌,并不是她的晏哥儿挣来的。
是因为她死了,另一个有本事的鬼魂来当她,才出人头地,扬名雍都。
这让她如何高兴得起来。
纵使那人天纵奇才,来日登阁拜相,也不是她的女儿了。
但……偏这个时候,侯爷又肯见她了。
他将她忘在后院,已有十年了。十年间,任她年华老去,朱颜辞镜,眼角生纹,她的丈夫没有再给过她一个目光。
如今因为这孤魂野鬼,因为她立下的功业,丈夫又关注到了她。
世间悲喜,如何相通,如何言叙?
诸般滋味交杂,秦姨娘心中五味杂陈。
另外一边,舒晏走在花木扶疏的道路上,也在思索。
母亲,孕育生命的存在,终究是不同的。
她与她相处不过半炷香,便能断定,她不是自己的女儿。
没有缘由、没有依据,只有明确的感觉。
这种事情,超出了舒晏的算法和逻辑。不以事实为依据,只是凭借感觉,便可笃定真相,这就是……人类独特的联系与感情吗?
她反复推演、计算,数据涌现又沉寂。
其实,秦姨娘并非一位能力出众、富有特色的人类样本。她性格怯懦、荏弱,目光短浅,没有主见。十七年前,她胆大妄为,将女儿假作男儿,令母女二人长久地陷入险境,却又没有足够的能力,利用这件事情谋得大于风险的利益,导致舒晏战战兢兢,只能低头做人,事事小心,同样养成了怯懦的性格。
得知女儿死亡的真相,她也只知痛哭,自怨自艾,没有胆色去复仇。
听闻丈夫回头,她又收起满腔悲伤,强自按捺情绪,要去服侍丈夫。
她是这个年代最常见的后宅女人,阅历浅薄,思维局限,逆来顺受,以夫为天,没有多么闪耀的人性光辉。按理来说,她不应在舒晏的数据采集样本中,也没有值得AI学习的地方。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女人,却一眼就看穿了她的伪装。
母亲……
她是维系人类种族延续的关键,是最普通的芸芸众生之一。但对子女而言,她又是唯一的、最独特的存在。
她的确有着不同寻常的力量。
这种力量,或许就是母爱。
舒晏想。
她第一次在运算中心里,记录下了“爱”。
来到正堂,天色已近日暮,夕阳西下,落日熔金。漫天的晚霞染上了飞起的檐角,流云舒卷,碎影满阶,晚风掠池而过,漾起粼粼金波。
端王站在院中,负手而立,望向天边。身侧垂柳依依,金晖穿叶而过,映在他一身鸦青锦袍之上,衣裁流云,腰束玉带,襟间暗纹浮光隐隐,衬得他身材挺拔,愈发俊朗。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见到舒晏后,微微露出了笑。
但见夕阳之下,他眉目峭拔,骨相凌然,深邃的双眸仿佛盈着碎光,俊美无俦。
在人类的标准中,的确是顶俊朗的美男子。
舒晏停步,低头行礼。“端王殿下。”
端王弯起唇角,“不必多礼。今日宫中宣旨,我猜你可能正在府中,便不请自来,打扰之处,还望见谅。”
舒怀谦原本站在远处,见舒晏来了,连忙亦步亦趋地跟过来,笑道:“殿下哪里的话,您能来臣下府中,乃是蓬荜生辉,何谈打扰。”
端王微微敛眸,淡淡道:“永宁侯,我此来别无要事,只与舒晏闲话几句,你且自便。”
舒怀谦笑容微僵,“自然,自然。晏哥儿好生招待殿下,我退下了。”
临走之前,他用力看了舒晏一眼,目带告诫。
舒晏却目不斜视,完全没有理会他。
“殿下前来,是有事情吗?”她直接地问端王。
端王又微微笑起来,温和道:“虽然宫中已有赏赐,谢过你的救命之恩,但那毕竟是太子的心意。于我个人,总该有些表态。”
他从袖中抽出一个小小的匣子,递给舒晏,“这是我的谢礼。”
舒晏说:“您客气了,当时……”
她只是在没有得出准确的计算结果之前,本能行事而已。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救下他们的性命。
她来到这里的本意,只是旁观和学习人性,无意打乱世界原本的发展。
端王却打断她,说道:“并非客气,不过一点微末心意,打开看看吧。”
他注视着舒晏,目光浅而暖,眸光聚拢,心神专注,一瞬不瞬。
这份注视,本应是极有分量的,舒晏却仿佛全无察觉,或者说别无他想。
她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一份地契。
“这是一座三进的小宅,位于国子监对面不远,古朴清幽,闹中取静,适合日常居住。”端王解释道,“我听说你往日惯常住在国子监中,那里号舍狭窄,到底有所不便。所以我想,或许这个更适合你。”
不得不说,这份礼物很有心意。
它表示,端王关注着舒晏的日常生活,知晓她在永宁侯府的尴尬地位,于是不动声色地为她解围。
更进一步,它比太子冠冕堂皇的赏赐,更显贴心。
最重要的是,端王并不知晓,但舒晏实为女儿身,住在满院男子的国子监,日日同吃同住,其实十分不方面。她不能在外如厕,不能去公共浴堂洗浴,每日只能在号舍悬垂的帷幔后,解决个人卫生。
这份谢礼,可以说解了舒晏的燃眉之急。
而他望向舒晏的目光,更加温和宁静,全无最初见面时的作壁上观、好整以暇,仿佛因这救命之恩,舒晏已走进他的心里,成为他放在心上、认真对待的人。
但舒晏从这份礼物里,更分析出两个字:拉拢。
端王看到了自己的能力,看到了太子的示好,于是不甘落后,前来拉拢。
她计算片刻,回答道:“殿下心意,我恐不能回报。”
按照此间文人风气,所谓“忠臣不事二主”,她既已接下太子的示好,便不该鼠首两端。
端王笑起来,“我不需要你回报,只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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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你活得自在一些罢了。”
舒晏端着匣子,想了想,突然问:“殿下,我能否问您一个问题。”
端王道:“你说。”
舒晏道:“依您看,我像人吗?”
端王微怔,竟看着她,定定地想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
舒晏心想:难道这个答案,竟是‘不像’吗?不然为何踟蹰不答?
过了一会儿,端王说:“怎么问这样的话,寻常人如何会问自己‘像不像人’。”
既已是人,何谈像人。
舒晏模棱两可地说,“是我的母亲说,我变了许多。”
端王点了点头,沉默半晌,才道:“我时常觉得,你恐怕不是凡人。”
他注视着舒晏,目光定定地,又有些悠远,“寻常凡人,纵有众多优点,也该有缺点或弱点。如太子殿下,金尊玉贵,温和慈善,却失于懦弱;如我,自诩清醒,冷眼旁观,眼见国朝鲜花着锦之下,已被蛀虫日渐掏空,摇摇欲坠,却始终未有建树、未能改变。”
“可我竟看不透你的弱点在何处。说起文章,你口吐莲花;论起武艺,你能阻弩箭;谈起画作,你画像一绝;观你言谈行事,进退有度,守礼持正,立下不是奇功,却能不骄不躁,诸事千头万绪,也能有条不紊……”
“这是人吗?”端王轻声问,“还是只是一尊,无情无欲,来人间历劫的神像?”
舒晏许久没有说话,她的计算中心飞速运转,数据纷杂涌现,却得不出准确的结论。
“人”,是比“生命”,更复杂的定义。
终于,舒晏道:“我当然是人,也有人的弱点。”
她收起端王赠予的地契,道:“以利当先,便是人性。”
端王失笑,“若以利为先,你必不是现在模样。”
舒晏有些不解,端王却未再解释,反而说起别的话题,“那日依你所作的画像,的确找到一人,或为刺客。”
“抓到了吗?”舒晏问。
端王摇头,“他躲在一处客栈的柴房,被官兵搜捕到后,与人大打出手,武艺十分高强,重伤数人后撤退。再去寻找,却似泥牛入海,不见踪迹。官兵来报,说偶然听他讲过几句话,说话的口音……不似中原内地。”
舒晏问:“他来自北境?”
“或为北境,或者漠北,不好论断。但与你之前的推论正相合,用松木箭,来自北方。”端王道,“九门封禁已有几日,再不找到刺客,恐怕要开禁了。朝中诸公已多次进言,说九门封禁日久,雍都进出不便,恐有失国体。”
他嘲讽地笑了笑,“于朝堂而言,最重要的怕就是体面了。”
舒晏说:“若是开禁,恐怕刺客立刻便会出逃,此后再难觅踪迹。”
“不错,”端王点头,“虽说刺杀皇储乃是重案,但毕竟太子已经转危为安,现在恐怕朝野上下,都没有将其视作生死攸关的大事,也不真正关心这刺客来自何处,有何目的。”
“太子温和体恤,面对他人不公,愿意轻描淡写、维持体面;到他本人,朝中诸公也愿天下太平、维持体面,仅此而已。便是父皇,也抵不过朝中人心所向。”端王漠然道。
空气一时间沉默下来,舒晏无言以对。
过了许久,端王才道:“依你之见,此次刺杀,可能是谁主导?”
15. 第 15 章
舒晏其实也无法确定,刺客究竟由谁指使而来,这个谜团直到故事结局,都未曾揭晓。
因为这只是故事主线中微不足道的背景,天下大乱之后,无人再关注。
但根据后续的发展,或许可以由果推因。
“分析谁是始作俑者,往往要看事情的真正得益者是谁,”舒晏说,“若您与太子殿下遇刺身亡,剩余皇子或将受益,成为太子之位的有力竞争者。但这只是我个人推测,没有证据支持,不能作为结论。”
皇室之中,太子为嫡长子,端王居二。而本应死在刺杀中,这次却未被牵连的齐王,正是皇后的幼子,太子的胞弟。
若太子、端王与齐王身死,皇室之中最有可能继位之人,是皇三子靖王。
端王沉默片刻,也道:“靖王的外家,正是镇守西北的武进侯。”
刺客与弩箭,均自西北而来。
而在故事的发展中,元佑十八年冬,武进侯进京述职,漠北蛮狄趁机南下,军中无将帅,兵败如山倒。随后,武进侯率军反击,靖王亲临前线,本欲扭转战局,却接连失利,最终战死沙场。自此,蛮狄气势更盛,长驱直入中原。
后来,主角北上抗狄,在军中听到许多流言,说武进侯鼠目寸光、与虎谋皮,本欲驱虎吞狼,利用战事拥兵自重、扶持靖王,却没想到雍军孱弱,不堪一击,蛮狄被养大了胃口,不肯退兵,最终自食其果。
若流言为真,那武进侯只怕早与蛮狄暗通款曲。
他大概是希望给蛮狄些好处,换一场假模假式的边境战争,养寇自重,改变雍朝重文轻武的朝堂传统,为靖王夺嫡增添助力。却没想到雍朝的战力太弱,蛮狄愈打愈胜,锐不可当,直入雍都。
他为雍朝的灭亡,敲响了丧钟。
但若说全是武进侯的错,也不尽然。
漠北苦寒,蛮狄早有心南下,此事不过契机而已。即便没有他,战争也将在几年内爆发,难以挽回。
舒晏说道:“这只是猜测,若需定罪,仍要真凭实据。”
端王道:“我当然明白。这段时间,我会命人盯住靖王府,以免……刺客藏匿其中。”说到这里,他的眼底流露出几分讥诮,漠然而嘲讽。
舒晏点头。
此时,天边夕阳西下,余晖漫过檐角,最后一抹金红被暮色吞尽。晚风渐凉,归鸟投林,天地间慢慢笼上一层淡墨般的暗蓝,须臾之间,天光尽隐,夜色悄然而至。
府中点起了灯。
舒晏依照礼节,问道:“天色已晚,殿下请在府中用饭吧。”
端王却摇头,“我该走了,今日多谢你。”
舒晏说:“是我该感谢殿下才对。”
她举起手中的木匣,示意其中的地契。
端王莞尔:“这点谢礼,微不足道。每次我感觉迷雾重重,不知前路如何时,你总能找到新的出路。时不我待,要去调查刺客的事情了,他们虽然是冲太子来的,但第一箭却瞄准了我。”
端王微微颔首,不再过多寒暄,也没有和舒怀谦道别,就这样步履如风地离开了。
舒晏待其离开后,也很快告辞,回到国子监中。
接下来几日,雍都风云乍起。
七月底,端王与齐王去靖王府做客,竟然在王府的偏院中,撞见了疑似刺客的人。那人虽然当即逃走,面孔却显露于人前,正是通缉画像上的样貌,众人看得清清楚楚,无可辩驳。
靖王惊怒非常,当即上表,称全不知内情,并大开府邸,邀请禁卫入府搜查。
再次搜查后,自然全无痕迹。靖王称是那刺客狡猾,眼见逃离雍都无望,便临时起意,藏于贵人府邸中,以便躲避追查。
一时之间,雍都的贵族府邸全部戒严,人心惶惶。
连永宁侯府都受到波及,前后查过三四遍,府中怨声载道。
当然,私下也有风言风语,揣测靖王与刺客或有勾结,但这都是暗中传言,不敢明面提及。
不过,这些都与舒晏暂时无关。
她选择了一个旬休日,从国子监中搬离。端王所赠的宅院位于国子监的斜对角,距离监中只有半盏茶的脚程,是个小巧的三进宅院,青瓦覆顶,白石铺路,花木扶疏,闹中取静。
院中梧桐、芭蕉亭亭如盖,竹影摇风,几株石榴、茉莉缀于廊下,香气清浅,不浓不烈。风穿回廊,带起叶声簌簌,内院窗棂雕花,帘影轻垂,不闻市井喧嚣,只有蝉鸣断续、鸟声清越。处处疏朗有致,不艳不闹,只觉清幽雅致,心静自凉。
足见用心。
舒晏搬离当天,张景特地来送,笑道:“早知舒兄人中龙凤,不会长久困于浅池。日后虽不为邻,但若有需要,只管开口。”
舒晏道:“自然,张兄若有吩咐,在下也义不容辞。”
这是常有的客套话,舒晏没有放在心上。
倒是王睿,不知从何处知道了此事,特地来到舒晏面前。
“你在府外置宅,姑父知晓吗?”他冷声问,目光却不看舒晏,反而望向别处。
屋前的银杏树高大繁盛,枝桠交叠,繁叶翠盖,浓荫蔽日。王睿仰头注视着树冠的翠叶,仿佛那里是有金子,目光一瞬一瞬,心无旁骛。
自那日赏花宴后,王睿便从舒晏的眼中消失了。他不仅不再来找麻烦,反而时时避着她,仿佛心中有鬼,难以言述,只能避开。
今日却一反常态,主动寻过来。
舒晏回答:“此乃尊者所赐,父亲知晓亦无妨。”
王睿微怔,然后误会了,“是太子给的?”
他静了片刻,垂下眼睛,“你小心一点吧,太子的心思未必单纯。”
舒晏没有回答,王睿瞥她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你救他性命,虽为大恩,但贵人之间的事情……有些污浊肮脏,恶心得很。你既要读书如仕,便该洁身自好,不要牵扯是非,惹来不好的流言……”
舒晏直视王睿,不解道:“什么意思?”
她没有分析出王睿此番话的真实含义。
若是太子赠予她院落,为何会惹来不好的流言?
宅邸、封号、金银,都是皇族常见的赏赐。
王睿咬了咬牙:“你是真傻还是装傻?!非亲非故,住在旁人的外宅里,像什么样子……”
他瞪了过来,目光灼灼,盛着明亮的怒火。
舒晏莫名其妙,“宅邸已赠于我,现在我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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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睿一时语塞,“就算是赠你的,总归不好……你若想出去住,定国公府在附近就有宅院,我们是正经亲戚,要住也该住在那边。”
舒晏更加奇怪,“我和你算什么亲戚?”
从过往来看,王氏与王睿,与她是敌对关系。
她更不应该住在定国公府的宅院中。
王睿霍然睁大眼睛,脸涨得通红,目光恼怒。“好、好……”他气急了,咬牙道:“随你!不识好人心!到时候被人说佞幸媚上,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恨恨地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舒晏站在原地,分析许久,仍然不得其解。
她不明白王睿的情绪,不知他为何吞吞吐吐,又为何恼怒生气,甚至说出“佞幸媚上”之言。她当然知道这个词,指以谄媚逢迎、讨好君王,获得宠幸与权势。
但无论从哪个方面看,她都不会和这个词扯上关系。
舒晏茫然地分析片刻,不得不承认,她对于人类情绪的样本采集,数据仍远远不够。现有的数据库无法让她世事洞明,时刻分辨出人类情绪背后的原因。
她只能先将王睿的异常放下,继续准备自己的事情。
八月,秋闱启幕。
舒晏亲自准备考篮,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太子特地派人送来端砚、湖笔与澄心纸,并一封短信,道:“砚田磨剑,今朝试锋,祝君秋闱顺遂,笔底生花,桂榜题名。”
端王也派了人,却是送来一位裁衣的绣娘,和一位餐点师傅。
“金风渐起,天气转凉,秋闱食宿均在号舍内,务必提前准备妥当,多备衣物、吃食与净水,以免风寒饥馁。”他在信中道。
秋闱的衣食需要格外精心。衣服既要隔风,又不能做两层,以防夹带小抄;食材需耐存储,不易变质,口味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安全。
舒晏生活在府外,笔墨纸砚常有,生活细节却难顾及。
舒晏收下了这份心意。
八月初七,国子监祭拜孔圣,钟磬齐名,烟雾袅袅。
八月初八,贡院开启,乡试开考。
考试共分三场,第一场考四书、经义与韵诗,初八进场,初十出场;第二场考五经、诏、判、表、诰,十一进场,十三出场;第三场考时务策论,十四进场,十六出场。
前后共九天七夜,考生在号舍内食宿、答题、起居,贡院锁闱,严禁出入。
考试期间,舒晏与世隔绝,专心致志。雍都城内,却掀起轩然大波。
八月十四,行刺太子与端王的刺客在城南被抓获。
彼时他已形容狼狈,状若乞丐。满城的通缉画像让他无处可去,只能混迹于城南的贫民窟中,潦草度日。
有乞儿认出了他,为了悬赏金,将他举报至官府。
于是,他终于被抓住。
他口风极硬,被捕后一言不发,坚决不肯认罪。但大理寺顺藤摸瓜,通过走访摸清了他近几日的行动足迹,查到他曾以银钱买过几次粮食。
是用一枚精致的银叶片,掰成几截分开使用,叶脉栩栩如生,叶柄镌刻印记。
——武进侯府制。
朝堂顿时炸开了锅。
16. 第 16 章
舒晏是秋闱结束,来到国子监后,才听说靖王与武进侯府被查的消息。
这一次,宫中雷厉风行,当即软禁靖王,召武进侯回京。
靖王辩称,此乃刺客居心叵测、蓄意陷害,意欲离间天家父子,不可相信。然而朝野之内,对于靖王与武进侯的攻讦,仍然层出不穷。
言官称,靖王借助外家、行刺太子,此为忤逆犯上,不忠不孝、不友不悌之举,罪不容诛。
若刺客未被捉住,朝堂无人可究,事情日久天长,或将无人问津;但刺客一旦落网,且真凶指向明确,朝中必不会轻易放过。
或者说,这是又一次朝堂洗牌、排除异己的机会。
因此,短短几天内,雍都风起云涌。
舒晏得到消息后,难得愣怔片刻,数据中心空白两秒。
再一次的,历史被改变了。
经此事后,武进侯即便不被问罪,也必将革职,不再担任西北边防统帅。
这将对故事的主线产生什么影响?
似乎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三言两语,轻描淡写,不足为道。然而这些不起眼的小事,件件累积起来,却仿佛无形的手,将故事推离了原本的轨道。没有人知道,这看似寻常的事情发展,影响究竟有多深远。
舒晏难以得出准确的结论,只能静观其变。
刺客落网后,太子难得不再粉饰太平,要求彻查此案、以安国本。端王却清闲下来,如释重负。他选在一个凉爽的旬休日,登门拜访舒晏,邀请她去赏灯吃宴。
他是一个人来的,车夫等在门外。
舒晏请他进门,为他上茶。
沸水冲入白瓷盖碗,先润过杯盏,待水汽稍散,便取一撮新茶投入其中。头道沸水高冲而下,茶叶遇热舒展,荡起青涩的颜色。她轻持碗沿,略一静置便倒出茶汤,去浮尘、醒茶芽,只留底香。
然后再注沸水,水流沿壁回旋而下,盖碗微合,闷上片刻,茶香顺着缝隙漫溢开来,清冽绵长。待茶色转为浅黄透亮,舒晏便倒出茶汤,分入两只瓷杯,一杯推至端王面前,一杯自留。
茶香袅袅,绕着杯口散逸。
舒晏的动作有条不紊,从容不乱,仿佛合着某种古雅的韵律。
端王怔怔地看着她,眼神定定的,一瞬不瞬。
待舒晏抬头看来,他才恍惚回神,笑了笑,“这般泡茶倒是少见,想来风味独特。”
他捧起茶杯,抿一口茶,笑道:“果然茶香清远,回甘绵长,好茶艺。”
只赞茶艺,却不夸茶,是因为这茶实在普通,市井街头常见,并非名贵品种。
但用这种方式泡来,却不觉得苦涩寡淡,反而有种悠远的、闲适的香气。
仿佛在这阳光稀薄的午后,在安静宁谧的宅院里,就该饮一杯这样的茶。
“殿下过誉了。”舒晏依旧是平静的,语气淡淡,不起波澜。
端王问:“我看这院中静得很,四下无人,你没有留侍候的人吗?”
舒晏说:“我一个人,不需要侍候。”
端王送来的厨师与绣娘,在秋闱后她就送走了。
端王微怔,“毕竟是王孙公子,事事亲为,恐怕太过受累。”
他想不到,没有人侍候该如何生活。
谁来洗衣,谁来做饭?院中洒扫庭除,房内除灰清理,难道事事亲历亲为?
“不如我送几个人过来,将身契一并给你,来服侍照顾你,可好?”他提议道,心中却不知为何,浮起莫名的期待。
让他的人来照顾舒晏……如此一来,关系岂非更近?
“不用的,”舒晏回绝道,“我可以照顾自己。”
她一个人,能有多少琐事家务呢?
自己完全可以打理好,从前在国子监中也是这般。
换个环境,只是更方便伪装身份,与从前没有太多差别。
“无人服侍,总归生活不便。”端王还想再劝。
舒晏却道:“一箪食,一瓢饮,起居行卧,无须服侍。”
端王顿住,这才发现舒晏虽已搬入外宅,生活却与从前屈居国子监时,一般朴素简单。穿着衣饰不尚奢华,吃食茶饮简单素净,那清冽出尘、卓尔不群的气度,完全由个人气质所衬,全然不靠外物点缀。
他沉默片刻,最终叹道:“布衣蔬食,淡泊自甘,修身洁行,是我狭隘了。”
世间也有安于贫贱之人,但大多是因为手无余财,身无长物,不得不如此。
地位跃升之后,还如此简单朴素,确实心性不凡,不该以世间庸常度之。
端王扪心自问,他绝做不到如此。
他还未成亲,端王府已占地数十亩,府中侍候之人,何止百人。
若论才华,他已比不上舒晏;论起品德,怕也要退一射之地。
端王不由在心中微微叹息,情绪微微低落。
两人对坐片刻,喝过几口茶,端王才道:“今日城中尚有灯会,我在凤仪阁设宴,请你吃宴看灯,可好?一来谢你提供线索,让刺客落网,二来也贺你秋闱结束,这几日在贡院受苦了。”
舒晏看着端王。
他正注视着她,目光温和而专注,眼中满满当当盛着她的影子。他今日穿得清雅,是少见的淡青色,衣摆绣着青劲的竹纹,腰肢一束,长身玉立。
舒晏分析片刻,认为这是端王的再次示好。
虽然别有目的,但他亲自登门相邀,按照礼节,她不应拒绝。
于是舒晏回答:“多谢殿下挂念,在下却之不恭。”
端王听到舒晏答应,立刻笑了起来,眼底漾出明亮的笑影,问她:“秋闱答得如何,可有把握?”
舒晏说:“八成把握。”
端王笑道:“以你之才,必当榜上有名。”
舒晏却摇头,实话实说:“考试不同其他,本就有概率落榜。文无第一,考官各有风格青睐,不能断言。但即便落榜,也未必是文章不好,各有千秋而已。”
端王又笑:“有此心境,已过他人远矣。”
他心情极好,与她闲话几句,同乘一车,移步凤仪阁。
走在路上时,却听到窗外有人在议论武进侯,声音隔着车帘飘入车中,影影绰绰。
“……是为夺嫡,不臣……”
“该严惩……以儆效尤……”
端王想起什么,笑意微敛,低声道:“刺客至今未招供。”
舒晏便说:“若无口供,仅凭银叶片,恐难以定罪。”
端王点头,又说:“我怀疑,那刺客来自漠北。”
舒晏抬眸,“有何依据?”
端王道:“只是猜测。他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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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入狱中,酷刑加身,却不吐一言,这不合情理。即便不愿认罪,也可故弄玄虚,扰乱刑讯,为何从不说话?除非他知道,一旦开口,他就会暴露。”
“漠北蛮狄与中原之人,长相并无差异,只是服饰、发型不同。若他有心准备,提前蓄发,便可混入关中,冒充良民。但口音却不然,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即便是在雍都,同说官话,城南与城北的口音也有差距,除非善口技者,否则极难模仿。”
“我跟随大理寺走访,刺客在城南躲藏时,曾为买粮与商贩说过几句话。商贩说他口音僵直,吐字极少,很不自然。商贩见识有限,分辨不出这是哪里的口音,但刑部与大理寺却有能人,只要他开口,必被察觉,所以他不敢说话。”
端王微微拧眉,“虽为猜测,但倘若如此,武进侯与蛮狄勾结……漠北之心,不可轻视。”
他从简单普通的表象下,窥见了底部暗潮涌起的危机。
舒晏不由对他刮目相看。
她初识端王时,他虽聪慧机谨,却囿于安乐富贵,失于敏锐练达,许多事情走入困境,便难以存进。
但经历一次遇刺,他却飞速成长起来。
虽然舒晏三言两语,为他提供了方向,但搜捕的真正实施,却是他来执行。是他到靖王府做客,故意“偶遇”刺客;也是他亲自盯着搜捕,让大理寺收到举报后,立刻抓住逃犯。
事情似乎自然而然,顺理成章,但一切顺利的背后,他必定付出了难以想象的心血。
这是一位优秀的人类样本。
舒晏心想。
“朝廷会彻查此案,做出处置吗?”舒晏问。
端王凝眉摇头,“没有明确证据,父皇恐怕不会深究。他最好名声,生怕薄待臣子,惹人非议,日后史书论评,留下话柄。中间又牵扯靖王……或许靖王会降爵思过,武进侯将夺爵革职,但更深层……”
端王叹了口气,不抱希望。
舒晏说:“既然如此,西北边防将更换统帅。无论武进侯与漠北有何勾结,他不在西北,此局自解。”
端王却有些忧心,“若漠北狼子野心,有不臣之志……”
“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舒晏道,“如今天下太平,战事未起,即便你想在西北增兵,朝中也不会准许。”
端王没有说话。
许久之后,他低声道:“若我是……”
他说到一半,却收住声,不再说了。
若他是……是什么呢?
他以什么身份,可以破解此困境?
舒晏想,除非,他是皇帝。
车内安静下来,两人都不再说话。直到马车停在凤仪阁前,端王才回过神来,笑道:“且不去想那些,今日只为庆贺,不再论烦心事。”
他收起情绪,带舒晏走下马车,登上凤仪阁。
这是雍都城内最富盛名的酒楼,酒菜一绝,寻常人若来吃,需提前半月预定。
酒楼矗立于长街正中,飞檐翘角,青瓦覆顶。天色刚刚擦黑,门前已挂起大红的灯笼。楼高四层,一层大堂宽敞明亮,二楼往上设雅间包厢,厢内陈设雅致,木窗半掩,珠帘轻垂。
进入雅间,酒菜已然呈上,已有数位袅袅婷婷,秀逸婀娜的侍女,侍立在旁等待。
贵客入门,她们盈盈拜了下去。
17. 第 17 章
雅间位于三楼,临长街建有露台,凭栏远眺,满街风光尽入眼底,正适合赏灯看景。
席间客人虽只有两位,侍奉却有七八人,女乐按箫调弦,抚琴吹箫,丝竹之声渐起,袅袅绕梁,清越婉转。桌上菜色琳琅,玉盘流光,水晶脍晶莹剔透,炙鹿肉焦香扑鼻,蒸螃蟹膏腴丹红,蜜渍金橘、糖霜莲子缀于碟边,更有鲜菇嫩蔬的素馔,清鲜解腻。
夜幕垂落,长街万灯齐明。宫灯、纱灯、莲花灯错落高悬,流光溢彩,映得夜空如昼。街上游人摩肩接踵,笑语喧阗,孩童提灯奔走,雅客凭栏观灯,更有烟火腾空绽放,碎作漫天星芒。一时之间,天地间尽是璀璨灯火,一派盛世繁华。
舒晏向下望去,只觉灯火辉煌,人间美景。
“好漂亮。”她说。
端王笑起来,目光静静地,凝望着舒晏,“中秋佳节时,你尚在贡院应考,没来得及赏这秋光。今夜月虽下弦,城中灯会犹盛,算是为你补过中秋。”
浅淡的灯影与柔和的月光交织,落在舒晏的身上,衬得她肌肤如玉,眉眼修长,睫羽纤密轻垂,鼻梁挺秀,唇色嫣红,竟似丹青圣手精心勾勒的画中人一般,清绝出尘,几欲凌空而去。
端王看着她,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心跳声声。
舒晏携筷夹菜,慢了半晌,才注意到端王的目光。
她坦坦荡荡地望回去,问他:“怎么了?”
眼神澄澈平静,没有波澜,如同朗月清风。
端王收回目光,仓促垂下眼睛,“……没什么。”
楼下,王睿正与几位狐朋狗友出门。他喝得醉醺醺,脚步摇晃,双颊酡红,眼神迷蒙。有朋友过来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滚,离我远一点!”
朋友们面面相觑,一人小心道:“你是怎么了?最近这般反常。分明是你攒局叫我们出来取乐,怎么席上却只低头喝闷酒,美人也不碰,说话也不应……可是有什么烦心事?说出来,兄弟们好为你分忧。”
王睿却神情淡淡,冷道,“没什么,我只是不喜欢男人。不想让男人离我太近。”
朋友笑起来:“说得像谁喜欢似的,可席间那么多美人儿,也没见你给好脸色。”
王睿没有回应,醉意朦胧地抬起眼,望向漫天灯火,神色郁郁。
——然后,他的目光蓦地顿住了。
只见三楼的露台边,舒晏一袭素衣,清淡雅净,坐在桌边用餐。但她的身旁,却走来一位袅袅婷婷、身段婀娜的侍女,笑语盈盈,倾身为她倒酒。
王睿瞪大了眼睛,目恣尽裂。
他转身便向楼上冲去。
楼上,端王看着舒晏。
她神色平静,目光坦然,似乎并不觉得侍女坐在她身边,贴身为她倒酒有何不妥,不闪不避,既无纨绔子弟的轻佻,也无青涩少年的尴尬。
似乎见惯风月,不以为奇;又似乎全然不懂,心无尘埃。
端王饮一口酒,笑问:“你年岁也算不小,身旁可有人了?”
“人?什么意思?”舒晏不解反问,“侍候的人吗?没有。”
在宅院之中,她不是已经与他说过吗?
端王却道:“不是那个,我是指……房里人。”
他似乎有些窘迫,垂着眼,手指捻着酒杯,等待舒晏的回答。
舒晏却感到奇怪,问他:“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端王心中一跳,立刻道:“没关系,我只是随口一问……今日这几位,你若有喜欢的,也可带走。”
舒晏后知后觉,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今日这宴饮,不仅请赏灯,还请“赏美”。
“不用,”她说,“我不做这些。”
侍女眉眼灵动,闻言掩唇轻笑,语带娇嗔:“公子姿容绝世,莫不是瞧不上我等庸脂俗粉,不屑一顾?”
舒晏摇头:“姑娘很美,只是……”
她看着这群侍女,她们都是年轻的、貌美的,纤秾合度,身段玲珑。相貌虽非绝色,却也眉清目秀,气质温婉,望向客人时,目光盈盈,欲语还休。
只是,她们是自愿如此吗?
还是迫于金钱、身契、债务或生活,不得不如此?
“我虽救不得你们,却至少不该轻侮加害。”她如此说。
侍女怔住。
她静了片刻,笑道:“公子如此相貌,怎能说‘轻侮’?若有一夜春风,也是我们的福气。”
她虽这样说,神情却收敛起来,不再柔弱无骨似的,反而挺直了脊背。
“公子可要吃蟹?奴家为您剥壳。”她问。
“劳烦姑娘。”舒晏说。
端王见状,心中却觉滋味莫名,辨不出情绪。
“……是我瞧轻了你,对不住。”他低声说。
然而说话之间,外面却传来喧哗声,有人脚步急促,不顾众人阻拦,猛地推开雅间的门。
木门“砰”地撞向墙壁,发出巨响,打破满室清乐宁静。
端王微微蹙眉,回头看过去,却见王睿满身酒气,喘着粗气站在门边,死死盯着舒晏。
“舒公子好兴致,”他仿佛没有看见端王,只望着舒晏,咬牙道,“来此吃宴,还要美人作陪。”
舒晏看向他,莫名其妙,“你怎会在此?”
王睿冷笑,“我不在此,怎知舒公子如此雅兴?”
他径直走过来,伸手掰过侍女的下巴,打量片刻,冷笑道:“就这副姿色,你也看得上眼?早说你好这一口啊,我手边的人比她漂亮十倍、百倍,我给你安排啊……”
他喝醉了酒,手劲儿大,说话也没轻没重,不知所谓。
侍女被吓得脸色苍白,簌簌颤抖,却不敢反抗,求救似地望向舒晏。
舒晏见状,敲了一下王睿肘边的麻筋,迫使他放开侍女,然后道:“抱歉,惊扰了姑娘,不如姑娘先行离开,我先处理此事。待事情妥当后,必当赔礼。”
侍女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离开,退出门去。
独留王睿站在那里,手指微微颤抖,语气却阴戾,“你倒是怜香惜玉。怎么就让她走了?她走了,谁伺候你啊,要不要我找人……”
“王睿,”舒晏打断他,“端王殿下面前,你也如此无状?”
端王看着他们,目光淡淡,声音却冷漠,“来人,把他带下去。”
侍卫立刻进来,七手八脚地抱住王睿,将他拖下去。
王睿这才反应过来,倏地看向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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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王平静回望,目光冷淡,隐含讥诮。
王睿看看他,又看看舒晏,从端王的眼睛里,仿佛看懂了什么,脸色渐渐白了。
他怔怔地,没有反抗,就这样被带了出去。
然而离开前,他却面色惨淡,哀求似地说:“舒晏,你是要做官晋身、名留青史的才子,不要……不要牵扯进这些脏事里,好不好?”
端王心头一跳,立刻看向舒晏。
舒晏神情平静,目光无波,没有任何反应。
端王的心缓缓落了下去,却不知为何,又有些怅然若失。
“什么意思?”舒晏问,“王睿好似意有所指,却没有说明白。”
端王道:“谁知道呢,他喝醉了,许是在胡言乱语,何必深究。”
舒晏只好点头,不再分析,心中仍有疑惑。
接下来,在舒晏的提议下,端王让侍女和女乐都退了下去,并给予厚金,作为受惊的补偿。然后两人不再谈其他,只论诗词风月、琴酒花茶,说些随性的闲话。
舒晏的话依旧不多,却每个话题都能接上,场面并不冷落,宾主尽欢。
这一宴吃到月挂柳梢,焰火燃放完,灯市几乎散了,才算结束。端王亲自将舒晏送回宅院,眼见她走入幽静的小院,背影完全隐入黑暗中,看不见了,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轻吐口气,向后靠坐在马车的车壁上,久久无言。
车厢内似乎还残留着舒晏的气息,清浅的、淡雅的,带着些微的酒气,却清新悠远,并不浓郁。
端王觉得有些热,松开了领口。
他思绪纷杂,心乱如麻,一时竟难以分辨此刻的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
是喜悦更多,还是畏惧更多,抑或痛苦更多呢?
他想起王睿的目光,那里面的震惊、茫然、痛苦与哀求……
如同堕入无边炼狱,心似油煎,不得安宁。
可是那样一个人……
那样一个坦荡从容,几乎没有弱点与缺点,不似凡俗的神仙人物……
只怕任何不洁的心思,都是玷污了她。
端王想。
“走吧。”许久之后,他才轻声说。
车夫扬鞭,马车辘辘,压过青石板路,渐行渐远。
随着梧桐染上浅金,桂花悄然开放,秋意日渐浓重。国子监的景观湖中,只剩枯瘦的莲蓬朵朵,湖旁的银杏林已然黄透,金叶繁如叠锦,清风吹过,万千扇状黄叶恍如蝶翅翩跹,簌簌落满青石甬道,铺就一地鎏金。
月亏再月圆,九月十五,秋闱放榜。
舒晏之名位居榜首。
“中了!中了!大公子中了头名!是本次乡试的解元!”
永宁侯府的仆从一溜烟儿地跑进府中,高声报喜。
舒怀谦朗声大笑,“赏!都赏!快放鞭炮,吾家麒麟儿啊!”
他极高兴,连声道:“快去请大公子回府,立刻接来,让夫人赶紧设宴!”
后院之中,王氏听到震天的鞭炮声,却似浑身都失去了力气,躺倒在软榻上。
“竟然中了,这个孽子,竟就……”她喃喃道,用力攥紧手帕,心如刀割,“那个贱人,又要得意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