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睿样貌狼狈,发髻散乱,头冠歪斜,锦袍沾满污泥与竹屑,被侍卫押送至人前。
他抬起眼睛,却先看见了舒晏。
舒晏站在暮色之中,白衣胜雪,身姿修长,黯淡的夕阳余晖自她身后铺洒而来,笼着她一身清光,恍若画中仙人。
与跪在地上的自己,完全是两个世界。
王睿仿佛被那光芒灼伤了,仓皇垂下眼去。
“表哥!”舒昱见状,却立刻跑上前,对侍卫斥道:“还不快松手,这是定国公府的公子,不是刺客。”
侍卫充耳不闻,丝毫不理会他,只望着太子与端王,等待吩咐。
太子端详着他的脸,半晌才道:“你是王睿?”
王睿深深埋头,回答道:“是。”
他盼望着,舒晏不要再继续看了。
不要看他狼狈不堪、颜面尽失的模样。往常他可以嚣张跋扈,依仗家世为所欲为,不惧怕任何人,但在真正的天皇贵胄面前,定国公府也不过小门小户而已。
他再也无法维持,从前在舒晏面前的高傲了。
可惜,太子并没有放过他,反而继续问道:“你何时来的赏花宴?往日不曾听过你有才名,如何得到了请柬?”
王睿只能低声回答:“我随谢辞而来,他有请柬。”
太子的眼中浮起狐疑,“你来参加赏花宴,却又不在席上,反而独自乱跑,是何缘故?”
王睿嗫嚅片刻,说不出话来。
倒是舒昱,不安道:“我们只是想长长见识,或许能……有所收获。绝无行刺之心,殿下明鉴!”
王睿微怔,茫然抬起头来:“行刺,什么行刺?”
他还不知晓刺客的事情,只是没头没脑,被侍卫压了过来。
这时,端王沉声问:“王睿,你从曲水流觞宴上离席,去了哪里?”
王睿为何来赏花宴,其实无足轻重。赏花宴名扬雍都,攀援附会者不计其数。重要的是王睿离开后,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王睿回答:“我本想离开,但别庄太大,曲径回廊,错综复杂,我不熟悉道路,在庄内绕来绕去,终于走到墙边,却被侍卫们捉住,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将我拿下,押来此处。”
端王问:“你在庄中游荡,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异常……”王睿有些茫然,“没有,我不曾注意……”
他全程心不在焉,只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中,满腔惊骇与茫然,没有关注过外物。
这时,舒晏却问:“你如此狼狈,是与侍卫发生了争斗?”
王睿这一身狼藉,若只是侍卫捉拿他,不至如此,必是发生过冲突。
但王睿出身高门,性格虽跋扈,却未必敢与皇家的侍卫对抗。
王睿微微抿唇,避开舒晏的视线,“不是,是有人撞倒了我。”
“谁撞了你?”
“没有细看,是一位仆役,很快跑走了。”
仆役?
端王微怔,随即目光凝重起来。
若是普通仆役,冲撞客人后,必会首先致歉,怎会跑走?除非他有心虚。
此时别庄戒严,除了刺客,谁还会怀有心虚,急于逃跑?
端王追问道:“他是何模样?”
王睿茫然回答:“我没有看清……只是一个普通的下仆,但力气极大,一下就将我推倒了……也不知赔礼道歉,看都未看我一眼,跑得和兔子一样快……”
太子也察觉到异常,“他往何处奔逃?”
王睿却想不起来,彼时他正失魂落魄,哪有余暇关注旁人?
端王便问侍卫:“你们是在何处发现的他?”
侍卫回答:“别庄北墙下。”
端王不由皱眉,“刺客是想翻墙,离开别庄。”
太子立刻吩咐:“快去,切莫走失了贼人。”
——这时再去,只怕晚了。端王心想。
他不由气闷,却也知别庄久无变故,调度迟缓,刺客以有心算无心,必已备好退路。可若不趁势追查,待刺客藏入雍都,便如石沉大海,再难寻觅……
他只觉事情十分棘手,千头万绪。
这时,他又不自觉地看向舒晏。
舒晏迎着他的目光,神似静水,波澜不惊。
“撞倒你的那位仆从,穿着什么颜色的衣裳?”她如此问。
王睿努力回想,不确定地说:“许是褐色。”
舒晏抽出纸笺,寥寥数笔,勾勒出一套衣裳,递到他面前:“可是这般样式?”
王睿看后,定了定,恍然道:“不错,就是这般。可你为何……”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王睿看着舒晏。
舒晏简单道:“别庄仆从各司其职,服色形制皆有分别。”
其实,她并没有特别留意,但AI的特性注定了,信息只要进入她的数据库,她就可以随时调阅。
褐色短褐,是洒扫粗使之人的衣着。
这时,又有侍卫上前禀报:“殿下,在望舒阁五楼的南窗下,发现铁器压痕。按照吩咐就近搜寻,在阁外花丛中找到了此物。”
两名侍卫合力抬着一架铁铸之物走上前来。
正是那架弩机。
它以精铁锻造,牛筋为弦,分量极沉。弩臂粗而长,上有望山准星,下配踏镫,机牙锁弦,悬刀为括,箭槽平滑如镜,可分装两箭,机括紧密,扣动即发。
太子惊到:“这便是凶器?”
此驽周身漆黑,便如蛰伏的凶兽,威烈慑人。
舒晏端详片刻,却道:“此弩分量极重,非一人可携,必得提前数日部署,拆分运入。方才王睿所遇逃窜之人,身着褐色短褐,正是别庄洒扫仆役之服。刺客若要布局,必先藏匿身份。当务之急,是彻查庄中仆役,看有何人走脱。仆役之间彼此熟识,同处数日,应能提供线索。”
寥寥数语,便理出了一条清晰的脉络。
端王豁然开朗:“不错,先从此处入手。”
纷乱如麻的线索里,她却能在瞬息之间,抽丝剥茧,找到出路。
这一次,直至天色黑透,灯火次第点起,消息才陆续汇总而来。
侍卫在别庄北面竹林后的白墙上,发现了两枚脚印,一上一下,刺客应已翻墙逃出。洒扫仆役中,果然走失一人,乃是管事前些时日从雍都雇佣行中招来的劳力,三十许人,寡言少语,独来独往,分管望舒阁一带的洒扫。
“定是此人,”太子沉声道,忍不住斥责管事,“如此要事,怎能随意雇佣来历不明之人?岂知安全无小事,稍有疏漏,便会酿成滔天祸患。”
管事惶惶告罪,心中叫苦不迭。
赏花宴月月皆有,每逢宴期,便要洒扫庭除,装饰打理,事务繁杂如山。宾客来此一日,赏过鲜花文墨便走,却不知这背后千头万绪,需得提前半月准备,别庄常驻的仆役哪里撑得起这阵仗?因此,提前从雇佣行赁人,已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别处赏花宴亦如此行事,却偏偏在平泉别庄出了事。
此事怨不得旁人,只能怪他倒霉。
幸好太子与端王无事,否则这一庄人,都要为贵人赔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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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舒晏却在仆役的描述下,尝试勾勒刺客的面容。
“眉毛极浓,眼窝深陷。”“四方脸,高鼻梁,薄嘴唇。”“身量约七尺,肩膀宽,胳膊粗,瞧着很有力气。”“眼角耷拉,眼白多,看人时透着凶相。”“鼻梁不是这样,是直挺挺的,从山根这里就隆起来。”“嘴唇还要薄些,时常抿着,不见笑过……”
众人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听得端王眉头紧皱。
舒晏却面不改色,她依照众人描述,一遍遍勾勒人像。废稿十余张,每张皆有细微调整。渐渐地,一道身影跃然纸上:浓眉深目,鼻梁高挺,唇薄如线,面容精悍,眉眼间透着戾气。
“还真是他,神了!”仆役们难掩惊讶。
“简直一模一样,他就长这样!”
舒晏继续询问其他细节,“他一手的指关节,是否较常人粗大?”
“有的,他右手关节凸起,左手却不这样,想来经常用右手做重活。”
“手心的茧子呢?虎口是否有厚茧?”
“嗐,这谁见过,平日又不熟,怎好看人的手。”
嘈杂喧嚣中,端王定定地注视着舒晏。她站在灯火之下,神态自若,动作从容,既不见倨傲自得,亦无局促窘迫,仿佛与这些下人对面闲谈,是最寻常不过的事,真正宠辱不惊,身若静水。
太子也在看她。
“不仅擅丹青,更能凭借只言片语,画出素未谋面之人的相貌,”他轻声道,“此人之才,不可斗量,当为国士。”
端王注意到太子的目光,心头微沉。
皎月绽光,世人皆可见。
——但它岂可为人私有?
他望着那抹身影,眸色渐深。
很快,舒晏将最后一稿人像呈于太子与端王面前。
“依仆役所言,逃脱之人的相貌大抵如此。请两位殿下过目。”
太子接过画纸,细细端详,即刻吩咐道:“刻印千份,于雍都城中掘地三尺,务必将其缉拿归案!”
端王却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深深地注视着舒晏,久久无言。
你究竟是谁?
以人之力,真的能做到这个地步吗?
当夜直至子时,平泉别庄仍灯火通明。侍卫将庄内查过三遍,确定无刺客踪迹,方才解禁。
满园宾客皆是筋疲力尽,饥肠辘辘,步履沉滞凝重,再无白日的风雅疏狂。
在外等候的仆役早已心焦如焚,见主家现身,忙不迭地簇拥登车,唯恐多留片刻,又再生变故。一时间庄外车马攒动,喧嚷拥堵,又过了半个时辰,才缓缓疏通。
舒晏临行前,太子特地叫住她,温声道:“今日赏花宴突遇惊变,虎头蛇尾,委实可惜。孤还未拜读你为菡萏集拟的序文,不如回去后补书一篇,《菡萏集》依旧刊印。”
这是在示好了。
赏花宴遭此惊变,本应以搜捕刺客为先,谁也没有心思再关注文章。但今日舒晏文采华章,大放异彩,又临危不乱,智计破局,若不予以宣扬,未免明珠蒙尘。太子递出橄榄枝,明是惜才,实则是要将她揽入东宫麾下。
舒晏说:“宴会遭此劫难,再作歌舞升平之词,是否不妥?”
太子笑道:“有何不妥?正因清平盛世,能人辈出,才有你临场机变,转危为安,正该共庆升平、彰显贤才。”
他如此恳切坚持,舒晏只好答应。
端王站在太子身后,只觉这般君臣相得,伯乐与千里马,实在碍眼得很。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也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