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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3章 以名正实

作者:叫你敢答应吗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俺照着老夏的法子讲了。”讲完前因后果,微醺的郑椭将手中残茶一饮而尽,这才放下茶碗“十七爷果然问了盛秀才,只是俺顺势提出让老夏你们二人一同入内拜见,却被否了。”


    夏儒手捻花白胡须,仔细听着,此时才开口“中堂老爷何许人物,乃天下名教所望,日无暇晷。门前车马如流,多少人候几日也见不着面。偏斋长去了,不惟立时就见着,还留了饭。这份体面,整个仪真也没几个。至于那盛秀才,既是内翰老爷(郑宽)跟前得力之人,中堂老爷自有分寸,必然不好开口索要。如此,不如不见。”却对郑中堂为何对他避而不见,没有细究。


    郑椭点点头,追问“那俺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中堂老爷宰相肚里能撑船,与斋长同出一脉,遇事本就多了三分情面。再者中堂老爷六骑定番邦,眼中不揉沙子。斋长自陈己过,毫不隐瞒,绝不推诿,中堂老爷又咋可能不依不饶。况且斋长不是打听到了,郑贡生蒙中堂老爷看重,如今还正为张大宗伯护灵回乡。”夏儒立刻起身行礼“恭喜斋长,揭过去了。”


    “对对对。”郑椭要听的就是最后这一句,赶忙起身扶住夏儒“老夏,这次居功至伟,俺定然还要向十七爷引荐的,哪会便宜了盛秀才。”


    人要脸树要皮,郑椭年初离京自然晓得不体面,故而到了南京就没打算再去六老爷那里遭白眼。奈何江南文风昌盛,南都又汇集了江南精华。他虽在京师几家报斋走马观花月余,又有墨哥派来的人襄助,凭借着各种花招,却也只是勉力维持。眼瞅着南趣斋迟迟打不开局面,此时从京师传来了十七弟六骑定番邦的消息。一同传来的,还有年初十七弟蒙冤的准确消息。如此,郑椭才顾不得脸面,凑到六老爷那里挨白眼,他与盛秀才就是那时认识的。


    此人出身商贾,文采尚可,却长于俗务。郑椭几次见到六老爷交代的事,都被对方做的滴水不漏。他有心结交,高薪聘请盛秀才到报斋襄助。对方也不推诿,欣然应聘。在盛秀才的出谋划策下,不但郑椭在六老爷面前多了几分脸面,就是《南趣》也有了起色。按理讲,盛秀才对他助力如此大,郑椭应该与对方多亲近,可他就是做不到。郑椭自问不是嫉贤妒能之辈,这盛秀才固然对他倾力相助,却从不与他交心。二人相处郑椭老感觉对方与他隔着一层,亲近不起来。


    然后就从京师传来了十七弟与其余三位阁老逼宫,被陛下不罢而罢的消息。郑椭虽然不至于如同年初一般卷铺盖跑,却也是害怕被牵连的,打定主意避开六老爷。得亏被夏监生拦住了,否则他不但在南京无法立足,就是平阳也回不去了。而果然,十七弟这般忤逆举动,在江南竟然被上下交口称赞。不但《南趣》靠着他与郑家的稀薄血亲关系销路大涨,就连六老爷也因他这次的表现,另眼相待,真正接纳。


    算起来,郑椭与夏监生也算老相识,去年从道报斋出走后,就是被对方收留的。他也是在逸闻斋,才见识了这报斋该如何做买卖。真的只要给银子,黑的都能写成白的。郑椭原本以为夏儒这本事,在京师必然大富大贵,却不想再见面时,对方形同乞儿。得知夏儒是被人陷害,不但京师的买卖让人夺了,还被抓去在临清坐监数月。若不是对方将全部私房拿出孝敬打点各处,才昭雪平冤,如今指不定都要发配充军了。郑椭见此,索性就将对方聘为主文,专为他出谋划策。这次郑椭替六老爷过江送信,见到十七爷后的一言一行,俱是出自对方的谋划。


    “斋长待儒,厚矣。”夏儒感激莫名,立刻行礼。


    郑椭赶忙拉住夏儒“老夏,你是大才,不该被埋没在俺这。”又宽慰了对方一阵后,这才婉拒夏儒相送,摇摇晃晃的出了客房,往对面榻店自个儿房间走去。


    待身后传来房门关闭声,郑椭这才吐出一口浊气,摇摇晃晃的向楼下走去。他或许不会做买卖,可尝尽几十年人情冷暖,自问对夏儒还是能够拿捏住的。这厮有本事,也正是目下郑椭最需要的。同时,他更清楚对方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养不熟,吃饱了就会咬人。


    故而打从一开始,郑椭就借口夏儒本事大不能委屈,聘对方为主文而不是书手,根本不让这厮有机会插手南趣斋。平日里夏儒的出谋划策,郑椭照单全收,从不吝惜金银,却就是不让这厮接触江南本地名流。换句话讲,就是不给对方‘名’。正所谓‘名不正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没有名声,就算你夏儒再有才,可在这遍地读书人的江南,就啥也不是。


    甚至这次夏儒献策之后,求郑椭代为向十七爷引荐,他嘴上答应了,却有意避开了盛安来仪真的日子。故而夏儒的房间就和他们的错开了,毕竟盛安绝不会越俎代庖,替郑椭的主文订房间。原本他还准备了说辞,防备在十七爷面前穿帮。却不想,夏儒今早却自持身份,竟然等在榻店。如此,郑椭再无顾忌,索性在十七爷面前,提都不提夏儒。待从行辕出来后,又特意跑过来,为的却不是向夏儒确认十七爷有没有揭过前章。他在行辕得知墨哥依旧得到十七爷信重,心里就有谱了,剩下的就是赚多赚少的事。郑椭来此,目的就是卖好夏儒,让对方死了另寻他处的心,安安生生继续替自个儿谋划。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客房内,夏儒郁闷的坐在桌旁,端起凉茶,一饮而尽。他怀疑郑椭这乡佬儿欺他,却又不敢肯定。毕竟今时不同往日,那姓郑的光棍也不是啥好相与的。奈何因为没有与那乡佬儿同行,根本无从验证。


    而夏儒之所以没有同行,却不是拿捏身份。如今他与那光棍身份相差悬殊,有啥可比的?再者自个儿一家子都给人家暖炕,有啥抹不开面子的?实在是水土不服,昨个儿住进来就不停跑肚子,直到刚刚……想到这,夏儒立刻站了起来,莫不是这乡佬儿给他下药了?来不及琢磨,就捂着肚子往外跑去。


    第二日清晨,程敬来到码头,为张荣和甄二郎送行。之所以让张家和甄家先行出发也是迫不得已,张荣作为郑直的死党,在京师晓得二人关系的人就不多,遑论南都。几人同行,可以有诸多理由搪塞。可此处与南都相距不过百八十里,文武殊途还是不要张扬为妙。况且既然已经知晓郑直抵达南都当日必有风雨,张荣躲开锋芒,指不定日后可作为他的一支奇兵大有作为。至于甄二郎,不用郑直讲啥,他自个儿就提出来和张荣先行前往南都。没法子,郑直是让唐玉璞和朱小旗今日一同启程,为他去南京投递禀帖的。


    “那张娘子,俺瞅了。”程敬回来后,就找到刚刚起身的郑直,却不提时才送别张荣和甄二郎,而是讲昨夜他在张监生家吃酒的事“肤白貌美,小鸟依人,书中所载江南妇,跃然纸上。”


    郑直哭笑不得“老程你这是收了张家多少好处,莫不是昨个儿夜里过了一道手?”


    “不敢不敢。”程敬笑着接过郑直递过来的烟,拿出洋火为对方点上“这等尤物,自然要东翁来采摘。”


    郑直指指对方。


    “张监生送俺的是一对姐妹,至于要孝敬东翁啥,俺老程就不得而知了。”程敬嘿嘿一笑“至于这位张娘子,乃是前个儿她自报家门,寻到俺那住处,这才一窥真容。”


    程敬固然比不上郑直清贵,可作为南京国子监司业,也不是啥歪瓜裂枣都能登门的。张操的爷老子致仕了二十多年,哪怕曾经贵为三品侍郎,也就只能吓唬一下土官。莫提郑直,就是程敬都不在意。反而是耳目不聪的张娘子吕氏,对方的父亲是在朝给事中,作为仇家,程敬总要给几分薄面。否则山水有相逢,万一认错了日后咋办?于是才会请张娘子与张操入内,也才有了昨日去张家赴宴的事。


    郑直想了想“俺们后个儿启程,让他明个儿来吧。”顿了顿“让他啥也不要带。”


    程敬瞅了眼郑直,嘿嘿嘿笑了。


    二人又合计一番后,程敬起身告辞。郑直刚刚落座,朱千户走进来低声道“刚刚得到的消息,上月中,阳翟伯夫人被诊出有孕,尚大奶奶好像也有了。”


    郑直点上颗烟,方氏肚子里的多半是自个儿的。至于十五姐肚子里的究竟是尚平的还是旁人的,就不得而知了。


    “夏监生的行踪查清楚了。”朱千户却破了他跟郑直的约定,将夏儒的事放在了后边讲。或许在朱千户眼中,夏儒的事也算郑直的私事“四月的时候逸闻斋因为刊登了要求追究寿宁侯和建昌侯的文章,被人砸了。当时夏监生的产业就被债主抢了,他骗了一笔款子沿着运河南下。五月的时候在安平镇因为牵扯一宗命案被抓,直到八月才脱身。之后辗转到了南京,找到了椭七爷,被聘为主文。”


    郑直皱皱眉头“七爷要主文做啥?”


    “三郎讲,他早就将那厮的底细都告知了椭七爷。可椭七爷依旧如故,还对夏儒言听计从。不过,却没有让夏儒直接到南趣斋做事。平日里与南都士林相交,也没有带夏监生同行,还是有所防备。”


    郑直想了想“查查这南趣斋的经营状况,尤其是夏监生给俺兄长做了主文后。”


    讲实话,得知藏在幕后的是夏儒,郑直是相当无奈的。昨个儿夜里在夏大姐那里留宿,还曾经试探过被刘花卉诓骗,厚着脸凑过来的叶官儿。奈何时移世易,如今那一屋子的,只晓得琢磨他,早就忘了夏儒,实在无趣。


    郑直之所以要朱千户查夏儒,就是怕再误中副车。却不想这位远房堂兄,也是胸有沟壑之人。不由让郑直暂时按住了送夏儒父子团聚的想法,打算瞅瞅郑椭究竟意欲何为。没法子,还是那句话,南都无聊,全充乐趣。


    十二月十七日天还未亮,张操就来了。门房打着哈欠开了侧门,见他递过的帖子姓名相符,也不多问,引到偏厅候着,奉了茶,便退了下去。


    偏厅里冷得很,炭盆刚点上,火还没起来,张操搓了搓手,没坐,站着等。他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石青色直裰,腰间系着素银带钩,通身上下没有半点装饰。随从留在门外,只身进来,连个捧礼盒的人都没带。


    这是他想了很久才定下的行头,见郑中堂这样的人不能寒酸,寒酸是丢自个儿的脸,也是丢家里的脸。但也不能招摇,招摇是露富,是告诉人家你张操做买卖赚了多少。半旧的直裰,素净的带钩,不卑不亢,恰到好处。至于那份礼,他另有安排。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里头才传出话来“老爷起身了,命张监生进去。”


    张操整了整衣冠,捧着礼盒,跟着郑家传话家人穿过两道门,进了正厅。只见一人依稀与他在扬州码头时远远瞅见的中堂尊容相似,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盏。张操来不及多想,一揖到地,不卑不亢“晚生张操,拜见中堂。”


    郑直也不起身,只抬了抬手“坐。”


    张操谢了座,却恭恭敬敬地又行了一礼“晚生几年前机缘巧合,得了一件旧绣,一直搁在库里。前几日收拾出来,觉得这物件还是得让懂得的人看,搁在晚生手里是糟蹋了。”


    “旧绣?”郑直来了点兴致“啥样的旧绣?”


    他原本打算借机发难,毕竟昨个儿都讲了,啥都不让对方带了嘛!传出去像啥话?却不想,张操竟然带了一副旧绣,不由想到了当年他送给程文的那把乌木扇。没来由的感到了无趣,甚至有种把张操赶走的冲动。


    兔死首丘,物伤其类。或许目下将对方骂走,一切就都结束了。或许郑直少了些乐趣,或许张操少了一条门路,可对方总能留下一条命,一个家。


    张操打开礼盒,揭开几层软缎,取出一轴卷得极紧的锦缎“烦请中堂移步。”


    郑直起身走过来,张操将锦缎平铺在屋内长案上,缓缓展开。缎面一寸寸显露,厅里的光线似乎都亮了几分。


    那是一幅等身人物绣像,底料是上好的云锦,四边镶着暗花绦边,上下装檀木轴头。绣的是一位锦衣仕女,半倚湖石,手执纨扇,身后一树玉兰开得正盛。人物面部以极细的丝线层层铺绣,眉眼含笑,衣袂生风,连裙裾上那一小截被风吹起的绦带,都绣得纤毫毕现。


    郑直站在案前,看了许久。他不是没见过好东西,宫里各地织造局的贡品,家里小迷糊的得意之作,见的多了。但这幅像的绣功,还是让他暗暗吃惊。人物绣到这种程度,已经不是‘巧夺天工’四个字能概括的了。单是面部那一寸见方的肌肤,少说也要上百种色线层层晕染,稍有差池便是废品。


    张操这才趁机,飞快地看了对方一眼。很年轻,比传闻中还要年轻,眉目清隽,坐姿懒散,浑身上下没有半点朝廷大员的架子,倒像个没出阁的贵公子。但那双眼睛不对,太亮了,亮得像腊月的冰碴子,看着你的时候,能把人里里外外看个通透。


    “这绣像……”郑直开口“从何处得来?”


    张操垂手站在一旁,闻言答道“回中堂,这是去年年初,晚生从江南织造局买的。”


    “织造局的东西?”郑直转头看他。


    “是。”张操道“弘治十七年年底,朝廷停了江南织造,撤回坐守内官。织造局裁了一批织工,库房里也有些物件散了出来。晚生托了关系,买了几件。”他讲得很平淡,像是在谈一桩寻常买卖。但郑直晓得,这种事没那么简单。织造局的东西,哪怕是裁撤时流出来的,也不是随便啥人都能买到的“花了多少?”


    张操笑了笑“银子的事,晚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当时还有几位盐商也在抢,抬了几次价,才算定了下来。”


    郑直“嗯”了一声,没接话“这屏上的美人,是谁?”


    张操一怔,随即摇头“晚生不晓得。织造局画师送来的图样,织工照着绣的,并没有讲是啥人。晚生猜想,大约是画师拟古之作。”


    郑直点点头,没再追问。他的目光从锦屏上移开,重新落在张操身上“张监生物有所值,确乃佳作。”


    张操晓不晓得画师是谁,郑直不想猜,不过此时他收起了彼时片刻的恻隐之心。很简单,这世间,他只见过一个人有这画工,白石。


    “中堂谬赞。”张操立刻欠身“这等东西,放在晚生家里不过是压箱底的物件,只有中堂这样的人家,才配得上它。”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晚生还有一事,想禀明中堂。”


    “讲。”郑直落座。


    张操行礼后,斟酌了一下措辞“晚生着实不晓得这绣像中人是谁,却晓得绣这锦屏之人为谁。”也不卖关子,继续道“绣这锦屏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家子。拢共六人,俱是江南女子。她们原是江南织造局的织工,专绣人物。弘治十七年织造局裁人,她们没了着落,被晚生买了下来,一直养在家里。”


    郑直端着茶盏,没吭声。


    张操继续道“晚生今日斗胆,想将绣像与绣工一并献给中堂。”


    郑直看了他一眼“张监生有心了,奈何郑某岂能夺人……”


    “晚生不懂鉴赏,当初之所以买入,不过是为中堂暂且保管。”张操立刻行礼“如今自当物归原主。”


    “坐。”郑直突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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