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安嘴角微微上扬,心中却是冷笑连连。
这父子俩,倒是演得一出好双簧。
入京已经五六日了,那巍峨的紫禁城里,始终没有传出一道召他入宫的旨意。
反倒是这两人,耐不住性子,主动找上了门,还跑到这宫外的茶楼里来跟他“偶遇”。
“呼——”
朱安轻轻吹了一口热气,抿了一口茶水,滚烫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带起一阵暖意。
他对两人的来意心知肚明。
无非就是为了那个让大明朝廷头疼不已的难题——分封诸藩的弊端。
朱元璋是个极其矛盾的人。
一方面,他有着浓重的护犊子情结,希望自己的子孙后代都能永享富贵,坐镇一方。
另一方面,他又是个掌控欲极强的帝王,深知藩王势力过大,未来必将威胁皇权,重演七国之乱的悲剧。
这是一个死结。
也是一个需要超越时代的眼光,才能解开的死局。
朱安自然有解法。
他在后世的历史书上,见过无数种削藩的手段,也见过无数种平衡中央与地方权力的制度。
但他凭什么要说?
就凭这两人到现在还在跟他演戏?就凭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老子,连见他一面都要易容改扮?
毫无诚意!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朱元璋的脸色越来越黑,放在膝盖上的大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这个逆子!
收了咱那么多个美人,还敢在这儿跟咱摆谱!
真是反了天了!
若不是还要靠他肚子里的墨水来解决大明隐患,咱非得现在就掀了桌子,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父爱如山!
朱标坐在旁边,也是如坐针毡。
他看了看一脸淡定的朱安,又看了看处于爆发边缘的父皇,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也太尴尬了。
大哥这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明显就是看穿了一切,却又不说破,故意吊着他们。
朱标顺着朱安的视线望去,只见窗外正对着秦淮河畔的一处风月场所。
大白天的,那里依旧是彩旗飘飘,隐约还能听到女子的娇笑声。
朱标的嘴角忍不住狠狠抽搐了两下。
大哥这是在暗示什么?
暗示他也是个流连花丛的俗人?还是在嘲讽他们这些所谓的“正人君子”?
他想要开口辩解几句,却又觉得此时说什么都不合适,只能无奈地轻咳了一声,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咳咳……大哥。”
朱标端起茶杯掩饰了一下,斟酌着词句,试图把话题引到正轨上。
“刚才那些美人……大哥可还满意?”
“那都是父……那是汤伯伯特意为你挑选的,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绝色。”
“既然大哥收下了这份厚礼,是不是……是不是也该给咱们解解惑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几分讨好。
这已经是把姿态放得很低了,几乎是在用这些美人作为交换,来乞求朱安的计策。
然而,朱安却并不买账。
“啪!”
他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直接打断了朱标的话。
“太子殿下,这账可不是这么算的。”
朱安抬起眼皮,目光冷淡地看着朱标,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
“这些美人,是‘汤和叔’早就答应本王的。”
“那是作为带剑诚入京的条件。”
“这笔买卖,咱们在泉州的时候就已经谈妥了,是一码归一码的事。”
说到这里,他微微前倾身子,眼神中透着一股逼人的气势。
“本王今日应邀前来,那是给太子殿下面子,也是为了想早点见到我的儿子。”
“本王可从来没有承诺过,收了人就要回答你们的问题。”
“再说了,治国理政乃是朝廷诸公的事,本王一个闲散藩王,何德何能敢妄议国政?”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滴水不漏,却又字字诛心。
不仅把朱标的话堵了回去,还顺带讽刺了一把朝廷的无能。
朱元璋和朱标对视一眼,两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又苦又气。
这逆子,简直就是个滚刀肉!
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朱元璋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了,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踢了朱标一脚。
意思是:你小子平日里不是挺能说的吗?赶紧想办法啊!
朱标吃痛,却不敢声张,只能咬了咬牙,决定打感情牌。
“大哥!你这话就不对了!”
朱标猛地站起身,一脸正色地看着朱安,语气中带着几分痛心疾首的责备。
“咱们都是朱家人!身上流着同样的血!”
“如今大明江山看似稳固,实则暗流涌动,分封诸藩的弊端已现,若是处理不好,将来必有大祸!”
“这不仅是朝廷的事,也是咱们朱家的家事!”
“你身为皇室长子,陛下的亲生骨肉,难道就能眼睁睁地看着朱家有难而袖手旁观吗?”
“你这样做,未免也太自私了些!”
朱标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他是真的急了。
也是真的希望大哥能站出来,替父皇分忧,替大明解难。
然而,这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换来的却不是朱安的动容,而是——
暴怒。
“自私?!”
朱安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轰!”
那张结实的八仙桌,竟被他这一掌震得微微晃动,茶盏翻倒,茶水流了一桌。
朱安的双眼瞬间变得赤红,死死地盯着朱标,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你跟我谈自私?你跟我谈朱家人?”
“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大笑一声,笑声中充满了悲凉和嘲讽。
“太子!你摸着良心问问你自己,从小到大,本王何时享受过一天朱家人的权利?”
“本王何时感受过一丝一毫陛下的父爱?”
“当年我流落民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跟野狗抢食的时候,朱家在哪里?陛下在哪里?”
“我在泉州白手起家,面对惊涛骇浪的时候,所谓的家事又在哪里?”
朱安一步步逼近朱标,身上的气势如排山倒海般压了过去。
“现在你们有难了,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了,就想起我是朱家人了?”
“就想起我是陛下的亲生骨肉了?”
“早干嘛去了?!”
“苦难之时无人问津,富贵之时没我的份,如今要让人卖命了,反倒来跟我玩道德绑架这一套?”
“你不觉得恶心,我都觉得恶心!”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一般,炸得朱标脑袋嗡嗡作响。
他脸色苍白,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直到撞到了身后的椅子才停下来。
他看着朱安那张充满了愤怒和委屈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愧疚。
是啊。
大哥说得对。
大明建立了这么多年,大哥一直在外漂泊,从未享受过皇子的尊荣。
如今父皇和自己一遇到难题,就理所当然地要求大哥付出,这确实……太不公平了。
“大……大哥……”
朱标嗫嚅着嘴唇,想要解释,却发现任何语言在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低下头,对着朱安深深地拱手一礼。
“是孤……是孤失言了。”
“大哥教训得是,孤不该用这些话来压你。”
“对不起。”
这一声道歉,发自肺腑。
包厢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不过这一次,那股压抑的气氛中,多了一丝沉重和悲凉。
朱元璋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张了张嘴,想要训斥这个逆子不懂规矩,竟然敢对太子如此无礼。
可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也听到了朱安刚才的那些话。
每一句,都像是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他的心窝上。
原来……这个逆子心里,藏着这么多的怨气。
原来……咱这个当爹的,真的亏欠了他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