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寅时,高耸的赤色宫墙浸了一半在那蒙黑的天里。遥遥看去,只有午门城楼与那三孔洞檐下,疏疏悬了一串暖黄宫灯。
方下马车,空地便横卷过一阵秋风。手炉又离了身,阴凉的冷意渗进衣领叫姬连钧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早知今晨如此之冷,她便于公服内再多添件薄棉中袍了。
姬连钧蜷了蜷尚存几分温暖的指尖,暗自叹了一声,敛敛双袖缓步往宫门走去。
此时宫门之下早已排了两队官员,绯青绿三色列在一起,看得姬连钧有些眼晕。
“臣见过殿下,殿下今安。”荀斯珩自队前趋步走来,躬身行两拜礼,随即他身旁围着的三四个绯衣大臣也跟着拜了两下。
“忘了同殿下讲,殿下初回京城,不认得臣也是自然。”荀斯珩微弯眼睫,淡去了脸上本有的寡情之感,“臣乃内阁大学士,荀斯珩。”
姬连钧视线稍仰扫过那张脸,微微颔首抬手虚扶了一下,声音清冽淡缓:“荀大人自谦了。”
荀斯珩的名声她在青州便有所耳闻。不止是青州的官员们,便是她在云林书院一同备试的同僚,也在夸扬荀斯珩这件事上赞美之词毫不吝啬。
什么谦谦君子淡竹之姿,烈烈儒臣为民之心,出如此类的说法层出不穷……
荀斯珩放下手,脸上保持着方才那抹浅淡笑意:“殿下与我们一同入宫门便是,卫兵已查了我们的牙牌。”
“有劳荀大人。”
姬连钧于他身后半步跟着,视线凝到荀斯珩的背影上,走着走着,那身形似是和谁重合了似的。
待一行人到数百文官前列于丹墀下站定,荀斯珩在她右侧理了理衣袍后,姬连钧才对上了脑海中浮现出的画面。
是前些日子她回京于御书房受封时注意到的那个人。
谦谦君子?
姬连钧想到在御书房时落在身上如有实质的视线,在心里讥笑了一瞬,面上却正色,将目光仅仅摆在眼前那一级玉白阶上。
文武百官已在殿前广场站齐,窸窸窣窣的道好声于萧肃静鞭三声后迅速静了下来。
初升的胧胧日光下,只余旌旗猎猎作响之声,而后被高亢的人声打破。
“圣驾临朝——”
丹墀上下悄无声息,姬延曦斜倚在御座上俯视着阶下众人,视线寸寸钉在左侧为首那人身上,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一本正经站在官列之中的姬连钧,看着叫人直感欣愉。
他收回视线稍稍坐正了。
赞礼官又悠长喝道:“拜——”
一隅视野内,冷硬的玉石默然贴近,姬连钧的声音隐没于泱泱群声中:“圣躬万福——”
待礼官高唱一声“兴”后,众人又如潮水般整齐起身。
“有事出班奏事,无事退班下朝——”
姬延曦本就想走个过场,说是望日朝会,可他的心意可不想用在听奏上。
这些日子里那些奏本已经听得够多了,合该来件喜事冲冲丧。
譬如……
“臣,司天监灵台郎徐朋方,启奏陛下!”
队尾遥遥传来洪亮的一声,徐朋方周边的官员们本又冷又困,被他吓了一跳后精神了许多。
这个徐朋方,真是会找事儿!
陛下本就懒得听他们上奏,没人发言早早下了朝,他们该回府歇着的歇的,该去值房值班的值班。
有事儿上奏,写一通文书递给通政司不就好了,现下又要拖累他们白白挨冻!
他们斜眼瞥了一眼徐朋方,却见徐朋方目不斜视从队里疾步走了出去,直到丹墀下突兀多了道跪伏在地上的青碧人影。
姬延曦皱起眉,对上礼官那正打探他眼色的视线,不耐地点点头。
赞礼官赫然与陛下对视已是心惊,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抖:“准奏——”
“臣近日夜观天象,却见天狗大芒,荧惑守昴,又犯虚、危,此乃……此乃边地大乱,民饥相食,流民百万之象啊!”
官列随之嘈杂了一瞬,却见队前的荀首辅头都没抬,连他身旁那兼任太傅的王爷也没反应,便又都胆战心惊地按下慌乱神思。
“住嘴!”守在御侧韦福厉声呵止,面色一沉,“我大璃地沃物繁、民康物阜,岂容你一介灵台郎在此妖言惑众、满口胡言!”
“韦公公!臣是大璃的官员,亦是大璃的子民,又怎会昧下心来胡言乱语!”徐朋方仍旧跪着,却双目赤红,抬起头来瞪向韦福。
他的嘴唇颤了颤,字字铿锵:“陛下可知,朔西边地早已流民四起、支零不堪,子死母食,肉人成市已是猖獗?!”
姬延曦转眸看向一旁的掌印太监怜彤,怜彤先是不着痕迹地扫了阶下的徐朋方一眼,收回视线时眼神掠过与群官一同低着头的荀斯珩。
他脸上不复往常的皮笑肉不笑,故作严肃:“陛下,此事晦气,奴婢已着人去监察了。”
“若不是徐卿,你便咬下心瞒住朕了。”
“奴婢不敢欺瞒圣上!”怜彤心头一跳,慌慌张张地跪在御座旁,多的却一句也不敢再说。
姬延曦没去管他,看了看台下的徐朋方,又看了看与众官一同静如鹌鹑的姬连钧,沉声说道:“韦福,徐卿禀奏有功,你看着赏他些。”
“奴婢遵旨。”韦福躬身拜道。
“叫旁的退下吧,朕还要宣潜渊冠礼一事。”
现下姬延曦看那跪于中央的青碧衣觉着碍眼极了。今日本该平平静静把启奏这章程轻飘飘掀过,直接宣布要为潜渊冠礼一事以显重视。
可现下,精挑细选的吉日冠礼却沦为了为此事遮掩的仓促礼事。
姬延曦目光阴沉,他倒是想把这多嘴的灵台郎抽筋扒皮吊在城门上,让那些自觉忠心的狗不要再来碍他好事。
殿前广场,包括方才上奏的徐朋方在内,除七品以上的官员都安静退下了。没人想再来触触霉头,徐朋方不要命,也赶了个好时机能让陛下没有当场发怒。可若再蹦出一个“徐朋方”,谁知道会不会被拖下去受几赏廷杖。
何况陛下命韦福来赏徐朋方,是赏好还是赏坏,谁能知道呢?
就算真赏下好处,他们也不敢羡慕。
他们的命,能保下来当几年官、做几年活、拿些俸禄告老还乡就已是享福了!
官员离了大半,连那碍眼的也走了,叫姬延曦眼前瞬间清净不少。
他脸上又扬起笑意,指节轻轻叩了叩御座扶手。
韦福垂首静听,须臾后躬身而退,转身面向丹墀之下,扬声宣旨:“陛下有旨:怀安王冠礼,吉时已定。着礼部、鸿胪寺、内务府如期备仪,毋得有误。钦此——”
群官皆弯身行礼接旨,而从方才就没得到姬延曦命令、一直跪在御座下的怜彤,那雪白的脸上一双细长墨眼闪过一瞬怨意。
……
“主子,方才宫里的小太监递了此物来,说您见了自会明白。”
姬连钧目送同她提前寒暄贺喜的荀斯珩离开后才坐上马车,乌锜一身玄黑劲装坐在驭台上,侧身将手中一小指长的玉筒送进锦帘内。
织金云纹的丹色锦帘撩开一角,手中的重量随瞬消失。乌锜收回手,盯着那恢复原状的帘布看着,不自觉缩指在掌心中摩挲了几下。
他的指腹处还残余着玉筒的温凉。
马车缓缓驾出宫城,姬连钧看着那一小片从玉筒中取出的裁剪精良的纸。
其上,工整小楷笔画婉转灵秀:‘奴与大人暌违多年,心中思念甚笃,今夜戌时邀君于景云楼观心居相见,劳大人暂卸身上繁务,赏奴一面。’
姬连钧逐字逐句读完,又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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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心看了看那字迹,几下心中便有了衡量。
她木着脸将那字条折起重新塞回那条玉筒里。
这人要约她说事换个说法不成,非要用如此遣词造句,显得她与他有什么私情似的。
就算是为了防韦福手下东厂的监视,也显得太过矫情,像是期待这字条故意被旁人发现一般。
到了怀安王府,姬连钧回到静渊院,几名内侍又守在卧房外间门口要为她取冠脱袍。
“殿下,内外有别,您的公服还是就在外间脱去吧。”
姬连钧定在原地,想到了前些日子阻止小乌进内寝那侍仆,声音听起来甚是相同。
“你叫什么名字?”姬连钧淡声问道。
“奴婢何志随。”何志随不明所以,低下头答道。
“你为谁做事?”姬连钧继续问着,声调听不出喜怒。
“自……自是殿下,奴婢为殿下做事。”何志随怯声道。
姬连钧轻嗤了一下:“我还当你又在旁的人府中寻了份得意差事呢。”
何志随脸上一僵,又想到他正低着头,姬连钧看不见他的表情,便快速跪下来磕了几个响头:“殿下,奴才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对您有二心啊!”
也不知姬延曦是不是有意为之,她这府中,光是侍仆们怕是就要将这叫“怀安王府”的地方串成筛子了。
姬连钧扫了一眼何志随身后那四个侍仆,都垂下眼睛不敢看她,甚至还有些发抖。
“何志随,我又没说要罚你,快起来吧。”姬连钧声音平和地说道,“我知你心忧我不晓得京城为官处事之道,特意来提醒我,避免我被些别有用心之人抓到错处。”
何志随站起时踉跄了一下,他快速稳住身,垂头道:“奴婢不敢担提醒殿下之重任,只是奴婢既是王府之人,就应处处为主子着想。”
姬连钧应声呵笑一瞬:“你倒是比柳温还心细。”
不待何志随再说什么,姬连钧看着他身后四位侍仆手中端得平稳的漆木托盘,迈步走进外间。
何志随转身便跟过来,又一副恭敬模样:“殿下,奴婢为殿下更衣。”
“乌锜,照他说的为我宽衣便是。”
何志随方迈进外间,听到这话僵在了原地,敛下眼皮不知在想些什么。
乌锜站在廊下闻言微微睁大眼睛,随即垂下眼睫应声走到她面前。
指腹略带薄茧的瘦长十指抬起,在空中无措地伸了几下。
若他早早知晓有一天能取代小乌为主子更衣,他便提早去学习学习作为奴仆如何服侍主人宽衣更衣了。现下他这般手足无措,主子又是否会觉得他是无用之人?
与他相比,十全十美的小乌是否在主子眼中用起来更顺手?
“何志随,把东西放下,你们都退出去。”
姬连钧略微侧身对着何志随道。
“可是……殿下……”何志随抬起头,因诧异张了张嘴。
“你很喜欢看别人更衣?”姬连钧冷声道。
何志随立马低下头连声道:“奴婢不敢,奴婢这就与他们一同退下。”
四只漆盘被轻手轻脚放在桌案上,何志随等人退出了院子。
姬连钧垂眸,抬手将幞头摘下来放进漆盘上,继续道:“你去把小乌叫来。”
果然,他想得没错……
乌锜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低声应了个“是”,随后走出了卧房要去找小乌。
可还不等他走出连廊,小乌便面色凝重地迎面跑过来,一阵风被她带起掠过乌锜的脸。
乌锜见她是少见的严肃神色心里提了疑,顺着看去,却只见小乌那抹跨进卧房的灰蓝色裤摆,一双手搭在门上,“吱呀”一声,合起的门扉回绝了乌锜的视线。
“主子!那马夫于今早死在了后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