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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 8 章

作者:云外信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舒晏行礼道谢,问:“舍弟随我一同前来,可否与另外几位同行?”


    她示意不远处的舒昱,舒昱却不看她,下巴扬得高高的,目光倨傲。


    门房见状,立刻对内吩咐几句,道:“在下已安排妥当,请您放心。”


    舒晏于是随他进入平泉别庄。


    入门之后,但见青石大道宽阔平整,两侧遍植花木。道旁引活水为溪,溪流蜿蜒,水声潺潺,溪畔垒太湖石为山,石间苔痕斑驳,蕨草葳蕤。每隔数丈,便有一座雕栏石桥横跨溪上,桥栏浮雕莲纹,精巧玲珑。


    转过曲折回廊,迎面是一方碧湖,湖面平阔如镜,湖中遍植荷花。此时正当盛放,红的似火,粉的如霞,白的胜雪,层层叠叠,绵延数里。荷风过处,清香拂面,沁人心脾。湖心筑有水榭数座,以曲桥相连,桥身朱栏碧柱,蜿蜒如带。


    仆从带着舒晏,来到其中一座水榭。


    水榭四面临湖,不设隔挡,亭中摆放案几,数位文人墨客相对而坐,笑语交谈,太子殿下坐于上首,褒衣博带,锦袍明黄,广袖翩然,暗纹织金,衣料流光溢彩,尽显尊贵雍容。


    “殿下,舒大公子已至。”门房立于榭下,恭敬道。


    太子殿下回首看来,立刻笑道:“快请进来。”


    然后,他对其余众人解释:“前几日孤视察国子监,恰遇此生,其文思之敏捷,才华之横溢,令人叹服。故今日特地邀来,与诸公相识。”


    说罢,他竟亲自离席,去接舒晏入座。


    如此重视,令在场众人不由侧目。


    舒晏全无局促紧张,平静入座,拱手道:“多谢殿下。”


    不卑不亢,泰然自若,令人高看一眼。


    水榭内约十余人,年龄不一,有的年过半百,沉稳儒雅,有的年少俊彦,神采清朗,皆是文士气象。


    其中一位笑道:“能得殿下盛赞,必是文采斐然,我等有缘结识,不胜荣幸。不知小友高姓大名?”


    舒晏回答后,听闻其名默默无闻,坊间无人传颂,几人对视片刻,有人便道:“小友如此年少,想来还未著书立说。”


    舒晏道:“不曾。”


    众人便都笑了,笑容意味深长,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视。


    原来这些人皆是太子门下清客,以才学自负,广有文名。雍朝以文治世,文人士大夫地位崇高,太子素来亲贤重才,雅好斯文,虽碍于储君身份,不好公然结交朝臣,身边却多聚著书立说、闻名遐迩的饱学儒生,为其传扬贤德之名。


    太子笑道:“诸公不要轻瞧于她,若说行文作诗,舒晏之才思敏锐,孤生平仅见。”


    “哦?”有人笑道,“既然如此,我等不如以荷花为题,各赋诗一首,如何?”


    “大善!”此举立刻引得众人附和,都想借机一挫新人锐气,好显自家才学。


    太子微微含笑,示意仆从铺纸磨墨。


    于是,众文人挥毫泼墨,或写“碧水菡萏映日红,亭亭净植立风中”,或道“千顷芙蕖覆碧流,红妆翠盖满芳洲”,冥思苦想,雕琢文句,希望作得佳句,将这新来的小子比下去。


    但众人不过刚刚起头,舒晏的诗便已写好。


    “十里荷风拂帝京,千重锦艳照寰瀛。红花映日凝霞彩,翠叶翻波接碧清。盛世文光连霄汉,承平瑞气满雍城。何须更觅瑶池景,此间繁华冠万程。”太子念道,击节赞叹,“好个盛世文光,雄丽磅礴!”


    此诗一出,却令众人还在拟写的诗稿,全都黯然失色。


    以美景誉盛世,本是赏花集会的常见主题,然而该诗词句之瑰丽,气势之雄浑,意境开阔,风华盛世,倒令其他小词小句,都显得难登大雅之堂了。


    众人皆停了笔,为难蹙眉,沉吟许久。


    此时再作诗,若不能压过,反倒成了舒晏的陪衬。


    其中一人只好道:“舒公子出口成章,落笔生花,我等愧不可及也。”


    太子也递出台阶,“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诸公不必急在一时,赏花宴日落方散,届时再汇文集。”如此才将场面圆了过去。


    每次赏花宴结束,主办者都会将宴上佳作汇编,作《赏花集》在民间刊印传播。


    其中若有脍炙人口的华彩诗篇,不出几日,便会在雍都口口传唱。


    因此,赏花宴可谓文人扬名的捷径佳途,不外乎众人对此趋之若鹜。


    接下来,在场文人只好收起轻视之心,不再争锋攀比,只谈诗词风月,引经据典,各陈己见。亭中一时书香墨气、和乐融融。待到开宴,太子便携众人走下水榭,来到宴会正场。


    湖畔垂柳依依,柳丝拂水。远处错落有致地分布着亭台楼阁,或重檐歇山,或单檐攒尖,或飞檐翘角,各具姿态。楼阁之间以回廊相连,廊顶覆琉璃碧瓦,廊柱朱漆描金,廊下悬着各色宫灯,虽在白日,亦可想见入夜后灯火辉煌之盛景。


    沿湖而行,花木愈深。除却荷花,湖畔遍植茉莉、玉簪,洁白如雪,幽香阵阵。紫薇花树灿若云霞,红紫交织,灼灼其华,更有木槿、芙蓉、栀子诸花,或倚墙角,或立路旁,争奇斗艳,芬芳满园。


    正宴设于假山流水之间,流水潺潺而下,瓷盘漂浮其中,或盛鲜果点心,或装美酒佳酿,旁边侍立着锦衣内侍,手执拂尘,恭谨侍候。


    宾客早已三五成群,云集于此,或凭栏观荷,或品茗论道,或吟诗作对,谈笑风生,文气氤氲,雅韵悠扬。太子入场时,众人纷纷起身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太子身后的生面孔上。


    “这位是谁,竟能随侍太子殿下。”“如此年少,相貌清绝,不该无名。”“往常却未见过,应是第一次参宴。”“着锦衣,簪玉饰,气质俊雅,风度翩翩,当为锦绣贵公子。”


    众人低声议论,相互猜测。


    舒晏恍若未觉,从容入席。


    王睿与舒昱远在人群之中,遥遥看向这边,皆怔住了,


    舒昱更是满心不自在。


    来这里之前,母亲曾千叮万嘱,说这是扬才名、得青睐的绝佳时机,让他务必好好表现。他也提前预背了几篇诗文,预备来此表现。


    然而到达此处,他才发现情况与自己所想截然不同。


    文人清流与勋贵世家,天然是两个圈子。勋爵贵族以武起家,跟随太祖平定天下,而后受封公侯,得富贵百年不绝。舒昱素日与人来往,均是勋贵家族后裔,因他永平侯府嫡子的身份,都对他尊敬有加,可谓言听计从。


    然而文人圈却非如此。太祖立国后,以文孝治天下,耕读世家逐渐得势,他们虽富贵不及勋爵,然而自负才学,与人相交不看家世背景,只敬真才实学。


    因他与王睿是跟随谢辞入场,最初还有几人主动与他们交谈。


    然而诗文可以预背,但谈起文典词论,说到诗韵对仗,舒昱没几句便露了怯,王睿更是一窍不通。于是过不多久,便无人理睬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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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偏偏宴上其他人等,舒昱一概不识,只能亦步亦趋跟在王睿身后,很快便觉恹恹无趣。


    然而再一转眼,却见舒晏竟跟在太子身后,在万众瞩目中入场。


    太子甚至对她笑脸相迎,时不时与她低声交谈,看起来言谈甚欢。


    而人群之中的舒晏……


    正是芝兰玉树,卓然出尘。只着一身白衣,通身不见金玉,可那矜贵风华,却如霁月悬天,流云渡水,内敛端方,凌然不俗。她距太子不过两步,气度竟全不逊于天皇贵胄,目光平静,姿态坦然,令人移不开目光。


    舒昱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


    从前,他才是人群的中心,舒晏只能缩在角落,唯唯诺诺,不敢见人。


    可现在……


    “表哥……”他咬了咬唇,去叫王睿,“你觉不觉得,舒晏她不太……”


    不太一样了?


    他看向王睿,却见王睿竟直愣愣、呆怔怔地望着舒晏。


    那目光,该如何形容呢,仿佛得见九天玄女,失魂落魄,无法自拔。


    舒昱被自己的念头吓到,心里乱糟糟的。


    他感觉,一切似乎都要失控了。


    原来走出永宁侯府,他们从前奉为金科玉律的嫡庶尊卑,根本无人在意。


    另外一边,舒昱随太子入座,距离太子并不很近。太子位于宴会中心,附近另有几位皇子,舒晏还在人群之中,看到了端王。


    如此盛夏时节,百花鲜妍之地,他竟穿了一身沉郁的墨衣,独自站在假山之畔,抬首望向高远的蓝天,气度固然雍容沉雅,气质却清寒孤远,仿佛有着沉重的心事,难以对外言明。


    舒晏收回目光,但端王看到了她,竟主动向她走来。


    “舒公子,又见面了。”他淡淡道。


    舒晏抬手行礼,“端王殿下。”


    端王端详着她,“舒公子今日身着富贵,气度高华,令人见之望俗。能得太子殿下青眼,平步青云指日可待,恭喜。”他说着恭维赞誉的话,目光却平淡而冷漠,隐带讥诮。


    “那舞弊之案,你可知后续结果?”端王问道,却不要舒晏回答,只自顾自道:“构陷之人被现场抓获,无可辩驳,开除学籍,永不录用。至于其他——共有三人牵涉进舞弊,均已被开除,除此之外,国子监清清白白。你信这结果吗?”


    “相信。”舒晏回答。


    “哦?”端王勾起嘴角,目光却冷了下来,“我竟看错了舒公子。”


    “有此结果,不在真相如何,只因合乎情理。”舒晏道,“祭酒受命调查舞弊,是为保全国子监颜面,他平息风波,粉饰太平,如此结案,各方皆大欢喜。”


    “皆大欢喜……”端王冷笑一声,“长此以往,我雍朝尽皆禄蠹!”


    “自太子做下处置起,结果便已注定。”舒晏看向位于人群中央,意气风发、笑意清朗的太子,平淡道。


    那厢,太子也正看过来,扬声笑道:“在说什么呢,云峥还不快些过来,就要开宴了。舒公子,今日这《菡萏集》,便由你来作序,如何?”


    每卷赏花集,都会以时令鲜花为题,由宴上宾客作序,主办者筛选可入集册的诗文。


    舒晏欠身致意,答应下来。


    端王沉默片刻,突然低声道:“只知粉饰太平,知弊而不除,知疾而不医,自欺欺人,苟全一时……如此行事,可堪为储君?”


    他语气冷漠,带着愤世嫉俗的讥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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