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湿男不要阻碍我登基!》
1. 是福是祸二修
德昌三十年,秋,十月。
四季如春的青州丝毫没有沾上冷萧气息。
云林书院内清风朗朗,准备来年会试的考生们正一人一席伏案练习着今日的策论写作,翻动竹纸的窸窣声时不时响起。
可唯独那端坐在窗侧的姬连钧,修长五指执着毛笔,却是未划下半分笔画。
浓墨于笔毫尖端摇摇欲坠,坐于主位那老讲师留意到姬连钧的异样后,站起身准备走过去。
终于,墨汁坠下去,空白一面纸上突兀多了一团黑云。
姬连钧的心随之悸跳一刹。
今日总归是要遇到霉事的。姬连钧微微皱起眉很快平复,暗自想到。
窗外竹林潇潇响着,姬连钧略微侧头,视线穿过条条碧枝,于那月洞门处瞥见一抹绯红衣影。
再往上看,那绯红衣的主人褐皮贴骨,鹰钩鼻上一双精明窄眼直盯着前方。
似是觉察到一丝窥视,那人极快侧头盯去,却只看到片悠然竹林与那半开的雕花窗棂。
姬连钧唇角抿直,轻声将笔架回了笔山,双手捻起那张染污的竹纸静静折起来。
指腹方压下一道利折,门口便响了动静。
“劳请安王殿下出来接旨,您也不要藏着磨着不愿出来,尽让咱家为难。”主殿廊下,身着绯红官袍的秉笔太监韦福站定,理了理衣摆,轻昂着下颌慢声道。
考生们写字的速度顿下来,眼睛还盯在纸上,耳朵却竖得高高地听着门口的动静。
安王殿下?
什么王爷不好好在京城待着,跑来青州这云林书院里了?
“公公莫不是找错了地方,我们云林书院哪能有安王殿下在啊,不过都是些准备次来年会试的考生罢了。”
书院讲师方走到姬连钧那书案边,听到动静后急步跑到门口,迈出去站在韦福身前不远处,脸上僵笑着,躬身道。
韦福斜睨那书院讲师一眼:“把你们书院的纪连钧请过来。”
“他?”
讲师脸上闪过一丝惊愕,又急忙跑进屋,不顾得呵斥学生们好奇的视线,走到姬连钧身边。
继续道:“连钧,你最近可有一直好好温书,没有惹到什么吧?”
姬连钧将早已叠成方方正正一片的竹纸置于桌案中心,声线清冽虚柔:“劳先生多忧了,学生不主动惹祸,可兴许……却会有祸来寻我吧。”
讲师看着姬连钧慢悠悠地扶着桌边站起来,冷白略显病气的面肤上刻着昳丽深邃的五官,令人难辨雌雄,好似官窑最得意的玉像瓷偶:“先生就留在屋内,我自己去见外面那位便好。”
“这、这怎么行,你可是书院最得意的门生,我怎能让你出些岔子呢!”
讲师疾走几步拦在姬连钧身前,压低声音:“连钧,你对我无需掩瞒,若有难处,山长也会愿意帮你的。”
“我无事。”姬连钧没有伸手推开他,反倒绕了一步路走到门外,见到了那枯瘦如柴的老熟人韦福。
韦福见到姬连钧后,那小而窄的鼠目掩不住地睁大了一下。
到底是皇族宗室子,纵是被流放多年,却未显出一分蹉跎沧色,仍是气度不凡。
还有那容貌......
韦福心里感到惋惜,若是这七皇子那胞妹尚在人世,便是于芸芸贵女之中,也该是拔得头筹的人物了吧。
心中想法瞬息闪过,韦福脸上又堆起皮笑肉不笑的标志性表情:“殿下,您看陛下这旨意您是想回去听,还是......”
韦福的目光往屋内探了探,书生们好奇的窥视在触及到韦福的视线后急速放回到自己未写完的策论上。
那纪连钧到底摊上了什么事,怎么又和安王殿下扯上了关系?
难不成……这纪连钧便是这安王不成?
书生们端着笔心里猜想连篇,可这涉及皇家密辛,纵是心中因这好奇抓肝挠肺,也没有一个人敢再抬头打量了。
姬连钧不必细想便知,在她准备入京春闱的这个时间段送来的御旨没什么好内容。
什么安王殿下,她心底对姬延曦又添了几分恨意。
可她面上却无悲无喜极是淡然:“现下已是打扰同僚们了,不若待回我那寒舍韦公公再宣旨。”
韦福虚笑着点点头,将两袖一甩侧身等待姬连钧迈步:“您请。”
姬连钧侧头看了韦福一眼,他这时倒是显得恭敬,不知那诏书上写了什么内容。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百节石阶后终是离了书院,可门前却只停着一架马车。
她定住脚步静静站在车侧。
“一群狗眼长着干什么用的!还不快快伺候殿下上车?”韦福从她身后走出来呵斥着那群骑马侍卫。
感受到姬连钧的视线,韦福悠悠一笑转身面对着她,柔下声继续道:“殿下,这僻远书院距殿下府邸甚远,若路上出个什么歹事,陛下又要罚咱家办事不利了。”
还怕她在这路上跑了不成?姬连钧收回视线,不复作答,踏过那侍卫放下的踏凳上了马车。
堂堂四品内侍和她这个被驱逐到青州遗忘成白身的同乘一架,已然算是屈尊降贵。
她又能再说什么呢?
只是不知韦福口中是怎么叫出“安王”二字的,莫不是……
姬连钧的视线扫过韦福的袖口,那里隐约露出明黄色的一角。
这是在她将行弱冠之礼时给她封个王以行抚慰?防止她这个“天生病弱的七皇子”积怨多年,携兵打回京城篡位?
姬连钧此时尚不知自己猜对了一半,和韦福坐在一起时沉默的气氛让姬连钧觉得不如和死尸坐在一起舒心。
她抬手掀起绸帘向窗外望了一眼,马车现已驾出书院所在的山林,两旁小道越加眼熟。
“韦公公神通广大,我还未告知寒舍所在便已驶向我那小院了。”姬连钧收回手让那帘子重新垂下,转眸看着韦福。
“殿下真是谬赞了,是陛下提早告与咱家,免得叫您多费口舌呐。”
韦福说话自带几分阴阳怪气,姬连钧抿了抿嘴角心里直感不快,可韦福的话也验证了她的想法。
姬延曦一直在暗地监视她,杀死一个暗卫鸢九,却还有更多的涌出来。
那她现在的身份、她现在所做的一切、她在青州的点点滴滴,姬延曦都一清二楚。
可她还是活到了今天。
不。
今天就是姬延曦来阻拦她的日子,因为她很快就会以参加科举的名义回京。
姬延曦不愿让她回京。
所以这份御旨,这份由秉笔太监亲自护送至青州的御旨,就是要在今天彻底碾死她这个乱跳了十年的小蚂蚱。
姬连钧顿时感到浑身血液倒流,指尖发冰,坠入寒冬一般。她还没有查清一切,没有为母亲和哥哥报仇,就要死在这青州了?
兴许是长期用药的缘故,姬连钧情绪波动严重的时候头会一阵一阵的晕眩。
韦福注意到姬连钧的不适,上下打量一番方开口道:“安王殿下来青州这么久了,还没养好您那病?”
姬连钧手肘支在窗板上,瘦削的指尖轻一下重一下揉着太阳穴。她正想着如果韦福等会让随行侍卫就地斩杀她,她不如与这群人争个鱼死网破。
进一步大不了她背上罪犯之名东躲西藏潜回京城,退一步......她能在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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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与母亲、哥哥相聚,虽是憾惋却也算解脱。
韦福见姬连钧双目泛空不作答复,哼了一声道:“若是八公主尚在人世,您身边也好歹有个贴心之人,可惜啊......”
“我与韦公公足有十余年之久不见,公公还是处处为我惋惜,真叫我感激不尽。”
姬连钧继续支着额角,凝在窗棂上的目光斜睨向韦福,将韦福那怪声怪叫模仿了个五分。
韦福登时语塞,瞥了这个病秧子一眼后不再多言。
直至马车渐渐平稳,随行的侍卫撩帘摆凳将韦福扶下马车,这身着红衣的大官才拉开嗓子唱了一句:“劳殿下进院接旨吧。”
姬连钧借住的是青州纪家分出来的小院,院门不过两人宽,进院时不免擦过韦福。那韦福却小肚鸡肠,一甩袖,冷哼一声,令姬连钧微微疑惑。
“主子,他们这是?”听到马蹄声时早早候在院中的小乌见姬连钧走进来急忙迎上去小声道。
“不用管,一会儿我做什么你跟着做便是。”姬连钧对于这个亲自培养出来的小姑娘很是耐心,垂眸看着小乌轻轻勾了下唇角。
小乌望着自家主子那诱惑人心的笑颜,圆润的眼眸快速垂下,轻轻嗯应了一下后便低头退到姬连钧后侧。
真是的,明明主子与她都是女子,主子的一颦一笑却美的叫她心神荡漾。
这可不成,一会儿回去多看看乌锜那张死人脸好了。小乌抬手揉了揉发烫的耳尖胡乱想到。
不待小乌多想,她瞥见前方慢条斯理跪下的那抹白青后也迅速跟着跪了下来。
只是她自小在青州跟着姬连钧身边长大,抛去夜闯过知州官府外,她还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更何况是能让主子下跪的人。
眼前这丑厮,又是什么身份?
小乌偷偷撩起眼皮,想打量揣摩一番。可甫一抬眼,她便被那尖锐又刻薄的目光牢牢锁住。
那丑厮说的话入耳,直叫小乌听着恨不得跳起来打他一顿。
韦福那圣旨还端在双掌中未打开,便先明着骂小乌实则暗讽了姬连钧一顿:“到底是久呆在青州的蛮人,一点儿规矩都不懂!安王殿下,待回了京城,不若咱家给您选些懂规矩的婢子送去,倒省得您劳神费思管教这些粗佣笨仆了。”
姬连钧眼睫微垂掩去眼底的嫌恶,清越的嗓音缓缓回道:“不劳公公费心,连钧自会管好身边事。况且公公一路车马劳顿,何必为一小婢消磨心力。”
韦福吊着眉梢调动脸皮,假笑了一瞬。
姬连钧轻描淡写把自己的话口挡了回来,那伶牙俐齿的模样叫他怎不上火。
不过就一沦落在荒蛮之地的皇子罢了,只是被赐个“安王”的名号就真当自己重回昔日权势了?
韦福那眼睛又滴溜一转,看着手中密封完好的圣旨,可若陛下的意思不止赐他个空头名号......
但凡这人能是个让他往上攀的高枝儿,他韦福自然也会顺势讨好一番。
他韦福混到今日,除了陛下的圣恩,不还是靠他左右逢源?
他可不嫌弃自己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性子。
这叫本事。
愚顽不化之人可没办法在宫里活下来。
这是韦福心里的无上真理。
现下他歇下了继续计较的心思,将其上的封泥拆下,让这由陛下亲笔写下、亲自密封,连他这个首席秉笔太监也不知道内容的密诏一点、一点地卷开。
就这样,韦福一直揣测的圣意在稠黑笔墨中重见天日。
而那内容,叫韦福心中全部的轻慢“砰”的一声碎掉,暗叹好在这七皇子脾性绵薄,懒得与他这奴才计较。
2. 大凶二修
踢踏的马蹄声碾着车渐渐远去,院门一闭,挡下最后一丝余音。
院内,缀着团云的四方蓝天高高悬着。
姬连钧却仍留在原地,柔凉发丝扫过颊侧垂下,她一瞬不瞬地盯着手中的龙纹黄绸。
她猜错了,韦福此来并非要了结她的命。
可她却也猜中半分。
这谕旨确实是为给她册封而来。
小乌走过来的声音由远及近、由地面幽幽融上了那片天。
方才韦福那尖挑的声音又虚虚传入脑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岁月不居,忽忽廿载。朕每念及兄弟睽离,尔飘零在外,竟至隐姓埋名,欲与寒门争此科举微途,朕心震恻。
今朕疾渐笃,着即复尔皇籍,赐还本名。特晋封为“怀安王”,食亲王双俸,赐第京师。
皇太子年幼,正需至亲辅弼。朕命尔,以皇叔之尊,入宫为太子太傅。
则朕于九泉之下,亦暝目矣。
钦此。”
青石冷硬的触感仿佛还留在额上,姬连钧指骨泛白紧紧攥着那份密诏。
于书院内便积下的忧思现下统统化成了气郁,那股气在胸膛之中愈涨愈大,冶炼成她再也压不住的火。
这些年来,她处心积虑借亡兄身份接近青州纪家,好叫她能在云林书院学习,一举通过科考正式回京。
落在姬延曦嘴里,就是个与寒门争微途?
若不是他,她又何必如此!
记忆中那双狭长的眼眸恍惚间一闪而过。
她拍散脑中关于姬延曦的回忆,嘴角微扯,齿间掠过一声嗤笑。
不。
这是好事。
姬延曦亲手递了柄刀送给她,她当然要牢牢攥住,将其磨锐,再把这柄刀送回到他身上。
几息深呼吸后,她重新抬起头,声音冷淡:“小乌,备车去净莲寺。”
……
净莲寺,背靠歇云峰、面朝云林山,乃是前朝古刹。开山祖师静莲禅师,本为世家望族,后弃俗出家,避世修行。
又因此处为祖师圆寂之地,气场极静。数年来香火幽远,为一方清修福地。
悠渺的檀香自青瓷莲纹熏炉缓缓飘起,模糊了殿中央低垂眉眼、宝相庄重的观世音菩萨像。
“纪施主此次前来,可是要与贫僧道别?”润泽的人声轻轻盖过茶具放回桌几上的细响,缘尘抬眸,将视线从清澈的茶汤中移回到对面人的脸上。
这居士竟有料事如神的本领?
姬连钧意外地扬了下眉尾,嘴角重新噙起习惯性若有似无的微笑后,才开口道:“纪某承居士与佛祖照拂多时,自然要来做个圆满的告别。”
承居士……
与佛祖照拂多时。
所以要来做个圆满道别。
缘尘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几个字,有几秒的时间里,他的目光游移到不远处佛像前的蒲团上。
姬连钧那不怎么规范、也不怎么诚心地跪在上面闭眼祈祷的画面复现在眼前。
她是不信佛的。
两人在心里不约而同地腾起一个念头。
她不会把人生的希望寄托于一个死物上。
姬连钧端坐在几前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而后想到。
即使这精工细琢出来的死物身上真的有着什么无形力量,那又有什么用呢?
那力量被困在上面,并不会出来保护谁。纵使那人是自己的信徒。
说到底不过是世人的一种心理安慰。
她每月来这里,自然也是给自己来点心理安慰。
她杀了这么多人,佛祖可要看在她心愿未了的份上暂且忽视一些她的业障啊…
“世皆无常,会必有离。”缘尘凝视着姬连钧的眼睛,取出签筒晃了几下后递了过去。“纪施主此次别离路途遥远,不如择签换个心安吧。”
姬连钧听了这话后伸手随意抽了一根,正要转个面看看是凶是吉时。
“抱歉,纪施主。”缘尘略微倾身,出手捏住那根木签打断了姬连钧翻面的动作,食指指尖轻轻扫过姬连钧的指腹。
那白净的面肤上浮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连带着左眼正下方那枚小痣跟着肌肉上移了几分。
他继续道:“在下方才没有彻底打乱木签的顺序。”
木签上陡然出现两股相反的力道,在这种事上没有必要计较,姬连钧也就顺势松开手让缘尘把签拿走了。
待缘尘照他所说打乱了木签顺序,重新递过签筒,姬连钧看着明显偏向自己的那根,伸手抽了出来。
大吉。
缘尘接过木签,垂眸看了眼签文,再抬眸时,眼底含着浅淡笑意:“此签主远行顺遂,前路光明。纪施主虽与此间暂别,却是去途开阔,万事逢凶化吉。”
这话听着姬连钧十分舒心,临走前叫守在殿外的小乌取了一锭银子给小沙弥,权当香火钱。
半晌,缘尘站在殿门外注视着远处渺小的山门,瘦挑的青色身影早已隐在了重重树影后。
缘尘低头看着掌中那支刻着大凶的木签,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
良久,只轻轻一叹,将木签收了回去。
待姬连钧自净莲寺回到小院,早已暮色四合。乌锜尚在禁闭中,姬连钧又没有其他侍仆,因此院门前也是漆黑一片。
“主子,是纪家的马车。”小乌瞭到停在门口的马车出声道。
原本坐在车中闭目养神的姬连钧闻言睁开眼睛。
纪家来的,那便一定是纪家兄妹来找她问白日在书院发生的事了。
纪衔青、纪衔月,乃青州纪家主母嫡出,说起来也算得上是她的恩人。
若没有他们,她也没办法顺着杆攀上纪家的门槛,当个挂名门客借势。
姬连钧甫一下车就被冲过来的人影拦腰抱住。
与此同时,清脆的嗓音在耳边叽叽喳喳响个不停:“连钧哥哥,你终于回来了。我从天亮等到天黑,可算见到你了。”
姬连钧的肌肉不可察觉地稍稍僵硬了一瞬,意识到身前是纪衔月这个姑娘后她脸上勾起柔和的笑意,抬手轻轻拍了拍纪衔月的肩头:“是我不好,没有想到舒皎今夜会登门拜访,不然我可要守着这院子一步也不走。”
纪衔月只觉得自己耳根烫烫的,鼻间檀香和姬连钧本身的清竹气混在一起,叫她晕了头,想死死抱住姬连钧使劲嗅闻。
“你去寺庙了。”纪衔月声音闷闷。
姬连钧刚想回话,就被站在一旁的纪衔青截去话头。
“舒皎,难道你要一直抱着连钧吗?”纪衔青笑眼弯弯,可融入夜色的袖中,指尖深深陷在掌中留下一串甲痕。
纪衔月不得不听兄长的话,撇了下嘴后松开了姬连钧,小声说道:“连钧哥哥都没说我,你替他说什么?”
自姬连钧认识他们兄妹二人以来,他们便经常互相拌嘴。
现下姬连钧移步至紧闭的院门前,抬手要推门时,方才去马厩放好马车的小乌恰好由里拉开了门,二人四目相对,姬连钧把手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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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室内。
长方矮几周边设了三席坐榻,姬连钧在北侧主位落座,纪家兄妹一左一右围着姬连钧也坐了下来。
纪衔青的目光由姬连钧的鼻尖顺着直挺的鼻梁缓缓挪到那眼尾上扬的桃花眸上,他思量了半天才道:“云林书院的先生同我讲了今日的事情,连钧你……可有被为难?”
这个问法倒是出乎姬连钧的预料,她以为纪家嫡子会问的再直白些。
譬如:京城来的四品内官找你做什么?你要上京了?是去京城有职务了?你可是青州纪家的门客,一朝腾飞可不要忘了主家的好……等等。
看来是她心胸狭隘了,眼前人的身份也许不是纪家嫡子,而只是纪衔青这个人罢了。
纪衔月那一对圆眼也汪着关心盯着她,姬连钧敛下眼睫回避了这种关心。
“并未被为难,只是有些事要去处理一下。”姬连钧轻轻蹙眉,张张口又闭起,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有些话无需她自己来说透,旁人自会替她圆好说辞。
更何况是一直可怜她身世的纪氏兄妹?
“那便好,你在外万事当心。”纪衔青轻叹了口气,柔声道。
“是啊,连钧哥哥。你在外面受欺负了还有我们能帮你呢!”纪衔月小狗似的凑到姬连钧身边,趁机握住她的双手上下晃着。“纪家人可不是白受气的,况且我也学了好些功夫,你遇到麻烦传个信来,我立刻赶过去帮你摆平麻烦!”
两人都被纪衔月这番率真话语逗笑,姬连钧唇角微弯,难得露出几分真切笑意。
纪衔青也抬袖嗤嗤笑了一声,可他的视线掠过姬连钧的眉眼后,便顿在了纪衔月久久不曾松开的手上。
真是奇怪。
他并非不知舒皎心悦于连钧。
这本是情理之中。
连钧才貌无双、心性纯良。又是几乎同他一起长大、朝夕相处的,若真能与妹妹缔结良缘,可谓幸事一桩。
可为何,每见舒皎这般亲近于他,他的心口便泛起细密的疼,像是有千万根细针密密扎着,搅得胸腔发涩。
连喉间都漫开一股难言的苦,如同咬碎了半枚青涩的柿子,回甘全无,只余钝重难耐。
兴许,他只是在忧心妹妹罢了。
纪衔青在心底草草结下定论。
没错,他只是在忧心舒皎。
舒皎是他自幼呵护到大的亲妹妹,如今见她情窦初开,作为兄长虽是欣慰,可放心不下也是正常的。
这番想下来,纪衔青再度望向纪衔月。那张还带着些许颊肉的稚嫩的脸,那双清澈的黑眸在烛火映照下闪着熠熠光彩。
那样专注地、赤诚地,仰视着连钧。
真叫他这个兄长……
担忧不已。
“舒皎,我们前些日子为连钧定好的新衣你带来了吗?”纪衔青缓缓开口问道。
纪衔月分出一点眼神回视着自家兄长,理所应当道:“有关连钧哥哥的东西向来不都是兄长亲自打理,不让我经手吗?我又怎敢带。”
“想必是我方才忘在马车中了,舒皎,麻烦你去替我取下来吧。”
纪衔月看着纪衔青笑眯眯地样子,可那语气,让她仔细一推敲。
好啊,是要支开她说些小话是吧!
纪衔月瘪瘪嘴,留恋地看了姬连钧一眼后慢吞吞地离开了客室。
门扉轻轻一合,磕出一声响,随后屋里彻底静了下来。
纪衔青侧眸凝望着姬连钧,思量半晌后,才缓缓开口。
3. 入局
这是梦……吗?
浓不见底的夜空严丝合缝地罩住大地,雨丝一线接着一线狠狠砸下,倏尔雷声隆隆地紧跟着道煞白闪电冲向屋檐,炸亮一方天地。
瘦小的姬连钧僵立在雨里,盯着那扇紧闭的暗红院门。雨丝模糊了她的视野,门上一对椒图辅首双目圆瞪、獠牙狰狞地睚视着她,胸膛起伏间呼吸似也越来越困难。
她现在该开门了。
开门,冲进去,冲到哥哥那屋门前。
她给哥哥带了糖人,哥哥因病久困在屋里,吃些甜的,心情总会舒畅一些吧。
这般念着,姬连钧恍惚观察的魂魄被肉身拖拽着狂奔起来,掠过层层回廊,她跑得几乎要飞起来。
雨幕里万物都模糊成虚影,她的一颗心吊在喉口,咚咚震颤着。
咚、咚、咚。
嗵…嗵…嗵…
屋门未阖严,无意漏着一隙缝,床榻摩擦出闷闷的响动与心跳声渐渐重合。
还有哥哥细细的哭声,干呕一般,让她窒息。
不要哭了。
不要哭了!
她要进去吗?
她该进去了。
这是写好的话本,这是曾经写好的话本,下一步合该是她来行动了。
她撞开门闯了进去,半掩的帏幔后白发灰眉的怪物伏在榻上,她的哥哥,她那个病弱的哥哥,就被困在怪物那肥肿身躯与床褥之间。
姬连钧想尖叫,可她的喉咙已经被震颤的心脏堵死了。
她无法呼喊,无法求救。
没有人会来帮她,监视她的暗卫更不可能来帮她。
她与哥哥在旁人眼里早已死了!是母妃墓里陪葬的一对枯肉!
灰暗的视野内,哥哥的眼泪一线接着一线,连绵不断。
淅淅沥沥的幽怨,山蜗蠕动间留下的湿痕般渗透皮肤涂满她的躯骨。
她该去救他了……
姬连钧僵硬地侧过头看着手里粘在糖人的木签,琥珀色的糖人已经化得不成模样。
那木签颤抖着扭曲起来,隐隐化成一柄银色。
噗嗤——
姬连钧听到了血肉被什么东西扎进去的声音,她的视野翻倒。
哥哥获救了。
现在那怪物愤怒地压在她身上,掐住她的脖颈令她喘不过气,她挣扎着、胡乱踢着,手上麻木地将“木签”拔出来,再捅进去。
“贱蹄子!没有我你们早就死在路上了!”
尖细苍哑的嗓音刺破她的耳膜,因缺氧而充血的眼睛终于看清它的模样,吊梢眼的老太监,是那个受旨要护送她们离京避难的老太监!
姬连钧骤然惊坐起来,额上已经爬满了冷汗。
她怎么会梦到……以前的事情?
窗外,破晓时分的朦胧微光丝丝缕缕透进卧房,屋中央的木桌上,静静摆了只四四方方的乌木衣箱。
那是昨夜小乌从纪衔月手里接来的。
姬连钧的视线凝在那刻纹精良的衣箱上,思绪蓦地落回了昨夜。
纪衔月走后,纪衔青从袖中取出一只素色锦袋,轻轻推到她面前。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柔:“路途遥远,京中立足不易,这些你带着,应急也好。”
姬连钧闻言眸色微滞:“我不能收。”
她本想着离开青州后便和这里一刀两断。收人钱财,又要再欠上一份待还的恩情,只令她心生厌憎。
纪衔青眉眼温和,语气却坚定,“不过是我为友人备下的临行之资罢了。你我相识一场,我不能伴你左右,只能为你做这么多。”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连钧,你不必同我客气。往后风雨独行,身上有些银两,总能少受几分委屈。”
姬连钧抬眸注视着他,心头疑窦暗生。
为何要待她如此之厚?
难不成,纪衔青真当她是什么难逢的挚友贤弟?
“另外我和舒皎知你此行仓促,便替你备了些衣物。”
纪衔青语气平和,全无刻意之感:“那衣箱里面是一件狐皮裘衣,路途寒凉可御寒;还有几身轻绸单衣,入京之后天气转暖,也用得上。都是寻常衣物,不算贵重,只不过为行路方便罢了。”
他静了片刻,目光不曾移走,继续道:“对了,你我二人自幼相识,你的亲人又都不知所踪,本想待你及冠礼时再为你取字。可没想到时日仓促……不知……”
“明熙二字你可喜欢?”
明熙。
那两个字自昨夜入耳,便烙铁灼骨,深深烙进她的血肉之间。
何必如此。
她既要走了,为何为她取字,做这些无用之事。
这般无谓情谊就埋在心底烂掉便罢,何苦说出来扰她心神。
姬连钧只觉得胸口一阵翻江倒海,她踉跄扑到案桌上的唾壶边,俯身干呕了两声。
视野边缘泛着一圈圈黑影,姬连钧双手撑着案桌,垂头大口喘息着。
她现下可算明白,为何纪衔青一到访,旧日噩梦便接踵而至。
这份无从解释的好,只让她恐惧。
她设计利用那么多人,也认定旁人也要来算计她一些什么。
可纪衔青利用她什么了?
没有。
没有!
她思来想去竟想不到纪衔青利用她做什么了。
难不成真想着等她日后黄飞腾达了念着门客与主家的关系带着纪家更上一层楼?
她倒希望纪衔青是这么想的。
还有,她如今是一目了然的男子身份。
她理解纪衔月对她皮囊产生的爱慕情绪,可纪衔青呢?这般逾矩的关照,叫她委实受之不安。
纷乱的思绪脱缰野马一般在脑海里横冲直撞,姬连钧死死抠着案沿,手背青色血管显目。
她该平复情绪了,不能任由自己这么胡思乱想下去。
充满尔虞我诈的京城,那才是她感到舒适的地方。
姬连钧直起身,抬手用袖角擦去额角冷汗,眼底那点翻涌的慌乱便如同被按灭的烛火,一瞬沉回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不再去看那只碍眼的乌木衣箱,转身走到镜前,抬手束起长发。铜镜里映出一张尚带青涩、却已棱角冷硬的少年面容。
……
车马连日奔途,转瞬已是一月逝去。
行入京畿地界不过一日,入目官道却破败不堪,道旁枯骨杂草横乱。
小乌策马紧随车侧,一手拉紧缰绳一手早已压在腰侧握上短刀。架车的乌锜冷眼扫过道两旁时不时想靠近马车的流民,不着痕迹地垂手在车厢外侧的木柱上叩了三下。
三下短促的笃笃木声传到姬连钧的耳内,姬连钧摩挲龙纹玉佩的手指顿住,抬眼望着因颠簸时不时掀起一角的车帘。
一双带着污泥、眼神却格外犀利明亮的眼睛闯入她的视线。
是一个身形枯瘦的小孩,正被女人狭在臂窝里。
有一瞬姬连钧想到了小乌和她哥哥乌锜,被她救出来之前,她们看起来似乎也是这般弱小。
这个小孩也会被当成菜人交易吗?
车帘随着道路平稳不再颠晃,便也切断了姬连钧的想法。
她刚要收回目光,却听得道旁草木异动,紧接着,数十流民已如鬼魅般窜出,手持木棍石块,疯了一般挡住前路。
近乎是同时,韦福和姬连钧的马车一前一后受到了流民的攻击,四匹马因马腿被箭矢射中惊叫着乱蹬起来。
姬连钧蹙着眉快速把玉佩收回袖中,勉强保持平稳。
外面粗砺嘶哑的讨要声因马车的阻隔听起来有些失真:“钱财!留下钱财就放你们走!”
“反正都是死,不如抢你们这些狗爹养的拼条活路!”
石块猛然砸向车厢,接连不断地发出巨响。
小乌勒马横来,扬刀喝退一些敢攀车辕撕扯车帘的人。可在有一线生欲的趋势下,攀车的流民仍纷纷涌上。
“主子,要把碍事的全杀掉吗?”小乌歪身凑近车帘低声问道。
姬连钧眸色冷冽:“杀。”
她都要进京了,这个档口还来干扰她的人,当真是惹人厌恶。
小乌立刻扯着马踏向再次靠近车厢的人,而乌锜听到命令后也拔出刀刺向面露凶光的流民。
韦福那边还有几个侍卫围成一圈守护,马车倒是安稳。
姬连钧垂着眼眸,指腹一下一下重重刮过藏在小桌下那柄短刃的柄饰。
韦福回京一事虽未张扬,却也算不上什么真正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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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畿官道,数十流民……
荒谬之感兀自腾上心头。
被派来京畿地界的官员,难不成个个都视升迁如粪土?
哪怕是连圣上极看重的内侍近臣,也都懒得来沾一沾人情?
猝然,姬连钧指尖微顿,刀柄上那粒青金石稍稍硌起,陷入指腹之中。
除非这本就是有人安排好的。
石块又一次重重砸在车厢上,发出一声闷响。
姬连钧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
既然是被安排好的一场戏,那总归要等到最精彩值钱的部分才好。
侍卫受伤称不得什么,韦福更不会受伤。
那便只剩一个人……
车厢里一时静得只剩下外头的喊杀声。
姬连钧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她等不起,也不愿再等了。
外头这群野狗,还不配耽误她入京的时辰。
姬连钧抬手敲了敲木板。
“乌锜。”
她语气极淡:“假装不敌,让他们把马车掀了。”
乌锜握刀的手僵了一瞬后听话地放下,仍由流民将他砸伤。
“是。”
他借机与那彻底站上车、稍显强壮的流民缠斗数招,忽地手腕一松,短刀竟被对方劈手夺去。
乌锜闷哼一声,顺势从车辕上跌落下去。
小乌虽不明主子的打算,却见乌锜失手,也渐渐收了攻势。混乱中被人划伤手臂,身下马匹受惊猛地一扬,整个人被掀落在地。
失了驾车人与护卫,马车顿时失控。
几名流民扑上车辕,车身被撞得左右摇晃。两匹马受惊长嘶,铁蹄乱踏,拖着车厢在官道上疯狂颠簸。
“别动。”
姬连钧稳稳坐在榻上,眼神冷漠地盯着眼前闯进车厢的流民,她手中的刀尖抵在流民的腰腹处。
这人方才可是兴奋地要扑过来搜查她身上值钱的物品。
“再动别怪我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贵……贵人,大人,小的只是想借您点银子买点吃食活下去,小的家里还有妻儿。”男人颤抖着哭腔道。
“按我说的做,我不仅不杀你,还会给你十两银子。”
“好……好,大人您说。”
姬连钧的刀尖在他腹部轻轻点了两下继续道:“拿刀抵在我脖子上,押着我去前面那辆马车前,大点声喊要钱,不然就杀了我。”
男人快速点着头:“好好,我听大人的。”
“是吗?”姬连钧眯了眯眼睛,扫过男人下意识闪避的眼神,手上用了些力,“别想着反悔,我下手一定比你快。”
须臾之间,韦福车外的侍卫见姬连钧双手缚于身后、面色惨白,被刘二持刀抵着脖子押下马车,皆是一惊,急忙侧身向车内低声禀报。
“车里的!出来拿钱赎人!不然我就宰了他!”
刘二押着姬连钧走到车前,刀锋贴着她的颈侧,神色凶狠。
“韦福……快、快扔些钱出来……”姬连钧声音发虚。
车内的韦福本斜靠听着动静,闻声猛地坐直。
这未来的高枝儿,怎么偏偏被抓了!
他咬牙翻出钱袋,将圣上赏下的金瓜子迅速塞进暗格,只留几锭碎银在袋中,拉紧袋口,装作慌乱地钻出车厢。
“别动!我扔了!”
就在他抬手的一瞬。
姬连钧原本颤抖的手腕骤然一翻。
袖中寒光乍现,刀刃无声弹出,直直刺入刘二的右腹。
刘二猛地瞪大眼,低头死死盯住她。
这个阴毒贱人!竟要反悔害他的命!
腹中剧痛炸开,他反手将刀狠狠一拖。
刀锋贴着姬连钧的脖颈猛然划下。
姬连钧闷哼一声,身子猛地向后一挣,趁机避开要害部位,刀口便从左锁骨一路撕到右肩,血色瞬间漫开。
就在此刻,急促的马蹄声如雷般破风逼近。
寒光破空。
随着“噗嗤”一声,一抹锐影掠过。
温热腥咸的血猛然溅进姬连钧眼里。
她踉跄跌跪在地,视线与那具滚落在尘土里、兀自圆睁着眼的头颅,堪堪对上一瞬。
4. 毒蛇一般泛着幽绿的黑眸
“末将乃禁军指挥使魏凛麾下指挥同知陆承宇,请二位大人恕罪,末将来迟,实在该罚!”
视野内一双黑色战靴走近,而后姬连钧耳边传来略带几分焦灼的清朗男声:“末将失手,污血溅及大人,罪该万死。还请容末将先扶大人起身。”
几点烫热温度自小臂一触及分,姬连钧借力站起,石青绸袍上已是沾满污土,胸口更是细细溢着血,当真是难堪至极。
可姬连钧微蹙着眉,摇摇头,虚声咳了一声后道:“无碍。”
小乌抓着白狐裘跑过来为姬连钧披上,她的音量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在场的人都听到:“主子!您被那人砍的那么深,现在可还疼?”
姬连钧抬手拢紧狐裘,兴许是失血的原因,她竟感到一丝末秋初冬的寒冷。
韦福被人从马车上扶下来,急步跑到姬连钧身边弓腰切问着:“殿下,您现下可有大碍?都怪咱家一时慌了神,不然咱家拼死也要替您碍下这一刀啊!”
殿下?
陆承宇捕捉到这个称呼,他微不可察的上下打量了一遍姬连钧。
面色惨白,身姿瘦削,那可怜样儿像是来阵大风就能把他吹倒。
这又是哪门子的殿下?当今御座上那位的宗族兄弟,死的死,丢的丢。
他可从未打听到过有人被封了王。
不过……
陆承宇面上显露出焦灼之色,开口道:“二位大人离开之前,不若先回我那营地处理一下伤情吧。”
耳边两人一唱一和,神情姿态只叫姬连钧心里发笑。
可她也确实该处理一下胸口的刀伤了,洇出的血早已浸透衣料,湿布黏在伤口处的感受实在令人难以忽视。
姬连钧转眼看着陆承宇,微微颔首道:“有劳陆指挥。”
“殿下抬举,不过是末将分内之事。”陆承宇抱手应道。
闹事流民早已在刘二人头落地的那一刻一哄而散,陆承宇派出一支队伍前往管控流民,而后牵过自己的马打算让姬连钧坐上。
“殿下……”
两道人声一高一低重合。
陆承宇话还没说完,韦福抢先谄笑着伸手请姬连钧坐上他那架马车:“殿下万金之躯,伤势要紧。求殿下不嫌奴才粗陋,暂且屈尊落座咱家那马车。”
陆承宇抿直嘴角,暗骂一声死太监。
待姬连钧整顿好行李、落座马车后他方扯了扯缰绳,将他那匹骏马让给了韦福,自己则坐上下属的马引路回营地。
罢了,他此举本就是为吊韦福这条大鱼。那病秧子殿下,不过是意外之喜。
一阵沙土被风卷起,身后韦福诶呦诶呦唤着,陆承宇眯了眯眼始终盯着远方。
“主子,你现在可好些?那人可真是贱,绑谁不好非要盯上你。”以照顾名义顺理成章坐上马车的小乌一边擦拭着姬连钧从袖中取出的匕首,一边低声道。
荷粉软布动作间沾上暗红,姬连钧靠坐着,视线停留在布上的血痕处。
“我们合该感谢他才是。”
姬连钧淡声说道,她的目光向上移,对上小乌那不解的眼神。
“以那姓陆的本事,他能管不住流民?”
小乌擦拭的动作慢了下来,重归洁净的刀刃隐约映出她那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他怎么能算计主子你呢,蛇蝎心肠,我早晚得杀了他解解恨。”小乌咬牙低声道。
姬连钧勾了勾嘴角,不免被逗笑。
是啊,她早晚得杀了这个算计她的人解解恨。
行至营地也已日落西山,陆承宇显得格外着急,又是着人收拾营帐,又是亲自把医官提过来要为姬连钧疗伤。
帐子内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几管烛火把帐内的人影都拉得斜长,歪歪扭扭团在一起,鬼影一般。
医官在陆承宇的凝视下竭力抑制手抖调配着伤药,很快,一碗墨绿药膏被医官递到坐在榻上的姬连钧面前。
“殿、殿下,军中草药种类有限,眼下只能调出此等伤药。”
守在姬连钧身旁的小乌一把从他手里接过药膏,脸上挂着假笑:“劳烦医官为我家殿下配药。”
医官连连点头,侧身去等陆承宇的指示。
“辛苦何医了。”陆承宇给医官递了一个眼神令他退下,旋即对着姬连钧躬身一礼,“军中简陋,环境粗劣。委屈殿下暂且在此歇息一夜,明日末将亲自护送殿下回京。”
姬连钧掩去眼中不耐,和声道:“既如此,便叨扰陆指挥了。”
陆承宇连说几句不敢当后,帘布一撩一合,覆去了陆承宇离开的背影。
小乌临给姬连钧解衣敷药前,把碗往桌子上一搁,跑到门口把帐帘撩开一口,头钻了出去。
“喂,死人脸。我要给主子上药了,你看着点人。”
守在帐外的乌锜木着脸转过头看着小乌,薄唇极快开合了一下:“哦。”
灰褐粗布飞快掀起又快速合住,在风中摇曳了一下后再归平静。
乌锜墨黑的眸中随之闪过一瞬橙红火色,而后渐渐灭了光。
他转回头重新望着不远处巡逻的士兵,三五个男子排成一列,时不时互相说着话,甚至还拍搡几下。
主子是男子,他也是男子。
可上药这件事,为什么是妹妹来呢?
士兵的身影被其他营帐一点点遮去,乌锜的想法如潭中浮泡般,啵的一声又消失了。
帐内,姬连钧褪下最后一件单衣,月白皮肤于胸前的位置赫然趴着一道难以忽视的伤痕。
“主子……”
小乌心疼地瘪起嘴小声道,她一点点解开姬连钧沾着血的束胸帛,又拿起竹片夹着药棉点上药膏,为姬连钧细细涂抹着。
若有似无的呼吸喷在肌肤上,姬连钧垂眸看了一眼小乌近在咫尺的侧脸,收回眼神道:“我受伤又不是一次两次了,往后我只会伤得更重,难不成你要次次这般?”
小乌涂好药后站起身拿起干净的棉布帮姬连钧缠好伤口,随后从带来的衣箱里掏出新的束胸帛一圈圈绕着为她裹好胸。
“主子,我心疼你还不行,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呢!”她伺候姬连钧穿好里衣,“你是主人,下次受伤的事指挥我和乌锜来做不就好了?我可打听过,旁的主子都是先让奴才冲锋上阵,哪有你这样的。”
“我不能和他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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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姬连钧道。
她的人生只能由她这么行动,所以,她得多做些回报高的事才行。
哪怕是牺牲掉所有,哪怕这所有里明明白白标了她的命,她也在所不辞。
……
有陆承宇护送,回京的路上安生了不少。
待韦福领着姬连钧入宫沐浴焚香后,一身绯色锦袍被白玉带拢在高挑的身躯之上。
自姬连钧儿时离宫后便极少穿如此艳色了,现下她瞧着铜镜里的人影越看越陌生。再一眨眼,身后的雕花窗棂与绸帘忽地远去,赤丹宫墙重重,衬得她与韦福二人的身形格外渺小。
御前侍卫见来人是韦福纷纷垂眉侧身,待二人进入御书房后方齐齐回身,抬眸恢复肃立姿态。
书房内熏着极浓的沉香,屋外日光被阖起的木门过滤成柔色,几柱鹅黄柔光照出虚虚香雾,那雾萦绕在屋中,云一般披在几人衣肩上。
韦福躬身轻步绕回到御案后侯着。姬连钧垂眸没有看那人的脸,直直走到书案前跪了下来,视线定格在紫檀木案脚边:“臣弟,参见陛下。”
头顶慵懒传来一道男声,带着微微哑意,语尾上扬笑似的道:“起来吧,连……钧。”
“谢陛下。”
姬连钧直起身站了起来,她的视线一寸一寸由玄色衣襟移到下颌、再移到那双细长的毒蛇一般泛着幽绿的黑眸上。
那双眼睛微微眯起,也正盯着她。目光自她的衣角一路卷到她的脸上,毫不掩饰,当着众人的面要将她抽筋剥皮只剩一架骨般直白的眼神。
叫她心底那簇恨火越烧越盛。
姬连钧垂在身侧的手忍不住攥起拳,又思虑到会被旁人窥见,缓缓散了力,迅速撤回了眼神。
姬延曦呵笑了一声,抬手虚空向下,轻轻点了点道:“诸位爱卿何苦站着,都坐下吧。”
姬连钧退到最尾的位置正要坐下时被姬延曦叫住了。
“连钧,你可是今日的主角,还是先来中间站一站为好。”
“……是,陛下。”
几束视线沉默地压在姬连钧身上,姬连钧抬手行礼后重新站了回去。
姬延曦满意地笑了一下,不再去看站于中央的姬连钧。
“诸位爱卿,今日朕召你们前来是为册封连钧一事。”
姬延曦顿了顿,瞥到右方那老头诧异的眼神后视线重新凝回到姬连钧身上继续道:“皇弟幼时遭歹人迫害,流落他乡。现今朕终是寻回了他,也合该予他堂堂正正的名分,以全宗室之义。”
一方书房内,左右不过坐了三位心腹大臣。
姬连钧身姿挺拔跪于室中央,取出袖中的御旨双手捧起,韦福再度拿起那道圣旨宣读起来。
左方,一双眼睛沉沉注视着姬连钧,直到姬延曦下令让三人离开,那视线才算收了回去。
姬连钧略微侧身,目光寻了过去。
却只看到一抹高大的黛紫色背影。
“连钧,一别经年,朕对你思念至极。留下陪朕说几句话。”
姬延曦懒散地倚坐在御座之上,一手支在扶手上缓缓摩挲着指间的暖玉扳指,那望向姬连钧的眼神中情绪不明。
5. 扳指被不断摘下又戴回
御书房内外鸦雀无声,韦福观眼观心垂着头在姬延曦左后方一动不动立着,连呼吸都放轻几分。
姬延曦率先打破寂静,从喉头滚出一声笑,似叹似慰:“多年不见,连钧倒是与吾生分不少。”
他紧盯着距御案不足半米的人,心头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莫名发痒,抓心挠肝,令他迫切地想破坏些什么。
他低声道:“吾听闻你昨日入京时受了伤,现今可还好?”
“不劳陛下费心,不过是小伤罢了。”姬连钧敛眸回话,颈线微微收紧,背脊不自觉绷直了些。
她现在也很难说清自己该保持怎样的状态。
是见到仇人的满腔怒气?可她现在又无法当场动手将他杀死,不过是一种徒劳。
但她也无法气淡神闲地看着姬延曦。
是以,她拢下心,竭力维持往日的平静去应对姬延曦。
“韦福,你说朕这皇弟是不是与朕认生了?”话音未落,姬延曦已起身走近。
衣摆轻拂间,他在她面前停下,垂眸看着那张容颜旖丽的脸。
有一瞬,姬延曦几乎要伸手,掐住那寸白腻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来看着自己。
指腹微动,又停住。
那点冲动被姬延曦生生按了下去,却仍未消散,余留在胸腔里缓慢发酵,叫嚣着横冲直撞。
她才回宫,他应充当一个好哥哥才是。
况且她愿做官,他赏她一个好官职,他亦理应充当一个好君主。
姬延曦将手负于身后,指腹虚捻了一下,像是接续心中的念想碰到了姬连钧般。
“连钧,你也很快要行冠礼了,吾为你取字如何?”
姬连钧的呼吸滞了瞬,她略微退后一步垂颈躬身,显得尤为恭敬:“臣弟谢陛下赐字之恩。”
一字一句不离臣弟、陛下,分寸分明,叫姬延曦听来刺耳至极。
“臣弟……”
姬延曦淡唇无声开合重复了一遍,眼底情绪骤然沉了下去。
这不是他想要的模样,姬连钧应是狸奴一般,纵是对人疏离,却仍温顺乖从的。
而非现下这般,带刺荆藤似的,专挑令人不喜之处做。
他胸口忽地一紧,那股熟悉的钝痛毫无预兆地自心底翻涌而上。
姬延曦脸色阴沉,声音凛冽:“韦福,照朕先前说的带她离宫去城东王府。”
他顿了一瞬,眼神扫过姬连钧的脸,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了下来:“另着人喊白攸过来。”
韦福一听到白攸两个字,心知圣上又是顽疾突发。虽是慌张但脚步稳健走到姬连钧身边:“殿下,请随奴才来。”
临离开书房前,姬连钧带着探究瞥向御案后那抹阴沉暗色,却凑巧与那幽深双眸对视。
姬连钧心脏突突跳了两下,迈步凌乱起来,逃也似的走出御书房。
“哈……”
姬延曦垂下头哼笑一声,阖起双眸在脑中回想着姬连钧的身形。指节处的暖玉扳指被不断摘下又戴回,循环往复。连胸口处的隐隐钝痛,在此刻也不过只是会令他脑中的欢愉愈演愈烈。
若她与自己一母同胞,那该多么美好啊。
他一定会护她周全,而非令她受苦。
……
城东多勋贵,姬延曦为她拨下的府邸正处距皇城极近的崇仁坊内,实属京中一等一的贵地。
方才韦福心系姬延曦,只叫她一人拿着那时在青州与御旨一同赐下的龙纹玉佩充当令牌离宫,而后韦福匆匆忙忙赶去御医值房寻白攸。
现下,一行车马在怀安王府门前渐渐停下。
小乌跳下马,将姬连钧自车中扶下来后,便像往常一样站回到姬连钧身侧。
一直带路的魏凛翻身下马走到姬连钧面前:“安王殿下,陛下除命末将引您回府外,亦令末将率领亲卫驻守于王府之外,以防奸人滋扰,惊扰殿下安宁。还请殿下谅解。”
姬连钧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怪异。可那白面指挥使全然未顾她神色,径自转身命亲卫四散布防,守在府外各要道处。
姬连钧在心里啧叹一声,冷着脸正要进府,又因府里迎面急步走出来的一群人被迫止住脚步。
小乌见那领头老妇人跑过来,下意识护在姬连钧身前,将那妇人吓了一跳。
“殿下,这是?”那妇人面露疑思看了看姬连钧,又看了看小乌。
姬连钧从方才开始就抿直的唇线松开:“小乌,退下。”
见小乌退回姬连钧身后,那身着黑褐圆领袍的银发圆脸妇人才在脸上堆起笑:“殿下,老奴柳温乃陛下钦点入府,为殿下掌家理事。府中大小事务皆可由老身打理,以免令殿下因家事费心。”
柳温又让身后一众家仆挨个报名,终于待马夫孙四最后一个道完姓名,柳温冲他挥了下手:“还不快去将马车驾进车马院安置!”
孙四唯唯诺诺应了一声,蜷背经过姬连钧跑向马车,从乌锜手里接过缰绳将车马一齐驾走。
“殿下可需老奴引您熟悉府中事宜?”柳温和声问道。
姬连钧收回放在马车上视线,方才孙四路过她时那股略带皂角清香的气息似乎还残留在鼻间。
马夫身上一丝异味也没有,是柳温这个管家治下有方,还是那马夫有问题?
疑问化成一梗结遗留在姬连钧心中。
现在不过午时,有人带路熟悉一下府邸布局也不错。
姬连钧正要应下,旁边却传来响亮的咕咕声。
循声看去,小乌皱起脸羞赧地低下头。
姬连钧轻叹一声,重新看着柳温:“叫厨房速备些简餐。”
柳温慈爱地看着小乌,随后收回视线道:“老奴这便去吩咐厨房。殿下,今日用膳不若设在华秋院花厅?那里正金桂满堂,香气清和,正好一并赏桂。”
姬连钧颔首同意。
待一众家仆各归职位散去后,姬连钧转身对站在府外的乌锜招了下手。
乌锜脚步无声地走到姬连钧身前,他尚在生长期,前些年还比姬连钧略矮一些。现下重新凑近她,姬连钧才恍神发现乌锜居然已经长成要她抬眸才能与其对视的个头了。
心头莫名涌起不悦,姬连钧开口道:“乌锜,你应站于距我两步远之处,忘了吗?”
乌锜愣了愣,紧闭的唇无言轻张了一下,随后乖顺地退后了。
他雾黑的眼睛有几秒间快速瞥了一眼距姬连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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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近的小乌。
为何?
妹妹可以离主子那么近。
因为妹妹是女子吗?
他若是女子,是否也可以……
乌锜的脑子嗡响着断了线。
“乌锜?”姬连钧斜身盯着乌锜疑惑道。
她和小乌早已走出门厅,而乌锜还在廊下站着一步未动。
乌锜听到姬连钧的声音方回过神,低下头小跑过去。这次,他在距姬连钧恰好两步之遥的位置上顿足,而后时刻保持着这个距离。
“乌锜,方才那马夫,你认为他如何?”
用过午膳后,姬连钧将乌锜叫来书房,小乌则听命去打探府邸布局。
“畏手畏脚,但驭车熟练。可……”乌锜一贯平直的语调缓了下来。
一直凝视书案的他试探般抬起眼睫望向姬连钧,却不料姬连钧一直在盯着他。
甫一与姬连钧对视,乌锜便如触火般扇眨着鸦睫,视线重新凝回书案一角。
“继续说。”姬连钧的指尖在梨木案桌上敲了两下。
“马夫经常照看车马,其身上应有粪便与草料味,纵是勤加浣洗,那气味也不该半点全无。更何况……他只是马夫,且主子今日才入主王府,想必先前是不会有多余月俸供下人拿去行浣洗之事的。”
这么一个拥有明显异常的人……究竟是谁派来的?
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姬连钧垂眸思索着,乌锜见她半天没有响动,偷偷扬睫观察着她的神色。
他的主子,自他跟随他以来便始终在筹谋盘划,而他也总猜不透主子心中到底心中何等思量。
他总是在等,等待主子给他下达指令,等待成为主子手中最忠诚的工具。
锜。
他是主子的锜。
主子为他取这个名字想必也不出此意。
乌锜的视线轻飘飘、雾蒙蒙地,再小心不过地落在姬连钧绷紧的下颌处。再往上,那往日一向饱满的嘴唇也抿成一条细线。
主子感到不快了。乌锜暗暗想到,这是他观察出来的,每日紧随主子身边的小乌也能读懂这个表情吗?
“乌锜。”
姬连钧忽然出声又让乌锜惊了一下,他极快移走视线:“主子有何吩咐?”
“多注意那马夫的举止,有任何异常都来告诉我,不要轻举妄动。”
“是。”乌锜低声应下,旋即他视线一转盯向屋门处。
衣物走动间摩擦的声音渐渐靠近,又是一道人声,是属于柳温的慈老的声音:“殿下,宫里派人向府中递了信,命老奴给您送来。”
乌锜由里拉开门,声音冷直:“主子叫你送进来。”
柳温将信轻放在姬连钧面前,见她没有多余吩咐便离开了。
“乌锜,你也出去。”
姬连钧的视线落在信角那圈令她心感憎恶的金泥标痕上,出声道。
“……是。”
门扉经乌锜轻轻闭合,书房内霎时寂然。黄昏时刻,残阳斜挂在屋脊之上,橙红日色穿过书房外疏疏落落的黄叶,带着树影恰好投映在那被拆开的信纸上。
姬连钧背靠着椅背,整个人彻底陷入阴影之中。
6. 与姬延曦足有八分相似
翌日卯时,天还未亮,霜蓝远空遥遥挂着轮薄月,与隐在云后不时闪烁的星粒互映着。
静渊院内却已是点满了橙黄廊灯,五名侍仆被小乌拦在寝屋门外,面面相觑。
“乌姑娘,殿下今晨便要往东宫授课,你现下拦在这里,耽误了时辰怎么办!”为首那人着急道,又考虑到屋内主人兴许尚在浅眠之中,挑起的重音都化为了气声。
“我说了,殿下素来都由我照料,不需要你们插手,是你们一直在耽误时间!”小乌紧皱眉头道,“赶紧把衣箱给我,我给殿下送进去。”
“乌姑娘,你既为女子,便当知男女有别。如今殿下既有妥当的近侍,您实在不便再入内寝……”
“你什么意思?你在质疑殿下安排不妥?”
小乌横眉厉眼盯过去,站在人后那男侍顿时一滞,又讷讷开口:“姑娘你怎能曲解我的意思呢!我等皆是殿下之人,自该以殿下正事为重。”
这时屋内传来虚虚两声轻咳,姬连钧撩开绸帐从床上坐起,走到圆案边拿起茶杯润了润嗓子后开口道:“小乌,你进来便是。”
小乌自为首侍仆手中一把抢过衣箱,转身便利落推门而入。门外众人见状,相顾无言,只得默默散去了。
“昨日我应先给你定个身份的。”姬连钧端坐在凳上仍由小乌拆开棉布重新为她上药,沁凉的药膏涂在凹陷的伤口处,细细密密传来针扎般的痛,姬连钧的呼吸阻顿了一瞬后重新开口,“想来他们是将你当作寻常侍婢了。”
小乌熟练地涂药缠布,处理好伤口后又从衣箱取出昨日随信一并送来的鹤纹绯衣为姬连钧穿戴好。
“哼,一群拿规矩诓人的东西。主子你是他们想照顾就能上来照顾的吗?”
这“规矩”二字倒是说中了姬连钧的心,她昨日便想着慢慢将姬延曦派来的人一个个换掉,今日之事,更是在催促她抓紧去做。
那些人说得对,她现今在外人眼里可是男子扮像,近身侍仆怎么也该同为男子才是。
早知道…让小乌也扮作男子好了,免得如今,她还要顾忌勋贵一贯爱提的礼法。
她身边左右不过两个心腹侍从,现下的情形也不容她再去培养一人。
难不成……
乌锜那张鲜少有表情的脸闪过脑海。
玉带由小乌环腰扣合。与曾在青州那弱柳扶风的公子模样相比,现下姬连钧长发尽束、乌帽绯服,已是一副清肃端严的京官形象。
罢了,近侍一事还是从长计议吧。
马车自一树树黄花绿影下驶过,直至停于巍峨宫门前。姬连钧方走下车,一纤瘦男子便迎了过来,声音细哑:“殿下,韦公公命奴才引您往东宫去。”
“带路。”姬连钧快速打量了那人一番,淡淡开口道。
通往东宫的天青石路一板接着一板,姬连钧跟在庆全身后,不禁想到了儿时。
那时她踏在这路上的次数近乎屈指可数,无非是节庆典礼或请安时才能走上一程。而深居其中的储君,在她印象里是个温柔少言的人。
是与三皇子姬延曦全然不同的性子。
更是与现下殿内那个乱砸一通的太子截然不同的性子。
庆全带到路便离去了,姬连钧甫走到尚文殿前便听到了里面的噪杂。
殿门忽地被打开,从里面匆匆跑出一个青蓝人影。
眼看就要撞上姬连钧,那人硬生生停住了:“您便是新上任的太傅大人吧,大人您可算来了!”
姬连钧疑惑地盯着他,她卯时出府,到入宫也不过半个时辰。还未到辰时,怎就说她总算来了?
不待姬连钧说话,那侍讲又快速道:“大人,下官已将殿下往日的教习书卷放于殿内小案之上,里面教具一应俱全。下官便不耽搁您入殿了!”
那人后退一步行礼后急步离开了。
姬连钧从那人的背影中收回视线,仰头看了一眼殿檐上高悬的黑底金字匾额,尚文殿三字笔力宏厚。
她本以为姬延曦赏她的左右不过一闲差,可见到那像被恶鬼追缠般逃走的讲官后,姬连钧变了想法。
姬延曦怎么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折磨她的机会呢?
她敛眸回思,迈进了尚文殿。
“咚!”
“砰……”
姬连钧侧身望着那方砸在雕花隔扇上又掉于地板的砚台,垂眼,绯色衣角溅上一滴刺眼的黑墨。
“你便是孤那皇叔?新来的太傅?”
转眸,一身着蟒纹朱红缎袍、披散长发的赤脚少年绕过过主位书案,走到她身前诘问道。
“姬连钧?”
姬连钧的视线缓缓凝在他的脸上,墨眉苍眸、高鼻窄面,与姬延曦足有八分相似,余下两分,便是差在那尚未长开的颊肉上。
当真是一张可恶可憎的脸!
姬连钧轻轻扯了下嘴角,眼神冰冷却弯眸呵笑了一声,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你可知,后三句是何?”
“姬…裕…殊?”
姬裕殊拧眉仰头盯着她:“你这个病秧子怎敢直呼孤的名字!”
姬连钧唇边弯着浅笑,她的视线掠过角落不敢大声喘气的侍仆们,最终定格在不远处那讲官所说的放了教具的小案上。
教具属实一应俱全。
姬连钧绕过姬裕殊信步走向那矮案,而后捡起一柄崭新的嵌金黄花梨木戒尺,转身回到少年面前。
“你…你!你要对孤做什么!”姬裕殊不可置信地盯着她,挪步要跑走。
“殿下已近束发之年,却连论语基本章句都荒疏不记,想来是先前讲官对您过于宽怠之故。”姬连钧握了握戒尺那尺柄说道。
姬裕殊捕捉到这一丝动作,心里悬起一个莫大的荒谬想法。
难不成,这人真要打他?!
怎么可能,怎么可以!
先前的讲官哪敢向这般以下犯上!
“谁说我记不清!我只是不想回答你罢了!”他向后退了一步,迈开腿要离开这里,却手腕横来一股力钳住了他。
母后派来的嬷嬷不是同他讲,这皇叔旧疾缠身、孱弱不堪吗!怎会有如此气力!
他正要挣开,却纹丝不动。木尺破空发出一道厉声,而后拍在他的手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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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裕殊瞳孔收缩愣在原地,火辣辣的痛意一下接着一下,足足打了六下。
直到姬连钧放开他的手腕,少年的手仍支在半空保持着方才的姿势。
“殿下于师长不尊,犯了名不正;拒答经义,犯了言不顺。是以臣挥戒尺六下,以正师道、以儆殿下。”
姬连钧盯着他,那双苍墨眼眸竟泛了泪光。若不是现下在尚文殿内,姬连钧真想放声大笑几下。
她抿着笑,柔声道:“殿下对此可还有疑惑?”
姬裕殊回过神,朱袖垂落,凶狠地瞪着她道:“滚!给孤滚出去!”
姬连钧自然不可能离开,现下离开了,反倒要落了朝中酸儒的口实。她握着戒尺走到那张放了教习书卷与教具的书案后悠然坐下来,翻看着往日讲官留下的批注。
姬裕殊胸口大幅度起伏着,发丝尽数垂在颊侧,他的掌心想必已经肿了。
那该死的太傅,该死的皇叔,该死的姬连钧!
他将他打得这般狼狈,自己却悠悠自得看起书来?
难道他感不到一丝愧疚吗?他可是打了未来的君王!
还有那些奴婢们,怎能安静地躲在角落看戏呢,看到他被打成这样,心里乐极了吧?
他的手在痛,心更是在恨。他愤愤地拧了姬连钧一眼,在原地站了半晌后,急步冲到案前俯视着她。
“你到底想怎样?”
棉纸被翻过一页,姬连钧这才缓缓抬眸回视着姬裕殊:“殿下何出此言?臣既为殿下之师,自然只是希望殿下能够勤学笃行,补拙进德,不负储君之任罢了。”
虚伪。
姬裕殊目光一转不转地直直凝视着她,在心里暗想到。
姬连钧却在此时起身看向那群噤若寒蝉的侍婢们:“还不快去收拾殿内污乱?再去将紫云膏取来。”
不过片刻,宫人便捧着瓷盒躬身递上。
内侍甫一上前想要为太子敷药,姬裕殊却猛地一收手,狠狠瞪向那人:“孤准你碰了吗?”
姬连钧将此景看在眼里,淡淡上前一步,不由分说执起他方才被打的那只手。
少年一僵,下意识要挣,却被她稳稳扣住腕间,挣不脱半分。
她指尖微凉,取了膏霜轻轻按在他红肿发烫的掌心,缓缓揉开。
紫云膏细腻清润,灼痛渐渐被一片凉意压下。可姬裕殊却浑身紧绷,耳根烫热,又羞又恼,半个字再也吐不出来。
是夜,姬裕殊陷在床塌之中,睁眼闭眼都是姬连钧那张清秀隽丽的脸,气得他又在寝殿内乱砸一通。
……
“主子,那马夫今日并无异动。”
书房内乌锜垂头低声回禀。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姬连钧面上并无过多神色,只是倚坐在椅中审视着乌锜。
敢这般明目张胆地派人来她府里打探,半分掩饰也无,究竟是想从她身上探出什么?
姬连钧打算再静观几日,容这秋后蚂蚱再蹦跶片刻。
只是此时,她心中盘桓着另一桩事。
或许往后,她应当将乌锜摆在明面上,做自己寻常出入的遮掩。
7. 他又不会同她成婚!
“写错了。”
姬连钧侧立于书案后,用戒尺点了点身旁那净皮宣纸上的几行潦草墨字,继续淡声道:“心浮则笔乱,心定则笔正。殿下练出如此浮乱之迹,是同昨日一般不愿在臣面前练字吗?”
姬裕殊握着笔杆的手紧了紧,哼声道:“是又如何?”
他本以为姬连钧会像昨日一样钳住他的手腕再打他几下,可是没有。
姬连钧的戒尺从宣纸上挪开,道:“无何,字如人心,美丑皆有殿下定夺。臣不过为尽师道,叨扰殿下几句罢了。”
“你!……”姬裕殊真是只觉一同这姬连钧说话,心里愈发燥闷不止了。
他不如择日去司天监,让那群老头好好给他算一卦,看看他和姬连钧是不是八字相克!
心里正想着,殿外太监却突然扬声通传着:“皇后娘娘到——”
姬连钧闻声先收了戒尺,静立于一旁等候。
待姬裕殊搁笔起身,率先从东次间走出隔扇,立在明间门侧候着。姬连钧这才轻步跟上,行至太子身侧稍后的位置,垂手敛眉,一同静待。
沈谦怡缓步踏入殿中,姬裕殊走上前,微微躬身道:“儿臣参见母后。”
姬连钧深揖一礼,温声道:“臣,参见皇后娘娘。”
沈谦怡嘴角噙着浅浅笑意,弯眸舒眉,抬了下手:“都起来吧。”
姬连钧依言起身,目光所及处,沈谦怡一身绣着暗纹云凤的藕荷色常服,衬得粉肤柔细、容颜温婉,竟有些持莲观音的慈悲之态。
“吾儿今日课业可好?”沈谦怡目光平和地掠过二人,随即落在姬连钧身上。
姬连钧敛睫回道:“殿下天资聪慧,臣只是从旁略加指引,便一点即通。”
沈谦怡眉眼更弯:“是吗?”
她转而看着一旁会神听二人对话的姬裕殊,开口道:“殊儿,还不快谢谢你皇叔。若我不知你到底是何脾性,也要夸你一句乖孩子呢。”
姬裕殊面上一窘,小声道:“母后……”
沈谦怡始终一派笑意:“好了,在书房何必这般拘礼,都落座便是。”
待三人落座,沈谦怡身边的掌事宫女早已安排着小宫女们布茶,不消片刻,盛着莹澈茶汤的靛纹瓷盏被轻手轻脚地奉于几人身旁的桌案上。
沈谦怡端起瓷盏轻抿一口,杯器搁放时的磕声被软缎案帷尽数化去。她始终看着姬连钧,眼底藏着几分试探,但面上仍旧慈和。
“连钧,本宫听闻你素有旧疾,现下需连日督教本宫这顽子,不知可还吃得消?”
姬连钧脸上亦含着淡笑,心里却了然一叹,想必是昨日诫训姬裕殊那事被传到沈谦怡耳中了。
她会怎样想?
身居太傅之位的宗室亲王这般行事,落在她这个太子生母眼中,生出些提防自也是情理之中。
思量瞬息便过,姬连钧恭声回道:“娘娘有所不知,臣经年居于青州,此地气候宜人,臣之顽疾竟也有所缓转。现今奉陛下之命,能担教导储君之责,臣亦决心全心全力辅佐殿下。”
沈谦怡对于这回答并不意外,姬连钧如今位极人臣,于公于私,合该如此作答;为了表忠心,他也只能如此作答。
思及忠心,她在心底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姬连钧。
当年那场宫变之后,这七皇子究竟遭遇了什么,便是连她也无从探知。可是幼时尽享荣华,一朝跌落尘埃、沦为白身,他心里当真能半无怨怼吗?
是青州那宜人之地真能磨了他的性子,令他甘愿俯首称臣?还是他早已料定了事态,蛰伏至此?
若是后者……
殿外忽地刮来一阵风,引得秋叶扑铃铃地晃着,一展黄叶顺着半开窗棂悠悠落进殿内,又被宫女悄然捡走。
若是后者,她亦可加以利用。
新入京的怀安王,根基尚浅,想必正急着寻一根高枝来攀吧。
若这菟丝花哪日歪了心思,她沈氏父族想要拔除他,自也是不费吹灰之力。
“连钧对殊儿如此上心,那便是东宫之幸。只是殊儿性子素来顽劣,往后少不得劳你多费心力。日后若管教棘手、不便发作时,便持此物遣人告知本宫,本宫自来约束于他。”
沈谦怡身后的大宫女依言接过她递出的素纹羊脂玉佩,隔着帕子双手奉至姬连钧面前。
她要拉拢她。
她在邀请她加入太子一派。
那她又怎能昧了她的好意呢?
姬连钧的眼底旋即漾开笑意,看了沈谦怡一眼,而后双手接过玉佩,站起身揖了一礼。
温声道:“谢过娘娘对臣之体恤,日后臣若实在管教无方、束手无策之时,必不敢擅专,自会持此物禀明娘娘。”
姬连钧顿缓几秒后,继续道:“只是此事重大,娘娘人贵事繁,若到用时,臣必慎之又慎,细细思量。”
沈谦怡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随即起身缓步踏出殿门。
直至那抹藕荷色身影完全转出殿外,二人方直起身。
“皇后娘娘起驾——”
殿外又传来太监悠长的唱喏。
姬连钧垂眸将玉佩放入袖中,理了理衣袍后看向一直沉默的姬裕殊,道:“殿下这次可愿练字了?”
姬裕殊直勾勾望着她,嘴唇轻动似是想说什么,可最后却敛下眼眸,甩了下袖子径自走进东次间站到书案后抓起笔练起字来。
原来姬连钧他是这么想的吗?
他想好好教导自己,而不是像其他讲官一样只怕惹怒他便阿谀奉承?
姬裕殊心里陡然静下来。
姬连钧这般打算的话,那他是否也应配合一番?毕竟他日后可是一国之君,而姬连钧他,不出意外也会是帝师。
他会陪着他一起治国理政,在他偶尔犯错时兴许会惩罚他吧……像昨日那般……
可是姬连钧因为身有陈疾,没办法陪他到那时该如何是好?!
他要现在开始就给他调养身体吗?
学生为老师康健而送些药材,想来也是名正言顺。
去年新来的那个姓白的御医,行医之术了得,也许能有法子给姬连钧治好呢?
心里想到姬连钧,姬裕殊恍然回神却发现纸上已然写了连钧二字!
这该如何是好!?
他扔下笔慌乱地抓起纸揉皱正要撕碎,却停了下来。
这动静被姬连钧听到,他又要如何解释?
对了,姬连钧怎么一直站在明间没过来?
他几下撕碎宣纸,又揉成一小团拋到案上,急步走到明间。
可是……那里哪还有人!
“人去哪了?!姬连钧他去哪了!”
姬裕殊厉声质问着宫人。
“回……回殿下,太傅他被韦公公叫去了。”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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胆战心惊答道。
“你怎么不留住他!他还要教孤习字啊!”姬裕殊下意识破口诘问道。
见那宫人颤抖着嘴唇不敢回答,姬裕殊仿佛被泼了盆冰水般颓然站在原地。
韦福能来叫人,便是父皇的授意。
父皇要带走的人,是连他也留不住的,更何况是身份卑贱的宫人,他又何苦在这儿疯魔一般叫下人看笑话。
还有……他为何要执着姬连钧在不在。
那个大他三岁有余的男人,凭何要他一直想着!
当真是恐怖!
姬裕殊又失魂落魄地急步回到书案后,抓起毛笔却是一个字也写不出。
若姬连钧是女子该多好……
不对,是女子又如何!他又不会同她成婚!
一个可恶的人!一直占据他的脑子,真叫人气愤!
尚书殿内又砰砰咚咚地砸起东西来,宫人们早已是习惯,静立在原地待何时殿下消了气,她们便何时过去收拾残局。
……
待韦福领着姬连钧走到宸宁殿外,卵圆的橙红亮日正缀在灰蒙的天际之上,雾霭般凝滞的空气被照出形,连看那宏伟建筑都隔了层薄纱般。
“殿下,陛下允您进去。”韦福轻声道。
姬连钧点点头,滚滚珠帘被撩开,再一落,贝白帘串细碎地撞出弱响。隔着紫檀边缂丝山水围屏,她隐约瞥到条劲瘦身影。
姬连钧便停在门口,垂下眼睫不再动了。
屏后卧榻的淡银纱帘晃了晃,高挑的人影在那莲形铜烛台上火光的映照下一点点升高、变淡,直至姬连钧听到了悬在不远处的人声。
“为何不敢抬头?”
“臣不敢仰视,恐陛下尚未整肃衣冠,致臣失礼。”
姬延曦低声轻笑了一下,那双深邃的墨绿眸子带着兴味凝在面前那个正襟危肃的人身上。
“吾又不会怪你,何况你这般垂首与吾论事,岂不更失礼?”
姬连钧僵了一下,无可奈何抬头掀睫看向他。
那人正轻倚在围屏上看着她,一瀑墨色长发泛着烛火的柔亮光泽直直披到腰际,织金龙纹常服就那么松垮地系着。
甚至于,姬连钧在那松散衣襟间瞭到一抹瓷白。
这姬延曦……
当真是有伤风化。
姬连钧的视线一时不知该落到哪里才好,好在姬延曦看够了戏,转身间把衣襟拢好,走到坐榻边身子一歪,又将手倚在榻上小几边悠容坐了下来。
“还不过来坐下?”
姬连钧喉间僵硬蹦出一个浅弱的“是”后,慢步走到姬延曦手指着的位置坐了过去。
与姬延曦只搁了一方楠木矮几的距离。
却叫姬连钧有些坐立难安。
姬延曦这人实在古怪,想到什么便随性做什么。
令她预想不到对策,心总是没有一个底。
“我为你挑了几个字,你来选一个喜欢的,过两日行冠礼用。”姬延曦沉沉开口道。
姬连钧登时讶然,她原以为前日姬延曦要为她赐字不过兴致盎来,随口一说罢了。
她微微睁大眼睛看向姬延曦,视线又迅速略过那双眼睛落在下颌处,开口道:“臣已及冠,此时再行冠礼怕是……不合时宜。”
姬延曦挑了挑眉尾,视线追着她:“那你便是有字了?说来与吾听听。”
8. 可怜的姬连钧
姬延曦那话甫一入耳,她便觉着熟悉。
熟悉……?
她恍惚想到了回京启程的前一夕,纪衔青也是这般问的。
“明熙二字你可喜欢?”
她不喜欢。
他们凭何为她取字?
不过是一个她所借势的世家长子、不过是一个同父异母的皇室族兄。
却都自居尊长,越俎代庖。
自大,自狂!
姬连钧这般想着,搁于双膝之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攥起一瞬。
可现下他为君,她为臣……
姬连钧垂睫回道:“臣弟,尚未有字。”
姬延曦的视线从她的袖口收回,长睫之下眼眸随笑意弯起,他轻声道:“是啊,你尚未有字,吾前日也曾许诺赐字一事。这难道不合规合制吗?”
他见姬连钧默不作声,便知她心里定是恼了。
可他却不介意,这才是他想要的模样。
心里恼他,面上却不敢惹怒他。
姬延曦仍旧笑意盈盈地站起来,听到姬连钧窸窣的动静后没回身,开口道:“你不必起身。”
他走到临墙的条案处,烛苗被带起的风晃得一颤,待恢复稳定,姬延曦方才那映于屋宇之上的高大的人影又渐渐矮去。
玄衣轻轻贴过那片绯色衣摆,姬延曦走近她,手中握着与殿内陈设相比极其违和的浅竹签筒。
签筒被递到她眼前,里面稀疏的五根签随之一响。
姬延曦观察着她的表情,开口道:“为你选那几个字,吾都喜欢得紧。方才一想,不若放在这里让你随心挑一个好了。”
“不是有佛经写道‘诸法从缘生’?吾可有说错?”
姬连钧指尖微蜷,依旧垂着眼睫,声音轻而恭谨:“陛下圣明,佛法玄微,非臣愚钝所能妄议。”
姬延曦稍显薄凉的笑声从胸腔溢到唇畔:“你我不过一介凡人,又如何能参透佛法?料想那每日于寺庙修行的僧人,也未必能读懂。”
是在说缘尘吗?
必定是吧,她在青州那些年与净莲寺往来频繁,他不会不知道。
可是,为何定要在这时提起?
姬延曦没再说什么,仍旧执定那签筒令她选。
她便也依着挑了一根。
“你选了哪个?”姬延曦有些好奇,她是否选了他最喜欢的那个。
姬连钧盯着手中竹签,朱红的两枚字却是那般夺目的直直刺入她的双眼中
竹签被姬延曦从指间抽走,姬连钧的手在半空滞了一下后重新放回膝上。
她这时竟有些想看姬延曦的表情,那张可恶的脸上该是何样的表情?
是沉思、惊讶?亦或是预料之内的满意?
由是,她便抬头望了过去。
姬延曦凝视着指间捏着的那柄签,新漆上的朱字映在幽绿双眸中燃燃如鬼火,他的视线挪到正仰起看着他的那张脸上。
由那好似一指便可掐住的流畅下颌,游到那微微抿起的双唇边,再一点点攀过鼻梁落到那双明亮黑眸之上。
那双眼睛由儿时的圆钝长成了标致的桃花眸样,可她那点小痣却还是留在左眸眼尾处。
姬延曦倒真想抬手去摸一摸,抚摸那一小枚墨点,抚摸她的眼、她的鼻、她的唇……
他的魂在这一刻似乎要烧起来了,他是要被献祭给她的。可他的声音仍旧沉稳,他勾唇笑着,语尾扬着:“潜渊?倒是个好字。”
他这般平淡无波的神情倒让姬连钧心里陡生一阵无味,她收回视线:“此字意蕴深远,臣弟谢过陛下隆赐。”
姬延曦“嗯”了一声,随手将那刻着“潜渊”二字的竹签扔进签筒。签筒被放在榻上那矮几上,姬延曦又坐了回去,端起早已凉透的茶轻啜了一口。
沁凉的茶汤顺着喉管灌进胃腑内,浇灭姬延曦那正焚烧灵肉的幽火。
“吾命司天监的人占了吉日,后日行冠礼再好不过。”姬延曦放下茶盏道。
为何如此匆促?
姬连钧心神一疑,却应了下来。
“明日便是望日大朝,你回府歇息吧,韦福会送你离宫。”他不再看向姬连钧,淡声道。
又是一串珠帘响动,那瘦挑的身形逐渐消失。
姬延曦的视线却仍黏在那晃动的贝珠之上。半晌,他从签筒之中挑出那支竹签,起身慢悠悠晃到方才姬连钧坐的那片榻边,屈膝蹲身,缓缓伏在了榻上。
墨发顺着弯垂的脊背,延散到地面那丝毯之上。他的手指不断抚摸着那方榻锦上的细腻纹理,鼻梁蹭过,侧枕着榻面,又颤着手将刻着他精挑细选出的那两字的竹签送到唇边,压了上去,施行烙骨之刑般。
这是他的潜渊,命中注定属于他的潜渊。
可怜的姬连钧,可爱的姬连钧,令他惜之恨之。
有几刻,他想到了幼时的她。
那时他与她,还是很要好的关系。
她会好奇地问他:“三哥,你的眼睛怎么会有绿色呀?”
为什么?
因为他的母妃是异邦人啊。
“难怪三哥与我和兄长都有些不同呢。”
她是看出来了什么吗?
那时的心惊,姬延曦至今犹记。
可她似是童言无忌,仅过一日便忘了他与她们的不同。
该死的“姬连钧”,是那个先天体弱的病秧子占了本该属于他的,她亲生兄长的位置。
若不是他,他姬延曦又怎会忍心叫她去那僻远的青州呢?
诸法从缘生,还从因缘灭……
那和尚说的这句话伴着旷然钟声,惚地回响在他的脑中。
他近日心脾痛得愈发频繁,也愈发严重了。
连钧若是恨他,他便叫她亲手杀了他好了。
反正,他还有姬裕殊,姬裕殊与他容貌相似,又是他的亲生血脉,会替他一直陪着她……
假若有一天,她们会孕育一个婴孩,便让他早早托生到那孩子身上,继续陪着她。
生生不息的……
永远跟随在她身边。
……
日暮时分,怀安王府门前的楹柱上早已对称燃了两盏纱灯。
“主子,你今日怎回的如此晚?”小乌守在府前,终于等到姬连钧后迎了上去。
脑海中,姬延曦那张脸一晃而过,姬连钧轻闭了下眼睛,重新睁开时眼神清亮:“叫事拖住了。”
马夫孙四从乌锜手中接过缰绳,又将马车驭走了。
三人看着车拐入巷道,收回视线。
“主子,我们回书房说吧。”小乌低声道。
待一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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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姬连钧刚坐下,小乌便扑到书案前双手撑着桌边,目光极亮甚至带着些许兴奋。
“主子,那马夫果真有问题。”
她昨晚几度考量后,便令小乌以副总管的身份随在柳温身边学管王府庶务。
其一因柳温是姬延曦派来的,纵是将王府打理的再好,却始终是她心里的一根刺。不如叫小乌去慢慢顶替她。
这其二便是为了监视那马夫孙四。
既然孙四身后的人敢叫他如此张扬行事,连那么明显的细节都不遮掩半分。
想来动手便在这一两日之间了。
“说。”
想到即将要遇到那马夫叛离王府的行动,而她会执以惩戒,姬连钧的心脏竟因亢起的情绪而微微抽跳了几下。
“那马夫于今日午时特地去了距车马院最远的东侧门,到那儿瞭了几下后竟走出去了。我翻到墙上去看,却看他与一着灰布短打之人走了。”
说到这儿,小乌停下来,见姬连钧蹙起眉看着她,尴尬地笑了一下。
“我也是想继续跟,但是姓魏的手下那卫兵正在那巷里巡着呢。”
“你还怕了他不成?再者,你也有绕过他继续跟的本事。”姬连钧沉眸看着她。
“谁说我没继续跟!我当然跟了,不然没个结果,我还不敢同你讲呢。”小乌咧嘴一笑,“与那马夫谈话之人该是宫里来的小太监,还叫那马夫这两日细心寻着点,说今日他立了功,未来少不了公公给他的好处。”
“主子,你说这公公,不会是那韦福吧?”小乌猜测道。
她早在青州就见那韦福不顺眼了,贼头鼠目的,还说她是青州的蛮人,要派几个伶俐仆婢来伺候主子。
想来是不愿见主子以亲王身份回京,在朝廷上分得一分权势。
韦福吗?
姬连钧在心里思忖着他。
儿时她便见过韦福,他是从始至终伺候在姬延曦身边的人。
能跟随姬延曦至今,自也有他的一番本事。
如若他是为保全现今地位、拥护主人权力,暗下杀手?
可这番行事路数,却不像韦福的手笔。若韦福存下心针对她,那必是悄然暗生的手段。
知她会回京,提早安排人在王府占了职位……
姬连钧倚在扶手边的手臂下意识抬起,指腹轻轻捻过右耳垂。那枚细小的耳孔早已长合,现只余下浅淡到几不可察的痕。
“小乌,明日便是月圆之日了,你拿着那药方去坊市里寻一医馆抓药吧。”
“切记,那医馆最好处于僻静之地,生意稀惨。药方里的药也都按旧规矩分开来抓。”
姬连钧的话一字一字轻淡地漫出唇齿,她唇角略微勾起看向小乌,想到那马夫背后之人许是会急着跳出来胁迫她,躯壳中那滩静如死寂的血水竟也隐隐有些沸腾了。
房门被小乌合上,姬连钧走出廊下仰头望着那轮浑胖白月。
暮秋的夜天却是那般空透,冥青蓝的一缎净布,只虚虚绣着飘渺月纹。盯视着,真叫姬连钧想剥离肉胎凡身飞上去探探那月宫,当真宁静清幽?当真半分勾斗也无?
不过若真待她飞去了,想必那又要平白添上一抹刺眼的污红吧。
姬连钧施施然笑了一瞬,收回眼神。
她是极期待明日的。
9. 奴与大人暌违多年
正是寅时,高耸的赤色宫墙浸了一半在那蒙黑的天里。遥遥看去,只有午门城楼与那三孔洞檐下,疏疏悬了一串暖黄宫灯。
方下马车,空地便横卷过一阵秋风。手炉又离了身,阴凉的冷意渗进衣领叫姬连钧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早知今晨如此之冷,她便于公服内再多添件薄棉中袍了。
姬连钧蜷了蜷尚存几分温暖的指尖,暗自叹了一声,敛敛双袖缓步往宫门走去。
此时宫门之下早已排了两队官员,绯青绿三色列在一起,看得姬连钧有些眼晕。
“臣见过殿下,殿下今安。”荀斯珩自队前趋步走来,躬身行两拜礼,随即他身旁围着的三四个绯衣大臣也跟着拜了两下。
“忘了同殿下讲,殿下初回京城,不认得臣也是自然。”荀斯珩微弯眼睫,淡去了脸上本有的寡情之感,“臣乃内阁大学士,荀斯珩。”
姬连钧视线稍仰扫过那张脸,微微颔首抬手虚扶了一下,声音清冽淡缓:“荀大人自谦了。”
荀斯珩的名声她在青州便有所耳闻。不止是青州的官员们,便是她在云林书院一同备试的同僚,也在夸扬荀斯珩这件事上赞美之词毫不吝啬。
什么谦谦君子淡竹之姿,烈烈儒臣为民之心,出如此类的说法层出不穷……
荀斯珩放下手,脸上保持着方才那抹浅淡笑意:“殿下与我们一同入宫门便是,卫兵已查了我们的牙牌。”
“有劳荀大人。”
姬连钧于他身后半步跟着,视线凝到荀斯珩的背影上,走着走着,那身形似是和谁重合了似的。
待一行人到数百文官前列于丹墀下站定,荀斯珩在她右侧理了理衣袍后,姬连钧才对上了脑海中浮现出的画面。
是前些日子她回京于御书房受封时注意到的那个人。
谦谦君子?
姬连钧想到在御书房时落在身上如有实质的视线,在心里讥笑了一瞬,面上却正色,将目光仅仅摆在眼前那一级玉白阶上。
文武百官已在殿前广场站齐,窸窸窣窣的道好声于萧肃静鞭三声后迅速静了下来。
初升的胧胧日光下,只余旌旗猎猎作响之声,而后被高亢的人声打破。
“圣驾临朝——”
丹墀上下悄无声息,姬延曦斜倚在御座上俯视着阶下众人,视线寸寸钉在左侧为首那人身上,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一本正经站在官列之中的姬连钧,看着叫人直感欣愉。
他收回视线稍稍坐正了。
赞礼官又悠长喝道:“拜——”
一隅视野内,冷硬的玉石默然贴近,姬连钧的声音隐没于泱泱群声中:“圣躬万福——”
待礼官高唱一声“兴”后,众人又如潮水般整齐起身。
“有事出班奏事,无事退班下朝——”
姬延曦本就想走个过场,说是望日朝会,可他的心意可不想用在听奏上。
这些日子里那些奏本已经听得够多了,合该来件喜事冲冲丧。
譬如……
“臣,司天监灵台郎徐朋方,启奏陛下!”
队尾遥遥传来洪亮的一声,徐朋方周边的官员们本又冷又困,被他吓了一跳后精神了许多。
这个徐朋方,真是会找事儿!
陛下本就懒得听他们上奏,没人发言早早下了朝,他们该回府歇着的歇的,该去值房值班的值班。
有事儿上奏,写一通文书递给通政司不就好了,现下又要拖累他们白白挨冻!
他们斜眼瞥了一眼徐朋方,却见徐朋方目不斜视从队里疾步走了出去,直到丹墀下突兀多了道跪伏在地上的青碧人影。
姬延曦皱起眉,对上礼官那正打探他眼色的视线,不耐地点点头。
赞礼官赫然与陛下对视已是心惊,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抖:“准奏——”
“臣近日夜观天象,却见天狗大芒,荧惑守昴,又犯虚、危,此乃……此乃边地大乱,民饥相食,流民百万之象啊!”
官列随之嘈杂了一瞬,却见队前的荀首辅头都没抬,连他身旁那兼任太傅的王爷也没反应,便又都胆战心惊地按下慌乱神思。
“住嘴!”守在御侧韦福厉声呵止,面色一沉,“我大璃地沃物繁、民康物阜,岂容你一介灵台郎在此妖言惑众、满口胡言!”
“韦公公!臣是大璃的官员,亦是大璃的子民,又怎会昧下心来胡言乱语!”徐朋方仍旧跪着,却双目赤红,抬起头来瞪向韦福。
他的嘴唇颤了颤,字字铿锵:“陛下可知,朔西边地早已流民四起、支零不堪,子死母食,肉人成市已是猖獗?!”
姬延曦转眸看向一旁的掌印太监怜彤,怜彤先是不着痕迹地扫了阶下的徐朋方一眼,收回视线时眼神掠过与群官一同低着头的荀斯珩。
他脸上不复往常的皮笑肉不笑,故作严肃:“陛下,此事晦气,奴婢已着人去监察了。”
“若不是徐卿,你便咬下心瞒住朕了。”
“奴婢不敢欺瞒圣上!”怜彤心头一跳,慌慌张张地跪在御座旁,多的却一句也不敢再说。
姬延曦没去管他,看了看台下的徐朋方,又看了看与众官一同静如鹌鹑的姬连钧,沉声说道:“韦福,徐卿禀奏有功,你看着赏他些。”
“奴婢遵旨。”韦福躬身拜道。
“叫旁的退下吧,朕还要宣潜渊冠礼一事。”
现下姬延曦看那跪于中央的青碧衣觉着碍眼极了。今日本该平平静静把启奏这章程轻飘飘掀过,直接宣布要为潜渊冠礼一事以显重视。
可现下,精挑细选的吉日冠礼却沦为了为此事遮掩的仓促礼事。
姬延曦目光阴沉,他倒是想把这多嘴的灵台郎抽筋扒皮吊在城门上,让那些自觉忠心的狗不要再来碍他好事。
殿前广场,包括方才上奏的徐朋方在内,除七品以上的官员都安静退下了。没人想再来触触霉头,徐朋方不要命,也赶了个好时机能让陛下没有当场发怒。可若再蹦出一个“徐朋方”,谁知道会不会被拖下去受几赏廷杖。
何况陛下命韦福来赏徐朋方,是赏好还是赏坏,谁能知道呢?
就算真赏下好处,他们也不敢羡慕。
他们的命,能保下来当几年官、做几年活、拿些俸禄告老还乡就已是享福了!
官员离了大半,连那碍眼的也走了,叫姬延曦眼前瞬间清净不少。
他脸上又扬起笑意,指节轻轻叩了叩御座扶手。
韦福垂首静听,须臾后躬身而退,转身面向丹墀之下,扬声宣旨:“陛下有旨:怀安王冠礼,吉时已定。着礼部、鸿胪寺、内务府如期备仪,毋得有误。钦此——”
群官皆弯身行礼接旨,而从方才就没得到姬延曦命令、一直跪在御座下的怜彤,那雪白的脸上一双细长墨眼闪过一瞬怨意。
……
“主子,方才宫里的小太监递了此物来,说您见了自会明白。”
姬连钧目送同她提前寒暄贺喜的荀斯珩离开后才坐上马车,乌锜一身玄黑劲装坐在驭台上,侧身将手中一小指长的玉筒送进锦帘内。
织金云纹的丹色锦帘撩开一角,手中的重量随瞬消失。乌锜收回手,盯着那恢复原状的帘布看着,不自觉缩指在掌心中摩挲了几下。
他的指腹处还残余着玉筒的温凉。
马车缓缓驾出宫城,姬连钧看着那一小片从玉筒中取出的裁剪精良的纸。
其上,工整小楷笔画婉转灵秀:‘奴与大人暌违多年,心中思念甚笃,今夜戌时邀君于景云楼观心居相见,劳大人暂卸身上繁务,赏奴一面。’
姬连钧逐字逐句读完,又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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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心看了看那字迹,几下心中便有了衡量。
她木着脸将那字条折起重新塞回那条玉筒里。
这人要约她说事换个说法不成,非要用如此遣词造句,显得她与他有什么私情似的。
就算是为了防韦福手下东厂的监视,也显得太过矫情,像是期待这字条故意被旁人发现一般。
到了怀安王府,姬连钧回到静渊院,几名内侍又守在卧房外间门口要为她取冠脱袍。
“殿下,内外有别,您的公服还是就在外间脱去吧。”
姬连钧定在原地,想到了前些日子阻止小乌进内寝那侍仆,声音听起来甚是相同。
“你叫什么名字?”姬连钧淡声问道。
“奴婢何志随。”何志随不明所以,低下头答道。
“你为谁做事?”姬连钧继续问着,声调听不出喜怒。
“自……自是殿下,奴婢为殿下做事。”何志随怯声道。
姬连钧轻嗤了一下:“我还当你又在旁的人府中寻了份得意差事呢。”
何志随脸上一僵,又想到他正低着头,姬连钧看不见他的表情,便快速跪下来磕了几个响头:“殿下,奴才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对您有二心啊!”
也不知姬延曦是不是有意为之,她这府中,光是侍仆们怕是就要将这叫“怀安王府”的地方串成筛子了。
姬连钧扫了一眼何志随身后那四个侍仆,都垂下眼睛不敢看她,甚至还有些发抖。
“何志随,我又没说要罚你,快起来吧。”姬连钧声音平和地说道,“我知你心忧我不晓得京城为官处事之道,特意来提醒我,避免我被些别有用心之人抓到错处。”
何志随站起时踉跄了一下,他快速稳住身,垂头道:“奴婢不敢担提醒殿下之重任,只是奴婢既是王府之人,就应处处为主子着想。”
姬连钧应声呵笑一瞬:“你倒是比柳温还心细。”
不待何志随再说什么,姬连钧看着他身后四位侍仆手中端得平稳的漆木托盘,迈步走进外间。
何志随转身便跟过来,又一副恭敬模样:“殿下,奴婢为殿下更衣。”
“乌锜,照他说的为我宽衣便是。”
何志随方迈进外间,听到这话僵在了原地,敛下眼皮不知在想些什么。
乌锜站在廊下闻言微微睁大眼睛,随即垂下眼睫应声走到她面前。
指腹略带薄茧的瘦长十指抬起,在空中无措地伸了几下。
若他早早知晓有一天能取代小乌为主子更衣,他便提早去学习学习作为奴仆如何服侍主人宽衣更衣了。现下他这般手足无措,主子又是否会觉得他是无用之人?
与他相比,十全十美的小乌是否在主子眼中用起来更顺手?
“何志随,把东西放下,你们都退出去。”
姬连钧略微侧身对着何志随道。
“可是……殿下……”何志随抬起头,因诧异张了张嘴。
“你很喜欢看别人更衣?”姬连钧冷声道。
何志随立马低下头连声道:“奴婢不敢,奴婢这就与他们一同退下。”
四只漆盘被轻手轻脚放在桌案上,何志随等人退出了院子。
姬连钧垂眸,抬手将幞头摘下来放进漆盘上,继续道:“你去把小乌叫来。”
果然,他想得没错……
乌锜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低声应了个“是”,随后走出了卧房要去找小乌。
可还不等他走出连廊,小乌便面色凝重地迎面跑过来,一阵风被她带起掠过乌锜的脸。
乌锜见她是少见的严肃神色心里提了疑,顺着看去,却只见小乌那抹跨进卧房的灰蓝色裤摆,一双手搭在门上,“吱呀”一声,合起的门扉回绝了乌锜的视线。
“主子!那马夫于今早死在了后巷!”
10. 以牙还牙
姬连钧顿了顿,转身对着小乌抬起双臂,神色淡淡:“帮我更衣吧。”
小乌嘴唇张合几下,默然走过来为姬连钧解开玉带,将公服脱去。
“那马夫……头与身子分了体,眼睛被封住了,舌头也……”小乌没忍住,小声说道。
姬连钧眼神微动。
这算是某种恶心的示好吗,还专程放在后巷,生怕她不知道。
鹤补常服重新穿回身上,姬连钧略微整了整乌纱帽:“守在府外的禁军可有发现他?”
小乌回想到马夫孙四的惨状,皱起脸:“那些人目前并未发现异样,他们鲜少去后巷巡逻。”
那便好……
姬连钧歇下心,不然王府后凭空多出一具惨尸,死的还是府中仆人,保不齐又要闹出一些事来碍她的手。
“你来时乌锜可走了?”姬连钧看向小乌问道。
小乌愣了一下,略一思忖后摇摇头:“想必他现下还在门口守着吧。”
姬连钧走到门口推开门,乌锜正背对着卧房,在廊柱旁双手抱胸直直站着。
听到门声,乌锜耳尖动了动,但主子没有下命,他不敢擅自作主转回身去看主子。
“乌锜。”姬连钧静立在门口说道。“过来。”
乌锜快步走到姬连钧面前,垂下眼睫不敢去看姬连钧:“主子有何吩咐?可需属下现在驭车送您去皇宫?”
“小乌驭车送我去授课,你去后巷看望孙四,他受了重伤,不要叫闲人打扰他。”
乌锜多出的那后半句让姬连钧留了意,回京不过四日,这乌锜便学会多言了。
这京城倒当真是污淤之地,将人染得如此之快。
乌锜心领其意,不再留恋,转身跳上廊檐走了。
姬连钧到尚文殿时赤阳高照,天气也回暖了些许。她走进大殿,一转头望向东次间,姬裕殊阴沉着脸坐在书案后。
“早朝已下了一个时辰,你为何拖到午时才来。”
他竟让他如此厌烦,都怠于为他授课了吗?姬裕殊面色不虞,心里却空落落想着。
姬连钧平静的脸上重新挂起笑容,走了过去:“属实是臣失约在先,殿下可是要以牙还牙再罚臣一回?”
姬裕殊看着她从矮案处捡起先前打了他六下的那柄戒尺,梨花木被握在冷白的手中尺柄向他递了过来,愣在了椅上。
以牙还牙……
他若真打了姬连钧,他定又要借口休沐几日不来东宫,岂不是尽叫他吃亏。
姬裕殊拧眉将戒尺抽走重重放在书案边,双眸盯姬连钧,那本该责问的语气说出口时不自觉和缓下来:“你拿孤当儿戏吗?孤若是想罚你,有的是法子。戒尺算什么……”
姬连钧颔首,收回手道:“那便请殿下听臣讲论吧。”
方坐到书案一侧的矮几后,她忽沉吟一声,抬眸看着姬裕殊:“殿下既听闻今日早朝之事,心中可有何想问臣的?”
姬裕殊神色恹恹地倚在圈椅中,没再看她:“你想讲什么讲便是,孤又没堵你的嘴。”
这却让姬连钧心中诧异,他身为储君竟对早朝灵台郎控诉朔西一事全无想法?
沈谦怡莫不是决心将他养废,好自己当个垂帘听政的太后?
那枚素纹玉佩现今还放在书房内,沈谦怡和沈家……
思及此,姬连钧不再多言,半分不提朔西之事,只是照寻常规矩讲起经义。
“下午陪孤去射苑。”
姬裕殊托腮看着香炉上那近乎看不清的香雾升起,突然出声打断道。
姬连钧虽是放慢语速讲着经典,实则在心里琢磨早朝那事,思路兀地被打断,她便放下书卷应了下来。
“老师读那些经典时,不觉得无聊吗?”
姬裕殊的目光挪到姬连钧身上,那墨绿眼眸闪过一丝恶趣。
想必姬连钧又要引经据典说教什么吧。
他的目光定格在那张浅蔻色的唇上。
“无聊。”
姬裕殊有一瞬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的视线移回到姬连钧的眉眼间。
那双眼正定定看着他,水月一般澄澈的双眸带上些许倦怠,嘴上继续道:“臣曾也是少年,又怎不知这酸儒穷本听起来是何等枯燥无趣?只是殿下既为储君、臣受命任太傅,出于师道之缚,不得不约束殿下。”
姬裕殊整个人陷入那水波中,轻滚了下喉,他有些渴了。
可是他温温软软地沉在里面,连把目光挪走的力气都没有。
姬连钧不过比他大了四岁,他少年时又是什么样的呢?
是在青州恣意地策马扬鞭吗?
他身体那么差,想来是做不到这些的。
所以他只能每日静坐下来读书,这么一想,姬裕殊发觉姬连钧竟是一个可怜的人,连着看过去的眼神也不由得带上了同情。
姬连钧留意到那同情,心里生了疑惑,暗想这姬裕殊果真是性情多变。
她心里那杆放着太子与皇后的秤经上午一番对话悄然偏了偏。
自古外戚夺政是要被群官拼死弹劾的,而一个储君一旦有了尚贤之心便难以操控了。
不如便顺了沈谦怡的意,对姬裕殊的管教宽松一些。
也给自己少些日后的阻力。
下午时分,来西射苑教导姬裕殊的还是姬连钧见过的人。
魏凛走过来,冷着脸对姬连钧二人抱手行礼后便请姬裕殊拿弓练箭。
“老师要试试吗?”姬裕殊拿着弓走到她面前,宝蓝曳撒衬得他有几分意气风发之姿,折檐帽覆下的阴影中那双绿眸亮得出奇,正灼灼盯着她。
姬连钧否决的话还未说出口,心里却先将周围的官员仆侍打量个遍。
她笑着摇摇头道:“臣先天体弱,不便射箭。”
“正是因为老师体弱,鲜少用这些,孤才要让你使一次啊。”姬裕殊上前一步扯起她的手,将拿被抓得温热干燥的弓握进她的手中。
这姬裕殊,心智当真有十有六吗?
这疑问被姬连钧压回心底,她的双肩被姬裕殊搭上,带着她转了个面,直冲着远处的箭靶。
“老师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拒绝孤吗?”
突然低沉的声音轻飘飘贴过耳廓,姬连钧握着弓的手攥紧,微不可察地长叹一口气。
她方才还在想若是提出拒绝,姬裕殊转了性子真顺着她的意思,那这步棋便下错了。
好在,她没有看错姬裕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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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姬裕殊站在她身后,姬连钧抓了几下才把那弓抬起,搭上箭,未将那弦拉满,箭便轻飘飘射了出去。
朗朗赤阳下,在众人恭谨的注视中,一杆木箭静静躺在距射位不足一米的位置上。
射苑内一时寂静,都等着太子发话。
性格乖张的太子对这亲王什么态度,也微妙地决定了他们该怎么对待这亲王。
魏凛沉冷的双眸在那木箭尖端位置看了半天,随后平淡地收回视线。
而姬连钧拉弦时故意扯到了前几日肩处的伤口,一瞬疼痛让她蹙起眉,看起来本就病气的脸上立刻毫无血色。
她握着弓重新递给姬裕殊,扯扯嘴角笑了一下:“殿下,臣天生病躯,使不得这些兵器。不知臣这般献丑,可让殿下开心了?”
姬裕殊接过箭,上下打量了一遍姬连钧,语气听不出好坏:“老师怎这般弱。”
一直站在魏凛身后的沈铨却在此时瞟了瞟前方二人的动静,又去看了看那惹人发笑的木箭,心里忍不住嗤笑一声。
表姑姑说得没错,连箭都射不远的病秧子有什么不好控制的。
她还担心这安王哪天造反篡位,岂不是笑话。
姬连钧听到姬裕殊这句话并无反应,她反而还要谢谢姬裕殊给她搭了这戏台。
现下她理所当然地坐在亭阁下歇息避阳,看着姬裕殊一直练箭练到日落,那折檐帽已被他摘下,顺长的墨发被束成马尾散在身后。
“你要去哪?”
姬裕殊走到姬连钧面前,把弓随便放在一旁的桌案上,皱起眉盯着她。
“已是酉时,臣该离宫了。”姬连钧略微仰睫看着他,回道。
“孤还未走,你便想先离一步了?”姬裕殊向前逼近一步,道。
姬连钧适当退后,躬身行礼道:“臣身体不适,求殿下允臣先行离宫。”
姬连钧自觉这番话说出来合情合理,可不知为何,像是戳中了姬裕殊哪里似的让他气急败坏冲她喊着让她滚。
就算她只是本分守职的文官,日后等这疯狗登了基,她也会受不了造反的。
“有劳。”姬连钧下了轿,颇为礼貌的对姬裕殊派来送她出宫门的小太监拱了下手。
小太监慌张地低身应下,又转身快步走了。
这便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吗?
东宫的人……都这般纯真好懂?
待姬连钧回府换下常服,让小乌将那绷出血的伤口重新包扎了一遍后,便带着乌锜一起到了景云楼。
酒楼内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堂倌瞄见正门走来两位公子脸上堆起笑迎了过去:“二位可要吃些什么?”
“观心居,带路。”乌锜站姬连钧身后开口说道。
“好嘞,二位公子随小的上楼便是。”堂倌脸上笑容更盛,侧身引她们绕过重重圆桌,上了两段楼梯后终是到了三楼的观心居门前。
此时楼下的噪杂早已被滤得一干二净,耳边只能听到悠悠扬扬的丝弦乐声。
厢门推开,眼前接着面半透丝屏。姬连钧命乌锜守在那,自己绕过屏风。
摆满精致菜席的圆桌后,身着灰蓝袍那人闻声抬眼,脸上漫起笑。
“大人,您可算来了。”
11. 这般偏心吗
姬连钧静静看着桌后笑得一脸和善的男人,开口问道:“他怎么不来?”
商德抬手点了点一旁的座凳:“今日来是为贺大人明日及冠成人之喜,大人这般严肃做甚?”
姬连钧仍站在原地与他对视着。商德也不急,保持着那宦官惯常使用的假笑。
她没听说过眼前这个人的名号,不过能被那人派来代言,想必也是混成了心腹角色。
如今老神在在地等着她妥协,是料定她会因马夫发现的秘密而慌张吧。
姬连钧就近坐下,与商德仍旧面对面,观察着他的表情:“孙四现下可安好?”
“那是自然,可怜那孙四不知轻重冲撞了市井纨绔,挨了顿教训竟意外丧了命,我等帮大人打点下人后事,也是说得过去的,大人以为呢?”商德说话间,方才那昂首的姿态渐渐敛下来,略微收颌双眸盯着姬连钧。
姬连钧紧闭的双唇间哼出一声“嗯”,面色柔和下来,叹笑一声:“本王府中竟管不好下人,反倒要麻烦公公来帮忙处理,这叫本王该如何感谢公公才好?”
商德笑而未答,看向不远处候着的仆人:“还不快为殿下斟酒?”
青瓷杯中慢慢浮上粼粼灯黄,姬连钧的视线由那仆人手中的执壶挪到酒面上。
见商德先端起杯啜饮了一口,姬连钧才伸手拿起瓷杯抿了一小口酒,口鼻瞬间漫开清醇的米酒气。
她掩去不适之感,放下酒杯面上带笑看着商德:“公公倒是选了上好佳酿。”
“毕竟奴才日后还需仰仗殿下,况殿下离京十余载,在朝中有些知心知底之人,想必……于各处都会好行事。”商德道。
姬连钧垂眸:“大家都是为陛下做事之人,不管做什么,谁又会故意绊着谁让事做不成,去碍陛下的眼。”
商德的笑颜缓缓落了下去,眼皮一沉呵笑了下,凝视着姬连钧:“事办成了便碍不到陛下的眼,至于事由谁来办,这可说不准了。”
姬连钧却促笑着抬眼看向商德,话锋一转:“本王见公公那里也没把事办好,不然怎么想到来找本王了。”
“……还把手伸进王府,将人弄成那样来恶心本王。”
冷硬语调剑锋般对准面色沉郁的商德,观心居一时静了下来,亮烛火色于纱罩内跳跃着描过姬连钧那神色肃冷的侧脸,两条浓墨人影高高晃在墙上,界限分明。
商德搭在桌上的手悄然拢紧,他既已提出要为她保守秘密,她该感恩戴德求着为司礼监做事才是。
她竟不怕冒名受封、欺瞒圣上一事?
现今却是反叫她捏准了他们的软肋。
深受陛下荫蔽的宗室子与一群随时可替的宦官,于陛下眼中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商德暗自咬牙,讪笑着重新开口道:“孙四身份低贱,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合该被封了眼除了舌,免得叫他到处通传。”
姬连钧幽幽看着他:“那你呢?”
商德僵了一瞬,背上闪过丝冷意,连忙道:“千岁既派奴婢来求殿下,奴婢自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姬连钧莞然:“本王自是相信公公的,既然公公今日提前宴请本王来贺喜,本王若不做些什么,实在是受之有愧。”
商德叫候在一旁伺候的仆人退下厢房后,支吾道:“想必殿下自然也明了这事便是与朔西……有些许关联。”
姬连钧取了块鱼肚肉放进口中细细咀嚼着,待咽下后方道:“你们倒是猪油包了脑,昧着良心贪财的时候怎么不收敛点儿呢。”
商德看着对面神态祥和的姬连钧,心里那盏天灯却轰然坠下,孤伶伶飘沉着,悬虚之感漫了上来。
她这态度,想来是拿定主意不肯帮了吧,若是不帮……那岂不是要害他丧了命。
他忽然想到今早千岁嘱咐他的事,重新定了神:“殿下可知,胡广茂是千岁义父一事?”
胡广茂。
这三个字淬了毒的利针般刺入姬连钧的脑中,她立刻想到了那个老太监,还有她的哥哥……
她怎会不知他是怜彤的义父!她这些年执着于回京,便是为了这事!
象牙白箸轻轻搭上箸架,姬连钧笑容淡了几分:“我怎么帮你们,还要看你们愿意提供多少。”
商德心中淤堵的那口气终于通顺下来,他轻舒一声,重新扬起往日的微笑:“千岁说他愿意倾其所有,只要殿下微微抬手,给我们留条出路苟活。”
“胡广茂……”
宸宁殿内,姬延曦慵散地侧倚在寝榻上看着那紧急递来的密奏,低声念着那个熟悉的名字。
指腹漫不经心划过那尚未干涸的墨字,最后一点点停在怀安王姬连钧那行字边,按了上去。
他会在皇位上等着她,看着她爬上来,终结他污脏的一生。
那一刻,又会带给他多少欢愉呢?
……
冠礼当天,七品以上官员均肃立于奉天门东庑之外,廊柱被一弯弯朱缎帷幄连起,隔绝了所有望进屋内的视线。
早已坐在主位之上的姬延曦歪坐着,左手支着太阳穴,指尖时不时点着掌心。
“潜渊怎么还不来?”姬延曦盯向庑外空地,随口问道。
不待韦福恭维应答,姬延曦看到那走近跪拜的红影,心脏砰跳起来:“好了,朕看到了。”
姬连钧垂眸于两列百官间站起,随着赞礼郎的高唱迈入帷中。
“吾来为你加冠。”
姬延曦走下御座抬手屏退要上前为姬连钧摘帽梳发的内侍,站到姬连钧面前。
头上的乌纱帽被姬延曦摘下放到漆盘上,今早为冠礼仅盘着而未束起的柔丽墨发脱离了束缚,水浪般一顺泄到腰间。
姬连钧的眼睫垂得更低,声音听起来也更轻:“臣弟,谢陛下隆恩。”
姬延曦闻言安静地站着,眼瞳却扩大几分,颊腮鼓动了一下后方拿起雕云象牙梳走到姬连钧身后。
“现在只当臣吧,潜渊。”
以你本来的身份,来当朕的臣。
姬延曦低眸掬起那瀑长发,一柄皓白牙梳被筋骨分明的手锢着自上而下掠过发丝。
他感受着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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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的重量,心中第一次感到自己是这般卑劣。在这个昭肃的仪式里,他竟为了一己私欲不顾礼法做起了本该宦官来做的事情。
可是不这样的话,潜渊又怎会靠近他。没有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潜渊是一辈子都不会靠近他的。
姬延曦全身黏稠的血液叫嚣着涌动起来,他体内兴许是有一只鬼怪的,连他这幅皮囊也拘不住的鬼。
叫他想吮尽姬连钧全身的血液,紧紧梏拥着她,吞食她的肉,就在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同她一起死掉好了。
托着墨发的左手停在姬连钧的颈后,虎口张开,修长五指附上去缓缓施着力,那纤白的颈下,血脉一跳一跳亲吻着他的掌心。
姬连钧蹙起眉,抬眼看到屋内侍从,连带韦福等人都低着头,没有发现这脱离仪轨的行为。
姬延曦又在趁机发什么疯?
她抬手用力握住那贴在喉前的四指,姬延曦因这举动怔愣住,随后指骨传来麻木的痛意。
在他的手要被姬连钧甩下去时,姬延曦回握住那只要逃离的手,看着姬连钧侧过脸瞪视着他,弯眸笑了笑。
“陛下圣体宝贵,还是让内侍来替臣弟束发吧,莫要耽搁了吉时。”姬连钧冷声说道。
托着漆盘的小太监余光瞥到刚刚那幕,两人对话的声音响在头顶,战战兢兢地将头埋得更低了。
“你是嫌吾温吞了?那吾快些便是。叫内侍来做什么,他们怎配为你束发呢?”他放走了姬连钧,将她的长发束起,又取来玉冠合了上去。
而后,他转回到姬连钧身前,满意地看着她,开口对赞礼郎道:“高卿,接下来朕该做什么?第一次为人加冠,朕倒不甚熟悉。”
“回陛下,请陛下为殿下行始加之礼,加翼善冠。”高孝粱恭敬答道,“礼成后,殿下入帷更衮龙袍,而后出帷示众,受群臣拜贺。”
如此一来二回,直到三加冠后身着深蓝九章冕服的姬连钧带着九旒冕自帷后走到庑廊下面对着众官。
荀斯珩站在列首,那双冷润的丹凤眼深深看了她一眼后,随众人一起拜了下去。
按往日礼法来讲,姬连钧行了冠礼后便可与众官一同退下,自己回府歇息半日,以显君王圣贤。
可姬延曦不是个圣贤的人,姬连钧离得他越近,他越觉得自己无法再装模作样下去了。
于是在文武百官一一退去后,他再一次叫住了姬连钧。
姬连钧站在廊下侧身看着御座上的姬延曦,旒串坠在鼻前因她动作摆动的幅度渐渐缓了下来,隔着九串玉石珠帘,姬延曦的绛红色身形越来越近,直到带着浓厚沉香气无声地立在她面前,鬼魅一般飘着似的。
他抬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贴在她耳垂后的青石充耳,烫热温度火花似的擦过姬连钧耳根那发凉的细肉。
狭长上挑的狐狸一般的双眸中那对幽绿愈发的深邃,浓的像阴地里自然长出的暗苔般,湿沉沉的,叫姬连钧的心跳咚咚咚地放了缓。
“太傅总是去教导太子,都不来解答朕的困惑,这般偏心吗?”
12. 帮帮皇兄好不好
黑瓦绿墙的文崟阁内,嵌在一格格菱形花窗中的天青琉璃经那绒绒日光照透,彩色光斑便斜落进了二楼书房的楠木地面之上。
琉璃影一斑缥青接着一斑柔白,在地上蹑行着,终是没于窗墙阴影之后。
阴凉处,姬连钧跪坐在榻前那张窄案后,案上奏折一堆并着一堆,还有一本正摊在眼前。
视线穿过面前那旒珠,“朔西”一名隐在密匝匝的字列中。
可姬连钧着实是在意这件事,叫她无法不去关注。由是,那两点墨字在泛着隐隐叶纹的纸上看起来格外显眼。
“你说……朕该如何是好?”姬延曦欣赏够了姬连钧沉思的模样,自缎榻走下来。肩上的琉璃斑潮水般缓缓退去,只怯怯依在那锈血似的袍摆边。
他站到矮案前,朦胧的光虚浮勾勒出那水滑长发的轮廓,而后发丝自肩头垂下一弯,让那光线分了叉。
“自昨日,他们便疯了一般往朕这里递折子。”姬延曦也跪坐下来,像儿时那般似的与姬连钧面对着面。双肘搭在柏木案边,一面撑着额角一面伸出右指挪向那二人中间的奏本。
指腹蹭过微凉的木面,掠过那本摊开的奏折,食指便点在姬连钧放在案沿处的左手指节上。
见姬连钧燎火般将手垂回案下,一双亮眸警惕地盯着他。姬延曦心里始终燃着的那苗愤火腾然扑高,却是低笑了下撤回指重新按在那奏折上随意点了点。
“荀卿竟还要朕写一道罪己诏以昭告天下,平息民怨。”姬延曦的声音低沉,“连珏……告诉皇兄,现今该如何是好呢?”
埋在心底的名字被姬延曦心无芥蒂地从齿间叹出,姬连钧攥紧双拳,绞缠着袖口那刺绣精良的焰纹。
他是出于何种心思,能如此悠容地说出她曾经的名字。
姬连珏,应是在青州不幸离世的亡骨一具。
过往那些经历,该是谁也不提的好。
直到她自己去一点点掀开那些动一动还飘着霉的令人作呕的陈年烂事,由她自己去平息那些年的怨。
在这之前,谁也不能先漏了嘴。
姬连钧藏在案下的手动了动,她真想在这一刻扯掉所有过去竭力贴在身上的那些礼法规矩,扑上去掐住姬延曦,像当初解决胡广茂一样,寻一件趁手利器也解决掉他。
她克制视线只盯着那奏折,正欲开口时。
“连珏,帮帮皇兄好不好。”声音恍惚响在耳边,双肩一沉,姬延曦从身后罩住了她,那双浮着青筋的手钳住她迫使姬连钧继续坐在原地。
发丝贴到了颈侧,若有似无的气息扫过她的肩头,姬连钧垂下的眼睫颤了颤。
她往日的理智在这一刻因这三番两次重复的“连珏”二字引燃,她已经做不到去忽略这两个字了,熊熊烈火在脑中流窜着,一发不可收拾。
现下这里没有什么宫奴,韦福也不在。不如就趁现在,干脆就让姬延曦德行不端引起天怒、难承百姓怨火,畏罪自缢好了。
她如此荒唐地想着。
于是,也便这般做了。
兴许是姬延曦的疯魔传给了她,姬连钧心底腾起这个念头,她无数个日夜说服自己灌注进她身魂之中所谓的君君臣臣、儒学礼教也终于被她连着血彻底拔掉了。
华亮木板发出一声闷响,后脑顿顿地痛着,姬延曦浓密的长发尽数铺散到地面上。
“姬连珏她早就死了。”姬连钧跨坐在他的腰上冷声道。
她的双臂直撑着将手扣到那脆弱的脖颈上,指骨不断收缩。姬延曦却喉结滚动,漫出一声笑。
玉石胡乱相撞,在眼前琤琤作响。她在那片混乱中清晰地看到了姬延曦不断上扬的唇角。
他在兴奋什么?
姬连钧皱起眉,在指尖略微收力的空档,姬延曦笑得断断续续,两手顺着姬连钧的手臂攀滑到自己颈间,帮着姬连钧加重力度。
“是姬连钧死了,连珏还活着。朕,心中有数。”姬延曦的双颊因缺氧泛着绯色,那双平时看着阴森的苍眸此时流转着盈盈水液,他体贴地昂起下颌,“连珏,再用些力。这般不舍得皇兄吗?如此轻,朕……又怎会死呢?”
在今天他兴许就要死在连珏手里了……
姬延曦的指腹摩挲着掌下那对凉腻的肌肤,心中的满足愈膨愈大:“连珏,朕会帮你……保守你母妃的事,她是怎么死的……朕,谁也不告诉。”
姬连钧眉目含霜死死盯着他:“是你吧,我知道是你。”
“你又怎知我在其中扮的是什么角色。”姬延曦覆在她手背上的指尖颤了颤,眼尾溢出的两滴泪滑落,同汗融到了一起。
他的眼前晕着片片黑影,连身上姬连钧瓷白的面容都有些看不清了。
他看不清连珏了。姬延曦头脑沉闷地想到。
他的潜渊,他像养育一株草木般给予她痛苦和机遇令她成长至今的潜渊,是他一手栽培长大的孩子啊。
他不会再拥有另一个这样的机会去再养育这样的一个人。
他的命和潜渊的命应是被绑在一起的,就算不是月老赐下的红线,无常二鬼栓来的索命链也好。
所以现在,他还不能死。
因这不甘的生欲,脑中的混沌凭空破开一道白光,他缓慢眨着眼,姬连钧充满恨意的双眼再次清晰起来。
就这样看着他吧,烙在骨缝中的恨总比流于表面的爱更让人舒心。
姬延曦浑身血液战栗着激昂起来,他的牙膛甚至兴奋地打着颤,指节一段一段锁住姬连钧死死扣在他脖上的十指间,将那双手掰开。
他发丝凌乱地呛咳着屈膝坐起来,将姬连钧掀压在地面上,一手撑在她的头旁,一手扣着姬连钧的手让那掌心贴在他的颊侧。
他细细啄吻着被压在他唇边的那节拇指,声音含糊又低哑,用着似是命令又似是祈求的语调:“连珏,等一段时间好不好?冬天太冷了。等到春天我们一起死,那时候长满春草兰花,是很美的。”
“我对你还是有用的对吗?连珏,告诉皇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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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朕。”姬延曦涣散的眼瞳重新聚焦于她的身上,带着迫切。
两缎异色衣摆叠挤在一起,姬连钧头上旒冕早已松松垮垮歪到头侧,不再去看姬延曦,皱紧眉侧头看着散乱一地的奏折,奋力挣着手:“松手。”
她觉得现在自己颓然的模样已是极狼狈的。不止是自外看起来,自内,她揣摩着自己的心,发觉今日她在与姬延曦的较量竟是输了。
她实在是贪婪,她想要置他于死地,可想到姬延曦会是真相中至关重要的一环,她又晃神下不去死手去灭他的口。
死了,她的消息就会被掐断。她用尽手段也无法在一个死人口中逼问出什么。
总是被这样那样的思虑牵扯,又怎会成功一件事。
况且今日的举动……实在是愚蠢至极。只是因为往日的旧名便被激起怒意失了理智,往后,若她再掘出更多消息,她又如何稳住心神继续往上爬?
楼下隐约传来韦福的声音,似是在同谁说话。
她当真是犯了浑,今天昏头杀了姬延曦,视主为命的韦福就会饶过她吗?
一个方回京、毫无根基的亲王,拿什么同那些老狐狸斗。
可现在……
姬连钧察觉到缚住她右手的力缓了一瞬,她正回头打量着同她一样狼狈的、看起来放浪妖异的姬延曦,哪里还有一丝帝王模样?
可现在姬延曦还活得好好的,那他不就是她最趁手的力?万人之上的君王的倚重,不就是眼下在官场上最好用的权柄?
所有在姬延曦手下做事的人,不都在仰仗他的鼻息,靠他狐假虎威吗。韦福、荀斯珩、连怜彤从当初那份光景走到现在都是如此。
若不是今日听到姬延曦这一番话,她竟不知他还有这可利用之处。
既然姬延曦不愿同她逢场作戏,揭开了她“姬连钧”的那层皮,那她便也无需在他面前畏首畏尾,她会识大体地接过他递来的这柄双刃剑。
姬延曦沉默地放开了她的手,直起身靠坐在书架前垂眼整理着方才被弄乱的衣襟。
姬连钧也坐起来,目光投向姬延曦的颈间,那里深红指印极是刺眼。
“连珏,就算你没有回答皇兄,皇兄也明白……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姬延曦哑声道,他重新站起走到姬连钧身前弯腰帮她扶正冕冠,手指勾起珠链滑到最后一颗,玉石落了空砸到姬连钧的脸上,“你想要什么,皇兄一清……”
二楚。
“啪——”
姬延曦被这毫不收力的巴掌扇的脸略微侧过,还有一缕发丝黏在颊侧。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一瞬,笑容定在脸上。
姬连钧面色冷淡仰头看着俯在她身前的姬延曦,方才那掌令她的手心都有些火辣辣的痛,想必姬延曦会比她更疼。
她重新舒展起笑意,慢慢站了起来。
“皇兄不是一直想见连珏吗?连珏便是这样的人。”
这时,韦福的声音自楼梯口恭顺地响起:“陛下,荀大人有事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