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江关紧挨着江边,出了关就是仪凤门外的大道。仪凤门夹在两山之间,左边是狮子山,右边是绣球山,镇守着金陵城的北大门。官员北上出征、班师凯旋,都走这道门。郑家的轿车队从龙江关出发,沿着那条通往城门的官道,浩浩荡荡地朝仪凤门走去。
最前头是四匹高头大马,马上坐着开道的家丁,腰悬雁翎刀,目不斜视。后头跟着两排徒步锦衣卫轿卒,个个身量高大。再后头才是轿子,一顶接一顶,轿帘低垂,轿杠在抬夫肩上起起伏伏,一晃一晃的。两边由粗使丫头抬着锦屏,隔绝内外。队伍拖了几里地,从仪凤门外一直蜿蜒到城门里头,前头的轿子已经过了钟阜门,后头装行李的马车还在码头上等着。
仪凤门的瓮城高大宽阔,城门洞子里阴凉凉的,轿子一顶接一顶穿过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得得作响,在城门洞子里回荡。过了仪凤门,顺着城墙根往东北方向走,不消多远便到了钟阜门。钟阜门和仪凤门是一对,一个朝东,一个朝西,像两个并肩守门的兄弟。过了钟阜门,再往北走不多远,便是金川门。金川门在南京城的北面偏西,是三山聚宝连通济的北端重镇。过了金川门,顺着城墙根往东走,穿神策门,过玄武湖,一路往太平门方向去。
南京是陪都,六部都在,国子监也在。天下的读书人,进京赶考也好,游学访友也好,南北往来,都要在南京停一停,都要从龙江关下船。况且今日南都官员,国子生为了迎接郑少保,可是煞费苦心。
码头上有个茶棚,支在江边,卖的是粗茶,坐的是长凳,可今日茶棚里的人,比往日多了几倍。几拨读书人挤在一处,一边喝茶,一边望着码头上的热闹。
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书生,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忍不住道“好大的排场。这位郑少保,不是被赶出京城的么?怎么还这般气派?”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穿着半旧蓝直裰,捋着胡子道“你懂啥?这叫虎倒架不散。到了南京,这排场倒是不减京师分毫。”旁边的同伴低声道“这等话少讲。”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沉默了。
茶馆里一个中年书生放下茶碗,慢悠悠道“龙江关下船,仪凤门入城,玄武湖、太平门、竺桥一路过去,怕是不想让人看热闹罢。六骑定番邦,满朝谏言诛八虎,如今被赶到南京来。人多眼杂,难免有人指指点点。绕一绕,清净些。
旁边一个一直没开口的白衣书生,忽然道“只是不晓得这位少保心里,是觉得清净了,还是觉得太清净了?”
几个人都不吭声了,茶棚角落里坐着一个布衣老者,听着这些话,端起粗瓷碗,慢慢饮了一口,自始至终,没抬眼皮。
日头渐渐高了,郑家的队伍,已经拐过了街角,不见了。只有青石板上深深的车辙印,还留在那里,等着下一场雨来冲刷。
郑家轿车队伍打头的一辆真定青幔马车内,郑直端坐正中。此刻他正借着车窗外的阳光,看着手中一份扎付。
五军断事司为议请拨给衙署事
少保兼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南京后军都督府同知文华殿大学士五军断事官臣郑直谨题,为议请拨给衙署事。
臣于弘治十九年十月初六日,钦奉敕谕‘五军断事司迁置南京,尔其总摄司事,厘正刑狱。’臣当即遵旨南行,定于本月十二日离京赴任。随据本司司务呈称,本司自洪武年间设立,后于革除君年间裁革,迄今百余载,原有衙署监房,久已拨作他用。今奉旨重立,官属吏役不下二百余人,案牍卷宗亟待贮顿,狱囚人犯亦需羁管,而南京城内并无本司栖止之所。呈乞奏请拨给空闲屋宇,改修应用等因。
臣随行委本司断事谢国表,勘验修缮费用。据谢国表呈称,应建大堂三间、二堂三间、后堂五间,东西曹房各十间,仪门、大门各一座,吏舍、库房、牢狱等项,约估工料银四千五十两。又该本司书吏、皂隶、禁子等役百名,需添造住房六十间,约估工料银九百五十两。通共银五千两。查得工部节慎库见贮年例银两,堪以动支。
臣窃惟,五军断事司总摄五军刑狱,先帝设立此官,委任至重。今奉旨重立,官属已备,案牍日增,而衙署未立,上下无所栖止,狱囚无处羁管。相应请旨,拨宅院付本司,改修增拓,以成衙门体制。
如蒙准议,合无敕下工部,转行南京工部,将宅院照数拨给,并将应需工料银五千两于节慎库动支。仍听臣督同该部官员,相度形势,如式修建。缘系拨给衙署及请领工料事理,未敢擅便,谨题请旨。
少保兼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南京后军都督府同知五军断事官文华殿大学士臣 郑直
弘治十九年十月初六日
户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王鏊票拟
奉圣旨,五军断事司系先帝设立,今既迁置南京,衙署未立,实为不便。勘得聚宝门内崇礼街,有汉府旧宅一所,系永乐年间建造,宣德年入官,至今空闲。该宅规制宏敞,虽年久失修,大木结构犹存。准将南都汉府旧宅拨给该司,改修应用。工料银五千两,准于南京工部节慎库动支。着郑直用心监工,务要坚固完备,以称委任。该衙门知道。钦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司礼监太监 臣高凤
随堂 臣伏安
随堂 臣刘瑾
弘治十九年十月十三日
郑直有些无语,离京前,他上题本向工部索要衙署庭院,向户部索要开办费。结果正德帝只批了开办费,却将索要衙署院落的题本留中不发。郑直只以为正德帝是有意刁难,以便让他到南都同僚争房产,虽然心里咒骂也无可奈何。为此这段日子在船上很是翻阅了太祖时的典籍,好不容易才查出这五军断事司旧衙在太平门外贯城附近,不过应该被南京三法司侵占了。正筹划年后三法司打嘴仗,不成想,他下船还没走进位于太平桥旁的家门,谢国表就拿着这份刚刚由急递铺送到的题本找了过来。
看看司礼监批红日期,竟然是郑直离京第二日。不用问,正德帝好了伤疤忘了疼,有意为之,不过王鏊这厮也没安好心。六百两银子的开办费,郑直尚无信心能够从南京户部要出来,遑论从南京工部拿出五千两。
“京师距离南都三千五百里,急递铺风雨无阻,日行三百里,定制当十二日内送到。可卑职问过铺丁,他们是昨个儿夜里才收到的题本,不敢倒阁连夜渡江交付。”谢国表顿了顿,苦笑道“看来这南都也非世外桃源。”
怀抱手炉的郑直看着窗外迥异于江北的景色,良久之后问道“老谢如今住哪?”
“崇监生为卑职准备好了房子,不过地方太大了。”谢国表愣了一下,也不再纠缠题本的事“卑职在汉府街与黄家塘岔口那里买了一处二进院子,够住。原本还筹划购置马车,如今看来,倒也省去了这笔花销。”
谢国表原本就小有家资,这二年跟着郑直,更是家资巨万。真想要弄座大院子,也不是难事。只是他宦海沉浮三十余年,更懂得守拙。当然,这也跟他如今是独自南下有关。年后,谢仪和秦清娘就会成亲,故而谢娘子这次没有与他同行。而明年又是秋闱之年,与边九经一同应贡的谢仪也是要下场的。
“汉府占地百余亩,南京工部俺谁也不认识,估摸着刚刚在码头也得罪了。”郑直看向年前的题本“这五千两修缮银子,俺估摸着多半看得到摸不着。不如给司内僚属省下一笔款子,问问谁愿意,莫嫌弃里边朽烂,挑能住人的直接搬进去。明个儿封印之前,俺们去工部转一圈,然后牒呈京师,就讲修缮妥了。”
他确实有银子,奈何不能用在公事上。至于开办费,更是一笔糊涂账。他堂堂的少保兼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南京后军都督府同知文华殿大学士五军断事官,竟然只从户部带出京区区四百两开办费。户部侍郎王俨那老贼,素来与刘健亲近。定然也是刘健谢迁同党,换而言之从那时这群人就在给他下套了。不从了他们,五军断事司在南京就啥也做不成。偏偏郑直吃软不吃硬,这是公事,俺不怕丢人。可俺得不到好,你们也别想置身事外。
“是。”谢国表应了一声。
虽然良月(十月)谏诤他看的云里雾里,却懂少保不但元气未损顺利从京师脱身,还有了执士林牛耳的兆头。这是不是少保提前算计好的,谢国表不需要去揣测,却晓得日后他们再进京时,定然是另外一番景象。故而,谢国表要做的是查漏补缺。至于建言献策,少保这条路从未有人有过,他也无迹可寻,实在力有未逮。
到了太平门,进城的路便分成了两条。一条往南走,顺着皇宫西墙根下去,穿玄津桥、过西安门,再往竺桥去;另一条往西走,绕北安门,再从竺桥南边绕过去。
郑家的队伍在太平门停了一会儿,前头的轿子已经过了,后头的还没跟上。几个在城门洞里歇脚的百姓凑在一处,望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忍不住议论起来。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对旁边卖饼的老汉道“俺在南京住了半辈子,头一回见这阵仗,这是谁家的队伍?”
卖饼的老汉咬着烟袋,慢悠悠地道“听人讲是郑家的。京里来的郑少保,到南京上任的。”
货郎又问“少保?多大的官?”
老汉吐出个烟圈,乜了他一眼“你懂啥?比咱们应天府的知府还大的多呢。”
这时有个穿蓝直裰的读书人从城门洞里走过来,听见二人议论,便在一旁插了嘴“这位郑少保,可不是一般人。六骑定番邦,满朝谏言诛八虎,如今被赶到南京来,排场倒是不减当年。”
旁边一个年轻人好奇地问“啥叫‘不罢而罢’?”
读书人捋了捋胡须,低声道“就是官还在,品还在,只是不在内阁了。到了南京,照样是五军断事官,管着南直隶四十九个卫所的军法。”
年轻人听得半懂不懂,只问“那他这是往哪儿去?”
读书人指着队伍去的方向道“竹桥。竹桥西边有武定侯家的旧园子,里头一片竹林,清静得很。如今郑在那边落脚,想必就是那儿了。”
车队从太平门往南走,顺着皇宫西墙根那条路,一路经过西安门。西安门是皇城的西门,正对着玄津桥。玄津桥是座三孔石拱桥,横跨杨吴城濠,桥身宽阔,桥栏粗壮,正对着皇城西安门,是官员出入宫禁的核心通道。过了玄津桥,往南走不远,便到了竹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竹桥横跨杨吴城濠,是皇宫护城河最西边的一座单孔石拱桥。始建于南唐,洪武时重建。桥身长十余丈,宽约二丈,桥拱券旁各雕着两只龙头桥翼,雕刻纤巧精细。因为桥西紧挨着一座园子,园中满是竹子而得名。这片竹林原是武定侯郭英的园子,郭英是开国功臣,死后葬在城南。郭家后人众多,这座园子几经流转,便归了旁人。
日头偏西,竹桥上的行人渐渐稀了。
郑家的车队从桥南拐进来,沿着巷口一字排开。最前头开道的家丁在竹园大门外勒住马,翻身下来,退到两侧。
大门外,管事们早已候着。领头的是郭帖,穿着青绢直裰,腰间束着牛皮板带,见队伍到了,快步朝当先的马车迎去“十七爷,到了。”
朱小旗打开车门,让到一旁。
郑直走下车,看了看四周。大门洞开,门楣上悬着一块新制的匾额,黑漆金字,写着‘军正第’二字,在夕阳下泛着光。门前台阶下铺了两条长长的棕毯,从门槛一直延伸到巷口,踩在上边,悄无声息。
‘军正’者,古官名也。自春秋列国至于汉魏,军中专设此职,掌一军之刑法。凡士卒斗嚣、喧哗、失伍、不从令者,军正得径行鞭笞、斩首,不待主将之命。汉法有云‘军正亡属将军,二千石以下得专行之。’盖主将虽总兵柄,而军正独立执宪,所以肃戎政而杜偏私也。然自魏晋以降,军正之职渐微。及至唐宋,军中刑狱多归判官、推官、都虞候等,军正之名罕用。
这并不是郑直自专,乃是郑宽亲手所书,并命人悬挂于此的。用意,郑直懂。南京乃是大城,莫讲尚书,就是阁臣也有寓居于此的。郑直固然曾为宰辅,奈何根基浅薄,年纪尚幼,不足服众。可若书写旁的门楣,又不免泯于众人。而‘军正’二字,正合五军断事官,乃天下独一份。既不张扬,又卓尔不群。
显然,郑宽用心良苦“俺叔呢?”
“六老爷搬去了咱家在太平桥的那处五进院子。”郭帖赶紧解释道“与竹园后门就隔着一条天平桥东巷。”
郑直点点头道“俺去给六老爷问安,这里老郭你安排吧!”言罢转身上车。
他也是才晓得郑宽带着梁氏和不满周岁的二十妹,昨日搬离了竹园。用意如何郑直也能猜到,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先去拜见。
马车在几名家丁护卫下,向太平桥南街而去。
郭帖则立刻开始招呼后边的轿车队伍进门。
当先几辆马车引着重新抬起的十几顶绿帷轿子,径直往西边角门的方向去了。那是家中女眷的轿子,从角门进内院,是京中大户人家的规矩,南京也不例外。
进门以后,先下车的是几位年长的管事嬷嬷。她们并不急着进门,而是站在车旁,等着后头的轿子一顶顶落稳,这才前后照应着,引着各自伺候的主子往里走。穿青衣的丫头们跟在后面,手里捧着包袱、手炉、茶匣子,鱼贯而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大门内是一道影壁,绕过影壁,才是前院。前院里已经站了两排接应的仆妇,个个穿戴齐整,垂手而立,见人进来便躬身行礼,口里问候“给太太请安”、“给奶奶请安”,声音不高,却整齐划一。
几顶官轿从西边角门进去,然后散开,经箭道朝着自家院落的二门走去。待官轿在门外落下,近身伺候的大丫头们迎上来,扶着自家主子下轿,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后头跟着的几个婆子手里捧着妆奁匣子、换洗衣物,亦步亦趋。
正院里的屋子早已收拾妥当,炕上铺了新弹的棉褥子,帐子也挂好了,熏笼里燃着炭,屋里暖烘烘的。丫头们进进出出,打开箱笼,把衣物一件件归置到柜子里。有婆子端了热水来,伺候主子净面洗手。
与此同时,大门外还在忙。
行李车一车接一车地停在巷口,管事们拿着单子,一件件核对。箱笼上贴着封条,写着‘三房正房’、‘六房东厢’、‘十二门书房’、‘十二门厨房’等字样,分别卸到不同的地方。粗重的家伙,那些桌椅板凳、大件家具,并不往正院里抬,而是从侧门送进后院空着的厢房里暂存。至于库房里的东西,则另有车辆直接送到库房所在的前街,并不经过大门。
下人们的住处也不在正院,贴身伺候的丫头和婆子,各跟着各的主子,住在主子院子的后罩房里;其余的仆役,早在几日前就到了南京,住在宅子前街的十几处几进小院里,离竹园不远,就隔着一条竹桥街,走路不过片刻功夫。
郭帖手下几十个管事站在各处,手里拿着花名册,一个个点名。点到谁,谁就上前应一声,然后跟着指定的头领往里走。整个场面井井有条,没有半点慌乱。偶尔有哪个小丫头走错了路,立刻被婆子低声喝住,拉到一旁。
巷口聚了几个看热闹的百姓,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一个中年妇人拉着旁边的男人问“这是谁家?排场这么大。”
那男人摇摇头,旁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插嘴道“听人讲是京里来的大官,也姓郑。”
妇人咂舌“这姓郑的都出大官不成?”
老汉笑了笑,没接话。
日头渐渐沉下去,巷口的车辆越来越少。最后一辆行李车卸完,郭帖在单子上画了个押,挥手让人把空车赶走。大门缓缓合上,只留侧门供人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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