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请坐。”王琼请众人入席,然后向郑直介绍道“这些都是淮上最好的乐师,今个儿就由她们为诸位助兴。”
程敬笑道“王都宪有心了。”张荣也跟着拱了拱手,没多话。郑直只点了点头坐下,没吭声。
八位乐师再次行礼后,这才纷纷落座,各居其位。瑶琴在正中,箜篌居左,笙和笛在右,拍板、鼗鼓、筚篥、云锣散在四周。调了调弦,试了试音,领头的女子,就是抱瑶琴那位,抬起手来,轻轻一拨。
一屋子的人都静了。
这是一支郑直没听过的曲子,起头是瑶琴独奏,几个清冷的音,像深秋的露水滴在石板上,一滴,两滴,慢慢的,远远的。箜篌从旁滑进来,不争不抢,只给琴声铺了层底子,像月光底下薄薄的雾气。笙和笛加了进来,也不是主调,只是偶尔应和一声,像是远处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讲什么,却知道有人在那儿。
拍板在最要紧的地方轻轻敲一下,鼗鼓摇一摇,筚篥呜呜地响了几声,云锣叮叮咚咚地缀在后头。八个人,八样乐器,各司其职,谁也不抢谁的风头。可那瑶琴,始终是主角。它在那里,别的乐器就都是陪衬;它不响的时候,别的乐器就都安静下来,等着它。
郑直靠在椅背上,静静听着。那琴声不急不躁,像是在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讲得很慢,很细,每一个音都清清楚楚,可连在一起,又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像是在雾里看花,隔着一层纱,看得见,又看不见。
一曲终了,余音还在梁上绕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散了。
“好一曲《高山流水》!”程敬先开口,叹道“端的琴瑟和谐!”
张荣也跟着附和一句,站在郑直身后的朱总旗这次没吭声,原因也不难猜。这些乐师美则美矣,偏偏正当壮年。
王琼看向郑直,问道“敢问少保,这曲子可还入耳?”
郑直呷了一口茶,道“好。”
王琼见对方惜字如金,只讲了这一个字,也不继续追问。指着时才抚琴的乐师,笑着介绍道“这位是孟大家,江南最有才情的女子。乃是晋江安海隐逸黄世雄关门弟子,琴技冠绝淮上。卑职自问见过琴师无数,能出其右者,不过三两人而已。更可叹者,孟大家乃全才。工小诗,能书,画兰竹最拿手,白描大士、花卉、草虫,各具意态。茶艺、驰马、走索、射弹无一不精。淮上的人给她起了个名号,叫‘十能’。”
程敬听得入神,笑道“这样的女子,倒是少见。”
郑直也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啥。茶艺?他可不会以为自个儿喜欢吃茶的事能够成为秘密。
那琴师此时再次起身见礼“奴婢孟素素见过中堂老爷与诸位官人。”
郑直淡淡的随同程敬等人应了一声,呷了口茶。
王琼见此,忽然笑道“少保,合奏听的是个热闹。孟大家最拿手的是独奏,少保要不要再听听?”
郑直看了王琼一眼,也不好驳了对方,放下茶碗“自当如此。”
却见孟大家敛衽坐定,示意周围后,十指才搭上弦,满室便静了下来。她这回选择独奏,弹的曲目郑直听过,是《广陵散》。起手慢,是聂政刺韩相前那段沉吟,指下揉、注、吟、猱,每一个音都像从弦上渗出来的,绵密里藏着杀机。据照夜璧讲这是最吃功底的曲子,没有之一。寻常人弹到这里,手已经乱了,可孟大家却没有。
到了中段,忽然急起来,右手拨剌如风,左手往来似电,那几声‘跪指’按得极险。无名指斜跪在十三徽外,硬生生把一缕细音逼出来,像刀刃上的一线寒光。满座屏息,只听见弦声铮铮,一声比一声紧,一声比一声烈。弹到‘长虹’一节,指法愈发骇人。右手三指轮拂声如裂帛,左手大指在七八徽间往来飞渡按音泛音交叠,竟像有两张琴在同时响。
曲终处,一手按住弦,一手在岳山外侧猛拨一下,那一声响得突兀,收得干脆,满堂余音还在梁上盘桓,弦上已寂然无声了。
最后一音落下,满室寂然。半晌,张荣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那一声吐得极轻,像是怕惊动了啥。
孟大家收了手,十指垂在膝上,端端正正地坐着。琴弦还在微微颤动,余音还在梁间游走,没人开口。
“《广陵散》是聂政刺韩相之曲,杀气重,怨气深。自嵇中散刑东市后,此曲绝矣。今人弹之,多得其形,不得其神。不是弹得太烈,就是弹得太悲。孟大家却把那股子气收住了,压着,不让它往外泄。可底下那股劲儿,比放出来的还要命。”程敬抚须道“孟大家此曲,起承转合间,竟有几分魏晋遗响。尤其入慢之后那段,弦凝指咽处,似有金石声。”
郑直斜睨这老赌棍兼老淫虫一眼,估摸着对方赞叹的是弹曲之人,而非所奏之曲。
孟大家听见了,微微侧过头,没有吭声。只是指尖在膝上轻轻一拂,像是在回味方才那一段‘冲冠’。那动作极轻极快,不留意根本看不见。可看见的人,心里都清楚,这曲子怕是这辈子也忘不了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偏偏,郑直不在此列,没法子照夜璧弹得更好“听大家琴声,似山间小溪,清澈见底,不知可再奏否?”
“中堂老爷有命,婢子敢不从命。”孟大家抱着琴走到厅中,端坐下来。调了调弦,正要起手,郑直却又开口“《广陵散》方才听过了,换一曲罢。”
孟大家抬眼看他,等着下文。
郑直想了想,道“《高山流水》也听过了,来一曲《胡笳十八拍》如何?”
孟大家神情一滞,《胡笳十八拍》,十八拍,一拍一哭。这曲子不光要技法,还要有阅历、有沉得住气的功夫。寻常琴师不敢碰,怕弹不出那个味儿。孟素素看向王琼,对方却不看她,反而向中堂老爷递烟。
郑直接过王琼递过来的烟,旁边的朱总旗立刻凑过来为他点上。郑直之所以强人所难,很简单,这里是扬州。当地有一特产,他在隆兴观时就久闻大名。
这些人自幼就被行院采买回来,然后演习进退坐立之节,即应对步趋亦有次第。且教以自甘下贱,曲事主母的本事。所以豪门妒妇,也多是严于他方,宽于扬产者。如此后宅清净,士人也能安心。随着扬州名声越来越大,鼓吹花舆而出邗关者,日夜不绝。更有贵显过客,特意寻觅母家眷属求购。
可江侃讲过,扬州特产言过其实。世间粉黛,哪有阀阅。扬州殊色本来就少,不过是当地行院以此为恒业。仕宦豪门为了撑门面,必蓄数人,以博厚糈,多者或至数十人。为了附庸风雅,购妾者多以技艺见收,却大错特错。毕竟这年头,银子都能造假,何况所谓的技艺。如能琴者不过颜回或梅花一段;能画者不过兰竹数枝;能奕者不过起局数招;能歌者不过玉抱肚、集贤宾一二调。面试之后,再试至多三试,即原形毕露。
因为郑直书法出色,江侃还特意举例。若求购之人是俗客,则写吏部尚书大学士;秀才则书第一甲第一名;没有功名的读书人则书解元会元等字。看到这些字,求购之人便相诧异,以为奇绝,亟纳聘不复它疑。待到家让这些被买来的妾再操笔书写,则此数字之外,不辨波画。究其原因,凡是练习这些的,都是貌不甚扬之人。行院买回来就教导她们这些,为的是速售。
这孟大家能被王琼选中自然色艺俱佳,绝非尔尔。奈何郑直真的不想据为己有,故而才会如此委婉的表达。能歌(徐琼玉等人)善舞(臧官儿等人)者,俺院里又不缺。像孟大家这般全才,哪个晓得啥来路?
孟大家深吸一口气,十指落弦。起手几个音,沉沉的,闷闷的,像是大漠深处吹来的风,裹着沙,裹着雪,裹着说不清的苦。琴声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可每一个音都像踩在人心尖上。一拍拍下去,一拍拍起来,那些藏在音缝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往外渗。不是哭,是哭不出来。是被人从故土拽走、塞进马车、一路往北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可什么都没忘。
程敬端着茶盏,忘了喝。张荣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就连一直神游的朱总旗也听得入了迷。
王琼看了郑少保一眼,扬州瘦马的底细,他也清楚。那些所谓的‘才女’,经不起三试。能琴的不过一曲,能画的不过一枝,能奕的不过一局。试过之后,便原形毕露。
可孟大家绝非尔尔,她的《胡笳十八拍》,十八拍,一拍没落,每一拍都沉得住。这不是临时抱佛脚能抱出来的功夫,况且王琼也不会露出这种破绽。偏偏郑少保依旧用此法应对。片刻沉思后,王琼忽然明白了,对方不是在试人而是在暗示,在婉拒。心中不免可惜,要晓得这美人非但价值万金,还须天大的脸面才会在此。为此,他可搭进去不少人情。
此时一曲终了,余音还在梁上绕。孟大家低着头,十指搭在弦上,半天没有动。程敬依旧赞叹,张荣也再次附和起来。
王琼是拿的起放的下之人,这次不再提孟素素如何,转而聊起了扬州方物。片刻后音乐再起,这一回是合奏。瑶琴、箜篌、拍板、笙、横笛、鼗鼓、筚篥、云锣,各司其职。热闹归热闹,可谁都晓得,方才那曲《胡笳十八拍》,才是今儿真正的压轴。
郑直看王琼懂了他的意思,喝了口茶,待程敬与王琼告一段落后,道“王都宪清理盐法,郑某一事不明,还望请教。”也不等王琼客气,继续道“淮浙等处盐运司,向来使用旗军充做盐丁。这事,王都宪可知晓?”
王琼的眉毛微微动了动“少保问的是这个。下官在淮上这几个月,盐运司的事,下官不敢讲全晓得,盐法这一块,倒是有几分心得。”他顿了顿“盐场里的活计,主力是灶户。祖传的户籍,一辈一辈熬盐,这是正理。旗军充做盐丁,是洪武年间定的规矩,可那是备用的,不是常例。灶户不够用的时候,才从附近卫所调旗军来帮衬。前些年盐法乱,灶户跑的跑、散的散,盐场没人干活,各衙门只好从卫所借人。借来借去,借成了常例。洪武旧制,盐场设盐丁,盐丁以世袭灶户为主力,卫所军士仅在部分地区辅助参与,并非通例。”他靠在椅背上,声音不高不低“两淮运司下辖泰州、淮安、通州三分司,共设三十处盐场,年办盐额居天下之半。行盐范围覆盖南直隶大部及江西、湖广、河南部分府州,原额盐丁一万四千余户。卑职来时,能查到人的盐场不过二十三处,盐丁员额不到三成。剩下那些盐丁,有的在册不在人,有的在人不在岗,有的连册上都找不着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讲完,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脸上带着笑,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程敬和张荣则在听着乐部声中,不时耳语几句。朱总旗则低着头,不晓得在看啥。
王琼讲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郑直听着,没有接话。王琼继续讲下去,声音不高不低“下官奉命清理盐法,头一件事就是把灶户的底子翻出来。洪武年间两淮灶户原额多少,如今在册多少,实有多少,逃了多少,一桩一件查清楚。灶户够了,就不必借旗军。这几个月清理下来,该清的清,该补的补。如今能正常当差的,大约七成上下。”他讲到这里,又看了郑直一眼,笑道“少保是五军断事官,这些旗军的事,原本就在少保职分之内。若是要细查,卑职回头让人把盐运司的底册送来,一桩一件,都有据可查。”
郑直点了点头,不置可否。王琼也不追问,反而又开始夸赞起孟大家。
郑直则一改刚刚的矜持,开始肆无忌惮的打量起,明显音色有些失准的孟大家。没法子,连续弹奏三首吃功底的名曲,再高明的琴师,双臂也吃不住。
郑直是人敬我俺一尺,俺敬人一丈的性子。这孟素素或许来历不明,可有了王琼这番表态,对方终于有了进他家门的资格。至于其余七人,郑直余光瞧了眼快流口水的程敬,还有话多了不少的张荣,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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