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州武威关,黄沙万里,北骁第七铁骑营。
三军将士按部巡防,漠风将旌旗吹得朔朔作响,须臾,城门外黄烟骤起,数骑羽林卫持节疾驰,沿途军士纷纷跪伏道旁。
“报——”军探进帐单膝跪地,“将军,朝廷传诏天使携羽林军已抵达北骁驻扎营帐。”
岳征正和一众将士作行军图,闻言和少帅岳旌珽视线交汇,半晌才道,“朝廷来人传诏?”
“你可看清楚了?”岳旌珽问。
“属下确定,”军探道,“黄幡诏书醒目,定不会看错。”
“朝廷这时来人作甚?”副将林寅虎嗓门颇大,“莫又是小打小闹的玩意儿,难得喂我军马!”
岳征低垂的眼眸深思,抬手止住林寅虎话语,“出去看看。”
北骁侯率全营将佐甲士在中军帐前等候,传诏天使已下马,手捧明黄诏函,徐徐登坛。岳征一声令下,甲叶在跪地相撞之声中沉浑如雷。
天使展诏朗声开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年长,宜正妃统,以安宗社。北骁侯将门毓秀,嫡女岳旌蕤,温惠秉心,淑慎有仪,才德俱备,克配东宫。今特册为皇太子妃,钦赐婚配太子,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钦此”二字落定,满营将士山呼万岁,声震戈壁。
岳旌珽猛地抬首,眼眸瞳仁收缩,不可置信陛下诏令竟会来得这样快。
岳征一身戎装,当即叩首沉声道:“臣北骁侯岳征,率阖府上下,恭接圣旨,谢陛下隆恩!小女入宫侍奉太子,必谨守宫规,贤德佐储,不负天恩,不负社稷。”
天使上前扶起岳征,温声道:“侯爷镇守边陲,功在社稷,今又与皇家联姻,实乃君臣同体,国之盛事。陛下已有旨意,如若边关战事平和,可择日归京,预备大婚事宜。”
岳征肃然领命,当即命人设宴款待天使。
有朝廷的人在,即使心中再多波涛汹涌,现下也只能打碎咽在肚子里。女儿被册封皇太子妃本是喜事,岳征面露僵直的笑,背后的掩藏下,是无可奈何的惶恐。
朝廷党争,储位凶险,这道赐婚看上去无上荣宠,实则将岳家与东宫已然死死捆绑。光辉盛誉有多重,悬在头顶上的剑就有多沉。
皇命不可违,岳征纵有护女之心,却没有任何办法。
“既然必须要走这一步,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烛火闪烁,岳旌珽看着满是细小刀伤,黝黑面孔的岳征,“若是将来......”
岳征嘴唇颤动,沉肃出声,“珽儿。”
岳旌珽轻笑,低了低头说,“父亲,听说阿婵下山有了半月,出了醉山峰那一方小天地,他估计高兴的不得了吧。”
“你想他了?”岳征瞅着他问。
“是有些想了,”岳旌珽叹气应,“父亲不想么?”
帐内气氛松动缓和,岳征坐下来,拳头捶着膝盖,拉长声调回,“想啊,不过,还是更想你娘。”
陈夫人打了个喷嚏,见桌上未有岳旌鹤的身影,舀粥询问,“阿婵呢?”
“一大早就没见到他,房门也空无一人。”
陈夫人不以为然道,“估计又和宋侯的那小子在一起吧。”
岳旌蕤身披轻甲,高束马尾,穆太君见状,笑着问道,“今日可去校场练兵?”
“是的祖母,新选了一批军士,我去看看合不合适,”岳旌蕤道,“不合适就淘汰。”
“那日厂公洗我耳,说岳家校场的门槛会被踩断,阉人这是阴阳我北骁铁骑近几年上报兵部的人数少了,”穆太君哼了声,“这年头又有多少人宁愿上战场卖血卖命呢?”
“北骁铁骑从不宁缺毋滥,如今的十万将士是祖父和父亲亲手操练出来的,那些个在深宫未经沙场,站着说话不腰疼,懂什么?”岳旌蕤窜了些火气,“还有校场中的地陷,由于去年雨水过多,稍一用力就踩出坑来,还不能扩土填坑,动手就给你安个私自篡改校场规格另有所图,我递总督衙门,现在也没给我个回信来,也不知督抚具题兵部没有。”
“朝廷那些当官的,拿着俸禄不做事儿的比比皆是,”穆太君道,“得催才行。”
“待练完兵,我亲自去趟兵部。”
岳旌鹤去了郯王府。
他来时,领路的总管早在门口等候,毕恭毕敬道,“岳小公子,早膳已备好,请随我来。”
“不必了,我吃过才来的,”岳旌鹤道,“殿下若还没用膳,我等候便是。”
“王爷在观莲亭围炉煮茶,我这就带小公子前去。”总管弓着腰指向,岳旌鹤步履闲散地走在前,单手随意打在腰间惊蛰剑柄,打量这偌大的郯王府。
到底是皇子居所,归格景象比北骁侯府气派太多,红墙飞上喜鹊鸣叫,行来而往的丫鬟见他行礼,较为年轻的外貌使岳旌鹤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春日池塘里的莲蓬多是刚冒的铜钱大小的嫩圆绿,旧年枯茎斜插水中,偶尔有小鱼跃出水面,涟漪轻荡。在暖阳下,卫垣玔依旧披着除却毛领的大氅,独坐莲亭中心,看上去形单影薄,好似风一吹,就能吹进湖中去。
“参见四皇子殿下。”岳旌鹤离他三步之遥,站于阶下行礼。
“岳小公子不必多礼,请坐。”卫垣玔端茶吹沫,少年声低沉。
岳旌鹤刚抬上阶一步,被总管拦臂,随即作揖道,“岳小公子莫怪。能否将你腰侧佩剑取下,由老身保管,小公子大可放心,绝对不会把公子宝剑有任何的磕碰。”
“没那么多规矩,让他带着。”卫垣玔道。
总管道一声唐突,便退下了。清怡空旷的观莲亭只剩两人,岳旌鹤扬了扬眉梢,习武人能比常人放大感官,先不说王府必有蛰伏在暗处的暗卫,恐怕就连这“风平浪静”的莲湖,也凶险万分。
他淡然自若地坐到郯王对面,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笑道,“好茶!”
“小公子年纪尚小,居然还懂茶?”卫垣玔指尖转动茶杯,温声问。
“殿下比我大不了几岁,竟如此深沉么?”岳旌鹤言语愉悦,一副江湖少年郎大大咧咧的豪放,“先生喜欢喝茶,多多少少,也懂一些了。”
“竞武决会目睹岳小公子肆意之资,大概也能在脑海中还原,孟先生年轻时是何等的潇洒。”卫垣玔这才掀起眼皮,漆黑如墨的眸子犹如寒潭,占据他大部分眼白,即便含笑也消减不了半分那无端的冷意。
不像正常人的眼睛。
岳旌鹤心中惊然一瞬,如若将卫垣玔那双眼睛单拎出来,倒也没那么渗人,但直视久了,就好像......在和鬼相视。
岳旌鹤稍稍下敛长睫,试图遮挡微弱视线,笑了笑,“在这江湖当中,谁人不想一剑破九天,当天下第一的剑客呢。”
“对,所以名师出高徒,你的大师兄江至敢只身独闯乾天阁,你,在暗卫手中把那本名册抢走了。”
岳旌鹤眉眼沉了下来。
卫垣玔起身,长身玉立,玄袍空曳,墨发随风飘扬,“今日叫你来,想必你知是何事。小公子,江至是必死局,但天无绝人之路,凡事不讲绝对。乾天阁从来都不是代表我,而是皇家,你从皇家手中抢东西,也要掂量,该不该。”
“殿下的意思,只要我交出名册,你就放我大师兄一条生路是么?”岳旌鹤为自己添了一杯茶,饮了口道。
“不愧是孟澯弟子,一点便通,”卫垣玔倏地转身,目光审视,诱哄道,“你要那名册有何用?何苦与皇家作对?交予我,我即刻下令让锦衣卫放人。”
“殿下,我大师兄的罪名可不小,”岳旌鹤笑了声,“莫说你即刻放人,陛下那边,你该怎么交代?”
“小公子未免考虑得有些太多,”卫垣玔冷下脸色,“当然,我也不强人所难,倒显得我不通情达理了。你可以当作今日我未叫你来,也可以当作来了闲聊茶憩,名册,你不给也行,只是......
卫垣玔放低了声音,“江至谋反,可不会只有他一人。”
“交易就得有交易的样子不是,”岳旌鹤搁下茶杯缓缓起身,“三日后,我想见到活生生的江至在我面前,届时,我会双手奉上名册献予殿下。”
他离开观莲亭几步,身后幽幽传来一声,“岳蟾宫。”
“你还是和六岁那年一样,让我很讨厌啊。”
六岁?岳旌鹤暗道迟疑,没做停留,还是走了,一路上都在品卫垣玔最后的那句话。六岁他干什么了?他只作了太子伴读,而且半途而废,一去醉山峰便是十年,期间除了五皇子,再无与任何皇子有联系。
岳旌鹤想了半天,也没能想起来十年前的旧事,只得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