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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回京

作者:清七对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秦公公抬手,缇骑立即收了刀鞘,声音刺耳,窜入岳旌鹤的耳中。他蹙眉轻斥,“北骁侯的小公子在此你们也敢出鞘,是活腻了么?”


    随即,那群缇骑行云流水地进了内堂搬移卷宗与证物,连同十八年前的失踪人口录。


    岳旌鹤好几次想上前阻止,被苏宁垚暗中拦住,眼神透露出千万种无可奈何,摇了摇头。他心里郁结沉重,憋着一口气的愤懑,只能作罢。


    来来往往搬得差不多了,秦公公探究审量的视线投在岳旌鹤身上,问道,“看这天色也不早了,岳小公子来大理寺所谓何事?若有什么案件上的难处,咱家也可为小公子分担一二。”


    话倒是说的好听,恐怕在这东厂的眼中,除开那位高坐明堂的皇帝,其余人是无论如何也放不下,竟愈发猖獗。


    “我干什么还需要和公公说么?”岳旌鹤神色一凛,少年人独特的张扬对秦公公是丝毫的不客气。


    秦公公淡得几乎没有的眉毛随着眉骨往上一挑,略微垂首道,“是咱家逾距了。不过有些话,咱家还是要提醒岳小公子,‘夫代大匠斫者,希有不伤其手矣’,哪些事该做,哪些事不该做,小公子掂量掂量,切莫......断了你想快意江湖的心啊。”


    岳旌鹤握紧惊蛰剑柄,眼看东厂一行人浩荡离去。


    “蟾宫,”苏宁垚见少年愣然而立,几番思量,终究把那番话说出口,“你自小离家,当初做的那个决定,到如今的第十年,依旧没有错。朝廷就是这么一个倾轧的存在,侯爷未阻拦你心中的江湖道义自由,有他自己的思量。东厂抢案,目的已经很明确了,如若再继续这样下去,成为众矢之的的就是岳家。”


    彼时,十五岁,虚岁十六的少年内心颇为挣扎,不甘、无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卷成无法解开的结。


    “先生,您究竟为何而愁呢?”


    “给你小孩儿说了也不懂唉。”


    “孟先生,您不说,又怎知我不懂。”


    “愁啊,愁......”


    少年终识愁滋味,却道天凉好个秋。


    江至在侯府的休养的这几日,伤口愈合很快,能下床行走了。他在嗓子消炎那一天,把自己在诏狱所经历的那些事,悉数告知,并特意对岳旌鹤说,“小师弟,你所查的名册的确是重要关键,他们抓我进诏狱,让锦衣卫行刑,其逼问的问题无不是向醉书院引导。”


    “你是北骁侯幼子,拜师孟先生,其中的利害你们应该也推导出来了。阿妹死了,我知道的,我被冤罪的那一刻,就知道了,”江至声音越说越低,“但我没办法,杀不了他们。”


    “大师兄,还有时间的不是么,”岳旌鹤摁着他的肩,一双眸子亮如寒星,清冽笃定,“我不信他们能只手遮天,除非有一天,他们就是天,可我会让他们没有那个除非。”


    清明时节雨纷纷,可现下四月春和暖阳,草长莺飞,半分绵雨也没见着。江至的目光从假山雀鸟移转到岳旌鹤脸上,他唇色苍白,轻笑道,“好久没见,小师弟怎么变化这么大?”


    又赞赏满意地点头补充,“长大了。这趟回山,在先生面前予你表扬。”


    “哎呀,算了吧,”岳旌鹤抱手转身,眼神飘忽不定,嘟囔说,“他表扬的话语无非就还是那几句,听得都烦了。”


    “是谁会把先生表扬的话写成纸条压在枕头底下,夜入美梦呢?”江至笑意渐深,“某人惯会口是心非。”


    岳旌鹤挂着流苏的双耳被大师兄戳穿心事染红,幽怨地瞪着他,拔高了嗓音道,“那天下人,谁又不爱表扬呢?”


    江至笑了半天,慢慢恢复平常表情,叹气道,“此事归来结去,错我一人。若当时没有那么莽撞,让三十六堂传信到书院,或许案件早已破解明了,阿婉......和那么多幼童尸骸,也有了善终。”


    岳旌鹤松开抱臂的手,微微倾身,凝定地看着江至,郑重道,“大师兄,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不必如此拦下错责。既然我们手中有众多线索,无非就是缺个时间而已。”


    江至一愣。


    岳旌鹤又道,“其实比起那些,我觉得都不足以将背后之人土崩瓦解,还有最重要的地方,是在石中梁那儿。”


    “石中梁?”江至露出不解,“他是谁?”


    “他官儿大着咧。”岳旌鹤嗤笑,望向蔚蓝净尘的天。


    “蟾宫,你记得先生从前说过你什么吗?”江至话锋一转问。


    “孟先生说我的次数可多了,”岳旌鹤随意曲起右腿坐在长廊,修长笔直的左腿垂着摇晃,双手背在脑后肩背倚靠廊柱,懒洋洋道,“我左耳听右耳出,任由他奚落。”


    “.....你可还记得,先生说你为人忠直尚义,提醒你动则招尤,自贻忧患。”


    岳旌鹤是个好动的性子,活泼洒脱,和书院的弟子就没有关系不好的,长他年岁的师兄姐也乐意宠他,家里宠,外面宠,又把他养成了心无杂尘,言行坦荡,一眼便能望见底的白玉。


    老进士道,他这样的心性总归是好的,不过还是要留个心眼子,太正直了,也不好。


    岳旌鹤学着他们“装模作样”地叹气,道:“师兄,我知你们担心我做事不计后果,认定了的就绝不放手。大事孰轻孰重,我自个儿掂量着有秤,先生也总说我笨,你们旁听着,潜移默化地受影响便会觉得我就是笨,但我从不在意的,你们一直都在保护我......说了一连串,看师兄的样子是又没听明白吧?我的意思是,我会把你们的担忧思量,放在心上。”


    “小师弟,唉,小师弟啊——”江至垂头抿唇闷笑。


    “师兄,你到底想说什么?”岳旌鹤怪异地瞅着他。


    “我说,小师弟和才上山的那个模样,”江至顿了顿,用手比划,“未曾改变。”


    岳旌鹤抽着嘴角,那抹不好的回忆顿时涌了上来。他那会儿挺胖的,皮肤又白,被陈夫人打扮的一身大红袄红靴,头顶扎两个丸子,活像贴在门上的福娃娃,粉雕玉琢特别可爱。


    他好不容易才爬上山,忽而眼前一道疾影抱起了他,再睁眼时他人已在天上,下一秒,又落进一个温暖宽敞的怀抱,耳边声震耳欲聋,兴奋道,“太好了,是个小师妹!”


    六岁的岳旌鹤:“......”


    说这话的正是与他“臭味相投”“坏事做尽”的三师兄李玄通,有一件事儿他藏在心里一直没敢和李玄通说,就是对三师兄错认他为“小师妹”的乌龙,当天夜晚差点翻进他的窗户“暗杀”。


    “北骁侯和昭毅将军回朝了!”


    一声高呼,如星火燎原,瞬间点燃了整座京城。


    宣武门的朱雀大街被春阳镀上一层金辉,九门大开,戍卫禁军躬身垂剑,挺拔如松,忽闻城外传来三声炮响,紧接着,北骁铁骑精锐自明德门涌入,为首的岳征鬓边已霜色,面容刚毅,眉宇间雕刻半生戎马的风霜与杀伐,他身侧,便是少年封将的北骁侯世子岳旌珽。


    铁骑所过之处,原本拥挤的街道两侧,百姓齐齐跪倒,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是昔日牺牲在战场的北骁铁骑将士的父亲,失去了儿子,获得了临泱盛世安平,大将军岳征更是多加体恤已故将士的家门,于是他手柱拐杖正欲颤颤巍巍伏首,一把长枪倏地抬他手臂,制止他动作。


    岳旌珽高骑骏马,肩覆猩红披风,垂下眼睫看着老者,眼眸中尽是敬柔之情。


    老者明了,朝世子微微一笑。


    风卷战旗,猎猎作响,“岳”字大旗遮天蔽日,随风飘扬,落在老百姓的肩头。


    “旌旗不倒,北骁铁骑战无不胜!”


    “吾皇万岁!”


    声浪一层盖过一层,震得朱雀门的铜铃嗡鸣,倏尔,一道清冽少年嗓音穿插其中,喊了声“父亲,大哥”,岳征目锐似鹰,在人群当中一眼就看见了岳旌鹤挥手的身影。


    城内禁止快马,所以岳旌鹤得到消息后,一路是不停歇地跑着来的。来迎拜的百姓又多,他只得踮起靴尖蹦跳,仅一声,岳征和岳旌珽就分辨到了他的方向。


    岳旌珽立即下了马,早有预料地张开胳膊,少年穿过人群,迫不及待地跃上他哥的身躯,岳旌珽轻呼了声,稳稳地托抱着岳旌鹤。


    “重了哎小猪,”岳旌珽还穿着银甲,轻而易举地掂了掂,笑道,“下山尽吃好的了?”


    “我练剑的功劳好吗,全是肌肉!”岳旌鹤反驳道。


    “从你哥身上下来!”岳征老脸不好意思地扫向周围百姓,没面子地低喝,“又不是六岁的小孩儿了!”


    “没事儿,有一年没见到阿婵了,果然少年就是长得快啊,”岳旌珽用手比量,“有哥高了么?”


    去年岁朝,岳旌珽就奉命守朔州,与南産侯里应外合将东狄匈奴王三万胡骑驱逐出祁连山一脉,唯恐再杀回马枪,北骁第八铁骑营来回在郡边回荡,以至于今年,岳旌珽未回家守岁过年。


    岳旌鹤跳下来满怀信心地站直脊背和兄长相比,结果被身高差几厘给打击得有些气馁。


    还是没超过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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