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的婚嫁何等大事,岳征得到诏令的次日,就只率了百余精锐回京。
为避免打草惊蛇,三军不可无帅的军情传递到匈奴耳中引起偷袭,岳征特命重兵加强边关营巡防,障眼法做十足了,就和世子谋划了一条隐匿行踪。若走途径驿站、镖局的宽明大路,只需快马四日的脚程硬生生翻山越岭,将近半月才抵达长安。
要说陛下的三书六聘与择吉日来得也是巧,北骁侯刚踏进家门,厂公秦梁英已带诏前来,侯府正堂院儿里,赐下的金玉、绸缎、田宅、仪仗皆用红箱装匣,可见恩宠隆厚。
岳征淡然扫了眼,还没来得及和家人寒暄,便跪地接旨。
秦梁英缓缓拂去明皇圣旨上并不存在的微尘,抬眼时,先是触及面无表情的岳旌鹤,再看过来岳征,唇角笑意浅淡,道,“侯爷返京辛苦。陛下亲下三书六聘,以国礼待侯府,这等恩宠,满朝文武可是独一份啊。”
岳征躬身一礼,神色沉稳道:“吾皇圣明,本侯代阖门上下,谢陛下天恩。”
秦梁英拂袖转身,不咸不淡道,“旨意已传,咱家也回宫复命了,在此恭祝侯府大喜。”
岳旌鹤轻抬头颅,望着那抹蟒袍绣金的背影远去,指节攥紧,又想起前几日在大理寺与之抢案一事。
东厂与锦衣卫,陛下信赖有加,虽说看似养了两条听话的狗,但究竟谁更死心塌地别无二心,不得而知,或者早已易主,也无从分辨。
“娘,”岳征朝穆太君行礼,转而看向陈夫人,刚毅怒目此刻尽数柔情,“娉婷。”
“回家好,回家好哇.......”穆太君点点头,慈爱目光在岳征和岳旌珽身上来回流转,继而粗粝皱老的手握住岳旌珽,满是心疼地抚青年刀疤的眉尾,“珽儿,来让祖母好好看看。”
岳旌珽屈膝,身高和老太太持平,温声道,“祖母,您看。”
陈夫人鼻尖泛酸,强忍回去,轻快地笑问,“还没吃饭呢吧,我给你们弄饭去。”
“哎,你弄什么,交给林守灶不就行了,”岳征揽住夫人往里走,“我和珽儿早晨赶路停歇,猎了只兔子吃了,靠近幽州吴郡的山边儿上,开春暖和,那些个野物把自己吃得膘肥体壮,果然还是京城好啊,养人养畜生,哪像边关黄沙的地儿,故我们多猎了数只野物回来。”
岳征停顿,回头看了看,“怎的不见蕤儿?”
“兵部派了勘员来验校场,她在监工呢。”陈夫人道。
“去年我就听蕤儿说岳家城南校场有地陷问题,都今年开春了,才记起整改么?”岳征沉声道。
“还是蕤儿亲自去兵部催才起效果的,”陈夫人道,“要不催,我看恐怕得明年,后年,止不定哪年呢。”
“看今日秦梁英神采飞扬那样儿,陛下宠宦官的势头还没消下来啊,”岳征冷笑,余光瞥见自家小儿子宝蓝衣袍,转而心情大好,洋洒问道,“婵小子,你又何时下的山?孟先生的学问学通透了?下一步是不是要开始实行你的‘仗剑江湖梦’了?”
父亲的三连问抛过来,岳旌鹤挠头装傻道,“啊?我一个多月前下的山吧,先生的学问岂是我们轻而易举就能学通的......哎呀爹,你问得好多。”
岳征挑了挑眉,果然这小子多答两句就立马会烦,他乐呵地拍岳旌鹤的肩,“老子关心你都不行?”
“行行行,”岳旌鹤乖巧点头道,“怎么不行呢。”
“那你多久再回醉山峰,我从西宁卫带回来些风干牛肉,还有猎的野味,你带些到山上去,同你的师兄姐们和老先生吃。”
除开江至和李玄通,二师姐他们已上了山,不久后,大师兄也会离开侯府。乾天阁未了的事在岳旌鹤心中形成结,不解,始终拧巴得难受,曾经他从不犹豫利落的行事,现在竟然会纠结选择。
“思考什么呢满脸的深沉?”岳征将他思绪的唤回。
“肯定得看二姐成了婚再走呗。”岳旌鹤应道。
岳征心下疑然,扭头和陈夫人相视一眼,便从中读取到岳旌鹤此次定不是单纯的下山,他也没再过问,和老太太讲起了河西一带的走向。
说完,倍感愁绪。
“临泱十八州,整片版块看起来就像一只山君,而位居幽州长安的皇城,是山君心脏,北起长城,南下黄河,故此沿着黄河支流的州郡顺风顺水,物阜民丰,无端形成屏障,认为这偌大的十八州一派国泰民安景象,”岳征道,“可尽管改成临泱的‘州郡’,其根末里,有哪些不是异性王收编的?尤其是河西、辽东、南蛮、北狄四方边境匈奴虎视眈眈,每月都有勾结叛军的军队造反,那儿的百姓流民失所啊......”
边关战火纷飞,关内河清海晏,何尝不是一种“自欺欺人”。
“我老岳家能做的都做了,北骁铁骑十万大军,分十八营驻守四方,对卫氏皇家仁至义尽,”穆太君叹气道,“打出来的江山他们不好好守,难不成,还要我岳家帮着守?若当真如此,何不改国姓?”
说出此等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话,也只有穆太君敢了。先皇曾赐给她一把尚方宝剑,能代天子行事,上可斩佞臣,下可镇朝纲,庆元帝登基行事作风还扣不上“昏君”的帽子,而朝堂那些大臣只要不踩到岳家头上,穆太君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岳征脸色惶然,蹙眉急促出声,“娘!”
“祖母......”岳旌珽也呢喃出声。
“看把你们吓的,”穆太君撑着拐杖起身,红拂娘赶忙扶住她,“岳家百年将门世家,精忠报国,为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怎么可能坐那谋权篡位的奸佞。”
她顿了顿,迈着缓慢的步子走出门外,黄昏洒在她的满头银发上,轻声道,“但若是奸臣当道,天下百姓苦不堪言,我老岳家,亦可把那些抛之脑后。”
仲春四月十七,宜嫁娶。
天还未亮,侯府内外灯火通明,朱红大门敞开,府中上下奴仆往来如梭。闺房内,陈夫人为女儿对镜梳妆,最后,亲手为她戴上九凤朝阳珠冠。
看着铜镜里的岳旌蕤,陈夫人始终挂着浅淡笑意,结果却被岳旌蕤提醒道,“娘。不想笑不用强撑着,我知你难受。”
“你的大喜日子,岂能挂脸为理,”陈夫人整理她的大红霞帔,低声说,“娘没事。”
岳旌蕤转身牵住陈夫人的手,“娘,万事放心,女儿晓得。”
“东宫不比侯府,若是受了委屈,你这脾气也不用给我收着敛着,家里永远会为你兜底。”陈夫人深深看着她,眼眶微红,哽咽道。
不多时,东宫迎亲的队伍已至侯府门前。
卫御庭一身大红亲王礼服,气度雍容,周身自带皇家威仪,难掩眼底笑意。他翻身下马,在众人的恭迎中步入正堂,对岳征和陈夫人拱手行礼,语气恭敬道,“小婿卫御庭,见过岳父,岳母。”
随即他又向穆太君躬身道,“见过祖母。”
太子亲自行礼,岳征连忙拱手回礼,“太子殿下万万不可,臣等不敢当。”
“今日乃我与棠离大婚之日,祖母,岳父岳母便是长辈,理应受礼。”卫御庭声音温和,目光不经意地望向一旁由岳旌鹤扶着的岳旌蕤,眉眼柔情流露,“吉时已至,我这就带棠离入宫,拜天地,谒宗庙。”
岳旌鹤感受到二姐指意,将她一步一步扶到爹娘面前,屈膝对他们行礼。
岳征怔然,黝黑锋利的脸庞尽是不舍。
喜娘上前轻声提醒道,“小姐,请上凤撵,莫误了吉时。”
岳旌蕤微微颔首,转由喜娘搀扶,缓步走出了侯府,踏上那极尽奢华的凤撵,鞭炮声噼里啪啦,迎亲仪仗启程,朝着皇宫而去。
那抹大红形成小点,最后消失不见,侯府众人依旧站在门前眺望。岳旌鹤心里难受得紧,装作不在意的腔调,去攀兄长的肩,“别看啦,再看二姐也不会回来的。”
“回吧回吧,”陈夫人掏出手帕掩泪,安慰自己道,“反正还有回门日。”
江至于今夜启程回醉山峰,十五的月亮十五圆,今夜十七,月亮弯成像一把西域弯刀,侯府大喜之日,满堂皆挂红绸,看起来喜气洋洒。
他背着两把剑匣足以,去马厩牵马,途径练武院,听闻剑声杀意凛然,夜已凉,侯府何人在此处练剑?
江至轻推小门,只见岳旌鹤腕转,手拿他曾在老进士那儿见过的绝世好剑惊蛰,剑光起落间,满地落叶被剑气激得满天飞舞,又在剑锋下寸寸碎裂,下榻腰身的一瞬间,岳旌鹤高举酒壶,酒水在月色下倾洒在他嘴里。
带着醉意的剑势旋身,斜劈,回挑,一气呵成,最后一剑直指长空,剑穗轻扬,身形立定,气息丝毫不乱。惊蛰归鞘,只剩下一声轻响,余韵悠长。
岳旌鹤朝门口站立的江至轻飘了眼,道,“师兄今夜就走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