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朱元璋翻开下一本奏折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那是荆州知府送来的请罪折子。
荆州,同样地处江南水网密布之地,却在此次洪灾中遭到了重创。
奏折上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字迹,犹如一把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朱元璋的心里。
因为当地官员执行防洪守则不力,疏浚河道的工作严重滞后。
当暴雨降临时,年久失修的河堤根本无法承受洪水的冲击。
多处河堤轰然崩塌,浑浊的洪水犹如猛兽般吞噬了数以万计的良田,无数房屋倒塌,百姓死伤惨重,流民遍地,哀鸿遍野。
“这群误国误民的畜生!”
朱元璋猛地将那本奏折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他霍然站起身,双目赤红,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仿佛能听到荆州百姓在洪水中绝望的哭喊声。
“传旨!即刻命户部拨付赈灾粮款前往荆州!”
朱元璋强压着怒火,大声咆哮着下达指令。
“令荆州府上下,即便是用命去填,也要给咱把河堤加急加固起来!若再有闪失,咱诛他们九族!”他双手撑在御案上,浑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帝王之威。
处理完荆州的急务,朱元璋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狂躁的心情。
他重新坐回龙椅,在一堆奏折中,翻找出了来自泉州的那一份。
泉州地处沿海,又是多条河流的入海口,历来是洪灾频发的高危地带。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看到泉州受灾严重的心理准备。
可是,当他展开那份由泉州知府王文柏亲笔书写的奏报时,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奏报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无碍,无半点损失!
“荒谬!简直是一派胡言!”
朱元璋愣了足足三秒钟,随后爆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他一把抓起那本奏折,狠狠地撕成了碎片。
纸屑犹如雪花般在奉安殿内飞舞,他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翻了面前那张沉重的金丝楠木御案,砚台里的墨汁洒了一地。
朱元璋深知水火无情的道理。
江南各地,即便是像扬州那样准备得如此充分,防洪如此得力,也依然有着轻微的损失,有着几十亩闲田被淹,数十间房屋倒塌。
而泉州,那个历年水患都极为严重的地方,怎么可能在这场滔天暴雨中全身而退?
毫发无损?
无半点损失?
这简直是对他智商的侮辱!
是对朝廷法度的公然挑衅!
朱元璋那双锐利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危险的冷光。
他太了解官场上的那些弯弯绕绕了。
在他看来,这绝对是王文柏为了给自己那个当王爷的女婿朱安邀功请赏,而刻意伪造的虚假奏报!
“好一个王文柏,好一个胆大包天的老狐狸!”
朱元璋咬牙切齿地咒骂着。
他一向以务实治国,最痛恨的便是底下官员的欺上瞒下、弄虚作假。
如今这等拙劣的谎言竟然敢递到他的御案上来,这让他感到了一种被愚弄的极度愤怒。
他压根就不相信,在这等毁天灭地的暴雨面前,泉州城能够真的毫发无损,全身而退。
他认定,在那份“无半点损失”的奏报背后,掩盖的必然是泉州百姓的累累白骨和无尽冤屈。
......
奉安殿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朱元璋的怒火,犹如实质般在空气中燃烧,压得周围的太监宫女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来人!宣二虎觐见!”
朱元璋几乎是咆哮着喊出了这句话。
他背负着双手,在凌乱的大殿内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踏得很重,仿佛要将脚下的金砖踩碎。
满脸的阴云密布,心中对王文柏那种欺上瞒下的行为已然恨到了极点。
片刻之后,锦衣卫指挥使二虎,犹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大殿。
他单膝跪地,头颅深深地低垂着,不敢直视天颜。
“臣,锦衣卫二虎,叩见皇上!”
二虎的声音冷硬而没有一丝感情。
他感受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扑面而来。
作为天子的耳目,他最清楚皇帝此刻的愤怒达到了何种恐怖的程度,他只能静静地等待着雷霆之怒的降临。
“二虎,你即刻派人,给咱用八百里加急,传信去泉州!”
朱元璋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死死盯着二虎。
他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话语:“给咱严厉问责王文柏!问问他,那句‘无半点损失’究竟是怎么写出来的!他是不是以为,咱这老眼昏花了,好糊弄!”
“臣遵旨!”
二虎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他没有丝毫的迟疑,迅速领命。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皇帝话语中的杀意,知道这位泉州知府恐怕要大祸临头了。
“慢着!”
就在二虎准备起身退下时,朱元璋突然再次开口。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闪过一丝极其阴冷的光芒。
“光是问责还不够。你再挑几个最机灵的暗卫,连夜赶赴泉州。”
朱元璋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森然。
“给咱潜入泉州民间,密查实情!咱要知道,这场暴雨过后,泉州究竟死了多少人,淹了多少地!谁敢隐瞒,咱就扒了他的皮!”
他决不允许大明的天下,存在这种欺君罔上的毒瘤。
二虎领命退下后,奉安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朱元璋重新坐回那张有些歪斜的龙椅上。
他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目光再次落在那些散落在地的奏折上。
他俯下身,捡起几本关于江南其他府县的灾情奏折,强忍着心中的烦躁,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看到各地虽然不可避免地遭受了些许损失,但总体伤亡均在可控范围之内,他的心里稍微好受了那么一点点。
可是,只要一想到泉州那份写着“无半点损失”的折子。
朱元璋的心里就像是吞了一只苍蝇般,满心的膈应与恶心。
“治水之事,当真是任重而道远啊。”
朱元璋靠在龙椅的靠背上,发出一声长长的、无奈的叹息。
他看着大殿顶部雕刻的栩栩如生的盘龙,眼中闪过一丝疲态。
他本以为有了朱安的防洪守则,便可高枕无忧,却没想到,人心之中的贪婪与虚伪,往往比洪水更加可怕。
三日的时光,在焦急与疑虑的煎熬中,显得无比漫长。
在这三天里,朱元璋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