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送走佐伊,转身去准备下午的答疑会。对于半小时前佐伊说要“旁听”讲座的事情,他没怎么放在心上。安东尼不是故意的,当时他是真的觉得,专业讲座距离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太远了。
答疑会结束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有一条来自查尔斯的新消息:
“复查情况麦克斯已告知。佐伊说今天很开心,谢谢。”
“应该的。”安东尼回复。
——
五月初,安东尼应麦克斯的邀请,去皇家理工讲坛做病例分享会。是个夜场,专门选的下班时间。
阶梯教室不大,能坐五十来人。医学院的和规培的陆陆续续签到,把位子占满了,很快走廊里也摆了一些椅子,甚至有人坐在台阶上。
今天安东尼与大家一起探讨的话题是心内膜炎重症感染。他拿了自己从规培时代到主任阶段的两百多个案例来做分析。病例时间跨度很长,大家能很明显地看到,检验检查水平的提高、药剂的研发、以及监测手段的不断进化,都在影响病情的转归结局。医学从来不是什么单一的学科,而是一个系统发展、彼此影响的庞大关系网。
他讲了大约一个小时,然后是提问环节。规培生几乎都没敢举手,话筒在观众席传来传去,最终是几个主治兴致勃勃又讨论了一个多小时。
散场的时候,人走得差不多了。安东尼整理自己的资料准备走,这时余光瞥见一个小小的、穿着卫衣的影子在沿着台阶往下走。她戴着口罩,大半张脸都躲在口罩后面。
“佐伊?”安东尼有点震惊。
那孩子沿着台阶走下来,有一点点蹦蹦跳跳的感觉,看起来心情很好。
“安东尼。”佐伊走到讲台前打招呼。
“你是怎么来的?”医学院的教室可不好找,而且这里距离疗养院大约有十五分钟车程。
“司机送我来的,车在停车场等。”佐伊把口罩摘了,看着安东尼。
“不,我的意思是,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安东尼觉得查尔斯给佐伊安排司机和车都正常,但是他并没有通知这孩子自己今天有讲课安排。
“BeaconCare的内部网会发讲座通知,我没事情就看看。”佐伊毫不在意得摆了摆手,好像这是个正常人都知道的常识,“说起这个,安东尼,我可以发邮件给你问问题吗?”
“当然可以。”
佐伊歪了歪头:“那你会回复吗?”
“会,但是可能没那么快。”安东尼认真地看着这个眼里有光的孩子,“可能有病人在等,也可能有别的事。”
佐伊非常理解地点了点头,然后主动告别:“我先走了,司机在等我。你的朋友好像在等你去喝咖啡。”
安东尼回头看了一眼,确实有几个熟悉的主治站在教室后门口,朝他挥手。他转回来的时候,佐伊已经走出几步了。
“佐伊。”他叫住她。
她回头。
“下次来之前跟我说一声。”安东尼说,“我让人去门口接你。这里不太好找。”
佐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真的高兴的那种。
“好。”她说。
然后她戴上口罩,推开教室的门,消失在走廊里。
——
那天之后,安东尼的邮箱里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邮件。
发件人:
主题:Question about sepsis
Dr. Anthony,
您昨天讲到,脓毒症早期的识别比后期干预更重要。但是您展示的一个病例里,病人在感染指标出现之前12小时就已经有神志改变。这种“神志改变”在儿童身上如何识别?尤其是还不能说话的小婴儿?
谢谢!
ZP.
安东尼回:
烦躁、嗜睡、喂养困难、哭声弱。这些都是线索。但确实很难,所以儿童脓毒症的漏诊率一直很高。
A.
——
三天后,又一封。
发件人:
主题:Ventilator-associated pneumonia
Dr. Anthony,
您在ICU给我用呼吸机的时候,是怎么预防VAP的?我看指南上说有“集束化策略”,但每个医院的执行不一样。
PS: 我不是在调查医疗质量,只是好奇。
ZP.
安东尼回:
床头抬高30-45度,每日镇静中断评估拔管可能,口腔护理,手卫生。做得好的话能降一半。
ps.知道你不是调查。
A.
——
过了两周:
发件人:
主题:ECMO
Dr. Anthony,
您做过ECMO吗?什么情况下会用?我查了一下资料,说是有出血和血栓的风险,那怎么平衡?这机器看起来有点厉害。
ZP.
安东尼回:
做过。心源性休克、可逆性的呼吸衰竭、或者作为心脏术后过渡。平衡靠监测和经验,没有标准答案。它是一种很极端的支持方式,的确很厉害。
这些问题,你都是从哪看到的?
A.
佐伊当日回:
文献库。我有权限。查尔斯给的。
ZP.
安东尼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还差四个月满八周岁。文献库。权限。这几个词拼在一起,像个鬼故事。
他把键盘推到一边,继续看他的病程记录。过了一会儿又把显示屏转了过来,回了一条:
注意休息。别看得太晚。
A.
——
七月中旬,安东尼去疗养中心看佐伊。
不是查尔斯要求的,也不是有什么医疗需要。他只是那天下午有空,从ICU出来,路过那栋矮楼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直接推门进去了。
那时候他们的往来邮件如果打印出来,已经堆成一座山了。安东尼有点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想知道这个总是令自己震惊的孩子到底把疗养院的生活过成了什么样子,据他所知,这孩子还经常在其他主任的分享会上“蹭课”,大家对这孩子的描述很统一:安静的躲在角落里,埋头记笔记,不提问,不打扰,不说话。
护工说她在房间里没出来,前台登记了安东尼的工牌,报了个门牌号。
安东尼穿过走廊,走到那个房间门口。门虚掩着,他抬手敲了敲。
“进。”里面的人说。
安东尼推开门,房间里阳光不错。佐伊坐在床上,盘着腿。跨床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电脑边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她好像在查资料,看几眼书,又看看屏幕。打字的时候手指飞快,快得不像一个孩子。
床头那一侧的墙面上挂着一排东西:氧气接口、监护接口、几个电源插座、一条网线从房间墙角拖到床边。当然,如果忽略这些,这房间就像一间书房。床边柜上摞着书,小餐桌上有打印出来的论文,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日程表,字迹工整。日程表边上围了一圈便利贴,写着各种安东尼没能理解的缩写。
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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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看见有人推门进来,把电脑合上一点。看见是他,眼睛亮了一下:“安东尼!你怎么来了!”
“嗯。”他点了点头,“路过,上来看看你。”
佐伊关上电脑,把大概是书签的便签纸夹进手边的书里,合上后放在一边,然后顺势把跨床桌一推,自己转身去书桌那边拿东西。
安东尼靠过去两步,看了看封面。是一本《免疫学基础》,比之前那本《儿科心脏病学临床指南》薄一点……但也薄不到哪去。
“免疫?看得懂吗?”安东尼觉得自己见到佐伊做任何事都不会惊讶了…虽然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了,但这孩子好像总是在重塑自己的三观。
“有些懂,有些不懂。”佐伊还是那句话。
她好像打开了床头柜的抽屉,然后转回来,手里拿着一盒巧克力。不是超市里常见的整磅的一大块的那种,而明显是礼物的小包装,“给,本来想等你下次讲座去找你,可是你最近大概挺忙的?没见到你的…公告。”
“还好,不过最近的确有些病人不稳。”安东尼接了巧克力,没有推辞,“谢谢。你自己买的吗?”
“查尔斯留给我的,但我有权转赠给你。”佐伊一本正经得说。“我还没有零花钱,查尔斯想给,但我觉得用不着。”
安东尼点点头,“你那些邮件,查尔斯知道吗?”
“知道一部分。”佐伊说,“他问我为什么要看这些,我说想弄明白自己身上发生过什么。他没再问。”
安东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佐伊忽然开口:“安东尼。”
“嗯?”
“你当时来伦敦,是因为我吗?”
安东尼转过头,看着她。
佐伊也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黑的,还是静的,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疑问,是确认。
“查尔斯说,有个生病的孩子,可能需要我一直帮忙看着。”安东尼说,“他给我看了你的病历。”
“然后你就来了?”
“然后我来了。”
“我现在好了…你会待多久?”佐伊问。
安东尼想了想。合同没有期限,查尔斯没说,他也没问。
“不知道。”他说,“我现在有好几个课题在这里,合同没有期限,但我不确定查尔斯会不会开除我。”
佐伊又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等你走的时候,我是说如果,如果你要走的话,跟我说一声。”
安东尼看着她。
“好。”他说。
——
那天傍晚,安东尼在回公寓的路上买了一盒苹果,一盒草莓。小家伙爱吃,他准备明天带去。
不料这天半夜冒出来一个急诊抢救,很重的心衰呼衰,急诊室的主任维持不住,开始摇人,他奔去icu接病人。在值班室和病房里陀螺一般的忙了36小时,直到病人情况稳了才换班。等到再回公寓,草莓已经放了超过两天,不怎么新鲜了。安东尼只好把那盒草莓留给自己吃。
那是个休息日的夜里,他放了一部老电影来看,煮了一份咖啡,用烤箱烤了一盘可以当电影零食吃的玉米脆。等投影机预热的时候,安东尼去把草莓洗了,草莓很红,虽然不太新鲜了,但似乎更甜了一点点。
这里是独属于他的住处了,公寓在Beacon医疗中心的裙楼对面,从公寓楼侧门奔出去,穿个马路就直接能杀到急诊室的分诊台。
他爱做饭,所以有宽敞的厨房。需要泡澡,所以选了舒适的浴室。需要倒班,所以小卧室有遮光帘。需要看文献,所以餐厅兼职了书房。爱看电影,所以置办了舒适沙发和参数不错的投影机。
沙发后面的边柜上放着几个镜框,有自己新加坡那只猫的特写,有自己和爸爸的合影,有和同学们重聚的合影,Shannon的大脸怼在镜头最前面。还有一张卡片,卡片上画着一个健康的心脏,下面用规规矩矩的字写着:Thank you, Dr. Anthony。
安东尼把自己丢进沙发里,端起咖啡喝了两口。自己煮的比ICU那层的咖啡机好喝很多。他隐隐约约意识到,他这次来,似乎一丝一毫没有想过要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