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16、东厂

作者:清七对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见江婉?”卫垣玔长睫盖眸,说得轻描淡写,“早成了一副白骨尸骸,从何而见。”


    左沉拧紧眉头看他,笼中鸟依旧扇翅,倏尔一道寒光闪现,左沉的弯刀被抽出,刀尖插进笼子里,那鸟儿微弱地挣扎几下,卫垣玔才擦净的脸庞又让鸟血溅上。


    他将刀抛给左沉,漠然道,“畜生找死。”而后转身走了几步,喉间猛地涌出腥田,气血再也压不住,身子剧烈一颤,殷红鲜血猝不及防落在白色衣襟,刺目惊心。


    左沉吓了一大跳,托着卫垣玔不省人事的身躯,急吼,“快传太医!”


    楚贵妃神色惶急地进门,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思,她见太医还在诊脉,轻声问,“玔儿怎么样了?”


    “回禀娘娘,王爷此番呕血是因情绪过激,新气损耗过甚,”太医道,“臣这就开一方安神顺气的汤药,每日按时服用,半月内可恢复当初。但切记莫再恣意动气,恐会伤及根本。”


    楚贵妃敛了敛裙袍坐于卫垣玔床边,为他擦拭唇侧残留的血渍,“知道了。他醒来,我会给他说的。”


    太医走后,左沉把缘由秉明,“娘娘,放眼满朝,唯有北骁侯的小公子是那拦路巨石,他知道的太多了,不除之,万事皆难成。”


    “放肆!”楚贵妃声音不高,这两字却如冰砸地,斜眼睨过来的动作使她发髻上的步摇直晃,左沉当即单膝跪地垂着头。


    “你是活腻了,想北骁铁骑营十万军马踏平临泱大州么?”


    “娘娘!岳旌鹤已查到江婉线索,若任由他这么查下去,我们所做的一切满盘皆输!”左沉拳过头顶,沉压嗓音句句肺腑。


    “母妃,我要杀了他。”卫垣玔睁开眼,嗓音沙哑,淡声道。


    楚贵妃眸中的狠戾忽闪而过,目光温蔼地落及在卫垣玔脸上,掖着他被子,“杀不杀的,先放置脑后,再过两日,若他把名册给了你,后面的事宜交予母妃来处理,不要动不动就生气,嗯?”


    卫垣玔缓缓抬起眼皮,眼中含着泪,却始终悬在眼角,不肯坠落分毫。


    -


    筛选完最后一批军士,岳旌蕤启程就前往兵部去。


    上午操练半天,地陷直接被踏出巨坑来,靴子踩在上面都能感受到底土松软,和那丛林沼泽没有两样,每牵着马儿跑上一圈拉弓射箭,经过那儿身体冷不丁要踉跄一下,腿部要夹紧马腹才使得不会掉下去。


    岳旌蕤越看越火大。


    前有户部叫穷,四侯四家镇守的十八州,靠近边境地区哪像皇城根儿的人口中所说“太平盛世”,一旦打起仗叫户部给军费拨款粮饷,就吵嚷着没钱;后有校场地陷,兵部迟迟没有回应,冷处理,据说南産侯霍家校场和西骧侯陈家校场都有这样的问题,土地没法私自动,但若是自掏腰包垫军费,他们就不说有“意图”了。


    “将军!将军——”校尉向铎领着一青年跑过来,岳旌蕤闻言下了马鞍。


    “将军,还有一个要参军的。”向铎推攮青年的肩,示意他上前,提醒道,“这是北骁铁骑第三营的定远将军。”


    “参见将军,”青年行了个礼,声音沉稳平缓,“小人陆平安,家是儒州宝瓶人,年二十有三。”


    “儒州宝瓶?”岳旌蕤打量着他的身躯,穿着一身粗布麻衣,墨发高扎,脸庞不知是何缘由,布着点点圆形疤坑,个子倒是高挑,就是有些瘦弱,像读书的秀才,“家中几口人,父母从何事?”


    “家中只我一人,父母在我三岁那年就已经去世了。”陆平安垂着眉睫,提起家事,语气淡然如白水。


    是个可怜人。


    “....宝瓶离幽州相距万里,你义无反顾来参军,造价可是有些高,”岳旌蕤写下他的名字,“现还在等兵部核查,半月后结果下来了,会在城门贴告示,如若验籍和体检过了,再授械。”


    “多谢将军。”陆平安话音刚落,却见岳旌蕤已经上马,飞驰而去。


    虽心急,岳旌蕤到底是没失了分寸,令记室参军草拟申文,加盖将军印信,前往兵部。


    她尚未卸下银装轻甲,径直入了兵部衙署。司务厅的主事见是她来,忙起身行礼,不敢怠慢,“将军大驾,不知有何公干?”


    岳旌蕤神色凛然地扫了他一眼,拱手,沉定道,“烦请通禀武选清吏司与车驾司堂官,本将麾下北骁第三营铁骑将士,近日操练于城南大校场,那校场甲仗库去年被雨水冲刷,旗杆基座松动,好几处地陷,跑道更是坑洼不平,在操练中已有士卒崴脚跌伤。我先前已拟书总督,到现在也没收到回信来,怎么,再拖下去,演武废弛误了军机,是你们担,还是我担?”


    主事听得脸色汗颜,用衣袖轻抚额角,低声道,“将军明鉴,近来部里钱粮......”


    “又是缺钱那一套说辞?”岳旌蕤不怒自威,抬手止住,“哎。本将不是来讨说法的,是来行文请拨的,既然今日我亲自来,便是要一个准话。何时派员勘验,何时拨银动工,何日能修竣可用。”她顿了顿,轻笑了声,道,“当然,若是兵部觉得本将强人所难,无暇顾及,那么我具折子直递御前,由陛下定夺,你看如何?”


    “将军息怒!”主事立刻躬身,“下官即刻禀报堂上,一定尽快派员勘验,拨发钱粮,绝不耽误北骁铁骑操练!”


    岳旌蕤拍拍他的肩,颔首弯眼,“好。三日内,我要见到勘验官员到场,军务要紧,本将不候虚话!”


    语毕转身,她面无表情地一拂披风,不等主事再客套,转身迈出门外,只留下沉甸甸的一句,“武备不修,何以为国御敌。”


    岳旌蕤搞不懂,为何每次去找六部解决个什么事儿,总是拖拖沓沓,末了就用一句没钱搪塞。若为盛世,怎会遇事不决,风一吹,那层光鲜亮丽的皮,便簌簌往下掉渣。


    -


    江至“私通江湖匪类,欲深潜乾天阁刺杀命官”的罪名来得气势汹汹,最后的断案,更让人荒谬绝伦。


    庆元帝勃然大怒,指着跪在地上的卫垣玔痛斥,“朕让锦衣卫听你节制,你就是这样办案的?!”


    “父皇息怒,儿臣办错了案,无言可辩,”卫垣玔气虚还没恢复过来,哑声道,“儿臣愿受一切惩罚。”


    “百姓乃国之根本,玔儿,经此一事,你让百姓如何看待朕,如何看待中央政府?”庆元帝喉间压着沉沉低吼,目光入刃,“你再好好想想,到底有没有冤枉人?”


    一旁的国师插缝调和,平息庆元帝的怒火,轻缓道,“陛下,郯王年少,对‘谋反’大案浑然难分也情有可原。往另一方面想,那位出自醉书院的大弟子无任何二心岂不是更好么?既已冤枉,多加赏赐即可,或者为他谋个官职,毕竟师从孟老先生,总归是有才华和学问的。”


    庆元帝恨铁不成钢,闭眼按了按鼻梁,“从今日起,乾天阁所有事宜交予你二哥,我听你母妃说你身虚体弱,就待在王府,养一养身体吧。”


    卫垣玔掩在袖子里的双手攥紧,在听见乾天阁让卫思衡管理时,心沉落到了谷底,重雷横劈,劈得他脑中闷响,眼前视线也逐渐模糊。他强撑一口气叩首,声音哑得近乎听不见,“多谢......父皇。”


    他起身准备退出养心殿,庆元帝又叫住他道,“你方才说,是谁找出证据证明江至无罪?”


    卫垣玔刚要应答,国师替他接话道,“陛下,是北骁侯的小公子,岳旌鹤。”


    “他啊,”庆元帝指尖无意识地轻扣御案,“这小子久不下山,该不会这次就是为他大师兄而来吧?”


    “自己的大师兄出了事,站在原地坐以待毙不像北骁侯家门作风,”国师道,“说来也得多谢岳小公子,不然审错案,冤枉了人,才会真使百姓对朝廷失望。”


    岳旌鹤左耳通红,烧得慌,他以为是流苏耳坠问题,就专门取下左耳那一只,伸长了脖子,独留右耳还悬吊着晃来晃去。


    他和李玄通在北镇抚司衙门前等候放人,三师兄半天没见着人影,急得团团转,良久,衙门大开,一行锦衣卫中间夹着被血染得都看不清原本颜色衣物的江至出来。


    他俩看见大师兄的这幅模样,登时泪盈眼眶,快步上前接人。


    聂庆宇嗓音没什么起伏,对岳旌鹤道,“岳小公子手段实属了得,无罪赦免,在诏狱里面,很久都未出过此等案事。”


    岳旌鹤认得他,太子千秋掌管东宫防卫的锦衣卫指挥使。锦衣卫在四皇子手中没办成案件,故四皇子承受龙威,锦衣卫自然也逃脱不了殃及半分,话里话外的阴阳,对他岳旌鹤自然是没什么客气可言。


    “证据在前,谈何有罪?”真正的名册,早让岳旌鹤给到了大理寺少卿苏宁垚的手中,而给卫垣玔的那本,是让二师姐摘录下来的赝书而已,他只管交易,至于卫垣玔口中的“证据”,一概不知。


    聂庆宇唇角勾起笑,眸中冷然地看着眼前少年,“是么,江至受诏狱杖刑,岳小公子记得好生对他疗养,否则日后落下病根,可是一辈子的事。”


    李玄通揽着重伤的江至,赤目愤愤地瞪着他,如此刻手中有剑,他真想一剑砍死这些趾高气昂,狐假虎威的东西。


    聂庆宇面色不屑,转身入了衙门,那抹锦衣卫绯色衣摆消失在他们眼前。


    江至得圣令无罪赦免,加封京卫指挥使司经历司,赏赐钱财和名贵药材,让御医为他诊治身上的伤,通通被奄奄一息吊着一口气的江至拒绝了。


    他在李玄通的肩背上,喉咙早在诏狱被血浸得发肿发炎,勉强张开嘴说话,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岳旌鹤耳尖一动,察觉大师兄的动作,于是把身体凑近了些,轻声问,“师兄,你想说什么?”


    “谢.....谢。”江至费力说道。


    岳旌鹤赶忙打断他,“先别说话了,等咱们到家,请郎中看过了,再说好不好?”


    落脚北骁侯府,江至背脊的杖伤因路程颠簸,尽管李玄通再小心翼翼他的伤口还是裂开了,血不断地顺着皮肉往下流,视觉冲击着实吓人。


    侯府的人忙里忙外,陈夫人早就请好郎中在家等候,受如此重伤,如若江至不是习武之人,恐怕这条命早就折在了那诏狱当中。


    吕瑶接应二师姐他们进侯府,郎中还在为江至止血,他们一行人只能围在帘外,看着佣人倒的血水一盆又一盆。


    二师姐直拧眉头,喊岳旌鹤退一边,把查到的线索交予他,忧虑重重道,“四皇子仅凭一本名册就让大师兄那么重的罪名洗干净,我听说圣上对他办错案很是不满,于他而言,到底是为了什么?小师弟,你.....不要再查下去了。”


    岳旌鹤打开看完,满眼震惊,从二师姐眼中已经知晓了八分答案,还有两分,是需要求证的扑朔迷离,也是一根欲断的弦,摇摇欲坠。


    石瑶和江婉,和名册上的一样,是阴年出生的命格。她俩早就死了,死在十八年前,那片不长粮食的荒郊野地里。


    “师姐,”岳旌鹤眼神近乎有些迷茫了,低低地道,“得不到真相的近二十条人命不见天光,对他们来说,太残忍了。”


    岳旌鹤鞭笞马匹,直奔大理寺。


    暮色余晖,白日喧闹的长街变得寂然,他只想着赶在日落之前,将这桩幼童埋尸的一桩桩线索,递到苏宁垚手中。


    可一进大理寺正堂,他便看见数名身着褐衫,腰佩长刀的东厂左右缇骑立于院中,衣袂裹着一股久浸刑狱的森寒气。


    为首者面白无须,眉眼阴鸷,只略一拱手,礼数虚浮得近乎轻蔑,“苏大人,从即日起,那桩幼童埋尸重案,已归东厂接管,大理寺不得过问。”


    岳旌鹤心下沉然,想不到,竟然有人比他的动作还要快。


    掌印太监秦公公听此跨门声响,略微侧身,见岳旌鹤后,眸子倍感惊讶,语气半点意外也无,“哟,咱家见过岳小公子。”


    岳旌鹤扫过东厂众人,久闻东厂雷霆手段,今日所见果然比那锦衣卫还要威风,他轻扬唇角,道,“此案乃陛下圣谕,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大理寺主审,东厂越府夺案,怕是不合规矩吧,公公。”


    “规矩?”秦公公轻笑一声,目光尽是趾高气昂地嘲蔑,“在这京城里头,谁办案,谁不办案,咱家说的,便是规矩!”


    话音未落,左右缇骑已然上前,刀鞘半拔,寒光微露。


    “秦公公非要如此?”苏宁垚沉声问。


    “非做不可,”秦公公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此案涉密甚重,陛下已有密谕,交由东厂北镇抚司彻查。大理寺,交证,退案。”


    “交证?”苏宁垚掌心收紧,指节泛白,“证物一入东厂,恐怕便会石沉大海吧。”


    “那也是大人管不着的事,”秦公公上前一步,嗓音压得极低,近乎警告,“苏大人若是执意不肯交,那便是——与东厂为敌。”


    岳旌鹤怒目圆睁,指节捏得发白,冷笑道,“好一个与东厂为敌。你们这是徇私枉法,拿着鸡毛当令箭呢。”


    秦公公淡淡瞥他一眼,道:“岳小公子,话可不能乱说。咱们东厂办事,那都是陛下宠信和默许,咱们拿走的不是案子,是——”


    “圣意。”【】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