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明土着大战穿越众》 第805章 腰缠五千万,挟美下扬州(三十六) 十一月三十日天未亮,迎亲队伍已经吹吹打打来到了周家借住的院子外停下。 这次跟在郑仟左右的是张荣、郑楂、唐玉璞、边九鼎、甄二郎。郑直原本就不想参与,况且漕运参将方东一大早就前来观礼。没错,小猪猡恩怨分明。得知郑直入宫那夜,方东发现了对方,却没吭声,还打掩护,就把他外放接了漕运参将的肥缺。这既是酬功,也是消弭隐患。毕竟今日此人可以为仗义,私放外人入宫,明日指不定就敢提刀子反戈一击。 刚刚送走迎亲队伍,总督漕运兼巡抚凤阳等处地方、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张缙(按理讲都察院官职应该写在最前头,可是读起来就不通了,只能改了)、淮安知府赵俊就赶了过来。之后淮安府下辖七县二州山阳县、清河县、盐城县、安东县、桃源县、沭阳县、赣榆县、海州、邳州所有掌印官纷纷登门,哪怕距离遥远不能擅离的也都备了礼物登门(就这么神奇)。 这还不算,漕运刑部分司、淮安管仓户部监清江浦常盈仓分司、淮安清江厂工部督治漕船分司、淮安钞关(南京户部)、淮安府清军贴堂同知衙署、淮安府通判衙署、大河卫、淮安卫等处不但掌印堂上官携亲眷带礼物,还纷纷在总兵官厅周围摆上戏台,请了海盐腔戏班子招呼起来。 更让郑直没想到的是,很多与郑家毫无关系得本地名流士绅、商贾听到消息,也携带礼物不请自来。 这让郑直不由自主想到了多年前,目睹张皇亲家门外人分三六九等之事。立刻让朱千户把好门,定了规矩。商贾来恭贺,可以在外吃流水席,礼物坚决不收。士绅名流前来恭贺,请入前堂叙话,同样不收礼物。 程敬作为郑直的马前卒,堂堂的翰林词臣,南京国子监佐二官,全没架子。当仁不让接过了迎来送往的差事,带着万镗忙前忙后。郑直则留在外堂与前来贺喜的官员叙话。 众人之中,他其实与张缙可算有些香火情。此人在弘治十三年八月到弘治十四年四月,曾经短暂出任过巡抚真定等府兼提督紫荆等关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据传和郑富相处颇为融洽。不过因为场合不对,也不过就是闲聊。 奈何作为众人摸得到的,层级最高的京师局中人,咋也绕不开的就是上月百官逼宫。 郑直自然不可能透露太多,寥寥数语带过。可就算如此,也是尽可能的美化了他自个儿。然后让郑直莫名惊诧的就是,相信的人大有人在。哪怕是张缙,也不疑有它。 没法子,世人都晓得郑少保乃是正德帝的人,可上月对方竟然与其他三位辅臣联署以致仕为要挟,请正德帝走正道。如今落得一个离京贬黜,更为郑少保的举动增添了一笔悲壮。瞅着堂内众人长吁短叹,郑直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这帮脑子不全的! 只是不等他得意,朱小旗走进来禀报“禀中堂,郭管家旁人通报,有贵客登门贺喜,在前厅相侯。” 郑直心中无语,不由怀疑郭贴是不是昨个儿睡昏了头,这淮安城能,还有谁比俺更贵?还有谁? 前院鞭炮声断断续续响了一天,男宾们推杯换盏,热闹得能把房顶掀翻。 后院也不遑多让。 三太太端坐在正堂,今日是郑仟的大喜日子,她穿着石青色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点翠头面,一身的富贵气派。六太太坐在她左手边,帮衬着招呼客人。 右手边是漕运总督张缙的太太,张太太穿了件沉香色妆花通袖袄,气度雍容“三太太这一路从京师过来,可还顺当?” 三太太笑道“托太太的福,一路都顺当。就是到了淮安,这孩子非要闹着大办,我讲不过他,只好由着。”言罢往堂中扫了一眼,又笑道“只是没想到来了这么多人,倒是叫我们有些手忙脚乱了。” 张太太也笑了“今儿是总戎大喜的日子,该来的自然都要来。” 三太太点点头,面上不显,心里却在盘算。她原是想着给仟哥撑撑场面,才逼着那老光棍张罗,可哪想到会来这么多人。漕运总督府的女眷、淮安府县的官娘子,致仕官员的内宅妇,还有数不清的盐商家的妇人,乌泱泱坐了一堂。 六太太在旁边看出三太太的心思,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低声道“嫂嫂莫慌,来都来了,咱们接着就是。” 三太太看她一眼,心里踏实了些。这些日子跟着六太太、十奶奶、十七奶奶她们一路从老家到京师,再从京师过来,耳濡目染,眼界开了不少。这会儿坐在堂上,虽不识几个字,可谈吐清晰,倒也不怯场。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着转向另一边。那边坐着程太太,是老光棍那边的人,这次也跟着南下。旁边是张南刑的太太,也是一路随行的。再过去几位,是淮安本地的官眷,知府娘子、致仕的户部侍郎太太、兵部郎中娘子,个个穿戴齐整,面带笑容。 三太太与她们一一叙话,问得得体,答得大方。讲到淮安的风土人情,她便顺着讲几句;讲到京师的见闻,她便不疾不徐地讲几桩。既不显得刻意卖弄,也不让人觉得生疏。六太太在一旁帮着递话,两人配合得滴水不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太太(张缙娘子)暗暗打量着三太太,心里有些意外。她早在真定时就听过对方的好大名头,自然不是什么好话。原以为对方定然是乡下出来的,未必见过大场面,没想到坐在这一屋子官太太中间,竟丝毫不落下风。讲话做事,处处透着京师中堂家的气派。 堂中正热闹着,腊梅从外头悄悄进来,在三太太耳边低语了几句。三太太听完,眉头微微舒展,又很快恢复如常。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里那点不安彻底放下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来的人多,不是冲着仟哥,是冲着那老光棍的名头。不管将来谁还这个人情,今儿这场面,已经撑起来了。她放下茶盏,脸上笑意更从容了些,转头继续与张太太叙话。 三太太想起几年前,自个儿还在真定时,连知府家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如今坐在淮安城的正堂里,跟漕运总督的太太平起平坐,讲话做事,一点也不怯场。人的眼界,果然是随着见识长的。 后院偏厅里,十奶奶、十二奶奶、十四奶奶、十七奶奶也没闲着。 十奶奶穿着一件大红织金通袖袄,站在一群淮安本地的官家太太中间,正讲着话。她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可每一句都落在点子上。有人问起京师的时局,她便笑笑道“妇道人家不懂这些”轻轻带过去;有人问起郑少保去南京的事,她便道“十七爷的事,我们做嫂子的不好过问”滴水不漏。 十二奶奶性子活泼些,陪着几个年轻媳妇戏笑。她是真定卫出身,讲话做事带着几分爽利,可又不失分寸。有人问起真定的风物,她便拣些有趣的讲,引得众人笑声不断。 十四奶奶和十七奶奶坐在偏厅西边的美人靠上,身边围着几位二品致仕官员的女眷。十四奶奶穿着雨过天青色的长袄,手里捧着茶盏,说讲话慢条斯理的。有人问起京师的风土人情,她便不慌不忙地讲起灯市鳌山灯、五月驱暑毒,讲得绘声绘色,又不显得卖弄。 十七奶奶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一句,话不多,可每一句都在点子上。有人问起郑学士在南京的宅子,她便笑道“六老爷的事,我们做晚辈的可不敢多嘴。”既不得罪人,也不落人口实。 几个淮安本地的官家太太坐在一旁,看着郑家这些女眷,心里暗暗佩服。她们原以为郑家是武将出身,女眷未必有多少见识。可今日一见面,才知道自个儿想错了。十奶奶的大气,十二奶奶的爽利,十四奶奶的温婉,十七奶奶的机敏,哪一个拿出来,都是拔尖的。讲话做事,处处透着京师中堂家的气度,不是她们这些地方上的官眷能比的。 有个盐商家的后院妇想套近乎,凑到十四奶奶跟前,笑着道“听人讲郑少保要去南京,往后我们淮安离得近,少不得要常来常往。” 十四奶奶看了她一眼,笑道“官人在南京是办差的,我们这些内眷不好打扰。娘子若是有空,倒是可以到京里走走,我们姐妹一定好好招待。” 几句话讲得不卑不亢,既没有拒绝对方的好意,又把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那盐商后院妇讪讪地笑了笑,不再言语了。 十七奶奶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弯了弯。 “贵客登门,是郑某失礼了。”郑直满面堆笑的与张缙、程敬等人走进前厅,向老者拱手。 “是谢某不请自来,失礼了。”老者笑着起身与众人一一回礼“郑少保别来无恙。” “多谢少傅关爱,一切尚可。”郑直请谢迁与众人返回正堂,重新落座,却当仁不让的坐到了上首主位“不晓得少傅近来咋样?” “俺也尚可。”谢迁接过郑直递过来的喜烟,旁边张缙拿过洋火为对方点上“自出京后,走走停停,也算多年来少有逍遥。” “讲实话,谢少傅如今的一切,才是郑某所求。”郑直点上烟“只是俺可比不得少傅,门生故吏遍天下。若是今个儿俺没了这断事官的差事,怕是明个儿就要见识一番‘狱吏之贵’了。” 房间里一下静了下来,程敬笑意盈盈的为张缙点上烟。 “郑少保怨俺谢某自是无可厚非。”谢迁早就料到郑直依旧对前事耿耿于怀,笑道“奈何谢某今个儿是登门道喜的!” “也是这么个理,来的都是客。”郑直这才懂了对方的意思,不由哭笑不得“那今个儿俺们只讲高兴事,一会不醉不归。” 显然不愿意和谢迁再深谈。 谢迁也不勉强,之后竟然真的只是和郑直、张缙只谈风花雪月,各地见闻,绝口不提其他。 程敬今个儿作为前院总管,坐了会就告退出来。一面继续张罗,一面琢磨谢迁突然冒出来要做啥。 对方来此,显然不是单纯贺喜这么简单。难道不甘心被李阁老摆了一道,想要拉拢少保做些啥? 讲实话,少保早就想退出内阁他是晓得的。本来以为此举是被刘健三人逼迫,才不得已出此下策。不成想竟然最后成了郑直与刘健、谢迁一起退阁,而李东阳卖了众人独自留下。这里边似乎一切脉络清晰,却处处透着古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程敬不晓得少保是不是与李东阳乃至正德帝另有默契,却懂对方绝不是看起来的人畜无害。这不由让程敬想到了朝鲜乱党。据他所知,那些乱党虽然早有造反之意,却始终无法下定决心。可是偏偏就在郑少保抵达汉阳前,那些乱党动手了。同样是一切看起来脉络清晰,却又同样是一团乱麻。哪怕程敬也身在其中,依旧看的满头雾水。可他唯一能确定的是,少保一定没起啥好作用。 这就成。老赌棍程司业不怕输,甚至不怕一直输,唯一怕的是没有赢得希望。 谢迁在傍晚时分,起身告辞了。所谓的贺喜自然是名不副实,至于对方真实目的,郑直不想猜。从林如海藏的那么深,就可以看出谢迁这次败的不甘心,一定会给正德帝和李东阳找事的,他只管静观其变就好。 为了避开众人,谢迁是从总兵官厅后门离开的。郑直送走人,就准备赶去前院观礼。时才他们进来的时候,女眷们已经去前院占地方了。眼瞅着走到火巷尽头,一道身影急匆匆冒了出来。 对方也察觉到了有人,一扭头赶忙停下“十七爷。” “嫂子没去前边?”是那个胆子很大的楂嫂子“咋不带个丫头,万一遇到坏人咋办?” “这里是三爷的院子。”对方一听笑着瞅了眼远处院门,迎着郑直的目光,拐进火巷,来到郑直跟前“再者有十七爷在,什么样的坏人敢来?”踮起脚尖,伸手将郑直头上的无花翎奓檐帽正了正。 郑直伸手将对方抱住,果然藏的如此深“楂哥上辈子修了啥福气,得了嫂子这贤内助。” 楂嫂子却不羞恼,反而痴痴笑了起来,甚至把手摸进了对方大氅里,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那爷多沾沾奴的福气……” “楂嫂子!”这时火巷外传来呼唤声。 “去吧。”郑直把手从对方前襟后腰收回。 楂嫂子有些悻悻然,却又搂住他的脖颈,踮起脚尖,送上一口胭脂“奴听她们讲的,爷喜欢吃。”笑着扬声清脆的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郑直瞅着对方摇曳的身影,不由感叹大同是个好地方。可惜当年他在大同,只顾着跟虎哥张弓搭箭学射鸟了。 又是一阵爆竹声过后,在淮安府城走走停停绕了一日的迎亲队伍终于吹吹打打的来到漕运总兵官厅外。 越休越累的郑直与程敬和一众官员站在前院一角,看着两位新人在众人簇拥下走进前院。 此刻对面一角则是后院的女眷,瞅着被众星捧月站在众人间的两位太太,郑直笑笑。 女眷们自然不都是凑热闹的,也有不少想要借机瞅瞅闻名天下的郑少保究竟何许人也。毕竟两位一品夫人无论才情还是样貌,都是出类拔萃万中无一的。 不过片刻,郑直就瞅上角落里的一位官娘子,甚为可人。 “张推官,抽烟。”这时一旁的程敬突兀的将一根喜烟递给了几人之外的一个青年官员。对方受宠若惊,赶忙道谢,然后接过。 郑直与程敬对视一眼,哭笑不得。府推官正七品,掌理刑名、赞计典。正好五军断事司目下只有二十个正员,亟待扩充。想到这,不由又看向对面。山珍海味吃多了,偶尔清清口也不错。 “礼成,送入洞房!” 喜欢皇明土着大战穿越众请大家收藏:()皇明土着大战穿越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06章 腰缠五千万,挟美下扬州(三十七) 郑直送走张缙夫妇后,与程敬等人返回酒宴。此刻官厅内各处官员士绅也已陆续退场,剩下的大多都是贪杯的武官。 “卑职淮安卫指挥佥事吴镒,敬少保。”这时有个中年武官走了过来,恭敬举杯行礼。 “今个儿在这,都是俺家的客,俺们只论远近,不论旁的。”郑直起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众人叫好。吴镒涨红脸,自然不是恼怒,而是高兴。当然他也懂规矩,吃干一碗酒后,就要返回座位。 “吴佥事留步。”郑直去拿酒壶,旁边的程敬已经先一步拿起,为他满上。郑直端起酒杯“今个儿招待不周,慢怠了诸位,有劳吴佥事为俺与诸位引荐一二。” 今夜他一直和张缙等人坐在主席,接受各路文臣敬酒,并没有挨桌敬酒。此刻吴镒凑过来,郑直感觉他不能忘本。 “卑职荣幸。”吴镒脸色更红,开始恭敬的为郑直挨桌引荐。 不同于在座的一众同袍都认为郑少保如今是落架凤凰不如鸡,他袭职之前是南京国子生,懂得很多官场规矩。今个儿来的文臣,除了漕运参将,哪一个是看在郑总戎的面子?这就是人走茶未凉。再想到郑少保如今不过双十,日后指不定能翻身,这才大着胆子过来敬酒,烧冷灶。不曾想,人家不但给了他脸面,还给了他体面。哪怕过后郑少保就忘了,也够他在同袍面前吹嘘的了。 坐在朱总旗身旁的郑佰,不屑的撇撇嘴。至于吗?郑直如今倒阁了,不过一个不得用的断事官有啥!继而叹口气,端起酒杯自斟自饮一碗。 为的却不是自个儿,而是十三姐。郑佰也没想到太太会如此安排,竟然让十三姐冒充赵氏(他媳妇,观海卫人),不过好在事情算是遮掩过去了。 只是心中奇怪,据他所知郑仟昨个儿已经把那些知情人看管起来了,可今个儿他不止一次听到来的宾客小声议论此事。当然,传的也有不同,据闻是郑仟的一个妾偷人。 想到这,郑佰瞅了眼远处正在挨桌敬酒的郑直,身旁正和程敬、张荣窃窃私语的朱三郎,起身往外走去。 “十六爷去哪?”刚刚出了正堂,朱小旗乐呵呵的跟了出来“大伙都吃酒哩。” “解手。”郑佰没好气道“咋了,四郎还怕俺跑了?” “哪有。”朱小旗摆摆手“同去,同去!”言罢拉着对方向东司走去“俺早就憋得难受。”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三更时分,郑直送走包括程敬、张荣在内的最后一批贺客。六太太等人自然不会住在这里,而是与程敬等人一起回借住的院子了。 “十六哥去休息吧,明个儿走得早。”郑直看都不看郑佰,转身进了外书房。 郑佰无奈,只得在朱小旗的陪同下来到二院门口。待对方叫开门,让到一旁,他终于忍不住,语带轻蔑的问“四郎,要不今夜跟俺一起?” 朱小旗无视了门内两个婆子那诡异眼神,笑道“反正明个儿十六爷跟俺们一起走,日子长着哩。” 郑佰讨了个没趣,冷哼一声,走了进去。朱小旗扭头看向哭笑不得的刘仲淮“一会天就亮了,走,玩两把。再不然,日后这银子就轻易拿不出了。” 刘仲淮莫名其妙“为啥?” “东家不是应了你娶媳妇了?”朱小旗无奈道“这媳妇比老娘刮的都狠。” 郑氏进门后,就使出了侯门手段。再加上人家上边有人,身边有内助,没几日就把朱小旗弄得五迷三道,然后将家里的产业都交了出来。如今可好,他想吃场花酒,银子都不凑手。如今这也是趁机想从刘仲淮这里弄些私房钱。 迎面寻过来的朱总旗一听,哭笑不得“莫听四郎胡言乱语,他自个没本事,就以为天下男人都是一个球样。” 朱小旗不敢反驳朱总旗,却心中腹诽。打定主意,明个儿到三嫂跟前多讲几句。争取让兄长也尝尝滋味,看他是啥球样。 “下午就已经放出消息了。”朱千户为郑直点上烟“估摸着明个儿整个淮安都晓得了。” 郑直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李显儿诬陷十三姐,郑直原本不打算掺和。可是郑仟节外生枝,将几个婆子丫头全灭了口,他就不能不出手了。毕竟旁人不在乎这些人,李显儿咋会不在乎,一定会再生事端。与其留着她兴风作浪,郑直索性直接把这事扣对方身上。闹?那么所有证据都会表明是李显儿偷人。至于杀人灭口?三太太最是慈悲,三哥又咋会做这等骇人听闻的事。况且以常理度之,没有男人能够为一个失节的侍妾遮掩的。故而,下手灭口的只能是李显儿。 “还有个事。”朱千户低声道“刚刚收到消息,本月初四,四奶奶小产了。同一日,翟管家中了炭毒,如今下不来床。贺嬷嬷回老家的路上,在榻店服用红花后小产,失血过多而亡。” “四奶奶那咋回事?”郑直皱皱眉头“谁干的?” “药婆讲是身子骨虚,累到了,这药婆是四奶奶最信重的。“朱千户解释道“还有,贺嬷嬷那事。老贺派的人用了迷药,不想贺嬷嬷自个儿当夜也用了红花。等发现时,已经凉了。老贺问,还要不要继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朱千户也有点替贺嬷嬷可惜,贺五十等人真的没有害她的意思。只想着半路上给对方下了药,带去别苑养着,待对方生产后,把孩子再抱回来。却哪曾想到,就这么赶巧。 郑直无语,这世间哪那么多巧合?倒不是他不信贺五十,而是不信四奶奶。没错,那烈性子的,指定是发现了啥,才想要把事情压下来。可究竟发现了啥呢?人家都把她儿子治了,此时若不趁机发难,岂不是错失良机? 至于翟家?既然知道翟锦瑟是个祸害,二奶奶也不会安分,他怎么可能坐以待毙。于是郑佰跟贺嬷嬷那点腌臜事也就不是秘密了。然后就发现了贺嬷嬷有孕,不用问一定是郑佰的。郑直生怕到时候,翟家来个鱼目混珠,把孩子塞给翟锦瑟,让事情复杂。于是临走时交代贺五十做三件事,一件事是让翟管家告老还乡,一件事就是把贺嬷嬷的孩子抱回来,最后一件是重新给锦瑟找个好人家。如今看来,翟仁的事还算体面,可贺嬷嬷这事就有点难堪了。 此时外边传来动静,片刻后,朱总旗走了进来,凑到郑直身旁耳语。 朱千户无语,这屋里除了他们三个还有谁? “得了,锦瑟的事,让老贺停下来吧。”郑直听后,起身带着朱总旗走了出去。 原本收拾了翟仁跟贺嬷嬷后,就该翟锦瑟了。可是如今出了这事,郑直决定先缓缓,看看动静。毕竟没了翟仁跟贺嬷嬷,锦瑟对二奶奶的作用可就小了很多。而有了贺嬷嬷的意外身故,郑直也不想让朱千户感觉他凉薄。翟家毕竟跟了老太太四十多年。 郑直从外书房出来,就匆匆进了后院,来到婚房。此刻院里站了五个周家的婆子和丫头,郑仟和三太太则和一个老妪等在明间。 “我们家小姐好端端抬进来,这还没天亮,如今竟然人就没了。”老妪是三奶奶的乳媪,身材臃肿。通过肚子上那莫名的凸起,能够瞅得出当年的风采“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事俺会查清楚的。”三太太和郑直都没吭声,只穿着中衣披着道袍的郑仟徒劳的保证“一定给周家一个交代。” 老妪却坚决不答应,郑直看向三太太,抬脚走到西次间外,掀开棉门帘。此刻新娘披头散发,静静的躺在婚床上边。没错,三奶奶死了。按照路上腊梅讲的,与仟哥行房时突然就不成了。 郑直并没有走进去,立刻退了出来。见那老妪依旧喋喋不休,直接道“你别闹,俺们会给你家一个交代。可事情没查清楚之前,若是乱讲,你一家子都不够赔的。” 老妪不认识郑直,此刻听了对方那赤裸裸的威胁,心中虽然有些畏惧,却依旧道“难道郑家要杀人灭口?” “太太也累了。”郑直懒得废话,走到三太太跟前“腊梅已经在外边等着了。这里有俺和仟哥来处理就好。无事,哪个晓得是不是周家女儿有啥隐疾坑俺家。” 老妪一听,愤愤不平,却慑于郑直,不敢分辩。 “何苦,何苦来哉。”三太太虽然是讲给郑仟,却根本不看对方,声音沮丧“仟哥多听听你兄弟的。” 郑仟立刻应了一声,目送三太太虚扶着郑直走了出去。 “你想找真相,俺们也想自证清白,这个简单。”待回来,郑直对老妪道“俺们报官,找仵作来验尸。若是三奶奶真的被人戕害,该抓谁就抓谁,该杀谁就杀谁。若是别有内情,那俺们也不答应。如何?” “爷是哪位?为何自打进来就处处威胁?”老妪原本笃定的心思,此刻听了郑直那阴恻恻的话,也不免迟疑。小姐确实是她带大的,可是如今人已经没了,而自个,乃至周家还有一大家子人。她自然可以闹,只是经不经官,却绝不敢做主。 “你不用管俺是谁。”郑直根本不给对方主导的机会“就这么定了。”扭头看向迟疑不定的郑仟“三哥,让人把周家人请来,顺便报官。好端端人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没了,咱郑家不背这晦气。对了,屋里的东西,还有周小姐的嫁妆啥的都别动。让衙门好好查查。” 虽然死者为大,可如今为了撇清关系,郑直也不得不用些手段。比如,慢慢的将这事由‘隐疾’,引入‘殉情’。 “不成,我家小姐冰清玉洁,怎么可以让人这般羞辱?”老妪赶忙阻止“再者明明我家小姐不明不白的没了,怎的好像还是我家的不是?” “呵呵。”郑直索性挑明了“你算个啥?一会言之凿凿,俺家杀了周小姐,一会又挑三拣四。莫不是你家小姐真的和人有私情?那更要报官,若是真的,俺们郑家还不答应呢!” “不不不。”老妪立刻否认“我家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平日里左右都有丫头伺候……” “多讲无用。”郑直反而坚持,扭头看向郑仟“三哥留在这,盯着她们,俺去。” “不成,不成。”老妪急了,赶忙挡在郑直面前“要报官可以,须得我家主人同意。” “老虔婆……”郑直抬腿就踢,不曾想郑仟一抬腿挡住了“其实要验证三奶奶是否清白并不难。俺去取了榻上的喜帕拿来验证就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郑直懒得吭声了,那老虔婆立刻道“对对,有白喜帕为凭。” 郑仟也不理会,转身走向西次间。那老虔婆也不吭声,赶忙跟了过去,显然防备着郑仟。 郑直无奈跟了过去,却开始琢磨新的借口,如今只能扣住‘隐疾’二字做文章了。 三人走进婚房,郑仟却停下脚步“既然何嬷嬷不信俺,就请你来取吧。” “老婆子也是忠人之事,若有得罪,还请三爷见谅!”何嬷嬷讲得好听,却已经坐到床边,伸手摸进了被子里。 郑直又瞅了眼新娘,眼、口紧闭,唇不见青。按照《洗冤录》凡服毒死者,尸口、眼多开,面紫黯或青色,唇紫黑,手足指甲俱青黯,口、眼、耳、鼻间有血出。当然,这也许跟时辰尚短有关。 何嬷嬷收回胳膊,手里已经多了块一丝不染的白绸。 郑仟脸色难看“好个冰清玉洁。” 老妪慌忙将白绸拿近瞅了又瞅“不,不可能,一定是你……哎呦!”话没讲完,就被郑仟踹倒。 郑直皱皱眉头,眼瞅着郑仟下手太重,赶忙走过去。拽住对方,与老妪拉开距离“让你报官,你不答应,偏要验喜帕。俺兄长验看你还不放心,这东西可是你自个取出来的。如今真相大白,你又不认。得了,天亮后见官,俺们换个地方讲。” “不不不。”鼻青脸肿的老妪再也顾不得叫唤,赶忙撇清道“奴婢们终究是下人,周小姐平日里的事着实知道的不多。郑家和周家都是体面人,事情闹腾起来,我家固然没了脸面,郑家又能好多少?况且这亲事乃是庆云侯做的媒,都没了体面。我家小姐是……是心疾发作,心疾发作。” “呵呵。”郑仟一改刚刚的委曲求全,冷笑“好个刁奴,如此巧言令色,怕不是这里边也有你的首尾吧?看来不用大刑,是不会招了……” “三爷就是杀了奴婢也无济于事啊。”老妪打断郑仟的话“奴婢冤枉……” 郑仟也不听,伸腿就踹向对方命门,早有防备的郑直却一抬腿挡住了。何嬷嬷趁机返身向外跑,却被早有防备的郑直踹倒。不成想,赶巧了,何嬷嬷直愣愣撞在了烛台上。闷哼一声,不动了。 “咋收场?”郑直松开郑仟,任凭对方跑过去查看何嬷嬷死活,自个却拿出烟点上。果然,有很多巧合!他都无语了。 郑仟一愣,扔下死了的何嬷嬷,坐在地上“俺也不晓得。”看了眼床上的周氏“俺脑子很乱,十七弟讲咋办就咋办吧!” 喜宴的时候他吃多了,然后错把周氏当成了王二姐。待发现不妥时,周氏已经气绝。周氏新婚之夜不明不白的死了,一旦消息传出去,郑仟晓得所有人都会怀疑是他拒婚不成图害人命。故而当发现周氏没了气息后,郑仟并没有惊慌失措。而是重新布置了喜床,伪造成周氏殉情。那块喜帕,自然是他用中衣襟摆改的。郑仟上过战阵,只是怕鞑子,不是怕死人。 可目下,旧疾未去新患又出,还牵连了郑直。 郑直叹口气,正要出去,无意中瞅见三奶奶的腹部,赶忙走过去掀开被子,查看。 郑仟不晓得郑直啥意思,头一次不满“你咋也要给她些体面。” 郑直回过头,低声道“真的中了毒。” 郑仟一愣,忙不迭的凑过来。 “《洗冤录》有,空腹服毒,惟腹肚青胀而唇、指甲不青。”郑直低声道“普通毒药很少有即刻毙命的,鹤顶红、牵机药、勾吻也做不到。三奶奶时才可有不妥?” 郑仟想了想“俺们吃了合卺酒,就睡了,没发现啥不妥。” “三嫂没有呕吐?不适?”郑直追问。 “俺也吃了不少,记不清了。”郑仟冥思苦想,却摇摇头。 “俺晓得了。”郑直伸手为三奶奶盖住“事已至此,还望三哥早做定夺。”言罢走了出去。 郑仟一愣,看着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有些无奈。他不是脑子不全,周氏死了,对所有人都不妥,却唯有一个人满意,就是李显儿。可郑仟实在搞不懂,这么粗浅的把戏,难道李显儿以为她能置身事外?直到郑仟想到了李显儿的肚子,才懂了对方的凭仗。 为了那个孩子,投鼠忌器的郑仟哪怕明明晓得谁是凶手,也只能装糊涂。原本还想蒙混过去,却不想郑直早就看破了他的心思。 喜欢皇明土着大战穿越众请大家收藏:()皇明土着大战穿越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07章 腰缠五千万,挟美下扬州(三十八) 老光棍安排妥帖后,又马不停蹄,来到了可人儿那报信。毕竟如今啥事,都不能影响对方的肚子。 “什么早有私情?”二曼儿一听,坐了起来,却立刻被旁边的小迷糊扶住“慢点,慢点,达达会解释清楚的。” 老光棍将二人重新拉回怀里,低声道“仟哥在周氏的贴身物件里发现了一个麝香吊坠……” “麝香吊坠?”小迷糊一下子坐直身子,又赶忙给被吓了一跳的二曼儿顺气。 “你知道什么?”二嫚儿狐疑的看向喜奴……六爷……小光棍……小迷糊,追问一句。 小迷糊游移不定,心虚的不好看亲达达和二嫚儿。 “你是想急死奴……我是吧?”二曼儿盯着不吭声的小迷糊“都这个时候,你想隐瞒什么?” 小迷糊心虚的看向同样好奇望着她的老光棍,无奈道“佰哥就有这么一个吊坠,还给了奴一个。不过奴已经扔了,扔了。” “扔了就好,扔了就好。”二曼儿赶忙打圆场。 “是不是刻着一朵荷花?”老光棍突然问。 “对啊……不会吧?”小迷糊这次反应不慢,错愕的看向二曼儿。 老光棍赶忙给二曼儿顺气。 二曼儿半晌后,钻进老光棍怀里,意兴阑珊道“奴不管了,这辈子只当没有他们。” 一个是脑子不全,竟然想宠妾灭妻。另一个就是畜生,也对十一姐都没跑了,更何况是三嫂。二嫚儿甚至还想到了一种可能,一个有意为另一个提供方便。如此,三嫂就该被李显儿摆布了。 小迷糊这次没有再胡搅蛮缠,而是抱住二曼儿“就是,咱们守着达过一辈子。” 老光棍轻拍安抚二人“俺跟仟哥商量好了,天一亮,就讲三嫂昨个儿夜里累到了。如此,也就免了奉茶认亲,到时二曼儿可以顺势提出启程。” “那周家人怎么办?”二曼儿嘴上讲的好,可又哪能真的置之不理,好在旁边还有一位替身为她开口。 “这么不给咱家面子,仟哥骂他们一顿也是应当。”老光棍对于这种事倒是手到擒来“周家但凡要脸,就该立刻走人。否则……呵呵!如此,过几日,让人大张旗鼓的打着三嫂的旗号去南京侍奉,也就顺理成章了。过个一年半载,报一个病没就成了。” 他讲的简单,可是这内里但凡有一点纰漏,就是麻烦。可是老光棍绝口不提,他虽然人品低劣,私德不堪,却有一点好,决定做就绝不含糊。 “只好如此了。”二曼儿依偎在老光棍怀里“便宜她了。”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周氏,哪怕对方偷的是郑佰,也依旧被二曼儿憎恨。天下男人都死绝了……呸呸呸!真是个脑子不全的,放着我家亲达达不偷……呸呸呸!……呸呸呸! 天还没亮,六太太等人就接到消息,讲三奶奶昨个儿夜里受了风寒,三太太做主就不端茶认亲了。十七爷通知全家待开城之后,就登船启程。了解三太太脾气的妯娌和晚辈顿时知道,对方这是恼了。除了抱怨三爷做得不够周全外,也没多想。 因为早有安排,再加上大件行李依旧留在船上,故而众人准备的相当快。简单吃了早饭后,一众内眷就在丫头、婆子簇拥下,由朱千户等人带着家丁护送出了院子。在西门与朱总旗等人护送的三太太等人汇合后,出城直奔码头登船。 郑直并没有跟随,毕竟还有些事需要他来做主。 郑佰迷迷糊糊睁开眼,坐起身,感觉嘴里一股怪味。昨夜他回到自个儿屋就忍不住借酒消愁,奈何心中有事愁更愁。打定主意,天亮后无论如何都要见到太太。告诉对方,她的男人如今很可能在四川某地,然后顺势乞求谅解。 郑佰确实没讲实话,事实上这几个月他已经私下和十三姐来往数次。自从六月时,郑佰帮二奶奶在姑丈赵砾准备修坟的材料里做了手脚后,就南下寻找父亲的下落了。至于二奶奶到底和赵砾家有什么仇,郑佰不管,反正七姑母看他们三房从来都不顺眼。 在银子洒水般泼出去后,总算让郑佰打听到了一些关于郑实下落的眉目,这才来到淮安。一方面是担心,据他所知,三太太八月就离京了,却一直不见踪迹。另一方面,则是打算通过仟哥,在河道上做买卖。 故而前个儿一得到十三姐传来的消息,讲三太太要到了,当日他就混进了总兵官厅。待将筹划讲给十三姐后,对方却立刻否了,并且告诫郑佰千万不能相信郑十七。郑佰不明所以,追问缘由,十三姐又不肯解释。他这才决定私下与三太太见面,却不想如今落得里外不是人。 郑佰刚要下床,就感到不对,扭头看去,这才发现身旁还躺着一个人,女人。透过窗户看去,外边已经蒙蒙有了亮光。女人披头散发,还在昏睡。郑佰在外闯荡两年,也不是善男信女,只以为是郑仟安排的,索性翻身压了上去。正当他恣意纵横时,外边传来了动静“三哥,俺就不进去了。再咋也是成了亲,可不能再撇下嫂子,自个出来喝闷酒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郑佰一听,吓得浑身一哆嗦,捂住了怀中人的嘴。他顾不得狼狈,赶忙跳下床,就在此刻一道身影带着酒气佝偻着腰走了进来。瞅见郑佰微微一怔,也不吭声,直接就打。奈何对方吃多了酒,非但没有打到郑佰,反而露出空档,让他跑了出去。 出了卧房,瞅了眼点着红烛的明堂,果然是婚房。郑佰来不及多想,直接向外跑去。这叫啥事,这个家,他是再也不能回了。被仟哥逮住,还不弄死他。 片刻后,郑直从婚房走了出来,并没有去追。而是来到明堂坐下,点了一根烟慢慢抽了起来。 眼瞅着一根烟就要抽完,从屋里走出来一个妇人。来到近前,声音有些媚态“爷,都收拾好了,保准看不出。” “很好。”郑直指指桌上的一百两银锭“收好。若是有了,就告诉俺兄长。”起身向外走去,路过那妇人时,突然出手,先击咽喉然后是心口。正盯着银锭的妇人闷哼一声,倒进了郑直怀里。 此刻郑仟出现在了院里,瞅见二人那暧昧姿势,有些无可奈何,转身要走。 这是刚才郑直找他要的婆子,讲是要信得过的,需要将婚房里里外外都打扫一遍。郑仟就信了,不曾想,此时此刻,对方竟然还有心思狎亵。 “兄长。”郑直扛起妇人追了过去“一起走。” 郑仟瞅了眼对方肩膀上双臂低垂的妇人,有些恼火“那何妈妈不过是误杀,这次又是为何?” “晓得太多了。”郑直心里不由埋怨,若不是郑仟姑息养奸,咋会一发不可收拾。都这会了,依旧不肯收拾那个李显儿。他们就算是欠,也是欠着李怀的。再者,三奶奶的一条命加上清白,多大的恩情也早就还完了“这人和前日那几个一并送出去。”言罢将妇人塞给了郑仟,大步走了出去。 来到前院,朱总旗已经等着了“从偏院花园爬树跑出去了,四郎盯着呢。” “不用理会了。”郑直瞅瞅墙上的大红‘囍’字,向公廨大门走去“俺们出城。” 不出预料,队伍出城时,已经得到消息的张缙、方东等人率领淮安城内大小官员已经在码头等候。 郑直借口害怕久留,河道会完全冻上,与众人道别。留下一副‘壮丽东南”’的字后,登船启程。 瞅着河道上一众船只纷纷避让,四艘大船在两岸数百纤夫拖拽下鱼贯而出,逆水南去。会合了手下,此刻衣冠楚楚坐在码头旁边酒楼里,等船的郑佰不由艳羡。也不晓得这是哪家的官船,竟然如此遮奢。 郑佰自然想到了自家,郑直毕竟做过阁老。只是很快就否了,人走茶凉,卫所里边一旦丢了印成为带俸差操,那可是没几个人搭理的。至于昨日那红火场面,自然都是冲着俺三哥去的。 想到这,郑佰更加郁闷。这真的不怪俺啊!俺一醒过来,就睡在一起了!许是昨夜吃多了酒,昏了头……拢归不是俺的错! 正想着有人凑了过来“东家,妥了。” 郑佰一听,放下筷子,起身丢下一锭银子道“走。”言罢向楼下走去。 那人瞅了眼一桌子没咋动的酒肉,不由腹诽。伸手撕了一条鸡腿,狼吞虎咽的塞进嘴里,这才跟了出去。这天寒地冻的他们跑来跑去,东家也不晓得体恤。 二人刚刚走出酒楼,就瞅见一队人从西门走了过来。郑佰心虚,立刻避让,绕路来到了手下租的船。出了早晨的事,他是不敢再在淮安这里待了,甚至也不敢去南京了。只能回浙江,继续跑海贸。奈何这一耽搁,也不晓得能否赶上季风。没有季风,在近海尚可,若是想要去南洋进行远洋贸易是不成的。毕竟如今已经是十二月初了,季风从上月初开始,此刻怕是已经过去了。 因为如今已经是冬季,河道水位低浅,故而船只必须有序离开。郑佰等人哪怕上了船,依旧只能等着。他闲得无聊,又让手下去酒楼喊了一桌席面,自个儿则推开窗户,抽烟打发时辰。 巧合的是,时才出城那队人的船就在旁边。听着码头上等待上船的丫头婆子口音,似乎是北方官话。 突然郑佰身子向一旁躲闪,他看到了郑仟。不安的瞅了眼船舱两边,生怕下一息就有人冲进来。可是等了很久也不见动静,郑佰心绪不宁,不得不壮着胆子,小心翼翼的探身望向窗外。这才发现郑仟似乎不是来抓他的,而是……送人的。 “诸位姻兄这次是郑某招待不周。”郑仟扭头示意,参随抬过来四口箱子“些许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几位回去之后,替俺在泰山面前美言几句。” 周传、周侨、周健、周佯几人原本对于郑仟是相当不满意的。毕竟对方将他们晾在清河一个多月,不闻不问。若不是郑家三太太,这事还要拖下去。 讲实话,他们对于郑仟这若即若离的态度也不是全无察觉。也曾派人私下来府城这里打听,自然晓得郑仟所谓的忙于公务根本是借口,不过是被那个不知廉耻偷人的小妾缠着。可是今个儿一早得到消息,七妹竟然借口累了,拒绝向郑家宗亲奉茶。顿时感觉对方不智,周家如今有理变没理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很简单,冤有头债有主,有啥不满七妹也该对着郑仟,哪有晚辈向长辈甩脸子的。况且三太太、六太太、郑少保昨个儿也算给了周家极大颜面,七妹于情于理都不该如此。 如今好了,郑家人一早就走了,听人讲三太太借口为她那煞气重的女儿备婚也在其中,显然恼了。几个兄弟商量之后,决定回京,甚至也不再去郑家,而是派人送了一封信算是通传。却不想郑仟竟然追了过来,不但安排船只,备下白牌以防河道上冻,甚至还派了参随军伴沿途保护。 此刻四兄弟看着郑仟,发现对方似乎并不像传闻中那般无礼,心气也就更顺了些“妹夫的难处俺们也是晓得的。日后都是亲戚,俺们自然也不会有坏心眼。” “自然,自然。”郑仟拿出一封信“俺这有封信,若是沿途遇到税关,诸位姻兄可以拿给他们。” 周传作为周贤嫡子,三奶奶的亲兄,矜持的接过信道谢,心里却乐开了花。他们之所以接下这个差事就是想着利用郑家的关系,夹带一些东西赚些小钱。二人毕竟只是公主的孙辈,而孝肃皇后和重庆大长公主夫妇都已经故去。到了地方,若是耍耍威风就罢了,再要想旁的,也没有人愿意帮衬。如今有了郑仟的这封信,他们回程又可以大赚一笔。 郑仟这当然不是大发慈悲,事实上,在参将位置这半年多(刚刚升总兵),他也懂了很多。之所以安排的如此周到,一来是补偿周家,二来是怕郑直斩草除根。 没错,哪怕郑仟这几日杀的人还有之后几日要杀的人远远多于今早郑直杀得那个婆子,他却依旧有此担心。在郑仟看来,他这么做是误会、是迫不得已。可是郑直的所作所为,是不分善恶,毕竟那个婆子就算晓得了啥,也不一定会卖了郑家。 送走周家兄弟后,郑仟并没有着急回总兵官厅而是来到了城东一处院子。 “把太太气走了?”已经显怀的李显儿赶忙追问“那如今呢?” “俺那兄弟是个浑人,却性格刚烈,受不的委屈。”郑仟扶着李显儿坐下“已经跑了。俺娘怕有损十三的名声,这不,一大早就跟着十七弟他们去南京了。如今家里还需要几日洒扫,待过几日,显儿再搬回去。” “还是不要了。”李显儿善解人意道“三郎也不要瞒奴,家里人多口杂。保不准太太已经知道奴住在家里,才会如此。奴终究是外人,莫要让三郎为难了。” “显儿这是啥话。”郑仟赶紧道“俺答应了的,一定做到。” 事已至此,他已经有了决定,无论如何,孩子是一定要的。至于李显儿,待孩子生下来之后,他会给对方寻一户好人家的。 郑仟毕竟是漕运总兵,也不能久留,吃过午饭就走了。身怀六甲的李显儿坐在炕座上,目送对方的背影消失在院外“咋样?” “狗子打听不到。”一旁服侍的婆子低声道。 “厨房那呢?”李显儿皱眉。 “不晓得。”婆子解释道“前个儿因为那事,家里的人都换了,咱们的那些人也不晓得去了哪。不过奴婢瞅着刚才三爷那模样,应该没成。” “我又不是瞎子。”李显儿抢白一句“再让狗子去打听。一定要找到那个厨娘,找到了也不用带回来,只问她做没做就可。” 讲出来她也郁闷,若是晓得拆穿十三姐,会引来郑家对后院下人调换,她就不做了。如今因小失大,反而耽误了她除掉周氏那个贱人的大计。 “奶奶是怕三爷有诈?”婆子一愣“不能吧?” “老虔婆瞅着比我都上心?”李显儿没好气道“三郎自然不会,可是他那敢逼皇爷的兄弟不是在呢吗?万一发现不妥,怎么办?” “奶奶多虑了。”婆子一听,不以为然“那位十七爷,奴婢在家乡时也是见过的。旁人以为他是古道热肠,奴婢却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看李显儿不信,低声道“当年董百户家的闺女被光棍糟蹋,就是他开的门放人进去的。” 李显儿有些好奇“那都十多年前的事了,十七爷才多大。” “所以他只是开门。奴婢当时……跑肚子,就瞅见了。”婆子解释“那些人给了他一只烧鹅腿。” 李显儿一听,没好气道“跑肚子跑到人家后院。也不知道你是从前边出还是后边出来的。”瞅着尴尬的婆子,却对郑直的警惕放松不少。反而开始琢磨,有没有机会,将三奶奶与此人设计一番。如此,三郎怕不就有借口休妻了。 婆子则松了口气,狗子打听到,这两日外边传闻三爷的一个妾偷人。这意味着,奶奶精心策划的坑十三姐的事也没成。她生怕对方问起,不好回答,如今终于混了过去。果然是个野丫头,竟然拿老娘寻开心。我偷人的时候,你还指不定在谁的肚子里转筋呢。 喜欢皇明土着大战穿越众请大家收藏:()皇明土着大战穿越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08章 腰缠五千万,挟美下扬州(三十九) 十二月初十,郑直一行到达扬州。原本他们打算低调,不曾想扬州当地名流耆老竟然早早的在距离广陵驿十里的地方就布置了七艘舫船守候。待确认了郑直一行身份后,当头一艘舫船开路,左右各有三艘舫船护卫在船队两侧。随着一声鼓响,七艘舫船竟然同时演奏起了真定战鼓‘大点兵’。这还不算,待曲终之后,各船又有盛装乐人走出,开始在曲艺声中,演唱徐琼玉等人的拿手好戏《牡丹亭》、《双救主》、《艳云亭》等曲目。 郑直哪怕自问有些见识,也被这大手笔吓到了,更不要讲船上的一众深闺女眷。 顶楼之内的三太太、六太太、两位唐姨妈、两位沈姨妈、十奶奶、十二奶奶、十四奶奶、十七奶奶、十三姐固然看的津津有味。二层的儒释道等十二位宫人同样应接不暇。 “倒是有点意思。”因为楼上有十三姐,郑直此刻是在二层,坐在窗边。把玩着怀里沈文学的小手,看着坐在对面,一身法衣的施守静“果然还是南边的新鲜玩意多。” 施守静哪里听不懂郑直的言外之意,脸色微红也不吭声,继续和身旁的齐梵华边欣赏窗外的美景,边低声叙话。 郑直也不着恼,依旧看着对方。原本时才他抱着的是这尤物,奈何窗外那些厌物突然冒出来,施守静脸皮薄就和齐梵华坐到了一起。郑直无奈,这才抓住了沈文学取暖。如今想来,昨个儿听了一夜的曲,实乃天籁之音。 “达达。”李金花走过来,坐到了郑直另一边“她们可没有徐妹妹唱的好听,让她们换了,换成技击可好?” 郑直哭笑不得,将对方揽入怀里“这是人家安排的,俺们只管瞅着就好。” 对方和徐琼玉如今水火不容,这哪里是夸赞,根本是反话正说。不过李金花的小心思并不让郑直厌恶,反而感到有趣。 李金花有些失望,却又释然“也对,这些东西迟早是要达达来还的。” 这句话虽然粗俗,却也是动了脑子的。沈文学不由对李金花刮目相看,她只道此人是个母夜叉,不曾想对方还能懂这官场关窍。 不同于其她八人矜持内敛,李金花性格洒脱。对于郑直回绝了她的请求,也不在意。没一会,就腻在了对方怀里,抱着大手炉品评起外边乐人。因为见识少,讲出来的话时不时就逗得郑直乐不可支。三位夫人各有来历,却都自持身份。哪怕同样被逗乐了,却也不失风度。没一会,万祗勤(顶簪、万九娘)就拉着刘妙玉走了过来凑趣。 虽然同为皇妾,可毕竟儒释道是有品级的。眼见着施守静和齐梵华两位夫人卓然世外,沈文学正想着如何在不激怒这强盗的前提下避免尴尬,身后就被轻拍几下“文学去和梵华、守静她们听曲吧。” 沈文学顿时松了口气,应了一声,起身坐到了齐梵华的另一边。与此同时,万祗勤推着刘妙玉坐到了沈文学空出来的位置。自个儿却不落座,转身要走。 “干嘛去?”郑直瞅着万祗勤,用下巴指指施守静身旁“坐着听吧。” “奴婢要上去瞅瞅太太有什么吩咐。万祗勤辩解释一句,却还是走了过去。她晓得什么时候该强硬,什么时候该服软。如今当着一众姐妹,她必须听话。 “妹妹坐这里吧。”李金花却笑着挠了挠腋下那只怪手,待对方了无踪迹后,立刻道“我是不想听了。”言罢起身将万祗勤按在了她的位置上,笑嘻嘻的朝着谢瑶光和曹二姐走去。 郑直将万祗勤和刘妙玉揽入怀里,却继续盯着施守静。 “达达,这都入冬了,为何此地还能行舟?”万祗勤见此,赶忙朝施守静使眼色,对方无奈。只好绞尽脑汁,嗓音嘶哑开口询问。 “……”郑直骨头酥了三分,待听清内容,又不由无语。 他对面的沈文学见此,同样无语。一次两次,回回都让人家问的哑口无言。白了这不学无术的强盗一眼,只当没瞅见对方求助的目光。打定主意,坚决不吭声。 你这状元怎么骗来的? 正所谓心有灵犀,郑直虽然不晓得答案,可这状元也是拿命换来的,咋能用个‘骗’字?他不由开始琢磨今夜要么不听曲了,尤物问的巧,这答案怕不是要头悬梁锥刺股,彻夜研究一番经史子集才能有所得。 看着亲达达那模样,齐梵华最先没忍住笑出声,继而尚未走远的李金花也大笑了起来。 刘妙玉也不清楚爷是有意为之,还是真的不知道。不过瞅着对方并不恼怒,这才用放心。只是怕被留意到,引来刁难,赶忙看向窗外,不过同样嘴角上翘。 施守静自然知道她又闯祸了,不由心怀忐忑,望向另一边的万祗勤求助。 “奴知道,奴知道。”万祗勤也无奈,施守静上次就问南京冷不冷,如今又问为何河道不上冻。难道就不懂,咱家达达自从中了状元,就只看禁书“盖天地之气,南柔北刚。吴越地卑,得少阳之气,虽三九而泉脉犹温;燕赵土高,受太阴之精,故十月即坚冰可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郑直大为惊奇,万祗勤这话暗含《黄帝内经》阴阳理论,待对方讲完后问“九娘从哪里晓得的?” “太太平日要看很多书。”万祗勤立刻献宝似的开始解释“奴婢自然跟着看了一些。” 太太看《黄帝内经》?郑直悄悄琢磨懂了,还是孩子闹得“守静问的巧,九娘答得妙。不过鉴于你二人有作弊嫌疑,这奖励还是找太太要吧!” 施守静立刻松了口气,万祗勤撇撇嘴也不在意,伸手为郑直开始斟茶。太太讲的果然没错,只有无用的人,没有无用的书。如此,在场诸位,谁还敢小瞧我家太太。 万祗勤猜得没错,她短短数语却答的巧妙,自然让时刻留意这里的所有人高看几分。 不远处的正和徐琼玉叙话的秦文翰,就不由对万祗勤收起了小觑之心。对方是西太太的通房出身,早不是秘密。丫头都这般出挑,遑论太太了。她之前还觉得东太太未免小题大做,如今看来,确实要下一番苦心。此刻心有所感,立刻回过头,爷在盯着自个儿呢。是什么意思?还能是什么意思。该怎么办?还能该怎么办。要不要过去?有的选吗? 只是不等她起身,一旁的曹大姐已经起身,大大方方走到郑直面前“达,奴婢想上去瞅瞅太太有什么吩咐。” 这太太自然是指的十四奶奶,也算间接向亲达达表明心迹。真的是表明心迹,如今这家里,她的身份可以讲,是众人中最尴尬的。没法子,因为沈家的亲族没事不会去施家,故而这家中知道她真实身份的还真不少,李金花、沈小姨妈(施懋妻,六太太堂姐沈敬怜),甚至六太太也一清二楚。反而是曹二姐,因为女大十八变,再者平日里不出院子走动,只有李金花知道对方的底细。曹大姐此刻上楼去服侍十四奶奶,也就是把脸伸出去让人踩了。 “那奴婢也一起去。”万祗勤见好就收,揉揉身上不安分的手。达?你还真张得开嘴! “去吧。”郑直收回手。这时郑全姐也起身走了过来“达达,奴婢也去。” 郑直点点头,对正出神听着窗外曲目的谢瑶光道“瑶光,过来。” 曹大姐、万祗勤、郑全姐转身向楼上走去。 谢瑶光应了一声,余光扫了眼身旁神色不定的曹二姐,起身走了过来,坐到了万祗勤刚刚的位置。 “外边唱的有那么好吗?俺瞅着瑶光隔着窗户都入了迷。”郑直张开手,任凭对方钻了进来。 “虽然听不清,可是奴婢很少见识这些,故而入了神。”谢瑶光立刻懂了,爷发现了她想置身事外躲清闲的心思“不过自然比不过徐妹妹唱的好。” 正所谓一入侯门深似海,她不想斗,可是也不想被欺负。如此,就只能虚应其事。可虚应其事也要选对时机,此时此刻,若再不对徐琼玉亮亮牙,就太不懂事了。 “琼玉,瑶光夸你呢。”郑直扬声,对正跟秦文翰窃窃私语的徐琼玉道“要不要来一段吓吓她们?” 沈文学瞥了眼四处挑拨的贼强盗,继续听戏。如今院里开始抱团,显然对方不满意了。可这是后院女人们的事,两位太太斗就好。你一个大老爷们,整日间掺和这些,成何体统? 徐琼玉也不怯场,起身拉着秦文翰走了过来“爷和诸位姐妹想听,奴自然不能扫兴。”扭头对正搬了凳子放过来的婆子道“将臧小娘请上来。” 婆子看郑直没有吭声,应了一声,走了。 “奴先来一段。”徐琼玉将秦文翰推到刘妙玉身旁坐下“这是奴和臧小娘新排的《长生殿》里边的贵妃醉酒。”一边解释一边躺倒在齐梵华怀里。 齐梵华伸手勾起了怀中徐琼玉的下巴,拿捏道“端的是国色天香啊!” 众人哄笑。 李金花示意曹二姐凑过去,转身就走。却不想曹二姐瞅了眼矫揉造作的秦文翰,没有动。 秦文翰余光扫了眼依旧坐在远处,孤零零望着窗外的曹二姐,有些无可奈何。 李金花走到沈文学身旁,一扭头才发现曹二姐没有跟过来,扬声道“曹家妹妹,莫要做功课了,快来这里听咱家人间仙曲。” 躺在齐梵华身上的徐琼玉,余光扫了眼张牙舞爪的李金花,笑容更胜。笑吧笑吧,有你哭的时候。 曹二娘晓得此刻她再端着,只会更难堪。起身应了一声,迎着郑直的目光走过来。自打她进门,先生就不让近身,反而是秦文翰和施素安每每雨露均沾。想到秦文翰那不良于行的模样,她心里就如同火烧。亲娘卖了自个儿,干娘不要自个儿,那么就莫怪我自谋生路。 “妙玉懂戏。”李金花又扭头看向刘妙玉,笑道“坐我这里,给文学讲讲。” 刘妙玉应了一声,果然腿上的手撤开了,她起身到了李金花身旁坐下。如今后院东、西鼎立,她原本不想参与其中。奈何西太太给她的好处太大,大到东太太根本不可能给她。如此,也就只能改了初衷,卷了进来。 谢瑶光看秦文翰起身,不由无语,这个恶人终究还是要她来做。对正递补坐进郑直怀里的秦文翰道“文翰也坐到我这里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是相当失礼的,莫忘了秦文翰可是有御赐封号的。而且秦文翰如今乃是西太太之下,十四门第二人。平日里,都是和贤内助万祗勤平起平坐的。 正要开嗓的徐琼玉面色一冷,直接从齐梵华身上坐了起来。 秦文翰却坐到郑直身旁,不动声色道“妹妹的好意姐姐心领了,还是在达达这听到清楚。”对方虽然进门早,却和她们一样是妾。谢瑶光的背后是十七奶奶,她不能让,也不会让。至于平日里避讳的‘达达’二字,事急从权,顾不得那么多了,先要把谢瑶光顶回去。 谢瑶光有些尴尬,却也算有所交代。好在曹二姐此时走了过来,在她身旁落座“我坐在姐姐这里吧。” “领仙旨,袅亭亭,现缑岭笙边鹤氅……”徐琼玉也不理会,再次躺入齐梵华怀里,唱了起来。 郑直又挨了沈文学一记白眼,笑着将秦文翰揽入怀里。 齐梵华虽然面上不动,心里却乐开了花。奈何不论是东太太还是西太太都想要她以旁观者面目出现在沈文学身旁,故而只能忍着。没错,东、西二位太太那里瞅不见亲达达对沈文学的另眼相待。只是人家背后有人,只能防患于未然。齐梵华也乐得两不得罪。只是心中也奇怪,十四奶奶这手段丝毫不在十七奶奶之下啊!一样糟蹋银子不手软,一样拿捏人心有手段。弄得齐梵华如今见到二人,心里都发毛。 不多时,臧官儿跟着婆子走了进来,身后还带着方正霸姐妹和苏卜儿。行礼之后道“咱家的乐师在后边的船上,奴就擅作主张几位大家助拳……” “妹妹不必讲了。”李金花打断臧官儿的话,笑道“咱们听的自然要尽兴才……” 徐琼玉再次起身,又打断李金花的话,对臧官儿道“今个儿咱们唱的是《长生殿》。” 李金花却毫不在意,朝依偎在亲达达怀里的谢瑶光眨眨眼。 简单分配角色后,徐琼玉清唱起来。 曹二姐余光瞅着左拥右抱的先生,没来由的感觉气闷。尤其是感到对方盯着她,手却在那个贱人身上丈量。股腓、身中……不由得呼吸越来越不顺畅。却没有留意到身旁施守静耳朵慢慢红了,甚至有些发紫。 就这样,众人打打闹闹,听了一个多时辰,船队终于到达了扬州府广陵驿。此刻码头上人头攒动,已经站满了人,而被清空的河道尽头岸上,也已经站满了一群衣冠禽兽。 郑直侧过脸,秦文翰脸色微红,却还是主动喂了对方一口胭脂。郑直大笑着抓了谢瑶光一把,这才起身道“诸位娘子在此稍候,待为夫去去就来。”言罢走了出去。 码头上扬州知府王思已经率领同知王铎、通判常惠、推官祝睿、江都县知县河清会同扬州卫指挥刘迪等文武官员列队相迎。钦命清理淮浙盐法的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王琼、扬州钞关户部分司馆主事张健、两淮盐运使吕贤等人也跑来凑热闹。不但如此,两旁早就翘首以盼的本地耆老名流,也都等在码头上,要争相目睹郑少保风采。 待郑直在程敬、张荣等人簇拥中走下船,码头周围官员顿时齐声见礼。堂上官行揖让之礼,他如佐贰,则俯首阶下,一时之间码头上好不壮观。 “这阵势我在辽东时也见过。”三太太居高临下,拿着千里眼透过障子缝隙看着镜头之中的玉面少年郎“只是当时咱家老爵主站的位置,是最边沿。” 众人一听,笑了起来,为这有些阴暗的空间增添了些喜庆。 没法子,身为贵妇,抛头露面是失礼的,更何况有刘花卉那个老虔婆的前车之鉴。故而此刻,无论是顶楼还是二楼四面窗户紧闭还不算,全都由丫头架起了障子。至于甲板那里,也全都关闭了舷窗,由安嬷嬷带着人值守。 “听的我都心酸。”六太太将千里眼递给姐姐沈姨妈(刘大娘子,前首辅刘吉子刘准妻)没法子,这屋里只有她和十三姐少数几个人没有这东西“可莫要再提了,咱家日后都是好日子。” 一旁的早儿看着颇有意兴阑珊之意的沈姨妈,心中暗暗撇嘴,看来这是吃的苦头还不够。 十二奶奶跟着岔开话题道“这一堆大胡子,就咱家这位爷是个白面后生,着实有趣。” 三太太一听就不高兴,十四奶奶在这呢!再者,哪白了? “不白的,不白的。”十四奶奶余光扫了眼六太太,故意赶忙辩解“官人身……”没讲完就羞得钻进了旁边十奶奶怀里。 这段日子在船上,众人朝夕相处,她也品出了一些滋味。十七嫂与诸位长辈、妯娌关系融洽,却也不是密不可分。比如六太太和十嫂,这段日子就刻意亲近于她。至于三太太和十二嫂则是两不得罪,甚至和十七嫂更加亲近几分。如此,自个儿若不露几个破绽,怕是在家中形单影孤。 果然,这话引起众人哄笑。十奶奶强忍笑意,赶忙安抚怀里的十四奶奶。 守在一旁的曹大姐也被自家太太的疯话弄得没脾气,没瞅见万祗勤扭头跑了,这显然是忍不住了。 十二奶奶甚至笑岔了气,捂着肚子,钻进十七奶奶怀里寻求安慰。十四奶奶的话,懂得都懂。至于不懂的,沈姨妈孩子都有,哪里不知道十四奶奶什么意思。 沈小姨妈碍于换了名字的曹大姐(沈大娘子)在场,只能忍着。没法子,对方虽然确实做了妾,却是皇妾,就算将来没有子嗣,也能进族谱的。因此,自打上月得知了曹大姐是谁,她心里就不得意,亲达达也太偏心了。再加上对于当初沈寿奴落难,沈小姨妈选择了袖手旁观而自责,如今见到曹大姐,心里就更不得意了。 扭头拿起千里眼继续向外看了起来“咦,怎么多了个闲人?” 众人闻言,纷纷拿起千里眼向外张望。只瞅见一位头戴儒巾,身穿青色圆领袍,做贡生打扮的中年人站在一群官员之中,显得颇为突兀。 喜欢皇明土着大战穿越众请大家收藏:()皇明土着大战穿越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09章 腰缠五千万,挟美下扬州(四十) 江都城钞关前,临时行辕戏篷之内,一段教坊吊队舞,十分齐整的撮弄百戏后下去了。紧跟着一队戏子走上台,却不表演而是直接叩首。与此同时,一个绿头巾双手捧着关目揭贴来到距离郑直等人面前十步左右的距离停下,拜道“请郑老爷关贴。” 片刻后,舞台上的大小戏子齐声附和“请郑老爷关贴。” 朱总旗走过去,接过揭贴呈送到端坐众官正中的郑直面前。此时此刻,在这戏篷之内,根本没有人够资格与他平起平坐。郑直拿过揭贴瞅了瞅,随意选了一出戏“《黄粱梦》。” 闻此,两边官员神态各异。武官一侧都看向舞台,等着鸣锣开音。而文官一侧,却彼此以目视之。少保点的这出戏,怕是话里有话啊! 绿头巾却不管那么多,再拜之后,起身对台上一众戏子扬声道“郑老爷关贴《黄粱梦》。” “郑老爷关贴《黄粱梦》。”台上的戏子们重复一遍后,下去准备。 郑直拿出烟,朱总旗赶忙拿出洋火为他点上。 《黄粱梦》前元杂剧,全名《吕洞宾黄粱梦》,与目下的局面颇为应景。 死去生来不一身,定知谁妄复谁真。邯郸今日题诗者,犹是黄粱梦里人。 短短两年,潮起潮落。彼时彼刻,中军都督府官厅内率领一众武进士赴会武宴的他、五凤楼前率领一众文进士观榜的他、虞台岭前横刀立马的他、景福宫交泰殿内纵横捭阖的他、奉天门外指点江山的他,何曾想过此时此刻,竟然沦落到与一群浊官为伍。 人生之道,果然不就是一场梦吗? 梆子声响起,郑直掐灭烟,他的表演结束了,该正经的戏子表演了。 先是百戏,然后是戏剧,这种款待方式是山东运河沿线城市的特有风格,不过是用来招待上官的。虽然如今地方上官员侵权屡见不鲜,可郑直事实上已经退阁,五军断事司这个纸面上的军法司咋讲都管不到扬州府、盐运司、巡盐御史他们,更莫提所谓的后军都督府。不讲如今的郑直没这条件,就算他留在内阁,只怕也不一定比的上目下境遇。 扬州的官员哪怕对他郑直再敬重,最多也该是像张缙之流那般私下亲近,绝不该用这种公开款待的方式。那么又是谁在背后鼓动的呢?谢迁?还是另有其人?想到这,郑直不动声色的用余光扫了眼站在最下首的那个亸袖撒手的贡生。 此人姓张,名操,字子高,山西籍扬州人,南京国子监贡生。据盐运使吕贤介绍,乃是致仕工部侍郎张颐的儿子。 不过这还不足以让张操能够在此有一席之地,毕竟张颐早就退出朝堂十多年了,遑论他儿子。对方还有一个身份,盐商,不但在扬州有买卖,在山西也有买卖。还为寓居本地的山西商人之首,因为影响巨大,被推举为山西会馆会首。这场别开生面的欢宴就是此人的首尾。 江侃给他讲过盐商治新官,自来有三板斧。一曰‘探’,官未至,已遣人探其家底性情,好赌好色好财,各有所投。二曰‘暖’,官初到,摆酒接风,送‘程仪’,名曰贺喜,实为试水。收则好,不收则换个法儿,或借其亲族之手,或托其幕僚之口,银子转弯抹角也要塞进去。三曰‘套’,钱银收了,便拿盐引、分额、场灶这些关节慢慢引诱,今日让三分利,明日请一同分润,不出半年,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若是那等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便合几家之力,买通上官参他,或是寻他账目错漏、公务疏忽之处,捏着把柄,不愁他不低头。总之,银子开路,人情做桥,软的不行来硬的,明的不好使暗的来。官场如戏台,盐商是那台下牵线的,任你台上如何唱,线头总在他手里攥着。 偏偏俺如今可管不了盐业啊!那么这群人又图啥?难不成老刘和老焦那里漏了风声? “蛮声哈喇,谁晓得唱的是啥?”一折唱罢,待台上几个戏子咿咿呀呀的海盐腔终于消失,郑直不耐烦放下茶碗道“行了,俺乏了,诸公自便!”言罢起身,一甩衣袖向外走去。 自打在淮安暴露身份后,沿途地方官一个比一个殷勤。送席面、送土仪、送程仪,花样翻新,层出不穷。他面上笑着应酬,心里却明白,这些人不是冲着他郑行俭来的。是冲着那个‘不罢而罢’的前阁臣来的;是冲着那个挂着五军断事官、文华殿大学士衔去南京的郑少保来的。这份殷勤里,藏着多少试探、多少打量、多少等着看笑话的,他比谁都清楚。 既然如此,郑直为何要给他人捧场?为何要迁就旁人?国家大事,啥时候轮到这些微末刍狗窥探了?想烧俺的冷灶,你们也不掂量掂量自个儿几斤几两。 程敬、张荣、朱总旗等人也不停留,立刻跟了过去。 场内众人神态各异,几位堂上官更是目瞪口呆。大伙不过是‘敬重’郑少保,可不是怕,毕竟对方已经不是相国了。郑直瞧不上他们这些安排,也该多多担待一二才好,否则就是不给他们扬州府大小官员面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们也配。”走出戏棚张荣这才低声询问,郑直一脸不屑“刘脢庵、谢木斋在俺这尚且啥都不是,一群插标卖首之辈好大体面!” 张荣不吭声了,他只是好奇,不是脑子不全。显然这里边有他不晓得,或者看不清的内幕。 “少保留步。”此刻身后传来动静,片刻后,王琼追了过来,行礼道“卑职已经备下酒席为少保与诸位洗尘,还望移步。” “王都宪莫不是也要把俺架在火上烤?”郑直拱拱手“各司其职就好。” “少保忒也小瞧卑职了。”王琼却再次拦住郑直,行礼后道“难道少保忘了去年向先帝举荐卑职的事了?” 郑直一愣,真的忘了有向弘治帝举荐过对方的事,毕竟他根本没见过对方又何来举荐。 旁边的程敬想了想,上前一步对同样尴尬的王琼行礼道“王都宪莫怪。郑少保做事但凭用心,从来不以门户私计,故而已经忘了河南故人。” “原来是王大参。”郑直立刻记起对方了,去年他为了帮张子麟去河南占位置,于是就向弘治帝举荐包括王琼在内的,几个河南布政司右布政使的有力竞争者入朝。只是不等有结果,他就出京了,却不想对方竟然被派来清理淮浙盐法“王都宪莫怪,是郑某失礼了。” “少保言重了。”王琼赶紧道“卑职早就听闻少保深得道门精髓,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功成不居,不正是老庄精妙。如此,卑职更应该尽地主之谊了。还望少保赏光,否则传出去,同僚都会骂卑职市侩忘恩了。” 郑直笑笑“如此就叨扰王都宪一二了。”言罢招呼程敬、张荣、朱总旗等人,在王琼引领下向禁门外走去。 “恭送老爷!”此刻禁门守卒俱直立其杖,大呼相送,无一人敢横持者。 守卒俱戴明盔、着胖袄背旗一面、旗杆一根,鞓带一条、锋利腰刀一口、椰瓢一个。看这些人装束,全都是卫所旗丁。 郑直听到后,皱皱眉头,却没有发作,上了已经久候的八人暖轿。他刚刚进辕门时,就留意到了这些守门士卒。每遇大僚出入,俱如此。 郑直以为禁门旗丁是扬州府王方伯找刘指挥借的,可是刚刚二人在戏棚内并无交流。反而是刘迪正在他面前卖乖,王思一开口,对方就立刻闭嘴了。如此似乎只有一种可能,王思还兼着兵备官。 兵备官之设,始于弘治十二年。其时马文升为本兵,建议创立此官。而刘健在内阁,则力阻以为不可,马执奏愈坚。弘治帝为了分化二人,于当年八月始设江西九江兵备官一员。盖以九江既管江防,又总辖鄱阳湖防,故特以专敕令按察司官领之。继则湖广之九永、广西之府江、广东之琼州,四川之威茂,皆添设兵备。盖皆边方,多属夷地也。其时事寄本不轻。此后以渐添设。凡为分巡者无不带整饬兵备之衔,其始欲隆其柄以钤制武臣。 可时才吕贤告诉郑直,扬州这里不设兵备,知府王思也并没有兼差。如此就算扬州卫与扬州府相距不过百步,也没有资格调动卫所兵。 虽然如今武职日益轻贱,可这种事在黄河以北还是绝不可能发生的。推而广之,南京的尚且如此,想必其他地方,只怕更加不堪。看来刘健和王华提出的先让五军断事司在南京试行,也不全是算计。 轿队走的速度不快不慢,可是怀揣手炉,端坐青缦盖间金饰银螭绣带轿中的郑直,却未感觉多么舒服。 旧例凡车、轿不得雕饰龙凤纹,不得描金,不得用丹漆;职官一品至三品,用间金饰银螭绣带,青缦;四品五品,素狮头绣带,青缦;六品至九品,用素云头青带,青缦;庶民车、轿并用黑油,齐头平顶,皂缦,禁用云头。 两京文职四品以下及五府管事,并内外镇守、守备、公、侯、伯、都督不分老、少皆不许乘轿,自余军职若上马用交床、出入抬小轿者罪之。后经过多次反复,于弘治七年定。京师、南京及在外文武官员,奉有恩旨以及文武例应乘轿者,‘止许四人扛抬’,禁止使用八人抬大轿。除此之外,‘不分老少,皆不许乘轿’。 而如今,包括王琼在内,众人全都乘坐的是八人抬轿。哪怕程敬、张荣二人的轿饰用的是素云头青带,也依旧是八人抬轿。 郑直无法揣测王琼这是有意为之,还是已经与当地官员和光同尘,反正不得意。要晓得,在京师哪怕是内阁六部九卿也不过是用的四人抬轿,更多的还是用女轿。 待轿队停下,王琼等人恭候片刻,郑直这才从头轿走出。此时众人已经来到了一座青砖黑瓦的幽园之外。 “此处乃是卑职好友产业,内里撷取南北,颇值一观。”趁着下人叫门,王琼笑着介绍“卑职就借了过来,在此设宴。” 郑直没吭声,瞅瞅周围。由于此城是在唐、宋旧城基础上修缮的,街巷排列有序、主次分明、纵横严谨,与城内衙署、卫署等相呼应,局部街巷还保留了唐代的里坊格局。与京师逼仄土路狭窄胡同相比,扬州这里的蹊径道路,不但宽阔,还多是砖石硬化,看上去要干净不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刻一丝冰凉落在了他的脸上,郑直抬头看去,下雪了。 “少保请。”这时门开了,王琼开口,引众人入内。 院子并不大,不过前后两进三层楼。郑直也才算是真正见识到了迥异于北方的江南民居。从高耸院楼顶探出的瓦檐,将三合院合拢在巴掌大的天井之中。院中央竟然还摆着一口硕大的门海,按照王琼介绍,此为江南特色。名为‘四水归堂’,寓意‘聚财’。 只是他们并没有在这里久留,而是跟着王琼绕到屋后从月亮门走出。里边竟然是一片梅林,此刻隐隐有琴声从林中传出,听声音似乎是筝音。待走出梅林,不远处,一座三楹四角暖亭出现在不远处。 “泠泠七弦,泠然生变。初如松风拂涧,乍缓还急;忽作鹤唳九天,骤扬复抑。指下非独蔡琰《胡笳》之悲,更兼师襄《文王》之肃。闻者但觉嵇康《广陵》在耳,安知韩娥余音绕梁?”程敬突然赞叹一句。 张荣和朱总旗立刻做出一副得遇知音的模样。 郑直跟看傻子般,瞥了眼三人,与王琼大步走了过去。 八音之中,程敬也就对筚篥尚能入门,毕竟如今后院都妻妾八人了。张荣莽夫一个,家里有个深不可测的母大虫。最多在七声之间游走,哪里懂这些,也就是附庸风雅。至于朱总旗?怕不是昨个儿夜里被朱三奶奶喂了药,劲还没过去? 郑直不否认,里边的琴师技艺与臧官儿不分伯仲。只是谁讲里边弹琴之人就一定是女人了?指不定是个光棍呢! 可当郑直走进四角暖亭时,才发现错了,厅内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支由操控瑶琴、箜篌、拍板、笙、横笛、鼗鼓、筚篥、云锣等乐器的乐师组成的乐部。八位乐师俱是妙龄美人,环肥燕瘦,各有各的好处。尤其正在弹奏瑶琴的乐师,二八的年纪,穿一件月白色的素绸褙子,头上只簪了支白玉簪,通身上下没有半点珠翠。可那张脸,眉眼如画,肤光胜雪。其余七位乐师与此人同列,都成了陪衬。 见众人进来,八人在屏风前站成一排,齐齐施礼。而让郑直眼前一亮的是,那绝色乐师不但绰约多姿,胆子也大,此刻正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喜欢皇明土着大战穿越众请大家收藏:()皇明土着大战穿越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10章 腰缠五千万,挟美下扬州(四十一) “诸位请坐。”王琼请众人入席,然后向郑直介绍道“这些都是淮上最好的乐师,今个儿就由她们为诸位助兴。” 程敬笑道“王都宪有心了。”张荣也跟着拱了拱手,没多话。郑直只点了点头坐下,没吭声。 八位乐师再次行礼后,这才纷纷落座,各居其位。瑶琴在正中,箜篌居左,笙和笛在右,拍板、鼗鼓、筚篥、云锣散在四周。调了调弦,试了试音,领头的女子,就是抱瑶琴那位,抬起手来,轻轻一拨。 一屋子的人都静了。 这是一支郑直没听过的曲子,起头是瑶琴独奏,几个清冷的音,像深秋的露水滴在石板上,一滴,两滴,慢慢的,远远的。箜篌从旁滑进来,不争不抢,只给琴声铺了层底子,像月光底下薄薄的雾气。笙和笛加了进来,也不是主调,只是偶尔应和一声,像是远处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讲什么,却知道有人在那儿。 拍板在最要紧的地方轻轻敲一下,鼗鼓摇一摇,筚篥呜呜地响了几声,云锣叮叮咚咚地缀在后头。八个人,八样乐器,各司其职,谁也不抢谁的风头。可那瑶琴,始终是主角。它在那里,别的乐器就都是陪衬;它不响的时候,别的乐器就都安静下来,等着它。 郑直靠在椅背上,静静听着。那琴声不急不躁,像是在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讲得很慢,很细,每一个音都清清楚楚,可连在一起,又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像是在雾里看花,隔着一层纱,看得见,又看不见。 一曲终了,余音还在梁上绕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散了。 “好一曲《高山流水》!”程敬先开口,叹道“端的琴瑟和谐!” 张荣也跟着附和一句,站在郑直身后的朱总旗这次没吭声,原因也不难猜。这些乐师美则美矣,偏偏正当壮年。 王琼看向郑直,问道“敢问少保,这曲子可还入耳?” 郑直呷了一口茶,道“好。” 王琼见对方惜字如金,只讲了这一个字,也不继续追问。指着时才抚琴的乐师,笑着介绍道“这位是孟大家,江南最有才情的女子。乃是晋江安海隐逸黄世雄关门弟子,琴技冠绝淮上。卑职自问见过琴师无数,能出其右者,不过三两人而已。更可叹者,孟大家乃全才。工小诗,能书,画兰竹最拿手,白描大士、花卉、草虫,各具意态。茶艺、驰马、走索、射弹无一不精。淮上的人给她起了个名号,叫‘十能’。” 程敬听得入神,笑道“这样的女子,倒是少见。” 郑直也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啥。茶艺?他可不会以为自个儿喜欢吃茶的事能够成为秘密。 那琴师此时再次起身见礼“奴婢孟素素见过中堂老爷与诸位官人。” 郑直淡淡的随同程敬等人应了一声,呷了口茶。 王琼见此,忽然笑道“少保,合奏听的是个热闹。孟大家最拿手的是独奏,少保要不要再听听?” 郑直看了王琼一眼,也不好驳了对方,放下茶碗“自当如此。” 却见孟大家敛衽坐定,示意周围后,十指才搭上弦,满室便静了下来。她这回选择独奏,弹的曲目郑直听过,是《广陵散》。起手慢,是聂政刺韩相前那段沉吟,指下揉、注、吟、猱,每一个音都像从弦上渗出来的,绵密里藏着杀机。据照夜璧讲这是最吃功底的曲子,没有之一。寻常人弹到这里,手已经乱了,可孟大家却没有。 到了中段,忽然急起来,右手拨剌如风,左手往来似电,那几声‘跪指’按得极险。无名指斜跪在十三徽外,硬生生把一缕细音逼出来,像刀刃上的一线寒光。满座屏息,只听见弦声铮铮,一声比一声紧,一声比一声烈。弹到‘长虹’一节,指法愈发骇人。右手三指轮拂声如裂帛,左手大指在七八徽间往来飞渡按音泛音交叠,竟像有两张琴在同时响。 曲终处,一手按住弦,一手在岳山外侧猛拨一下,那一声响得突兀,收得干脆,满堂余音还在梁上盘桓,弦上已寂然无声了。 最后一音落下,满室寂然。半晌,张荣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那一声吐得极轻,像是怕惊动了啥。 孟大家收了手,十指垂在膝上,端端正正地坐着。琴弦还在微微颤动,余音还在梁间游走,没人开口。 “《广陵散》是聂政刺韩相之曲,杀气重,怨气深。自嵇中散刑东市后,此曲绝矣。今人弹之,多得其形,不得其神。不是弹得太烈,就是弹得太悲。孟大家却把那股子气收住了,压着,不让它往外泄。可底下那股劲儿,比放出来的还要命。”程敬抚须道“孟大家此曲,起承转合间,竟有几分魏晋遗响。尤其入慢之后那段,弦凝指咽处,似有金石声。” 郑直斜睨这老赌棍兼老淫虫一眼,估摸着对方赞叹的是弹曲之人,而非所奏之曲。 孟大家听见了,微微侧过头,没有吭声。只是指尖在膝上轻轻一拂,像是在回味方才那一段‘冲冠’。那动作极轻极快,不留意根本看不见。可看见的人,心里都清楚,这曲子怕是这辈子也忘不了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偏偏,郑直不在此列,没法子照夜璧弹得更好“听大家琴声,似山间小溪,清澈见底,不知可再奏否?” “中堂老爷有命,婢子敢不从命。”孟大家抱着琴走到厅中,端坐下来。调了调弦,正要起手,郑直却又开口“《广陵散》方才听过了,换一曲罢。” 孟大家抬眼看他,等着下文。 郑直想了想,道“《高山流水》也听过了,来一曲《胡笳十八拍》如何?” 孟大家神情一滞,《胡笳十八拍》,十八拍,一拍一哭。这曲子不光要技法,还要有阅历、有沉得住气的功夫。寻常琴师不敢碰,怕弹不出那个味儿。孟素素看向王琼,对方却不看她,反而向中堂老爷递烟。 郑直接过王琼递过来的烟,旁边的朱总旗立刻凑过来为他点上。郑直之所以强人所难,很简单,这里是扬州。当地有一特产,他在隆兴观时就久闻大名。 这些人自幼就被行院采买回来,然后演习进退坐立之节,即应对步趋亦有次第。且教以自甘下贱,曲事主母的本事。所以豪门妒妇,也多是严于他方,宽于扬产者。如此后宅清净,士人也能安心。随着扬州名声越来越大,鼓吹花舆而出邗关者,日夜不绝。更有贵显过客,特意寻觅母家眷属求购。 可江侃讲过,扬州特产言过其实。世间粉黛,哪有阀阅。扬州殊色本来就少,不过是当地行院以此为恒业。仕宦豪门为了撑门面,必蓄数人,以博厚糈,多者或至数十人。为了附庸风雅,购妾者多以技艺见收,却大错特错。毕竟这年头,银子都能造假,何况所谓的技艺。如能琴者不过颜回或梅花一段;能画者不过兰竹数枝;能奕者不过起局数招;能歌者不过玉抱肚、集贤宾一二调。面试之后,再试至多三试,即原形毕露。 因为郑直书法出色,江侃还特意举例。若求购之人是俗客,则写吏部尚书大学士;秀才则书第一甲第一名;没有功名的读书人则书解元会元等字。看到这些字,求购之人便相诧异,以为奇绝,亟纳聘不复它疑。待到家让这些被买来的妾再操笔书写,则此数字之外,不辨波画。究其原因,凡是练习这些的,都是貌不甚扬之人。行院买回来就教导她们这些,为的是速售。 这孟大家能被王琼选中自然色艺俱佳,绝非尔尔。奈何郑直真的不想据为己有,故而才会如此委婉的表达。能歌(徐琼玉等人)善舞(臧官儿等人)者,俺院里又不缺。像孟大家这般全才,哪个晓得啥来路? 孟大家深吸一口气,十指落弦。起手几个音,沉沉的,闷闷的,像是大漠深处吹来的风,裹着沙,裹着雪,裹着说不清的苦。琴声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可每一个音都像踩在人心尖上。一拍拍下去,一拍拍起来,那些藏在音缝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往外渗。不是哭,是哭不出来。是被人从故土拽走、塞进马车、一路往北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可什么都没忘。 程敬端着茶盏,忘了喝。张荣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就连一直神游的朱总旗也听得入了迷。 王琼看了郑少保一眼,扬州瘦马的底细,他也清楚。那些所谓的‘才女’,经不起三试。能琴的不过一曲,能画的不过一枝,能奕的不过一局。试过之后,便原形毕露。 可孟大家绝非尔尔,她的《胡笳十八拍》,十八拍,一拍没落,每一拍都沉得住。这不是临时抱佛脚能抱出来的功夫,况且王琼也不会露出这种破绽。偏偏郑少保依旧用此法应对。片刻沉思后,王琼忽然明白了,对方不是在试人而是在暗示,在婉拒。心中不免可惜,要晓得这美人非但价值万金,还须天大的脸面才会在此。为此,他可搭进去不少人情。 此时一曲终了,余音还在梁上绕。孟大家低着头,十指搭在弦上,半天没有动。程敬依旧赞叹,张荣也再次附和起来。 王琼是拿的起放的下之人,这次不再提孟素素如何,转而聊起了扬州方物。片刻后音乐再起,这一回是合奏。瑶琴、箜篌、拍板、笙、横笛、鼗鼓、筚篥、云锣,各司其职。热闹归热闹,可谁都晓得,方才那曲《胡笳十八拍》,才是今儿真正的压轴。 郑直看王琼懂了他的意思,喝了口茶,待程敬与王琼告一段落后,道“王都宪清理盐法,郑某一事不明,还望请教。”也不等王琼客气,继续道“淮浙等处盐运司,向来使用旗军充做盐丁。这事,王都宪可知晓?” 王琼的眉毛微微动了动“少保问的是这个。下官在淮上这几个月,盐运司的事,下官不敢讲全晓得,盐法这一块,倒是有几分心得。”他顿了顿“盐场里的活计,主力是灶户。祖传的户籍,一辈一辈熬盐,这是正理。旗军充做盐丁,是洪武年间定的规矩,可那是备用的,不是常例。灶户不够用的时候,才从附近卫所调旗军来帮衬。前些年盐法乱,灶户跑的跑、散的散,盐场没人干活,各衙门只好从卫所借人。借来借去,借成了常例。洪武旧制,盐场设盐丁,盐丁以世袭灶户为主力,卫所军士仅在部分地区辅助参与,并非通例。”他靠在椅背上,声音不高不低“两淮运司下辖泰州、淮安、通州三分司,共设三十处盐场,年办盐额居天下之半。行盐范围覆盖南直隶大部及江西、湖广、河南部分府州,原额盐丁一万四千余户。卑职来时,能查到人的盐场不过二十三处,盐丁员额不到三成。剩下那些盐丁,有的在册不在人,有的在人不在岗,有的连册上都找不着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讲完,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脸上带着笑,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程敬和张荣则在听着乐部声中,不时耳语几句。朱总旗则低着头,不晓得在看啥。 王琼讲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郑直听着,没有接话。王琼继续讲下去,声音不高不低“下官奉命清理盐法,头一件事就是把灶户的底子翻出来。洪武年间两淮灶户原额多少,如今在册多少,实有多少,逃了多少,一桩一件查清楚。灶户够了,就不必借旗军。这几个月清理下来,该清的清,该补的补。如今能正常当差的,大约七成上下。”他讲到这里,又看了郑直一眼,笑道“少保是五军断事官,这些旗军的事,原本就在少保职分之内。若是要细查,卑职回头让人把盐运司的底册送来,一桩一件,都有据可查。” 郑直点了点头,不置可否。王琼也不追问,反而又开始夸赞起孟大家。 郑直则一改刚刚的矜持,开始肆无忌惮的打量起,明显音色有些失准的孟大家。没法子,连续弹奏三首吃功底的名曲,再高明的琴师,双臂也吃不住。 郑直是人敬我俺一尺,俺敬人一丈的性子。这孟素素或许来历不明,可有了王琼这番表态,对方终于有了进他家门的资格。至于其余七人,郑直余光瞧了眼快流口水的程敬,还有话多了不少的张荣,笑了笑。 喜欢皇明土着大战穿越众请大家收藏:()皇明土着大战穿越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11章 腰缠五千万,挟美下扬州(四十二) 在扬州驻旌两日后,郑直一行于十二月十二日,在当地文武官员相送下,登船启航。因为已经是隆冬时节,河道大半干涸。百料船尚且艰难,况且遮阳巨舰。奈何皇命难违,为行船,扬州卫指挥刘迪特意抽调四百旗军充做纤夫,一路相送。 郑直心中甚为不安,命昨日刚刚回来缴令的刘三沿途采买,保证旗军每日午、晚两餐有酒有肉,早餐虽是粥和馒头,却必须插筷不倒。 众人纷纷猜测郑少保用意,甚至有宵小认为此乃邀买人心之术。奈何不过驴鸣狗吠,应者寥寥聒耳而已。毕竟郑少保虽遭贬谪,却依旧贵为清华,再不济,也是武职从一品,咋会礼下庶人。况且早有好事者打听到,郑少保、程司业一路北来,沿途俱是如此。不单单路上,按照前例,待到了仪真,郑少保还会对这些旗军另行馈赠。众说纷纭,却谁也无法说服谁。最后只能将郑少保此举,归为‘性豪奢’。 偏偏,郑直就是在邀买人心。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出身卫所兼职强盗的他并非五谷不分的大头巾,更懂得一句口口相传的‘仁义’,能够在大明二十一处都司;五处行都司;一处留守司;内外卫四百九十三处内外卫;三百五十九处守御屯田群牧千户所内能够换来啥。可又有不同,郑直并非为了五军断事司如何,纯粹就是为了日后在运河做买卖方便。正所谓县官不如现管,有了好名声,这银子赚的才更安稳。 船队在运河内用时二日行七十里,于十四日在县界馈赠扬州卫一众官旗后,顺水南下来到仪真水马驿下锚。此地距离南京直线距离八十里,陆路一百五十里,水路一百八十里。此地算是船队进入南京前的最后一站,郑直决定在此再停留两日。如此众人自然不能困在船上,也不用当地官府张罗,早有本地盐商主动腾出几处院落供众人顿宿。 “仪真张守备仪程银一百两、仪真卫范指挥仪程银一百两、仪真卫刘指挥仪程银一百两、仪真卫高指挥仪程银八十两、仪真卫贺指挥仪程银八十两、仪真卫姜指挥仪程银八十两、仪真卫曾指挥仪程银五十两、仪真卫范指挥仪程银五十两、仪真卫梁指挥仪程银五十两、仪真卫李指挥仪程银五十两、仪真卫许指挥仪程银五十两、仪真卫徐指挥仪程银五十两、仪真卫冯指挥仪程银五十两、工部邓主事仪程银二百两、仪真罗知县仪程银二百两、盐运司仪真批验所大使一百两……”刚刚安顿好,郭帖就找来呈报白日里收到的,仪真当地文武官员耆老名流送来的礼单“……致仕湖广按察使汪伯谦送仪程五百两、仪真庭院一座。致仕……” 郑直拿出烟,一旁的朱千户拿出洋火为他点着。 原本朱千户对郑直隐匿行踪,更多的是从安全方面考虑,可如今不这样想了。自从他们在淮安亮明名号后,宝应县、高邮县、扬州府,每到一处当地官员、卫所掌印、致仕名流纷纷投帖并送来仪程。不同于当初六老爷回乡之时,沿途官员名流送的银少物多,这次则是金银占大头。哪怕是送旁的,也都是些豪奢无比的物件。宅院、良驹、香车自不在话下,更有甚者,前些日子都察院王都宪可是送给了五郎整整一支乐器班子。 “……江浦县茂才盛安仪程五百两……”郭帖继续读着,心中也不免咋舌。都讲‘穷秀才’、‘富举人’。可这位盛秀才的仪程竟然与布政使一般多,也不晓得啥来头。 郑直却不由自主想到了玉蹄乌,因为路途遥远,那匹良驹出京前已经被他送给了郑虎臣,没有跟过来。否则过些日子,骑着玉蹄乌,再把玩着照夜璧,该是人生何等乐事。可惜! “……致仕工部侍郎张颐送仪程一千两,南京太平门里庭院一座……”郭帖继续读帖“成均进士袁凯送仪程金一百两,赤金镶宝龙凤呈祥富贵满堂头面、赤金镶宝福禄寿三多富贵万代头面、金丝点翠镶红宝牡丹花样头面、金镶红宝梅花样式头面、极品羊脂白玉头面各一套……” 郑直眉角一扬,又是那个张操,还冒出了老朋友袁恺?有意思“这些东西先入库……”瞅见面露难色的郭帖,有些无语。 “时才两位太太让人传话,这些头面、首饰都送到安嬷嬷那里。”郭帖赶紧解释“是小的疏忽了。” “罢了。”郑直摆摆手“继续吧。” 两位太太这招自然又是好人二人做,他则做陪衬。心中不由感叹,女人果然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二姐进门之前对自个儿千依百顺,却不过是掩蔽锋芒。自从进门之后,虽然囿于陈规陋习失了先手,却也和二娘斗得有来有往。不过分寸拿捏的极好,有礼有节斗而不破。比如目下,就是二人一致对外。不过郑直却一点都不生气,哪怕这次他要被狠狠宰一刀。 没法子,任凭袁恺这王八心思通透,也不可能算到郑直的心思。若没猜错,那五套头面内里件数也是有讲法的。如此,郑直需要再搭进去五……六……七……八……九……十……九……算了十全十美吧。十三姐用不到他多虑,想要找郑佰去。多出来的这一套头面……想都不要想,一定被东太太和西太太私分了。这小刀割的,真疼!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头面除了两套三十五件的外,其余三套都是二十一件的。”十七奶奶将清单递给十四奶奶“我是这么想的,嫂嫂听听对不对。亲达达送来的那两套十五件的头面给秦文翰和万祗勤;剩下的八套七件的头面给其余无号无诰皇妾;施守静和齐梵华自然是要给那二十一件的头面各一套。至于沈文学,还是应该顾全体面的,毕竟达达一向另眼相待。” “嫂嫂的意思正合我心。”十四奶奶笑道“我也有些心思,嫂嫂听听。俗话讲,不患寡而患不均。如今三太太、六太太、几位姨妈、妯娌还有三娘(满冠,冀三娘,郝三娘)也都在,若是传扬出去,只怕不美。不如咱们二人做个恶人,央求达达再寻几套。如此,咱们虽然吃着亏,可也算家和万事兴。” “嫂嫂的心思也与我不谋而合。”十七奶奶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原本还在琢磨如何开口,不成想十四奶奶主动提了出来。毕竟银子不过身外之物,可不能坏了名头。 “那就需要达达再准备……十套。”十四奶奶沉吟片刻,违心的试探“多出来的那套七件的头面还是给达达退回去吧。” “只用九套就好。”十七奶奶笑道“四套三十五件的给三太太、六太太、十奶奶、十二奶奶;两套二十八件的给薛文学、唐姨妈。唐小姨妈还沈小姨妈一向周到,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该落下。再多准备一套二十一件的,连带着那套多出来的,一并给二人。还要再准备一套七件的,随同剩余的那套七件的,送给沈姨妈和三娘。至于十三姑娘那里,无需你我操心。” “嫂嫂想的周到。”十四奶奶立刻从善如流。心中懂了,十三姐怕不是也被十七嫂厌弃了。讲实话,她对这位姑奶奶也不甚满意。正因为十四奶奶见识过生离死别,故而才更加忌讳‘冲克’之事。连续克死四个男人,又克掉了保国公府想想就让人不得意。 两妯娌正合计着,外边传来动静。片刻后,十二奶奶搂着无可奈何的挑心走了进来“两位嫂嫂聊什么呢?”言罢松开对方,脱鞋上了炕,特意爬到十四奶奶与十七奶奶之间钻进了被子里“不想南边也这般冷。” 今年冬日有些反常,按理讲应该越往南越暖和,可船队一路向南,也未见多暖和了。若不是沿途有卫所旗军充当纤夫,他们怕不是得在山东过年了。 十七奶奶对十二奶奶的特立独行见怪不怪,任凭对方将她搂住“外边送进来些特产,亲达达让我们商量着给大伙分分。每家不多,也都有一份。” 十四奶奶同样无视了十二奶奶不安分的手,将清单递给对方。 “不看,不看。”十二奶奶却不接“两位嫂嫂最是公正,俺若是接了,岂不是寒了两位佳人的心意。” 十四奶奶将清单收回“嫂嫂这般悠哉,莫不是有何喜事?” “自然。”十二奶奶笑道“俺得到消息,孔家来人了。” 十四奶奶与十七奶奶对视一眼“这么讲,孔家服软了。” “自然。”十二奶奶应和一声,突然扬声道“挑心,快点让她们送来酒肉,俺要与两位……嫂嫂庆贺一番。”扭头看向十七奶奶。 对方没有反对,而是在轻念“三清保佑。” “福生无量天尊。”十四奶奶同样无心理会。 “诸天神佛保佑!”十二奶奶赶紧附和一句,不过双手并没有收回。盈盈一握,妙不可言。 孔家来送信的依旧是孔闻礼,哪怕对方旧伤未愈,上月初被郑直差点一脚踢死。没法子,这前前后后,全都因他酒后失言而起。况且无论对于孔家还是郑家,晓得内情的人越少才越好。 打发走孔闻礼,郑直瞅着桌上的一份丧帖,点上烟。他自问如今对于这世间再有啥稀奇古怪的事都不会惊奇,可这次也感到开眼了。这份帖子是衍圣公夫人李氏的,讲对方罹患重病将近两年,在正德二年五月初九巳时病逝。 是的,如今活的好好的,内阁首辅、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李东阳幼女、衍圣公夫人李氏会在后年五月初九巳时病死。而在这之前,她要身染恶疾,卧榻一年半。之所以选这么个时间段也很好理解,倘若一年或者两年,那么李氏死的时候就是冬天。消息送到京师,李首揆若真的不要体面,那孔家就难堪了。可若是明年五月,那么这工夫实在太短,不足以向郑家表达诚意。 讲实话,原本郑直对于孔家处理此事的结果是不抱希望的,毕竟是孔家。他之所以还要把李氏买凶的事抖搂出来,不过是警告孔家。白日充执法,夜里扮强盗的事,郑直也不是做过一二次。只是碍于孔家在士林的地位,还有十四奶奶的身份,非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想鱼死网破。 可是如今,不由对孔家,更准确的讲对孔氏当家那位太夫人刮目相看。在郑直眼中,娶到内阁首揆的女儿,那还不供在家里。可是人家可好,竟然已经为对方提前一年半,预备了棺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孔弘绪可没有胆量做这种决定,能够有此魄力还有资格的,只能是孔闻韶的生母、熬死故衍圣公孔弘绪一正二继三位夫人、独自生下对方全部七子的副室江氏。 不管咋讲,这事平了。当然,除非郑家也能与世同休,否则日后过兖州的时候还是小心为好。 正想着,朱千户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是一年多未见的朱百户。在扬州的时候,郑直让朱小旗先一步去南京送信了。 “东家。”对方疾走几步,跪了下来。 “自家弟兄,起来。”郑直起身将对方拽住“吃了不?” “俺得到四郎的信,就赶过来了。”朱百户赶紧道“刚下船。” “千户,让他们弄点酒菜。”郑直赶在朱千户开口前,道“俺们一起边吃边聊。” 朱千户应了一声,瞪了眼不明所以的朱百户走了出去。二郎在京师的时候就学的油嘴滑舌,不想到了南京,竟然变本加厉。坐船又不是骑马,难道在船上还能缺了吃喝?根本就是自作聪明。 “俺叔咋样?”郑直示意朱百户坐下。 “六老爷身体康健。”朱百户不晓得兄长为啥不满,赶忙收敛心神“最近这半年多,每日或是与翰林老爷们吟诗作对;或是和椭七爷、盛秀才等人点评文章。” “椭七爷?”郑直有些好奇“不是讲俺叔不让他进门吗?” “六老爷素来对盛秀才颇为器重。”朱百户讲的直白“待椭七爷来南京后,开了一家名为《南趣》的报斋,花了大价钱请盛秀才做了书手。” “俺十一姐咋样?”郑直不置可否,扔给朱百户一根烟。 “十一姑奶奶如今搬回咱家了。”朱百户自个点上烟“俺晓得的不多,只是听人讲,每日吃斋念佛。” 郑直拿出洋火点上烟,沉默不语。直到朱千户带着几个家丁提着食盒走进来,才问“程翰林他们的住处如何安排的?” “崇监生花大价钱,在咱家南边的几条胡同买了八处三进到五进的院子。”朱百户立刻起身帮着朱千户张罗“只是谢军丞他们都没有要,讲见了东家当面解释。不过崇监生已经帮着在周围赁下了院子。” 郑直也不勉强,谢国表、孙环、杨允他们也着实不差那点银子。至于严嵩,这老小子估摸着是怕住下来以后,不好脱身。 才摆好席面后,家丁退了出去,郑直招呼朱家兄弟一同落座。 “南京繁华远胜京师,天下间的好东西都聚集过来。”几杯酒下肚,朱百户话就更多了“从二月开始秦淮河就热闹起来,画舫如织,直到十月。却不是歇了买卖,而是改在岸边的楼馆台阁之中……” “不是讲南京多年水灾闹饥荒吗?”郑直拿起筷子随意夹起一块牛肉送进嘴里“那些人还有心思泡在秦淮河?” “这俺就不晓得了。水灾是不假,可真没有到了南京。再者,南京咋也到不了闹饥荒的地步。”朱百户不假思索道“不过听人讲,今年秦淮河里的画舫真的比往年还多了不少呢。” 郑直神情一窒,据他所知,最近五六年南京年年上报水灾,申请减免子粒。不过也不排除是朱百户消息闭塞,毕竟按照京师的规矩,这南京四十九卫绝大部分的驻地都在南京城外。 朱千户却把眼睛一眯,这么重要的事,朱百户竟然从没有提过。不过六老爷也在南京,这事他还真的不好责备。却也打定主意,私下里好好收拾二郎一顿。在外边这么久,心野了。 喜欢皇明土着大战穿越众请大家收藏:()皇明土着大战穿越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12章 吴下阿蒙 “张操,字子高,山西籍扬州仪真人,南京国子监贡生,年三十。致仕工部侍郎张颐长子,下有兄弟三人。妻吕氏,江西永丰人,刑科给事中吕翀女。其父张少司空于成化十九年遭弹劾致仕后,就寓居于扬州。张操自幼有侠名,交游广阔。少司空多次面斥其非,依旧不改。”第二日一早,原来的隆庆号总掌,如今的福字号东家田文礼就带来了关于张操的消息“弘治十五年纳粟入监后,这位张俊秀更是游历天下,三年乃归。却洗心革面,发愤图强。当时恰好孔方兄弟会会票倒账,扬州境内也受到了波及。这位张监生不晓得从哪凑了一笔款子,吃下了很多同业亏空。如此,短短两年不到,已在扬州同业有一席之地,家资巨万产业遍布扬州和平阳。去年更是将吕司谏家的小姐娶进了门。” “那个袁恺呢?”郑直没有听出不妥,毕竟张操的路数就是他当年想走,并且成型的思路。若不是被锦奴逼着入京应考武举会试,他怕如今也就是这般光景。只是这厮到底比不得自个儿有本事才是个俊秀监生,更不如自个儿耳聪目明竟然自寻死路。 没错,张操的泰山吕翀去年在奉天门前指着他的鼻子骂,这事郑直从来没忘。只是那厮的背后是谢迁,才隐忍至今。这仇郑直不是不报,而是在等机会。为了吕翀和谢迁翻脸太不值当的,毕竟如今局势微妙牵一发而动全身。原本郑直还琢磨到了南都如何聚敛人心,却不想谢迁已经按耐不住。如此,他就稳坐钓鱼台,待谢迁张罗妥帖后,再给刘大监送个信,这就成了。 等俺掀翻了谢迁、刘健、李东阳,到时候谢家、刘家、李家那一伙伙,还有三家的走狗如林如海、刘茝言、张文、李钺、刘玉、张辽、李良、罗玘、潘铎、汪俊、吉时、汤礼、王凯、刘机、韩智、许天锡、何琛、袁佐、丘天佑、彭缙、史学、刘乾、艾璞、鲁铎、何孟春、谢铎、王鏊之辈云云,谁也别想跑。这些账,俺们慢慢算。人死债不消,你们总有后人吧?没后人总有亲朋故旧吧?太宗有没有瓜蔓方孝孺十族,郑直不晓得,却不妨碍他效仿一二。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堂堂大明少保兼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文华殿大学士、五军断事官郑直就会对张操这俊秀生束手束脚无可奈何。相反,郑直想要捏死对方随时可以,就算谢迁和吕翀晓得了,也不会在意的。郑直是想看看张操到底有啥把戏,毕竟南都无聊,有人愿意凑过来上蹿下跳,他权充解闷也好。 郑直如今终于解开了当年的心中疑惑,为何大人物面对他这般的蝼蚁,总要故弄玄虚。明明一根手指就可以轧死郑直,却每每让他死里逃生。无它,原来就是解闷。看着蝼蚁上蹿下跳垂死挣扎,却又逃不过灰飞烟灭的结果,或许才更有趣。只是郑直如今已经养成了过河拆桥的性子,他太懂这种被人戏弄的心情,也懂张操一旦从这种泥沼里爬出来会是如何的局面。故而,郑直是不会给张操这种机会的。 “袁恺字舜举,扬州人,年二十八。家中兄弟四人,双亲尚在,行二。二十岁时中扬州府学生,去年老爷在虞台岭大捷,朝廷命各地举恩贡,入南京国子监。痴迷于货殖,原本袁家在扬州盐商里不过中等水准,可是自打七年前其兄长病逝袁恺接过产业后,袁家就开始了大展拳脚,甚至涉足到了运河买卖。两年前孔方兄弟会会票倒账也受到波及,产业大都抵债。却不想此人销声匿迹,去了江西在南昌。于今年年初返乡后,重整旗鼓,产业遍及南都和江西各处。如今已经脱离盐业,主营货栈、粮食、草药、珍珠。他家的珍珠粒大珠圆、凝重结实、光泽柔润。咱家去年就从袁监生的珍珠坊,采买了十斛珍珠,今年只怕要翻翻。” 十全会虽然隐匿与郑直的关系,可是各位太太、奶奶们的帮办却与他们都是老相识。正所谓做熟不做生,故而如今很多郑家的采买,最终还是会落在十全会内部各分会的产业手里。故而田文礼才会对郑家采购珍珠一事知之甚详。 “这老多!”正要点烟的郑直无语。二斛一石,二十斛也就是十石。一石有一百五十三斤八两,十石就是一千五百三十五斤。那老多的珍珠,足够把自个儿埋了。 不由想起了昨夜被一众娘子讹去的九套头面。他好心好意,不用两位太太开口,主动送了十套头面过去。却不想两位太太慷他之慨,竟然要惠及三太太等一众亲族。如此他又不得不含泪,连夜凑了九套头面交差。 “……”田文礼不吭声了,毕竟牵扯到了郑家家务,不过心中也对西太太花银子的手段佩服的五体投地。按照??小珍珠五十颗重一两,八百颗重一斤,一颗约值钱二百一十六文。大珍珠三十颗重一两,四百八十颗重一斤,大珠一颗约值钱六百文。单单今年采买珍珠,就花了钱三亿五千四百三十五万五千二百文,也就是将近四十万两银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老多。”郑直却自顾自的又重复了一遍,只是这次不再是惊叹,而是平淡“既然他家的珍珠好,明年就多买一些。” 他这才懂袁恺为何特立独行,原来是自家养肥了那厮。不过,既然太太喜欢,就买喽。反正猪要养肥了杀!亏得袁恺自认聪明过人,上次让对方跑了,郑直还以为这厮学聪明了,却不想还是脑子不全。难道没听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田文礼应了一声“老爷看买多少为益?” “一百斛。”郑直轻描淡写的回了一句。原本此次南下,他还在琢磨该怎么收拾袁恺,毕竟对方马上要做刘大监的侄女婿。可到了安平镇收到消息,正德帝已经为孙汉赐婚刘大监的侄女。刘大监目下只有两个侄女适龄,一个已经定给了他的乡党延绥副总兵都指挥佥事曹雄的儿子。如此,收拾袁恺就更少了掣肘。至于宁王?郑直皱皱眉头,他突然记起,这厮是要造反的,这可是大功一件啊!南京?要不再来一次?反正那厮也不会成事,不如把功劳送给俺“算了,细水长流,三十斛吧。” 他原本打算给袁恺点甜头,将这厮的银子都吸进那个珍珠坊扩大生产。然后再抽手,看着对方死。如今改了主意,打定主意静观其变。 田文礼应了一声,于他而言,一百斛珍珠与三十斛珍珠没有区别。自家老爷真的拿的出,用得起。待又将老爷关心的其他事一一回禀之后,起身告退。 不等郑直缓缓,朱千户走了进来,低声道“椭七爷带着那个盛秀才在前院求见。” 郑直皱皱眉头“让松哥和楂哥他们过去吧。” “椭七爷那意思,好像带了六老爷的消息。”朱千户劝了一句“俺瞅着似乎是好事。” 郑直无奈点点头“墨哥害俺。” 朱千户忍着笑意,退了出去。他懂五郎对郑椭虽然不待见,却也不会甩脸子。之所以避而不见,这自然是因为墨哥求娶满冠的事。椭七爷一共两个儿子,坤哥由十二爷做主入赘金家,这剩下的咋也该人家自个儿做主。偏偏,依旧不成。尽管是郑墨自个儿跑去十七太太那里求娶满冠的,却拢归要五郎扛下来所有。 不多时郑椭的身影出现在院门,相比年初,对方富态了不少,步伐也从容了些。可不变的是,曾经的谨小慎微。他一进门,就赶忙行礼“平阳郑椭见过十七爷。” “兄长不需如此,俺们都是弟兄。”郑直早有防备,并未坐着。见对方如此,已经错身躲开。威风是耍给外人的,在家里耍威风实在无趣“六叔可好?” “六老爷万事顺遂。”郑椭恭敬的回了一句,赶忙拿出一个封套呈送到郑直面前“这是六老爷让俺送给十七爷的。” 郑直接过来,先示意郑椭落座,然后坐回上首这才打开封套取出信看了起来。郑宽信中只写了一件事,郑直到南京的时候人太多,他就不去码头为对方接风了。 按照规矩,新官赴任,吏部须发给‘凭限’,即写明到任期限的文书。凭上明确规定了从领凭地到任所的‘朱限’,官员必须在此期限内到任。距离在一千五百里以上者,还可以向兵部申请车马。官员到任后,要将到任日期回报吏部备案。 新官将至,地方衙署会提前接到通知。新官到任前,前任首领官和六房吏典要在十日内,将各房经管事务造册呈报,准备交接。这种文册详细记录了户口、田粮、吏员名册、所属衙门、仓库、驿递等情况,以及未完事件,要求‘从实开报’。 除此之外,官员在实际赴任途中,通常会派家人或亲信吏员先行前往,称为‘投递禀帖’或‘先容’。如同郑直这般身兼文武、以少保兼大学士之尊外任的钦命大员,更不可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衙署。须先遣人通报,南都也要按品级准备相应的迎接礼仪。这不是可做可不做的客套,而是官场运作的成规。 郑直昨日刚到仪真,还未决定何时启程,自然也就还没有让人去南京投帖。如此,何来人太多?换句话讲,南都那里已经蓄势待发,要在他踏上码头那一刻就搞事情。 郑直不由厌烦,谢迁难道不晓得他吃软不吃硬?继而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李梦阳之流又冒出来兴风作浪了。倒不是讲如今在诏狱欲仙欲死的李梦阳跑到南都兴风作浪,而是有人欲效法此人妄图火中取栗。毕竟以小博大,一本万利。 可你们赔得起吗? “听人讲如今兄长在南京也有好大的局面?”良久之后,郑直将书信收好,端起有些冷的茶碗问了一句。 “不敢欺瞒十七爷。”郑椭惭愧道“虽小有所成,实非俺之功。俺打小就没见识,胆子又小。年初见十七爷被宵小围攻,心生胆寒,于是不告而别,南下金陵。”顿了顿,汗颜道“临行前还俺诓骗墨哥,找他借了几个主文。到了南京后,俺自知理亏,不敢污了六老爷的耳目,就学着京师报斋,办了《南趣》。当时南都已有报斋,俺初来乍到,文风不被接受,《南趣》销路甚为惨淡。恰逢十七爷蒙冤的消息传来,俺这才壮着胆子厚颜跑去六老爷门前求见。六老爷虽然恼俺临阵脱逃,却总算没有将俺拒之门外。于是俺就认识了盛秀才,蒙大才转圜,这才得了六老爷谅解,《南趣》也渐渐有了起色,却也只够裹腹。偏偏那时又传来了十七爷六骑定番邦的消息,俺厚颜冒认十七爷亲族的事,当时已广为人知。于是这《南趣》的销路突然就将同业甩在了身后。故而《南趣》有今日,非椭之能,乃六老爷、十七爷、盛秀才之功。”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兄长吃茶。”郑直哑然失笑。这世间有一种关系永远也甩不掉,就是亲戚。同样有一种态度永远不会让人看低了,就是真诚。郑椭或许真的忘恩负义或许六亲不认,可他不遮不掩,坦然承认,这就让郑直不免高看对方一分。真的就一分。以郑椭的本事,不缺这么做的胆子,却绝对想不到这么做的法子。娘的,竟然敢揣摩俺的心思“听兄长所言,这位盛秀才,乃是大才啊!” “不敢欺瞒十七爷。”刚刚端起茶碗的郑椭,赶忙又放下“这位盛秀才博览群书,涉猎广博,文韬武略全都言之有物。这不是俺吹捧,六老也不止一次夸赞。” “噢?”郑直不置可否“岂非隐士?” “此人目下就在前院,十七爷可招来试一试。”郑椭立刻提议。 “罢了。”郑直摆摆手“今日是俺们兄弟相聚,只叙私情,不干旁的。” 观郑椭之举,似乎是要为郑直引荐。这就不免让他狐疑,毕竟若是盛安真的想见他,何须如此大费周章?照夜璧寻过来就妥了。莫非,有人浑水摸鱼?是谁?娘的,连他如今的心思都算的细致入微,此獠断不可留! 郑椭自然不清楚一瞬之间,短短几句话,就已经引得郑直对他身后之人动了杀心。见郑直不见盛安,也不敢多言。中午与郑直等人小酌后,起身告辞。 出了二院,就看到了依旧等在前院的盛安,赶忙拱手致歉“椭有负所托,实在愧对盛儒士。” 盛安却赶紧回礼“哪里,郑斋长切勿如此。中堂日理万机,见与不见,自有定数。” “先生可曾用饭?”郑椭不免更加愧疚,追问一句。 “用过了。”盛安笑道“时才令侄楂三郎、松九郎与某一起用的。” 郑椭这才放心,邀请盛安一起回榻店。十七爷携家带口,虽然此处院落占地广阔,却依旧捉襟见肘。故而,郑椭婉拒了十七爷邀他留宿,今夜还是回榻店。 盛安却道“盛某在京中时,曾与程参师有过几面之缘,择日不如撞日。郑斋长不如与某一同前去拜会。” 郑椭犹豫片刻,婉拒了。程敬此人他在京中也有接触,为人随和,更是公认的十七爷门下走狗。郑椭虽然与十七爷沾亲带故,可关系远近,却真的比不上人家,哪里敢怠慢。他时才饮酒了,如此登门不免失礼。 于是二人出了郑直的行辕后,就各奔东西。郑椭过了两个路口后,却没有去他和盛安的榻店,而是拐到了对面的另一家榻店。来到二楼天字三号房敲了敲门,片刻后,夏儒打开了门。 喜欢皇明土着大战穿越众请大家收藏:()皇明土着大战穿越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13章 以名正实 “俺照着老夏的法子讲了。”讲完前因后果,微醺的郑椭将手中残茶一饮而尽,这才放下茶碗“十七爷果然问了盛秀才,只是俺顺势提出让老夏你们二人一同入内拜见,却被否了。” 夏儒手捻花白胡须,仔细听着,此时才开口“中堂老爷何许人物,乃天下名教所望,日无暇晷。门前车马如流,多少人候几日也见不着面。偏斋长去了,不惟立时就见着,还留了饭。这份体面,整个仪真也没几个。至于那盛秀才,既是内翰老爷(郑宽)跟前得力之人,中堂老爷自有分寸,必然不好开口索要。如此,不如不见。”却对郑中堂为何对他避而不见,没有细究。 郑椭点点头,追问“那俺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中堂老爷宰相肚里能撑船,与斋长同出一脉,遇事本就多了三分情面。再者中堂老爷六骑定番邦,眼中不揉沙子。斋长自陈己过,毫不隐瞒,绝不推诿,中堂老爷又咋可能不依不饶。况且斋长不是打听到了,郑贡生蒙中堂老爷看重,如今还正为张大宗伯护灵回乡。”夏儒立刻起身行礼“恭喜斋长,揭过去了。” “对对对。”郑椭要听的就是最后这一句,赶忙起身扶住夏儒“老夏,这次居功至伟,俺定然还要向十七爷引荐的,哪会便宜了盛秀才。” 人要脸树要皮,郑椭年初离京自然晓得不体面,故而到了南京就没打算再去六老爷那里遭白眼。奈何江南文风昌盛,南都又汇集了江南精华。他虽在京师几家报斋走马观花月余,又有墨哥派来的人襄助,凭借着各种花招,却也只是勉力维持。眼瞅着南趣斋迟迟打不开局面,此时从京师传来了十七弟六骑定番邦的消息。一同传来的,还有年初十七弟蒙冤的准确消息。如此,郑椭才顾不得脸面,凑到六老爷那里挨白眼,他与盛秀才就是那时认识的。 此人出身商贾,文采尚可,却长于俗务。郑椭几次见到六老爷交代的事,都被对方做的滴水不漏。他有心结交,高薪聘请盛秀才到报斋襄助。对方也不推诿,欣然应聘。在盛秀才的出谋划策下,不但郑椭在六老爷面前多了几分脸面,就是《南趣》也有了起色。按理讲,盛秀才对他助力如此大,郑椭应该与对方多亲近,可他就是做不到。郑椭自问不是嫉贤妒能之辈,这盛秀才固然对他倾力相助,却从不与他交心。二人相处郑椭老感觉对方与他隔着一层,亲近不起来。 然后就从京师传来了十七弟与其余三位阁老逼宫,被陛下不罢而罢的消息。郑椭虽然不至于如同年初一般卷铺盖跑,却也是害怕被牵连的,打定主意避开六老爷。得亏被夏监生拦住了,否则他不但在南京无法立足,就是平阳也回不去了。而果然,十七弟这般忤逆举动,在江南竟然被上下交口称赞。不但《南趣》靠着他与郑家的稀薄血亲关系销路大涨,就连六老爷也因他这次的表现,另眼相待,真正接纳。 算起来,郑椭与夏监生也算老相识,去年从道报斋出走后,就是被对方收留的。他也是在逸闻斋,才见识了这报斋该如何做买卖。真的只要给银子,黑的都能写成白的。郑椭原本以为夏儒这本事,在京师必然大富大贵,却不想再见面时,对方形同乞儿。得知夏儒是被人陷害,不但京师的买卖让人夺了,还被抓去在临清坐监数月。若不是对方将全部私房拿出孝敬打点各处,才昭雪平冤,如今指不定都要发配充军了。郑椭见此,索性就将对方聘为主文,专为他出谋划策。这次郑椭替六老爷过江送信,见到十七爷后的一言一行,俱是出自对方的谋划。 “斋长待儒,厚矣。”夏儒感激莫名,立刻行礼。 郑椭赶忙拉住夏儒“老夏,你是大才,不该被埋没在俺这。”又宽慰了对方一阵后,这才婉拒夏儒相送,摇摇晃晃的出了客房,往对面榻店自个儿房间走去。 待身后传来房门关闭声,郑椭这才吐出一口浊气,摇摇晃晃的向楼下走去。他或许不会做买卖,可尝尽几十年人情冷暖,自问对夏儒还是能够拿捏住的。这厮有本事,也正是目下郑椭最需要的。同时,他更清楚对方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养不熟,吃饱了就会咬人。 故而打从一开始,郑椭就借口夏儒本事大不能委屈,聘对方为主文而不是书手,根本不让这厮有机会插手南趣斋。平日里夏儒的出谋划策,郑椭照单全收,从不吝惜金银,却就是不让这厮接触江南本地名流。换句话讲,就是不给对方‘名’。正所谓‘名不正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没有名声,就算你夏儒再有才,可在这遍地读书人的江南,就啥也不是。 甚至这次夏儒献策之后,求郑椭代为向十七爷引荐,他嘴上答应了,却有意避开了盛安来仪真的日子。故而夏儒的房间就和他们的错开了,毕竟盛安绝不会越俎代庖,替郑椭的主文订房间。原本他还准备了说辞,防备在十七爷面前穿帮。却不想,夏儒今早却自持身份,竟然等在榻店。如此,郑椭再无顾忌,索性在十七爷面前,提都不提夏儒。待从行辕出来后,又特意跑过来,为的却不是向夏儒确认十七爷有没有揭过前章。他在行辕得知墨哥依旧得到十七爷信重,心里就有谱了,剩下的就是赚多赚少的事。郑椭来此,目的就是卖好夏儒,让对方死了另寻他处的心,安安生生继续替自个儿谋划。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客房内,夏儒郁闷的坐在桌旁,端起凉茶,一饮而尽。他怀疑郑椭这乡佬儿欺他,却又不敢肯定。毕竟今时不同往日,那姓郑的光棍也不是啥好相与的。奈何因为没有与那乡佬儿同行,根本无从验证。 而夏儒之所以没有同行,却不是拿捏身份。如今他与那光棍身份相差悬殊,有啥可比的?再者自个儿一家子都给人家暖炕,有啥抹不开面子的?实在是水土不服,昨个儿住进来就不停跑肚子,直到刚刚……想到这,夏儒立刻站了起来,莫不是这乡佬儿给他下药了?来不及琢磨,就捂着肚子往外跑去。 第二日清晨,程敬来到码头,为张荣和甄二郎送行。之所以让张家和甄家先行出发也是迫不得已,张荣作为郑直的死党,在京师晓得二人关系的人就不多,遑论南都。几人同行,可以有诸多理由搪塞。可此处与南都相距不过百八十里,文武殊途还是不要张扬为妙。况且既然已经知晓郑直抵达南都当日必有风雨,张荣躲开锋芒,指不定日后可作为他的一支奇兵大有作为。至于甄二郎,不用郑直讲啥,他自个儿就提出来和张荣先行前往南都。没法子,郑直是让唐玉璞和朱小旗今日一同启程,为他去南京投递禀帖的。 “那张娘子,俺瞅了。”程敬回来后,就找到刚刚起身的郑直,却不提时才送别张荣和甄二郎,而是讲昨夜他在张监生家吃酒的事“肤白貌美,小鸟依人,书中所载江南妇,跃然纸上。” 郑直哭笑不得“老程你这是收了张家多少好处,莫不是昨个儿夜里过了一道手?” “不敢不敢。”程敬笑着接过郑直递过来的烟,拿出洋火为对方点上“这等尤物,自然要东翁来采摘。” 郑直指指对方。 “张监生送俺的是一对姐妹,至于要孝敬东翁啥,俺老程就不得而知了。”程敬嘿嘿一笑“至于这位张娘子,乃是前个儿她自报家门,寻到俺那住处,这才一窥真容。” 程敬固然比不上郑直清贵,可作为南京国子监司业,也不是啥歪瓜裂枣都能登门的。张操的爷老子致仕了二十多年,哪怕曾经贵为三品侍郎,也就只能吓唬一下土官。莫提郑直,就是程敬都不在意。反而是耳目不聪的张娘子吕氏,对方的父亲是在朝给事中,作为仇家,程敬总要给几分薄面。否则山水有相逢,万一认错了日后咋办?于是才会请张娘子与张操入内,也才有了昨日去张家赴宴的事。 郑直想了想“俺们后个儿启程,让他明个儿来吧。”顿了顿“让他啥也不要带。” 程敬瞅了眼郑直,嘿嘿嘿笑了。 二人又合计一番后,程敬起身告辞。郑直刚刚落座,朱千户走进来低声道“刚刚得到的消息,上月中,阳翟伯夫人被诊出有孕,尚大奶奶好像也有了。” 郑直点上颗烟,方氏肚子里的多半是自个儿的。至于十五姐肚子里的究竟是尚平的还是旁人的,就不得而知了。 “夏监生的行踪查清楚了。”朱千户却破了他跟郑直的约定,将夏儒的事放在了后边讲。或许在朱千户眼中,夏儒的事也算郑直的私事“四月的时候逸闻斋因为刊登了要求追究寿宁侯和建昌侯的文章,被人砸了。当时夏监生的产业就被债主抢了,他骗了一笔款子沿着运河南下。五月的时候在安平镇因为牵扯一宗命案被抓,直到八月才脱身。之后辗转到了南京,找到了椭七爷,被聘为主文。” 郑直皱皱眉头“七爷要主文做啥?” “三郎讲,他早就将那厮的底细都告知了椭七爷。可椭七爷依旧如故,还对夏儒言听计从。不过,却没有让夏儒直接到南趣斋做事。平日里与南都士林相交,也没有带夏监生同行,还是有所防备。” 郑直想了想“查查这南趣斋的经营状况,尤其是夏监生给俺兄长做了主文后。” 讲实话,得知藏在幕后的是夏儒,郑直是相当无奈的。昨个儿夜里在夏大姐那里留宿,还曾经试探过被刘花卉诓骗,厚着脸凑过来的叶官儿。奈何时移世易,如今那一屋子的,只晓得琢磨他,早就忘了夏儒,实在无趣。 郑直之所以要朱千户查夏儒,就是怕再误中副车。却不想这位远房堂兄,也是胸有沟壑之人。不由让郑直暂时按住了送夏儒父子团聚的想法,打算瞅瞅郑椭究竟意欲何为。没法子,还是那句话,南都无聊,全充乐趣。 十二月十七日天还未亮,张操就来了。门房打着哈欠开了侧门,见他递过的帖子姓名相符,也不多问,引到偏厅候着,奉了茶,便退了下去。 偏厅里冷得很,炭盆刚点上,火还没起来,张操搓了搓手,没坐,站着等。他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石青色直裰,腰间系着素银带钩,通身上下没有半点装饰。随从留在门外,只身进来,连个捧礼盒的人都没带。 这是他想了很久才定下的行头,见郑中堂这样的人不能寒酸,寒酸是丢自个儿的脸,也是丢家里的脸。但也不能招摇,招摇是露富,是告诉人家你张操做买卖赚了多少。半旧的直裰,素净的带钩,不卑不亢,恰到好处。至于那份礼,他另有安排。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里头才传出话来“老爷起身了,命张监生进去。” 张操整了整衣冠,捧着礼盒,跟着郑家传话家人穿过两道门,进了正厅。只见一人依稀与他在扬州码头时远远瞅见的中堂尊容相似,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盏。张操来不及多想,一揖到地,不卑不亢“晚生张操,拜见中堂。” 郑直也不起身,只抬了抬手“坐。” 张操谢了座,却恭恭敬敬地又行了一礼“晚生几年前机缘巧合,得了一件旧绣,一直搁在库里。前几日收拾出来,觉得这物件还是得让懂得的人看,搁在晚生手里是糟蹋了。” “旧绣?”郑直来了点兴致“啥样的旧绣?” 他原本打算借机发难,毕竟昨个儿都讲了,啥都不让对方带了嘛!传出去像啥话?却不想,张操竟然带了一副旧绣,不由想到了当年他送给程文的那把乌木扇。没来由的感到了无趣,甚至有种把张操赶走的冲动。 兔死首丘,物伤其类。或许目下将对方骂走,一切就都结束了。或许郑直少了些乐趣,或许张操少了一条门路,可对方总能留下一条命,一个家。 张操打开礼盒,揭开几层软缎,取出一轴卷得极紧的锦缎“烦请中堂移步。” 郑直起身走过来,张操将锦缎平铺在屋内长案上,缓缓展开。缎面一寸寸显露,厅里的光线似乎都亮了几分。 那是一幅等身人物绣像,底料是上好的云锦,四边镶着暗花绦边,上下装檀木轴头。绣的是一位锦衣仕女,半倚湖石,手执纨扇,身后一树玉兰开得正盛。人物面部以极细的丝线层层铺绣,眉眼含笑,衣袂生风,连裙裾上那一小截被风吹起的绦带,都绣得纤毫毕现。 郑直站在案前,看了许久。他不是没见过好东西,宫里各地织造局的贡品,家里小迷糊的得意之作,见的多了。但这幅像的绣功,还是让他暗暗吃惊。人物绣到这种程度,已经不是‘巧夺天工’四个字能概括的了。单是面部那一寸见方的肌肤,少说也要上百种色线层层晕染,稍有差池便是废品。 张操这才趁机,飞快地看了对方一眼。很年轻,比传闻中还要年轻,眉目清隽,坐姿懒散,浑身上下没有半点朝廷大员的架子,倒像个没出阁的贵公子。但那双眼睛不对,太亮了,亮得像腊月的冰碴子,看着你的时候,能把人里里外外看个通透。 “这绣像……”郑直开口“从何处得来?” 张操垂手站在一旁,闻言答道“回中堂,这是去年年初,晚生从江南织造局买的。” “织造局的东西?”郑直转头看他。 “是。”张操道“弘治十七年年底,朝廷停了江南织造,撤回坐守内官。织造局裁了一批织工,库房里也有些物件散了出来。晚生托了关系,买了几件。”他讲得很平淡,像是在谈一桩寻常买卖。但郑直晓得,这种事没那么简单。织造局的东西,哪怕是裁撤时流出来的,也不是随便啥人都能买到的“花了多少?” 张操笑了笑“银子的事,晚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当时还有几位盐商也在抢,抬了几次价,才算定了下来。” 郑直“嗯”了一声,没接话“这屏上的美人,是谁?” 张操一怔,随即摇头“晚生不晓得。织造局画师送来的图样,织工照着绣的,并没有讲是啥人。晚生猜想,大约是画师拟古之作。” 郑直点点头,没再追问。他的目光从锦屏上移开,重新落在张操身上“张监生物有所值,确乃佳作。” 张操晓不晓得画师是谁,郑直不想猜,不过此时他收起了彼时片刻的恻隐之心。很简单,这世间,他只见过一个人有这画工,白石。 “中堂谬赞。”张操立刻欠身“这等东西,放在晚生家里不过是压箱底的物件,只有中堂这样的人家,才配得上它。”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晚生还有一事,想禀明中堂。” “讲。”郑直落座。 张操行礼后,斟酌了一下措辞“晚生着实不晓得这绣像中人是谁,却晓得绣这锦屏之人为谁。”也不卖关子,继续道“绣这锦屏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家子。拢共六人,俱是江南女子。她们原是江南织造局的织工,专绣人物。弘治十七年织造局裁人,她们没了着落,被晚生买了下来,一直养在家里。” 郑直端着茶盏,没吭声。 张操继续道“晚生今日斗胆,想将绣像与绣工一并献给中堂。” 郑直看了他一眼“张监生有心了,奈何郑某岂能夺人……” “晚生不懂鉴赏,当初之所以买入,不过是为中堂暂且保管。”张操立刻行礼“如今自当物归原主。” “坐。”郑直突然笑了。 喜欢皇明土着大战穿越众请大家收藏:()皇明土着大战穿越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14章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冬日金陵,银装素裹中透出六朝古都的沧桑与生机。钟山覆雪如龙蟠伏,玄武湖冰封如镜,映出城墙的巍峨轮廓。燕雀湖畔,落羽杉褪去秋日铁锈红,枝桠凝霜似玉树琼枝,湖面薄冰下犹见游鱼潜影,恍若水墨丹青。秦淮河上,画舫暂歇。河岸酒肆蒸腾热气,贩夫走卒裹厚棉袍,呵气成霜间叫卖声此起彼伏,市井烟火与寒色交织。 长江如玉带蜿蜒,漕船停泊龙江关,船工以烈酒驱寒。上新河‘徽滩’木排堆积,徽商会馆灯火通明,漕运附载的宋绸、赣瓷于此交易,催生茶楼酒肆彻夜喧闹,寒夜不减金陵商脉活力。 十二月十九日,气温陡降。因为太冷,大胜关、龙江关都封了港。这可苦了江上等待进港的众多船只。偏偏此时,竟然有船不顾官司红船阻拦,直闯龙江关。一时之间,人仰马翻,周围不少小船被波及,十余人落水。 “是魏国公府的货船。”百余丈外,一艘遮洋船缓缓跟在后边。船头树两面官衔牌,左侧‘五军断事官’,右侧‘后军都督同知’。站在船楼里的朱百户细瞅了瞅前方肇事船舶,立刻认出。 一旁熊裘裹身眺望的郑直闻言不由好奇“他们平日里就这般横行无忌?” 十八日清晨郑直一家从仪真开船,逆风西行,行约一百二十里,夜宿龙潭驿。今日一早启程,六十里水路,晌午便到南京龙江关外。至于程敬,则要过两日,错开今日再进京。 “是。”朱百户解释道“这南都早就有‘铁打的徐家,流水的官’之类的民谣。” 郑直没吭声,看向前方龙江关。铁打的?那京师的徐家呢?算啥?纸糊的?当年定国公可是为太宗靖难舍出去一条命,魏国公家呢?当年在革除君跟前为虎作伥,如今却可横行南都,凭啥?凭啥定国公都被停爵了,你魏国公却可以继续传袭? 没错,因为定国公府被抄家,才让郑直见识了啥叫钟鼎之家,啥叫百年勋贵。要晓得定国公府自打封爵开始就祸事不断,到被抄家时,依旧稀世珍宝无数。可想而知,这魏国公府内里会有多少好东西。郑直不期望夺了大功坊自用,而是盯上了魏国公府的府藏。 没法子,谁让他自个儿都不晓得到了南都能做啥?正所谓田父可坐杀,郑直总要给他自个儿找点事情做,找点乐趣。否则,他不就又成了任人愚弄的老郑直? 此刻从龙江关驶出一艘红船开始搜救刚刚落水的人。郑直不再吭声,再次看向前方已然让开航道的徐家货船。 十几个健仆簇拥着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此刻站在船首,躬身向他行礼。 郑直没有理会,目视码头方向,已经能够看到那里聚集了一群红的、青的、绿的小点攒动“放慢速度,越慢越好。” 朱百户一愣,朱小旗应了一声,立刻走了出去传令。片刻后,主帆缓缓落下,座船的速度慢了下来。 奈何再长的航道也有走完的时候,半个时辰后,郑直的座船缓缓停靠在码头。提前收到起马牌的南都官员纷纷走出彩棚相候,而码头周围早就站满了不知凡几的青袍国子生。 不同于它处,南都毕竟还是识得大体。来的都是文臣,并没有武臣。这也很好理解,郑直的五品文华殿大学士衔或许在文臣中已属清贵,可是从一品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衔在武臣中根本不值一提。哪怕是从一品的少保等加衔,确实难得,可真论起来,也无法与如今在五军都督府掌事的超品勋贵相提并论。 不过看着为首的几个老叟都是缝着锦鸡胸背,郑直就暗暗叫苦。这排场着实了得,却显然别有所图。内阁与六部、五军、四法司本就互不隶属,遑论他如今已经退阁,不过是一寄禄府院(后军都督府和翰林院)的禽兽。 故而郑直并没有着急下船,而是让朱千户先把五十五锦衣卫轿卒撒下去隔绝内外。然后又打发朱总旗下船,无视了一众官员,找到已经守在码头的一条筋,由对方带着早就等在角落的郑家仆人登船卸行李。 码头上众人见此,不得不耐着性子等候,毕竟先卸行李也是正常流程。不过很多人已经懂了郑少保的态度,想要置身事外。那咋行! 然后众目睽睽之下,船上的行李开始被不停的卸载到依次靠到泊位旁的数十辆马车上。因为郑家行李数量众多,很多风烛残年的老叟不得不重新回到彩棚内等待。 这还不算,待从船上卸下行李后,又有十二辆马车依次来到泊位旁。然后由十个粗使丫头抬着锦屏,护住舷梯两侧。 何谦家的(夏儒妹)在船上就看到了码头上的人山人海,下船之后透过屏风缝隙更是看得真真切切。心中不由对刘花卉更加愤恨,若不是对方兴风作浪,她原本也可以跟在对方跟前沾沾喜气的。如今好了,老娘还不如闺女得宠,连带着她这伺候的跟前人也被降成了粗使丫头。 “你这养汉精。”这时范妈妈把眼一瞪,轻声斥责道“偷汉子的贼,还不扶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何谦家的吓得赶忙收敛心神,牢牢抓住怀里的锦屏。她不怕刘花卉,却唯独怕这老娼根。没法子,对方这些日子总要不停地变着花样折磨她。每日只给一餐就罢了,夜里还要不停换个花样的欺负她。 范妈妈陪着安嬷嬷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这才让人给船里的主子们送了信。不多时,陆续有千娇百媚的尤物被丫头搀扶着,下船登车。 原本还对郑家十七郎心存幻想的何谦家的,没看一会儿就心灰意冷了。这世间怎会有如此多的绝色美人?这如此多的绝色美人难道都是郑家十七郎的禁脔?那她算什么?还能有什么出头之日? 待二十四辆马车离开后,又有轿夫依次抬着二十四顶暖轿登船,将女眷接下船。 前前后后,又耗费了一个时辰。从始至终,郑直都坐在船楼里。他一边翻看朱总旗带回来的手本,一边听朱百户向他介绍码头上的众人“彩棚里左首那位是吏部尚书李老爷、右首那位是参赞军务兵部尚书林老爷、第二位是工部尚书陈老爷、左边第二位是户部尚书高老爷、第三位刑部尚书樊老爷、第四位礼部尚书王老爷。左边第二位是都察院右都御史熊老爷、第三位是总督南京粮储右副都御史张老爷、第四位是国子监祭酒章老爷……” 郑直早就料到这种情形,才故意有此安排。原本以为虚耗这么久,那些人应该懂他的心思,免得自讨没趣早早散了。却不想一帮子老叟宁可在彩棚里冻着,也要逼他出来。 眼瞅着,船上已经再没有东西可搬,再没有美人可抬,郑直才不情不愿由朱千户等人护卫着走下船。 吏部尚书李杰已经率领众官迎过来揖礼“中堂受累!” “郑某何德何能,烦劳诸公在此相候!”面对李杰的一语双关,郑直避而不答,只顾忙不迭的回礼。 落后一个身位的朱千户更没有开口的机会,只能跟着郑直开始向一众官佐回礼。心中不由腹诽,能站到五郎跟前开口的,哪一个都比他官大品高。不过也不免厌烦,想死没人拦着,干嘛拽着俺家? “少保何必谦逊。”参赞军务兵部尚书林瀚越过李杰道“钟山巍巍,石城苍苍。”高声道“此地亦足系天下安危。” 这话鼓动意味相当明显,立刻引来了群臣附和。 “孝陵松柏长青,直当静沐风雨。”郑直却看向远处的层峦叠嶂,再次一笔带过。 “少保风骨,气贯长虹!”工部尚书陈清却顺势将话题拉了回来“金陵草木同钦!” 郑直轻咳几声“北地风硬,旧疾难愈啊……” “少保旧疾畏风,当用宜兴紫砂,最养蒙顶黄芽,清肺润喉。”礼部尚书王宗彝言罢对身后下人示意,对方立刻捧过来一个托盘奉上。 “岁寒瓷脆,茶凉伤胃!”郑直没有去接。一见面,他人都没有认全,这帮子嘴把式就没完没了鼓噪。不待其余人开口,郑直拱手道“诸公厚爱郑某感激五内,待来日定当一一谢过。某还要拜见叔父,就先行一步了。”言罢很不得体的拱手,走向远处已经等着的车队和轿队,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朱千户等人不由无语,却也赶紧行礼之后,跟了过去。 “郑少保!郑公!且慢登车!晚生国子监生员庄璘,冒死叩问少保!”就在这时,远处国子生中有人大吼一声。 郑直却置若罔闻,继续走向车队。他虽然不认得这些监生,也深知这群米虫为何而来。这群书生不过是群清谈误国、为虎作伥、自作多情的废物。 明明无尺寸之功,却论天下事。明明不知稼穑,却空谈苍生。纸上见忠奸,樽前认知己。被人卖了,尚替人数钱。自命不凡,以为代表天下。却不晓得天下人,何曾要他们代表。 朱百户虽然脚下未停,却扭头张望。只见一群身着国子监生员襕衫的年轻士子,神情激愤,正与守卫周围的公人推搡争执。瞅着那架势,应该是想着直扑东家的车驾仪仗。 朱千户等人却没有理会,继续跟在郑直身后走向马车,毕竟有公人把守。却不想附近几个公人对国子生们视而不见,任凭刚刚喧嚣众人走了过来,这才纷纷停下脚步戒备“放肆!尔等监生,不守学规,擅闯官驾,咆哮码头,成何体统!还不速速退下!” 众监生非但不惧,反而走到朱小旗身前。为首的监生,年约二十许,面色赤红,双目圆睁,梗着脖子,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字字清晰,如金石掷地“少保息怒!晚生等非为私怨,实乃为社稷存亡,为天下清议而来!今日斗胆拦驾,非敢犯上,实有锥心泣血之《黜奸佞疏》,求少保一言!” 郑直却理都不理,直接上马,招呼一声,轿队、车队立刻在一众家丁和锦衣卫轿卒护卫下向着外金川门走去。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庄璘见此,立刻大声背诵起后宋文忠烈的《正气歌》。 “……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慢慢的跟着背诵的人越来越多,不单单有监生,甚至不乏国子监祭酒章懋等这类朝中名宿。一时之间,声震江岸。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不远处望江楼二楼一扇窗内,从良的盛娘子邵喜姐将刚刚这一幕看的真真切切。似乎郑行俭在京师吃了大亏,这次南下有些杯弓蛇影了。 两边都不要脸,不过看起来郑行俭略胜一筹。奈何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当初郑直裹挟士林公论威逼刘健,如今终于尝到了被旁人裹挟士林,左右为难的滋味。好在对方果决,懂得两害取其轻。宁可名声受损,也不愿意再落水。 讲实话,哪怕早就知道结果,邵喜姐依旧对于几个月前内阁逼宫正德帝看的是云里雾里。没法子,她那一世刘健那一波内阁中可没有郑十七这么个杀才。而且这件事太诡异了,明明堂兄已经胜券在握,郑直指不定真的就能成为首辅,却不想对方却突然倒戈。据邵喜姐所知,除去解缙,大明不杀阁臣的戒律还是他破的。前后对比,当事时郑行俭究竟为何有此一步呢? 奈何受限于消息不畅,地位不高,邵喜姐始终也参不透。毕竟任她心思通透,也想不到年轻时的张金盏比十几年后还要浑。竟然敢私自公开弘治帝的遗诏,然后逼得所有人都改了初衷。没法子,邵喜姐前世与张金盏相见时,名份已定,根本没有给对方显示这等手段的机会。 可不论咋讲,郑十七进南都了,下边就该邵喜姐出手了。 正想着,房门打开,盛安走了进来“大娘子,果然神机妙算!”言罢坐到了邵喜姐对面“郑少保根本没接招。” “相公又取笑妾身了。”邵喜姐却并没有任何自得,盖因她是女儿身男儿心,懂得如何守拙。一边为对方斟酒一边问“外边那个监生相公可打听清楚了?” “清楚了。”盛安端起酒杯道“那贡生姓庄名璘,字华玉,上元县人,今年二十六。此人早慧,十三岁就中了府学,在南都有好大的名头。奈何之后秋闱连续四科落榜,这才应了去年的恩贡。”言罢一饮而尽。 “可曾婚配?”邵喜姐静静听着,却并没有从盛安嘴里听到想要的答案,只能追问一句。 “然也。”盛安放下酒杯“岳家姓顾,就是个匠籍,不过妻兄乃是南都吏部验封清吏司主事,颇有才名。可巧,娶得正是庄璘的长姐。” 邵喜姐一听就懂了,这就是换亲。不用问,庄、顾两家这亲事八成是顾家那个主事发家之前定的。而且两家都没银子下聘,才会有此逸闻。斟酌片刻后,邵喜姐又问“今日为何不见程参师?” “参师今个儿应该没有过江。”盛安语气恭敬“不过,俺前几日在仪真拜望时,参师言谈间似有与少保同行之意。” 邵喜姐闻言,想了想“看来滹南先生也不想少保再涉险地。” 盛安自嘲一句“原本俺以为给夏监生喂点巴豆,能有机会在少保面前站一站,却不想……”就此打住,苦笑着摇摇头。 “大官人可打探出椭七爷何以得到郑少保谅解了吗?”邵喜姐岔开话题。 “打听出来了。”盛安收敛心神“坦诚相告,毫不隐瞒。”顿了顿,有些悻悻然“这法子是夏监生出的,与大娘子的主意不谋而合。” 对方的法子,大娘子早就想出来了。却并不是向郑椭邀功,按照对方的筹划,只需要跟在六老爷跟前,一切自会水到渠成。可盛安没答应,想着主动凑过去亲近郑少保,故而并未拿出。却不想,便宜了那个北侉子。 邵喜姐皱皱眉头,又问了几日前,她随口问过,却没放在心上的话“椭七爷在少保面前真的举荐大官人了?” “这个错不了。”盛安也不隐瞒,他晓得自个儿大娘子智计百出,要想对方算无遗策,就必须知无不言“椭七爷还没出来,他的两个侄子,松哥和楂哥与俺吃酒时讲的。还特意提了,是少保命人安排的。” 邵喜姐游移不定,片刻后对盯着她的盛安笑笑“这不就是讲,少保已经知道了大官人的名头!” 盛安闻言,一拍脑袋“对对对……” 看着欣喜若狂的盛安,邵喜姐却松了口气。 自负者,目中唯己,焉有他人?其心隘,故其情薄;其疑重,故其恩寡。自视泰山之高,而视人若丘垤;自许日月之明,而疑世皆暗昧。稍有拂逆,辄生猜忌;偶见忠悃,反以为欺。盖以己心度人腹,以私智测天下。 郑行俭十三岁中文举解元,十六岁武举会试连中三元,十七岁连中文举会元、状元。弱冠之年入阁,十八岁已经是托孤之臣。古往今来,绝无仅有。 如此之人,虽才具过人,终难托腹心;纵功业盖世,亦不堪共事。何也?心无余地,则情无所寄;疑根深种,则信无所生。此辈立于朝则党争起,居于野则乡里怨。圣人云‘克己复礼’,正为此辈发药耳。 偏偏有人能够对症下药,为郑椭转圜,试问,郑行俭该如何想? 倘若是前世的邵喜姐,一定会斩草除根。 好在,那个光棍与她藕断丝连,二人互知根底,自个儿若是想推盛安,根本不用大费周章。只须主动寻过去求就成了,何须如此。否则,盛安就回不来了。 喜欢皇明土着大战穿越众请大家收藏:()皇明土着大战穿越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15章 不出所料 龙江关紧挨着江边,出了关就是仪凤门外的大道。仪凤门夹在两山之间,左边是狮子山,右边是绣球山,镇守着金陵城的北大门。官员北上出征、班师凯旋,都走这道门。郑家的轿车队从龙江关出发,沿着那条通往城门的官道,浩浩荡荡地朝仪凤门走去。 最前头是四匹高头大马,马上坐着开道的家丁,腰悬雁翎刀,目不斜视。后头跟着两排徒步锦衣卫轿卒,个个身量高大。再后头才是轿子,一顶接一顶,轿帘低垂,轿杠在抬夫肩上起起伏伏,一晃一晃的。两边由粗使丫头抬着锦屏,隔绝内外。队伍拖了几里地,从仪凤门外一直蜿蜒到城门里头,前头的轿子已经过了钟阜门,后头装行李的马车还在码头上等着。 仪凤门的瓮城高大宽阔,城门洞子里阴凉凉的,轿子一顶接一顶穿过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得得作响,在城门洞子里回荡。过了仪凤门,顺着城墙根往东北方向走,不消多远便到了钟阜门。钟阜门和仪凤门是一对,一个朝东,一个朝西,像两个并肩守门的兄弟。过了钟阜门,再往北走不多远,便是金川门。金川门在南京城的北面偏西,是三山聚宝连通济的北端重镇。过了金川门,顺着城墙根往东走,穿神策门,过玄武湖,一路往太平门方向去。 南京是陪都,六部都在,国子监也在。天下的读书人,进京赶考也好,游学访友也好,南北往来,都要在南京停一停,都要从龙江关下船。况且今日南都官员,国子生为了迎接郑少保,可是煞费苦心。 码头上有个茶棚,支在江边,卖的是粗茶,坐的是长凳,可今日茶棚里的人,比往日多了几倍。几拨读书人挤在一处,一边喝茶,一边望着码头上的热闹。 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书生,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忍不住道“好大的排场。这位郑少保,不是被赶出京城的么?怎么还这般气派?”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穿着半旧蓝直裰,捋着胡子道“你懂啥?这叫虎倒架不散。到了南京,这排场倒是不减京师分毫。”旁边的同伴低声道“这等话少讲。”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沉默了。 茶馆里一个中年书生放下茶碗,慢悠悠道“龙江关下船,仪凤门入城,玄武湖、太平门、竺桥一路过去,怕是不想让人看热闹罢。六骑定番邦,满朝谏言诛八虎,如今被赶到南京来。人多眼杂,难免有人指指点点。绕一绕,清净些。 旁边一个一直没开口的白衣书生,忽然道“只是不晓得这位少保心里,是觉得清净了,还是觉得太清净了?” 几个人都不吭声了,茶棚角落里坐着一个布衣老者,听着这些话,端起粗瓷碗,慢慢饮了一口,自始至终,没抬眼皮。 日头渐渐高了,郑家的队伍,已经拐过了街角,不见了。只有青石板上深深的车辙印,还留在那里,等着下一场雨来冲刷。 郑家轿车队伍打头的一辆真定青幔马车内,郑直端坐正中。此刻他正借着车窗外的阳光,看着手中一份扎付。 五军断事司为议请拨给衙署事 少保兼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南京后军都督府同知文华殿大学士五军断事官臣郑直谨题,为议请拨给衙署事。 臣于弘治十九年十月初六日,钦奉敕谕‘五军断事司迁置南京,尔其总摄司事,厘正刑狱。’臣当即遵旨南行,定于本月十二日离京赴任。随据本司司务呈称,本司自洪武年间设立,后于革除君年间裁革,迄今百余载,原有衙署监房,久已拨作他用。今奉旨重立,官属吏役不下二百余人,案牍卷宗亟待贮顿,狱囚人犯亦需羁管,而南京城内并无本司栖止之所。呈乞奏请拨给空闲屋宇,改修应用等因。 臣随行委本司断事谢国表,勘验修缮费用。据谢国表呈称,应建大堂三间、二堂三间、后堂五间,东西曹房各十间,仪门、大门各一座,吏舍、库房、牢狱等项,约估工料银四千五十两。又该本司书吏、皂隶、禁子等役百名,需添造住房六十间,约估工料银九百五十两。通共银五千两。查得工部节慎库见贮年例银两,堪以动支。 臣窃惟,五军断事司总摄五军刑狱,先帝设立此官,委任至重。今奉旨重立,官属已备,案牍日增,而衙署未立,上下无所栖止,狱囚无处羁管。相应请旨,拨宅院付本司,改修增拓,以成衙门体制。 如蒙准议,合无敕下工部,转行南京工部,将宅院照数拨给,并将应需工料银五千两于节慎库动支。仍听臣督同该部官员,相度形势,如式修建。缘系拨给衙署及请领工料事理,未敢擅便,谨题请旨。 少保兼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南京后军都督府同知五军断事官文华殿大学士臣 郑直 弘治十九年十月初六日 户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王鏊票拟 奉圣旨,五军断事司系先帝设立,今既迁置南京,衙署未立,实为不便。勘得聚宝门内崇礼街,有汉府旧宅一所,系永乐年间建造,宣德年入官,至今空闲。该宅规制宏敞,虽年久失修,大木结构犹存。准将南都汉府旧宅拨给该司,改修应用。工料银五千两,准于南京工部节慎库动支。着郑直用心监工,务要坚固完备,以称委任。该衙门知道。钦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司礼监太监 臣高凤 随堂 臣伏安 随堂 臣刘瑾 弘治十九年十月十三日 郑直有些无语,离京前,他上题本向工部索要衙署庭院,向户部索要开办费。结果正德帝只批了开办费,却将索要衙署院落的题本留中不发。郑直只以为正德帝是有意刁难,以便让他到南都同僚争房产,虽然心里咒骂也无可奈何。为此这段日子在船上很是翻阅了太祖时的典籍,好不容易才查出这五军断事司旧衙在太平门外贯城附近,不过应该被南京三法司侵占了。正筹划年后三法司打嘴仗,不成想,他下船还没走进位于太平桥旁的家门,谢国表就拿着这份刚刚由急递铺送到的题本找了过来。 看看司礼监批红日期,竟然是郑直离京第二日。不用问,正德帝好了伤疤忘了疼,有意为之,不过王鏊这厮也没安好心。六百两银子的开办费,郑直尚无信心能够从南京户部要出来,遑论从南京工部拿出五千两。 “京师距离南都三千五百里,急递铺风雨无阻,日行三百里,定制当十二日内送到。可卑职问过铺丁,他们是昨个儿夜里才收到的题本,不敢倒阁连夜渡江交付。”谢国表顿了顿,苦笑道“看来这南都也非世外桃源。” 怀抱手炉的郑直看着窗外迥异于江北的景色,良久之后问道“老谢如今住哪?” “崇监生为卑职准备好了房子,不过地方太大了。”谢国表愣了一下,也不再纠缠题本的事“卑职在汉府街与黄家塘岔口那里买了一处二进院子,够住。原本还筹划购置马车,如今看来,倒也省去了这笔花销。” 谢国表原本就小有家资,这二年跟着郑直,更是家资巨万。真想要弄座大院子,也不是难事。只是他宦海沉浮三十余年,更懂得守拙。当然,这也跟他如今是独自南下有关。年后,谢仪和秦清娘就会成亲,故而谢娘子这次没有与他同行。而明年又是秋闱之年,与边九经一同应贡的谢仪也是要下场的。 “汉府占地百余亩,南京工部俺谁也不认识,估摸着刚刚在码头也得罪了。”郑直看向年前的题本“这五千两修缮银子,俺估摸着多半看得到摸不着。不如给司内僚属省下一笔款子,问问谁愿意,莫嫌弃里边朽烂,挑能住人的直接搬进去。明个儿封印之前,俺们去工部转一圈,然后牒呈京师,就讲修缮妥了。” 他确实有银子,奈何不能用在公事上。至于开办费,更是一笔糊涂账。他堂堂的少保兼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南京后军都督府同知文华殿大学士五军断事官,竟然只从户部带出京区区四百两开办费。户部侍郎王俨那老贼,素来与刘健亲近。定然也是刘健谢迁同党,换而言之从那时这群人就在给他下套了。不从了他们,五军断事司在南京就啥也做不成。偏偏郑直吃软不吃硬,这是公事,俺不怕丢人。可俺得不到好,你们也别想置身事外。 “是。”谢国表应了一声。 虽然良月(十月)谏诤他看的云里雾里,却懂少保不但元气未损顺利从京师脱身,还有了执士林牛耳的兆头。这是不是少保提前算计好的,谢国表不需要去揣测,却晓得日后他们再进京时,定然是另外一番景象。故而,谢国表要做的是查漏补缺。至于建言献策,少保这条路从未有人有过,他也无迹可寻,实在力有未逮。 到了太平门,进城的路便分成了两条。一条往南走,顺着皇宫西墙根下去,穿玄津桥、过西安门,再往竺桥去;另一条往西走,绕北安门,再从竺桥南边绕过去。 郑家的队伍在太平门停了一会儿,前头的轿子已经过了,后头的还没跟上。几个在城门洞里歇脚的百姓凑在一处,望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忍不住议论起来。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对旁边卖饼的老汉道“俺在南京住了半辈子,头一回见这阵仗,这是谁家的队伍?” 卖饼的老汉咬着烟袋,慢悠悠地道“听人讲是郑家的。京里来的郑少保,到南京上任的。” 货郎又问“少保?多大的官?” 老汉吐出个烟圈,乜了他一眼“你懂啥?比咱们应天府的知府还大的多呢。” 这时有个穿蓝直裰的读书人从城门洞里走过来,听见二人议论,便在一旁插了嘴“这位郑少保,可不是一般人。六骑定番邦,满朝谏言诛八虎,如今被赶到南京来,排场倒是不减当年。” 旁边一个年轻人好奇地问“啥叫‘不罢而罢’?” 读书人捋了捋胡须,低声道“就是官还在,品还在,只是不在内阁了。到了南京,照样是五军断事官,管着南直隶四十九个卫所的军法。” 年轻人听得半懂不懂,只问“那他这是往哪儿去?” 读书人指着队伍去的方向道“竹桥。竹桥西边有武定侯家的旧园子,里头一片竹林,清静得很。如今郑在那边落脚,想必就是那儿了。” 车队从太平门往南走,顺着皇宫西墙根那条路,一路经过西安门。西安门是皇城的西门,正对着玄津桥。玄津桥是座三孔石拱桥,横跨杨吴城濠,桥身宽阔,桥栏粗壮,正对着皇城西安门,是官员出入宫禁的核心通道。过了玄津桥,往南走不远,便到了竹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竹桥横跨杨吴城濠,是皇宫护城河最西边的一座单孔石拱桥。始建于南唐,洪武时重建。桥身长十余丈,宽约二丈,桥拱券旁各雕着两只龙头桥翼,雕刻纤巧精细。因为桥西紧挨着一座园子,园中满是竹子而得名。这片竹林原是武定侯郭英的园子,郭英是开国功臣,死后葬在城南。郭家后人众多,这座园子几经流转,便归了旁人。 日头偏西,竹桥上的行人渐渐稀了。 郑家的车队从桥南拐进来,沿着巷口一字排开。最前头开道的家丁在竹园大门外勒住马,翻身下来,退到两侧。 大门外,管事们早已候着。领头的是郭帖,穿着青绢直裰,腰间束着牛皮板带,见队伍到了,快步朝当先的马车迎去“十七爷,到了。” 朱小旗打开车门,让到一旁。 郑直走下车,看了看四周。大门洞开,门楣上悬着一块新制的匾额,黑漆金字,写着‘军正第’二字,在夕阳下泛着光。门前台阶下铺了两条长长的棕毯,从门槛一直延伸到巷口,踩在上边,悄无声息。 ‘军正’者,古官名也。自春秋列国至于汉魏,军中专设此职,掌一军之刑法。凡士卒斗嚣、喧哗、失伍、不从令者,军正得径行鞭笞、斩首,不待主将之命。汉法有云‘军正亡属将军,二千石以下得专行之。’盖主将虽总兵柄,而军正独立执宪,所以肃戎政而杜偏私也。然自魏晋以降,军正之职渐微。及至唐宋,军中刑狱多归判官、推官、都虞候等,军正之名罕用。 这并不是郑直自专,乃是郑宽亲手所书,并命人悬挂于此的。用意,郑直懂。南京乃是大城,莫讲尚书,就是阁臣也有寓居于此的。郑直固然曾为宰辅,奈何根基浅薄,年纪尚幼,不足服众。可若书写旁的门楣,又不免泯于众人。而‘军正’二字,正合五军断事官,乃天下独一份。既不张扬,又卓尔不群。 显然,郑宽用心良苦“俺叔呢?” “六老爷搬去了咱家在太平桥的那处五进院子。”郭帖赶紧解释道“与竹园后门就隔着一条天平桥东巷。” 郑直点点头道“俺去给六老爷问安,这里老郭你安排吧!”言罢转身上车。 他也是才晓得郑宽带着梁氏和不满周岁的二十妹,昨日搬离了竹园。用意如何郑直也能猜到,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先去拜见。 马车在几名家丁护卫下,向太平桥南街而去。 郭帖则立刻开始招呼后边的轿车队伍进门。 当先几辆马车引着重新抬起的十几顶绿帷轿子,径直往西边角门的方向去了。那是家中女眷的轿子,从角门进内院,是京中大户人家的规矩,南京也不例外。 进门以后,先下车的是几位年长的管事嬷嬷。她们并不急着进门,而是站在车旁,等着后头的轿子一顶顶落稳,这才前后照应着,引着各自伺候的主子往里走。穿青衣的丫头们跟在后面,手里捧着包袱、手炉、茶匣子,鱼贯而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大门内是一道影壁,绕过影壁,才是前院。前院里已经站了两排接应的仆妇,个个穿戴齐整,垂手而立,见人进来便躬身行礼,口里问候“给太太请安”、“给奶奶请安”,声音不高,却整齐划一。 几顶官轿从西边角门进去,然后散开,经箭道朝着自家院落的二门走去。待官轿在门外落下,近身伺候的大丫头们迎上来,扶着自家主子下轿,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后头跟着的几个婆子手里捧着妆奁匣子、换洗衣物,亦步亦趋。 正院里的屋子早已收拾妥当,炕上铺了新弹的棉褥子,帐子也挂好了,熏笼里燃着炭,屋里暖烘烘的。丫头们进进出出,打开箱笼,把衣物一件件归置到柜子里。有婆子端了热水来,伺候主子净面洗手。 与此同时,大门外还在忙。 行李车一车接一车地停在巷口,管事们拿着单子,一件件核对。箱笼上贴着封条,写着‘三房正房’、‘六房东厢’、‘十二门书房’、‘十二门厨房’等字样,分别卸到不同的地方。粗重的家伙,那些桌椅板凳、大件家具,并不往正院里抬,而是从侧门送进后院空着的厢房里暂存。至于库房里的东西,则另有车辆直接送到库房所在的前街,并不经过大门。 下人们的住处也不在正院,贴身伺候的丫头和婆子,各跟着各的主子,住在主子院子的后罩房里;其余的仆役,早在几日前就到了南京,住在宅子前街的十几处几进小院里,离竹园不远,就隔着一条竹桥街,走路不过片刻功夫。 郭帖手下几十个管事站在各处,手里拿着花名册,一个个点名。点到谁,谁就上前应一声,然后跟着指定的头领往里走。整个场面井井有条,没有半点慌乱。偶尔有哪个小丫头走错了路,立刻被婆子低声喝住,拉到一旁。 巷口聚了几个看热闹的百姓,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一个中年妇人拉着旁边的男人问“这是谁家?排场这么大。” 那男人摇摇头,旁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插嘴道“听人讲是京里来的大官,也姓郑。” 妇人咂舌“这姓郑的都出大官不成?” 老汉笑了笑,没接话。 日头渐渐沉下去,巷口的车辆越来越少。最后一辆行李车卸完,郭帖在单子上画了个押,挥手让人把空车赶走。大门缓缓合上,只留侧门供人出入。 喜欢皇明土着大战穿越众请大家收藏:()皇明土着大战穿越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16章 身不由己 郑直的轿子穿过两条巷子,来到太平桥东巷一处青砖门楼前。门楣上悬着‘翰林第’三个字,笔势清峻,一看就是六叔的手笔。 门子是郑家老人,早已瞅见了,忙不迭地往里通报。郑直在门房里等了片刻,便有人引着往里走。穿过两进院落,花厅的帘子已经掀开了。郑宽站在门口,一身半旧的青绸直裰,手里还捏着本书。 “六叔。”郑直抢上两步,躬身行礼。 郑宽扶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路上辛苦了。俺估摸着你也该到了,茶都沏好了。”言罢,侧身让他进屋。郑直跟着进去,花厅里陈设简素,靠墙一架书,案上搁着笔墨,熏笼里燃着炭,暖烘烘的。 两人分宾主落座,一个丫头凑过来为二人斟了茶。郑宽摆摆手,屋内众人都退了出去。 郑直拿出烟,递了过去。 郑宽接过烟凑到郑直划着的火柴前,待点着烟,目光才落在郑直脸上,看了好一会儿“瘦了。” 郑直笑了笑“一路水土不服,没啥胃口。” “到了南京,就好了。”郑宽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这地方养人,俺来了一年多,胖了一圈。” 郑直看对方确实比在京里时圆润了些,脸上的皱纹也浅了,只是眉宇间那股子清峻之气,还在“六叔在南京,可还习惯?” 郑宽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道“有啥不习惯的。詹事府的事清闲,翰林院那边也没多少差使。闲了看看书,写写字,偶尔跟几个至交聚聚,日子倒也过得。”他顿了顿,看着郑直,忽然问“你的事,俺听人讲了。” 郑直端着茶盏,没接话。 “题本,朝鲜,逼宫。”郑宽把这三个词一个一个吐出来,声音不高“你在京里闹的动静,南京这边都传遍了。” 郑直把茶盏放下,笑了笑“六叔取笑俺了。” “取笑你?”郑宽摇摇头“俺笑不出来。刘健、谢迁都致仕了,你还留着个大学士衔,调到南京来。俺听人传这事,心里头讲不清是啥滋味。”他看了郑直一眼“正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刘、谢二人弄巧成拙,安肯甘心?定然要兴风作浪。五虎作他们的同谋,虽受拖累,却无伤大雅。这二人势必要拽着你,才可名正言顺。只是莫忘了陛下。冲龄之年,亲政不过旬月就将你们这些辅政之臣一扫而空,岂可小视?若论私谊,五虎于陛下跟前,可比得刘、谢二人?若论公义,刘、谢二人纵有些许瑕疵,亦称得上朝廷柱石。陛下何以独厚五虎,而薄此等老臣?” 郑直默然,六叔这番忧心,他岂有不知。只是目下局面牵丝攀藤,处处是扣。看似风平浪静,底下却是刀光剑影。郑直稍露破绽,刘健、谢迁必乘隙发难,李东阳亦会伺机掣肘。到那时,莫讲陛下最好也不过袖手旁观,便是焦芳那等人,只怕也要顺水推舟,再踩他一脚。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郑宽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外头是个小院子,种着几丛竹子,风吹过来,沙沙作响“你来了南京,往后俺们叔侄就在一处了。”他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俺虽老了,可自问还能帮衬五虎一二。” 郑直站起身来,走到他身后“六叔,俺懂。” 郑宽转过身,看着他“懂就好。”拍了拍郑直的肩“回去歇着吧!告诉太太,改日俺去看她。” 郑直躬身行礼,退了出去。虽然有很多事想要和六叔商量,可也并不急于一时。走出门,日头已经偏西了。他站在阶前,望着院子里那几丛竹子,出了一会儿神。 郑直收回目光,大步往外走去。刚走到二门,迎面撞上一个人。他脚步一顿,心里叫了声苦。十一姐站在廊下,穿着一件半旧的秋香色褙子,头发挽得齐整,脸色却不好看。她身后没有跟着丫头,一个人来的,显然是有备而来。 “十一姐。”郑直拱手行礼,脸上挤出笑来。 十一姐没理他的礼,直直地盯着他“你跑什么?” 郑直笑道“没跑。俺正要回竹园去,改日再来看十一姐。” “改日?”十一姐冷笑一声“你在京里的时候讲改日,到了南京还讲改日,改到什么时候?” 郑直晓得躲不过去了,他往四周看了一眼,廊下没有旁人,只有风吹着院子里那几丛竹子,沙沙作响“十一姐,有话好好讲。” “好好讲?”十一姐往前逼了一步“我问你,我儿子呢?” 郑直沉默了一瞬“在真定,虎哥让人照看着,好好的。” 十一姐不问曹三郎,却追问儿子,这是否意味着,对方已经晓得了曹家父子已遭不测? “好好的?”十一姐的声音压低了,可那股子气一点没少“那是我的儿子!你凭什么把他扔在真定?你问过我么?四哥跟我商量过么?你们兄弟俩,一个比一个会替我做主!” 郑直没有吭声,他晓得十一姐心里有气。换了自个儿,也气。从曹家到尚家,从尚家又到如今孤家寡人,这一路折腾下来,换了谁都受不了。可对方不该把气撒在他头上。当初换身份的事,是六叔做的,他只是奉命行事。后来尚平那边的事,更是与十五姐脱不了干系,跟他有啥关系?可这话郑直不能提,否则十一姐只会更恨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十一姐,”郑直斟酌着开口“那孩子在真定,有人照顾,吃穿不愁。等过阵子,俺让人把他送到南京来。” “过阵子?”十一姐盯着他“过多久?” 郑直想了想“明年暑毒之前,一定送来。” 原本郑直打算将错就错,促成十一姐和孙汉的。如此一来,曹家那孩子改姓之后,跟着对方进孙家也就理所当然顺理成章了。故而,这次曹家那孩子也就没有被他带过来。毕竟孩子才一岁多,比不得大哥、二姐他们一堆人围着转,稍有不慎他得被十一姐咒死。 奈何正德帝赐婚,这事不成了。如此,这孩子终究是要接过来。实在不成,姓郑也成。 十一姐看着郑直,看了好一会儿,眼眶慢慢红了。她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声音低下来“你讲话算话?” “算话。”郑直回了一句。 十一姐没有再问什么,她转过身,沿着廊下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十七,我知道你瞧不上我。你瞧不上我,我不怪你。可那个孩子,是我的命。你要是敢动他一根汗毛,我跟你拼命。”言罢,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郑直站在廊下,望着十一姐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头。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地响。他站了一会儿,才迈步往外走。 出了郑宽的宅子,郑直也不吭声,径直上了马车。朱小旗赶忙关上车门,坐到车辕上,扬鞭催动马车,向竹园奔去。 郑直坐在车里,琢磨刚刚与郑宽讲的每一句话。显然,郑宽察觉到了刘健和谢迁的图谋,甚至也看清楚了二人为何如此。不过却肯定想不到,他的侄儿也不遑多让,为了保住位置准备牺牲所有人。 马车来到竹巷和太平桥南街交口处的时候,郑直透过车窗,望了眼路南头。因为天色已暗,只瞅见影影幢幢,那里就是汉府。是的,汉府后门就和竹园隔着一条竹巷。 马车并未在大门停下,而是直接进了马厩。郑直下车后,直接进了前院。一路上遇到的家丁、下人都侧身行礼,他点头应着,脚步却没停。 到了二门外,得到消息的郭帖已经迎上来。郑直站住脚,问道“各院的屋子都安置妥了?” 郭帖躬身道“回十七爷,都妥了。太太和奶奶们在路上就议定了,小的照着吩咐收拾的。”郑直看了郭帖一眼,对方晓得他的规矩,不等问,便接着道“从西往东排的。最西头是三太太的院子,挨着三太太的东边是十二奶奶的院子,再往东是十七奶奶的院子。中路这一进是正堂,留着待客理事的。正堂东边是十四奶奶的院子,再往东是十奶奶的院子,最东头是六太太的院子。” 郑直听着,点了点头,没讲啥。他原本规划的是七路,六叔一路,几位太太和奶奶各一路。如今六叔搬走了,她们在路上就把院子重新分了。三太太住最西头,六太太住最东头,两头是长辈,中间是五房妯娌。这个排法,倒也算公道。 郑直心里想着,脚下已经往二门走了。郭帖跟在后面,走了几步,见对方是往六太太院子的方向,便住了脚,只让一个小丫头在前头引路。 顺着夹道往东,穿过两道月亮门,就到了六太太的院子前。六太太的院子在最东头,紧挨着东竹园。因为被部分景致占了些地方,故而院子不大,却胜在清静。院门开着,廊下几个小丫头在做针线,见郑直来了,忙起身行礼,一个丫头赶忙往里通报。 院子里种着几丛南天竹,红果累累的,在暮色里格外显眼。守三门的婆子得了消息,忙往里通报。还没等郑直走到廊下,帘子已经掀起来了。 东暖阁里,六太太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端着茶盏。沈姨妈和沈小姨妈坐在下首的绣墩上,见郑直进来,都站起身来。 “十七爷来了。”沈小姨妈笑着打招呼。沈姨妈也跟着叫了声“十七爷”,声音轻轻的。 郑直一一拱手“姨妈,小姨妈。” 六太太摆了摆手,让沈家姐妹坐下,又对郑直道“坐吧。刚回来就跑来跑去,也不歇歇。” 郑直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早儿上了茶,退到帘外。 六太太看着郑直,问道“见着六老爷了?” 郑直点点头,把方才在六叔那边的事大概讲了讲。看着精神还好,在詹事府清闲,翰林院那边也没多少差使。闲了看看书,写写字,日子过得自在。两人说讲了些闲话,六老爷问了几句路上的事,又问了问京里几位故人的近况,便让他回来了。 六太太听着,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知道郑宽的性子,也知道郑直和对方之间那些龌龊。有些话不必讲透,否则反倒尴尬。 郑直顿了顿,又道“俺叔这几日染了风寒,怕过给太太和十九,故而才移居别苑。待病痊愈,再搬回来。” 六太太看了眼沈小姨妈,对方会意“原本我们姐妹准备了些东西给二十,既然如此,不如请十七爷代劳。”言罢,起身。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沈姨妈闻言,也站了起来,向郑直示意后,跟着沈小姨妈回院拿东西去了。 待二人身影消失后,郑直落座后,低声道“俺出来的时候,碰见十一姐了。” 六太太手里的茶盏微微一顿“她找你做什么?” 郑直也不隐瞒,把十一姐堵在二门要儿子的事讲了。十一姐脸色不好看,讲话也冲,逼着他把儿子从真定送到南京来。郑直答应明年暑毒前一定送来,十一姐这才走了。 六太太听完,半晌没有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声音低低的“这孩子,命苦。” 郑直没有接话,不晓得为何,他感觉六太太这段日子有些多愁善感,只能归结为旅途劳顿。 六太太把茶盏搁下,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光,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郑直讲的“当年那件事,是她自个儿选的,怨不得旁人。可后来的事……”她顿了顿“后来那些事,由得她选么?” 郑直自然晓得六太太讲的‘后来那些事’指的是啥。从曹家到尚家,从尚家到如今孤家寡人,十一姐这一路走来,桩桩件件,没有一件是她自个儿能做主的“太太放心。那孩子在京师,虎哥让人照看着,吃穿不愁。等送到南京来,十一姐身边也有人做伴了。” 可不提曹家,六叔当年将十一姐许配给尚平,真的是想要对方平安顺遂。至于后边……突然反应过来,这事怨来怨去,似乎是郑直自个儿的手尾。毕竟倘若他不是为了杀正德帝,对尚氏入宫熟视无睹,如今十一姐拢归是有家的。 六太太看了郑直一眼“但愿如此!” 郑直却斩钉截铁道“定然如此!”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炭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窗外传来竹叶沙沙的响声。 郑直松开手,起身,重新落座,片刻后沈姨妈和沈小姨妈带着一个提着包袱的丫头走了进来“都在这里了,劳烦十七爷给二十姑娘送过去。” 郑直接了过来,包袱并不沉。 六太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换了副语气“你刚到南京,事多,先去忙吧。改日再来回话。” 郑直站起身来,朝六太太行了礼,又朝沈家姐妹拱了拱手,提着包袱退了出去。 走到院子里,暮色已经浓了。南天竹的红果在昏暗中看不真切,只隐约觉得一簇一簇的,像小火苗。 喜欢皇明土着大战穿越众请大家收藏:()皇明土着大战穿越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