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百战穿金甲》 1、潇洒 临泱三十年春,惊蛰。 万物出乎震,震为雷。 醉山峰上有处书院,门生不多,也就五六七个,春风徐徐渺渺,吹得直叫人昏昏欲睡,就连门庭外弟子练剑刀戈的碰撞声也未将他们唤醒。 老进士端着一把胡须,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拿着书,正读到那句“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刹那间,飞速而来的石子从他穿插木簪的银发头顶闪过,再看,那两名弟子已经激斗昂扬,“上房揭瓦”了。 一位身形魁梧壮实,手拿用木棍制作而成的长枪,招式快而凌厉,敏捷如豹,一看便知基础功夫扎实。 另一位约莫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身量匀称修长,但用眼眸丈量,竟与他师兄的身高相差近乎半截儿,手里的木剑抵挡长枪,模样彰显游刃有余。 其他师兄姐脑袋重叠趴在门框偷看,商量下注的事儿,“这次谁能赢?” 二师姐认真沉吟,“我还是压岳师弟。” “我也压岳师弟。” “三师兄听见又要郁闷几天了。”五师兄摇摇头说。 “那你压谁?”众人问。 五师兄嘿嘿一笑,“岳师弟。” 白眼一个接着一个朝他投递过去。 话音刚落,只见他们口中那位“岳师弟”木剑横扛肩膀,反盾三师兄劈压下来的长枪,内力的惯性逼得三师兄退步连连。 “该我了哦,师兄。”方才懒散提剑的剑花猛然变了气势,岳师弟年龄尚小,轻笑扬起嘴角,眼神泛带狡黠,看得人内心油然不爽,极易挑起火气紊乱心性。 见惯了的三师兄早已沉如老狗,眸子犀利,紧盯岳师弟的动作,而当他认出木剑挽出来的剑花时,惊诧自喃,“天罡三十六剑?” 老进士的亲传剑谱。 他收下的弟子自然是每人传授一本的,能不能练出来全凭本事,迄今为止,还没有哪位弟子能呈现完整剑谱。 “岳师弟连这都会了?!”四师兄讶然道。 老进士青衫长立于庭前,笑眼盈盈地看向那边。 弟子们屏住了呼吸,全神贯注岳师弟的动作。剑气有灵,江湖上的人都信这句话,凡人之躯也可发挥出仙人之势。 老进士当年将道教“六六无穷”天罡三十六法转变为天罡三十六剑,稳坐临泱朝第一剑客的盛誉,后又饱读圣贤书考取功名,江湖与庙堂,道他的可谓是“登峰造极”的佳话。 木剑犹如神龙摆尾,形成无影剑锋,细数却有三十六把剑围绕岳师弟掌心,他靴尖点地,轻功直奔三师兄面门。 阵仗看起来倒挺十足,但依然残缺有破绽,三师兄错开步伐疾身躲避虚无剑气,怎料那小子耍了个滑头,猛地仰面躯身塌腰,长枪使的醉山峰招牌枪式“穿肠过”,正合岳师弟的意。 一人单膝跪地,剑锋直直抵在柔软腰腹,抵的当然是三师兄的腰腹。 “我输了。”三师兄直起身,爽朗一笑,豪气道。 “师兄承让了。”岳师弟垂剑作揖行礼,微微低头道。 老进士搁下书,朝睡得不省人事的门生说了句下课,仿若有魔力般,各个精神抖擞,收拾好书本拔腿离开学堂,边跑边呼唤道:“先生再见!” 这样的情况取决于老进士所讲什么学科,若是投入关乎道家文学的道理,将会获得小鸡啄米的景象。他们最欢喜的便是先生传道剑术和算学,偏偏先生有自己的一套讲解。有何办法呢?这偌大的醉山峰只有这一座书院,距离最近的小镇都还有几十余里的路程。 比试结束,学程也就结束了。师兄姐们攀肩洋溢,大大咧咧地出了“偷窥”的门来,丝毫不顾及三师兄的面子,悠哉地拖长语调道:“三师兄,你怎么又输了?” 三师兄收枪用胳膊钳住岳师弟的脖颈,大手蹂躏少年高扎的马尾,“还不是这小子使诈!” 脱离了全神贯注,不遑多让的比试后,很快又恢复平常那样的插科打诨,岳师弟也用清润嗓音怼了过去,“明明是师兄轻敌!” “买定离手啊,岳师弟,我们可都压的你,所以你要给我们分五分的股哦。”二师姐用手指比了个“5”。 “五分?!”岳师弟从三师兄的禁锢中撤离,尚未长开的稚嫩俊俏脸庞覆盖震惊,“你们是土匪吧!” 一阵慈和如月下晚风的笑声由远及近,老进士迈着徐缓的步伐走来,开口道,“旌鹤啊。” 众弟子闻言,纷纷转身行礼,道:“孟先生。” 老进士颔首示意,又喊道,“玄通。” 李玄通和岳旌鹤往前迈了一步,俩人刚还神气的火焰顿时恹了大半,都自觉地低着头颅,彼此偷摸侧脸相对视,默契十足地透露“要完”。 自从老进士意向办理学堂后,大师兄立了规矩:禁止先生授书时比武试练,违者罚跑自担五十公斤水桶跑山三十圈。 往常大师兄管辖着他们,无人敢造次,毕竟正逢热血方刚的年纪,着实吵闹得紧。现下大师兄背剑下山,最皮猴儿的岳旌鹤就坐不住了,以为老进士视书规无睹呢。 李玄通挤眉弄眼的,你不是说先生不会管吗?!这下好了,一齐跑山吧。 岳旌鹤下撇嘴角,他哪知道呢,他又不是神算子。 “我许久没管过你们剑术了,今日一看,都进步不小哇,”老进士背手越过他们,“尤其是旌鹤,虽说还差点火候,但总归是不错的,你们要继续保持,之后如果再下注,把我也带上......” 直到老进士走远了,岳旌鹤才敢起身,身旁的李玄通噤若寒蝉道,“吓死我了。” 岳旌鹤随之附和,“我也是。” “哈!听到没你俩,先生说以后下注加他一个!”四师兄纵身一跃同时揽住他俩,撞得岳旌鹤身形不稳一趔趄,而降低了声调,贼气儿地对着岳旌鹤道,“小师弟,五分的股噢。” 岳旌鹤笑意尽显,拖长了语调,“行!” 莫说五分,哪怕十分他也能投进去,整座醉山峰,可以说就是由岳旌鹤——的家中养着。玄学道,人不能说事儿,前脚他们刚商量好,后脚北骁铁骑就供货上山了。 身披玄铁重甲、金鞍玉马的将士沿着醉山峰陡峭的路途向前行驶,到了半山腰拐角,书院的门童就眺见乌泱泱的黑线,起身抖落打皱的衣裳,连忙朝山峰内院跑去通报。 门童扯着嗓子大喊:“公子!小公子——” 岳旌鹤正和师兄姐一起吃三师兄的“人血馒头”呢,辨别门童急呼气踹的语气,把银两悉数往他们面前一推,神采雀跃地跑过去,没等门童道明缘由,他便自问道,“可是我家中人来了?” 门童点点头,气儿还没匀过来,喘道,“嗯!离书院差不多、差不多二里路。” 岳旌鹤头也没回一溜烟儿地离开了,四师兄刚想还给他多余的银两,眼眸却只捕捉到残缺的绛红衣袂。 临泱十八州,封四侯,镇国土,若有谋权篡位者,罪诛九族。其中北骁侯岳家世代将门,百年晖臾间平定临泱朝边疆战事,驱逐匈奴、擒拿叛贼,北骁铁骑所踏之处寸草不生。 更有“旌旗不倒,岳家军战无不胜”的赞言。 岳家凌居三侯之上,甚得天子厚爱,就连岳旌鹤的祖母都赐有“面圣不跪”的圣令。 北骁侯岳征戎马半生,膝下一女二子,继承将门之风,深习兵家之道,驻守河西一带,令嗜血善战的匈奴不得靠近。可偏偏最小的幼子岳旌鹤反其道而行之,六岁那年在太子身边当伴读,一天,扔掉手中兵书,拿起兄长佩剑直言:“我要行走江湖,我要去当一名行侠仗义的剑客。” 世子岳旌珽见他身躯与剑齐高,摇头笑道,“阿婵今日又偷看什么话本了?嗯......我猜,应当是江湖武侠之类的吧。” “哥,你猜得真准!”岳旌鹤提剑哼哧走来,“你可知孟澯?就是那个天下第一的剑客?” “当然知道了,他的事迹,这天下何人不知呢,就是可惜了。” 岳家位高权重,侵略临泱疆土百余年的匈奴也不敢同北骁铁骑硬碰半分,天塌下来岳家首当其冲地顶着,有父兄和长姐,岳旌鹤的江湖梦也就随少年去了。 上醉山峰的铁骑近了,岳旌鹤眸中的身影愈发清晰,二姐岳旌蕤还未卸下身上的银甲,白色披风随风轻扬,带着在边关的黄沙灰霾。 “好气派......”师兄姐八卦的心熊熊燃烧,又趴在门檐瞅着。 有才入书院的弟子不知,便问,“他是何人?” “他啊,来头大着咧。当朝昭武大将军、北骁侯岳征之子岳旌鹤。”二师姐说。 “他一个世家公子来这醉山峰作甚?!” 五师兄转动脑袋画圈儿,笑道,“天命自有定数,一切——皆机缘。” “二姐,二姐!”岳旌鹤一袭劲装绛衣,挥手的动作幅度过大,双耳所挂的流苏坠饰随之晃动。 岳旌蕤眉眼英气,下马踏鞍,身配长剑走路姿势自带轩昂,掌风落在岳旌鹤的肩上往自己身前一带,笑声朗朗道,“小子,又长高了。”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快跟兄长持平了。” “明年除夕回家没准儿已经超过哥了,”岳旌鹤眼弯月牙,同岳旌蕤并肩踏入书院,“二姐,家中可安好?” 岳旌蕤抬手轻挥示意北骁军将运送的绫罗绸缎、闲暇小食以及柴米油盐搬抬进去,回道,“近日一支呼揭北部的百余匈奴军队越过黄河,在河套一带纵马横行,直逼右北平、檀州两地的塞北地界,父兄奉命镇守武威关......跟你说这些干什么,家中万事安好,你只管做你自己的事儿就行。” 岳旌鹤还是担忧地问了一句,“没起战火吧?” “暂时没有,怎么,要不你这江湖梦先放一放?”岳旌蕤睨着他,揶揄道。 “那不行,”岳旌鹤双手撑在脑后,“我都还没开始闯呢。” “嘁,就你这瘦胳膊瘦腿的,能打赢那些武林高手么?” “当然了!哎二姐,待会儿咱俩比试比试啊,我方才赢了三师兄呢。”岳旌鹤倒退着面对岳旌蕤,臭屁地显摆。 岳旌蕤笑了笑,“输了可别哭。” “你倒是别被我打输了,”岳旌鹤得意道,“孟先生说,我如今可是一名合格的剑客。” “好了,尽显摆,”岳旌蕤无奈地摇头,“你和你的那些师兄师姐看看带来的东西还有缺少的没,我先去拜访一下孟先生。”【】 2、出山 静室茶香寥寥,老进士面前摆放着一盘棋,两盏茶,刚煮出来的茶水沸腾地冒着热气儿,朦氲进来人的银甲轻装。 岳旌蕤俯身作揖,“孟先生。” “二小姐不必多礼,”老进士伸手指向坐蒲,“请坐。” 岳旌蕤眼睫扑闪,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才抬起眼皮落到青衫鹤发的老者身上,“此次前来,不单只是因为给三弟送庶物,更是想请先生——” 曾经叱咤江湖第一剑的犀利眼眸,哪怕过了甲子,依旧目闪剑铓,岳旌蕤顶着这道目光,滚滚喉结道:“出山。” “此意何为?” “今天下三分,临泱十八州、大漠匈奴、西域楼兰,风起边关黄沙,动荡波谲云诡,尤其是以虢州为首的关北腹地,本就是当初收服的叛将,曾受命于匈奴,其心不纯于朝廷,多年的资补俸禄尚不满足这些野心蛮夷之人,”岳旌蕤顿了顿,又说道,“如今济南王刘新预谋造反,南北天隔,天子偏受重任于我岳家,北骁铁骑分身乏术,我奉父命......望先生解惑。” 说罢,岳旌蕤双手作揖,再行礼。 老进士捋了捋胡须,轻叹道:“九江时背成遗老,多被人呼作散仙。岳将军心怀天下大义,老朽自心悦诚服,不过,这逍遥自在的日子过惯了,早已未解兵家圣贤之道,烦请二小姐将此言告知将军。” 岳旌蕤奉父命时,就料到今时今日的答案,听见老进士亲口婉拒之言,她还是有些难受。 “先生所言有理,旌蕤叨扰了。”岳旌蕤勉强扯出一抹笑。 “蟾宫年方十有六,英气初显,”老进士徐徐道,“少年赤子心,眸有星光,志在四方。” 岳旌蕤惊诧老进士对她这个三弟的点评,摇摇头打趣,言语充斥溺爱,“他那志在四方是想和您年轻时候一样,快意闯江湖呢。” 岳旌蕤出门时,被书院弟子的吵闹声震得耳膜颤动,尤其是看见岳旌鹤“骑架”在李玄通的脖颈上,她顿时火气上涌,脸都红温了,心想兔崽子怎么能如此跳脱,斥声喝道,“岳蟾宫!你给我下来!” 在家中,岳旌鹤爹不怕、娘不怕,就连他的长兄都不怕,唯独就怕他那二姐,听此一喝,赶紧从三师兄身上跳下来,轻快笑道,“二姐,你见完先生了?” 岳旌蕤下颌点了点李玄通,蹙着秀眉低声,“你平常都是这样霸王的?成何体统!” “啊?冤枉,你带来的发冠我瞧着挺适合三师兄的,就想着给他试一试。”岳旌鹤食指撇了一下耳间流苏,随即在身后朝李玄通比了个手势。 李玄通不明所以地过来对岳旌蕤憨厚一笑,“二小姐好。” “你好,”岳旌蕤目光落及李玄通墨发上的发冠,的确是她命人所打造的样式,回以李玄通微笑,再转向岳旌鹤就立即正色,“你平常给我收敛点儿,听见没?!” 岳旌鹤:“我就差给师兄姐端茶倒水了!” “以礼待人,以和为贵,总之你给我牢牢记住这两句话,”岳旌蕤整理他的衣襟,“庶物够么?” “够了够了,”岳旌鹤连点头,“你先别急着下山呗,待让兵士吃过饭、马匹喝过水再走。” 醉山峰乃是顺州地界偏僻十万荒山当中的一座不打眼的峭峰,岳旌鹤记得他第一次上山拜师,足足爬了一天一夜,那滋味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令腿打颤。 丛林深处有人家,莫看山峰陡峭,却傍山依水,靠山吃山,光是山脚下的猎户打猎也足以养活人口,而家庭条件差一点,又没劳动能力供孩子上学堂的人家,就送到醉书院来。 “不用,就是算着日子好给你送完庶物,我便启程前往蔚州了,”岳旌蕤看着岳旌鹤,抬手刨弄他额前碎发,语气放缓道,“若日后还缺什么,就写信给家中,祖母她老人家前些时日埋怨你给她写信写少了呢。” “嗯,我知道了,”岳旌鹤应道,又问,“你去蔚州作甚?” “你啊你,知道那么多干什么,”岳旌蕤没回他,转身扬声下令,“下山!” 岳旌鹤一路护送到书院口,见门童将骏马牵来,他二姐翻身上马,整个人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阿婵,倘若有机会还是记得常回家看看,娘和祖母都想你想得紧。”岳旌蕤似乎还有很多话要说,但最终千丝万语只凝存于看岳旌鹤的视线里。 “放心吧二姐!”岳旌鹤语声清越,带着几分朝气,“去蔚州的路上小心! 岳旌蕤背对着他,拿马鞭的那只手挥了挥,骏马飞驰,北骁铁骑气势磅礴地跟随下山,卷起大地尘埃,约莫眼眸中逐渐形成远际山边一条快要看不清的黑线,岳旌鹤才念念不舍地回门去。 他并非不能下山回家,老进士也没有强立规矩,又不是话本儿里的那些仙门聊斋,相反受教于老进士的这十年里,所有弟子行事来去都有自由,只不过老进士曾说过这样一个道理——潜其心,观天下之理,定其心,应天下之变。 若是未修习得其中心性,又该如何去面对世间万物瞬息的变化。 每逢除夕,醉山峰的弟子就会下山同家人团圆,岳旌鹤出身世家将门,又是家中幼子,家族祖辈难免会疼爱得紧,这也让他心底产生了一种无形的牵挂,但要让他改变想法同父兄久居沙场...... 算了叭。 李玄通瞧他怅然模样,知晓这来得极快的落差,但本想安慰的语调硬生生拐了个弯儿,欠道,“多大的人了还舍不得姐姐呢?” 果然,挑衅比安慰的作用要大一些,岳旌鹤闻言,脸上的忧郁一扫而空,就要去追,“谁舍不得了?!三师兄可别污蔑我!” 眼见两人又要打作一团,天空传来悠扬高昂的鹰鸣打断节奏。 岳旌鹤怔然地望向翱翔的海东青,却听李玄通在旁边道,“难不成是大师兄有消息了?” 老进士背手悠悠地从静室出来,海东青长啸一声,扑扇着翅根下悬,稳当地停落在老进士的小臂上,左脚绑着不起眼的信筒。 取下来观其内容时,老进士一向随和毫无波动的面容骤然沉凝,眉间皱裂沟壑。 他看完后,信纸蹂躏掌中瞬间化成齑粉,对院内的李玄通道,“叫上你二师姐,四师弟,五师弟前来静室,为师有话要同你们讲。” 李玄通见事态不妙,行礼寻人去了,岳旌鹤被老进士喊到了静室。 “先生......”岳旌鹤轻声开口询问,“可是大师兄,出事了?” 三月前,大师兄江至得到民间三十六堂带来的消息,查出一些关于他失踪十年妹妹的线索,故江至禀明老进士后,提剑下了山。但这三月里,江至未通过三十六堂传递境况,秉着没有消息便是好事儿的心态所在,老进士也没有派其他弟子下山。 同临泱朝的天下十八州一样,江湖也分门派势力,而这三十六堂则是老进士早年间所创建的探报组织,混迹民间工、商、农、军、官,根源渗透进内部,无人所知晓他们真实身份。 老进士未回,只是在挂着一众长剑的剑屏中取下来一把剑,道,“六位弟子,就属你年纪最小,也未曾正儿八经下山去做一名江湖客。你的师兄姐每人各配的剑,都是他们下山时,我传授于他们的。” 岳旌鹤神态认真地听老进士讲话,轻抿薄唇。 “此剑采用西北玄铁所制,你且试试罢。”老进士递给他那把长剑。 岳旌鹤双手接过,垂下长睫细细打量,他握住剑柄抽出一截儿,剑光寒意凛冽,通透溢彩,犹如一泓秋水,锋锐无比,华美摄人。他用手抚摸剑身,眸中少年人的欢喜掩盖不住,俯身行礼,“多谢先生赐剑!” 老进士慈颜一笑,“剑身有名,它可以为你杀穷凶极恶之人,也可以为你斩去敌军之首,久而久之,也同你成为一体,你可想好取什么名?” 岳旌鹤思索半晌,道:“今日惊蛰,先生赐我剑,便就取名为,惊蛰罢。” 弟子到齐后,老进士将三十六堂所写悉数告知。据追踪,江至三日前就没了任何行程轨迹,如同人间消失般,毫无征兆。他们逐步排查,才探清一些个门道来,不过这门道,当真深沉。 江至而今是死是活也尚未可知,要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此去必然重重阻碍。 黑云压下来,下起了春雨。竹林枝叶簌簌,飞驰而过的马蹄践踏黄泥,几名身穿玄衣劲装、头戴斗笠的蒙面人在前方岔路分别。 老进士临行前对他们道,“此事牵扯到乾天阁,江湖与庙堂向来各行其是,但这次可能还会关乎到朝廷某些势力,切记,勿要贸然采取行动,倘若带不回你们大师兄——你们务必保自己平安。” 岳旌鹤垂在身侧的手倏然成拳。 他和李玄通与师兄姐分道扬镳以后,七天的快马行程,终于来到了幽州长安。这是他第一次带着先生赐予他的剑下山,无论如何,他也要将大师兄,带回来。【】 3、归家 幽州花道半街,北骁侯府。 朱红大门巍然矗立,双狮镇门,鎏金铜环映日生辉。陛下体恤昭武大将军岳征,临泱十六年,岳征率领北骁铁骑营三千将士大破匈奴王右贤王耶律牧真五万胡骑,庆元帝大喜过望,赏赐他这座府邸。 但北骁侯府先前并未在长安,因需操练北骁铁骑稳固边界谨防匈奴入侵,岳征主动请缨庆元帝岳家驻扎在河西一带的武威郡,距离张掖郡不远,几个关口全是重兵镇守,还有另一方面,是避嫌。帝王心思难测,喜怒无常,岳家又有兵权握手,难免不会被朝廷有心之人弹劾,所以干脆离得远一点。 祖母前些年身子骨不好,岳征担忧老人家在这黄沙遍地的边关将病情拖得愈发严重,才搬到长安,一并跟随的,还有陈夫人,岳征的发妻。 门前没有仆丁,岳旌鹤头上的斗笠还没摘,而当李玄通听见他要回侯府,社恐病发作,叨叨了一路,这会儿正帮岳旌鹤牵着马匹在台阶下等候。 岳旌鹤不由得扭头看了他一眼,瞥到李玄通腰杆挺得比什么时候都直,没忍住地轻笑,正巧门开了,探出来一个清秀英挺的面容,眸子淡定如水。 “你谁?”那女子警惕道。 岳旌鹤认出她是娘身边的贴身女侍卫,掀开斗笠纱幔,低声道,“吕瑶姐,是我。” 吕瑶为之一震,惊喃,“小公子?你怎么——” “门前不宜说话。” 岳旌鹤手势示意李玄通入侯府,吕瑶见状,对他匆匆道,“你俩先进去,我来牵马。” 侯府人微冷清,祖母不主张铺张浪费,所以搬进来之后只留了身边常惯的家仆,多数都为北骁铁骑的亲眷。 老总管正挑担两桶水从正门的檐廊经过,恍惚间,他是看见了岳旌鹤和另一位面生的青年,停顿放桶揉搓眼睛,岳旌鹤摘掉斗笠,正午春阳洒在他俊俏脸庞,耳边流苏增添灵动,笑声朗朗喊道,“七叔,我回来了。” 七叔一时惊喜交加,竟呆立在原地,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直到吕瑶牵好马出声招呼,七叔才快步上前拍拍岳旌鹤的衣袖,又握住他的手,“哎哟,小公子真是你啊!” “是我是我,真的我呢,”岳旌鹤扯了扯自己的脸,抬臂攀上李玄通的肩,“这位是我在醉山峰上的三师兄,李玄通。” “七叔好。”李玄通点头喊道。 “哎,好,好。”七叔是侯府的老人了,年轻时是祖父的副将,年岁已老,他也拿不起当年杀敌的长刀。 “怎么未见我祖母和娘?”岳旌鹤抻长脖子朝正堂望。 “夫人在你院里翻土种花,穆太君今日头病发作,刚用完膳,在房间休憩,”七叔道,“你俩还没用膳罢?我这就去内厨给你俩热食。” “麻烦了,七叔,”连夜赶路,岳旌鹤和李玄通却是饿了,“我去——” “这是谁家的小郎君呀?”陈夫人穿过花园小径,手提花篮,锦缎衣袖挽至胳膊肘,发髻简盘,拖长了声音笑问道。 陈夫人本名陈郦,字娉婷,不是王侯将相之女,更不是商贾巨富家的小姐,而是七十二山寨“土匪”的女儿。要说这“匪”字从何而来,根源要追溯到三十年前,匈奴从楼兰窃取到一种阵法,竟然能让临泱军产生幻觉,战力尽失,那一场仗使得岳旌鹤的祖父岳巍率北骁铁骑也未能攻破。 后国师占卜卦象,算出能破解此邪阵的“木头”,其名为“檀桦木”,自带的功效能解毒、驱邪、镇煞,乃匈奴所用阵法的唯一克星,而这“木头”生长之地极为刁钻稀少,偌大的临泱朝,独独只有以“陈”家门派起势的江湖武修七十二寨里有。 朝廷立即派遣岳巍独子岳征去取那檀桦木,谁料这木头却是七十二寨的镇寨宝物,拒不上供,被朝中大臣唾骂,将七十二寨打成了“匪类”。 那时的岳征和小儿子岳旌鹤同年岁,银鞍白马,长枪玄甲,眉眼间带着少年间的气宇轩昂,陈娉婷得知有朝廷来的俊俏郎君,开口就要镇寨的宝木,提起弯刀便登上了寨子城门。 只此一眼,就一眼,两人视线相对。 陈娉婷笑得豪爽潇洒,冲城门下的岳征道,“公子,你可知这檀桦木是我的嫁妆?” 少年岳征羞红了脸,他持陛下圣令来取檀桦木,属实没想到会唐突到未出阁的小姐,但家国有难,他必须把木头带回去,于是望向陈娉婷的眼眸澄澈坚定,认真许下承诺,“待平定边关战事,岳征定来提亲,长枪立誓,绝无戏言!” 陈夫人未在饭桌上问起岳旌鹤为何下山一事,见他俩赶路赶得狠了,风卷云残吃食,临了才道,“娘再去给你们做点儿?” “我饱了,三师兄呢?” 岳旌鹤从小就挑嘴,上了醉山峰这毛病才得以改正,不过还是有局限,譬如他只吃得惯家中和醉山峰的饭食,然后就是和那些交好的世家公子去有特色的酒楼,若是寻常饭馆入不了他的眼。 快马加鞭的路上,李玄通不惯着岳旌鹤这个臭毛病,他饿了就随便找家面馆或者小炒食馆,岳旌鹤没招只能跟着三师兄填饱肚子,不合口味的饭菜自是没吃到多少,忍着回家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我也饱了,伯母不必麻烦。”李玄通揉了揉吃撑的肚子,再看就他和岳旌鹤俩人就将一桌子饭菜扫光,有些不好意思。虽说在醉山峰,他可以不顾及岳旌鹤那层“侯爷家的公子”身份,但下山后落脚侯府,多多少少还是会带着拘束,在陈夫人面前,他俩张扬跳脱的相处也掩息收敛了。 “玄通勿要拘礼,我知醉山峰路途遥远,阿婵又是个挑嘴儿的,这一路没少要你照顾吧?”陈夫人把果盘推至他俩面前,提及挑嘴,斜下长睫用余光扫了岳旌鹤一眼。 岳旌鹤扔葡萄进嘴里,听此他娘这话险些噎住。照顾的话......这得分情况,要行径至某城关里,李玄通还是会陪他去酒楼里吃饭的,这会儿他倒也没急着为自己辩解。 李玄通悠然一笑,道,“没,不管是在醉山峰还是此次下山之行,小师弟的自立能力很足。” 说罢,他看向岳旌鹤时,收获小师弟满眼“崇拜”的神情,令李玄通不经意地打了个寒颤。 “娘,我在你眼中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岳旌鹤散漫闲逸道,听起来就是少年人的不着调。 陈夫人对待自己膝下的三个儿女一视同仁,但岳旌鹤幼时的顽皮程度甚过世子岳旌珽、二姐岳旌蕤,着实让她头疼了好一阵儿。岳旌鹤拜师上山一去就是十年,耳根子清净了,心灵就空缺,她的记忆中,岳旌鹤似乎还没长大,实际已经快比肩与他大哥了。 “你说呢?你忘了小时候你祖母追在你屁股蛋儿后面喂你吃饭的画面了。”陈夫人顺口说出岳旌鹤的糗事儿,惹得岳旌鹤红晕染脸,身旁传来极力忍笑的噗嗤。 岳旌鹤扶额,掩藏在桌下的手与三师兄“交锋”,招招都透露着警告。 “还没问呢,你们这次因何下山,可是出了什么事儿了?” 陈夫人问的话打断他俩动作,岳旌鹤脸上恢复正色,回侯府本来也没打算瞒着,长话短说道,“大师兄......失踪了。” 三十六堂传信中所提到的乾天阁,乃是以当朝四皇子、郯王卫垣玔为首的江湖势力,明面看似朝廷不干涉江湖事,但临泱十八州的疆土终归天子所有,要在天子的辖区行事,就必须受朝堂所管制,而这乾天阁,说白了就是允庆元帝的意,用来钳制某些“不服教”的组织,起到“监视”的存在。 江湖中门派纷争,要杀要打都随便,要是起了谋逆心思、推翻朝令,一律当斩。 醉书院向来独善其身,既不拉拢各派,也对朝廷漠不关心,颇有“超脱三界之外”的出尘拔俗,为何大师兄江至偏偏会和乾天阁有了联系? 陈夫人闻言,面容凝聚思索,问道,“你们山中的弟子都下山了?” 岳旌鹤点头道,“嗯。” “若真如你所说,与乾天阁沾染丝缕关系的话,那么这次你们多半得和朝廷打交道了,”陈夫人沉吟半晌,看着岳旌鹤,视线又扫及李玄通,“但调查中途遇到阻难,阿婵,别忘了你身后是北骁侯府。” 饭后,岳旌鹤去看望头疾发作的祖母,李玄通则重新戴上斗笠出门去了,他要和分别的师兄姐对接消息。老进士派全部弟子下山,其中还包括北骁侯的公子岳旌鹤,动静着实不小,为避免打草惊蛇,他们只好兵分两路。 踏进祖母的屋子里,岳旌鹤敏锐地捕捉到室内清苦的药味儿,苦丝丝的,飘得到处都是,闻着都觉得嗓子眼发涩。 红拂娘正坐至塌边,给老太太揉按发间穴位,她也武将出身,从岳旌鹤脚步迈进院内的那一刻就察觉到了,直到岳旌鹤入门,她依旧未起身停止手中动作,却料穆太君眼睛闭着,慈柔轻声道:“可是阿婵回来了?” 红拂讶然一顿,笑意地嗯了声。 岳旌鹤快步跪在床边,像小时候那般牵起祖母的手,把脸依偎在老人的手背间,声线软成一团棉,尾音还带着拖腔,“祖母,我回来了。”【】 4、尸骸 穆太君缓缓睁开眼,额间佩戴一条镶嵌油润绿翡的抹额,银白发丝遍布的头偏向岳旌鹤,浑浊的眼睫弯了弯,笑了起来,“今早我还给你娘亲讲,昨晚我梦到一大片青色的秧田,哎哟,好多人在那百亩地插秧呢,一层一层的,好看极了。我道今天可能会见亲,果真,你就回来了。” “祖母,孙儿想死您了。”岳旌鹤的一双眼睛生得极好,瞳仁清澈如琥珀,眼尾微扬却不妖,只透着少年人独有的清锐,抬眼看着他祖母时像含着星辰,亮得逼人。陈夫人要在场看他这幅模样,倒又要说他惯会撒娇。 “小公子自岁朝一过离家上山,老太君那月每日念叨你呢,”红拂娘慨叹道,“如今好些了。” “我才没有念叨这小子。”穆太君身好时,说话中气十足,这会儿稍微说大了声音都会牵扯头疼。 “祖母总是口是心非,”岳旌鹤接替红拂娘的手艺,给穆太君按揉穴位,“二姐前些日子送庶物来,还说您抱怨我给你写信写少了。” 穆太君乐呵笑道,“旌蕤这孩子,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岳旌鹤压着声音,逗趣儿老太太道,“这段时日我会常待家中,您天天都能看见我了。” “那不行,”穆太君和陈夫人一模一样,也是嫌岳旌鹤烦的,要不见吧,又想念得不行,就很矛盾,“你天天在我眼前晃悠我也烦。” “啊,您咋这样?” 翌日,岳旌鹤换衣去国子监接人了。 像他这个年龄的世家子弟,多数都还在国子监受业,这些年,同他交好的东顺侯之子宋贺词来信道,国子监的监丞授书如何如何,岳旌鹤看完后,更坚定当初选择上醉山峰听老进士讲课,虽然无聊了些,好比那里制定的条条框框强。 国子监离皇城根儿不远,走几步便到了成武街,青石板路笔直延伸,尽头处,就能看见朱门重檐,两侧古柏苍劲,枝丫斜斜探过院墙,将一片浓荫覆盖在砖黛瓦之上。 檐角铜铃轻响,日影缓缓移过阶前,放学时辰到了,先前执卷低吟的学子戛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下课之后收拾笔墨,互相唠嗑的轻松语调。不多时,三两个少年身穿素白月牙衣袍,端的是仪表堂堂,文秀儒雅的姿态从正门出来,路过擦肩见岳旌鹤倚墙,打量好奇的目光纷纷投向他。 岳旌鹤衣着宝蓝暗纹锦袍,窄口箭袖,腰间一条嵌玉的鎏金革带,悬挂着玉佩和长剑,衣料皆是软缎,不张扬,却裁剪得极合身,衬得肩背挺拔、腰肢劲瘦。 足下玄色锦靴,靴身勾勒他修长笔直的双腿,墨发高束,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发饰自耳后飘荡着那两捋流苏,与那些读书公子的气质截然不同。 他等了一会儿没见宋贺词,松开抱臂的手朝里面探望,忽地一声“蟾宫”,才让他把视线转弯,宋贺词雀跃地挥手,斜挎锦包朝他跑来。 岁朝节七日后一别,短短一月没见,岳旌鹤这回又感觉宋贺词身上那股子被学堂浸泡的书香味儿越发浓烈了,眼底泛笑,道,“学生基本都快走完了,子澹,你是不是又被监丞给留下啦?” 宋贺词长相清俊,乍眼看,可不是温雅端方、心细如尘的书生少年郎么,他身量相比于岳旌鹤要瘦条些,旁人见到他,都道东顺侯的世子,将来必定能一举高中,当个朝廷命官。 可宋贺词不想提笔,只想握剑,与岳旌鹤相反,他深谙兵家之道,心怀志向去做一名武将维护山河无恙。他内心所想,也只向岳旌鹤说过,可惜的是,宋贺词是东顺侯老年来子,还是独子,去边关、上战场的想法直接被东顺侯抹杀在了摇篮里,身不由己地去走一步步为他铺好的路。 故而他虽入国子监就读,却无向学之心,成绩素来平平,经常会被监丞留下授予大道理。 宋贺词毫不客气,一拳擂在岳旌鹤的左肩,褪去了伪装文静的本性,洋溢洒洒道:“胡说什么呢?哎,莫不是你干了坏事儿,被老进士撵下山了吧?” “对,被撵下山了,”岳旌鹤摆手道,模样潇洒,“不学了!” 宋贺词被他这幅模样忽悠过去,随即脸色一变。他知道岳旌鹤拜师于曾掀起江湖和庙堂风云的老进士,岳旌鹤当他面儿再怎么抱怨老进士古板无趣,到底打心眼儿还是很敬重他的这位先生,从未说过“不学了”这样式儿的言语。 “啊......你且和我说说,你真犯坏事儿了?”宋贺词同他并肩,看着他语气担忧。 岳旌鹤长睫下敛,瞧宋贺词轻而易举当了真,憋不住心事儿的大笑,露出来的两颗尖锐虎牙更把他的狡黠透露得更甚。 宋贺词先是一愣,反应过来无语地咬牙摇头,“岳蟾宫,亏我还担心你,讨打!” 肴仙楼的掌柜已认得岳旌鹤这张脸,是常客,知他身世不寻常,却不知他身份何为,待他带着宋贺词进门,掌柜笑脸相迎,道,“二位公子好久不见,小店近日新推崇出菜品,公子是否有意向尝尝鲜?” “好久不见?”岳旌鹤咂摸道,扭头看了眼宋贺词,问,“我走后你一次都没来吗?” “我还能和谁来?”宋贺词怼道。 岳旌鹤抛给掌柜一枚银锭,笑着上楼道,“那就尝尝鲜吧。” 不用小二指引,岳旌鹤轻车熟路地来到包厢,落座后倒茶水漱洗茶碗,宋贺词坐及他对面,取下斜包,神秘地看了看紧闭的门窗,才放轻声音开口问,“我方才想了一路,你在这个时候下山,可是为了那件悬案而来?” 岳旌鹤眼皮一跳,“什么悬案?” 这下宋贺词是真疑惑了,“你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蟾宫,你别逗我。” “我这会儿真没逗你,”岳旌鹤手快地漱好碗筷,身躯向前凑,压着嗓子道,“不过我下山却是要办一件事儿,子澹,你口中的悬案是什么,没准儿真与我所办之事有关系呢。” 宋贺词对他向来是推心置腹,顿了顿,眼作沉思道,“一月前,对,算时间就是你刚离开不久,在离长安城北面五十里处的南嵺村,一猎户人家在自家的花坛里,挖出了一副尸骸。” “上报衙门仵作来验尸,发现那副尸骸年龄不超过五岁,时间推算,约莫有十八年之久。而更令人骇然的是,衙役去挖花坛寻找尸骸的完整骨骼时,竟然挖出将近二十副的幼童尸骸,等于说......”宋贺词嗓音发了颤,“凶手杀了不到五岁的孩童,整整二十多条人命!” 包厢门被送菜的小二敲响,岳旌鹤眼神和宋贺词对接,起身去开门,顺带又放了银锭,道,“二楼包了,叫人别上来打扰。” 小二两眼放光,“好咧公子!” 今日客食不多,岳旌鹤寻扫周围,见无不明之人回荡,等小二依次上完菜品就锁上门,面色逐渐变得凝重。 “凶手是何人物,如此丧尽天良!”岳旌鹤紧握拳头,收力闷声捶在食桌,令酒水洒出些许。 “在长安城发现此等案件,相当于是在天子脚下杀了近二十名幼童,陛下知晓后,龙颜震怒,直接提审给了大理寺,”宋贺词叹道,“已经过去了十八年,这十八年经过风雨飘渺,就算有凶手留下的证据也被冲洗掉了,又如何查清呢?” “难道当时就没人家报官,发现自己的孩子不见了么?”岳旌鹤蹙眉,“一个两个丢了,不会引起注意尚能理解,但这可是将近二十个。” “就算报官,报的是哪地方的官呢?临泱这么大,那几十个孩童也不能全是长安人吧,”宋贺词提出疑想,“就看大理寺那边儿,有没有存档的失踪人口卷宗了。” 猎户本不是长安中人,前几年靠卖猎物存了一些银两,离开穷乡僻壤的山村来到了长安。皇城闾阎相望,桑麻翳野,天下富庶无出关中,想着总会为自己谋个出路养活,城中央地段的房子买不起,就买下了城边老郎中去世后的瓦房,娶了个喜爱花的姑娘,心血来潮,改造花坛,想为姑娘种花。 怎料挖出一具具的白骨。 凶手是从哪儿找到的幼童杀害,杀幼童又有何目的?岳旌鹤想到这儿,后背骤然发凉,呼吸一瞬急促,吐出一口气。 “蟾宫,怎么了?”宋贺词察觉他的异样,给他倒了一杯茶水。 大师兄的阿妹,就是在十八年前失踪的。 “没,”岳旌鹤调整气息,话锋转道,“你说,此案大理寺已经接手了是么?” 宋贺词点头道,“是的,此案现世弄得人心惶惶,都被上面儿压着呢,更多的风声如今封持的滴水不漏,也听不到了。” 他一直观察着岳旌鹤的神情,突然严谨地问道,“蟾宫,你是否有所想?” 有是有的,但岳旌鹤还是没能将大师兄失踪一事告知于宋贺词,他不想把好友牵扯进来,只道,“我这些年没在京城,故京中权贵交好拉拢事宜,我是说可能,可能会需要子澹你的相助。” 宋贺词看着他,心中明了,岳旌鹤此次下山,果真和此案有关系。他忽而一笑,“以前你天不怕地不怕,哪会需要别人的帮助,如今倒真是稀奇呢。” 饭聚离别回到侯府,岳旌鹤立即去书阁抽出笔墨,欲将此案告知于李玄通,顺便让民间三十六堂循着这条线查找,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线索。 窗棂外停留一只信鸽,岳旌鹤蓦地顿住笔,走到窗前取下纸条查看。 李玄通已和分别的师兄姐聚集,他们落脚在民间三十六堂,又道三日后,乾天阁会召集十八州的侠义勇士、名门正派前来参加竞武决会,获胜者,欲加封武将官爵,赏赐黄金珠宝。 这个竞武决每三年一度由乾天阁开启,算是为朝廷变相地招兵买马,寻揽人才。大多数的江湖门派为了给朝廷面子,不得不跨越山河万里前来奔赴,有些个别抱团拉拢的帮派,甚至会提前商量作一场戏。 岳旌鹤迅速览阅完,转过身将纸条对准灯烛燃烧成灰烬,狼毫徐徐勾勒信息片语,系在信鸽的腿脚上。【】 5、比武 一家不起眼的打铁铺,铁匠头戴汗襟,赤|裸着上半身,肌肉分明结实,油渍的汗水顺着臂膀动作滴落下来,滚进烧得通红的烙铁里,发出滋滋声响。 铁匠只觉视线黯然,似有人站至身前挡住了光线,一抬头,果不其然,他的视线里映入高挑劲瘦的少年身躯,他见少年衣袍布料不凡,豪爽道,“公子,可是要制些铁具?我这儿什么都有,砍刀、弯刀、杀猪刀、宰牛刀,又或者——” “我想要一把剑。”岳旌鹤轻扬唇角,悠悠道,“一把名为‘逍遥’的剑。” 老进士少时配一剑,一句“安能久尘役,抚剑起逍遥”,故取名“逍遥”,知晓老进士剑名儿的,要么是死在他剑下在黄泉路上慢慢琢磨,要么是他身边所亲信之人。 铁匠闻言脸色微变,笑道,“剑啊,那好说,方圆十里找我冶炼兵器、打造干活儿工具的,无不夸我李铁匠的手艺好!不过我现在还没有现成的剑,公子可随我进屋去挑选,看看哪些用着称手,方便商量你铸剑是要用来防身,还是......杀人。” 岳旌鹤跟着铁匠进了内屋,再穿过一道回型暗巷,他心里暗自吃惊,在外看起来普通寻常的打铁铺竟藏着这般玄机。记得还在醉山上时,他曾在师兄姐口中听过三十六堂,堂堂都有不一样的巧夺天工,那会儿他未亲眼见过,只得凭空想象。 待来到一堵石墙前,铁匠看了岳旌鹤一眼,而后抬手抚摸墙壁,用力往里推,只见石墙发出沉闷敦厚的嗡鸣,渐渐地,浮现在眼前的便是挂了满墙,散发着冷冽寒光的兵器。 二师姐和三师兄正坐在石凳前,人手一把适配于他们的兵器不疾不徐地擦拭,看样子等候岳旌鹤许久了。 岳旌鹤顺手拾起一把长枪,垂睫欣赏,他在老进士那儿习武之久,光看品相就能看出这里的兵器悉数为不凡之物。 “先别顾着看了,等尘埃落定后,你想怎么挑就怎么挑。”李玄通起身去攀岳旌鹤的肩,把长枪也放在架上了,朝李铁匠笑了笑。 “嘿!你小子倒不客气!你知道老子冶炼这些兵器用了多长时间吗?!”李铁匠嚎嗓怒怼,看向岳旌鹤,粗粝的手指摩挲下巴道,“莫非这位就是孟先生最小的徒弟啊?北骁侯的公子?” 岳旌鹤才想起打招呼,握拳作礼道,“在下岳旌鹤,醉山峰六弟子。” “三十六堂,宏冶堂堂主,李茂然,”李铁匠回礼道,“老先生的几位弟子,我算是都见过了。当下铺面不可无人,你们就先聊着,我得出去经营摊子。” 李铁匠离开后,石墙机关触动,合堵上严丝无缝,二师姐从衣袖中拿出印着官章的纸令,道,“这是乾天阁发给各派的邀请令,凭此令,登擂台。我们五人中最多只能派出两名弟子参与这场竞武决会,否则树大招风。” “我一人足矣,”岳旌鹤道,“江湖和朝廷,都少有人知晓我身份。” “不行,你一人太过危险,我和你一起。”李玄通拧着剑眉,沉声道。他和岳旌鹤素来吵归吵,闹归闹,关键时刻总要为对方着想。 “我能有何危险,我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又不会非得去争那个名次,”岳旌鹤一副轻松无所谓的口吻,“再说大师兄失踪若当真是乾天阁的手笔,他们难道猜不到先生会派弟子下山吗,我极少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我露面没关系,你们尽量别露。” 他的身后是掌握十万北骁铁骑的岳家,无论如何,他们看在侯府的面儿上,不会对岳旌鹤怎么样,但其余醉书院的弟子可就不一定了。 “这样也好,昨日你所提及到的幼童埋尸案,其实三十六堂早已得知此事,并且暗中调防了一些线索,”二师姐道,“那猎户居住的南嵺村,十八年前在长安城郊其实是一片荒地,也被那片儿邻地的村民称为“不祥之地”,因为他们再怎么播种,都结不出粮食来。” “故猜测,由于杀害的幼童过多,凶手无法将尸体运出去,所以选中了南嵺村,当时种不出粮食的地方没人会踏足,这应该是凶手最为看重的一个点。此案阴差阳错重新现世,三十六堂在这一月中得到这样一则消息。” 岳旌鹤心中隐约泛起不妙。 二师姐继续道,“黑市开始流出‘命格童男童女’的名册,于七日后,正式和那些江湖大盗盗来的各州宝贝参与其中竞拍。” “‘命格童男.....童女?’”岳旌鹤面露疑色,“这是何意?”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二师姐往前走了几步,摇了摇头,转过身视线在他俩身上来回看,“竞武决会就交给你了小师弟,至于黑市,让我们去探,你还是让三师弟跟着你,你俩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岳旌鹤抿唇嗯了声,“师姐和师兄务必小心。” 到了竞武决会当天,九重楼阁的乾天阁外人山人海,搭建而成的千丈高台拔地而起,青石铺就得演武场一眼望不到边。 周围穿插的旌旗随风猎猎,禁卫军环伺而立,甲胄森冷,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肃穆,更有皇城司的暗卫散于各处,目光如隼,扫视着全场,将一切境况收于眼底。 看台之上,各大江湖门派,世家子弟,散修游侠依席而坐,位居中央的,便是当朝的四皇子卫垣玔。 他坐姿懒散,一手撑着下颌,一手漫不经心地玩弄手心桃胡,左边位列处,禁军将领林柏荡,腰佩金鱼符,端坐如松, 醉书院的名牌前就落座岳旌鹤和李玄通两人,和他派比起来颇为寒碜,而眼前的宏伟阵仗更是看得岳旌鹤牙疼,一个竞武决会,朝廷弄得那叫一个声势浩荡,似乎是在无形的示威。 “我今年第一次来竞武决会,难道每次他都如此隆重么?”岳旌鹤不动声色地挪肩,目光不移前方,悄声问戴着半截儿面具的李玄通。 “我也第一次来,你忘了,先生三年前是让大师兄和二师姐下的山。”李玄通饮了口茶,低声道。 岳旌鹤若有所思,眼神扫荡四周,目前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异样,只是当他准备收回视线时,一不留神,和那道目光如炬的眼眸对上了。 庆元帝有五子,岳旌鹤六岁入宫作太子伴读时,只和太子和五皇子接触过,儿时记忆久远,他早忘了那几位皇子面容何样。 这么多年,他再次听父亲提起的便是太子信人而奋士,颇具政治远见;五皇子刚毅英勇,在军事上懂得用人之道、收拢士心,其余三位皇子虽未深交,但确实也并非等闲之辈。 庆元帝将乾天阁交予在卫垣玔手中,迄今为止,未出现任何差错之事,深得圣心,他只比岳旌鹤年长两岁,涌现出少年的蓬勃志气。 岳旌鹤被卫垣玔看着,心中猜想:莫不是认出我来了?可他与卫垣玔掐指算——不用算,只在六年前的宫廷岁朝宴上见过一次。但那时朝宴君臣同欢、四海同贺,哪能注意到他呢。 他作出礼谦又尚待江湖人侠义的微笑回以卫垣玔,只见四皇子殿下垂睫点头,略显苍白的唇边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得到回应后,岳旌鹤才移开了目光。 待辰时敲响,三声礼炮冲天,烟尘漫卷中,主持试练的阁老楚雍手持圣旨缓步登台,嗓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地传遍所有人的耳中:“奉陛下旨意,遴选天下忠勇侠士,护国安危,拱卫京畿,夺首榜者,封正六品武官,赏黄金千两。竞武决会只定输赢,勿起杀戮,若有徇私舞弊者、心怀不轨者、当立斩!乾天阁试练——开!” 话音落处,便有人率先登台,手中长枪而立,声大如牛道,“谁敢与我一战!” 试练为车轮战形式,守成则胜,攻破则败,又有人衣袂翩飞,轻功落地,道:“滕白楼唐羽麟,前来赐教!” 台上顿时劲气激荡,兵器交际脆响,内里破空锐声,看得直叫人热血沸腾。有一人开头过后,各派纷纷踊跃参战,试练过了一轮又一轮。 岳旌鹤打了个哈欠,听李玄通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问道,“哎小师弟,你多久上台啊?” “不急,他们都太弱了。”岳旌鹤笑道。 “先生若听见你这样说,得又——” 岳旌鹤食指画圈儿,学着老进士的语气,“水满则溢,月满则亏;自满则败,自矜则愚。” 李玄通的笑声透过面具闷闷地传出来,笑岳旌鹤学得惟妙惟肖,仿若老进士就在眼前。十年间,几名弟子,就属岳旌鹤挨的训最多,像那些出口就成章的大道理,岳旌鹤恐怕耳朵都能听出茧子了。 倏尔,弯刀刀柄竖立在地,其内力震荡的风尘扑面席座,却见台上守擂的人从第七轮起,就没再被打下台过。 那人生得高大威猛,棕色头发蜷曲,皮肤黝黑,上身一半披狼皮,一半露出粗壮的臂膀,看样貌不肖中原人。 身体中流淌着异族血脉,要么是临泱国痛恨百年之久的匈奴,要么.....是和临泱结友谊联盟、打通丝绸运输道路的西域楼兰。 抛去前者选项,敢堂而皇之参与临泱发起的竞武决会的异族,多半为从西域出来的游侠。 楼公措抱臂,语气狂妄自负,没顾及上头还坐着四皇子殿下呢,挑衅道,“难道无人能敌?堪堪七轮而已,你们修的到底是哪门子功夫?” 看台上的江湖客窸窸窣窣点评,估计琢磨在这赤地千里十八州的临泱国,果真不敌一个楼兰人?还口出狂言,这不显然把临泱的面子摁在地上踩么? 岳旌鹤扭了扭脖子,摩拳擦掌打了个响指,“有点狂呢,且看我来。” 李玄通不落打趣道,“哟,终于惊动您大驾了。” 眼看沙漏计时快要到点,岳旌鹤身形翩然如惊鸿掠空,转瞬已在擂台中央。他今日一袭红袍劲装,十六岁的青稚脸庞和楼公措相比对,实在年轻太多。 他未取腰间的惊蛰,抱拳道,“醉书院岳旌鹤,前来赐教。” 卫垣玔眯了眯眼,饶有兴趣的身体前倾,自喃道,“果真是他。” 楼公措吊稍着眼看他,轻蔑哂笑,在中原待得久了,楼兰国的口音被中原风沙湮没全无,道:“小子,就你这身板儿,你有这胆子与我比擂,我还怕传出去说我欺负你。” 岳旌鹤比作邀请手势,“嘴仗不宜过多,实力见分晓。” “竖子轻狂!”楼公措拾起大刀,以劲风之势朝岳旌鹤袭来,刀尖寒芒直刺他面门。 岳旌鹤足尖轻点,身形陡然斜空,红色衣袂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避过刀锋,随即不等对方变招,他拔剑惊蛰,凛然剑光乍闪,剑脊精准磕在刀柄上。 刀剑交鸣震耳,楼公措的大刀竟被震得微微倾斜,他眸子一闪而过错愕,似没想到岳旌鹤有如此内力。岳旌鹤又借力踏前,剑走轻灵,贴着刀身直削而上,逼得楼公措不得不收刀回防。 仅此一招,便让楼公措迅速放下对岳旌鹤的偏见全力抵挡,奈何少年的剑招绵密却不逼仄,每每出手的招数都能卡在他使刀法的空隙,以巧力制猛。 楼公措怒喝,大刀横扫,带出来的劲风犹如暗藏千万小刀,刮向面门冷寒锐利,调整身姿开始疾步矫健走位,竟让岳旌鹤一退再退。 他以为自己占了上风,毛头小子终究不敌时,岂料岳旌鹤猛地矮身,长腿伸向立着的兵器架,靴尖轻巧地勾了两把剑,一把掉转用腿弯夹着,同时跃身避开横扫之势,三剑流如白虹贯日,直取对方空门。 楼公措瞳仁猛地一缩,三把剑的攻势已然让他抵挡不住。 只听“叮”的一声轻响—— 落下来的长剑被岳旌鹤用牙叼住,左手惊蛰停在楼公措咽喉前半寸,右手长剑格挡的大刀,哐当落地。【】 6、黑市 “好,好哇!”台下各派掌声混合欢呼,带着岳旌鹤替他们出了口气的爽快。 楼公措输了,再没有方才那般自满,浑身嚣张的气焰就好像被冰裹挟住偃旗息鼓,异族深邃的面孔中,显露出对岳旌鹤的欣赏。 “少侠好身手,是我轻敌了。”他抱拳,挚肯地看着岳旌鹤道。 岳旌鹤本以为楼公措会将骨子里的那股傲气持续到底,大师兄游历江湖的经验十足,所以他常缠着江至诉说见识到的奇闻轶事,方便以后他背剑时,不坏江湖上的规矩。而遇到像楼公措这样的高手,大师兄曾道,他们大多数久胜过后,心里面会潜意识地认为自己无人能敌,但如有一人打破其他们心中的“规则”,会不甘、会愤怒、会嫉妒,会问“凭什么”。 楼公措输给他的云淡风轻,岳旌鹤虽微微诧异,只将这归类于他初来乍到,还未见到更广阔的地,结交更熟知的人而已。 “兄台武力确实不凡,承让。”岳旌鹤报以回礼。 “少侠刚上擂台自报派名,恕在下无礼,能否请少侠再告知一二。”楼公措正过身子稍微伸手,呈中原人诚恳讨问的模样。 岳旌鹤笑了笑,“醉书院,岳旌鹤。” 楼公措提刀,道过谢便下了擂台,而岳旌鹤把惊蛰收鞘,交还两把长剑于兵器架,也想跟在他身后离开,一声“岳公子留步”,楚雍缓步朝他走来。 他是打嗨了,却忘了竞武决会的目的,看见楚雍才记起守擂形式,他这会儿不就是擂主么?! “今日试练还剩两轮结束,岳公子需自守擂台,欲等下一位侠客登台打擂。”楚雍官袍加身,眉眼和四皇子较为相似,笑着提醒岳旌鹤。 “楚大人,我自愿放弃守擂。”岳旌鹤此言一出,在场的人皆为震惊。除却庙堂,江湖中几乎无人知他的真实身份,都以为他是醉书院出关的少年高手。 楚雍不由得侧身,看了后方居高位的卫垣玔一眼,又转过脸试图劝说岳旌鹤,“方才那场试练,我观公子气度恢弘,虚怀若谷,只一场就放弃,未免太过可惜。” 岳旌鹤依旧婉拒道,“多谢大人好意,但这夺榜首的机会,还是留给其他高手吧。” 楚雍还想再言,卫垣玔启唇,嗓音清朗道,“楚大人,竞武决会并未设定条令需得各路豪杰强制比完所有试练,若岳公子真不愿,就莫再强求。” 岳旌鹤掀起长睫,烈阳刺目,他不得已阖起眼眸,视线投向卫垣玔。 惊蛰过后就是暖春,旁人已脱去覆盖毛领的大氅,换上了轻便的衣裳,可这临泱国的四皇子殿下,却还是披着玄色大氅,衬托的他那张脸愈发病态苍白。 既然皇子开了口,岳旌鹤不作多停留地下台,眼神和李玄通交汇,醉书院席位彻底没人了。 岳旌鹤走后,卫垣玔盯着他离开的空场处,抬手轻招,一道漆黑的身影如鬼魅单膝跪在身侧,听四皇子语气淡淡下令:“去查查,北骁侯的小公子下山干什么来了。” 长街横贯东西,石板路被行人踏得光润发亮,街上小贩的叫卖声络绎不绝,车马铃铛声混在一处,一派熙熙攘攘的热闹景象。 岳旌鹤同李玄通并肩行走,高挑的身躯逐渐混于人群中,李玄通声音压得极低,道,“我右眼皮今日一直跳。” “巧了么不是,我左眼皮跳呢。”岳旌鹤双手抱头,走姿吊儿郎当,瞧见一个摊位卖些稀奇玩意儿,凑过去看热闹。 “左眼跳是好事,有言道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李玄通跟上前,随便拿起来看了看,“你今天的阵仗算大么,乾天阁......不对,应该是四皇子会盯上我们吗?” 岳旌鹤对他一笑,“已经盯上了。” 路过一家赌坊,李玄通攀着他肩,恢复正常声调道,“师弟,今儿运气好,去看看能不能赢个好彩头。” “行啊,拿下大满贯!” 他俩进了赌坊,内里人声喧沸,比那市井还要吵闹。岳旌鹤下意识地想用手捂耳朵,却被李玄通一把握住手腕儿,面具下的眼神好笑又带着警告,演戏呢,能不能专业点儿? 岳旌鹤耸耸肩,谁叫他从未踏足过这类场所,心又猜三师兄为何无缘带他来这里,难道又是三十六堂里的其中一堂? 赌桌四周围得水泄不通,众人站或立,几乎把空间挤得满满当当,要不是李玄通在前面两窜三转带着,他都找不准方向。 走到三层阁楼处,岳旌鹤向下眺望,凭本能直觉在一众中落定在一个人身上,那人衣着服侍和旁人并无不同,但从走路的路资来看,内盘下沉稳当,是多年习武的惯性。 庄家高声喝喝,赢了便拍掌狂笑,这样的情感渲染让那人的目光都未曾落在牌桌上,岳旌鹤无言地勾起唇角,闪身和李玄通在走廊消失不见。 离尽头越来越近了,岳旌鹤鼻息闻到沁人心脾的芳香,宛若女子所涂胭蔻,不刺鼻却存在感极强,味道并且循序渐进,开始变得浓烈。 岳旌鹤:“好香。” 李玄通笑了声,问道:“你猜这香味是男子所带还是女子?” 岳旌鹤不假思索道,“当然是女子了。” 李玄通倏地推开门,室内空无一人,隐约有女子娇俏的嗔笑回荡,伴随着琴音寥寥,他俩仿佛误入聊斋。 “柳堂主当真是......闲情雅致。”李玄通撩开衣摆,大马金刀地坐在茶案上。 岳旌鹤这才看清前方的花鸟墨韵屏风后面,男子的轮廓若隐若现,还有四五个女子应当是趴在他的腿部,喂他吃着什么东西。李玄通打招呼的口吻,岳旌鹤果然没猜错,看来这混在民间的赌坊,也是三十六堂之一。 老进士当年到底干了什么?!岳旌鹤摸着下颌沉思,不禁对先生感到些许佩服了。 “好俊俏的小郎君。”柳思靖紫衣拖尾,衣领大开,额间点花钿,活脱脱风流浪荡公子模样,纤长白皙的手抚向岳旌鹤的脸侧。 岳旌鹤紧摁惊蛰,受惊地后退,暗自叹道:好快!他连柳思靖何时在他面前都不知道,而从男人手腕儿散发出来的香味直冲头顶,熏得他想吐。 “柳堂主,他可是我们醉书院的小师弟,”李玄通挤眉弄眼地笑眯眯道,“小师弟,你懂得。” 柳思靖扬起眉梢,瞬间了然。 岳旌鹤观他模样,先前隔着屏风认出男子身躯,见到这张雌雄莫辨以及额间花钿,他反而不确定了,悄声问李玄通,“他......男的女的?” “岳小公子,你直接问我就行了,何必问那个大块头,”柳思靖面貌秾丽,声音倒是实打实的男声,甚至有些低沉,“哪个女子嗓音是这样。” “是我......” 岳旌鹤正打算道歉,柳思靖弯眼莞尔道,“没关系,我经常被认错性别,可能我长得确实美。” 这位堂主真有自知之明,岳旌鹤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 被说成大块头的李玄通也没跟柳思靖恼,道,“今日乾天阁举行竞武决会,为查大师兄失踪消息,我们和几位师兄姐只能分开行动,但师弟代表醉书院出战后,上头那位四皇子很不对劲,估计他派遣盯梢的人已经入了柳堂主的赌坊。” “敢情儿是把我这儿当成你们的避风所了,”柳思靖优哉游哉地躺在软椅上,打了个哈欠缓缓道,“他心里没鬼作何派人盯你们的梢,我估摸着他这鬼还大着呢。” 沉默半晌,岳旌鹤坐于李玄通身侧,手搭膝盖,看着柳思靖道,“柳堂主,你可知长安城的黑市,在何处?” 李玄通猛地转头,蹙眉道,“师弟,你又想干什么?” “二师姐那日说流传的‘命格童男童女’名册,那么是谁将它放置于黑市竞价拍卖,还是和各州的奇异珍宝混于一同?可见此物不一般,”岳旌鹤看着李玄通道,“我担心二师姐他们会有危险。” 何为黑市?它从不是单纯的买卖之地,而是吞人不吐骨的炼狱。只要敢露财,便有人敢谋命,敢还价,便有人敢拔刀,这里没有公道,没有王法,谁的刀快,谁就是道理。 “你不准去,我去就行。”李玄通没带任何犹豫地出声。再如何说,岳旌鹤的身份地位终究不是寻常百姓人家,哪能让他一直涉险? 柳思靖手指轻点太阳穴,长眸斜扫他俩,道,“江至失踪一事,三十六堂奉老进士的命令探找,自然是会协助你们的。岳小公子说得没错,整整临泱十八州,集幽州长安最大的黑市的确凶险异常,单单一本名册而已,何须动戈如此,它必然是有什么可取之处。” “潜往黑市已有二师姐他们三人,我再去接应即可,”李玄通摁着岳旌鹤的肩,又舒展开指节拍了拍,“四皇子他要盯你,你就在侯府按兵不动,我看他能如何。” “师兄不必劝我,我是无论如何也会同你们一起的。”岳旌鹤眼神倔强,颇为执拗,叫李玄通看得想使手劲儿捏这少崽子的后脖颈,再像教训狸奴那样让其心服口服。 十五六岁的少年初生牛犊不怕虎,李玄通想起他当初下山时,大师兄处处将他维护身后,那时他的心理估摸和岳旌鹤现在所想大差不差。 “哎,多一人始终是有裨益的,你就带着我们小师弟去呗,那么护犊子干嘛呢。”柳思靖开扇掩面,见缝插针道。 不用柳思靖点那句“护犊子”,岳旌鹤也知李玄通有所顾虑是为何,他笑道,“师兄你忘啦,我们下山前的比试你都输给我了。” 言外之意,师兄你打不过我哦。 李玄通怎么也没想到岳旌鹤说服他会来这一句,当即作势扬手,腾地站起身,喝道:“兔崽子,你皮痒了是不是?!” 岳旌鹤反应跟猴儿似的跳开,还嘴道,“不止上次,还有上上次,上上上——哎哎哎,怎么还拔剑了啊师兄!” 酉时,日落西沉。 两匹骏马踏蹄驻留在挂着“烟花巷柳”牌匾前,一眼望去,宽阔的街道两侧,灯火连绵十里,映入眼帘灿烂金辉,如同长安不夜城。 岳旌鹤轻抬斗笠,结合柳思靖描述的“黑市”景象,完全对上了。“烟花巷柳”就是仿不夜城,打造出来的地下买卖黑市而已。 他和李玄通皆玄衣劲装,下马牵绳,步入在繁华喧闹的街巷里,酒肆茶坊人声鼎沸。这街巷虽表面看起来没什么两样,但岳旌鹤清晰地感觉到,从他俩踏进石板路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面不改色地落在了身上,暗藏敌意和杀机。 岳旌鹤悄然把惊蛰的剑鞘开了一条缝隙,防患于未然。 远处屹立巍峨城楼,上挂“邀月宫”,楼灯与街灯交相辉映,李玄通斗笠掩面,低声道,“子时竞拍,拍卖地就在邀月宫。” “嗯。”岳旌鹤轻应。 常言道,有管制,就有违禁;有违禁,就有黑市。临泱自庆元帝登基以来,定下的规矩不少,于是某些东西管得太严,合法市场买不到,为了省钱省事儿和规避查税,就创立出来没人管的黑市。 “烟花巷柳”明面上是普通街巷,一入夜,就变成了地下城,和不夜城比起来,一个在天,一个在地。至于为什么每逢交易会定在“邀月宫”,何时、何人、何金钱建造出来的这座城楼,所知晓的信息少之又少,不过现如今居“邀月宫”城主位,简单点儿来说就是在黑市地盘能说得上话的人,是一位楼兰人。 他俩随意找了一家酒楼等候时辰,天色已完全黯淡下来。 今日十五,蟾宫正圆,投射下来的光束打在阁楼小窗,岳旌鹤端酒未饮,眺望远处景象冥想,如若他不知所来之地在哪,当真以为自己发现了其乐融融的市井街巷。【】 7、搏杀 子时已到,悬钟敲响。 岳旌鹤搁下酒杯,单手提着惊蛰,掀开窗棂的一角观察下方嘈杂动静。只见方才还在吆喝的小贩收了摊子,卖笑神色消失,面容的表情被江湖肃杀戾气侵染,而在街上行走的行人纷纷朝邀月宫的方向走去,目标一致。 他搁下几粒碎银放于桌面,不得解惑:“邀月宫定时开启正门,欲求货者只有这一条长街可走,我俩来了许久,为何未寻觅到二师姐他们的影子。” “不懂?来,师兄告诉你,”李玄通同他肩并肩,耳语,“有一种方法呢,叫作‘易容’,就是用一张假的人皮面具戴在自己的脸上。” 岳旌鹤奇道:“竟能这样?” 李玄通笑了起来,感觉终于有一点儿做师兄的风范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你才十六岁,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咧。” 岳旌鹤问他,“那我俩为什么不弄个人皮面具戴上?” “这玩意儿需要定制,脸型不一样,很难会有服帖的面皮,所以得耗费工时打造,”李玄通道,“我们来的匆忙,上哪儿给你整人皮面具去。” 岳旌鹤似懂非懂地点头,“我知道了。” 来之前,柳思靖提醒他俩关于黑市买卖的规矩,禁止在邀月宫动武,若真要打架,出去解决,敢在里面乱斗,不管何缘由也会强制驱逐,如泄密黑市的买卖,即使凭借意外逃走了也会在临泱十八州追杀。 拍卖就在一楼,宫内鎏金灯火明明煌煌,照得殿内白亮如昼,墙壁之上的丹青夺目,竟是涂绘飞天壁画,色彩层层晕染,扑面而来独属于异域的风情。 邀月宫的城主是楼兰人,倒也说得通了。 “走,我们去上面。”李玄通低声道。 各方来路人众多,岳旌鹤跟在李玄通身后,小幅度地转动脑袋,视线飞快地寻找二师姐他们的身影,奈何那些人坐于凳位亦或抱剑站立,没有什么特征供他参考。 挤到二楼,位于中心的台架机关启动,逐渐上升的青花瓷托盘中,赫然是今晚的第一件拍卖品。 主持者身穿长袍,头戴兜帽,帽梁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只听他声情并茂地介绍道,“本场的首卖拍品,这来头可不简单。如今水贸被朝廷官商垄断线路,我们这些老百姓啊,想从中吃点儿回扣都提心吊胆的,哎——今儿的转机不就来了么,能连通三江水路的玄鱼令,底价二百两!” “我出二百二十两!” “二百五十两!” “六百两!” “......” 抬价嗓音此起彼伏,最终被“一千两”的价位带走。 “玄鱼令?”岳旌鹤不曾了解过市侩行情,只摩挲用千两银子买一块令牌,是否会值得,况且才是第一件拍品,后面出现的又该有多少? 李玄通解释道,“我朝自十六年打击海寇,水贸走的那是风生水起,导致越来越压迫普通百姓的水上生意,玄鱼令是官家的东西,若遇到海州的关口,需有令牌方能让渔船过检。所以那人用千两银子拍下玄鱼令,后面供他赚的可比这多多了。” 岳旌鹤唔了声。 第二件、第三件.....直到第十件拍品已过,那本“命格童男童女”还未展露,主持者口中的底价以此类推,由先开始的二百两增长到一千两,到了最后,岂不是要五千两?! 岳旌鹤盘算着,心中惊然,抿唇思量的同时,眼眸不经意和一名满脸络腮的中年男人那只独眼对上。他本没在意,但一眼过后,再看第二眼,络腮男人那道熟悉又陌生的目光依旧在盯他。 他渐渐地站直身体,胳膊肘怼了怼李玄通。 李玄通摸不着头脑地问:“怎么了?” “一楼东南方向的茶桌,满脸胡子独眼龙那个,不对劲。”岳旌鹤低低地说。 李玄通听他言垂睫,一眼了然,随即用手比作“4”,告知岳旌鹤那位面相“恶匪”的人是四师兄。 而就在这时,主持者嗓音拐弯抹角,引得嘲哳探讨的热潮平息,都向架台望去。见惯了前面诸多的奇珍异宝,眼前赫然呈现出来一本破破旧旧的名册,在场的人纷纷露出不解神色。 “此物寻一位有缘人,”主持者没再多言,“底价,五千两。” “五千两?!这什么东西,疯了吧?”离谱声渐起。 岳旌鹤看了李玄通一眼,后者摇摇头,示意先别轻举妄动,下一刻,戴着面具明显刻意变声的人举手道:“我出八千两。” 诡异的安静。 “好!八千两一次,八千两两次,八千两三次,那么——成交!”主持者敲响锣钟,“拍卖到此结束,请拍下卖品的诸位客友随我到买卖阁来,若未带够银两,用等价位的宝物交易也可以。” 人潮散去,岳旌鹤得知络腮胡是四师兄后,便留意他的动静,只见他饮完最后一口茶,擦擦胡须沾染的茶水,趁人群离开混乱之际,溜进了拍卖者进去的买卖阁。 他前脚刚走,后脚有两个人同样直奔那处方向。 岳旌鹤心下立马判定是二师姐和五师兄,戴上人皮面具伪装后,不依靠特定暗号和象征,他是真认不出来先前与之擦肩而过的稍微有几分印象的面孔,是他身边所亲近之人。 二师姐甚至将自己变成了男子模样,身高八尺,手持一把大刀,长须红脸,酷肖关公。 “走。”李玄通对岳旌鹤道,他俩握紧身侧的剑,疾速下楼。 邀月宫内置的玄机奥妙不比三十六堂,但也一通好绕。岳旌鹤随李玄通刚追踪到内堂,被眼前景象惊到怔然。 只见从上到下,通体悬空,而像轮回盘的齿轮三百六十度旋转,到达一定的升降后作此停留,形成运输效果,它通力的顶点由十二根粗壮锁链吊挂,齿轮内心通油,从而生成润滑效果让锁链拉的顺畅。 这物什正是岳旌鹤从老进士那儿学到的机关术——千机梯。 邀月宫是一座城楼,八层楼八十一间房,买卖阁究竟在哪一处?李玄通有些懊恼道,“跟丢了。” 岳旌鹤目光从千机梯上挪回来,仔细扫量,忽道:“四楼。” “什么?”李玄通一愣。 “这里,应当是二师姐他们留下的记号。”岳旌鹤用惊蛰剑柄指向那处方向,对李玄通笑了笑。 “4”字儿刻得不深,看手法刻的极为匆忙,扭扭曲曲,旁人所见估计以为是平常圆柱上的剐蹭。 “哟,眼睛清亮得很呐师弟。”李玄通一胳膊揽住岳旌鹤脖颈,隔着斗笠揉搓少年马尾,用蜀州口音说道。 岳旌鹤打了个响指。 千机梯运转规律,每半分一轮,等到下轮梯盘齿轮和等候台相扣时,他俩迈步走了上去。机关再次运转的台面尚不稳健,李玄通踉跄了一瞬,险些从边缘坠落,他眼疾手快地掌住岳旌鹤的腰。 俯下身看,烛火映照的楼下深渊漆黑,犹如万丈悬崖,他心有余悸道:“若是有人没站稳掉下去岂不是摔成肉泥了?” “故意设计成这样的吧,”岳旌鹤道,“反正能来黑市的人多少都是有武功底儿的,如是一位普通人,千机梯对于他们来说根本站不稳。” 李玄通咂摸,陷入自我怀疑道:“我刚也没站稳.......难道我也退步了?” 岳旌鹤笑道:“没准儿叭。” 李玄通品出小师弟话语里的不对劲,刚想怼回去,见状千机梯已经到了四层,便硬生生地止住喉咙。 二师姐他们依旧留着记号,由“4”变为“箭头”,他俩警惕地观察周围,轻脚循迹,说时迟那时快,“咻”的一声弩箭堪堪擦过岳旌鹤的脸颊,要不是他反应及时偏头,他的左耳就会被射穿。 “违反邀月宫禁令者,杀!”四面八方涌出来大批黑衣死侍,手拿弩弓,腰间盘挂绳索冲岳旌鹤他们袭来! 就当岳旌鹤和李玄通真以为是自己擅闯买卖阁被发现时,身后传来巨大的裂响,方才拍下名册的面具男受到重创,从门内飞了出来。 伪装身份的三位师兄姐快刀斩乱麻,直奔向面具男,岳旌鹤眼尖地瞥见那本名册就揣于面具男怀中。 邀月宫的死侍明显是要对他们这些触犯了禁令的人进行驱逐,导致二师姐他们武力被压制,在躲闪密密麻麻飞窜的弩箭同时,面具男借掩逃窜上千机梯,岳旌鹤出鞘惊蛰,登萍度水地追撵上前,落下一句:“师兄,你快去为二师姐他们解围,他交给我。” 李玄通对他草率行事气急,暗骂一句“兔崽子”,但眼前局面他只能应道,“你要小心!” 千机梯不停地升降,面具男轻功扎实,且富有技巧,岳旌鹤半天没辨认出这属于哪派功法,难道只是一介江湖散客?可散客怎会有如此多的钱财去买一本名册? 岳旌鹤眼前一暗,竟见几斩剑光闪过他的眸子,杀气逼人,和邀月宫死侍不同装扮的面具暗卫半截出现阻拦他的道路,明显是相助面具男的同伙。 他脑子灵光闪现,面具男如此大张旗鼓地出高价拍下名册,二师姐他们不到万全把握根本不会出手抢夺,居然还是被邀月宫死侍发现了,并且面具男救场的同伙来得如此之快,像是......一切都有预料。 中局了。 岳旌鹤立即反应过来,他沉下眉眼,惊蛰抵挡劈下来的长剑,不欲与他们多缠,利索速战趁着重创他们之际,眼尾长睫斜扫,面具男已经到达一楼,很快出了邀月宫。 他甩掉身后的暗卫奋起直追。 月光高照,压着黑市两侧的屋脊,青灰瓦垄如冻浪叠延,两道人影骤然掠上檐角,疾跑大的碎响连成一串急弦。 岳旌鹤追得近了,身形腾空飞跃,靴尖擦过檐角顺势拔剑斜挑,带起来的寒芒让面具男猛地错身闪避。他这回是直逼面具男的面门,想看看面具之下是何面孔。 两人争缠格斗,夜风卷着衣袍作响,兵刃相交的清鸣刺破巷子里谈论的喧嚣,引起那些人的目光投向屋檐上的他俩。 岳旌鹤一脚侧踢飞踹,面具男不敌,滚落向白天的摊位上,凌厉的剑锋瞬间四分五裂了他脸上的面具,就着月色,岳旌鹤看清楚了他的脸。 老进士经常拐着弯儿说他记性被狗给吃了,变相地骂他记忆力差得离谱,但是呢,比如叫他背诵默写文章,他一概没有书本中的印象,如若遇见一个人,他或许能过目不忘那人的面貌。 眼前的手下败将,可不就是他参加乾天阁的竞武决会,位立四皇子身旁的侍卫么。 邀月宫最高的观月台,金雕在上空盘旋了几圈儿过后,稳当地停留在少年的手臂上。 月色下,他身姿高挑挺拔,服侍繁冗锦绣,肩胛处挂着琳琅满目的华丽玉石珠宝,不是中原的装扮。 老者躬腰站于他身后,对他禀报:“今晚的竞拍,乾天阁的人拍下了那本名册,但不知为何,醉书院似乎早有所目的,双方在买卖阁起了冲突。” 他顿了顿,又道,“少主,是否下达追杀令?” “好热闹,”少年没应,只是轻嗤,“好久都没这么热闹过了。”【】 8、谋反 先有四皇子派人来盯梢他,后有拍下名册的乾天阁暗卫,岳旌鹤不免思量,这关乎于乾天阁的牵扯未免有些太深。 倏尔,几枚飞镖驭风而来,岳旌鹤神色凌厉,抽剑击飞,转头一看,是方才那伙暗卫。面具男见势挥刀横斩,岳旌鹤矮身躲过,随即一剑专挑他持物的怀中,剑气击向面具男被踹飞还隐隐作痛的胸口,不得已松了力道,逼得他节节败退。 那本名册让岳旌鹤的惊蛰剑击穿,从面具男的衣襟里带出来,拿到手后,他不再缠斗,转身施展轻功像兔子一样飞快逃走了。 岳旌鹤一刻也不敢作停留,只回头望了眼邀月宫,祈祷师兄姐他们能尽快抽身。 下山后,老进士不仅赐给他一把剑,还有分布在临泱各州的三十六堂据点地图。离黑市最近的三十六堂之一还有五里路程,岳旌鹤快马加鞭,带着抢来的名册去搬救兵。 月黑风高,已过了寅时。百草堂的门前悬挂着两盏红灯笼,知道的是白天伤病者所看病的医馆,不知道的,深夜路过的人还认为是未曾久居的阴宅,看上去着实渗人。 岳旌鹤掀开斗笠纱帘,来不及敲门等待开门了,他看了看,直接踏着墙根,左手扣住青砖缝隙,右臂顺势一撑,整个人便轻捷地翻上墙头。 他拍着手上的灰尘,正要开嗓喊人,怎料脚下的石板忽然一沉,岳旌鹤心头骤紧,还有机关?! 耳旁只听“咚咚”锐响,数枚细如牛毛的毒针从四周壁间暗孔激射而出! 他猛地旋身,腰腹发力横掠躲避,张嘴大喊:“前辈!深夜叨扰多有得罪,还请迅速关闭这机关!” 原本黑暗的卧房燃起烛火,窗棂上倒映一道身影,迟迟没有动作,任由那机关攻击外来闯入者。 “小友大晚上不就寝,跑来我这医馆作甚?”听那人的声音有些年纪,语速含笑的缓缓道。 “前辈,我是醉书院六弟子岳旌鹤,前来寻求帮助,”发射毒针的暗孔速度越来越快,岳旌鹤分出心神来回答他的话,“有四名师兄姐被困邀月宫,凶多吉少,蟾宫思来想去,只能麻烦前辈了。” 话音刚落,毒针没再发射了,岳旌鹤把剑入鞘,脱力地松了口气。 卧室木门“吱呀”,披着外袍的长胡须老人掌中托着一盏油灯站立门前,上下打量一番他,不明缘由地点点头,转身道,“进来吧。” “前辈——” “我叫你先进来。”岳旌鹤急切语气被老人温声打断,让他想到了老进士,即使从不疾言厉色,就是这种淡淡的温和,总能叫他们众弟子感到汗毛耸立。 岳旌鹤抿唇,垂睫看着自己浑身都是打斗留下的埋汰叹气走进了屋,屋内陈设简单,弥漫药香,他见老人给他倒了杯茶,又急匆匆道:“前辈,我们何时出发?” “你啊你,这么急干什么?”老人问他,“你说四名师兄姐被困,为何只有你逃出来了?加上你们五个,还不敌邀月宫的死侍么?” 岳旌鹤将名册掏出,把事情经过一一叙述。 老人听完后,哈哈笑道,“你今年多少岁?” 岳旌鹤怔然,觉得眼前这老头儿是在故意拖延他时间,三番两次避开他的正面话题。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渐渐握拳,忍着火气儿道:“十六岁。深夜叨扰前辈,蟾宫得罪,告辞了。” 他也不再质问人家为什么,黑市盘本就是鱼龙混杂之地,人家又凭什么涉险来帮他救人呢?求人不如求己,岳旌鹤提起剑就打算离开。 “哎哎哎,话都还没说完呢你跑啥?孟澯的弟子就你最小吧,年轻人心气儿都急,”老人连忙去拦,下颌点点大门,“你但凡再多等等呢。” “我等不了,早知......”岳旌鹤懊恼,低声道,“早知道就不抢这劳什子玩意儿了。” “你这话说错了,”老人走到他面前道,“你们此行的目的,不正是这本名册吗?你把名册抢到了,你的那些师兄姐自会想办法脱身。小孩儿,你是对他们没信心还是对孟澯没信心?” “关孟先生何事?”岳旌鹤蹙眉道。 “你们是他弟子啊,传道受业解惑于他,若没有点儿真本事,他孟澯先前的江湖美誉还如何在世上流传。” “前辈,还请让路。”交谈的这几句,岳旌鹤又让他拖延了片刻时间,心里的那点儿耐心就快消失殆尽,绷紧唇线道。 老人摇摇头,挥洒衣袖道,“那你去吧,有时候,倔强真不一定是件好事儿。” 岳旌鹤把他的话甩到脑后,径直走向大门,开门的刹那他瞳孔一缩。 二师姐卸去了伪装,四师兄和五师兄两人架着重伤的李玄通,四人身上皆狼狈,刀口划伤衣服布料沾满血渍,还在顺着往下流。 “小师弟?”二师姐错愕道,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嘴角终于扯出笑,“太好了,我们还担心你被那贼人困于阵脚呢。” 岳旌鹤神色复杂地往后看了眼笑眯眯的老人,去帮两位师兄掺扶李玄通。 把李玄通放于床上后,老人脱掉外袍挽起衣袖,开始为他扎针止血,岳旌鹤在一旁打下手,给四师兄五师兄上药包扎。 “玄通说你一人前去与面具男交手,我们本来已经甩脱掉邀月宫那群死侍,不曾想却遭遇面具男同伙的毒手,”二师姐包扎完,看着岳旌鹤,解释道,“我们又和那群不知道是何门派的人酣战出了黑市,三师弟重伤,才得以杀了那些暗卫,但这一路都没寻到你身影,把我们吓坏了,想着先把玄通带到石先生这儿疗伤,再去寻你。” 岳旌鹤捕捉到二师姐话中片语信息,重伤所为居然不是邀月宫的死侍。 “要不说你们师承一脉呢,”石先生不疾不徐地插话道,“这小子快一步到我这里,还同我院子里的机关纠缠了一会儿,一进来就让我去救你们。他这是第一回下山吧,不懂邀月宫出动死侍要么是驱逐,要么是追杀,若没牵扯到黑市的泄密,他们不会下死手的,结果你们也想着救他,嘿,我就纳闷儿了,你们事先行动没商量么?” “他和三师兄这趟来黑市我们真不知道!”四师兄上药疼得龇牙咧嘴,也不忘控诉道,“说好了分头行动,你们参加竞武决会,我们潜入黑市,你们怎么就进邀月宫了呢?!” “咳咳,我们...咳咳...担心你们会遇险好不好,”李玄通勉强恢复了些力气,睁开眼咳嗽道,“今日之事,难道你们没看出来像有人下了一盘棋吗?” “这是我抢来的名册,”岳旌鹤扫过众人的脸,道,“方才二师姐说,能把你们打成重伤的,是那些面具男同伙而非邀月宫死侍,拍下这本名册的人...... “正是来自乾天阁。” “什么?!”五师兄震惊地拍桌而起。 “你受伤没?”二师姐问。 “我没。”岳旌鹤摇头道。 “小师弟,你怎知面具男来自乾天阁?”五师兄又问。 “在竞武决会上看到了,”岳旌鹤来回踱步,手指向桌面名册,“不惜花高价拍下,这里面到底有什么?” “让我来瞧瞧,”石先生给李玄通施完针,拿起来端详已被剑戳穿洞口的名册,问,“嘶,它的竞拍名称是何为?” “‘命格童男童女’”岳旌鹤道,“在来黑市之前,我曾与三师兄探讨过,能在黑市和其他奇珍异宝放在一起拍卖,此物必有特定之处,果不其然,它的低价就是五千两。” “乾天阁背后的是皇家,皇家想要什么得不到,四皇子何必派人到黑市去拍买东西,又亦或是——” 石先生打断二师姐的话,“且听我说完,你们再作猜想。童男童女,本义是未成年,未有婚配,未破处子之身的男孩与女孩,童子尿都可以用作药引,更别说他们的童子血、童子器官呢。何为命格,就是讲‘八字’,‘紫微斗数’所形成的‘纯阴’,‘纯阳’体质,未受世俗浊气污染,是天地间最纯粹的‘灵格’。” “难道,”二师姐闯江湖多年,见多了奇闻轶事,心中有了大胆的猜测,令她瞳仁里浮现出惊骇神情,“难道乾天阁买下这本名册,是想顺着名单来抓这些男孩女孩儿吗,那......” 她蓦地看向岳旌鹤,“十八年前的幼童埋尸案,是否也和乾天阁有关系。” 不等他们有所反应,天一亮,大师兄江至的消息便传到了他们的耳朵里。 江至竟被冠以“私通江湖匪类,欲深潜乾天阁刺杀命官”的罪名,四皇子的一句“意图谋反”,让陛下指派他督办此案,并下诏特赦锦衣卫全权配合,将江至押入诏狱,交由三法司会审,刑部主审,大理寺复核。【】 9、进士 江至的告示遍布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嘲得人尽皆知,沸沸扬扬。 “荒不荒谬?醉书院在孟先生的手中建立整整三十年,一共才收了六名弟子,我大师兄一个人下山,去谋什么反?”五师兄气红了眼,咬着牙怒喝。 这则消息传进他们耳朵里就是挑衅,威慑,杀了乾天阁的人,抢了乾天阁的物,江至出身醉书院,那么反手就将“欲加之罪”的火往醉书院上烧。 意图谋反,这罪名多重,莫说一个江至,若是朝廷深究,整座醉山峰都逃脱不了干系。老进士在他们下山前一再嘱咐注意险象环生,谁曾想,淌的这潭水是渊深莫测。 “乾天阁动作竟然这么快,说明名册对他们来讲至关重要,说不定,更是他们的命门,”岳旌鹤开口道,“石先生解释的很清楚了,‘命格童男童女’是何为。大师兄被锦衣卫押入昭狱,但受审结论还未定,还有扭转局面,我建议二师姐抄录一份名册,然后跟着名字去查里面的男孩儿女孩儿命格都皆为什么,剩下的,就交予我吧。” “交予你?不行,你身后虽是北骁侯府,但也极其敏感,”二师姐强硬拒绝,“后面行事听从我,勿要像你和三师弟那样,想一出是一出,私自改变计划。” “师姐,现在不是谈身份敏感的时候,要想从锦衣卫手中救人,只有我。”岳旌鹤正色道。 江至进的是诏狱而非天牢,进去的人几乎都是九死一生。天牢不会动用私刑,诏狱会,乾天阁之首是四皇子,代表的是皇家,虽说锦衣卫直隶属天子,说白了,就是天子手中牵着的恶犬,大师兄刺杀朝廷命官,是何命官?是内阁的楚雍楚大人,还是四皇子卫垣玔,一旦牵扯到“谋反”,一律按重案处理。 更何况一位是四皇子,一位是当朝受宠楚贵妃的父亲。 早不发晚不发,偏偏这时候发告示,抢了本名册乾天阁就急不可耐,换一转念想,双方都捏着各自的底牌。 岳旌鹤想起来也觉好笑。 拜师多年,初次下山,背着一把剑行走的却不是他心中的那场江湖,兜兜转转,还是和朝堂挂钩上了。 “你们别和他争,争不过的,”李玄通坐起身,嗓音虚弱,上半身全绑着绷带,低低地道,“蟾宫说得不无道理,孟先生的话你们忘了么,大师兄惹了官家。可是蟾宫啊,北骁侯身居高位,临架三侯之上,封无可封,这些道理应该不用我说你也懂的。” 岳旌鹤怎会不懂,他太懂了。 临泱建朝百年,收复的十八州最后一州乃鄚州,根基不稳,国运势薄,庆元帝祭天占卜改国号为“临泱”,皇城幽州长安。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幽州背靠长城,周边五州簇拥,由北骁侯镇守着临泱心脏,而岳家,自然就是天子心腹。 古往今来,君心难测,臣节难全,岳家的一举一动都在皇帝的眼皮底下,看上去北侯高于东西南侯,实际是君王用来三牵制一罢了。 先开始岳旌鹤不懂。是他偶然偷听到父亲和兄长的对话,才得知其中的千丝万缕。 他拜师何处不得?偏去离家千里的顺州,岳家骁勇将才,有兄长二姐足矣,他.....在这国泰民安的盛世,还是当个不识人间的潇洒客为好。 “惹了官家又怎样?难道官家就不会犯错么?”五师兄大不了岳旌鹤几岁,也是个年轻气盛的,“大师兄此事摆明是污蔑。” “污蔑也好,犯错也罢,小师弟说的重摘一份名册调查其中孩童命格,我和四师弟去查,”二师姐道,“玄通留在百草堂疗伤,哪里也不许去。我知你和小师弟向来形影不离,这回就莫再逞强了。” 她看了看李玄通,又转向岳旌鹤,太清楚这俩的尿性,补充道,“你师兄再怎么怂恿你也不准带他。” 岳旌鹤欲盖弥彰地用手指勾耳间流苏,和李玄通渴望的眼神相视,唔了声。 - 苔痕阶绿,草色帘青,红墙外露出一枝春樱。观莲亭围炉煮茶的热气被一阵掌风拍散开,声淡却极具内力的沉声惊飞枝头雀鸟,“废物。到嘴的鸭子被别人抢走,我养你们何用?” “王爷息怒!”暗卫跪地胆战心惊,“醉书院弟子全部下山,属下设局让邀月宫出手都未能将他们一行人阻拦,那北骁侯的小公子更是武功高强,不......不敌。” 派出去的十名乾天阁暗卫,一人逃走回来请命。邀月宫的拍卖多人不知其内幕,出高价者可向邀月宫提前买消息报价,那么到竞拍的那天,主持者会特意把价位抬到和买主商量好的价位,那件物品即归买主所有。 名册也是。 乾天阁早已做了手脚,也料到了有人会出手争抢,哪怕故意违反邀月宫禁令使其驱逐,效果微乎其微。 “你说谁武功高强?” 楚贵妃鬓边珠翠轻颤,云髻高挽,眉似远山含黛,顾盼间自带华贵雍容。她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悠悠轻问。 暗卫头埋得更低了,回答道,“北骁侯的小公子。” “噢,是他啊。玔儿,听说此子拜师当年进士及第的孟澯,他们不敌也正常。”楚贵妃淡然道。 “那个老变态吗?自己变态就算了,还教出这么变态的弟子来,”卫垣玔嗤笑,不由得想起陈年旧事,“他的命还是太长了,先皇心软,竟留下他这个祸端。” “倒不是心软,只能说先皇器重人才,你以为他只进士及第么?”楚贵妃道,“孟澯打破临泱建朝以来第一位连中三元的进士,当时举国称他为‘文曲星下凡’,天纵奇才,百年难遇。” “母妃,可他太傲了,”卫垣玔漫不经心地吹了口茶沫,“‘傲骨不随尘俗改,清名长与日月齐’,他当初提这句词给先皇,他好大的胆子,竟敢把自己比作与日月同齐,北骁侯真敢将自己儿子往他身前送,莫到时候又是第二个孟澯。” “若是第二个孟澯,你该如何?”楚贵妃抬眼看他,眸中威仪让卫垣玔一怔。 - 湿霉气息混合着血腥味儿,诏狱内没有灯火,壁上一盏终年不息的油灯冷光幽咽,将中央刑架上的人影拉扯放大。 “嘭!”的一声,沉重的刑仗结结实实砸在江至的背脊上,一瞬间,皮肉撕裂的声音伴随着喉咙压抑的闷哼,江至疼得浑身剧烈抽搐却依旧强忍,十指死死扣住刑架,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锦衣卫行刑时,颇有讲究,素以快准狠著称,只要上头的人没开口杖毙,光是杖刑的疼痛就能非人所受,比死还要痛苦。 第二杖、第三杖接踵而来,每一次落下,都激起一片血花,坐落架前的指挥使抬手,眼神阴鸷,厉声问,“江至。你可知,江湖谋反,罪当诛之,我谅你一人翻不起这么大的浪,说!你的背后主谋是谁?” 江至垂着脑袋,长发被血浸湿缕缕打结,他咯咯得笑了起来,沙哑道,“谋反?大人,我朝律法已经到了没有证据就开始定罪吗?” “想要证据?好啊,”指挥使冷笑,起身掐住江至下颌,逼迫他抬头看文书,“半月前,你与江南漕帮的私通文书就摆在眼前,你还想如何狡辩!” 江南漕帮早被朝廷打成不折不扣的土匪强盗,正派名门为避嫌,没谁与之沾染关系。 江至眼前浑浑噩噩,半阖眼皮,半天才看清指挥使手中文书的内容,字迹却是他亲笔没错,内容面目全非。 不对—— 他费力睁大眼,还想看得再清楚时,指挥使已将文书收了回去。 江至条件反射地想用手去抢,却忘了他的双手双脚全被铁锁束缚,他摇头呢喃,越说越快,使出全身力气喊,喊到唇齿溢血:“不,不是!那不是我的字!你们这群.奸佞!” 他自醉山峰下山后,一直都在寻阿妹的消息。一路走访至今,暗中摸查,好不容易得到阿妹曾被拐入漕帮当婢女,可后来,却让乾天阁的人买走。 乾天阁买漕帮的婢女作甚? 他夜潜乾天阁一探究竟,想看看他阿妹是否还活着,不料中了机关埋伏,醒来就已身处暗如天日的地窖。再等,等来了他刺杀命官,勾结匪类意图谋反的罪名。 他一人背罪无碍,根据这群锦衣卫和上头的人来看,是想拉整座醉山峰下海。 有人在做局! “大胆!污蔑朝廷命官罪加一等!”指挥使怒拍桌案,“来人,继续行刑!” 一杖下去,江至口吐鲜血,想明白过后,那么他偏不遂他们的愿,笑得无比难听,一口咬死拒不认罪,嘶哑道,“我没谋反,我也.....没有主谋。” 江至彻底昏死了过去。 “行了,别真把人打死了,”指挥使掏出锦帕擦手,“给他上点药,看看后面的事儿,四皇子如何处理。”【】 10、少卿 岳旌鹤下马至大理寺,在门房递上名帖,写明“为埋尸案,求见少卿”,又将侯府令牌一并交予司门吏。 验贴过后,司门吏入门通报,片刻后躬身来请,“岳公子,少卿大人有请。” 在山中待至多年,岳旌鹤不忘少时学过的规矩,他随吏员穿过庭院,眼视前方,也未擅自停留,到了正厅台阶下,大理寺少卿苏宁垚已在此等候。 他身穿绯色官袍,乌纱整肃,面貌年轻清俊,一身执掌刑狱的沉凝气度,多年未见,已和岳旌鹤记忆中的模样不太一样了。 苏宁垚见他到来,上前半步,作揖行礼道,“岳小公子。” 岳旌鹤连忙回礼,“有劳少卿等候。” 平常大咧惯了,岳旌鹤步入这庄重之地浑身都不太自在,苏宁垚看出来,眼底沉严微松,侧身抬手,“小公子请入内详谈。” 苏宁垚是父亲早年提拔,一手保举的寒门弟子,算岳征为举不多的插手事,按岳征粗糙言语来讲,是实在看不下去了。当初权贵极力打压无权无势的科考秀才,欲有再生几十年前“孟澯事变”。 苏宁垚年少家贫,父母早年离世,故北骁侯力排众议举荐他入仕,他铭记于恩在心,每逢佳节提礼上门,他和世子岳旌珽同岁,私底下,岳旌鹤会称他“宁垚哥”。 但今日不是随便相见,而是为了公事前来,所以苏宁垚压下众多疑问,直切主题道,“小公子既为重案而来,是有了相关证据么?当前卷宗陛下已下圣令,非刑部人员,无关人等不得私自查验和探讨。” 岳旌鹤目光清定无波,压着声音道,“我手上确有一本,但不知够不够得上证据,我想应该能方便大理寺查案。” “是什么?”苏宁垚问。 “蟾宫有个不情之请。关于幼童埋尸案的卷宗,陛下既然下了圣令,那我断不能有贸然抗令的道理,只是......”岳旌鹤顿了顿,“麻烦少卿调出十八年前失踪人口录。” 苏宁垚起身,对岳旌鹤道,“小公子,且随我来。” 大理寺后院,西跨院尽头,便是档案房。两扇厚木门被铜锁牢牢锁着,门旁立着块青石板,刻着“档房重地,非召不入”。 苏宁垚拿出钥匙解开铜锁,引岳旌鹤推门而入。在两扇小窗与廊下的阳光照明屋内,立着十几排顶天木架,记录的档案以不同颜色分类,码得整整齐齐。 “宁垚哥,这是我今日要给你的东西。”苏宁垚锁上门后,岳旌鹤将名册掏出来递给他。 苏宁垚垂睫,掀起眼皮看他,不明所以道,“何物?” “童男童女名册,具体的,还未完全调查而出,”岳旌鹤摇头道,“如果后面再有失踪人口记录,或许对着此名册找,能找到一些线索。” “蟾宫,你告诉我,你如何与埋尸重案牵扯上了?”苏宁垚把疑问一股脑地抛出来,“此案怎么也不会让你出手,而且,你不是一直在山上吗?” 岳旌鹤道:“说来话长。前几日我大师兄江至被诬陷意图谋反,宁垚哥,这事儿你知晓吧。” “嗯。目前人还在诏狱,听说他与江南漕帮匪类私通,潜入乾天阁谋刺四皇子殿下,陛下命四皇子督办此案,锦衣卫听其节制。”苏宁垚道。 “难怪,大师兄是锦衣卫抓入诏狱的。”岳旌鹤分神地往后退了两步,喃喃道。 “蟾宫,你离家太久,不知庙堂其深浅,”苏宁垚蹙眉,正着神色道,“陛下现手中的东厂和锦衣卫明争暗斗不可开交,东厂看不起锦衣卫是外官,锦衣卫恨东厂太监专权,陛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导致大理寺被东厂那群阉党架空,处处掣肘。” 苏宁垚点到为止,没说太多,岳旌鹤顿时了然。 “所以蟾宫,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会连累到侯府,”苏宁垚叹道,“需得万分斟酌。” “宁垚哥请放心,我心中自有分寸。”岳旌鹤比拳作礼。 “这里是乙字密档库,存的都是大理寺旧档,未结重案,涉官卷宗,你要的失踪人口录也在里面,十八年前太过久远,得找一会儿了。”苏宁垚领着他来到木架前,架间的浮尘在微光里飘动,“你先找着,我在外面放风守候。” “多谢宁垚哥。”岳旌鹤点了点头,便埋头闷找。 他也不知自己找了多久,直到廊下的太阳光逐渐移动不见,档房的光线越来越暗时,苏宁垚提着一盏灯笼和他一起翻找。 摆放的经久纸张愈多,整间屋子都弥漫着一股霉味儿,终于,岳旌鹤轻拿起一本泛黄的书录,生怕用了些力气就会弄得东零稀碎。 “宁垚哥,可是这本?” 苏宁垚瞧了眼,“没错,不过当初可能收集记录有限,你且先看看。” 十八年前,失踪的中年老少都有,少儿居多,也没像幼童埋尸案那样确切到具体数字,岳旌鹤一顿,修长指节落到一个名字上面。 江婉,江至的阿妹。 大师兄对当年弄丢阿妹的事儿耿耿于怀,他出身涿州,乃临泱边境漠关之地,匪寇横生,动荡不堪。北骁铁骑兵临城下时,与匈奴勾结的漠盗已经屠戮全城,满街遍野的尸体,血染黄土。 江至为了引开漠盗,把江婉藏在地下三层的酒窖里,等到北骁铁骑来支援涿州,他才返回原地寻找,但江婉不见了。 江至是醉书院大师兄,老进士的大弟子,对待他们后来的师弟师妹,没有师兄架子,更像是一位兄长。 岳旌鹤沉闷地吐了吐气,想到江至如今身在诏狱,锦衣卫不留情面地动用刑罚逼其认罪,心里就好似千万蚂蚁啃咬,焦灼无力,恨不得跳过所有流程,把大师兄解救出来。 思虑间,他又翻到一个名字。 石瑶,生父:石中梁。 石中梁......岳旌鹤嘶了声,好熟悉的名字。 苏宁垚问,“怎么了?” “这个石中梁,我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但我忘了。”岳旌鹤盯着快被时间消磨的水墨字迹,皱紧眉头。 “他是当朝的户部尚书,侯爷应当提起过他,毕竟是他过手军队的粮饷,”苏宁垚道,“十八年前,他的女儿也失踪了么?” 苏宁垚任职大理寺少卿尚晚,压在陈年的案卷他还未来得及看,只是没曾想,户部尚书的女儿竟然也在十八年前失踪。 “我翻完了,官家失踪的人口,只有户部尚书的女儿,”岳旌鹤看向苏宁垚,“其余全是普通百姓,有的甚至没写生父生母。” “按理说,官家府门严出,怎会失踪?”苏宁垚道。 岳旌鹤抱手摸索下颌,“官家,也得分权贵高低。石大人不能十八年前就位居临泱朝正二品大臣吧?那时府门估计没家仆看守,不管他女儿是被人牙子拐走还是自己走丢,都有其缘由。” “这倒也不无道理,”苏宁垚看了看岳旌鹤给他的名册,“里面记录的全是孩童姓名么?” “是,”岳旌鹤声音放沉,“和幼童埋尸案中有异曲同工之处。” 刚好都是二十名。 - 蔚州甘源地界发生地震,当地百姓道,今年天气不正常,活了几十年,第一次听见正月间的雷声。 有句话叫,正月打雷坟堆堆,二月打雷谷堆堆,不久过后,连着甘源周边的郡县均被地震晃得地动山摇,死伤百姓上百人。 岳旌蕤奉命同太子卫御庭前去赈灾,出发前,穆太君拄着拐杖面无表情地听厂公宣召,连陛下都要对她三份薄面,更别说手下的掌印太监。 厂公自是察觉到穆太君的不满,他年近半百,鹤发束缚在官帽中,笑问道:“太君近来身子可好?” “好是好,只是岳家北骁铁骑是块砖,前一阵儿上战场杀敌身上的血还未冷呢,这会儿又捡了个细活儿,”穆太君道,“够他们慢慢疏通经络了,免得又闹没事儿干。” 厂公声线细尖,放缓了语气虽与那女子相近,听在耳朵里却依旧别扭,“北骁铁骑英勇刚猛,杂家可都是知道的。陛下心系岳家,赈灾眷誉让民心所向,待不久征兵,恐怕岳家校场的门槛儿都会被踩踏呢。” 穆太君嗤笑一声,“公公所言极是。” 待东厂一行人走后,穆太君才狠狠往地上啐了口,骂道,“我就不信朝堂无人能带兵赈灾了,我北骁重骑踏过黄河,翻过八达岭,扫荡十八州边关斩尽叛贼,又镇守河西一带使匈奴不敢踏进,需要赈灾的眷誉吗?” 说好听点儿叫陛下心系,但谁看不出来陛下是在蹉岳家的锐气,怕总有一天,岳家能踏黄河,也能踏长安。 穆太君骂完了,悠悠长叹,让红拂娘惨扶着回房,暮色将落,老太太低了声音道,“罢了,罢了啊。” 东宫太子亲自监工,北骁铁骑清场,没出半月,甘源被地震所损害的障碍悉数清除,还帮着百姓搭建了房屋。临别,百姓齐跪街边太子和高骑骏马的岳旌蕤,民间所迷信的功德由这样的方式,祈求神明转移到他们身上。 也祝愿临泱朝,国泰民安。 “我猜,宫中有人正愁得睡不着觉。”岳旌蕤刚回头,眼前倏地被五颜六色的花丛簇拥。 卫御庭眉眼俊挺温润,说话也如沐春风道,“路边绽放春天的野花,觉得好看,便摘下了,送予你吧。” “谢了。”岳旌蕤笑得爽朗,接过凑近闻了闻。 卫御庭缓步向前,应刚刚岳旌蕤的话,目光悠远道,“愁得睡不着觉,是在想下一个计划该当如何。来甘源的这半月,我还真有些不想回去了,棠离。”【】 11、赐婚 “石中梁?”宋贺词嘶了声,“我对这位大人还真不太熟悉。蟾宫,你得问我和我们同岁之间的事儿,像什么石大人,都比我俩大了两轮了,能知道啥呢。” 岳旌鹤一想,是觉得有些道理,他手搭着膝盖往跟前凑近,又问,“哎,那你和我说说,你跟宫中的皇子殿下接触过吗?” 宋贺词摇头饮茶,“自那年你从太子身边离开后,我几乎就没再入宫了。算了算,那几位皇子现在差不多与我们同岁。” 皇子的教育专属独立,不入国子监,是由翰林院的遴选儒臣担任讲官为他们经筵。倘若授封陛下恩赏的世家子弟,也可入宫获得与皇子同学的机会,岳旌鹤当年就被陛下特允准他作太子伴读。 他不愿延续此机会,毅然决然抛下了圣贤书笔,拿起了剑。 既然如此,岳旌蕤代替她那“不省心”的弟弟完成任务,同太子成长到十五岁,以巾帼之躯率北骁铁骑上战场打仗,继穆太君后,临泱朝的第二位女将军。 当然,岳旌鹤也逃脱不了闲言碎语的“北骁侯的小公子是个纨绔”“岳家儿女皆将才,唯独那小公子,是个废才”等皆此类的话题,他先开始还会很在意,难道出身将门就一定必须生于战场么?时间久了,他的想法直接变成了“管他呢,爱咋说咋说吧”,他总不能每人都去揍一遍。 老进士听完他发的牢骚,笑呵呵道,“又长大了一岁。” 有长进——等于长大了一岁。 “我在国子监,经常能听他们传宫中的秘闻轶事,”宋贺词悄然道,“虽不知真假,但既然有人在传,那必定是半真半假掺和着来。” 岳旌鹤挑了挑眉,“可以啊子澹,从前你对这些一概是不闻不问的。” “我没主动去听,要是听得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宋贺词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他们传什么秘闻轶事了?看把你紧张的。”岳旌鹤打趣儿地问。 “说五位皇子不合。” 岳旌鹤把玩儿的胡桃一下捏碎了,笑容僵在脸上。 “胆子够大,这种玩笑都敢开。” 皇子不合乃是大忌,意味着五子夺嫡,逼宫让位,若是最后来个弑父杀兄,史书写下临泱最惨烈的一笔。 “对,把它看作玩笑更好,”宋贺词掀起眼皮,“蟾宫,你有没有想过,是真的呢?” 若是真的...... 若是真的,于第一个不利的就是岳家。陛下早有明意让定远将军岳旌蕤与太子喜结连理,岳征惶恐,委婉地对帝王一推再推,第三次,庆元帝直接黑了龙颜,让岳征镇守武威关是真,可区区百余匈奴,调遣少将岳旌珽即可,属实杀鸡焉用宰牛刀了,驱逐让他不在眼皮底下晃悠更是真。 “这次是警告地示威,下次,”岳征叹气道,“就是真正地流放了。” “陛下将二妹许配给太子,今后所有,凡是太子之事,岳家定不可袖手旁观,”岳旌珽道,“父亲,陛下这是意欲何为。” 岳旌鹤摆了摆手,岔开话题道,“马上就快到东宫千秋节了,你们东顺侯府打算备什么贺礼啊?” 宋贺词见此,随着他的话题下坡道,“我哪操心这些事儿,全是我爹一手安排。” 苏宁垚所言没错,他离家太久,不知庙堂其深浅,宋贺词的那句没真凭实据,甚至可以说成道听途说的“皇子不合”,在岳旌鹤心中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坎儿,虽没到严重地步,但就是不舒服,好似走在路边不小心被绊了一踉跄的郁闷。 岳旌鹤左右脑在打架。 一个说,宫中的秘闻轶事谁都可以编排,谁知真假;一个道,何苦冒着大不韪去编排皇子? 庆元帝想赐婚二姐,他是知道的。太子是姜皇后嫡长子,一出生就封储君。听二姐说,她作太子伴读这些年,观太子其人端方雅正,器识宏远,颇有九五至尊的龙相,就算其余皇子各个优秀不凡,和太子身上的光芒对比下来,也稍逊一筹。 这时,岳旌鹤不禁想去请问先生了。 到了家,岳旌蕤的战马凌风由副将四淼牵着正往里走,岳旌鹤行云流水下马跑至跟前,问道,“四淼姐,我二姐呢?” “小公子?小姐她和太子殿下入宫面奏去了,”四淼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儿,眼神一转,揶揄道,“小公子,你跑哪吃酒啦?” “我没吃,我哪敢啊,是子澹点了一壶米酒在喝。”岳旌鹤赶忙正名,他年龄尚小,家规严厉,男儿不及弱冠不能饮酒,若违反了家规,就由穆太君掌戒尺罚手心二十。 岳旌鹤少时是挨过祖母戒尺的,不是为了饮酒,是上树掏鸟窝摔下来骨折了左腿,穆太君得知是又气又心疼,待他百天养好伤,以为祖母都忘了此事儿,没想到被罚跪不说,还挨了顿打。 莫看穆太君上了年纪,年轻用武的力气尚在,岳旌鹤让老太太打得嗷嗷叫,哭喊着再也不敢了。 “唔,当真?”四淼轻撞他肩,“哎呀,和我说实话没事的,我不会告状。你今年生辰一过就十六岁了吧,行啦,能吃酒啦。” “四淼姐,你别怂恿我,我有自知之明得很,”岳旌鹤尾音轻哼上扬,他俩一同走进家门,“我二姐和太子去蔚州作何?上次我问她,她都不告诉我。” “没告诉你么?”四淼讶然,正了神色道,“甘源地震,陛下命太子赈灾,一并跟随的,还有我们北骁铁骑。” 岳旌鹤顿住脚步,皱紧眉头道,“赈灾何需我北骁铁骑?还是说灾况颇为严重,死伤众多么?” “圣意如此,哪是我等猜测的。”四淼轻声道。 岳旌蕤还不知她那小弟已然归家,面色凝重地进正堂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喝,忽地一声“二姐”,吓得她手中茶杯差点落地。 回头,见岳旌鹤抱臂,身形隐在太阳下山并无光亮的门脚阴影里。她没好气地呵斥,“家里这么大你藏在那咔咔角角里干什么?!” 岳旌鹤嘴角笑意明显,走出来的样子颇有少年人的顽劣气息,“哎,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带兵的警惕性呢,我如此显眼高挑你竟然都没发现么。” “少贫,”岳旌蕤拿剑柄怼着他,眯眼质问,“你又偷摸跑下山了是不是?” “好大的误会!” “老远就听见你俩拌嘴的声音了,”陈夫人笑着进门来,“蕤儿多久落脚的?” “娘,我才回来,”岳旌蕤去陈夫人身边挽胳膊,“这兔崽子私自下山对吗,怎的我去了趟蔚州,他就回家了?” 陈夫人看了岳旌鹤一眼,轻笑,“这回我替阿婵作证,他有要事在身,被先生派遣下山。” 岳旌鹤扬起下颌,却又听见他二姐憋不住笑道,“他还能有要事在身?” “二姐,此一时彼一时,”岳旌鹤落座,拖长语调道,“我要做的事,还大着咧。” 陈夫人等姐弟俩辩完嘴,才问岳旌蕤,“蕤儿,面奏甘源赈灾一事,陛下可说了些什么?” 岳旌鹤手拿茶杯擦在唇边,不动声色地止住动作,听二姐变了音色,道:“无非就是赏赐岳家的话。卫......太子忙于千秋节准备一事,先行告退后,陛下将我留在养心殿,问我可有意愿嫁给太子。” 陈夫人脸上忧容尽显,撇开头叹气,“你如何答的?” “我道太子乃国之储君,天下之本,臣女自知得行浅薄,长留迹沙场,太子妃应是贤德端方,敏于事理,而不像臣女这般粗鄙愚钝之人。” 庆元帝嗓音沉厚龙威,听不出喜怒,沉哼了声,“你和你父亲一个样,都用这般话语婉拒朕。旌蕤,你也是朕看着长大的,何等品性朕能看不出吗?你是在质疑朕的眼光?” 岳旌蕤心一震,跪首道:“陛下恕罪,臣,绝无此意!” “好了,你先起来,”庆元帝轻挥龙袍,笑着道,“明乾待你有意,你俩自幼读书研学,你上战场他为你祈福,你凯旋送他旌旗,两情相悦,何乐不为?此事不容再议,待国师占卜良道吉日,朕亲自经手三书六娉。” 话已至此,岳旌蕤再拒绝便是抗旨,她再叩首,强忍嗓音颤意,重声道,“臣,谢主隆恩。”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陈夫人将女儿耳发撇到耳后,“太子为人君子,往好了想,倒也算不得一件坏事,况且你俩本就心有所意,总比嫁给你不爱的人好。” “但是娘......”岳旌蕤看着陈夫人,她娘摇摇头。 哪怕有儿女情长,在岳旌蕤心中,若会给岳家带来弊端,那么她将悉数斩断!陈夫人知她心里所想,还是阻止她不让说。 百年的将门世家,岂是会因为一诏婚姻就能改变所有局面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岳家照样过来了,她不想让女儿心中有负担。 无论怎么样,他们的身后是家。【】 12、千秋 东宫千秋良辰,百官朝贺。 天方微亮,窗棂的信鸽就吵醒了岳旌鹤。说是吵醒,不如说他一夜未睡,直至东方既白,他才阖眼小憩了一会儿。 这会儿听闻信鸽,他腾地从床上弹起来,取下信纸,果真是二师姐的来信。纸中言简意赅,查出来四名孩童的出生年月,皆是阴年阴月,在同一时间出生,按此类推,后面剩下的十六名孩童,估摸和这样的结果一样。 那么这本“命格童男童女”名册上面的所有“纯阴命格”的孩童,由黑市的江湖线人跑遍天下搜集到的信息,能竞拍出如此高价显得就不稀奇了。 买孩童,常见,多半用来作府门里的奴役丫鬟,买相同岁的孩童,买男女都有同岁的孩童,几乎都没什么可异议的地方,像大街上卖身葬父葬母的,家境贫寒流浪的未成年小孩儿,多了去了,临泱十八州,并非各州都似幽州这般繁华太平,靠近四方边关地段,战争燎火殃及城池的难民,跨过千山也想来长安。 但乾天阁拍下这本名册,断然不是简单的当奴役丫鬟。 既然名册里的孩童皆纯阴命格,那他在大理寺看到的十八年前失踪孩童,大师兄的阿妹呢?石大人的女儿石瑶呢?若她俩的命格也和十八年后的名册一样,能够确定的是,幼童埋尸案里,必定有她俩的尸骸。 “阿婵,起床了没?”陈夫人扣扣房门,“今日要入宫贺礼,你别再睡啦。” 岳旌鹤匆忙销毁信纸,抽出狼毫边写边应,“娘,我起来了,这就收拾。” 他换好衣裳出门,见陈夫人扶着老太太上了马车,上前搭手问,“祖母也去么?入宫太过折腾,祖母上了年纪,还是不去吧。” “你父兄在外征战,家中有官衔的,只有你祖母和你二姐,”陈夫人说,“太子千秋三师三公分班入贺,可见其隆重,陛下昨日又对你二姐下了圣令,岳家自然是要拿出点态度来,免得又被落了闲话。” “阿婵,来,上来,坐祖母旁边儿来。”穆太君笑着招手道,“祖母知你不喜宫廷场面,但今日,你和蕤儿都陪陪祖母。” “您不说,孙儿也陪您的。”岳旌鹤轻巧地上了马车,握着穆太君的手说。 “又撒娇,”陈夫人站在车下指了指他,“别光顾着撒娇,照顾好你祖母,老太太有什么磕着碰着,回来我再找你算账。” 穆太君笑着道,“我又不是瓷娃娃,哪会容易磕着碰着。” “娘,我们就先走了。”岳旌蕤今日换掉戎装穿红装,眉眼稍施粉黛,看上去和闺阁中的千金小姐没什么不同,一颦一笑,尽显英媚。 “嗯,你祖母头疾爱发作,你比阿婵细心些,要多留意着老太太。”陈夫人为女儿整理发间流珠玉钗,后退一步,满意地笑道,“真漂亮。” “走了啊,”岳旌蕤提裙上梯,许久未穿长裙还险些绊倒,被岳旌鹤一把扶住,于是她先发制人,瞪起眼眸威慑道,“不许笑!” “不笑,不笑。”岳旌鹤举手作投降状,嘴上一回事,脸上带的又是一回事,只见他那双眼睛,都快要弯成月牙了。 暮春暖阳漫过皇城重檐角,东华门至文华殿的御道早已清扫一尘不染。 入口处,锦衣卫千户按刀肃立,身后校尉分列两侧,见礼部尚书和阁臣缓步而来,为首的聂庆宇上前,躬身行礼,声线沉稳道,“诸位大人安。今日太子千秋,陛下亲嘱东宫防卫,烦请各位大人出示腰牌核验,卑职职责所在,多有得罪。” 旁侧文华殿大学士鬓角染霜,手持鎏金腰牌,笑意温和通透道,“不妨事,皇城规矩本就该如此,你们尽心当差,着实辛苦。” 马车恰恰停留,引得众人目光投掷而去,岳旌鹤先行撩开车帘下来,接着伸出胳膊,为祖母作撑力的拐杖。 礼部尚书文大人与各臣相视一眼,似没想到,穆老太君这么大的年岁,竟会亲自来贺礼。 “诸位大人围在这里是为何?”穆太君下了马车,笑道。 岳旌鹤望过去,锦衣卫身上的飞鱼服衬托得他们人高马大,腰侧绣春刀寒光内敛,好不威风。 大师兄......大师兄。他在心里直呢喃。 怎么样了? “这不按照规矩行事么,”文大人微微躬身应道,“许久未见,穆太君依旧飒爽风姿,精神抖擞。” 穆太君放声大笑,“我这过了古稀的老太婆还谈什么飒爽,已经是残灯苦尽的年纪咯。蕤儿——” 岳旌蕤将腰牌递给聂庆宇查阅,核验无误后侧身退立,“各位大人请慢行。” 文大人与之并行,视线落在岳旌鹤身上,温声道,“这位是侯爷的小公子吧,小时候见他和太子,还只有这么高。”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如今也长成翩翩少年郎模样了。” “岁月飞逝如白驹过隙,少年在长大,我们也就老了。”穆太君道。 他们刚行至廊下,远处便传来净鞭三响,内侍唱喏声荡开:“太子殿下驾至——” 众人立即驻足,敛声静气地站在道旁。 朱红雕龙宫撵行来,太子卫御庭身着石青织金蟒袍,眉眼温润,不偏不倚地定格把目光定格在岳旌蕤身上。 他看了一瞬便移开视线,清磁声音道,“今日皆是自家亲族与心腹近臣,诸位不必拘礼,各自安坐便是。” 岳旌蕤低着头,等宫撵走远了才挺直腰背,岳旌鹤瞧他二姐面色并无波澜,反观刚才太子,连他都不容忽视那道视线所在。 入了殿,冠盖云集,岳旌鹤一踏进门就不适这样的场合,他心里重复着今日所怀私心之事,扶祖母坐定后,环顾周围大臣的面貌。 岳旌鹤长睫轻瞟,冷不丁和一双上挑的凤眼碰撞。 那人面容同上方太子七分相似,凭借眼睑至眉心的伤疤,他一下认出来是谁。 卫时野在皇子中排名第五,是庆元帝最小的儿子。因左妃早产生下他,卫时野自幼体弱多病,在十岁那年被庆元帝送进军营历练,身子骨才好上些许,而所在的军营,正是岳家北骁铁骑。 他左眉直至眼睑现在还留着打仗的刀疤,凤眸本就精明,那横贯眉心造成断眉虽破了相,倒不影响面容,就是看起来平添阴戾。 卫时野见到岳旌鹤察不可闻地扬起断眉,饮了口酒,依稀记得十二岁那年,岳旌鹤下了醉山峰过岁朝,边关战事吃紧,他不得不来到北骁侯驻扎的西北大漠,河西走廊的风吹动两个少年高扎的马尾和衣袂。 “别生气啦,大不了下回我让着你就是了。”岳旌鹤弯着眼角,从高大的马背上俯腰伸出手,欲拉摔倒在地的少年。他整个人逆光在西北的黄昏下,红色发带被风扬起,风发肆意,衬托得卫时野此时此景有些狼狈。 卫时野才来武威,北骁铁骑如雷贯耳,亲身经历军营真刀实切地训练后和他所想大相径庭,让他心里产生了无法接受的落差。尤其这位看起来与他同龄的少年人,张扬热情,拉着他赛了几天的马,令他一时没有适应如此自由的生活。 “殿下?”岳旌鹤疑声,翻身下马去检查卫时野的伤势,那双明亮的黑眸紧张兮兮地看着他,“是不是摔伤了?” 卫时野还是未开口,亲眼看到少年从开心到懊恼变脸的全过程。 莫不是摔傻了?岳旌鹤暗暗地想,心里又道:遭了,父亲叫我带着殿下,结果自己玩嗨了,这下他该如何回去交差? 卫时野倒突觉有趣。母妃曾说,一个人的眼睛能表达任何情绪,是最有灵性的五官,而他来的这些日子里,印象最深刻的,就是眼前少年的双眸,多数时候它都是弯着的,好像天上一道茭白月牙。 “不管了,先带你去找军医——”说着,岳旌鹤牵起卫时野的手腕儿。 走了几步后,岳旌鹤终于听见沉默的五皇子殿下开口喊他:“岳蟾宫。” “嗯?”岳旌鹤转头。 “你的眼睛,好像一轮月亮。”卫时野淡淡道。 “和蟾宫一样。”【】 13、庙堂 回忆拉回帷幕,岳旌鹤想起那段赛马时光,觉着五皇子果真好玩儿得紧,相处的日子不长,在他看来,只要能说得上话,便是熟稔的朋友。 五皇子在北骁铁骑学到的本事,从庆元帝让他带兵到渤海道打击海寇大捷,得到了证实,兵法方面的造诣确实高于几位皇子,早产体弱的体魄也在日渐操练中变得强壮结实,刀剑照样养人。 他和卫时野虽见面少,却也差不多是唯一接触到的皇家的人,父亲说,五皇子殿下坚韧吃苦,西北的黄沙未能将从小深居在宫中的娇贵皇子击退,将来,必定是一番人才啊。 五子如五虎,江山皆稳固,这句话不知是从何流传而出,简明扼要地说庆元帝生下来的五个皇子,乃临泱朝鸿福高途。 岳旌鹤弯眼朝卫时野笑了笑,算打了个招呼,本以为卫时野会点头致意,没想到他被撞了个冷脸。 卫时野面无表情,无动于衷地移开视线,似不认识岳旌鹤般。 行吧。 岳旌鹤勾了把耳间流苏,或许五皇子殿下还记当年赛不过他马的仇呢,现在应该能赛过他了。 随后,三位皇子并肩入殿为皇兄祝贺,衣着亲王锦袍,面容俊朗不凡,眸中透露出的神色皆不相同,二皇子要深沉些,面带微笑,三四皇子喜颜挂色,尚有少年意气,皮肤比在外打过仗的卫时野要白上些许。 路过岳家席位,卫垣玔微微侧过脸,眼睫轻垂,斜扫来一眼,唇角轻勾,藏着一丝玩味。 岳旌鹤姿态懒散地坐了下来,摘颗葡萄扔进嘴里,自然是察觉到四皇子的这一眼了,耳旁传来穆太君的轻斥,“坐没坐相,待会儿陛下来了,阿婵,可不能这样。” “知道了,祖母,”岳旌鹤曲起膝盖,手搭在上面点着,不经意地问,“祖母,户部尚书石大人......是哪位啊?” “怎的想起问这个?”穆太君虽有疑问,依旧为岳旌鹤指向道,“五皇子旁边就是。五皇子你认识吧?” “认得的。”岳旌鹤看向石中梁,现坐到正二品官位的大人,都没几个年轻的,石中梁身穿深红色官袍,盘领右衽,从官帽露出来的头发也是鹤色了。 在岳旌鹤投向他的那一刻,他立即精准地转过头来与岳旌鹤对视,神色稍稍疑惑,眉头思索,看到穆太君便恍然大悟,轻点点头。 “蟾宫!”宋贺词抬手招呼,甩起来的衣袖好像一只大白鹅,他快步过来先向穆太君和岳旌蕤行了个礼,便一屁股坐到岳旌鹤的旁边,“你居然也来啦,我方才乍眼一瞄,还以为不是你呢!你来都不和我说一声,害我和我爹还吵了一架。” “你和你爹吵架关我何事啊?”岳旌鹤瞟着他问。 “我不想来,他非要拉我来,早知你来,我何必如此推拒?”宋贺词凑近他,耳语道,“我同你一样,最不喜这场合。” “你们俩说什么悄悄话呢,也和姐姐说来听听?”岳旌蕤打趣道。 太子千秋,封侯世家都可携家眷而来,一是来看一看认一认朝廷众人,熟悉这样的场面;而是结交,方便之后办个什么事儿,说白了就是攀能攀上的关系。 放眼望去,世家带来的年轻一辈还不少。 宋贺词在岳旌鹤的肩后探出头,“没说什么旌蕤姐,嘿嘿。” 吉时已到,钟鼓齐鸣,礼乐缓缓而起,清越悠扬绕梁不绝。 厂公声尖长细高声通传,止住殿内热潮喧哗,“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銮驾至——” 除开穆太君,众人皆跪拜。 “皇上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庆元帝面容威严却含温和笑意,身旁的姜皇后凤纹翟衣,翠玉环绕,仪态端庄,眉眼望向太子满是温柔,落座帝侧,一派帝后和睦之景。 “今日太子寿辰,家宴而已,众爱卿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宫女端着珍馐罗列,玉盘金盏,乐师抚琴吹笙,在舞姬轻舒广袖下,庆元帝视线率先落在穆太君身上,关怀道,“朕听闻老太君近来头疾缠身,心甚慰念,宫中太医院有数味上好滋补丸与凝神安寝的药房,待宴席过后,朕便让人送至府中。” 穆太君被岳旌鹤和岳旌蕤搀扶起身,敛衽屈膝深深一福,抬头,语气恭谨又不失从容道,“老臣谢陛下隆恩,劳圣驾挂心,已是惶恐,承蒙陛下赐药厚待,老臣定安心将养。” “哎,北骁侯与昭毅将军为朝廷镇守边疆,劳苦功高,往后府中但有医药,只管让人递折子入宫,不必拘谨客气,”庆元帝说完,顿了顿,看着岳旌鹤笑道,“这是......蟾宫吧?” 岳旌鹤立即行宫礼,“陛下,今日太子千秋,我陪同祖母一齐入宫。” 庆元帝放声大笑,“好,好啊。你小子如今长得都快赶上你哥哥了,听说你拜师孟澯,那位老先生本事可大得很,你可曾想过考取个什么功名啊?” 庆元帝提起孟澯时,岳旌鹤心里猛地一紧。 江至还在诏狱,行刺谋反一事是陛下亲□□予卫垣玔经手,而江至又是老进士的大弟子,这一连串的关系联合起来,能否会让火星燃烧整片燎原尚不得知。 听这口气,庆元帝似乎还没让岳家担责,毕竟他岳旌鹤也是老进士的弟子。 岳旌鹤答得谨慎轻快,“回禀陛下,蟾宫才疏学浅,学识粗陋,不过略通剑术道义,不敢妄言功名。” 穆太君慈爱地握着岳旌鹤的手,接话道,“不敢妄言功名其实是想贪玩的借口罢了,小时候个子还没剑高,就想着仗剑走江湖了。” 她的这番话引得殿内众人噗嗤憋笑,庆元帝眼看心情颇好,说道,“少年人都是这样,蟾宫啊,贪玩儿可不行,你的兄长和你二姐,像你这般年纪已经开始立下战功了。” “谨记陛下教诲。”岳旌鹤礼毕刚想落座,三皇子卫靖驰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都说弟子出师,各有不同,今日所见,当真如此,”卫靖驰慢条斯理道,“那位孟先生的大弟子就不知道被下了什么降头,竟敢与匪类私通,公然挑衅皇权。” 岳旌鹤箭袖下的拳头握紧,看向卫靖驰。 “拉帮结派”,在皇子中并不稀奇。太子素来与二皇子卫思衡交往,大抵年龄相仿同岁,仅仅相差几个月的时差,三皇子卫靖驰和四皇子卫垣玔同在翰林院入学,只有五皇子卫时野是匹孤狼。 这样的关系,也是岳旌鹤从宋贺词那儿得知,故四皇子遇江至的刺,其中诸多细节,卫靖驰恐怕比其他三位皇子还要清楚。 而卫靖驰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江至罪行昭然揭露,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穆太君瞧着岳旌鹤的模样,淡声道,“阿婵,坐下。” 岳旌鹤强压郁结,坐了下来,不言。 “三哥所言极是,”卫垣玔道,“奸人大胆,以为在孟先生那里学了一身本事就敢擅闯乾天阁,若没做了万千准备或者早对乾天阁不满,又怎能摸清线路,直奔我王阁。” “孟澯”名讳,走到哪儿都能掀起谈论,经卫垣玔这么一提,众人议论纷纷,彻底把“江至谋反”一事作实了。 岳旌鹤听这二人唱的来去自如的双簧暗道直妙,虽很想起身相怼,但考虑到恐怕不能收局,他只能选择隐忍,且看三四皇子欲把火往哪儿烧,会不会烧到岳家去。 “好了,倒也不必如此大惊小怪,”卫御庭开口,“四弟,今日在家宴上,还是莫谈这些为好。” “抱歉大哥,臣弟一时口快,只是突然想起来那事。”卫垣玔面露歉意道。 御坐上,庆元帝一言未发,面上也无任何波澜,彷佛没把卫垣玔的话语听进耳中,亦或是,根本无视了他们的存在,这样的沉默,让岳旌鹤捉摸不透,心底莫名生起了一股寒意。 酒过三巡,岳旌蕤察觉弟弟怏怏神色,手指推了推他的肩,悄声道,“若觉烦闷,你就先出去转转透透气,待会儿陛下若问起来,有我和祖母帮你挡着。” 岳旌鹤摇摇头,“没事,祖母都还在这儿坐着呢,哪有让你们挡枪的道理。” “去吧,看把我们阿婵的俊脸都憋成愁脸了,”穆太君道,“有祖母在,你别怕。” “不,我陪您。”岳旌鹤坚持道。 “哟,还给我倔上了。”穆太君指着他,扭头对岳旌蕤道。 殿内乐声倏然停歇,四下寂然无声,打断岳旌鹤回祖母的话语。 庆元帝执杯缓台,帝声沉稳,徐徐传遍大殿,“今日太子千秋,朕心甚悦。太子既已年长,当正妃位、安内庭。北骁侯将门嫡女,温婉端良,知礼守节,才德兼备,朕觉得,堪为东宫良配。” 话音落,满殿皆静,随即有人低低屏息。 庆元帝目光落向阶下岳家一席,朗声道:“朕今日便做主,将北骁侯嫡女岳旌蕤,赐婚于太子,册为皇太子妃,择吉日行纳征、亲迎之礼。”【】 14、交锋 肃州武威关,黄沙万里,北骁第七铁骑营。 三军将士按部巡防,漠风将旌旗吹得朔朔作响,须臾,城门外黄烟骤起,数骑羽林卫持节疾驰,沿途军士纷纷跪伏道旁。 “报——”军探进帐单膝跪地,“将军,朝廷传诏天使携羽林军已抵达北骁驻扎营帐。” 岳征正和一众将士作行军图,闻言和少帅岳旌珽视线交汇,半晌才道,“朝廷来人传诏?” “你可看清楚了?”岳旌珽问。 “属下确定,”军探道,“黄幡诏书醒目,定不会看错。” “朝廷这时来人作甚?”副将林寅虎嗓门颇大,“莫又是小打小闹的玩意儿,难得喂我军马!” 岳征低垂的眼眸深思,抬手止住林寅虎话语,“出去看看。” 北骁侯率全营将佐甲士在中军帐前等候,传诏天使已下马,手捧明黄诏函,徐徐登坛。岳征一声令下,甲叶在跪地相撞之声中沉浑如雷。 天使展诏朗声开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年长,宜正妃统,以安宗社。北骁侯将门毓秀,嫡女岳旌蕤,温惠秉心,淑慎有仪,才德俱备,克配东宫。今特册为皇太子妃,钦赐婚配太子,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钦此”二字落定,满营将士山呼万岁,声震戈壁。 岳旌珽猛地抬首,眼眸瞳仁收缩,不可置信陛下诏令竟会来得这样快。 岳征一身戎装,当即叩首沉声道:“臣北骁侯岳征,率阖府上下,恭接圣旨,谢陛下隆恩!小女入宫侍奉太子,必谨守宫规,贤德佐储,不负天恩,不负社稷。” 天使上前扶起岳征,温声道:“侯爷镇守边陲,功在社稷,今又与皇家联姻,实乃君臣同体,国之盛事。陛下已有旨意,如若边关战事平和,可择日归京,预备大婚事宜。” 岳征肃然领命,当即命人设宴款待天使。 有朝廷的人在,即使心中再多波涛汹涌,现下也只能打碎咽在肚子里。女儿被册封皇太子妃本是喜事,岳征面露僵直的笑,背后的掩藏下,是无可奈何的惶恐。 朝廷党争,储位凶险,这道赐婚看上去无上荣宠,实则将岳家与东宫已然死死捆绑。光辉盛誉有多重,悬在头顶上的剑就有多沉。 皇命不可违,岳征纵有护女之心,却没有任何办法。 “既然必须要走这一步,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烛火闪烁,岳旌珽看着满是细小刀伤,黝黑面孔的岳征,“若是将来......” 岳征嘴唇颤动,沉肃出声,“珽儿。” 岳旌珽轻笑,低了低头说,“父亲,听说阿婵下山有了半月,出了醉山峰那一方小天地,他估计高兴的不得了吧。” “你想他了?”岳征瞅着他问。 “是有些想了,”岳旌珽叹气应,“父亲不想么?” 帐内气氛松动缓和,岳征坐下来,拳头捶着膝盖,拉长声调回,“想啊,不过,还是更想你娘。” 陈夫人打了个喷嚏,见桌上未有岳旌鹤的身影,舀粥询问,“阿婵呢?” “一大早就没见到他,房门也空无一人。” 陈夫人不以为然道,“估计又和宋侯的那小子在一起吧。” 岳旌蕤身披轻甲,高束马尾,穆太君见状,笑着问道,“今日可去校场练兵?” “是的祖母,新选了一批军士,我去看看合不合适,”岳旌蕤道,“不合适就淘汰。” “那日厂公洗我耳,说岳家校场的门槛会被踩断,阉人这是阴阳我北骁铁骑近几年上报兵部的人数少了,”穆太君哼了声,“这年头又有多少人宁愿上战场卖血卖命呢?” “北骁铁骑从不宁缺毋滥,如今的十万将士是祖父和父亲亲手操练出来的,那些个在深宫未经沙场,站着说话不腰疼,懂什么?”岳旌蕤窜了些火气,“还有校场中的地陷,由于去年雨水过多,稍一用力就踩出坑来,还不能扩土填坑,动手就给你安个私自篡改校场规格另有所图,我递总督衙门,现在也没给我个回信来,也不知督抚具题兵部没有。” “朝廷那些当官的,拿着俸禄不做事儿的比比皆是,”穆太君道,“得催才行。” “待练完兵,我亲自去趟兵部。” 岳旌鹤去了郯王府。 他来时,领路的总管早在门口等候,毕恭毕敬道,“岳小公子,早膳已备好,请随我来。” “不必了,我吃过才来的,”岳旌鹤道,“殿下若还没用膳,我等候便是。” “王爷在观莲亭围炉煮茶,我这就带小公子前去。”总管弓着腰指向,岳旌鹤步履闲散地走在前,单手随意打在腰间惊蛰剑柄,打量这偌大的郯王府。 到底是皇子居所,归格景象比北骁侯府气派太多,红墙飞上喜鹊鸣叫,行来而往的丫鬟见他行礼,较为年轻的外貌使岳旌鹤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春日池塘里的莲蓬多是刚冒的铜钱大小的嫩圆绿,旧年枯茎斜插水中,偶尔有小鱼跃出水面,涟漪轻荡。在暖阳下,卫垣玔依旧披着除却毛领的大氅,独坐莲亭中心,看上去形单影薄,好似风一吹,就能吹进湖中去。 “参见四皇子殿下。”岳旌鹤离他三步之遥,站于阶下行礼。 “岳小公子不必多礼,请坐。”卫垣玔端茶吹沫,少年声低沉。 岳旌鹤刚抬上阶一步,被总管拦臂,随即作揖道,“岳小公子莫怪。能否将你腰侧佩剑取下,由老身保管,小公子大可放心,绝对不会把公子宝剑有任何的磕碰。” “没那么多规矩,让他带着。”卫垣玔道。 总管道一声唐突,便退下了。清怡空旷的观莲亭只剩两人,岳旌鹤扬了扬眉梢,习武人能比常人放大感官,先不说王府必有蛰伏在暗处的暗卫,恐怕就连这“风平浪静”的莲湖,也凶险万分。 他淡然自若地坐到郯王对面,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笑道,“好茶!” “小公子年纪尚小,居然还懂茶?”卫垣玔指尖转动茶杯,温声问。 “殿下比我大不了几岁,竟如此深沉么?”岳旌鹤言语愉悦,一副江湖少年郎大大咧咧的豪放,“先生喜欢喝茶,多多少少,也懂一些了。” “竞武决会目睹岳小公子肆意之资,大概也能在脑海中还原,孟先生年轻时是何等的潇洒。”卫垣玔这才掀起眼皮,漆黑如墨的眸子犹如寒潭,占据他大部分眼白,即便含笑也消减不了半分那无端的冷意。 不像正常人的眼睛。 岳旌鹤心中惊然一瞬,如若将卫垣玔那双眼睛单拎出来,倒也没那么渗人,但直视久了,就好像......在和鬼相视。 岳旌鹤稍稍下敛长睫,试图遮挡微弱视线,笑了笑,“在这江湖当中,谁人不想一剑破九天,当天下第一的剑客呢。” “对,所以名师出高徒,你的大师兄江至敢只身独闯乾天阁,你,在暗卫手中把那本名册抢走了。” 岳旌鹤眉眼沉了下来。 卫垣玔起身,长身玉立,玄袍空曳,墨发随风飘扬,“今日叫你来,想必你知是何事。小公子,江至是必死局,但天无绝人之路,凡事不讲绝对。乾天阁从来都不是代表我,而是皇家,你从皇家手中抢东西,也要掂量,该不该。” “殿下的意思,只要我交出名册,你就放我大师兄一条生路是么?”岳旌鹤为自己添了一杯茶,饮了口道。 “不愧是孟澯弟子,一点便通,”卫垣玔倏地转身,目光审视,诱哄道,“你要那名册有何用?何苦与皇家作对?交予我,我即刻下令让锦衣卫放人。” “殿下,我大师兄的罪名可不小,”岳旌鹤笑了声,“莫说你即刻放人,陛下那边,你该怎么交代?” “小公子未免考虑得有些太多,”卫垣玔冷下脸色,“当然,我也不强人所难,倒显得我不通情达理了。你可以当作今日我未叫你来,也可以当作来了闲聊茶憩,名册,你不给也行,只是...... 卫垣玔放低了声音,“江至谋反,可不会只有他一人。” “交易就得有交易的样子不是,”岳旌鹤搁下茶杯缓缓起身,“三日后,我想见到活生生的江至在我面前,届时,我会双手奉上名册献予殿下。” 他离开观莲亭几步,身后幽幽传来一声,“岳蟾宫。” “你还是和六岁那年一样,让我很讨厌啊。” 六岁?岳旌鹤暗道迟疑,没做停留,还是走了,一路上都在品卫垣玔最后的那句话。六岁他干什么了?他只作了太子伴读,而且半途而废,一去醉山峰便是十年,期间除了五皇子,再无与任何皇子有联系。 岳旌鹤想了半天,也没能想起来十年前的旧事,只得作罢。【】 15、江婉 三日说长不长,却是岳旌鹤此刻能争取到最快的时间了。 他回府换了衣裳,马不停蹄地前去百草堂,在离家的那一霎,府中的佣人比平日里要多出几倍来,岳旌鹤顿住脚步,随意叫住一个面生的丫鬟问,“你们何时入的府?” 丫鬟垂眸,朝他行了行宫礼,“回禀公子,奴婢奉皇后娘娘懿旨前来侯府帮忙,为不久之日太子妃出嫁做准备。” 既是皇后下的懿旨,岳旌鹤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在看见她们手中端着的红喜字时,心里生出几分怅然来。 想必远在武威的父兄也收到陛下诏令了,若再快些,这会儿估计已在返程的路上。 百草堂的病人从门口排到了门外,李玄通伤好些后,坐在石老先生搭的草棚下碾药草,他眼尖地瞄到岳旌鹤那抹玄黑衣袍,张嘴嘿嘿一笑,可看小师弟眉心中间能压死一只苍蝇,立马笑不出来了,抛下手中活儿也不做,三步两迈地拽住岳旌鹤,趁人没注意,拉着人往药室走。 岳旌鹤只闻“嘭”的一声,三师兄严肃地把门关上。 “怎么了?”他茫然地眨动眼睫问。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李玄通压着声音道,“石先生说二师姐已经查出来名册当中几位名字的命格了是么,可是又发生啥了,看你愁眉苦脸的。” “四皇子今日邀我去郯王府,”岳旌鹤抿了抿唇,侧头看向小窗外的病人,正色道,“他说拿名册与大师兄交换。” 李玄通顿在原地,半天没说话。少顷,他扯出冷笑,“这算摊牌么?” 岳旌鹤随意坐在桌上,手撑下颌道,“我答应他三日后,要见到大师兄本人,才奉上那本名册。” “缓兵之计,只能如此,”李玄通走到窗前抱臂,“那这三日内,我们需要做什么?” “需要等二师姐他们带来的答案。”岳旌鹤背对着窗,从外面投射出来的光影打在他棱角挺阔的侧脸,形成半圈阴影,“我叫他们特意查一查大师兄的师妹和户部尚书石中梁的女儿皆为什么命格,如若和名册一样,那么倒能说得通了。” “但我觉得,我们还得跑一趟乾天阁。”李玄通说。 “嗯?”岳旌鹤疑惑地看向他,“为何?” “大师兄勾结匪类,是勾结的哪方匪类?蟾宫,你可曾听说江南漕帮?”李玄通问。 岳旌鹤缓缓放下手,想起那日在大理寺苏宁垚说的那句话。当时他没在意,满脑子都是十八年前的失踪人口录。 “大师兄被污蔑与漕帮勾结,临泱匪寇众多,独独为何是这漕帮,”李玄通竖起食指,“大师兄从三十六堂寻到的消息,正是他阿妹与漕帮有了联系。” 土匪爱财惜命,故当初乾天阁高价买下江婉,漕帮帮主立即答应了,但是也谨慎地让乾天阁写了张卖身契。 “总诣,不是故意刁难您,而是临泱朝律,不得私自贩卖人口,您看您背后是官家,写个卖身契走正当流程规规矩矩,”独眼龙掏着耳朵滑舌道,“万一哪天我这小窝被端了,到哪儿哭理去。” “你一介匪寇,人都是你拐来的,和我要卖身契?”乾天阁总诣皮笑肉不笑,“钱已经给你了,不要得寸进尺。你知乾天阁乃朝廷管辖,小心,哪天陛下一个不开心,真把你这匪窝给端了。” “总诣,那今儿我也把话说明了,这丫头是我从漠盗手中救下来的,不是拐,不信你就问问她愿不愿意和你走。”独眼龙垄断江南地下生意四十年,名副其实的土匪头子,朝廷虽打他匪类,却也只是过过嘴上功夫,做事留一线,只要不危害国家百姓利益,仅仅发挥一般的官威。 “若是不愿意,你这和强买强卖有什么区别?” 江婉被带出来问想不想跟左沉走时,小女孩儿使劲摇头,哭喊着不要,全身抗拒。 左沉脸色沉青,要不是江婉乃贵妃点名指姓要的小孩儿,他岂能容忍土匪的挑衅?写一张卖身契又没有什么,总不能丢了西瓜捡芝麻。 “字据为证,今后所有之事与你漕帮无关,”左沉沉声说,“交人。” 独眼龙挥手,江婉让乾天阁的人抱进了船里。 漕帮从漠盗手中救了江婉没错,帮内不喜虐待,便让江婉当个洗衣婢女,养着能成年了,就放她离开自谋生路。乾天阁出手阔绰,这世上,没谁不为钱折腰,虽卖走江婉,他们想的是一个女孩儿,乾天阁总比土匪窝好。 “什......么?”岳旌鹤喃喃一愣,眼下算是有了比先开始最清晰的头目。 “大师兄探到消息后寻妹心切,一时失了分寸,否则怎会只身前往乾天阁,”李玄通道,“既然这样,我们就再去乾天阁,去看看大师兄的阿妹到底还在不在。” “我们?你伤好了?”岳旌鹤围着他转圈,巴掌轻拍李玄通的肩胛,戏谑道。 好巧不巧,正好触摸到刀口最深的地方,李玄通轻嘶,装模作样地大幅度抖动臂膀,粗声厉气道,“小瞧我?” “您还是在这歇着吧。”岳旌鹤无奈地摇摇头,就要去开门,被李玄通挡住。 “我的伤真全好了,你是不相信石老先生的医术?”李玄通笑得狡诈,“你信不信,我立马跟老头子告状,今天我俩都走不了。” 论撒泼打诨,岳旌鹤这方面还真不及李玄通。他妥协地让李玄通“出关”,前去给还在诊病的石先生道别,老头子不耐烦地挥挥手,满脸愁容,“快去去去!反正他在我这也是帮倒忙。” 李玄通尴尬地望天。 要说老进士早年创建的民间三十六堂所知江湖消息的本事当排第一的话,那么乾天阁就名列第二,江湖秘报、奇闻宝藏、人物卷宗,均陈列阁中。官家的东西官家看管,平常百姓踏足都难,因此乾天阁日常戒备森严,江至属实栽进了天坑。 岳旌鹤带着李玄通不欲多言,直接向门吏出示北骁侯府令牌。 岳旌鹤进了门,一靴底踩在凳面上,开口便是混不吝的腔调,随性又张扬,“左总诣何在?” 李玄通在旁轻轻抵他,示意他低调一点儿,岳旌鹤不为所动,维持着这个动作,掏了掏耳朵。 左沉腰配西域弯刀,身材宽阔魁梧,不疾不徐地踩着木梯下来,声音带着低沉的笑意,道:“稀客啊,岳小公子难得登门拜访,还点名指姓要见我,是左某之荣幸。” 话音落完以后,左沉也来到了岳旌鹤面前。他年近四十,面貌棱角刚毅,身高八尺,浑身散发着武将气息,还在长身体的少年岳旌鹤被低头盯着,完全就是一小孩儿。 实话讲,岳旌鹤确实被左沉给吓了一跳,心中不禁比量,若是他和左沉打起来的话,会不会必输?眼前的亮光骤然遮住了小部分,他才发现,李玄通侧着身子挡在了他身前。 左沉眼一扫,扫在岳旌鹤踩在凳面的靴子,岳旌鹤顿时站直身体,清嗓道,“左总诣,我今日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若是左某所知,定知无不言。”左沉客气地笑了笑。 “江,婉,”岳旌鹤注视着他的脸上表情,一字一句地说出来,“你可认得?” 左沉稳如老狗,波澜不惊,甚至眉头轻蹙表现出疑惑,“江婉?左某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小公子是要寻人?若是——” “十八年前,你在江南漕帮买下一名名叫江婉的女孩儿,”岳旌鹤道,“左总诣,你当真从未听过?” 左沉浓黑的眉眼微阖,腮帮轻微抖动,当即冷了嗓音,“小公子,有话不妨直说,何必拐弯抹角?套话没意思。” “行,”岳旌鹤掏出衣襟里的卖身契,铺展抬起来,“落名,乾天阁左沉,左总诣,这是你亲笔写下的江婉卖身契吧。江婉现在人在哪儿,我要见她。” “一张官印都没有的卖身契,小公子妄想指鹿为马?”左沉冷呵一声,“岳小公子,找茬也不是你这么找的。” “嘿,谁那么不要命敢模仿乾天阁总诣的字迹?!”李玄通佩服左沉的心境,同时也气得不行,“江婉到底在哪?” “你是谁?区区刁民,也配质问我?”左沉拇指抽刀,眼泛杀意。 “左总诣,别急嘛,何必动怒,我也只是来问问,”岳旌鹤挪动身躯,站到了李玄通身前,扬起头颅,弯眼的明眸灿烂,“既然左总诣都这样说了,那我就不叨扰了。” 岳旌鹤拉着李玄通转身,眼底笑意消失殆尽。 见岳旌鹤俩人离开了乾天阁,左沉猛地拔出刀,狠狠地拦腰斩断桌案,对身后侍卫道,“立即随我去郯王府。” 卫垣玔正喂着鸟食,左沉重步而来带着未消散的杀气惊动笼中鸟,登时扑扇翅膀乱飞,爪蹄踢翻水碗,溅了卫垣玔满脸。 “何事如此匆忙?”卫垣玔平静地掏出锦帕擦拭脸,黑瞳看了过去,薄唇毫无血色,更像失了人气的鬼。 “岳旌鹤刚来乾天阁,手中持有十八年前和漕帮买下那女孩儿的卖身契,”左沉声线冷硬紧绷,压着满腔沉怒,“他要见江婉。”【】 16、东厂 “见江婉?”卫垣玔长睫盖眸,说得轻描淡写,“早成了一副白骨尸骸,从何而见。” 左沉拧紧眉头看他,笼中鸟依旧扇翅,倏尔一道寒光闪现,左沉的弯刀被抽出,刀尖插进笼子里,那鸟儿微弱地挣扎几下,卫垣玔才擦净的脸庞又让鸟血溅上。 他将刀抛给左沉,漠然道,“畜生找死。”而后转身走了几步,喉间猛地涌出腥田,气血再也压不住,身子剧烈一颤,殷红鲜血猝不及防落在白色衣襟,刺目惊心。 左沉吓了一大跳,托着卫垣玔不省人事的身躯,急吼,“快传太医!” 楚贵妃神色惶急地进门,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思,她见太医还在诊脉,轻声问,“玔儿怎么样了?” “回禀娘娘,王爷此番呕血是因情绪过激,新气损耗过甚,”太医道,“臣这就开一方安神顺气的汤药,每日按时服用,半月内可恢复当初。但切记莫再恣意动气,恐会伤及根本。” 楚贵妃敛了敛裙袍坐于卫垣玔床边,为他擦拭唇侧残留的血渍,“知道了。他醒来,我会给他说的。” 太医走后,左沉把缘由秉明,“娘娘,放眼满朝,唯有北骁侯的小公子是那拦路巨石,他知道的太多了,不除之,万事皆难成。” “放肆!”楚贵妃声音不高,这两字却如冰砸地,斜眼睨过来的动作使她发髻上的步摇直晃,左沉当即单膝跪地垂着头。 “你是活腻了,想北骁铁骑营十万军马踏平临泱大州么?” “娘娘!岳旌鹤已查到江婉线索,若任由他这么查下去,我们所做的一切满盘皆输!”左沉拳过头顶,沉压嗓音句句肺腑。 “母妃,我要杀了他。”卫垣玔睁开眼,嗓音沙哑,淡声道。 楚贵妃眸中的狠戾忽闪而过,目光温蔼地落及在卫垣玔脸上,掖着他被子,“杀不杀的,先放置脑后,再过两日,若他把名册给了你,后面的事宜交予母妃来处理,不要动不动就生气,嗯?” 卫垣玔缓缓抬起眼皮,眼中含着泪,却始终悬在眼角,不肯坠落分毫。 - 筛选完最后一批军士,岳旌蕤启程就前往兵部去。 上午操练半天,地陷直接被踏出巨坑来,靴子踩在上面都能感受到底土松软,和那丛林沼泽没有两样,每牵着马儿跑上一圈拉弓射箭,经过那儿身体冷不丁要踉跄一下,腿部要夹紧马腹才使得不会掉下去。 岳旌蕤越看越火大。 前有户部叫穷,四侯四家镇守的十八州,靠近边境地区哪像皇城根儿的人口中所说“太平盛世”,一旦打起仗叫户部给军费拨款粮饷,就吵嚷着没钱;后有校场地陷,兵部迟迟没有回应,冷处理,据说南産侯霍家校场和西骧侯陈家校场都有这样的问题,土地没法私自动,但若是自掏腰包垫军费,他们就不说有“意图”了。 “将军!将军——”校尉向铎领着一青年跑过来,岳旌蕤闻言下了马鞍。 “将军,还有一个要参军的。”向铎推攮青年的肩,示意他上前,提醒道,“这是北骁铁骑第三营的定远将军。” “参见将军,”青年行了个礼,声音沉稳平缓,“小人陆平安,家是儒州宝瓶人,年二十有三。” “儒州宝瓶?”岳旌蕤打量着他的身躯,穿着一身粗布麻衣,墨发高扎,脸庞不知是何缘由,布着点点圆形疤坑,个子倒是高挑,就是有些瘦弱,像读书的秀才,“家中几口人,父母从何事?” “家中只我一人,父母在我三岁那年就已经去世了。”陆平安垂着眉睫,提起家事,语气淡然如白水。 是个可怜人。 “....宝瓶离幽州相距万里,你义无反顾来参军,造价可是有些高,”岳旌蕤写下他的名字,“现还在等兵部核查,半月后结果下来了,会在城门贴告示,如若验籍和体检过了,再授械。” “多谢将军。”陆平安话音刚落,却见岳旌蕤已经上马,飞驰而去。 虽心急,岳旌蕤到底是没失了分寸,令记室参军草拟申文,加盖将军印信,前往兵部。 她尚未卸下银装轻甲,径直入了兵部衙署。司务厅的主事见是她来,忙起身行礼,不敢怠慢,“将军大驾,不知有何公干?” 岳旌蕤神色凛然地扫了他一眼,拱手,沉定道,“烦请通禀武选清吏司与车驾司堂官,本将麾下北骁第三营铁骑将士,近日操练于城南大校场,那校场甲仗库去年被雨水冲刷,旗杆基座松动,好几处地陷,跑道更是坑洼不平,在操练中已有士卒崴脚跌伤。我先前已拟书总督,到现在也没收到回信来,怎么,再拖下去,演武废弛误了军机,是你们担,还是我担?” 主事听得脸色汗颜,用衣袖轻抚额角,低声道,“将军明鉴,近来部里钱粮......” “又是缺钱那一套说辞?”岳旌蕤不怒自威,抬手止住,“哎。本将不是来讨说法的,是来行文请拨的,既然今日我亲自来,便是要一个准话。何时派员勘验,何时拨银动工,何日能修竣可用。”她顿了顿,轻笑了声,道,“当然,若是兵部觉得本将强人所难,无暇顾及,那么我具折子直递御前,由陛下定夺,你看如何?” “将军息怒!”主事立刻躬身,“下官即刻禀报堂上,一定尽快派员勘验,拨发钱粮,绝不耽误北骁铁骑操练!” 岳旌蕤拍拍他的肩,颔首弯眼,“好。三日内,我要见到勘验官员到场,军务要紧,本将不候虚话!” 语毕转身,她面无表情地一拂披风,不等主事再客套,转身迈出门外,只留下沉甸甸的一句,“武备不修,何以为国御敌。” 岳旌蕤搞不懂,为何每次去找六部解决个什么事儿,总是拖拖沓沓,末了就用一句没钱搪塞。若为盛世,怎会遇事不决,风一吹,那层光鲜亮丽的皮,便簌簌往下掉渣。 - 江至“私通江湖匪类,欲深潜乾天阁刺杀命官”的罪名来得气势汹汹,最后的断案,更让人荒谬绝伦。 庆元帝勃然大怒,指着跪在地上的卫垣玔痛斥,“朕让锦衣卫听你节制,你就是这样办案的?!” “父皇息怒,儿臣办错了案,无言可辩,”卫垣玔气虚还没恢复过来,哑声道,“儿臣愿受一切惩罚。” “百姓乃国之根本,玔儿,经此一事,你让百姓如何看待朕,如何看待中央政府?”庆元帝喉间压着沉沉低吼,目光入刃,“你再好好想想,到底有没有冤枉人?” 一旁的国师插缝调和,平息庆元帝的怒火,轻缓道,“陛下,郯王年少,对‘谋反’大案浑然难分也情有可原。往另一方面想,那位出自醉书院的大弟子无任何二心岂不是更好么?既已冤枉,多加赏赐即可,或者为他谋个官职,毕竟师从孟老先生,总归是有才华和学问的。” 庆元帝恨铁不成钢,闭眼按了按鼻梁,“从今日起,乾天阁所有事宜交予你二哥,我听你母妃说你身虚体弱,就待在王府,养一养身体吧。” 卫垣玔掩在袖子里的双手攥紧,在听见乾天阁让卫思衡管理时,心沉落到了谷底,重雷横劈,劈得他脑中闷响,眼前视线也逐渐模糊。他强撑一口气叩首,声音哑得近乎听不见,“多谢......父皇。” 他起身准备退出养心殿,庆元帝又叫住他道,“你方才说,是谁找出证据证明江至无罪?” 卫垣玔刚要应答,国师替他接话道,“陛下,是北骁侯的小公子,岳旌鹤。” “他啊,”庆元帝指尖无意识地轻扣御案,“这小子久不下山,该不会这次就是为他大师兄而来吧?” “自己的大师兄出了事,站在原地坐以待毙不像北骁侯家门作风,”国师道,“说来也得多谢岳小公子,不然审错案,冤枉了人,才会真使百姓对朝廷失望。” 岳旌鹤左耳通红,烧得慌,他以为是流苏耳坠问题,就专门取下左耳那一只,伸长了脖子,独留右耳还悬吊着晃来晃去。 他和李玄通在北镇抚司衙门前等候放人,三师兄半天没见着人影,急得团团转,良久,衙门大开,一行锦衣卫中间夹着被血染得都看不清原本颜色衣物的江至出来。 他俩看见大师兄的这幅模样,登时泪盈眼眶,快步上前接人。 聂庆宇嗓音没什么起伏,对岳旌鹤道,“岳小公子手段实属了得,无罪赦免,在诏狱里面,很久都未出过此等案事。” 岳旌鹤认得他,太子千秋掌管东宫防卫的锦衣卫指挥使。锦衣卫在四皇子手中没办成案件,故四皇子承受龙威,锦衣卫自然也逃脱不了殃及半分,话里话外的阴阳,对他岳旌鹤自然是没什么客气可言。 “证据在前,谈何有罪?”真正的名册,早让岳旌鹤给到了大理寺少卿苏宁垚的手中,而给卫垣玔的那本,是让二师姐摘录下来的赝书而已,他只管交易,至于卫垣玔口中的“证据”,一概不知。 聂庆宇唇角勾起笑,眸中冷然地看着眼前少年,“是么,江至受诏狱杖刑,岳小公子记得好生对他疗养,否则日后落下病根,可是一辈子的事。” 李玄通揽着重伤的江至,赤目愤愤地瞪着他,如此刻手中有剑,他真想一剑砍死这些趾高气昂,狐假虎威的东西。 聂庆宇面色不屑,转身入了衙门,那抹锦衣卫绯色衣摆消失在他们眼前。 江至得圣令无罪赦免,加封京卫指挥使司经历司,赏赐钱财和名贵药材,让御医为他诊治身上的伤,通通被奄奄一息吊着一口气的江至拒绝了。 他在李玄通的肩背上,喉咙早在诏狱被血浸得发肿发炎,勉强张开嘴说话,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岳旌鹤耳尖一动,察觉大师兄的动作,于是把身体凑近了些,轻声问,“师兄,你想说什么?” “谢.....谢。”江至费力说道。 岳旌鹤赶忙打断他,“先别说话了,等咱们到家,请郎中看过了,再说好不好?” 落脚北骁侯府,江至背脊的杖伤因路程颠簸,尽管李玄通再小心翼翼他的伤口还是裂开了,血不断地顺着皮肉往下流,视觉冲击着实吓人。 侯府的人忙里忙外,陈夫人早就请好郎中在家等候,受如此重伤,如若江至不是习武之人,恐怕这条命早就折在了那诏狱当中。 吕瑶接应二师姐他们进侯府,郎中还在为江至止血,他们一行人只能围在帘外,看着佣人倒的血水一盆又一盆。 二师姐直拧眉头,喊岳旌鹤退一边,把查到的线索交予他,忧虑重重道,“四皇子仅凭一本名册就让大师兄那么重的罪名洗干净,我听说圣上对他办错案很是不满,于他而言,到底是为了什么?小师弟,你.....不要再查下去了。” 岳旌鹤打开看完,满眼震惊,从二师姐眼中已经知晓了八分答案,还有两分,是需要求证的扑朔迷离,也是一根欲断的弦,摇摇欲坠。 石瑶和江婉,和名册上的一样,是阴年出生的命格。她俩早就死了,死在十八年前,那片不长粮食的荒郊野地里。 “师姐,”岳旌鹤眼神近乎有些迷茫了,低低地道,“得不到真相的近二十条人命不见天光,对他们来说,太残忍了。” 岳旌鹤鞭笞马匹,直奔大理寺。 暮色余晖,白日喧闹的长街变得寂然,他只想着赶在日落之前,将这桩幼童埋尸的一桩桩线索,递到苏宁垚手中。 可一进大理寺正堂,他便看见数名身着褐衫,腰佩长刀的东厂左右缇骑立于院中,衣袂裹着一股久浸刑狱的森寒气。 为首者面白无须,眉眼阴鸷,只略一拱手,礼数虚浮得近乎轻蔑,“苏大人,从即日起,那桩幼童埋尸重案,已归东厂接管,大理寺不得过问。” 岳旌鹤心下沉然,想不到,竟然有人比他的动作还要快。 掌印太监秦公公听此跨门声响,略微侧身,见岳旌鹤后,眸子倍感惊讶,语气半点意外也无,“哟,咱家见过岳小公子。” 岳旌鹤扫过东厂众人,久闻东厂雷霆手段,今日所见果然比那锦衣卫还要威风,他轻扬唇角,道,“此案乃陛下圣谕,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大理寺主审,东厂越府夺案,怕是不合规矩吧,公公。” “规矩?”秦公公轻笑一声,目光尽是趾高气昂地嘲蔑,“在这京城里头,谁办案,谁不办案,咱家说的,便是规矩!” 话音未落,左右缇骑已然上前,刀鞘半拔,寒光微露。 “秦公公非要如此?”苏宁垚沉声问。 “非做不可,”秦公公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此案涉密甚重,陛下已有密谕,交由东厂北镇抚司彻查。大理寺,交证,退案。” “交证?”苏宁垚掌心收紧,指节泛白,“证物一入东厂,恐怕便会石沉大海吧。” “那也是大人管不着的事,”秦公公上前一步,嗓音压得极低,近乎警告,“苏大人若是执意不肯交,那便是——与东厂为敌。” 岳旌鹤怒目圆睁,指节捏得发白,冷笑道,“好一个与东厂为敌。你们这是徇私枉法,拿着鸡毛当令箭呢。” 秦公公淡淡瞥他一眼,道:“岳小公子,话可不能乱说。咱们东厂办事,那都是陛下宠信和默许,咱们拿走的不是案子,是——” “圣意。”【】 17、回京 秦公公抬手,缇骑立即收了刀鞘,声音刺耳,窜入岳旌鹤的耳中。他蹙眉轻斥,“北骁侯的小公子在此你们也敢出鞘,是活腻了么?” 随即,那群缇骑行云流水地进了内堂搬移卷宗与证物,连同十八年前的失踪人口录。 岳旌鹤好几次想上前阻止,被苏宁垚暗中拦住,眼神透露出千万种无可奈何,摇了摇头。他心里郁结沉重,憋着一口气的愤懑,只能作罢。 来来往往搬得差不多了,秦公公探究审量的视线投在岳旌鹤身上,问道,“看这天色也不早了,岳小公子来大理寺所谓何事?若有什么案件上的难处,咱家也可为小公子分担一二。” 话倒是说的好听,恐怕在这东厂的眼中,除开那位高坐明堂的皇帝,其余人是无论如何也放不下,竟愈发猖獗。 “我干什么还需要和公公说么?”岳旌鹤神色一凛,少年人独特的张扬对秦公公是丝毫的不客气。 秦公公淡得几乎没有的眉毛随着眉骨往上一挑,略微垂首道,“是咱家逾距了。不过有些话,咱家还是要提醒岳小公子,‘夫代大匠斫者,希有不伤其手矣’,哪些事该做,哪些事不该做,小公子掂量掂量,切莫......断了你想快意江湖的心啊。” 岳旌鹤握紧惊蛰剑柄,眼看东厂一行人浩荡离去。 “蟾宫,”苏宁垚见少年愣然而立,几番思量,终究把那番话说出口,“你自小离家,当初做的那个决定,到如今的第十年,依旧没有错。朝廷就是这么一个倾轧的存在,侯爷未阻拦你心中的江湖道义自由,有他自己的思量。东厂抢案,目的已经很明确了,如若再继续这样下去,成为众矢之的的就是岳家。” 彼时,十五岁,虚岁十六的少年内心颇为挣扎,不甘、无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卷成无法解开的结。 “先生,您究竟为何而愁呢?” “给你小孩儿说了也不懂唉。” “孟先生,您不说,又怎知我不懂。” “愁啊,愁......” 少年终识愁滋味,却道天凉好个秋。 江至在侯府的休养的这几日,伤口愈合很快,能下床行走了。他在嗓子消炎那一天,把自己在诏狱所经历的那些事,悉数告知,并特意对岳旌鹤说,“小师弟,你所查的名册的确是重要关键,他们抓我进诏狱,让锦衣卫行刑,其逼问的问题无不是向醉书院引导。” “你是北骁侯幼子,拜师孟先生,其中的利害你们应该也推导出来了。阿妹死了,我知道的,我被冤罪的那一刻,就知道了,”江至声音越说越低,“但我没办法,杀不了他们。” “大师兄,还有时间的不是么,”岳旌鹤摁着他的肩,一双眸子亮如寒星,清冽笃定,“我不信他们能只手遮天,除非有一天,他们就是天,可我会让他们没有那个除非。” 清明时节雨纷纷,可现下四月春和暖阳,草长莺飞,半分绵雨也没见着。江至的目光从假山雀鸟移转到岳旌鹤脸上,他唇色苍白,轻笑道,“好久没见,小师弟怎么变化这么大?” 又赞赏满意地点头补充,“长大了。这趟回山,在先生面前予你表扬。” “哎呀,算了吧,”岳旌鹤抱手转身,眼神飘忽不定,嘟囔说,“他表扬的话语无非就还是那几句,听得都烦了。” “是谁会把先生表扬的话写成纸条压在枕头底下,夜入美梦呢?”江至笑意渐深,“某人惯会口是心非。” 岳旌鹤挂着流苏的双耳被大师兄戳穿心事染红,幽怨地瞪着他,拔高了嗓音道,“那天下人,谁又不爱表扬呢?” 江至笑了半天,慢慢恢复平常表情,叹气道,“此事归来结去,错我一人。若当时没有那么莽撞,让三十六堂传信到书院,或许案件早已破解明了,阿婉......和那么多幼童尸骸,也有了善终。” 岳旌鹤松开抱臂的手,微微倾身,凝定地看着江至,郑重道,“大师兄,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不必如此拦下错责。既然我们手中有众多线索,无非就是缺个时间而已。” 江至一愣。 岳旌鹤又道,“其实比起那些,我觉得都不足以将背后之人土崩瓦解,还有最重要的地方,是在石中梁那儿。” “石中梁?”江至露出不解,“他是谁?” “他官儿大着咧。”岳旌鹤嗤笑,望向蔚蓝净尘的天。 “蟾宫,你记得先生从前说过你什么吗?”江至话锋一转问。 “孟先生说我的次数可多了,”岳旌鹤随意曲起右腿坐在长廊,修长笔直的左腿垂着摇晃,双手背在脑后肩背倚靠廊柱,懒洋洋道,“我左耳听右耳出,任由他奚落。” “.....你可还记得,先生说你为人忠直尚义,提醒你动则招尤,自贻忧患。” 岳旌鹤是个好动的性子,活泼洒脱,和书院的弟子就没有关系不好的,长他年岁的师兄姐也乐意宠他,家里宠,外面宠,又把他养成了心无杂尘,言行坦荡,一眼便能望见底的白玉。 老进士道,他这样的心性总归是好的,不过还是要留个心眼子,太正直了,也不好。 岳旌鹤学着他们“装模作样”地叹气,道:“师兄,我知你们担心我做事不计后果,认定了的就绝不放手。大事孰轻孰重,我自个儿掂量着有秤,先生也总说我笨,你们旁听着,潜移默化地受影响便会觉得我就是笨,但我从不在意的,你们一直都在保护我......说了一连串,看师兄的样子是又没听明白吧?我的意思是,我会把你们的担忧思量,放在心上。” “小师弟,唉,小师弟啊——”江至垂头抿唇闷笑。 “师兄,你到底想说什么?”岳旌鹤怪异地瞅着他。 “我说,小师弟和才上山的那个模样,”江至顿了顿,用手比划,“未曾改变。” 岳旌鹤抽着嘴角,那抹不好的回忆顿时涌了上来。他那会儿挺胖的,皮肤又白,被陈夫人打扮的一身大红袄红靴,头顶扎两个丸子,活像贴在门上的福娃娃,粉雕玉琢特别可爱。 他好不容易才爬上山,忽而眼前一道疾影抱起了他,再睁眼时他人已在天上,下一秒,又落进一个温暖宽敞的怀抱,耳边声震耳欲聋,兴奋道,“太好了,是个小师妹!” 六岁的岳旌鹤:“......” 说这话的正是与他“臭味相投”“坏事做尽”的三师兄李玄通,有一件事儿他藏在心里一直没敢和李玄通说,就是对三师兄错认他为“小师妹”的乌龙,当天夜晚差点翻进他的窗户“暗杀”。 “北骁侯和昭毅将军回朝了!” 一声高呼,如星火燎原,瞬间点燃了整座京城。 宣武门的朱雀大街被春阳镀上一层金辉,九门大开,戍卫禁军躬身垂剑,挺拔如松,忽闻城外传来三声炮响,紧接着,北骁铁骑精锐自明德门涌入,为首的岳征鬓边已霜色,面容刚毅,眉宇间雕刻半生戎马的风霜与杀伐,他身侧,便是少年封将的北骁侯世子岳旌珽。 铁骑所过之处,原本拥挤的街道两侧,百姓齐齐跪倒,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是昔日牺牲在战场的北骁铁骑将士的父亲,失去了儿子,获得了临泱盛世安平,大将军岳征更是多加体恤已故将士的家门,于是他手柱拐杖正欲颤颤巍巍伏首,一把长枪倏地抬他手臂,制止他动作。 岳旌珽高骑骏马,肩覆猩红披风,垂下眼睫看着老者,眼眸中尽是敬柔之情。 老者明了,朝世子微微一笑。 风卷战旗,猎猎作响,“岳”字大旗遮天蔽日,随风飘扬,落在老百姓的肩头。 “旌旗不倒,北骁铁骑战无不胜!” “吾皇万岁!” 声浪一层盖过一层,震得朱雀门的铜铃嗡鸣,倏尔,一道清冽少年嗓音穿插其中,喊了声“父亲,大哥”,岳征目锐似鹰,在人群当中一眼就看见了岳旌鹤挥手的身影。 城内禁止快马,所以岳旌鹤得到消息后,一路是不停歇地跑着来的。来迎拜的百姓又多,他只得踮起靴尖蹦跳,仅一声,岳征和岳旌珽就分辨到了他的方向。 岳旌珽立即下了马,早有预料地张开胳膊,少年穿过人群,迫不及待地跃上他哥的身躯,岳旌珽轻呼了声,稳稳地托抱着岳旌鹤。 “重了哎小猪,”岳旌珽还穿着银甲,轻而易举地掂了掂,笑道,“下山尽吃好的了?” “我练剑的功劳好吗,全是肌肉!”岳旌鹤反驳道。 “从你哥身上下来!”岳征老脸不好意思地扫向周围百姓,没面子地低喝,“又不是六岁的小孩儿了!” “没事儿,有一年没见到阿婵了,果然少年就是长得快啊,”岳旌珽用手比量,“有哥高了么?” 去年岁朝,岳旌珽就奉命守朔州,与南産侯里应外合将东狄匈奴王三万胡骑驱逐出祁连山一脉,唯恐再杀回马枪,北骁第八铁骑营来回在郡边回荡,以至于今年,岳旌珽未回家守岁过年。 岳旌鹤跳下来满怀信心地站直脊背和兄长相比,结果被身高差几厘给打击得有些气馁。 还是没超过兄长。【】 18、出嫁 女儿的婚嫁何等大事,岳征得到诏令的次日,就只率了百余精锐回京。 为避免打草惊蛇,三军不可无帅的军情传递到匈奴耳中引起偷袭,岳征特命重兵加强边关营巡防,障眼法做十足了,就和世子谋划了一条隐匿行踪。若走途径驿站、镖局的宽明大路,只需快马四日的脚程硬生生翻山越岭,将近半月才抵达长安。 要说陛下的三书六聘与择吉日来得也是巧,北骁侯刚踏进家门,厂公秦梁英已带诏前来,侯府正堂院儿里,赐下的金玉、绸缎、田宅、仪仗皆用红箱装匣,可见恩宠隆厚。 岳征淡然扫了眼,还没来得及和家人寒暄,便跪地接旨。 秦梁英缓缓拂去明皇圣旨上并不存在的微尘,抬眼时,先是触及面无表情的岳旌鹤,再看过来岳征,唇角笑意浅淡,道,“侯爷返京辛苦。陛下亲下三书六聘,以国礼待侯府,这等恩宠,满朝文武可是独一份啊。” 岳征躬身一礼,神色沉稳道:“吾皇圣明,本侯代阖门上下,谢陛下天恩。” 秦梁英拂袖转身,不咸不淡道,“旨意已传,咱家也回宫复命了,在此恭祝侯府大喜。” 岳旌鹤轻抬头颅,望着那抹蟒袍绣金的背影远去,指节攥紧,又想起前几日在大理寺与之抢案一事。 东厂与锦衣卫,陛下信赖有加,虽说看似养了两条听话的狗,但究竟谁更死心塌地别无二心,不得而知,或者早已易主,也无从分辨。 “娘,”岳征朝穆太君行礼,转而看向陈夫人,刚毅怒目此刻尽数柔情,“娉婷。” “回家好,回家好哇.......”穆太君点点头,慈爱目光在岳征和岳旌珽身上来回流转,继而粗粝皱老的手握住岳旌珽,满是心疼地抚青年刀疤的眉尾,“珽儿,来让祖母好好看看。” 岳旌珽屈膝,身高和老太太持平,温声道,“祖母,您看。” 陈夫人鼻尖泛酸,强忍回去,轻快地笑问,“还没吃饭呢吧,我给你们弄饭去。” “哎,你弄什么,交给林守灶不就行了,”岳征揽住夫人往里走,“我和珽儿早晨赶路停歇,猎了只兔子吃了,靠近幽州吴郡的山边儿上,开春暖和,那些个野物把自己吃得膘肥体壮,果然还是京城好啊,养人养畜生,哪像边关黄沙的地儿,故我们多猎了数只野物回来。” 岳征停顿,回头看了看,“怎的不见蕤儿?” “兵部派了勘员来验校场,她在监工呢。”陈夫人道。 “去年我就听蕤儿说岳家城南校场有地陷问题,都今年开春了,才记起整改么?”岳征沉声道。 “还是蕤儿亲自去兵部催才起效果的,”陈夫人道,“要不催,我看恐怕得明年,后年,止不定哪年呢。” “看今日秦梁英神采飞扬那样儿,陛下宠宦官的势头还没消下来啊,”岳征冷笑,余光瞥见自家小儿子宝蓝衣袍,转而心情大好,洋洒问道,“婵小子,你又何时下的山?孟先生的学问学通透了?下一步是不是要开始实行你的‘仗剑江湖梦’了?” 父亲的三连问抛过来,岳旌鹤挠头装傻道,“啊?我一个多月前下的山吧,先生的学问岂是我们轻而易举就能学通的......哎呀爹,你问得好多。” 岳征挑了挑眉,果然这小子多答两句就立马会烦,他乐呵地拍岳旌鹤的肩,“老子关心你都不行?” “行行行,”岳旌鹤乖巧点头道,“怎么不行呢。” “那你多久再回醉山峰,我从西宁卫带回来些风干牛肉,还有猎的野味,你带些到山上去,同你的师兄姐们和老先生吃。” 除开江至和李玄通,二师姐他们已上了山,不久后,大师兄也会离开侯府。乾天阁未了的事在岳旌鹤心中形成结,不解,始终拧巴得难受,曾经他从不犹豫利落的行事,现在竟然会纠结选择。 “思考什么呢满脸的深沉?”岳征将他思绪的唤回。 “肯定得看二姐成了婚再走呗。”岳旌鹤应道。 岳征心下疑然,扭头和陈夫人相视一眼,便从中读取到岳旌鹤此次定不是单纯的下山,他也没再过问,和老太太讲起了河西一带的走向。 说完,倍感愁绪。 “临泱十八州,整片版块看起来就像一只山君,而位居幽州长安的皇城,是山君心脏,北起长城,南下黄河,故此沿着黄河支流的州郡顺风顺水,物阜民丰,无端形成屏障,认为这偌大的十八州一派国泰民安景象,”岳征道,“可尽管改成临泱的‘州郡’,其根末里,有哪些不是异性王收编的?尤其是河西、辽东、南蛮、北狄四方边境匈奴虎视眈眈,每月都有勾结叛军的军队造反,那儿的百姓流民失所啊......” 边关战火纷飞,关内河清海晏,何尝不是一种“自欺欺人”。 “我老岳家能做的都做了,北骁铁骑十万大军,分十八营驻守四方,对卫氏皇家仁至义尽,”穆太君叹气道,“打出来的江山他们不好好守,难不成,还要我岳家帮着守?若当真如此,何不改国姓?” 说出此等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话,也只有穆太君敢了。先皇曾赐给她一把尚方宝剑,能代天子行事,上可斩佞臣,下可镇朝纲,庆元帝登基行事作风还扣不上“昏君”的帽子,而朝堂那些大臣只要不踩到岳家头上,穆太君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岳征脸色惶然,蹙眉急促出声,“娘!” “祖母......”岳旌珽也呢喃出声。 “看把你们吓的,”穆太君撑着拐杖起身,红拂娘赶忙扶住她,“岳家百年将门世家,精忠报国,为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怎么可能坐那谋权篡位的奸佞。” 她顿了顿,迈着缓慢的步子走出门外,黄昏洒在她的满头银发上,轻声道,“但若是奸臣当道,天下百姓苦不堪言,我老岳家,亦可把那些抛之脑后。” 仲春四月十七,宜嫁娶。 天还未亮,侯府内外灯火通明,朱红大门敞开,府中上下奴仆往来如梭。闺房内,陈夫人为女儿对镜梳妆,最后,亲手为她戴上九凤朝阳珠冠。 看着铜镜里的岳旌蕤,陈夫人始终挂着浅淡笑意,结果却被岳旌蕤提醒道,“娘。不想笑不用强撑着,我知你难受。” “你的大喜日子,岂能挂脸为理,”陈夫人整理她的大红霞帔,低声说,“娘没事。” 岳旌蕤转身牵住陈夫人的手,“娘,万事放心,女儿晓得。” “东宫不比侯府,若是受了委屈,你这脾气也不用给我收着敛着,家里永远会为你兜底。”陈夫人深深看着她,眼眶微红,哽咽道。 不多时,东宫迎亲的队伍已至侯府门前。 卫御庭一身大红亲王礼服,气度雍容,周身自带皇家威仪,难掩眼底笑意。他翻身下马,在众人的恭迎中步入正堂,对岳征和陈夫人拱手行礼,语气恭敬道,“小婿卫御庭,见过岳父,岳母。” 随即他又向穆太君躬身道,“见过祖母。” 太子亲自行礼,岳征连忙拱手回礼,“太子殿下万万不可,臣等不敢当。” “今日乃我与棠离大婚之日,祖母,岳父岳母便是长辈,理应受礼。”卫御庭声音温和,目光不经意地望向一旁由岳旌鹤扶着的岳旌蕤,眉眼柔情流露,“吉时已至,我这就带棠离入宫,拜天地,谒宗庙。” 岳旌鹤感受到二姐指意,将她一步一步扶到爹娘面前,屈膝对他们行礼。 岳征怔然,黝黑锋利的脸庞尽是不舍。 喜娘上前轻声提醒道,“小姐,请上凤撵,莫误了吉时。” 岳旌蕤微微颔首,转由喜娘搀扶,缓步走出了侯府,踏上那极尽奢华的凤撵,鞭炮声噼里啪啦,迎亲仪仗启程,朝着皇宫而去。 那抹大红形成小点,最后消失不见,侯府众人依旧站在门前眺望。岳旌鹤心里难受得紧,装作不在意的腔调,去攀兄长的肩,“别看啦,再看二姐也不会回来的。” “回吧回吧,”陈夫人掏出手帕掩泪,安慰自己道,“反正还有回门日。” 江至于今夜启程回醉山峰,十五的月亮十五圆,今夜十七,月亮弯成像一把西域弯刀,侯府大喜之日,满堂皆挂红绸,看起来喜气洋洒。 他背着两把剑匣足以,去马厩牵马,途径练武院,听闻剑声杀意凛然,夜已凉,侯府何人在此处练剑? 江至轻推小门,只见岳旌鹤腕转,手拿他曾在老进士那儿见过的绝世好剑惊蛰,剑光起落间,满地落叶被剑气激得满天飞舞,又在剑锋下寸寸碎裂,下榻腰身的一瞬间,岳旌鹤高举酒壶,酒水在月色下倾洒在他嘴里。 带着醉意的剑势旋身,斜劈,回挑,一气呵成,最后一剑直指长空,剑穗轻扬,身形立定,气息丝毫不乱。惊蛰归鞘,只剩下一声轻响,余韵悠长。 岳旌鹤朝门口站立的江至轻飘了眼,道,“师兄今夜就走了么?”【】 19、困虎 江至走过去,拿起石桌上的酒壶喝了口,叹道,“此次先生派师弟师妹为我的事儿下山,是该回去听取他老人家的教诲,请求他算一卦,下一步为如何。” 老进士学问功底扎实,就连占卜窥探天机也信手拈来,每年最起码有数名从各州而来不得解惑之人请求解惑,读书人占比最多,跋山涉水也要请老进士算一卦,究竟多久能高中。 他们众弟子私底下吐槽,合着是把先生当成佛教的菩萨来求心安了。 实际上,老进士是比那菩萨还灵。岳旌鹤不知其理,学了快十年,也没搞懂中间的自然轮盘奥妙,他从来不信鬼神,却在深夜辗转反侧回想,或许老进士真是天上的神仙来人间走一趟呢。 岳旌鹤酒量浅,一杯倒的程度,只是这会儿练剑的体内真气运转,才使他不立马倒下去,听见江至回答,半晌迟钝地点点头,“路上小心。” “练拳能喝酒,故名为‘醉拳’,好端端的,怎的练剑也喝起了酒?”江至问他,“可是为你二姐出嫁不开心?” 岳旌鹤随江至一同坐到石凳上,垂眸不语,可江至看见他微鼓的腮帮,心知小师弟难受得紧,自顾自地宽慰他道,“自古以来,嫁娶为人生中必不可少需要迈出的坎儿。阿姐出嫁,家里少一位一个人的欢声笑语,蟾宫,你得慢慢适应。” “我知道,”岳旌鹤低声道,“我自幼离家,回来的时日逐渐越来越少,此前都是二姐站于家门口送我,今日我站在她经常站的台阶,眼看凤撵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再看父兄、母亲、祖母他们望眼欲穿的神情,大师兄,我好伤心,明明是大喜日子,我一点儿也不开心。” 江至捏捏他的肩,“蟾宫,若你二姐嫁的不是太子,你会好受些么?” 岳旌鹤站起来,抬头望向弯月,道:“会。她嫁给太子,囚于深宫,她自小习武赛马,像翱翔在西北黄沙的鹰隼,自由自在,怎能适应那小片囹圄的天地,尽管太子位高权重,是为储君,可那又有什么用?” “将来太子登基,后宫佳丽三千,我二姐——” “你何不换种思维,”江至打断他,言语淡然,却如惊雷落下砸进他的耳朵里,“若将来太子当了皇上,北骁侯就是国丈,岳家兵权在握,还怕太子翻天不成。” “师兄,”岳旌鹤轻声,“要是太子未能登基呢。” - 岳征自那回婉拒庆元帝赐婚,已过了半年有余,大抵是皇帝盘算着日子,也知靠近西宁卫的西北地带,三军不可无帅,不过几日,又要出发离开幽州,便叫了岳征前来皇宫叙叙旧, 驯兽场的中央,打造的赤铁笼里关着一只山君。身形如小山,毛色斑斓染血,獠牙森白如刃,双目赤红,喉咙里持续发出虎啸的沉鸣,在狭小的空间内走来走去。 庆元帝喜虎,在国师绘制出临泱版图,万里山河绵延的线条酷似凶猛狞恶的虎身时,一发不可收拾,专门命人打造了驯兽场,用来圈养老虎。 距离看台的三十丈开外,宫女太监目不斜视,唯恐和那凶兽对上眼。 秦梁英面色平淡无波,微躬着腰徐徐说道,“此兽是五皇子收腹崇州山寇,途径回来遇这恶兽拦路,特地捕捉回来献给陛下的。” 庆元帝有几分意外,“竟然是野儿狩猎的么,这老虎看起来有千斤重吧,得拉重弓才行,为何身上都没箭孔?” “五皇子说,伤了它就没意义了,”秦梁英应道,“花了些时日驯好才送来的,恐伤及到陛下。” 庆元帝大笑,“他倒是有心。” 驯兽场只有一门,要上看台,必须穿过场地。滕骧左卫替岳征开了此门,护他在前,笼中虎似乎嗅到他身上历久以来的血腥味儿,犀利虎眸直勾勾地盯着他,发出威胁的低吼。 岳征倍感稀奇,他知庆元帝喜虎,眼前这只品相哪哪都不错,估计是已经遭遇一次驯化,浑身的山林王者霸气陨灭了大半。 “陛下,北骁侯来了。”秦梁英道。 庆元帝见岳征停住脚步眼神打量着作出攻击姿态的老虎,笑道,“爱卿可有看法?” “回禀陛下,臣观这只山君的品种绝佳,倘若为野生所长,估摸早把自己当成山头的大王了。”岳征行了个礼道。 “再是山大王,不还是被关在了这囚笼里,”庆元帝挥了挥龙袍,“爱卿快快上来。” “预备多久启程?”庆元帝问。 “陛下,臣明天就该走了。”岳征道。 君臣一坐一立,庆元帝见岳征站在自己身侧,不经忆起当年他尚未登基时,他和岳征两人的背影逐渐重叠。 庆元帝打破朝堂板固板眼的礼数,指着旁边的空位道,“你坐这儿。偏要朕抬头看你说话啊?” 岳征莞尔,“臣哪有此意,何况又哪能和陛下同坐。” “这又不是在朝上,”庆元帝瞪眼,“坐。” 岳征理着下衽,正襟危坐,秦梁英眼力见儿地给岳征沏了杯茶。 “定为,日月逝矣,岁不我与。想当年你我这般平和地坐在一起已经过去很久了,”庆元帝慨道,“如今旌蕤完婚,你马不停蹄地又要奔向边疆。也是,朝堂的武将,谁能及你替朕守河山呢。” “陛下谬赞。镇守国土,乃岳家毕生义不容辞、任重道远之事,九死不悔!”岳征嗓音铿锵有力,“望陛下宽心,有北骁铁骑这道防线在,就绝不会让匈奴的铁蹄踏入我临泱朝的国土。” “朕早就放了一百个心在肚子里,辛苦你啦,让旌蕤嫁给御庭,你不会怪朕吧?”庆元帝端起茶杯,拂去茶沫,慢悠悠道。 岳征面不改色道,“陛下乃九五之尊,金口玉言,圣意皆是天定,非人臣可妄议。” 庆元帝龙颜大喜,搁下茶杯叹道,“你啊你,朕就喜欢和你说话,每日上朝,众卿一百个人,就有一百多种意见和看法,吵得朕头疼——” 顿了顿,岳征又听见庆元帝道,“自旌蕤率领北骁铁骑第三营打得朝那、余无两脉匈奴屁滚尿流,大捷而归,朕依稀记得她从沙场归来时,那模样和从前的穆老太君如出一辙,成为我临泱的第二位女将军。” 岳征耳尖微动,双手撑于膝上,唇角挂着一抹笑道,“陛下过誉了,旌蕤匹夫之勇,幸得天威庇佑,方能全身而退。” 驯兽场的老虎被正阳晒着,开始浮现焦躁,不停地用头去撞击铁笼,虎眸目眦欲裂地盯着台上众人,虎啸声愈发的大了起来。 庆元帝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俯睨那只山君,语气温和,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定局,道,“今而旌蕤贵为太子妃,将来又是临泱朝国母,那三万铁骑握在她手中,虽说为护驾,难免会惹人非议。” 周围寂音寥寥,掺杂突兀虎的低鸣。 岳征听出了话里的潜台词。 先是让岳旌蕤嫁给太子,如今又要从他女儿手中拿走兵权,北骁侯多年在边疆养出来的脾气再也无法忍了。 半晌,他冷了脸色,语气强硬道,“陛下,军中规矩繁琐,如若贸然交接,恐防发生哗变,军心,不可乱。” “是么,让蟾宫接手他二姐的兵权,同是岳家人,也会乱吗?”庆元帝轻飘飘道。 “什么?”这一句打得岳征措不及防。 “朕看你是真老糊涂了,”庆元帝瞟了他一眼,“如果说卫氏的江山,有一半姓岳,那么北骁铁骑全部都姓岳,听你的意思,是以为朕要把北骁兵权给予他人?” 岳征睁目不语,一句“卫氏的江山,有一半姓岳”,锤得他心中哗然。 庆元帝又笑道,“朕也读过兵书,深谙其中道理。蟾宫破案证他大师兄清白一事,你可知晓?” 岳征回道:“不知。他没给我说。” “没给你说?到底是长大了,从前他可是要向所有人显摆一阵子。”庆元帝道。 没在亲儿子口中听到这回事,竟然从君王口中提起,岳征才晓得岳旌鹤为何无故下山醉山峰。 他敛眉深思,庆元帝持续说道,“国师前些时日算了一卦,今日,朕只与你说,临泱今年的边郡四周恐会硝烟四起,正是用人之时。蟾宫年少有为,短时日为他大师兄洗清冤案,让玔儿没有一错到底,朕想这孩子跟着孟先生学了这么多年,必定也是一番栋梁之材。” “他,就算了吧。既没上过战场也没打过仗,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带兵,”岳征有心护子,想起岳旌鹤就是为了远离兵家之道才去了醉山峰,现在又要让他接这三万兵权,压得少年薄肩担子重大,岳征自然是看不过去的,“这些年,我也带出来几位将军,论经验,比蟾宫多得多。” “好了定为,朕知你护犊子,蟾宫玩了十年足够了,当初朕让他去作太子伴读,他偏要去闯什么江湖,”庆元帝的君王面子被岳征一拒再拒,沉声道,“朕心意已决,即日拟好旨意让蟾宫接管旌蕤旗下三万北骁铁骑。” 岳征深吸一口气,看着铁笼老虎,它撞不开这赤铁冶炼的四方小天地,精疲力尽地卧倒在地,听天由命了。【】 20、兵权 本来晚上的脚程,为了安抚小师弟情绪,江至拖到白天才走。岳旌鹤送他至城关临别,情绪依旧低落道,“师兄一路小心,再过几天,我和三师兄就上山了,你回去记得先在先生那儿夸我一番,等我回去,得向他老人家要些失传已久的剑术传道类的玩意儿,免得他一直都不舍得给我。” 江至笑道,“行,一定先替你吹吹先生的耳风。” 他言语正色,又道,“蟾宫,乾天阁一事已了,切记,勿要陷入其中。如有时间,将来定会真相大白。” 江至将那日岳旌鹤亲口说出来的话重复了一遍给他听,像这个年纪的少年天不怕地不怕,颇有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气势,就算心里知晓某种道理,但是遇上所谓“不平之事”,思虑再三,依旧不会袖手旁观。 岳旌鹤点头道,“知道了,师兄。” “若向先生求了好卦,我便传信于你,”江至落下一句,策马离开了,声音浮荡空中,有些飘然,“希望先生能替我们解惑。” 岳旌鹤收回目光,继而调转马头,和江至背对而驰,呢喃自语,“但愿吧。” 北骁铁骑第三营三万将士整装待发,驻扎京卫演武场,烟尘滚滚,日头正烈。 数千军士列成方阵,甲胄在烈阳照耀散发铁光,他们举起枪矛,听从前方女将一声令下,便整齐划一地刺探,震声如雷。 四淼眉眼冷冽,似覆薄冰,杀伐之气悄然而出,手中拿着一截短鞭,目光眨也不眨地落在他们身上。骤然,她见岳征满脸沉威,单手抱着军盔,玄色披风随他迈步的动作张扬起伏,浑身气息压得极低。 岳征朝她招了招手。 四淼不明所以,跳下瞭望台,直奔营帐内,抱拳行礼道,“侯爷。” 离京在际,岳征换上了盔甲,他人已到壮年,身高八尺,曾年轻时的全盛时期竟和那匈奴汉子不相上下,往那儿一站,便像大漠之中的磐石,沉猛彪悍,气场粗豪慑人。 边关黄沙粗磨了他的脸颊,黝黑的一张脸只要沉着,看得将士心里直发憷,四淼行了礼之后,见岳征半天也没说话,她心道不妙。 “旌蕤如今嫁于深宫,身份今时不同往日,让堂堂太子妃出战,恐会引发争论。”岳征没看四淼,话里话外都带着无奈。 四淼登时站直身体,杏眼瞪圆了,直咧咧地问,“侯爷,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嫁了人,将军就不能上战场了么?” “她嫁的是太子。”岳征抬起眼,淡声道。 四淼还是不解,不禁放大了嗓音道,“太子又怎么了?!” “今后北骁第三营的虎符交给蟾宫调遣,”岳征道,“他尚为少年,诸多不懂的地方,你......看着他点儿。” “我听出来了,陛下削了将军的兵权,”四淼咬牙,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抖,“我就不懂了,嫁人做了太子妃和带兵打仗又没什么冲突,凭何移交兵权?小公子本来心就不在这里,这和限制了他的自由又有何区别?” 四淼读书少,说起话来没轻没重,尽管心里窝着火,提防隔墙有耳,把自己的声音压得极低。 岳征重重地叹了口气,没制止这个心直口快的丫头,等她说完后,才把这件事的深层意思给她摊明白来,“正因为她嫁的是皇家,所以她手里绝对,不能有兵权。四淼啊,你不懂庙堂的勾心斗角,蟾宫幼时离家,为何我没阻拦他留在京城的原因,有很大一部分,也有私心不想让他涉足进来。” “陛下把将军手中兵权交给小公子,却还是把他牵进来了,”四淼喃喃道,“岳家生来就是为了守护卫氏的江山而活吗?” 岳征低吼道,“大胆!” 四淼立马单膝跪地,垂首心有不甘道,“岳家已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她也出身将门,是岳征手底下的副将付万里之女。那年,岳征遭遇敌军埋伏,被困白狼山,白雪纷飞,像为牺牲的战士覆盖了一层白绫,付万里为了引开敌军,给岳征争取了下山逃脱时间,一人扛着长枪,独战顺着血迹找上来的百余匈奴。 四淼三岁被岳征收养,他本想着不让她再走兵家道路,日后或经商、考取功名当个女官,亦和岳旌鹤一样,身骑白马,执剑走天涯也好,只要平平安安的活下来......可她得知真相,立下誓言,斩尽匈奴,为死去的父亲报仇。 “起来罢。”岳征扶起她,随即转过了身。 四淼嘴唇蠕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说。她听见岳征道,“岳家不是为了守护卫氏的江山而活,而是百姓的江山。” 四淼心神震动,一滴泪顺着脸颊划了下来。 “蟾宫尽管是岳家的人,但这些将士毕竟跟旌蕤跟得久了,他初来乍到,行事必然会磕磕撞撞,”岳征语重心长道,“四淼,你一定得看好他。” “末将,不辱使命。”四淼沉然道。 岳旌鹤右眼皮一直在跳。 他下山时带的东西不多,上山带的东西可就多了,光是父亲托他给先生的野味和西宁卫特产就重达百斤,为此,他还特意跑了趟镖局。 虽花的银两贵,最起码他和李玄通要轻松些许,一路上吃吃喝喝,玩儿着玩儿着,也就上山了,中途没来得及欣赏的风景,还可以停下来慢慢看,若是再遇见个行侠仗义的事儿,岂不美哉。 岳旌鹤还沉浸在自己返程途中的美梦,一道圣旨入了侯门。 “朕膺天命,统御万方,安攘为本,戎政为先。今观侯府公子岳旌鹤,出身忠良,才略夙成,临事果敢,堪当重任。朕心嘉之,特授兵权,委以军旅之事。自今以后,北骁铁骑第三营将士调度、营防操练、边关守御诸事,悉听岳小将军节制。” 穆太君和陈夫人相视,彼此眼眸千重话,悉数担忧地落在前方岳旌鹤的背影上。 “将军,为何还不听封?”秦梁英合上黄幡诏书,看着岳旌鹤道。 岳旌鹤彻底地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