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直的轿子穿过两条巷子,来到太平桥东巷一处青砖门楼前。门楣上悬着‘翰林第’三个字,笔势清峻,一看就是六叔的手笔。
门子是郑家老人,早已瞅见了,忙不迭地往里通报。郑直在门房里等了片刻,便有人引着往里走。穿过两进院落,花厅的帘子已经掀开了。郑宽站在门口,一身半旧的青绸直裰,手里还捏着本书。
“六叔。”郑直抢上两步,躬身行礼。
郑宽扶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路上辛苦了。俺估摸着你也该到了,茶都沏好了。”言罢,侧身让他进屋。郑直跟着进去,花厅里陈设简素,靠墙一架书,案上搁着笔墨,熏笼里燃着炭,暖烘烘的。
两人分宾主落座,一个丫头凑过来为二人斟了茶。郑宽摆摆手,屋内众人都退了出去。
郑直拿出烟,递了过去。
郑宽接过烟凑到郑直划着的火柴前,待点着烟,目光才落在郑直脸上,看了好一会儿“瘦了。”
郑直笑了笑“一路水土不服,没啥胃口。”
“到了南京,就好了。”郑宽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这地方养人,俺来了一年多,胖了一圈。”
郑直看对方确实比在京里时圆润了些,脸上的皱纹也浅了,只是眉宇间那股子清峻之气,还在“六叔在南京,可还习惯?”
郑宽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道“有啥不习惯的。詹事府的事清闲,翰林院那边也没多少差使。闲了看看书,写写字,偶尔跟几个至交聚聚,日子倒也过得。”他顿了顿,看着郑直,忽然问“你的事,俺听人讲了。”
郑直端着茶盏,没接话。
“题本,朝鲜,逼宫。”郑宽把这三个词一个一个吐出来,声音不高“你在京里闹的动静,南京这边都传遍了。”
郑直把茶盏放下,笑了笑“六叔取笑俺了。”
“取笑你?”郑宽摇摇头“俺笑不出来。刘健、谢迁都致仕了,你还留着个大学士衔,调到南京来。俺听人传这事,心里头讲不清是啥滋味。”他看了郑直一眼“正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刘、谢二人弄巧成拙,安肯甘心?定然要兴风作浪。五虎作他们的同谋,虽受拖累,却无伤大雅。这二人势必要拽着你,才可名正言顺。只是莫忘了陛下。冲龄之年,亲政不过旬月就将你们这些辅政之臣一扫而空,岂可小视?若论私谊,五虎于陛下跟前,可比得刘、谢二人?若论公义,刘、谢二人纵有些许瑕疵,亦称得上朝廷柱石。陛下何以独厚五虎,而薄此等老臣?”
郑直默然,六叔这番忧心,他岂有不知。只是目下局面牵丝攀藤,处处是扣。看似风平浪静,底下却是刀光剑影。郑直稍露破绽,刘健、谢迁必乘隙发难,李东阳亦会伺机掣肘。到那时,莫讲陛下最好也不过袖手旁观,便是焦芳那等人,只怕也要顺水推舟,再踩他一脚。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郑宽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外头是个小院子,种着几丛竹子,风吹过来,沙沙作响“你来了南京,往后俺们叔侄就在一处了。”他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俺虽老了,可自问还能帮衬五虎一二。”
郑直站起身来,走到他身后“六叔,俺懂。”
郑宽转过身,看着他“懂就好。”拍了拍郑直的肩“回去歇着吧!告诉太太,改日俺去看她。”
郑直躬身行礼,退了出去。虽然有很多事想要和六叔商量,可也并不急于一时。走出门,日头已经偏西了。他站在阶前,望着院子里那几丛竹子,出了一会儿神。
郑直收回目光,大步往外走去。刚走到二门,迎面撞上一个人。他脚步一顿,心里叫了声苦。十一姐站在廊下,穿着一件半旧的秋香色褙子,头发挽得齐整,脸色却不好看。她身后没有跟着丫头,一个人来的,显然是有备而来。
“十一姐。”郑直拱手行礼,脸上挤出笑来。
十一姐没理他的礼,直直地盯着他“你跑什么?”
郑直笑道“没跑。俺正要回竹园去,改日再来看十一姐。”
“改日?”十一姐冷笑一声“你在京里的时候讲改日,到了南京还讲改日,改到什么时候?”
郑直晓得躲不过去了,他往四周看了一眼,廊下没有旁人,只有风吹着院子里那几丛竹子,沙沙作响“十一姐,有话好好讲。”
“好好讲?”十一姐往前逼了一步“我问你,我儿子呢?”
郑直沉默了一瞬“在真定,虎哥让人照看着,好好的。”
十一姐不问曹三郎,却追问儿子,这是否意味着,对方已经晓得了曹家父子已遭不测?
“好好的?”十一姐的声音压低了,可那股子气一点没少“那是我的儿子!你凭什么把他扔在真定?你问过我么?四哥跟我商量过么?你们兄弟俩,一个比一个会替我做主!”
郑直没有吭声,他晓得十一姐心里有气。换了自个儿,也气。从曹家到尚家,从尚家又到如今孤家寡人,这一路折腾下来,换了谁都受不了。可对方不该把气撒在他头上。当初换身份的事,是六叔做的,他只是奉命行事。后来尚平那边的事,更是与十五姐脱不了干系,跟他有啥关系?可这话郑直不能提,否则十一姐只会更恨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十一姐,”郑直斟酌着开口“那孩子在真定,有人照顾,吃穿不愁。等过阵子,俺让人把他送到南京来。”
“过阵子?”十一姐盯着他“过多久?”
郑直想了想“明年暑毒之前,一定送来。”
原本郑直打算将错就错,促成十一姐和孙汉的。如此一来,曹家那孩子改姓之后,跟着对方进孙家也就理所当然顺理成章了。故而,这次曹家那孩子也就没有被他带过来。毕竟孩子才一岁多,比不得大哥、二姐他们一堆人围着转,稍有不慎他得被十一姐咒死。
奈何正德帝赐婚,这事不成了。如此,这孩子终究是要接过来。实在不成,姓郑也成。
十一姐看着郑直,看了好一会儿,眼眶慢慢红了。她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声音低下来“你讲话算话?”
“算话。”郑直回了一句。
十一姐没有再问什么,她转过身,沿着廊下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十七,我知道你瞧不上我。你瞧不上我,我不怪你。可那个孩子,是我的命。你要是敢动他一根汗毛,我跟你拼命。”言罢,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郑直站在廊下,望着十一姐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头。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地响。他站了一会儿,才迈步往外走。
出了郑宽的宅子,郑直也不吭声,径直上了马车。朱小旗赶忙关上车门,坐到车辕上,扬鞭催动马车,向竹园奔去。
郑直坐在车里,琢磨刚刚与郑宽讲的每一句话。显然,郑宽察觉到了刘健和谢迁的图谋,甚至也看清楚了二人为何如此。不过却肯定想不到,他的侄儿也不遑多让,为了保住位置准备牺牲所有人。
马车来到竹巷和太平桥南街交口处的时候,郑直透过车窗,望了眼路南头。因为天色已暗,只瞅见影影幢幢,那里就是汉府。是的,汉府后门就和竹园隔着一条竹巷。
马车并未在大门停下,而是直接进了马厩。郑直下车后,直接进了前院。一路上遇到的家丁、下人都侧身行礼,他点头应着,脚步却没停。
到了二门外,得到消息的郭帖已经迎上来。郑直站住脚,问道“各院的屋子都安置妥了?”
郭帖躬身道“回十七爷,都妥了。太太和奶奶们在路上就议定了,小的照着吩咐收拾的。”郑直看了郭帖一眼,对方晓得他的规矩,不等问,便接着道“从西往东排的。最西头是三太太的院子,挨着三太太的东边是十二奶奶的院子,再往东是十七奶奶的院子。中路这一进是正堂,留着待客理事的。正堂东边是十四奶奶的院子,再往东是十奶奶的院子,最东头是六太太的院子。”
郑直听着,点了点头,没讲啥。他原本规划的是七路,六叔一路,几位太太和奶奶各一路。如今六叔搬走了,她们在路上就把院子重新分了。三太太住最西头,六太太住最东头,两头是长辈,中间是五房妯娌。这个排法,倒也算公道。
郑直心里想着,脚下已经往二门走了。郭帖跟在后面,走了几步,见对方是往六太太院子的方向,便住了脚,只让一个小丫头在前头引路。
顺着夹道往东,穿过两道月亮门,就到了六太太的院子前。六太太的院子在最东头,紧挨着东竹园。因为被部分景致占了些地方,故而院子不大,却胜在清静。院门开着,廊下几个小丫头在做针线,见郑直来了,忙起身行礼,一个丫头赶忙往里通报。
院子里种着几丛南天竹,红果累累的,在暮色里格外显眼。守三门的婆子得了消息,忙往里通报。还没等郑直走到廊下,帘子已经掀起来了。
东暖阁里,六太太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端着茶盏。沈姨妈和沈小姨妈坐在下首的绣墩上,见郑直进来,都站起身来。
“十七爷来了。”沈小姨妈笑着打招呼。沈姨妈也跟着叫了声“十七爷”,声音轻轻的。
郑直一一拱手“姨妈,小姨妈。”
六太太摆了摆手,让沈家姐妹坐下,又对郑直道“坐吧。刚回来就跑来跑去,也不歇歇。”
郑直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早儿上了茶,退到帘外。
六太太看着郑直,问道“见着六老爷了?”
郑直点点头,把方才在六叔那边的事大概讲了讲。看着精神还好,在詹事府清闲,翰林院那边也没多少差使。闲了看看书,写写字,日子过得自在。两人说讲了些闲话,六老爷问了几句路上的事,又问了问京里几位故人的近况,便让他回来了。
六太太听着,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知道郑宽的性子,也知道郑直和对方之间那些龌龊。有些话不必讲透,否则反倒尴尬。
郑直顿了顿,又道“俺叔这几日染了风寒,怕过给太太和十九,故而才移居别苑。待病痊愈,再搬回来。”
六太太看了眼沈小姨妈,对方会意“原本我们姐妹准备了些东西给二十,既然如此,不如请十七爷代劳。”言罢,起身。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沈姨妈闻言,也站了起来,向郑直示意后,跟着沈小姨妈回院拿东西去了。
待二人身影消失后,郑直落座后,低声道“俺出来的时候,碰见十一姐了。”
六太太手里的茶盏微微一顿“她找你做什么?”
郑直也不隐瞒,把十一姐堵在二门要儿子的事讲了。十一姐脸色不好看,讲话也冲,逼着他把儿子从真定送到南京来。郑直答应明年暑毒前一定送来,十一姐这才走了。
六太太听完,半晌没有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声音低低的“这孩子,命苦。”
郑直没有接话,不晓得为何,他感觉六太太这段日子有些多愁善感,只能归结为旅途劳顿。
六太太把茶盏搁下,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光,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郑直讲的“当年那件事,是她自个儿选的,怨不得旁人。可后来的事……”她顿了顿“后来那些事,由得她选么?”
郑直自然晓得六太太讲的‘后来那些事’指的是啥。从曹家到尚家,从尚家到如今孤家寡人,十一姐这一路走来,桩桩件件,没有一件是她自个儿能做主的“太太放心。那孩子在京师,虎哥让人照看着,吃穿不愁。等送到南京来,十一姐身边也有人做伴了。”
可不提曹家,六叔当年将十一姐许配给尚平,真的是想要对方平安顺遂。至于后边……突然反应过来,这事怨来怨去,似乎是郑直自个儿的手尾。毕竟倘若他不是为了杀正德帝,对尚氏入宫熟视无睹,如今十一姐拢归是有家的。
六太太看了郑直一眼“但愿如此!”
郑直却斩钉截铁道“定然如此!”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炭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窗外传来竹叶沙沙的响声。
郑直松开手,起身,重新落座,片刻后沈姨妈和沈小姨妈带着一个提着包袱的丫头走了进来“都在这里了,劳烦十七爷给二十姑娘送过去。”
郑直接了过来,包袱并不沉。
六太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换了副语气“你刚到南京,事多,先去忙吧。改日再来回话。”
郑直站起身来,朝六太太行了礼,又朝沈家姐妹拱了拱手,提着包袱退了出去。
走到院子里,暮色已经浓了。南天竹的红果在昏暗中看不真切,只隐约觉得一簇一簇的,像小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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