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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 9 章

作者:云外信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自进入这个世界以来,舒晏第一次感到惊讶。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这不是来自于算法,而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因为端王的话,既不合逻辑,也不合情理,完全超出了她的计算。


    他向仅有一面之缘的自己,吐露对储君的不满,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仅仅压低些许声音,不让旁人听到。


    是心中激愤,一时情不自禁;还是全不在乎,不怕被太子知晓?


    舒晏回味着这种感觉。


    出乎意料,便是惊讶。


    进入人类躯体数日,她终于借助人类的生理本能,体会到了情感。


    她看向端王,却见他已若无其事,神情如常地与太子寒暄,眉眼含笑,觥筹交错,游刃有余。


    但在舒晏看来,他的笑容却仅是浮于表面,唇角轻扬而眼角不动,并非真心。


    相反,他的眼睛里,始终含着某种冰冷的、讥诮的、郁愤的情绪,让他在这锦绣风光里,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愤世嫉俗。


    片刻后,端王与舒晏目光相对,他主动举杯,满饮杯中酒。舒晏依礼跟随,酒液沿着喉咙滑落,入口清冽甘甜,浸着蜂蜜与花香的气息,馥郁悠远,回味略带苦涩。


    这盛世浮华,便如杯中之酒,入口甘美,后调清苦。


    舒晏想:原来这个时代的人,并非全无察觉。


    ——毕竟雍朝的国祚,仅有两年了。


    这是一部小说的故事世界,所谓故事,自然有主角、有背景、有主线、有结局。这篇小说的主角舒晏还未见过,因他并非雍都人士,此刻正在颍东的农田耕地,是一位地主的佃农。


    元佑十七年的夏天,故事还未开始,主角尚隐于田野之间,放牛耕地,默默无闻。


    然而仅一年之后,形势便急转直下。


    元佑十八年夏,颍水决堤,洪流泛滥,冲毁良田屋舍,令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世家豪族仍在歌舞升平,朝堂还沉浸于盛世幻梦中,百姓却已无活路可言,于是流民四起,有落草为寇者,有揭竿起义者。


    雍朝立国百年,豪门把持朝政、兼并土地,富者金玉盈门、酒肉皆臭,贫者无立锥之地、饿死街头,繁华锦绣之下,国祚已危如累卵。只需一把野火,就能彻底点燃九洲。


    这把野火,来自于冬季漠北蛮狄的南下。


    他们长驱直入,直抵雍都,屠城三日。自此雍朝灭国,天下大乱,群雄割据。


    主角在元佑十八年的冬天,埋葬了饿死的父母兄弟,毅然加入起义军,立誓驱除蛮狄,复我国土。至此,他登上故事舞台,开启约纵连横、争霸天下的主线,走向君临天下、再造乾坤的结局。


    距今,只有一年半的时间而已。


    然而此刻,日影西斜,平泉别庄绿树荫浓,柳丝拂水,鲜花盛开。碧波万顷中,菡萏接天,亭台楼阁掩映于花木之间,琉璃碧瓦映照着灿烂阳光,流光溢彩,金碧辉煌。时有花瓣片片飘落,随风旋舞,落入曲水之中随波而去,溪流两岸雅客云集,吟诗作赋,寄兴抒怀。


    所有人都陶醉其中,怡然自乐,笃定太平盛世将千秋万代,永不断绝。


    但此时,却有一位皇子,在热闹繁华的深处,神情讥诮道:“知弊而不除,知疾而不医,自欺欺人,苟全一时。”


    他已窥见危机,明白了大厦将倾。


    ——却又无能为力。


    诚如端王所言,太子可堪为储君?


    凭心而论,太子生于天家,满月便册立为储,自幼万千宠爱加身,享尽荣华富贵。他未曾长成嚣张跋扈、视民如芥的纨绔,反而性情温良,守礼持正,雅好文墨,礼贤下士,纵有些许遇事不决、懵懂愚直之处,也不算大错。


    他不会审问嫌犯,处事手段稚嫩,易被臣下蒙蔽,只爱盛世清平、繁华美景,不愿得罪臣子、革除弊病……这些缺点,固然非明君应有,却也不伤筋动骨。


    自古君臣博弈,君主荏弱,自有权臣强势,两者此消彼长,不会动摇统治根基。


    若他生在王朝上升期,或可为守成之君,儒家仁主。


    可惜,他生在王朝花开荼蘼,即将凋谢时。


    非雄主英才,难以力挽狂澜。


    舒晏淡淡地想道,眼前是风雅美景,日后是烈火滔天,她的心情却平静如初,没有丝毫波动。王朝更迭便如花开花谢,花开极艳时,固然美色无双,令人流连,但花落之势,却是自然规律,无法阻挡。


    人类历史千百年,滚滚洪流,皆是如此。


    这时,泉水叮咚间,一支琉璃酒盏停在舒晏面前。


    所谓曲水流觞,是将酒器置于曲水之中,令其顺流而下,在谁面前停住,谁便饮酒一杯,赋诗一首。若答不上,需连饮三杯。


    此时气氛热烈,前人吟过“曲水浮觞泛碧荷,清流宛转绕岩阿”,说过“夏风拂槛藕花稠,曲水传觞宴未休”,见酒盏停在舒晏面前,均看了过来,面露期待。


    他们对跟随太子而来的生面孔,充满好奇与向往。


    舒晏执起酒壶,倒满一杯,并不沉吟思索,饮后即道:“一池霞影映荷红,半亩流芳送晚风。尘事繁华皆过眼,心同莲净自从容。”


    这首诗同从前一般,是她顷刻间生成的数首诗作之一,无甚出奇。


    只是这次,自然而然地,没有多余的逻辑和运算,她选择了这篇。


    “尘世繁华皆过眼”,是与她方才所想有关吗?


    舒晏若有所思。


    此时正当日暮西斜,红霞漫天,漫天霞彩与灼灼红荷交相映衬,如火如荼。


    众人不由击节赞叹,都说此诗清丽雅致,哲思旷达,意境开阔,当列为魁首。


    太子笑容温雅,说道:“孤前日视察国子监,才发现这块璞玉,众位推崇才子之余,可也要记得孤的功劳。”


    他语似玩笑,平易近人,令气氛更加热烈。


    众人纷纷恭维太子,说他慧眼识才,又赞别庄风景秀美,巧夺天工,可赏夏景之清妍,可抒文苑之逸趣,正是昌隆和顺、风雅雍容的盛世风光。


    令太子笑容更盛,一时间宾主尽欢。


    无人能想到,世事如刀,万千浮华转眼之间,便将零落成泥。


    王睿身旁的谢辞主动问:“那位也是永平侯府的公子吗?当真文采斐然,令人赞佩。”


    舒昱抿起嘴唇,只觉万分难堪,脸色涨得通红。


    王睿却双目黑沉,一言不发,倏地站了起来。


    “王公子,你这是作甚……”谢辞难掩惊讶。


    王睿没有理他,径直走到舒晏身边,要去拉她。


    舒晏灵巧地避过,他咬咬牙,竟就此坐了下来。


    此刻流觞已经飘远,众人的目光不在舒晏身上,但饶是如此,王睿的行为仍然引起了些许注意,端王的视线就不动声色地落了过来。


    王睿无暇关注他人,只看着舒晏,目光定定的,咬牙切齿道:“攀上太子殿下,你倒是要飞黄腾达了。”


    他的目光落在舒晏的身上、脸上,有些出神。


    舒晏道:“你若是嫉妒,也可认真读书,以文扬名。”


    “嫉妒?呵……”王睿冷笑一声,“我嫉妒你?”


    他克制着内心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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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涌的情感,嘲道:“即便你金榜题名,名列状元,又能怎样?不过是当个六品小官,从翰林院编修做起,十几年都未必能熬出头。定国公府何等富贵,岂会嫉妒你……”


    “那你说这些酸话,是要做什么?”舒晏看着他。


    她分析王睿的微表情,抿嘴、皱眉、下颚紧绷,故作不在意,眼中却充满不甘,藏着郁愤。


    从他的表现来看,正是在嫉妒。


    王睿却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过来是为什么。


    只是看着舒晏平静、从容的神情,看她置身名流云集的赏花宴,既不惶恐畏怯,也不洋洋自得,举重若轻,雍容闲雅,在云淡风轻之间文惊四座,令人心折。


    这不是他熟悉的舒晏。


    舒晏不该是这个样子,或者说……


    他不想让旁人,看到舒晏这个样子。


    不想让那些惊讶的、赞赏的、倾慕的目光,落到舒晏身上。


    这是嫉妒吗?


    或许是的,但似乎又不是这样。


    因为他的负面情绪,不是对着舒晏,而是对着那些……将目光投注到舒晏身上的人。


    甚至是……太子。


    为什么?


    王睿突然惶恐起来,自己也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


    从听说舒晏要参加赏花宴起,他就费尽心机,拿到赏花宴的邀请函,进入这个与他格格不入的场合,却又不主动表现,反而只盯着舒晏,看她展露文采,风华耀目。


    然后,百齿啮心。


    他到底是怎么了?


    王睿脸色乍白,惶惶地看向舒晏,舒晏不明所以,“你怎么了?”


    王睿却像见了鬼,突然站起来,头也不回,踉踉跄跄地跑远了。


    舒晏看着他奇怪的表现,计算片刻,始终无法得出准确的结论。


    人类的疑惑,也第一次出现在她心中。


    超出计算范围,不得其解,就是疑惑。


    她又感知到了新的情绪。


    另外一边,端王见此情状,却轻轻笑了。


    参宴至今,眼见满目繁华,他始终烦闷,直到此刻,见到年轻人的小儿女情状,才露出几缕发自内心的笑容。


    笑完,他却又想:太子如此旗帜鲜明,人前表达对舒晏的青睐,是笃定她来日科考,必能大放异彩,想在其未入朝堂前,提早施恩,让旁人将她看作太子阵营。


    这样的做派,甚至称不上谋算,就如小儿讨糖般,一望即知。


    但因为他是太子,事情由他做来,顺理成章,丝毫不显突兀。


    可这样的人,成为未来人主……


    他会比父皇更好吗,还是更糟?


    他想起在深宫之中,整日寻欢作乐的皇帝;想起大殿正堂上,触柱而亡的御史;想起王公贵族穿金带银的奢靡;想起城南贫民巷里食不果腹的乞儿……


    他恹恹地闭上了眼,感觉意兴阑珊。


    希望舒晏听过他的话,能聪明一些吧。


    她似乎是个伶俐的人,与众不同。


    端王淡淡地想着。


    然而,下一刻——


    一道风声突兀地从他耳旁掠过,速度极快,裹挟着凌厉的气势。


    他微微一怔,还未睁眼,便听到了清脆的撞击声,似乎是瓷器碎裂,然后耳廓蓦地一疼。


    他豁然睁眼,却见紫檀案几上,赫然扎着一支弩箭,尾翎兀自颤抖。


    它直冲他的脑袋而来,却被什么东西撞歪,因此擦过了他的耳廓!


    ——有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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