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坐在太师椅上,那双锐利的鹰眼虽然依旧盯着朱安,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心里像是有一面大鼓在咚咚作响。
刚才这逆子的爆发,实在太过真实,太过猛烈。
那字里行间透出的怨气,绝不是演出来的。
“难道……这逆子已经识破了咱的身份?”
朱元璋心中暗自揣测。
若不是识破了身份,他为何要对着“汤和”和太子说出这番关于父爱的控诉?
这分明就是指桑骂槐,是说给咱这个当爹的听的啊!
但转念一想,他又觉得不太可能。
“或许……他只是把‘汤和’当成了传声筒。”
“他是想借着太子的面,把这些年受的委屈,全都发泄出来。”
朱元璋在心里自我安慰着。
这逆子虽然混账,但也不至于聪明到这种地步吧?
对,一定是这样。
他只是在发牢骚,只是在宣泄不满。
想到这里,朱元璋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
他看了一眼满脸愧疚的朱标,又看了一眼气呼呼坐回椅子上的朱安,心中暗叹一口气。
罢了,罢了。
这逆子受了这么多苦,让他骂几句就骂几句吧。
谁让咱当初确实是对不住他呢?
朱标此时也从愧疚中缓过神来。
他知道,此刻不是纠结过往的时候,解决眼前的问题才是关键。
既然感情牌打不通,那就只能谈利益了。
“大哥,刚才的话,是孤唐突了。”
朱标整理了一下衣冠,重新坐回座位,神色变得格外诚恳。
“既然大哥说在商言商,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要什么条件,才肯帮朝廷解决这个难题?”
“只要是孤能做到的,只要不违背大明律法,孤绝无二话!”
朱安闻言,原本冷峻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来得极快,仿佛刚才的暴怒只是幻觉一般。
变脸之快,让人咋舌。
“这就对了嘛。”
朱安重新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动作优雅而从容。
“亲兄弟明算账,谈感情多伤钱啊。”
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眼神在朱标和朱元璋身上来回扫视了一圈。
然后,他忽然前倾身子,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问道:
“若是我说……”
“本王想要做太子呢?”
“轰!”
这句话,简直比刚才的拍桌子还要劲爆一百倍。
朱标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带翻了身后的凳子。
“什……什么?!”
他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甚至还有一丝本能的恐惧。
夺嫡?!
大哥竟然有夺嫡之心?!
这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啊!
一旁的朱元璋也是浑身一震,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老眼,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死死地盯着朱安,身上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如果说刚才只是家务事,那现在,就是关乎大明江山的政治斗争了!
这逆子,竟然觊觎储君之位?!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到了极点,仿佛只要一点火星,就能引发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
“噗——哈哈哈!”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关键时刻,朱安却突然捧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哎哟不行了……看把你俩吓的。”
“脸都白了,哈哈哈!”
朱安一边笑,一边指着面如土色的朱标和杀气腾腾的朱元璋。
“放心吧,本王就是开个玩笑。”
“太子?皇帝?”
“那是什么好差事吗?”
他撇了撇嘴,一脸嫌弃地说道:
“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干得比牛多。”
“整天要批阅奏折,还要跟那帮老顽固勾心斗角,连多纳几个妃子都要被御史喷口水。”
“这种苦差事,谁爱干谁干,反正我是不干。”
“还短命!”
“我还没活够呢,不想英年早逝。”
这番话,说得极其直白,极其粗俗。
但听在朱元璋和朱标的耳朵里,却如同天籁之音。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和……一丝想打人的冲动。
这逆子!
竟然敢拿这种事开玩笑!
差点把人的魂都吓飞了!
朱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感觉腿都有点发软。
“大哥……这种玩笑,以后还是少开为妙。”
“孤的心脏不好,经不起这么折腾。”
朱元璋也是冷哼一声,端起茶杯掩饰自己的失态,心里却是暗骂:
“混账东西!居然敢嫌弃皇帝做得苦?咱每天辛辛苦苦是为了谁?”
“还短命?你是在咒咱吗?”
不过,只要这逆子没有夺嫡之心,那就好办了。
“行了,别贫了。”
朱标无奈地催促道。
“大哥,你就直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朱安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了一眼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汤和”。
那一眼,似乎包含了很多东西。
有挑衅,有试探,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我的条件很简单。”
朱安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桌子。
“我要一块地。”
“一块地?”朱标一愣,“什么地?大哥想要封地?”
“不错。”
朱安点了点头。
“我要泉州往东,大约百海里处的一片群岛。”
“那里叫——澎湖列岛。”
“我要朝廷,正式册封那里为本王的藩地!”
此言一出,朱标再次惊呼出声。
“澎湖?!”
他虽然对海疆不甚了解,但也知道那个地方。
那是大明东南沿海的一处要塞,孤悬海外,荒凉贫瘠。
“大哥,你要那里做什么?”
“那里鸟不拉屎,连淡水都缺,根本不适合居住啊!”
朱元璋此刻也皱起了眉头。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那里荒凉,而是警惕。
裂土封疆!
这逆子,是想要拥兵自重,脱离朝廷的掌控吗?
澎湖虽然小,但位置关键,若是被他经营成了独立王国,那大明的海疆岂不是要易主?
朱安似乎看穿了他们的顾虑。
他身子后仰,双手抱胸,语气轻松地解释道:
“别紧张,我不是要裂土分茅。”
“我只是求一块藩地,用来安置我的家眷,顺便做点小生意。”
“你们也知道,我在泉州生意做得大,海上来往频繁,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吧?”
说着,他竖起三根手指,做发誓状。
“而且,我向你们承诺。”
“只要朝廷把澎湖给了我,我朱安,愿替大明镇守东南海疆!”
“那些什么倭寇、海盗,只要敢进犯大明海域,我来负责清缴!”
“朝廷只需要给我拨款,其他的兵马、粮草、战船,都不用你们操心,我自己解决!”
“若是有一艘倭寇的船能越过澎湖防线,唯我是问!”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豪气干云。
但朱元璋和朱标,却依旧有些迟疑。
空口无凭啊。
万一你拿了地,不但不打倭寇,反而跟倭寇勾结怎么办?
万一你养寇自重,反过来要挟朝廷怎么办?
帝王的心术,从来都是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人心的。
见两人还在犹豫,朱安微微一笑,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淡然。
“你们是怕我拿了地不干活,或者干脆反了。”
“但是,你们仔细想想。”
“若是本王的王府建在那里,若是本王的几十位夫人、即将出世的孩子,全都迁到了澎湖列岛居住。”
“那里就是我的家。”
“若是倭寇来了,海盗来了,他们第一个要抢的,就是我的家,要杀的,就是我的老婆孩子。”
朱安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朱元璋。
“你们觉得,我会任由那些倭寇,在我的家门口撒野吗?”
“我会为了省那点力气,置我家人的安危于不顾吗?”
“为了保护我的老婆孩子,我只会比朝廷更拼命,更狠辣地去清缴那些杂碎!”
“这,就是我的投名状。”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朱元璋和朱标脑海中的迷雾。
两人的眼神,陡然亮了起来。
妙啊!
这简直是太妙了!
朱标激动得手都在微微颤抖。
若是大哥的家眷都在澎湖,那澎湖就是他的命根子。
他为了自保,必然会全力打造防御体系,全力清缴海患。
这等于是在大明的东南大门外,又加了一道最坚固的保险锁!
而且这道锁,还不用朝廷花一分钱去维护,只需要给个名分就行!
朱元璋的眼中,更是精光爆闪。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笔买卖的得失。
澎湖那个破地方,本来就没几个人,丢了也不心疼。
若是能用这么个不毛之地,换来一个强力的海上藩王,换来东南沿海的安宁,这简直是赚翻了!
既不用担心这逆子夺嫡,又能利用他的力量去打倭寇,还能把他的家眷当成人质(在某种意义上)。
一举三得!
这逆子,虽然看着混账,但这笔账算得……
真他娘的划算!
两人的心中,已然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