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扬州驻旌两日后,郑直一行于十二月十二日,在当地文武官员相送下,登船启航。因为已经是隆冬时节,河道大半干涸。百料船尚且艰难,况且遮阳巨舰。奈何皇命难违,为行船,扬州卫指挥刘迪特意抽调四百旗军充做纤夫,一路相送。
郑直心中甚为不安,命昨日刚刚回来缴令的刘三沿途采买,保证旗军每日午、晚两餐有酒有肉,早餐虽是粥和馒头,却必须插筷不倒。
众人纷纷猜测郑少保用意,甚至有宵小认为此乃邀买人心之术。奈何不过驴鸣狗吠,应者寥寥聒耳而已。毕竟郑少保虽遭贬谪,却依旧贵为清华,再不济,也是武职从一品,咋会礼下庶人。况且早有好事者打听到,郑少保、程司业一路北来,沿途俱是如此。不单单路上,按照前例,待到了仪真,郑少保还会对这些旗军另行馈赠。众说纷纭,却谁也无法说服谁。最后只能将郑少保此举,归为‘性豪奢’。
偏偏,郑直就是在邀买人心。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出身卫所兼职强盗的他并非五谷不分的大头巾,更懂得一句口口相传的‘仁义’,能够在大明二十一处都司;五处行都司;一处留守司;内外卫四百九十三处内外卫;三百五十九处守御屯田群牧千户所内能够换来啥。可又有不同,郑直并非为了五军断事司如何,纯粹就是为了日后在运河做买卖方便。正所谓县官不如现管,有了好名声,这银子赚的才更安稳。
船队在运河内用时二日行七十里,于十四日在县界馈赠扬州卫一众官旗后,顺水南下来到仪真水马驿下锚。此地距离南京直线距离八十里,陆路一百五十里,水路一百八十里。此地算是船队进入南京前的最后一站,郑直决定在此再停留两日。如此众人自然不能困在船上,也不用当地官府张罗,早有本地盐商主动腾出几处院落供众人顿宿。
“仪真张守备仪程银一百两、仪真卫范指挥仪程银一百两、仪真卫刘指挥仪程银一百两、仪真卫高指挥仪程银八十两、仪真卫贺指挥仪程银八十两、仪真卫姜指挥仪程银八十两、仪真卫曾指挥仪程银五十两、仪真卫范指挥仪程银五十两、仪真卫梁指挥仪程银五十两、仪真卫李指挥仪程银五十两、仪真卫许指挥仪程银五十两、仪真卫徐指挥仪程银五十两、仪真卫冯指挥仪程银五十两、工部邓主事仪程银二百两、仪真罗知县仪程银二百两、盐运司仪真批验所大使一百两……”刚刚安顿好,郭帖就找来呈报白日里收到的,仪真当地文武官员耆老名流送来的礼单“……致仕湖广按察使汪伯谦送仪程五百两、仪真庭院一座。致仕……”
郑直拿出烟,一旁的朱千户拿出洋火为他点着。
原本朱千户对郑直隐匿行踪,更多的是从安全方面考虑,可如今不这样想了。自从他们在淮安亮明名号后,宝应县、高邮县、扬州府,每到一处当地官员、卫所掌印、致仕名流纷纷投帖并送来仪程。不同于当初六老爷回乡之时,沿途官员名流送的银少物多,这次则是金银占大头。哪怕是送旁的,也都是些豪奢无比的物件。宅院、良驹、香车自不在话下,更有甚者,前些日子都察院王都宪可是送给了五郎整整一支乐器班子。
“……江浦县茂才盛安仪程五百两……”郭帖继续读着,心中也不免咋舌。都讲‘穷秀才’、‘富举人’。可这位盛秀才的仪程竟然与布政使一般多,也不晓得啥来头。
郑直却不由自主想到了玉蹄乌,因为路途遥远,那匹良驹出京前已经被他送给了郑虎臣,没有跟过来。否则过些日子,骑着玉蹄乌,再把玩着照夜璧,该是人生何等乐事。可惜!
“……致仕工部侍郎张颐送仪程一千两,南京太平门里庭院一座……”郭帖继续读帖“成均进士袁凯送仪程金一百两,赤金镶宝龙凤呈祥富贵满堂头面、赤金镶宝福禄寿三多富贵万代头面、金丝点翠镶红宝牡丹花样头面、金镶红宝梅花样式头面、极品羊脂白玉头面各一套……”
郑直眉角一扬,又是那个张操,还冒出了老朋友袁恺?有意思“这些东西先入库……”瞅见面露难色的郭帖,有些无语。
“时才两位太太让人传话,这些头面、首饰都送到安嬷嬷那里。”郭帖赶紧解释“是小的疏忽了。”
“罢了。”郑直摆摆手“继续吧。”
两位太太这招自然又是好人二人做,他则做陪衬。心中不由感叹,女人果然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二姐进门之前对自个儿千依百顺,却不过是掩蔽锋芒。自从进门之后,虽然囿于陈规陋习失了先手,却也和二娘斗得有来有往。不过分寸拿捏的极好,有礼有节斗而不破。比如目下,就是二人一致对外。不过郑直却一点都不生气,哪怕这次他要被狠狠宰一刀。
没法子,任凭袁恺这王八心思通透,也不可能算到郑直的心思。若没猜错,那五套头面内里件数也是有讲法的。如此,郑直需要再搭进去五……六……七……八……九……十……九……算了十全十美吧。十三姐用不到他多虑,想要找郑佰去。多出来的这一套头面……想都不要想,一定被东太太和西太太私分了。这小刀割的,真疼!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头面除了两套三十五件的外,其余三套都是二十一件的。”十七奶奶将清单递给十四奶奶“我是这么想的,嫂嫂听听对不对。亲达达送来的那两套十五件的头面给秦文翰和万祗勤;剩下的八套七件的头面给其余无号无诰皇妾;施守静和齐梵华自然是要给那二十一件的头面各一套。至于沈文学,还是应该顾全体面的,毕竟达达一向另眼相待。”
“嫂嫂的意思正合我心。”十四奶奶笑道“我也有些心思,嫂嫂听听。俗话讲,不患寡而患不均。如今三太太、六太太、几位姨妈、妯娌还有三娘(满冠,冀三娘,郝三娘)也都在,若是传扬出去,只怕不美。不如咱们二人做个恶人,央求达达再寻几套。如此,咱们虽然吃着亏,可也算家和万事兴。”
“嫂嫂的心思也与我不谋而合。”十七奶奶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原本还在琢磨如何开口,不成想十四奶奶主动提了出来。毕竟银子不过身外之物,可不能坏了名头。
“那就需要达达再准备……十套。”十四奶奶沉吟片刻,违心的试探“多出来的那套七件的头面还是给达达退回去吧。”
“只用九套就好。”十七奶奶笑道“四套三十五件的给三太太、六太太、十奶奶、十二奶奶;两套二十八件的给薛文学、唐姨妈。唐小姨妈还沈小姨妈一向周到,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该落下。再多准备一套二十一件的,连带着那套多出来的,一并给二人。还要再准备一套七件的,随同剩余的那套七件的,送给沈姨妈和三娘。至于十三姑娘那里,无需你我操心。”
“嫂嫂想的周到。”十四奶奶立刻从善如流。心中懂了,十三姐怕不是也被十七嫂厌弃了。讲实话,她对这位姑奶奶也不甚满意。正因为十四奶奶见识过生离死别,故而才更加忌讳‘冲克’之事。连续克死四个男人,又克掉了保国公府想想就让人不得意。
两妯娌正合计着,外边传来动静。片刻后,十二奶奶搂着无可奈何的挑心走了进来“两位嫂嫂聊什么呢?”言罢松开对方,脱鞋上了炕,特意爬到十四奶奶与十七奶奶之间钻进了被子里“不想南边也这般冷。”
今年冬日有些反常,按理讲应该越往南越暖和,可船队一路向南,也未见多暖和了。若不是沿途有卫所旗军充当纤夫,他们怕不是得在山东过年了。
十七奶奶对十二奶奶的特立独行见怪不怪,任凭对方将她搂住“外边送进来些特产,亲达达让我们商量着给大伙分分。每家不多,也都有一份。”
十四奶奶同样无视了十二奶奶不安分的手,将清单递给对方。
“不看,不看。”十二奶奶却不接“两位嫂嫂最是公正,俺若是接了,岂不是寒了两位佳人的心意。”
十四奶奶将清单收回“嫂嫂这般悠哉,莫不是有何喜事?”
“自然。”十二奶奶笑道“俺得到消息,孔家来人了。”
十四奶奶与十七奶奶对视一眼“这么讲,孔家服软了。”
“自然。”十二奶奶应和一声,突然扬声道“挑心,快点让她们送来酒肉,俺要与两位……嫂嫂庆贺一番。”扭头看向十七奶奶。
对方没有反对,而是在轻念“三清保佑。”
“福生无量天尊。”十四奶奶同样无心理会。
“诸天神佛保佑!”十二奶奶赶紧附和一句,不过双手并没有收回。盈盈一握,妙不可言。
孔家来送信的依旧是孔闻礼,哪怕对方旧伤未愈,上月初被郑直差点一脚踢死。没法子,这前前后后,全都因他酒后失言而起。况且无论对于孔家还是郑家,晓得内情的人越少才越好。
打发走孔闻礼,郑直瞅着桌上的一份丧帖,点上烟。他自问如今对于这世间再有啥稀奇古怪的事都不会惊奇,可这次也感到开眼了。这份帖子是衍圣公夫人李氏的,讲对方罹患重病将近两年,在正德二年五月初九巳时病逝。
是的,如今活的好好的,内阁首辅、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李东阳幼女、衍圣公夫人李氏会在后年五月初九巳时病死。而在这之前,她要身染恶疾,卧榻一年半。之所以选这么个时间段也很好理解,倘若一年或者两年,那么李氏死的时候就是冬天。消息送到京师,李首揆若真的不要体面,那孔家就难堪了。可若是明年五月,那么这工夫实在太短,不足以向郑家表达诚意。
讲实话,原本郑直对于孔家处理此事的结果是不抱希望的,毕竟是孔家。他之所以还要把李氏买凶的事抖搂出来,不过是警告孔家。白日充执法,夜里扮强盗的事,郑直也不是做过一二次。只是碍于孔家在士林的地位,还有十四奶奶的身份,非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想鱼死网破。
可是如今,不由对孔家,更准确的讲对孔氏当家那位太夫人刮目相看。在郑直眼中,娶到内阁首揆的女儿,那还不供在家里。可是人家可好,竟然已经为对方提前一年半,预备了棺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孔弘绪可没有胆量做这种决定,能够有此魄力还有资格的,只能是孔闻韶的生母、熬死故衍圣公孔弘绪一正二继三位夫人、独自生下对方全部七子的副室江氏。
不管咋讲,这事平了。当然,除非郑家也能与世同休,否则日后过兖州的时候还是小心为好。
正想着,朱千户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是一年多未见的朱百户。在扬州的时候,郑直让朱小旗先一步去南京送信了。
“东家。”对方疾走几步,跪了下来。
“自家弟兄,起来。”郑直起身将对方拽住“吃了不?”
“俺得到四郎的信,就赶过来了。”朱百户赶紧道“刚下船。”
“千户,让他们弄点酒菜。”郑直赶在朱千户开口前,道“俺们一起边吃边聊。”
朱千户应了一声,瞪了眼不明所以的朱百户走了出去。二郎在京师的时候就学的油嘴滑舌,不想到了南京,竟然变本加厉。坐船又不是骑马,难道在船上还能缺了吃喝?根本就是自作聪明。
“俺叔咋样?”郑直示意朱百户坐下。
“六老爷身体康健。”朱百户不晓得兄长为啥不满,赶忙收敛心神“最近这半年多,每日或是与翰林老爷们吟诗作对;或是和椭七爷、盛秀才等人点评文章。”
“椭七爷?”郑直有些好奇“不是讲俺叔不让他进门吗?”
“六老爷素来对盛秀才颇为器重。”朱百户讲的直白“待椭七爷来南京后,开了一家名为《南趣》的报斋,花了大价钱请盛秀才做了书手。”
“俺十一姐咋样?”郑直不置可否,扔给朱百户一根烟。
“十一姑奶奶如今搬回咱家了。”朱百户自个点上烟“俺晓得的不多,只是听人讲,每日吃斋念佛。”
郑直拿出洋火点上烟,沉默不语。直到朱千户带着几个家丁提着食盒走进来,才问“程翰林他们的住处如何安排的?”
“崇监生花大价钱,在咱家南边的几条胡同买了八处三进到五进的院子。”朱百户立刻起身帮着朱千户张罗“只是谢军丞他们都没有要,讲见了东家当面解释。不过崇监生已经帮着在周围赁下了院子。”
郑直也不勉强,谢国表、孙环、杨允他们也着实不差那点银子。至于严嵩,这老小子估摸着是怕住下来以后,不好脱身。
才摆好席面后,家丁退了出去,郑直招呼朱家兄弟一同落座。
“南京繁华远胜京师,天下间的好东西都聚集过来。”几杯酒下肚,朱百户话就更多了“从二月开始秦淮河就热闹起来,画舫如织,直到十月。却不是歇了买卖,而是改在岸边的楼馆台阁之中……”
“不是讲南京多年水灾闹饥荒吗?”郑直拿起筷子随意夹起一块牛肉送进嘴里“那些人还有心思泡在秦淮河?”
“这俺就不晓得了。水灾是不假,可真没有到了南京。再者,南京咋也到不了闹饥荒的地步。”朱百户不假思索道“不过听人讲,今年秦淮河里的画舫真的比往年还多了不少呢。”
郑直神情一窒,据他所知,最近五六年南京年年上报水灾,申请减免子粒。不过也不排除是朱百户消息闭塞,毕竟按照京师的规矩,这南京四十九卫绝大部分的驻地都在南京城外。
朱千户却把眼睛一眯,这么重要的事,朱百户竟然从没有提过。不过六老爷也在南京,这事他还真的不好责备。却也打定主意,私下里好好收拾二郎一顿。在外边这么久,心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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