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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4章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作者:叫你敢答应吗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冬日金陵,银装素裹中透出六朝古都的沧桑与生机。钟山覆雪如龙蟠伏,玄武湖冰封如镜,映出城墙的巍峨轮廓。燕雀湖畔,落羽杉褪去秋日铁锈红,枝桠凝霜似玉树琼枝,湖面薄冰下犹见游鱼潜影,恍若水墨丹青。秦淮河上,画舫暂歇。河岸酒肆蒸腾热气,贩夫走卒裹厚棉袍,呵气成霜间叫卖声此起彼伏,市井烟火与寒色交织。


    长江如玉带蜿蜒,漕船停泊龙江关,船工以烈酒驱寒。上新河‘徽滩’木排堆积,徽商会馆灯火通明,漕运附载的宋绸、赣瓷于此交易,催生茶楼酒肆彻夜喧闹,寒夜不减金陵商脉活力。


    十二月十九日,气温陡降。因为太冷,大胜关、龙江关都封了港。这可苦了江上等待进港的众多船只。偏偏此时,竟然有船不顾官司红船阻拦,直闯龙江关。一时之间,人仰马翻,周围不少小船被波及,十余人落水。


    “是魏国公府的货船。”百余丈外,一艘遮洋船缓缓跟在后边。船头树两面官衔牌,左侧‘五军断事官’,右侧‘后军都督同知’。站在船楼里的朱百户细瞅了瞅前方肇事船舶,立刻认出。


    一旁熊裘裹身眺望的郑直闻言不由好奇“他们平日里就这般横行无忌?”


    十八日清晨郑直一家从仪真开船,逆风西行,行约一百二十里,夜宿龙潭驿。今日一早启程,六十里水路,晌午便到南京龙江关外。至于程敬,则要过两日,错开今日再进京。


    “是。”朱百户解释道“这南都早就有‘铁打的徐家,流水的官’之类的民谣。”


    郑直没吭声,看向前方龙江关。铁打的?那京师的徐家呢?算啥?纸糊的?当年定国公可是为太宗靖难舍出去一条命,魏国公家呢?当年在革除君跟前为虎作伥,如今却可横行南都,凭啥?凭啥定国公都被停爵了,你魏国公却可以继续传袭?


    没错,因为定国公府被抄家,才让郑直见识了啥叫钟鼎之家,啥叫百年勋贵。要晓得定国公府自打封爵开始就祸事不断,到被抄家时,依旧稀世珍宝无数。可想而知,这魏国公府内里会有多少好东西。郑直不期望夺了大功坊自用,而是盯上了魏国公府的府藏。


    没法子,谁让他自个儿都不晓得到了南都能做啥?正所谓田父可坐杀,郑直总要给他自个儿找点事情做,找点乐趣。否则,他不就又成了任人愚弄的老郑直?


    此刻从龙江关驶出一艘红船开始搜救刚刚落水的人。郑直不再吭声,再次看向前方已然让开航道的徐家货船。


    十几个健仆簇拥着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此刻站在船首,躬身向他行礼。


    郑直没有理会,目视码头方向,已经能够看到那里聚集了一群红的、青的、绿的小点攒动“放慢速度,越慢越好。”


    朱百户一愣,朱小旗应了一声,立刻走了出去传令。片刻后,主帆缓缓落下,座船的速度慢了下来。


    奈何再长的航道也有走完的时候,半个时辰后,郑直的座船缓缓停靠在码头。提前收到起马牌的南都官员纷纷走出彩棚相候,而码头周围早就站满了不知凡几的青袍国子生。


    不同于它处,南都毕竟还是识得大体。来的都是文臣,并没有武臣。这也很好理解,郑直的五品文华殿大学士衔或许在文臣中已属清贵,可是从一品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衔在武臣中根本不值一提。哪怕是从一品的少保等加衔,确实难得,可真论起来,也无法与如今在五军都督府掌事的超品勋贵相提并论。


    不过看着为首的几个老叟都是缝着锦鸡胸背,郑直就暗暗叫苦。这排场着实了得,却显然别有所图。内阁与六部、五军、四法司本就互不隶属,遑论他如今已经退阁,不过是一寄禄府院(后军都督府和翰林院)的禽兽。


    故而郑直并没有着急下船,而是让朱千户先把五十五锦衣卫轿卒撒下去隔绝内外。然后又打发朱总旗下船,无视了一众官员,找到已经守在码头的一条筋,由对方带着早就等在角落的郑家仆人登船卸行李。


    码头上众人见此,不得不耐着性子等候,毕竟先卸行李也是正常流程。不过很多人已经懂了郑少保的态度,想要置身事外。那咋行!


    然后众目睽睽之下,船上的行李开始被不停的卸载到依次靠到泊位旁的数十辆马车上。因为郑家行李数量众多,很多风烛残年的老叟不得不重新回到彩棚内等待。


    这还不算,待从船上卸下行李后,又有十二辆马车依次来到泊位旁。然后由十个粗使丫头抬着锦屏,护住舷梯两侧。


    何谦家的(夏儒妹)在船上就看到了码头上的人山人海,下船之后透过屏风缝隙更是看得真真切切。心中不由对刘花卉更加愤恨,若不是对方兴风作浪,她原本也可以跟在对方跟前沾沾喜气的。如今好了,老娘还不如闺女得宠,连带着她这伺候的跟前人也被降成了粗使丫头。


    “你这养汉精。”这时范妈妈把眼一瞪,轻声斥责道“偷汉子的贼,还不扶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何谦家的吓得赶忙收敛心神,牢牢抓住怀里的锦屏。她不怕刘花卉,却唯独怕这老娼根。没法子,对方这些日子总要不停地变着花样折磨她。每日只给一餐就罢了,夜里还要不停换个花样的欺负她。


    范妈妈陪着安嬷嬷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这才让人给船里的主子们送了信。不多时,陆续有千娇百媚的尤物被丫头搀扶着,下船登车。


    原本还对郑家十七郎心存幻想的何谦家的,没看一会儿就心灰意冷了。这世间怎会有如此多的绝色美人?这如此多的绝色美人难道都是郑家十七郎的禁脔?那她算什么?还能有什么出头之日?


    待二十四辆马车离开后,又有轿夫依次抬着二十四顶暖轿登船,将女眷接下船。


    前前后后,又耗费了一个时辰。从始至终,郑直都坐在船楼里。他一边翻看朱总旗带回来的手本,一边听朱百户向他介绍码头上的众人“彩棚里左首那位是吏部尚书李老爷、右首那位是参赞军务兵部尚书林老爷、第二位是工部尚书陈老爷、左边第二位是户部尚书高老爷、第三位刑部尚书樊老爷、第四位礼部尚书王老爷。左边第二位是都察院右都御史熊老爷、第三位是总督南京粮储右副都御史张老爷、第四位是国子监祭酒章老爷……”


    郑直早就料到这种情形,才故意有此安排。原本以为虚耗这么久,那些人应该懂他的心思,免得自讨没趣早早散了。却不想一帮子老叟宁可在彩棚里冻着,也要逼他出来。


    眼瞅着,船上已经再没有东西可搬,再没有美人可抬,郑直才不情不愿由朱千户等人护卫着走下船。


    吏部尚书李杰已经率领众官迎过来揖礼“中堂受累!”


    “郑某何德何能,烦劳诸公在此相候!”面对李杰的一语双关,郑直避而不答,只顾忙不迭的回礼。


    落后一个身位的朱千户更没有开口的机会,只能跟着郑直开始向一众官佐回礼。心中不由腹诽,能站到五郎跟前开口的,哪一个都比他官大品高。不过也不免厌烦,想死没人拦着,干嘛拽着俺家?


    “少保何必谦逊。”参赞军务兵部尚书林瀚越过李杰道“钟山巍巍,石城苍苍。”高声道“此地亦足系天下安危。”


    这话鼓动意味相当明显,立刻引来了群臣附和。


    “孝陵松柏长青,直当静沐风雨。”郑直却看向远处的层峦叠嶂,再次一笔带过。


    “少保风骨,气贯长虹!”工部尚书陈清却顺势将话题拉了回来“金陵草木同钦!”


    郑直轻咳几声“北地风硬,旧疾难愈啊……”


    “少保旧疾畏风,当用宜兴紫砂,最养蒙顶黄芽,清肺润喉。”礼部尚书王宗彝言罢对身后下人示意,对方立刻捧过来一个托盘奉上。


    “岁寒瓷脆,茶凉伤胃!”郑直没有去接。一见面,他人都没有认全,这帮子嘴把式就没完没了鼓噪。不待其余人开口,郑直拱手道“诸公厚爱郑某感激五内,待来日定当一一谢过。某还要拜见叔父,就先行一步了。”言罢很不得体的拱手,走向远处已经等着的车队和轿队,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朱千户等人不由无语,却也赶紧行礼之后,跟了过去。


    “郑少保!郑公!且慢登车!晚生国子监生员庄璘,冒死叩问少保!”就在这时,远处国子生中有人大吼一声。


    郑直却置若罔闻,继续走向车队。他虽然不认得这些监生,也深知这群米虫为何而来。这群书生不过是群清谈误国、为虎作伥、自作多情的废物。


    明明无尺寸之功,却论天下事。明明不知稼穑,却空谈苍生。纸上见忠奸,樽前认知己。被人卖了,尚替人数钱。自命不凡,以为代表天下。却不晓得天下人,何曾要他们代表。


    朱百户虽然脚下未停,却扭头张望。只见一群身着国子监生员襕衫的年轻士子,神情激愤,正与守卫周围的公人推搡争执。瞅着那架势,应该是想着直扑东家的车驾仪仗。


    朱千户等人却没有理会,继续跟在郑直身后走向马车,毕竟有公人把守。却不想附近几个公人对国子生们视而不见,任凭刚刚喧嚣众人走了过来,这才纷纷停下脚步戒备“放肆!尔等监生,不守学规,擅闯官驾,咆哮码头,成何体统!还不速速退下!”


    众监生非但不惧,反而走到朱小旗身前。为首的监生,年约二十许,面色赤红,双目圆睁,梗着脖子,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字字清晰,如金石掷地“少保息怒!晚生等非为私怨,实乃为社稷存亡,为天下清议而来!今日斗胆拦驾,非敢犯上,实有锥心泣血之《黜奸佞疏》,求少保一言!”


    郑直却理都不理,直接上马,招呼一声,轿队、车队立刻在一众家丁和锦衣卫轿卒护卫下向着外金川门走去。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庄璘见此,立刻大声背诵起后宋文忠烈的《正气歌》。


    “……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慢慢的跟着背诵的人越来越多,不单单有监生,甚至不乏国子监祭酒章懋等这类朝中名宿。一时之间,声震江岸。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不远处望江楼二楼一扇窗内,从良的盛娘子邵喜姐将刚刚这一幕看的真真切切。似乎郑行俭在京师吃了大亏,这次南下有些杯弓蛇影了。


    两边都不要脸,不过看起来郑行俭略胜一筹。奈何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当初郑直裹挟士林公论威逼刘健,如今终于尝到了被旁人裹挟士林,左右为难的滋味。好在对方果决,懂得两害取其轻。宁可名声受损,也不愿意再落水。


    讲实话,哪怕早就知道结果,邵喜姐依旧对于几个月前内阁逼宫正德帝看的是云里雾里。没法子,她那一世刘健那一波内阁中可没有郑十七这么个杀才。而且这件事太诡异了,明明堂兄已经胜券在握,郑直指不定真的就能成为首辅,却不想对方却突然倒戈。据邵喜姐所知,除去解缙,大明不杀阁臣的戒律还是他破的。前后对比,当事时郑行俭究竟为何有此一步呢?


    奈何受限于消息不畅,地位不高,邵喜姐始终也参不透。毕竟任她心思通透,也想不到年轻时的张金盏比十几年后还要浑。竟然敢私自公开弘治帝的遗诏,然后逼得所有人都改了初衷。没法子,邵喜姐前世与张金盏相见时,名份已定,根本没有给对方显示这等手段的机会。


    可不论咋讲,郑十七进南都了,下边就该邵喜姐出手了。


    正想着,房门打开,盛安走了进来“大娘子,果然神机妙算!”言罢坐到了邵喜姐对面“郑少保根本没接招。”


    “相公又取笑妾身了。”邵喜姐却并没有任何自得,盖因她是女儿身男儿心,懂得如何守拙。一边为对方斟酒一边问“外边那个监生相公可打听清楚了?”


    “清楚了。”盛安端起酒杯道“那贡生姓庄名璘,字华玉,上元县人,今年二十六。此人早慧,十三岁就中了府学,在南都有好大的名头。奈何之后秋闱连续四科落榜,这才应了去年的恩贡。”言罢一饮而尽。


    “可曾婚配?”邵喜姐静静听着,却并没有从盛安嘴里听到想要的答案,只能追问一句。


    “然也。”盛安放下酒杯“岳家姓顾,就是个匠籍,不过妻兄乃是南都吏部验封清吏司主事,颇有才名。可巧,娶得正是庄璘的长姐。”


    邵喜姐一听就懂了,这就是换亲。不用问,庄、顾两家这亲事八成是顾家那个主事发家之前定的。而且两家都没银子下聘,才会有此逸闻。斟酌片刻后,邵喜姐又问“今日为何不见程参师?”


    “参师今个儿应该没有过江。”盛安语气恭敬“不过,俺前几日在仪真拜望时,参师言谈间似有与少保同行之意。”


    邵喜姐闻言,想了想“看来滹南先生也不想少保再涉险地。”


    盛安自嘲一句“原本俺以为给夏监生喂点巴豆,能有机会在少保面前站一站,却不想……”就此打住,苦笑着摇摇头。


    “大官人可打探出椭七爷何以得到郑少保谅解了吗?”邵喜姐岔开话题。


    “打听出来了。”盛安收敛心神“坦诚相告,毫不隐瞒。”顿了顿,有些悻悻然“这法子是夏监生出的,与大娘子的主意不谋而合。”


    对方的法子,大娘子早就想出来了。却并不是向郑椭邀功,按照对方的筹划,只需要跟在六老爷跟前,一切自会水到渠成。可盛安没答应,想着主动凑过去亲近郑少保,故而并未拿出。却不想,便宜了那个北侉子。


    邵喜姐皱皱眉头,又问了几日前,她随口问过,却没放在心上的话“椭七爷在少保面前真的举荐大官人了?”


    “这个错不了。”盛安也不隐瞒,他晓得自个儿大娘子智计百出,要想对方算无遗策,就必须知无不言“椭七爷还没出来,他的两个侄子,松哥和楂哥与俺吃酒时讲的。还特意提了,是少保命人安排的。”


    邵喜姐游移不定,片刻后对盯着她的盛安笑笑“这不就是讲,少保已经知道了大官人的名头!”


    盛安闻言,一拍脑袋“对对对……”


    看着欣喜若狂的盛安,邵喜姐却松了口气。


    自负者,目中唯己,焉有他人?其心隘,故其情薄;其疑重,故其恩寡。自视泰山之高,而视人若丘垤;自许日月之明,而疑世皆暗昧。稍有拂逆,辄生猜忌;偶见忠悃,反以为欺。盖以己心度人腹,以私智测天下。


    郑行俭十三岁中文举解元,十六岁武举会试连中三元,十七岁连中文举会元、状元。弱冠之年入阁,十八岁已经是托孤之臣。古往今来,绝无仅有。


    如此之人,虽才具过人,终难托腹心;纵功业盖世,亦不堪共事。何也?心无余地,则情无所寄;疑根深种,则信无所生。此辈立于朝则党争起,居于野则乡里怨。圣人云‘克己复礼’,正为此辈发药耳。


    偏偏有人能够对症下药,为郑椭转圜,试问,郑行俭该如何想?


    倘若是前世的邵喜姐,一定会斩草除根。


    好在,那个光棍与她藕断丝连,二人互知根底,自个儿若是想推盛安,根本不用大费周章。只须主动寻过去求就成了,何须如此。否则,盛安就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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