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两天过后蒋临霄便要离开陵安了。
谢见秋在宫里遇到他时,他刚从御书房出来。见到谢见秋话还没说,先搂着他连叹了好几口气。
谢见秋:?
“怎么你要一去不回了吗?”
蒋临霄想到前段时间的传言,再看看眼前比自己小了四岁的谢见秋,颇有种家里的白菜要被猪拱了的悲痛感。
自己离开后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谢见秋见他从御书房的方向过来,疑惑问道,“皇兄找你什么事?”
向来有话就说的蒋临霄拍拍他的脑袋,并不打算多说,“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管。”
闻言谢见秋哼了一声,他才不好奇呢。
蒋临霄却收起了玩笑语气,神情少见的有些严肃,盯着谢见秋嘱咐道,“平常在宫里待着少往外跑,出去的话多带点人,听到没?”
谢见秋看他这副凝重模样愣了一下,“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蒋临霄想到陛下秘密吩咐他的事心里一沉,这些话是万万不能跟对方说的。他故作轻松地捏了把呆呆仰头看他的人的脸,故意凶道,“我不在你身边,你自己出去玩遇到事怎么办?那人贩子就喜欢抓你这样又白又嫩的小孩,你不多带点人哪行?”
“不许捏我的脸!”
谢见秋躲开他的手,揉着脸呲牙咧嘴道,“我看谁敢抓我!”
敢抓他脑袋不想要了!
蒋临霄笑了一声,“自己多注意点,听陛下的话没错。”
想到蠢蠢欲动的某人,他又拉下脸警示人,“无聊就去找老徐,别老去萧长策府上闹腾!跟他保持好距离,回来我检查!”
听他提起那个名字,谢见秋神情闪过一抹不自在,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你话怎么这么多,跟嬷嬷一样。”
“嘿——”
蒋临霄作势要撸袖子,“你说我是老妈子?”
谢见秋假装没听见,憋着笑跑走了。
当天中午蒋临霄就走了,和回来时一样,走的时候也只带了一个小小的包袱,骑着他那匹纯黑色的马消失在了官道上。
在他走后没多久,千秋节就逐渐临近了。
千秋节乃是庆祝皇帝寿辰,每年的排场都极大,周围属国也要前来纳贡贺寿。
这段时间陆陆续续有异邦人来到陵安,身着不同服饰,样貌也是与大燕人完全不同。长安街上一时间热闹非凡,来来往往的大燕子民中夹杂着许多的羌戎人。
这两年大燕与羌戎之间的贸易逐渐打开,谢容川有意在两国之间开通商路,派军队负责镇守维护商路安全。因此此番羌戎人前来带了不少当地特色,在长安街上支起摊后很快就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
谢见秋站在人群外围,忍不住感叹一声,“羌戎人长得都好厉害啊。”
一个个都鼻梁高挺眼窝深邃,身着翻领袍绫罗裤,腰间挂满了玛瑙配饰和香囊,走路时声音清脆,带着浓浓的异域特色。
徐鹤宁认同地点了点头。
除了羌戎人,还有金发碧眼外形出众的波斯人,头戴花环宝石金冠的暹罗人,牵着烈马身着毛裘的回纥人……
不同服饰穿插其中,看得两人眼花缭乱。
陵安城中外来人员不断增加,玄麟卫的巡逻也变得紧密锣鼓,七人为一队,两个时辰换一次岗,以保证皇城的安稳。
谢见秋这次出宫,身边也多带了几个人。
两人没敢多逛,随便看了看就回去了。
除了属国派遣使臣以外,各封地的亲王郡王接到御旨后也纷纷在赶来的路上了。
谢见秋和其他皇室成员关系并不亲近。谢容川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其余人全都发配到了封地,没有召令不得回来,是以这些年来谢见秋和他们也只有每年这时候才能见上一面。
他把这些杂念抛出脑后,沾了颜料专心致志地绘制手里的画。
谢容川的生辰礼物提前两个月他就开始想了,思来想去都不知道该送点什么好。他皇兄是大燕皇帝,任何东西对他而言都唾手可得,在位多年各地供奉的东西也都见得差不多,能入他眼的东西少之又少。
况且谢容川并没有什么偏爱的,谢见秋也无法从喜好这方面下手,这些年细数下来他送的最多的还是自己亲手作的画。
他从小师承名家,又富有天赋,尤擅丹青一道。往往他的画作为寿礼压轴出场,总能令众人惊叹。
而事实证明谢容川也确实很喜欢自己画给他的画,每一副都被仔细保存在了私库里。
谢见秋本来还在苦恼今年画什么,思索许久都无果。直到不久之前,脑袋里突然闪过一抹灵光,心里有了想法。
他顿时跟打了鸡血一样,之后一段时间整日泡在书房里,在纸上细细落笔。
转眼就到了千秋节那天。
殿外丹陛两侧,玄麟卫身披银甲手握戈矛,气势凛然。
太和殿里,鎏金铜柱顶天立地,上铸金龙绕柱蜿蜒熠熠生辉。大殿中央红毯铺地,两侧整齐排列着金丝楠木桌椅,其上铺着锦缎桌布,玉盘金碗比比皆是。殿中摆放着无数青铜香炉,袅袅檀香萦绕殿宇。大殿最上方的御座上铺着明黄色织金云锦龙纹软垫,座后置有巨幅九龙屏风,在琉璃瓦的映照下越发栩栩如生。
大宴当日,文武百官皆身穿朝服威仪整肃,属国使臣各自穿着不同样式的华服,奉命回京的皇室宗亲也遵循礼制身着冕服。
谢见秋也不例外,穿上了许久没穿的杏黄色蟒袍。衣袍上用金线绣着四爪蟒纹,间缀朱红宝蓝绣线,腰束玉带,外罩石青色对襟补服,绣五爪金龙,衬以祥云缭绕。尚衣局的绣女按照他的身形为他量身定制而成,沉重的衣服穿在身上也显得身姿高挑体态标致,明亮的颜色则衬得他容光焕发,面如冠玉。
待到殿前时,姚元安扬声道,“陛下驾到——”
殿内众人皆俯首行礼,口中呼喝,“恭贺陛下——”
谢容川携着谢见秋入座,待众人行罢三跪九叩大礼后方才抬手道,“诸位请起。”
众人起身,依次落座于身旁的位置。
谢容川今天一身明黄色衮服,玄衣纁裳,头戴十二旒冕,白玉珠串成的珠串垂挂在眼前。
他高坐上首,垂眸淡淡看来,帝王威仪尽显。
紧接着礼乐奏响,笙箫齐鸣,百名穿着缠枝莲纹宫装的舞姬手持羽扇轻盈入殿,衣带蹁跹,献上精心准备的万寿舞。
趁着众人都沉浸在舞曲中,谢见秋扭头向对面位置看去,却发现那里坐了个陌生面孔。他愣了一下,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他只记得上次宴席萧长策就是坐在自己正对面的位置,忘了这回坐在最前面的都是皇室宗亲。
眉间轻微蹙起,他顺着位置挨个数过去,在相隔几个位置的地方看见了萧长策的身影,眼睛瞬间一亮。斜对面那人察觉到目光也抬头看来,四目相对间淡然一笑。
谢见秋一看到他就想起自己那天的窘状,故意偏过头去不看他。
大臣们也没想到萧长策会来,毕竟按理说他应该被禁足在府中不得外出。不过想来应当是陛下的意思,于是都识相地没有多说。
萧长策身边位置坐的是兵部尚书,他难得近距离和人接触到,正满脑子搜刮着搭话的由头。嘴边的话来来去去,最终他鼓起勇气,讪笑着开口,“王爷……”
“聒噪。”
萧长策连一个眼神都欠奉,嗓音冷淡道。
“……”
兵部尚书闭嘴不说话了。
周围听见动静后原本心思活跃的几人顿时偃息旗鼓,打消了攀谈的念头。
等一舞毕,皇帝降旨赐宴,宫女们鱼龙而入,手上端着鎏金餐盘,摆放在各桌案上。
这是谢见秋今晚最期待的环节,寿宴上的菜品都是御膳房精心研制的,暗含吉祥寓意。很快桌面上就摆得满满当当,精致菜肴琳琅满目。
正式开宴后他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蜜渍荔枝,琥珀色的荔枝入口甜香,咬下去满嘴爆汁,沁了蜜的果味在口中散开回甘无穷。
谢见秋眯了眯眼。
好好吃。
手边的蟹粉小笼莹白透亮,冒着氤氲热气,蟹黄香味直往鼻子里扑。谢见秋夹起一个吹了吹塞进嘴里,外皮薄如蝉翼,入口便是蟹粉的甘甜醇厚,以及肉质的紧实滑嫩,鲜而不腻。
谢见秋一连吃了三个还有些意犹未尽。
他对场中的乐姬舞姬并无兴趣,只有在属国的人表演时才会好奇地瞧上一眼,其余功夫只顾着吃面前的美食。
吃到一半时他发觉有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忍不住抬头循着感觉看过去。
眼神对视的同时两人皆是一愣。
谢见秋舔了舔唇角的汤汁,想起来这人是谁。
靖王,比他大两岁,封地在最南边,也就是那个被他皇兄丢得最远的六皇兄。
谢珏眸光复杂地看着那个依旧只知道埋头苦吃的人,心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之后就见那人本来心大地吃的正欢,突然耳尖微动,警觉地抬头看来。
……居然还有一点警惕心。
谢珏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
谢见秋冲他礼貌地笑了下,无事发生般继续吃东西。
谢珏:“……”
他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想。
果然还是笨蛋——
作者有话说:美食节目
第62章
宴会过半,身形微胖面容慈善的安亲王起身道,“臣恭请圣安,贺陛下圣寿无疆。”
随后手捧描金漆盒,趋至殿前三尺处,躬身颔首,“臣为陛下献上鎏金铜胎掐丝珐琅碗一对。”
谢见秋忍住眼里的笑意。
不愧是喜欢研究吃食的二皇叔,就连送东西也喜欢送饮食一类的,锅碗盆年年都不带重样的。
谢容川也有些无奈,“皇叔有心了。”
安王每年送礼都会送一对,其中催婚意味明显,谢容川懒得理会,往往都把另一只给谢见秋用。
安王笑眯眯地坐下后,怀王便接着站了起来,一番贺词后呈上了自己的贺礼。
谢见秋对这个五皇叔印象很好,小时候五皇叔经常带他玩,一口一个“小皇侄”地喊他,还喜欢送他小礼物。
两人对视一眼,怀王冲他眨了眨眼,谢见秋也扯了个鬼脸。
等他也坐下后,身后的婢女给他斟了杯酒。
怀王之后,便是谢见秋和谢容川的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依次献上贺礼。对于自家人谢容川也只是放缓了脸色,各自赏赐了些绫罗珠宝。
谢见秋认真打量过这些皇室宗亲,想到其中可能藏着一个心思不轨之人心情就有些沉重。虽然他和这些人关系不亲近,但也不想看到互相残杀的画面。
况且……
或许是那人掩饰的太好,他来回看了好几遍也没发现那个可疑之人。
谢见秋小脸上满是苦恼。
宗亲过后便是朝臣,以一品王爵萧长策为首,献上青铜锻造的长剑一柄,剑身布满暗纹,镶嵌着琉璃和绿松石,一看便知不是凡品。长剑出鞘后锋刃锐利寒光逼人,武将们看得眼前一亮,不禁有些手痒想上手摸一摸这宝剑。
谢容川抚掌,“是把好剑。”
谢见秋盯着剑上的光影看直了眼,嘴巴张大,无声地“哇”了一句。
好漂亮的剑,他在平襄王府的时候都没见过。
之后便是按品级排列,文臣武将各自献上寿礼。武将多以兵戈为主,虽然没有萧长策拿出来的那柄品相好,但也各有巧思。文臣则是花样百出,既有书画赋文也有孤本典籍,还有玉瓶瓷器福寿屏风等摆件,主打一个花里胡哨意蕴丰富。
最后则是各国使臣进献贡礼。
羌戎使臣走上前来,鞠了一躬后道,“羌戎国使臣恭献珍稀香料百种、安息香饼百盒、和田玉千余……上等紫貂皮、千年雪莲,以及珍禽数只。”
回纥使臣紧随其后,“回纥恭献陛下汗血宝马百匹、白骆驼百匹、牛羊千数、兽皮千张……金银器皿数件以及羊毛毡品数件。”
“……”
通译官高声代奏,等各国献礼念完已是一个钟头过后了。
谢见秋听得津津有味,抬头看去,谢容川神色淡淡,听罢后微微颔首示意。
瞧瞧,他皇兄这见过世面的果然和其他人不一样。
朝臣们都看花眼了。
谢容川确实不关心各国进献了什么,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完,待使臣落座后便将目光移到了坐在自己下首的谢见秋身上,冲他挑了挑眉。
来吧,让他看看弟弟准备送什么。
谢容川含笑看他。
作为压轴出场,被无数双眼睛看着谢见秋也不怯场,擦了擦嘴让人把他准备的金丝楠木匣呈上来。
烛生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捧出一个卷轴,和另一个小太监各执一端慢慢展开。
待画作完全显露出来后,谢容川怔了一瞬,片刻后突然笑了出来,心口仿佛被人轻撞了一下,暖流涌入心间。
他看着眉眼带着狡黠笑意一脸得色的谢见秋,嗓音轻缓,“谢谢采采,朕很喜欢。”
看到一晚上都神情淡然的陛下脸上出现显而易见的悦色,底下的人越发抓心挠肝了。
谢见秋也没卖关子,让烛生把画作转过去展示给众人。
场内霎时一静,随之而来的是带着惊叹的讨论声。
“小殿下妙手天成,实在是让我等大开眼界!”
“果真是出神入化,令人见之难忘!”
谢见秋笑盈盈地听着他们用尽各种美词夸赞自己,嘴角勾起一个小弧度,下巴不自觉昂了起来。
谢容川静静注视着向所有人显摆的谢见秋,心中久久没能平静下来。看到画的第一秒他心里第一反应是惊讶,随后便是动容。
他想过谢见秋可能会画登基时的他,批奏折时的他,或是任何时候的他。
然而这些都没有,谢见秋画了一副年少征战时的他,那是对方全然没见过的自己的样子。
十一年前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奉命领兵出征,一走就是两年,期间没回过陵安一次。
那时候的谢见秋才六岁,很是舍不得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给他写信问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两人一开始还有书信往来,后来前线吃紧,战事凶险,谢容川没有精力再给他回信。
谢见秋听说了战场的危险,担心地从隔一段时间写一封信变成了一天一封。有时候一天能写两三封,豆丁大的人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信里颠来倒去说的都是让他一定要平安回来,他还等着和他一起玩。
几个月来写了上百封信,信鸽都不够他用的,几个信差都快要跑断腿。
后来谢容川一剑斩下敌首,才终于光荣回京。谢见秋早早地就在城门外等着他,身后跟着宫里的侍卫。他个子矮,才到谢容川的腰,小小一个站在那谢容川差点没看见他,双手握住他腋下轻轻松松把他提了起来放到马背上,带他回了宫。
再之后没多久老皇帝病逝,谢容川登基。
这件事已经过去许久了,那时谢见秋也还小,谢容川以为他已经忘记这件事了,却没想到对方在今天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画上的他身披银甲,骑在高大战马上英姿飒爽,手里握着未来的天子剑。墨发高束,稍显年轻的脸上还带着少年意气。他扬剑冲在最前方,号令成千上万的燕军,年仅十六便隐隐有了帝王风范。
谢见秋自然是没见过这一幕的。
他本来对于画什么还毫无头绪,直到秋狝那天武将的话提醒了他,让他对谢容川征战沙场的样子忍不住心生憧憬。
于是他绞尽脑汁回忆着当年谢容川大胜回京的样子,再结合史官记录,最后画下了这样一幅画作。笔触细腻,用色饱满,画上人栩栩如生。
不少曾经跟随谢容川打仗的武将都看愣了神,眼里带着浓浓的怀念。
“陛下那时候还是太子,在领兵作战上颇有才能,军营里没有人不服他的。”
“我给陛下做副将,每天深夜大家都睡了陛下还在点灯看舆图。”
“那一战要不是陛下及时发现了敌军的阴谋,大家就都要没命了。”
“是啊,陛下领兵是合适的将领,做皇帝也是明君。”
“……”
众人纷纷感慨,话头最后不约而同落回到谢见秋的贺礼上。
“小殿下着实别出心裁。”
谢见秋对于这个出人意料的效果非常满意,得意地哼哼两声,冲着谢容川语调上扬道,“这是我送皇兄的礼物哦。”
谢容川笑着点头,“喜欢什么自己挑。”
这就是自己的私库随便他选的意思了。
谢见秋眼睛一亮,喜滋滋地坐下了。
礼乐再次奏响,丝竹之声渐起,殿中一派热闹景象。
谢见秋吃饱喝足,又饮了几杯果酒,不一会就觉得脸颊逐渐热了起来。殿中炭火烧得太旺,他环视一圈见没人注意到自己,起身悄悄溜了出去。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傍晚的风吹到脸上凉丝丝的。他伸了个懒腰松松筋骨,顺着小路溜达消食。
烛生怕他喝了酒头晕,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两人走出去一段距离,在一处亭子前停下。谢见秋走累了,懒洋洋地往栏凳上一趴,望着下方池塘里的鱼群开始发呆。
他酒量不好,尽管喝的是酒味清淡的果酒,几杯下肚也有些头晕眼花。
不知过了多久,小路上传来一道沉闷的脚步声。
烛生拱手行礼,“靖王殿下。”
谢珏停下脚步,隔着一段距离望着把下巴搭在胳膊上姿态懒散的谢见秋,沉默片刻,“七弟。”
谢见秋闻言慢吞吞地歪了下脑袋,看向来人。
他眯眼瞧了两秒,随后露出一个讨打的笑容,“六皇兄不怕水啦?”——
作者有话说:抱歉大家来晚了
一会还有一章
第63章
在还小的时候谢见秋和谢珏是一起长大的。
先帝膝下有四子三女,大皇子曾经因犯下大错被先帝贬为庶民,二皇子谢容川,六皇子谢珏,小七皇子谢见秋,剩下的三位则是公主。
三公主早早出宫开府选尚驸马,五公主在先帝去后陪着母亲一同前往寺庙礼佛。而四公主因母亲身份低微在宫中常年遭受下人欺负,谢容川登基后给她挑了处不错的封地,四公主心存感激,每年上贡的东西都是皇亲中最好的。
在宫里谢珏是和谢见秋年龄最为相仿的,两人又都是男孩,平常凑在一起的时候多。谢容川身为太子有忙不完的事,谢见秋闲得无聊就只能去骚扰谢珏。
起初谢珏不爱搭理他,觉得他是小屁孩,玩在一起丢面儿。但谢见秋从小就磨人,谢珏越是避他如蛇蝎他便越是要凑上去和人说话,赖在他身边不走。
久而久之谢珏被他烦得不行,总算是愿意和他说话了,话里总是带着作为哥哥的骄矜。
他会给谢见秋讲四书五经,然后又因为谢见秋呼呼大睡的样子气得跳脚。
回宫时给谢见秋带外面的糕点,结果谢见秋嘴馋吃多了胃里不消化吐了他一身。他嘴上骂着谢见秋是饿死鬼投胎吗,心里却忍不住懊恼自己没把人照顾好。
谢见秋也不长记性,继续在他身边闹腾个没完。
两人第一次闹别扭,是在谢珏发现谢见秋喊谢容川哥哥,喊他就是六皇兄时。
他掐着谢见秋的脸蛋,在上面捏出红印子,非让他也喊自己哥哥。
谢见秋疼得哇哇乱叫,说什么也不肯叫,只顾着让六皇兄松手,他的脸要被捏坏了。
到最后他也没叫,气得谢珏转身就走不理他了,之后几天任谢见秋怎么和他说话都不搭理,两人仿佛又回到了刚认识的时候。
谢见秋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跟自己玩了,便又重操旧业,日复一日地去骚扰他,不是在他的书本上写满自己的大名,就是上课时钻到他的桌子底下把他的衣摆裁成流苏。
而从前对他种种举动不以为意的谢珏也不知为何开始反击了,他往谢见秋的桌斗里塞了只自己养的蝴蝶。
谢见秋早上刚坐到座位上,手往桌斗里一掏惊动了蝴蝶,蝴蝶扑扇着翅膀从他手里飞了出来。
他愣了两秒,眨眼间嘴巴一瘪就哭了出来,把坐在旁边正准备看好戏的谢珏吓了一跳。
那是谢见秋哭得最狠的一次,因为那只蝴蝶赖上他了一样停在他的手上,无论他怎么甩胳膊都不肯飞走。他吓得魂飞魄散,眼泪不要钱地往外流,就连夫子来哄都不管用。
谢珏见他哭得这么凶,白嫩的小脸一片通红,心里也开始后悔了。他一把抓走蝴蝶,蹲在谢见秋旁边连番道歉,保证自己再也不这样了,可谢见秋的眼泪还是没有停止。
最后还是下了早朝的谢容川闻讯匆匆赶来,把人抱回去好好哄了一顿才好。
从那之后谢见秋这个小心眼就单方面和谢珏结下梁子了,谢珏被他眼泪哭怕了又变回以前那般任他折腾,对他的小打小闹不予回应。
直到谢见秋走在路上迎面遇上谢珏,他好好的路不走非要去撞人家。按理说谢珏比他个子高,被他撞两下也无妨,可偏偏那天刚下过雨地面湿滑,他一个没防备直直栽进了一旁的湖里。
谢见秋并不知道谢珏怕水,见他狼狈的样子站在岸上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发现谢珏正在慢慢往下沉。
这下谢见秋彻底慌了,扯着嗓子喊人,巡逻侍卫听见动静后连忙赶来把人捞了上来。捞上来后谢珏紧闭着眼,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谢见秋以为自己把人害死了,顿时又哭得天崩地裂,还学着话本里写的捧着他的脸要把他亲醒。
谢珏好不容易醒来,睁眼就是谢见秋的大脸,那眼泪鼻涕都快掉他嘴里了,赶紧嫌弃地把人推开。
想到自己差点嗝屁,气得他一巴掌拍在谢见秋的屁股上,张嘴骂他跟小牛犊子似的一身蛮劲,怎么不给他直接撞死。
谢见秋委委屈屈地抹眼泪,头一回被他骂也不回嘴。
此事过后两人的关系又微妙地和好了,每天一口一个“六皇兄”,一个“七弟”。
谢容川登基后却放不下心,皇权之下他不敢赌谢珏的人品,怕他因为介怀谢见秋差点害死他这事在以后羽翼丰满拿谢见秋开刀,索性直接把人丢去了最远的地方。
两人便也慢慢断了联系,往后只有宫宴上才能再见一面。
其实刚开始谢珏还是有给谢见秋写过信的,然而谢见秋是个很偏心眼的小孩,唯一的亲哥哥一走两年终于回来了,他满心满眼都放到了谢容川身上,哪还有空再和他过家家。
后来谢珏等不到他的回信便也不再写了。
此时听到谢见秋这欠揍的声音,谢珏心里那点想把人拎起来打屁股的劲又上来了。
他明嘲暗讽道,“这陵安的风水好,为兄看着七弟也是日渐丰润。”
这是明着说他胖呢!
谢见秋被激起了斗气,直起身瞪他,“你刚刚酒都喝进脑子里了啊!张嘴就胡说!”
谢珏嗤笑一声,不和他多做计较。他话音一转说起别的,“听说鸣琊一带产有一种宝石,质地晶莹清透,颜色是淡雅朦胧的粉色,极为少见,被当地人称为芙蓉石。”
谢见秋竖起耳朵。
芙蓉石玲珑秀丽,就连他也有所耳闻,却一直未得一见。
但在谢珏面前他肯定不能表现出自己没见过的样子,撑着脸面故意道,“是吗?不就是块石头。”
谢珏扫了他一眼,在心里哼笑一声。
“为兄也以为不过是块石头,直到手头偶然得到一块。”
他有感而发,“一见方才得知,当真是灵秀十足。”
闻言谢见秋坐不住了,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眼中渴望溢于言表。
谢珏却不再说了,扭头认真地欣赏起了池中鱼群,仿佛刚刚只是随口一提,说完了也就罢了。
“……”
谢见秋咬牙,这人果然还是一样的路数,勾起他的好奇心就不再说了,让他一个人在那里抓心挠肝,非得自己过去求他才肯大发慈悲地告诉自己。
他已经长大了,才不像小时候那样吃他这套呢!
谢见秋忿忿地盯着水面,决心不上他的圈套。
几秒后。
“六皇兄~”
谢见秋挨挨蹭蹭挪过去,奉上一个讨好的笑容。
“嗤。”
谢珏笑了一声,淡定地收回目光扭头看他,“想看?”
谢见秋乖乖点头,“想的。”
“再叫一声听听?”
“六皇兄六皇兄六皇兄……”
谢珏听得浑身舒畅,心中郁气一扫而空。
手从袖中一摸掏出来一个木盒,随手丢到他的怀里,“送你。”
谢见秋手忙脚乱地接住,打开后动作一顿。
“哇——”
盒子里放着一块巴掌大的芙蓉石,形状被雕成了一只花鸟纹盖瓶,工艺精巧造型别致。
谢见秋小心翼翼地把它捧着从锦盒里拿出来,放在灯笼下爱不释手地看个没完,眼里满是喜爱。他最是喜欢宝石这种漂亮东西,殿中收藏了不少珍稀品种,这颗他还是第一次见。
谢珏压着嘴角,摆了摆手,“喜欢就拿去,正好也快到你生辰了。”
“真的?!”
谢见秋睁大了眼,双眸亮晶晶地看着他。
谢珏感觉自己要被那比芙蓉石还明亮的眼神刺瞎了,佯作不耐烦的样子道,“大惊小怪。”
送完东西他就准备走了,谢见秋又欣赏了一会这块属于自己的宝石,才想起来还没道谢。
于是谢珏走出几步,就听身后谢见秋的大嗓门冲他嚷嚷,“六皇兄以后一定要小心水啊!”
“……”
谢珏险些左脚踩右脚绊倒在地。
个小兔崽子!
他忽略那人哈哈大笑的声音,恼羞成怒地快速消失在原地。
谢见秋捧着锦盒站在原地,看着谢珏落荒而逃的身影。
六皇兄果然还是口是心非,明明就很想送他嘛。
吹了会风又气了回谢珏,谢见秋感觉脑袋清醒不少,溜达着也回了大殿。
他刚坐下,就对上了谢容川的目光,冲他嘿嘿一笑。
“……”
谢容川收回目光。
一脸傻样,没眼看。
*
千秋节过后,各国使臣便要准备返程了,亲王也该择日前往封地了。
陵安城中依然是一派繁荣。
谢见秋闲来无事,到街上东逛逛西看看,准备给自己新得的宝石换个漂亮的容器。
从万宝阁出来后已是中午,他挑了家离得最近的酒楼,刚要抬步走过去,眼前突然出现一抹身影。
那是个蒙着面的女人,相貌被挡得严严实实得。不知为何谢见秋觉得她的身形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仔细思索,发现脑海里并没有这个人。
就在他停顿的片刻功夫,又有一人进了那酒楼。
谢见秋瞬间瞪大了眼睛。
那人警惕地环视四周,即将看过来时谢见秋慌忙背过身去,心脏怦怦直跳。
再转身时,那人已经不见了。
谢见秋捂着胸口舒了口气,眉间蹙起。
梁伯威怎么在这?
还一副小心谨慎的样子。
想到那个带给他怪异感觉的女人,谢见秋想了想,偷偷跟了进去。
第64章
酒楼里人满为患,梁伯威一进去便消失了踪迹。
谢见秋脑袋转了一圈也没发现他的身影,最后还是花了点银子从小二嘴里套来了去向。他踮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雅间外,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雅间里,梁伯威坐在茶桌一侧,对面是个蒙着面的女人,看身形体态已至中年。
女人开口,声音粗粝难听,完全没有女性的柔美,声带像是遭受过损坏一样。
“王爷让我来问一下你这边的情况。”
梁伯威沉声道:“已经按照王爷的吩咐将卫檀截杀在路上,咱们的人也分批混入了陵安,陛下应当还并不知情。”
这段时日特殊,陵安城中来往人员不计其数。防止有身份不明之人混入,城门守卫的检查也变得严格了不少,为此他们的人乔装打扮混进来时什么武器也没携带。
没有武器,很难和玄麟卫正面发生冲突。
女人道:“放心,武器一事王爷已经安排好了。”
“待王爷离开陵安之后,你安排城里的人发生暴乱,到时王爷会以勤王名义带着城外的人赶回来。谢容川是死是活我不管,我只要那一个人的命。”
宛若沙砾磨过的声音中带着刻骨的恨意。
谢见秋被这狠绝的语气渗得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随之而来的便是铺天盖地的心慌,大脑因为慌乱嗡嗡作响。
他没想到这么巧就撞见了两人密谋,用力掐了自己一把勉强定了定神,心里快速有了决断。
事不宜迟,这件事必须立刻告诉皇兄。
里面传来起身的动静,两人谈话结束,紧接着便是梁伯威沉闷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谢见秋回过神来,忍着手脚的酸麻,动作迅速地提起衣摆就准备离开。
正当他路过隔壁雅间时,眼前的木门突然被人推开,一双大手捂住他的嘴把他带了进去。!!!
谢见秋心跳一滞,来不及反抗就被拽进了屋内。
房门又悄然合拢。
谢见秋心脏怦怦狂跳,瞬间以为自己被梁伯威的同伙发现了,手脚拼命地挣动,嘴里发出“唔唔”的闷声。
身后传来低哑的轻音。
“嘘。”
萧长策捂着他的嘴防止他惊叫出声,把人死死扣在怀里,在他耳边低声道,“别出声。”
谢见秋头皮一炸,在他怀里扭动着身子就要转过去看他。
萧长策低头安抚地贴了一下他的额头,“乖一点,他来了。”
闻言谢见秋不再乱动,刚刚被吓懵的头脑渐渐反应过来。他顾不得思考萧长策怎么也在这,目光一瞬不瞬地紧盯着眼前的木门,呼吸都不自觉停住了。
脚步声从走廊上传来,在门前突然停住了。
谢见秋眼睛慢慢睁大。
梁伯威停下脚步,警惕地瞥了眼隔壁的房门,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一秒倏地推开了门。
他凝眉扫了眼空旷无人的雅间,没发现半点可疑痕迹,才放下心来转身离去,快步出了酒楼。
雅间里的水墨屏风后,谢见秋被抵在上面,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他没想到梁伯威居然这么谨慎,连隔壁的雅间都要一丝不落地检查一遍。
他还在紧张地走神中,幸亏萧长策反应快,听见脚步声停下便立刻带着他躲了起来,他都不敢想三人在这种情况下碰面该有多可怕。
谢见秋承认自己心里其实是有点害怕和梁伯威正面对上的。
这些年来他见到谁都不怕,唯独从第一次碰见梁伯威心里就有些发怵,之后也一直避免见到他。
究其原因,梁伯威并不像其他人那样因为他是皇室而对他产生尊重,相反在他眼里自己不是什么尊贵无比的小殿下,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
谢见秋总觉得如果真把这人惹急了,他会做出很可怕的事情。
等梁伯威彻底离去,萧长策才低下眼眸,松开桎梏他的手,用袖口慢慢擦掉他额角密布的冷汗。
“他走了。”
闻言谢见秋才发觉胸口因为氧气不足而有些憋闷,连忙张大嘴用力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他背靠在屏风的木架上,手脚因为后怕还在发软,嘴里喃喃道,“吓死我了,差点就被发现了。”
萧长策把手背到身后,在无人注意的地方捻了捻指尖的水痕。
他看着谢见秋用手拍着胸口给自己顺气,蹙眉问道,“你怎么在这?”
语气有些急,暴露了心底的情绪。
若不是他今天刚好在这,谢见秋就要被发现了,到时后果不堪设想。以梁伯威的心狠手辣,为了防止消息走漏指不定会做出什么。
把自己置于危险之地,这不是谢见秋应该做的。
被他这般诘问,谢见秋心里也有些恼了。他用力推开身前的人,刚刚还被人护在怀里现在转眼就翻脸不认人,“我还没问你怎么在这呢!你还管上我了?你不是还在王府禁足吗?”
他瞪着眼,注意到两人之间明显的身高差还特意踮了踮脚,显得自己更有气势。
红润唇瓣一张一合,一连串质问的话便脱口而出。
“你能在这我为什么不能?我刚刚都快被你吓死了,你现在居然还反过来说我?你还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被他满是怨气地一通指责,萧长策沉默着没说话,等他说累了才开口解释,“臣没有这个意思,也没有不把你放在眼里。”
话音一顿,轻声道,“小殿下一直都在臣心里。”
谢见秋被这话一噎,脸颊又开始变热,哼了一声勉强原谅他刚才的“冒犯”。
“我要回去了。”
他还急着回宫把消息告诉给谢容川呢。
萧长策在心中无奈叹气,应道,“臣送你回去。”
谢见秋没拒绝,他也怕在路上再碰见梁伯威,万一他一紧张说错话了就完了。
一进宫门谢见秋连个道别都没有就急匆匆地往御书房的方向冲去。
他像往常一样直接推开御书房的门,“皇兄有急报——”
后半句话卡在嗓子里,御书房里还站着一个人。
谢见秋刹住脚步,乖乖喊人,“五皇叔。”
怀王听见声响扭头看来,见到是他眼睛自然地一弯,“小皇侄,好久不见。”
谢见秋脸上扬起大大的笑容,“前几日不是刚见过吗?”
他指的是在宫宴上。
他还想再调侃几句,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人影,随后身体猛地一僵,后背冒上一股寒意。
谢见秋想起来了。
那个蒙着面的女人,他想起来在哪见过了。
宫宴那天,她蒙着面跟在怀王身后给他倒酒,那个假扮成宫女的人就是她。
这些事瞬间被一条无形的线连在一起,谢见秋看着眼前笑容温和的五皇叔怎么看怎么毛骨悚然。
偏偏怀王还笑着逗他,“几日不见,难道就不想皇叔?”
谢见秋心如乱麻,撑着脸上的笑生硬道,“想的……”
坐在龙椅上的谢容川眯了眯眼,开口打断道,“怀王无事便回去吧。”
怀王姿态谦卑地拱手,“是,臣正好也该收拾一下行囊了。”
谢见秋心里一咯噔。
怀王转身往外走,临走前还顺手摸了把他的头顶,动作亲昵又自然。
谢见秋不躲不避,等御书房的大门彻底关上,穿堂风一吹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谢容川看出他的不对劲,招了招手,“过来。”
谢见秋深吸几口气,凝固住的血液开始缓缓流动。他两步冲到谢容川跟前抓住他的胳膊,表情像是天塌了般,“皇兄出大事了!”
下人们全都退了下去,谢容川神色冷静道,“说吧,什么大事。”
谢见秋从自己今天在街上碰到梁伯威开始讲起,他记性好,把雅间里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
话毕,他一脸崩溃道,“那人是五皇叔!那个女子就是他身边的侍女,我绝对没看错!”
谢容川听到一半时脸色就沉了下来,斥道,“胡闹!”
“你平时不是知道躲着他走吗,怎么今天一见到就呆头呆脑地跟上去了?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谢容川气得用手直戳他的脑袋瓜,恨铁不成钢,“你那聪明劲都用哪去了?!”
额头被戳出几个红印,谢见秋委屈地捂着脑袋,“怎么你也说我?”
谢容川神色一凛,“你今天还见到谁了?”
“萧长策,他也在偷听。”
谢见秋老实交代。
谢容川松了口气,看着可怜巴巴望着自己完全不知道自己错在哪的人,心里那点气又上来了,忍不住往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说你是活该!净往那危险地方钻!”
谢见秋眼带泪花,被训得一句话都不敢反驳。
等谢容川气消下去后才着急道,“皇兄,不能让他走!他走了就要杀我们了!”
呜呜他还不想死啊!
谢容川冷笑一声,“放心,他还没这个能耐。”
只要他敢动手,那一天就会是他的死期。
*
之后的日子谢见秋每天都惴惴不安,不知道怀王会挑什么时候动手。
一连几个晚上他都做噩梦,梦里他和谢容川被绑在架子上,怀王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熟悉笑容,嘴里说出的话却很冷酷,“动手。”
然后两把锋利无比的铡刀就落了下来。
谢见秋直接被吓醒了,坐在床上捂着胸口急促喘气,浑身都是冷汗。他手忙脚乱地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脖子,确定自己脑袋还好好的待在上面。
烛生夜里第三次被他的动静惊醒,进入殿内动作熟练地掏出帕子给他擦汗,然后给他拿干净的寝衣。
“小殿下又做噩梦了?”
烛生神色担忧。
小殿下这两天做噩梦睡不好觉,白天的时候整个人都恹恹的。他看在眼里,却又不知道这噩梦是因何而起。
谢见秋浑浑噩噩地应了一声,接过温水喝了两口。
他躲开烛生问询的视线,喝完水后又钻进了被窝。
这要他怎么说,难不成告诉烛生这陵安城要变天了,有人要砍他的头。
要是真有那一天烛生应该会二话不说就扛着他跑路。
想到梦里真让怀王得逞了,谢见秋就忍不住往被子里又埋了埋。
烛生见状只得往香炉里多放了点安神香,好让他睡得轻松点。
很快谢容川就得知了他睡不好觉的事,忙里抽闲来看了他一眼。见到谢见秋眼下乌青的样子好笑地叹了口气,掌心摸了摸他比往日憔悴的面容。
“胆子这么小,那天还敢去跟踪人家?你要是老老实实的,至于现在连觉都睡不好?”
谢见秋平常大大咧咧天不怕地不怕的,谢容川却知道他最是怕事。在宫里养尊处优这些年,就连皇位更迭时都没见过什么血腥,偶然得知有人背地里想害他心里指不定怕成什么样呢。
按照谢容川的打算,怀王的一切安排都在他掌控之中,只要对方一动手就能将他直接摁死。这场风波并不会影响到谢见秋,他只需要在漪兰殿里睡两觉等事情过去就好了。
谁想到谢见秋难得心思活络一次,让他得知了即将到来的风雨,总觉得现在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行了,准你出去玩,别惦记这件事了。一个小杂碎,也值得你费心,有多余的心思不如多关心关心皇兄。”
谢容川拍拍他因为萎靡不振垂下的脑袋瓜,失笑道。
谢见秋见谢容川胸有成竹的样子安心不少,用头顶开他的掌心抗议道,“我才不出去呢!”
自从他得知怀王的人已经混入城中后,他总觉得皇宫外面没有一处安全地方,到处都是要杀他的逆贼。
谢容川收回手,眉梢一挑,“萧长策的府邸也不去?”
谢见秋不说话了,磨蹭一会后腼腆道,“那我还是去看一眼吧……”
他找了个蹩脚的理由,“我去帮皇兄监督他不许投敌!”
谢容川没错过提到那人时谢见秋脸上害羞的粉意,在心里冷笑一声——
作者有话说:宝友们,由于作者菌不会写权谋,这段剧情将会在后面两章快速带过,然后开始甜蜜蜜
其实是反派过家家,大家也不用太高看他们,将会被一下子击倒
第65章
谢见秋一踏入王府内院的门就闻到空气中有股苦涩的味道。
他皱了皱鼻子。
什么味道这么难闻?
他进去的时候萧长策正好放下手中的茶碗,金翎接过空碗放在木盘上端走了。
“你喝的什么?”
谢见秋凑过去,小狗一样在他身上嗅嗅闻闻。
萧长策擦拭唇角的动作一顿,语气温和道,“普通的茶而已。”
谢见秋才不信,他又不是连茶和药的味道都分不出来,何况他就没见萧长策喝过味道这么难闻的茶。
“谁用碗喝茶?你生病了?”
他没发现自己的眉头已经狠狠皱了起来,满目担忧地看着他。
萧长策定定看他两秒,深邃眼眸中情绪不明,“没有,只是一碗养身茶。”
“小殿下想喝,臣让人给你端一碗?”
他挑了挑眉,故意道。
想到那闻着就苦的不行的味道谢见秋打了个哆嗦,一阵恶寒,“你自己留着喝吧。”
随后目光复杂地看他一眼,神情痛惜地摇了摇头。
仿佛在说年纪轻轻一个人怎么就虚了呢?
萧长策:“……”
他险些被气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去去嘴里的苦味,问道,“没休息好?”
他打量着谢见秋无精打采的脸色,看样子是这几天都没休息好。
一提这事谢见秋就满脸愁容,撑着脸不住叹气。
虽然皇兄让他不用担心这事他有把握,但他还是会忍不住去想此番出事,怕是又要死好多人了。
他把自己心里想的告诉对方,萧长策一言不发,等他吐完苦水后才道,“小殿下仁善,玄麟卫就算为保护你死了想必心里也是不会有怨言的。”
谢见秋一愣,被他说的不好意思起来,挠了挠脸颊,“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命都是自己的,谁想就这么死掉。”
他小声嘟囔着,眼睛四处乱转,就是不肯和他对视。
落在身上的灼热视线让他有些无所适从,手指紧张地搅来搅去。
良久,对面人才开口,声音带着淡淡笑意,“很夸张吗?臣实话实说罢了。”
毕竟他的命早就是小殿下的了。
闻言谢见秋脸上红意更甚,唇角不自觉翘起,一双眼睛也亮的惊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萧长策的胸膛,神情骄矜,“那你可不准偷偷投靠他们!我会一直监视你的!”
萧长策握住那根纤细手指,胸腔内震动不停,“臣只会投靠小殿下。”
当晚谢见秋回宫时整个人都放松不少,脸上始终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容。
他心中一轻,谋反什么的都抛之脑后,日子过得和往常一样滋润,连怀王什么时候离京的都不知道。
直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深夜,他在沉沉的睡梦中被烛生用力摇醒。
“天还没亮呢……”
谢见秋揉着惺忪睡眼,语气满是怨念。
然而烛生接下来的话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小殿下快起来!怀王谋反了!”
谢见秋心里猛地咯噔,手忙脚乱地从被子里翻身爬起来,把衣服随便往身上一套,嘴里迅速道,“怎么回事?怎么这么突然?”
他忍不住懊恼,自己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都怪最近过得太安宁了。
别人居安思危,他倒好,居安思睡。
“皇兄呢?他在哪?”
想到谢容川他心里一紧。
烛生动作利索地给他穿鞋子,连忙把刚得来的消息告诉他,“陛下在大殿呢,现在前面都乱了!”
“怀王是前日离开的陵安,昨日开始陵安城内突然出现一批流民大肆弹劾陛下,还到处渲染民众。陛下让玄麟卫去平叛,结果出了人命,这下流民闹得更凶了,说陛下草菅人命要陛下给百姓一个交代!”
谢见秋心脏怦怦直跳。
按照怀王的计划,死几个人应该是他们故意安排的,为了更大程度地煽动百姓。
烛生给他披上外裳,嘴里接着道。
“这才一日功夫,谁想到怀王直接带人出现在了陵安!还有梁将军,他居然是跟反贼一伙的!”
“他偷偷把城门守卫换成了自己人,派人封锁了城门。两人打着保护陛下的名义直接堵在了皇宫门外,就在刚刚已经闯进了大殿!陛下已经在跟他们对峙了!”
烛生越说越后怕。
前段时间看着还谦逊有礼的怀王,谁想到竟然包藏祸心!
他被宫人兵荒马乱的动静吵醒,得知发生何事后简直是眼前一黑,火急火燎地就来喊醒谢见秋了。
谢见秋面目凝重,手稳稳地拍在慌乱的烛生肩上,“别慌。”
烛生见他这般反应先是愣了一下,之后便像得了主心骨一样也跟着镇静下来。
谢见秋本以为真到这一天时自己应该会很害怕,却没想到心里竟然意外的平静。
他相信皇兄有把握解决,而且看萧长策同样从容的样子,怀王估计掀不起什么风浪。
“走,咱们去看看。”
踏出殿门前他想到什么,又返回去从博古架上的一个匣子里拿了个东西塞进袖子里。
那是一把短匕,他刚学用武器时谢容川让人特地给他打造的,带在身上以防万一。
竹七守在殿外,三人一同往大殿方向而去。
*
大殿里灯火通明,内侍宫女们瑟瑟发抖地躲在角落里。
而在殿里的正中央,怀王仍然是一身闲散常服,神情与之前并无不同。在他身后站着无数穿着铠甲的士兵,为首的俨然是面无表情的梁伯威。
谢容川坐在上首的龙椅上,姚元安侍立在旁,脸上是与其他内侍截然不同的平静。
玄麟卫手持兵刃站在前方,严丝合缝地堵住了怀王一众人的道。
“皇侄最近可还安好?本王可是一听说陵安出事便速速赶了回来,为皇侄剿清流患。”
他笑意盈盈,仿佛真的在关心谢容川的安危,可字里行间却无一点身为臣子该有的自觉。
谢容川靠在椅子上,手指敲了敲扶手,看着他似笑非笑道,“怀王,这是何意?”
怀王不紧不慢道,“本王最近梦中总能听到一道声音,那道声音说当今之主漠视民生于德有亏,于是特来托本王拯救万民。”
“皇侄觉得,本王是否该顺应天意?”
谢容川冷嗤一声,“怀王话说得妙啊。”
他目光掠过一众人,停在梁伯威身上,“梁将军,你觉得呢?”
梁伯威抬头与他对视,眼里只剩狠意,“陛下当以大局为重。”
谢容川轻笑一声,“朕倒是小瞧你了。”
大殿后方,谢见秋偷偷摸摸地听着外面的动静,手心里全是汗。烛生紧紧拽着他,咽了咽口水,“小殿下,咱们要怎么办?”
谢见秋想了想,吩咐竹七,“等会要是真打起来,你就去保护皇兄。”
竹七没吭声,明显有些犹豫。他的职责是保护小殿下。
谢见秋拍拍他的榆木脑袋,“我在这里能有什么事?你就保护好皇兄就行了!”
竹七这才点了点头,眼睛盯着外面的状况。
果然,在双方僵持了一段时间后,怀王的耐心彻底耗尽。
“皇侄,莫要再冥顽不灵。位置坐久了,还需要本王亲自请你下来吗?”
他收起脸上的笑容,抬手一挥,“记得留活口。”
下一秒身着黑甲的士兵们大喝一声就冲了上来,玄麟卫也不甘示弱,提着刀枪就挡了上去。双方很快打成一片,金属碰撞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
下方打得水火不容,谢容川仍是泰然自若地坐在那里,目光越过众人与怀王对视。
见双方势均力敌,梁伯威脸上闪过一抹凶戾,抽出腰间长剑一跃而起,直直杀向了谢容川。
谢见秋下意识挪动步伐,身后的竹七先一步飞身跃出,一刀劈向了梁伯威的面首。
梁伯威面色一变,没想到还有一人,连忙挥刀挡下,后退两步稳住身形。
谢容川骤然起身,迅速向后看去,在梁柱的遮掩后看到了一上一下并列的两颗脑袋,谢见秋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住心中的火气。
平常不是睡得跟死猪一样叫都叫不醒,这会跑过来添什么乱!
谢见秋冲他攥了攥拳,随后一个闪身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用行动表示自己不会添乱。
“……”
谢容川目光重新落回下方,淡然的脸色沉了下来。
梁伯威毕竟身经百战,实战经验超过竹七一大截,很快就将人打得节节败退。竹七胳膊上挨了一剑,偏头吐出一口血,脸上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化,提刀又冲了上去。
几个玄麟卫注意到这边,分出心来和他一同应对。
然而怀王带的人手更多,没多久玄麟卫就支撑不住接二连三地倒下,尸体躺在地上鲜血流了一地,浓重的血气在大殿蔓延开来。
直到玄麟卫皆数倒下,银甲布满血污,竹七也浑身是伤地退回到御座旁边。怀王摇头叹气,表情悲悯,“皇侄,这些人可都是为你而死啊。”
梁伯威身上也挂了彩,长剑入鞘发出“铮”的一声锐响。
谢见秋瞪大了眼,看着眼前这一幕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败了??
他皇兄不是有后手吗?
后手什么时候出来?!
谢见秋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指死死地扣着墙壁。由于紧张心脏越跳越快,撞得胸口有些疼,但他却闭紧嘴一声不吭,防止暴露自己的位置。
空气中的血腥味熏得他头晕恶心,谢见秋扯了块帕子捂住口鼻,强迫自己不去看地上的惨状。
整个大殿气氛剑拔弩张。
现在是黎明前的黑暗时刻,距离天亮还有整整一个时辰。
第66章
众目睽睽之下,谢容川缓缓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看向大殿外暗沉的天色,语气淡淡道,“怀王,你在城外埋伏的三千精锐呢,莫不是叛主了?”
怀王表情一滞,心里浮现一丝不安。
表面上还是从容模样,“皇侄觉得自己还有退路吗?飞羽营怕是来不及赶过来了。”
谢容川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一般轻笑出声,他垂眸看向下方的怀王,眼里带着讥讽,“怀王,朕也想问你,你还有退路吗?”
下一秒冲天的喊杀声从外面传来,无数士兵涌了进来,将怀王一众人团团围住。
谢见秋心里一喜,看清前方几人时惊讶不已。
怀王身形僵住,脸上的笑容不复存在。他转过身,眸光阴冷地看着那人,“卫大人,好大的命啊。”
卫檀一身的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血迹,一看就是连夜赶回来的。他动了动嘴角,笑容有些无奈,“王爷好狠的心,下官也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您,竟遭王爷下此狠手。”
“还要多谢王爷高抬贵手,下官才能及时回来复命。”
怀王额角青筋鼓起,咬牙咽下嘴里的话。
他看向殿里殿外密密麻麻的士兵,自己的人连个影都没有,便知自己是上了套了。
蒋临霄看到殿内的惨状面色一怒,忍不住破口大骂,“怀王你好日子过够了就去死,来这里撒什么泼!”
“……”
殿里诡异地安静两秒。
怀王脸色青白交加,冷笑道,“这位置本来就该是本王的,本王凭什么不能争!”
当年他就败给了自己的皇兄,眼睁睁看着他坐了这些年皇位。好不容易熬到皇兄死了,结果他好皇兄又生了一个好儿子,早早就笼络了武将的心。谢容川可不像先太子那样蠢笨,被他稍使点手段就遭到废黜,为了对付他自己养精蓄锐这么多年。
可自从许启明那个废物出事,他的计划就不得一变再变,如今自己落得这个下场背后少不了谢容川的推波助澜。
他不甘地看向萧长策,恼火至极,“萧长策,就凭你手里的那些人,你以为自己还能过几天好日子?我那皇侄留着你的命是因为你还有用,今日事后他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谢见秋手指一颤,茫然地看向御座旁的谢容川。
什么意思?
他皇兄要杀了萧长策吗?
谢容川面不改色,仿佛被揭穿的人与他无关。
怀王还在试图撺掇萧长策和他一起谋反,然而萧长策叹了口气,神情颇为可惜,“恐怕要让怀王失望了,我已经答应投靠小殿下了。”
他摊了摊手,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嘴角却挂着浅浅笑意。
“……”
谢容川抬了抬手,姚元安扬声道,“拿下叛贼!”
梁伯威攥紧了剑本来还想反抗,但在看到怀王都束手就擒后一番挣扎最终还是放弃抵抗。
大势已去,他们再无胜算。
眼见事情落幕,谢见秋松了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
旁边一个宫女跌跌撞撞地跑过,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形晃了两下即将摔倒。
谢见秋眼疾手快扶住她,“你没事……”
下一秒寒光突现,一把匕首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别动。”
那道粗粝声音在耳边响起时谢见秋头皮一炸。
是酒楼里那个女人!
女人一手掐着他的脖子,一手把匕首抵在他的喉间。她力气极大,死死箍住谢见秋令他动弹不得,匕首很快在脖颈上划出红痕。
谢见秋毛骨悚然,脑海中想起了那天听到的话。
“谢容川是死是活我不管,我只要那一个人的命……”
原来那个人是自己。
可是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她。
烛生尖叫一声,“放开小殿下!”
这方动静瞬间引起了前殿的注意。
谢容川神情一变,转眼间便出现在了这里。
他瞳孔一缩,压住胸口骤然腾升的怒气,冷冷地盯着挟持着谢见秋的人,“你现在收手,朕还能饶你一命。”
谢见秋惊慌地睁大眼,手足无措地一动不动,生怕身后人一个手滑给他脖子抹了。
萧长策摁住急得就要直接冲过去的蒋临霄,眸底暗沉。卫檀则是皱了皱眉,在脑海中不断思索这人身份。
后方传来怀王的大笑声,“齐夫人,可不要浪费本王给你准备的好机会。”
电光火石间,卫檀想起了这人的身份,惊呼一声,“齐云素?!”
他连忙跟谢容川解释齐云素的身份,“她是前任户部尚书许启明的妻子,许庆泓的母亲,祖上是江南齐家。”
“不过她不是被流放了吗?”
齐云素眼神阴森地盯着谢容川,突然笑了出来,“皇帝,我儿被你们害死,今天我就要替我儿报仇!”
说着她手上一用力,刀刃往下压。
谢见秋呼吸都停滞了,死亡的恐惧笼罩在头顶,身体止不住地发颤,眼眸里瞬间溢满泪水,“哥……”
齐云素笑得疯狂,掐着他的脖子狠绝道,“原来你也怕死,你可知我儿死的时候有多痛!”
“下去给他偿命吧!”
她手起刀落狠狠划了下去!
“镪!”的一声,在那瞬间谢见秋抽出袖中藏着的短匕,果断格挡上去。
匕首猛地相撞,齐云素手上一麻,险些握不住刀。
谢容川见势夺过一把刀直接挥出,砍断了齐云素持刀的那只手。
“啊!”
齐云素惨叫一声,手上鲜血溅了谢见秋一脸。
谢见秋用力把她往后一推,从她身边逃了过来,闷头撞进萧长策怀里。
玄麟卫立刻摁着她的肩膀把人狠狠压制住。
谢容川把手上的剑一扔,眉间染着浓浓的戾气,“拖下去。”
齐云素满目恨意地盯着他,疯了一样地骂道,“狗皇帝你不得好死!你早晚要遭报应——”
玄麟卫一把捂住她的嘴,迅速把她拖了出去。
等反贼全被玄麟卫清理干净后,谢见秋偷偷把脸上的血都蹭到萧长策衣服上,仰头冲谢容川龇牙笑,“嘿嘿,我聪明吧。”
他笑容得意,一副求夸奖的样子。
谢容川屈指敲了下他的脑壳,心有余悸道,“总算好使一点。”
刚刚他和谢见秋对视时,注意到他藏在衣袖下的手指轻轻弯了弯,心里顿时有了数。
谢见秋小时候话本看多了,闹着要让谢容川教他用剑,他也要当闯荡江湖的大侠。结果他手腕力气弱没挥几次就累的不行,谢容川便给他拿了把轻巧的短匕。短匕要和人近身对战,谢见秋的匕首还没刺出去,一见到对方的武器就先怂了。
于是最后谢容川只教了他一些防卫技巧,让他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也能自保。
当时谢容川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右手耐心地告诉他,学会这一招就够,之后哥哥会来救他的。
所以在谢见秋眼泪汪汪地让齐云素降低警惕心的时候,蒋临霄他们急得恨不得冲上去,谢容川却还能保持冷静。
还好,这笨蛋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教他的。
卫檀着实没想到小殿下关键时刻竟然还能临危不乱,不由笑道,“小殿下果然有陛下风范。”
蒋临霄刚刚可是被吓得够呛,差点就要上去和齐云素拼命,见他没事心里的弦也松下来,冲他挤眉弄眼,“我看你于武学上颇有天赋,随我去参军吧。”
刚刚谢见秋动作但凡慢一点或者偏一点,齐云素的匕首就要割破他的喉咙了。
谢见秋翻了个白眼,“我才不去吃那苦呢。”
他把头一偏,不再搭理他。
萧长策单手松松搂着他,另一只手轻柔地顺了顺他散乱的发丝。
蒋临霄看着两人抱作一团亲密无间的样子有些不满,不依不饶道,“你老贴着他干嘛?我之前跟你说的你是不是没往心里去?你来贴我啊,我怀里可比他温暖多了!”
卫檀心脏一跳,不落痕迹地瞥了眼谢容川脸色,在心里悄悄给兄弟点上蜡。
刚刚情况特殊没注意,听蒋临霄咋呼他才发现。
一段时间不见,他这兄弟胆肥成这样了?
都敢当着陛下的面抱着小殿下不撒手,还对人家动手动脚!
完了,不会一会一起被当作反贼打入大牢了吧。
卫檀后背渗出冷汗,那他一会要立马给薛世玉写信,让他赶紧哪里远跑哪去,别被连坐了,自己也得抓紧跑路才行。
谢见秋被他说得面颊一红,故意大声呛他,“你管我!先把你身上的血擦了再说!”
“嘿我说你——”
周围血气重,熏得谢见秋头晕想吐,只有靠在萧长策怀里嗅着他身上的独特气息才好受点。
他抿了抿唇,偷偷觑了谢容川一眼。自以为动作小心,谁知道正好和谢容川对上视线。
“……”
谢容川冷笑一声,甩袖走人。
果然脑子还没好。
几人连忙行礼,待谢容川走后卫檀拍了拍萧长策的肩膀,给了他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后打了个哈欠也跟着走了。
他来回奔波,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好觉了,这回可得好好歇歇。
只剩蒋临霄还在跳脚,嘴里叭叭个没完,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让谢见秋尽情依靠他就行,千万不要客气,萧长策什么的都可以靠边站。
谢见秋被他吵得有些烦,打断道,“你怎么回来了?”
说到底他还挺好奇这些人怎么会今晚都及时出现在这,皇兄的后手又是怎么回事。
提到这个蒋临霄就更亢奋了,三言两语讲完陛下的安排后又开始大肆夸赞自己有多机智英勇。
谢见秋挑着关键信息听,很快就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谢容川当初派卫檀作为钦差大臣去巡视,并不是让他一个州一个州地走过去,而是目标明确地直捣怀王老巢,用最快速度拿到怀王谋反的一系列证据及涉事人员名单。
而之后在蒋临霄准备离京的时候,谢容川把他叫到御书房,也是为了交给他一个任务。
飞羽营谢容川早有安排,届时他们会在城外接应,负责拦住怀王的军队。
以防万一,他又让蒋临霄快马加鞭赶去距离陵安最近的屏州,调集那里的军队过来支援。
如此,他们才能在这里将怀王一党一网打尽,让他再无翻身之地。
“总得来说,这次还要全靠我,及时为陛下带来了后援,我引经据典口若悬河,几句话就说得刺史那老头心服口服,恨不得当场就把这位置让给我坐!”
蒋临霄得意洋洋。
谢见秋又扭头看萧长策,伸手戳了戳他,好奇问道,“那你就没有一点功劳吗?”
听起来功劳都在蒋临霄和卫檀身上呢。
萧长策轻笑一声,慢悠悠道,“臣的功劳大概就是帮忙开了下城门罢了。”
带着金翎二人杀光了城门处梁伯威手下的几十个人,此等小事确实不值一提。
谢见秋睁大了眼,“那一定很危险吧。”
萧长策愣了一下,眉眼弯了起来,“是有些凶险,臣险些受伤。”
蒋临霄吹嘘的话语一顿,闻言又开始跳脚,指着萧长策怒斥,“你个不要脸的之前杀的北狄人还少吗?几十个人对你来说跟砍瓜切菜一样还好意思拿出来卖惨?我来回奔波处理城外的那三千人我都没说什么好吗!”
萧长策充耳不闻,只是垂下眼眸稍显疲惫地看着谢见秋,声音也低了下去,“一晚上没休息,确实有些累。”
谢见秋心里一紧,拽着他就往漪兰殿的方向走去,“那你快跟我回去休息!”
他脚步匆匆,两人很快就消失在了大殿外。
被独自留在这里的蒋临霄:“……”
个不要脸的!
第67章
漪兰殿里,谢见秋拽着萧长策的手步伐飞快,一边走一边吩咐人,“去把香点上。”
烛生紧赶慢赶追上来,哎了一声就去点安神香。
宫中的下人已经恢复了平日状态,手脚麻利地燃火盆的燃火盆,泡茶的泡茶,就连半夜急匆匆起来被谢见秋踢得乱糟糟的床榻也被重新收拾整齐。
萧长策是第二次来漪兰殿,目光在殿内陈设上一一掠过。
谢见秋拉着他坐到软榻上,把一杯倒好的热茶推给他。他看了眼萧长策的衣服,除了胸前被自己蹭的一团血迹以外其他地方都干净整洁的很。
他轻咳一声,面上有些尴尬,“那个……我让太医来给你看看?”
或许伤口藏在衣服底下也说不定。
萧长策道:“不必了,臣并未受伤。”
烛生端着铜盆过来,里面盛着热水和毛巾,准备给谢见秋擦擦脸。
萧长策顺手接过,“我来吧。”
他神情自如地拿起盆里的毛巾沾了沾水,随后一手轻轻托住谢见秋的脸,用毛巾在他脸上慢慢擦拭剩下的血污。
烛生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在旁边呆呆站着。
还是谢见秋实在忍不住臊意,让他先下去。
他闭上眼,任由那只手轻柔地在自己脸上轻蹭。两人离得太近,谢见秋鼻尖微动,从他袖间闻到一丝清淡的甘草香,混杂着丝丝缕缕的苦涩药味,蜘蛛网般笼罩在身前。
面上的力道极轻,一点点抚过柔软的脸颊肉。
不知是不是殿里银丝碳烧得太旺,谢见秋面颊逐渐变红,额间溢出一点细汗,大脑迷迷糊糊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闭着眼,无意识地侧了侧脸,在托在脸旁的掌心里轻蹭了蹭。
那只手轻微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好了。”
声音有些沙哑。
一句话唤回了谢见秋的理智,大脑从混沌状态里清醒过来。
他睁开水润的眼眸,眨了眨后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顿时面上开始发烫,语无伦次道,“哦哦,好……”
他慌乱垂下脑袋,一动不动地盯着桌角,极力掩饰着自己面上的异常,却没发现对面人的状态也不是很好。
萧长策把手收回袖中,指尖来回捻动,像是在回味刚刚细腻滑嫩的触感。
小殿下的脸颊烫,他的指尖又何尝不是,热意一路顺着手指到达心脏,像是一股带着甜意的暖流涌了进去,烫得胸口炽热不已。
他垂下眼眸,墨色瞳孔里一片暗沉,其中翻涌的情绪被长睫挡得严严实实,像是怕不小心惊扰到对面的人。
喉结上下滚动,他忍着心中躁动,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仿佛借由这个动作压下即将破土而出的心思。
片刻后,萧长策轻轻舒了口气,放下茶盏,作势要起身,“小殿下好好休息,臣先……”
刚站起来,垂在身侧的袖口就被人用力捉住。
他话音一顿,垂头看去。
谢见秋见他要走慌忙拽住他,“你要走?”
话一出口他便觉出不对,拼命往回找补,“我是说,你现在回去天都要亮了,之后皇兄应该还会找你有事,你不如就在这里休息好了,我让烛生到时候喊你。”
他紧张地看着身前沉默的男人,一双眼眸睁得溜圆,像是生怕他跑了。
“而且……而且外面现在可冷了,没有漪兰殿里暖和……”
他被萧长策直勾勾的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小声道。
萧长策沉默片刻,抽出自己的袖子。
谢见秋心里一空。
嘴角还没来得及撇下去,萧长策又伸手牵住了他的手,哑声道,“好。”
等两人站到那张宽大柔软的塌前,谢见秋心里又开始打鼓。
“那个……你要换衣服吗?”
“但是我这里好像没有你能穿的寝衣……”
他看了眼萧长策高大的身形,认真考虑,“你和皇兄差不多高,不然我让人去拿身他的来给你穿。”
萧长策被他的胡思乱想弄的有些失笑,心里的那些旖旎也消散了一些。
“不必了,臣着中衣即可。”
小殿下是不见外。
真让他穿了,恐怕都等不到午后,自己再睁眼就已经人头落地了。
“好吧。”
谢见秋绕到屏风后,自己把衣服换了,来到榻前蹬掉鞋子,穿着一身雪白轻薄的寝衣就往榻上爬。因为姿势原因,腰间轻微凹陷下去,两个腰窝透着锦缎衣料若隐若现,柔软裤腿下一双足也衬得越发白里透粉。
他浑然不觉,很快就把自己塞进了被窝,被温暖的被子一裹整个人都舒服地眯了眯眼。
半夜被叫起来又发生了这么多事,本来就多觉的他早就困了,此时一躺下神智就开始迷糊。
但他还记得让萧长策一起睡,伸手拍了拍外面的位置,“你快躺下啊。”
萧长策移开目光不去看他,低低应了一声。他动作缓慢地脱掉了外袍,也跟着躺了上去。
两人之间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离。
萧长策身体僵硬地躺在柔软的像云朵般的床榻上,耳边是谢见秋清浅的呼吸声,大脑中一团乱麻。
按理说他现在的状态实在不适合再和谢见秋亲密接触,但一对上对方期盼的眼神,他说什么也生不出一丝拒绝的念头。
谢见秋困得不行,眼皮渐渐耷拉下来。见萧长策还睁着眼睛直愣愣地望着上方的床帐,他伸手搭在对方眼睛上,含糊嘟囔,“闭眼睡觉,你不困的嘛……”
话说到一半他就沉沉睡了过去,嘴里小声呓语着什么。
萧长策忍了一会,等身边人彻底睡熟,才动作小心地把他的手拿下来,轻轻塞进被子里。他侧着头,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张沉静的睡颜,胸腔中心脏急跳。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和心上人同榻而眠,对他来说是从来都不敢奢求的事。
谢见秋睡得迷迷糊糊,本能地往温暖地方靠去。他往萧长策身边挤了挤,头一歪就靠在了他的肩上,手里还攥着一缕他的发丝。
身上突然靠过来一片绵软,带着香味的暖意扑面而来。
萧长策呼吸一滞,闭了闭眼。
几息后,他伸手轻轻揽住谢见秋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按了按。谢见秋顺势把脸埋在他怀里,蹭了蹭找到舒适的位置后安心不动了。
他睡得香甜,萧长策却是从未合过眼。
他默默感受着胸口传来的热气,手上一下一下摸着谢见秋绸缎般的丝滑墨发,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睡到一半时谢见秋不知做了什么梦,眉头蹙起,突然动了两下。
萧长策轻拍着他的后背,很快又把人哄睡过去。
……
天色大亮,谢见秋才渐渐醒过来。
这一觉他睡得极为舒服,每当他梦见昨夜发生的事心生不安时,耳边就会传来轻哄声,让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包裹在了安全的氛围里。也正是因为这种过于舒适的环境,让他一直睡到了晌午才终于睁开眼睛。
意识回笼后看向旁边,那里早就空无一人。
烛生听见动静,从殿外走了进来,“小殿下醒了?”
谢见秋嗯了一声,掩下心底微不可察的失落,让烛生给自己穿衣。
他随口问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烛生一边给他整理腰带一边回答,“王爷在您睡着后没多久就离开了,还让我们不要叫醒你。今日早朝才刚结束,想必王爷这会儿还没出宫呢。”
闻言谢见秋神情一振,自己拎起外袍披在身上,让烛生给他束发,“快快快,帮我把头发束好。”
烛生瞧着他着急样子,忍着笑给他把头发扎好了。
小殿下这幅心切样子真像要赶着去见情郎。
*
今日早朝上直接炸开了锅。
昨天半夜那阵仗众臣都有所耳闻,兵戈相撞马蹄踩踏的声音响彻整个陵安城。大臣们都不约而同地紧闭门宅当没听见,早朝上才得知昨晚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怀王竟然谋反了!
群臣偷偷看向武将前列那个空了的位置。
梁伯威居然跟怀王是一伙的!
朝中和梁伯威有过往来的都忍不住出了浑身冷汗。
卫檀上前,将自己调查得来的消息一一汇报,包括怀王联合梁伯威在乾州废旧校场私自蓄养军队,又买通许启明,将贪污来的银两作为养兵军费,以及走齐家商路采购粮草,桩桩件件证据分明。
众人惊骇不已,没想到此事中竟然牵扯出了这么多人,想到早在年初的时候许家便被陛下查封不禁心里又是一片震撼。
陛下若是从那时起便已经察觉到了怀王的阴谋,却能秘而不发一直等到怀王动手才将人彻底拿下,心思可真是深不可测。
他们瞬间收紧心思,告诫自己之后一定要恪尽职守小心为上。
那些没在此事中明面出现却暗地里牵扯的人也被卫檀一一揪了出来,不等他们狡辩当即就让玄麟卫直接拿下了。
整个早朝都在大臣们的战战兢兢中结束,无人敢多问一句。
终于汇报完,卫檀松了口气。
他昨晚离开的时候本以为自己能睡个好觉,等醒来再向陛下汇报。结果他回府后连沐浴都没来得及,刚躺到床上闭上眼,府里下人就敲开他的门,提醒他今日要上早朝。
“……”
卫檀睁着一双满是血丝的眼,只得换了朝服带着自己搜查到的涉事名单来了皇宫。
想到这他有些嫉妒地看了眼站在前方的萧长策。
同是一夜没睡,萧长策身形笔直地站在队伍之首,面上丝毫不见疲惫,甚至堪称容光焕发。
相比之下自己勉强收拾利索仪容得体,撑着一口气汇报完毕,感觉下一秒就要倒下去了。
他幽幽叹了口气。
美人在怀,这狗东西上朝都有力气了。
第68章
谋反一事落下帷幕,怀王等一众人均被下狱,择日问斩。
一场漫长的早朝结束后,众臣心惊胆战地三三两两往外走。
卫檀和萧长策两人并肩走着,一路上一直是卫檀在说,嘴巴都不带停的,“我真撑不住了,回去后我要先好好睡上一觉再说。”
他一脸疲惫,讲话都有气无力的,“对了,你那个什么草我打听到了一些消息,南边接壤的地方好像有户村民在卖。我已经写信传给薛世玉了,让他给你带回来。”
紧锣密鼓的查案中途还能帮自己找救命药草,萧长策道了句谢。
卫檀摆了摆手,还欲再说什么,余光突然扫见一个熟悉人影。
他眯了眯眼,手肘往旁边捅了捅,“你看那是谁。”
萧长策闻言看去,汉白玉阶下站着一道乳白色的靓丽身影,锦衣华服色若春晓,正百无聊赖地双手抱胸靠在白玉扶手上,鞋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一块小石子,看样子等了有一会了。
两人向下走去。
烛生瞧见来人连忙提醒谢见秋,“小殿下,王爷来了。”
谢见秋一个激灵站直身体,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迫不及待转身看去,一双浅色眼瞳透出莹润亮光。
他先是和卫檀打了声招呼,“卫大人。”
卫檀意味不明地瞥了眼萧长策,笑着同谢见秋拱手,“小殿下。”
谢见秋应了一声,转头看向萧长策,喜气盈盈道,“你下朝啦,今天悦来楼有新品,我们一起去吃吧?”
萧长策注视着他,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好。”
卫檀一个闪身钻到两人中间,笑眯眯道,“小殿下,不妨再多臣一个?”
他也还没用午膳呢。
“啊……”
谢见秋心里有点犹豫,但下一刻便同意了,“好啊。”
萧长策一掌把挡住视线的卫檀推到一旁,淡声道,“你不是要回去睡觉?”
卫檀:“……”
“走了。”
卫檀眼睁睁看着两人旁若无人地说着话一同离去。
“……”
这个狗东西刚刚说的感谢难道是骗他的?!
卫檀无语凝噎。
晚来一步的蒋临霄见卫檀一个人跟孤魂一样站在这里不由有些奇怪,想到两人也算共患难一回,他好心地过去搭上对方肩膀热情邀请,“走啊,一起去吃饭?我请你。”
卫檀诧异地看他,“我和你吃什么饭?”
随后撇开他沉重的胳膊也离开了。
蒋临霄脸上的笑僵住,咬牙忍了一会后还是忍不住大骂,“我就知道和萧长策一起的人能是什么好毛!”
跟他吃饭怎么了?
他好歹也是武将,也有官职在身呢,怎么就不配一起吃个饭了?
蒋临霄哼了一声,气冲冲地回府了。
与此同时,谢见秋正拉着萧长策在街上闲逛,两人的手紧紧相握。
他假装不知道,目光专注地盯着路边的商摊。
正值午时,长安街上摩肩接踵人满为患,两人一个不注意就被人流分开一些。
正当谢见秋再次被人不小心撞开,不满地蹙眉时,旁边人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把他牢牢带到自己身边。
“小心。”
低沉嗓音在耳边响起。
谢见秋耳朵一麻,胡乱地点头,也不管对方看不看得见。
萧长策轻笑一声没说什么,只是攥紧了那只稍小一些的手,带着他慢慢往前走。
谢见秋鼓起勇气偷偷瞄了他两眼,见对方没注意,他悄悄动了动手指,一点点回握住那只大手。
他放轻了呼吸,以为自己的动作天衣无缝,心里忍不住暗自窃喜。下一秒乱动的手就被人用力扣住,修长有力的手指带着点强势地插进他的指缝,两人的手十指交缠紧紧相扣。
谢见秋眨了眨眼,唇边抿出一个小涡。
他故意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萧长策放松力道任由他动作。
进了悦来楼,坐在二楼雅间内,小二动作熟练地迎上来询问要什么,目光无意中落到了两人还牵着的手上。
谢见秋恍然回神,迅速抽回手,轻咳一声。
“招牌各来一份,还有你们新出的蟹酿橙来两份。”
小二送上一壶好茶便下去吩咐了。
两人面面相对一时无言,谢见秋先忍不住低下头。他扣了扣茶碗,没话找话,“你之后要回北地吗?”
他记得之前每年一到冬天北狄人就会因为粮食不足南下入侵,现在已经入冬了,萧长策作为镇嵬军的统领应该也要回去驻守了。
一想到对方要离开陵安一走就是好多年,谢见秋心里就是止不住的失落。
“不回去。”
谢见秋愣了一下,倏地抬头,“真的?”
他没发觉自己的神情有多激动,追问道,“不回去可以吗?北地的人会不会有事?”
惊喜过后谢见秋很快冷静下来。
北边的人还需要他保护呢,他不回去的话那里的人怎么办。
萧长策笑道,“北狄人之后十几年不会打过来了,小殿下莫不是忘了臣的军衔如何来的?”
经他提醒谢见秋才想起来,萧长策年初回京因为大胜北狄夺下三城被加封为镇北将军。
萧长策发自内心地叹了口气,“看来小殿下那时是真的很不在意臣了。”
谢见秋嘿嘿一笑。
哪有不在意,他那会明明很关注他来着。
——虽然是因为讨厌才关注的。
得到这个确切消息,谢见秋高兴得午膳都多吃了两口,撑得肚子溜圆。
“这个蟹酿橙好好吃哦。”
他喝了口茶溜溜缝,抬眼发现萧长策面不改色地夹了一颗樱桃煎放进嘴里。
谢见秋有些疑惑,“你不是不喜欢吃酸的吗?”
他之前在萧长策府上用膳的时候偶然从下人口中得知萧长策不喜欢吃酸口,因此所有酸甜味的食物最后都进了他的肚子。
这么快口味就变了吗?
萧长策放下筷子,“偶尔尝试一下。”
谢见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暮色渐晚。
萧长策回府时,宁生尘已经在等着他了。
“回来了?”
他眼皮一抬,下巴点了点桌上的药碗,“回来了就喝吧。”
萧长策步伐不着痕迹地一顿。
等他将碗中深褐色的药喝完后,宁生尘放下手里的医书,“手伸出来。”
萧长策撩起袖子,宁生尘手指搭上去,几秒后收回手,“味觉没了?”
“嗯。”
“不错,最多还有两月可活。”
萧长策:“……”
“行,看你状态不错,习惯了就好。之后五感会渐渐消失,等毒入肺腑就可以安心享福了。”
金翎在一旁听得着急,“宁神医,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还生草已经有消息了,再过半月就能送来!”
宁生尘挑眉,“哟,找到了?别高兴的太早,年份要是不足的话照样用不了。”
金翎闻言心急如焚,就差摇着宁生尘的肩膀让他想办法了。
宁生尘卷起手里的书,隔空点了点他,“办法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养神芝只能吊着你的命,又不能保你活到老。况且这百年养神芝当初能碰到一支都是烧高香了,哪来这么多给你用?要想彻底治好,除了还生草别无他法。”
“王爷,要我说多活一年也不错了,有空可以多挑挑良棺。”
金翎被他这番话气得不行,萧长策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淡声道,“多谢。”
宁生尘莞尔一笑,摇着医书回去继续研究药方了。
金翎对着他悠闲的背影愤愤地挥了挥拳头,随后丧气地垂下了头。宁神医医术一绝远超旁人,虽说嘴巴毒从来不说好话,但也是对王爷的病症真的上心,要是他都说没得治那就是真的没得治。
想到王爷身上这毒的来源,金翎心里愧疚不已,眼圈都红了。
与北狄的最后一战本应该大获全胜,然而或许是逼的太紧,北狄人来了个鱼死网破,射出的箭上都沾了剧毒。镇嵬军不少人都因毒发丧命,金翎本来也该就此丢掉性命,关键时刻萧长策却替他挡了下来。
尽管萧长策内力深厚,战后也因毒发陷入昏迷,处于生死一线。军医没见过这种毒,对此都是束手无策。最后还是宁生尘出手才勉强保下了他的命。
宁生尘本是为寻觅百年养神芝而游历到此,谁料竟被流窜的匪徒绑了去,萧长策路过顺手救下了他。为答谢恩情,他把好不容易得到的养神芝用在了他身上,帮他暂时压制住了体内的剧毒。
然而养神芝也只是暂时压制,要想彻底痊愈还需要十年生的还生草,否则养神芝制成的药丸用完后便是萧长策的死期。还生草闻所未闻,就连宁生尘也只在医书里见过,无人知晓其真正模样,回到陵安的这段时间他们从未停止过寻找。
如今时日越来越短,萧长策的病症越发严重,解药还迟迟未找到,这让金翎怎么能不急。
萧长策瞥了他一眼,被他团团转的样子吵得头疼,“没事做就去挑棺材。”
金翎停住脚步,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王爷,那宁神医胡扯两句你还真挑上了?!”
萧长策起身离去,临走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话音轻飘飘地落在金翎耳边。
“我的意思是,给你自己挑。”
金翎:“……”
第69章
之后几天谢见秋又恢复成了之前的样子,每天闲来无事就往王府跑,为此还拒绝了蒋临霄的几次邀请。
两人在府里一个下棋一个看话本,各有各的闲适。
谢见秋久违地躺在了自己的秋千上,如今气温渐冷,秋千上被人贴心地铺上了绒毯,上面放着一个散发着热度的手炉。
他一躺上去便舒服地喟叹一声,手在怀里的糖糕身上摸了两下。许久没带出来,糖糕却一点也不怕生,乖巧地趴在谢见秋怀里舔爪子。
糖糕最近一直在掉毛,弄得谢见秋衣服上到处都是,飘到鼻尖还会忍不住打喷嚏。
连打了几个喷嚏后谢见秋实在受不了了,把猫从自己身上抱起来,皱眉查看。他上手捋了两把,落了一手白毛,冷风一吹洋洋洒洒地落了他一身,谢见秋鼻子一痒又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糖糕无辜地看着他,三瓣嘴张开“喵”了一声。
“……”
旁边伸来一双手,把猫从他手里抱走了。萧长策把猫交给下人,嘱咐道,“给它梳梳毛。”
他转过头,看着谢见秋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中夹杂着几根白毛的样子有些好笑,伸手一根根拿下来。
谢见秋低着头乖乖让他动作,就连衣服上沾到的也让他给自己清理干净。
“哎呀,我好像来的不是时候~”
两人循声看去,薛世玉不知何时来了,正倚靠在廊柱上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们,手里摇着一把折扇。
“世玉哥哥!”谢见秋一脸惊喜,“好久没见到你了,你又去哪里了?”
薛世玉笑眯眯走过去,折扇轻敲了敲他的脑袋,“闲来无事,去了南郡一趟。”
谢见秋眨了眨眼,那么远啊,难怪有大半年没见到他了。
薛世玉瞧瞧眉眼带笑俨然是心情很好的小殿下,又看看依旧淡着张脸的好友,促狭道,“小殿下和长策的关系比之前好了不少嘛。”
他犹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两人时的场景,两人虽然坐在一块,却吵吵闹闹个没完,远没有现在的和谐。
谢见秋面上羞赧,瞄了眼萧长策,抿唇笑道,“和我关系好怎么啦?多的是人想和我玩呢!”
薛世玉感受到旁边投来的目光,不敢再招惹这对夫夫,“看你们小两口日子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他由衷感慨,谢见秋脸一下子红了,声音不自觉提高,“你乱说什么呢!”
萧长策皱眉,“薛二。”
话音里带着点警告意味。
薛世玉讶然。
他隔三差五收到卫檀的信,在信里除了听他大诉苦水外就是听他吐槽这两人的事。尤其是在听说了萧长策在陛下面前做出的壮举后,他着实给好兄弟竖了个大拇指。
可以啊,有点能耐。
最开始的时候他还以为萧长策没可能,没想到这么快就把小殿下拿下了。
结果现在看两人架势,好像还没戳破那层窗户纸呢。
他眯了眯眼,打量着谢见秋慌乱躲避的眼神和欲语还休的羞涩面庞,突然起了点玩心。
他假装没看到萧长策警示的目光,手里扇子指了个方向,“宁生尘让你过去一趟。”
萧长策知道他是把还生草带回来了,闻言却没有立刻动作。
薛世玉挑了挑眉,“放心,我在这里陪着小殿下。”
他多靠谱啊。
等萧长策起身离去,薛世玉立马在他的位置上坐下,哥俩好地搂住谢见秋的肩,“小殿下,我这次出去,带了点好东西回来。”
谢见秋瞬间收回目光,两眼放光,“什么好东西?”
薛世玉看着他单纯的样子神秘一笑,从怀里掏出了一本书递给他,“喏。”
谢见秋看了眼平平无奇的书封,不禁有些奇怪,“话本?和陵安的有什么不同吗?”
见他对此一无所知,薛世玉摇了摇手指,“非也,小殿下看了就知道了。”
谢见秋被他的话勾起了兴趣,手指一动翻开了。
里面却不是他想的文字,而是以图画形式绘制的内容。
“画册?”
谢见秋继续往后看,看着看着眉头就皱起来了,因为他发现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好像是两个男子。
一下子就让他想起来自己之前做的蠢事,后背都开始发麻。
“我不看了。”
他想要合上,薛世玉按住了他的手,勾唇笑道,“别呀,小殿下往后看。”
谢见秋抿了抿唇,又往后翻了一页,仅一眼便让他倏地睁大了眼。
“他们他们……”
他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又仔细看了两遍,最后确定上面画的确实是两个男子在亲嘴,手还抱着对方的的身体,两人亲得密不可分。
谢见秋脸颊腾的一下烧了起来,连忙闭上眼。
“我才不看这种东西!”
谢容川从来不让他看这种不好的书,他听皇兄的话才不会偷偷去看。
薛世玉看他双手死死捂着眼睛仿佛看见了什么刺眼东西,手掌底下的脸颊到耳朵根都绯红一片,忍不住哈哈大笑。
小殿下这也太好玩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小殿下真不看?”
谢见秋拼命摇头,“不看!你别想诱惑我!”
薛世玉笑够了才佯装可惜地叹了口气,“小殿下不看可惜了,这画册可是南边最流行的呢。”
他往后翻了几页,纸张哗哗声响不断,“啧,这画工倒挺不错的,连这肌肉纹理都画的惟妙惟肖。”
“嚯,这人腿这么长,怕是比萧长策的都长吧。”
他一边点评着,一边自顾自往后看。
谢见秋听着他的各种形容,心里小猫挠一样有些意动。
看一点……应该也没关系吧?
“咦?”
翻页的声音一停,谢见秋的心轻轻提起。
他等了一会薛世玉也没出声,忍不住手指微张,从指缝里偷偷往外看。
随即便和好整以暇的薛世玉对上了目光。
“……”
谢见秋立马反应过来自己被套路了,恼羞成怒地锤他,“世玉哥哥你太坏了!”
薛世玉笑得乐不可支,抬手把画册又翻了回去,“后面内容不能给你看,不然萧长策真的会摘了我的脑袋的。”
谢见秋还没来得及问萧长策为什么要摘他的脑袋,眼睫一垂又看到了画册上抱在一起亲的难舍难分的两人。
“……”
不知为何,一看到这画面他的脑海里就想起薛世玉那句欠兮兮的话。
这人的腿比萧长策还长……
他收回目光。
骗人。
“哪有他的长。”
薛世玉一愣,然后笑得更欢了,让人觉得他忍了好久的笑都用在今天了,“是是,他的最长。”
谢见秋不解地看着他,没懂他脸上的戏谑。
正当谢见秋尴尬地和画册上那不雅的画面大眼瞪小眼时,廊下传来一串沉稳的脚步声,随后是萧长策隐隐有些不善的声音,“在做什么?”
谢见秋吓了一跳,抬头才发现这话是对薛世玉说的。
明明跟自己无关,但他莫名有种心虚的感觉,抿着唇不敢说话。想到桌上的“罪证”,手忙脚乱地“啪”地一下把它合上。
瞧见他的小动作,萧长策没说什么,脸上微微沉了下来。
他一来便看见这样的景象。
薛世玉笑得花枝乱颤歪倒在一旁,而他身边的谢见秋不知为何面上染着羞恼的粉意,整个人红得像只煮熟的虾子,一双眼眸也水润润的,里面藏着羞怯和情动。
只一眼便看得他心口微滞,喉咙发紧。
薛世玉也没想到萧长策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他收起刚刚的调笑,起身就想溜,“那个……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们了。”
萧长策单手拎住他的后领,“站住。”
薛世玉身形一僵,谢见秋也垂下了头。
萧长策扫了眼桌上那本欲盖弥彰倒扣着的书,随手拿起,翻开看了两眼。
一时间两人都悄悄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就听见一声冷笑。
薛世玉浑身的毛孔都炸开了,“你听我解释……”
“解释这书哪来的?你偶然路过正好看到随便买的?”
提前准备好的词被萧长策说了出来,薛世玉:“……”
他尬笑一声,“是,是这样的呢。”
萧长策把书扔到他身上,嗓音带了丝寒意,“不要带他看这种东西。”
“遵命。”
薛世玉接过往怀里一揣,如蒙大赦般忙不迭溜了。
萧长策在原地站了两秒,才又坐了下来。他看了眼谢见秋扭作一团的手指,抬手倒了杯茶,“好看吗?”
完了!要开始教训他了!
谢见秋有种在皇兄面前挨训的紧张感了,小声嗫喏,“还……还行吧……”
萧长策放下茶壶,碰撞间发出轻微声响,“还行?”
谢见秋心里一紧,索性闭着眼把话一口气全秃噜了出来。
“我就看了一点,后面的我都没有看!不好看,里面的人腿都没有你长!”
两秒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不小心说了什么,吓得连忙捂住了嘴,“我什么都没说。”
他紧闭着眼,看不见萧长策的表情。
良久,听见对面传来一声低哑的轻笑,“是吗。”
听出萧长策并没有要和他生气的意思,谢见秋松了口气,把眼睛也睁开了,小心翼翼地偷看对面。
“世玉哥哥说这个人的腿比你的长,我有帮你说话哦。”
他神情认真,萧长策愣了一下,面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温柔笑意,“多谢小殿下替我说话。”
谢见秋又高兴了,哼哼两声,“不客气哦。”
他接过萧长策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嘴里口干舌燥的感觉并没有减少。
好奇怪。
他吨吨两口把杯子里的水全喝了,萧长策以为他渴又给他倒了一杯。
连喝三杯嘴里发干的感觉才好一些,谢见秋又忍不住思考起刚刚在想的问题。
“那个……”
谢见秋试探地开口。
“嗯?”
萧长策耐心看他,“小殿下想说什么?”
谢见秋心里有些犹豫,然而那个问题又着实让他抓心挠肝很想知道。对上萧长策鼓励的眼神,他心中一定,张口问道。
“你有没有亲过男子啊?”
第70章
话一出口,气氛诡异地静了下来。
“……什么?”
萧长策怀疑自己毒发坏了耳朵。
谢见秋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你不是喜欢男子吗?那你有没有和男子那样过啊?”
那样?
萧长策感觉自己被气笑了,磨了磨牙,“小殿下说的那样,是哪样?”
谢见秋没察觉到空气中一丝若有似无的杀气,还在好奇追问,“就是亲亲啊,嘴对嘴的那种。”
“……”
萧长策对上他晶亮的眼瞳,忍了忍,最后还是认真道,“从来没有,无论哪样都没有。”
语气稍显郑重。
“喔……”
谢见秋点点头,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捧起茶杯掩饰性地挡在唇边。
接吻是什么感觉呢?
他回忆着画册上的两人,抱得那样紧,贴得那样近,像是一刻都不肯分离。
真有那么好吗?
他自顾自想着,冷不丁听见萧长策开口,“小殿下很想试试?”
他浑身一颤,愣愣地抬头看去,没发现自己无意中说出了心中所想。
萧长策直视着他的眼睛,往前倾身轻声问他,“嗯?很好奇?”
谢见秋盯着突然凑近的脸,不知所措地咽了下口水。目光毫无着落地乱飘,不知何时落在了那双形状优美的薄唇上,之后便一动不动地停留在这里。
心脏跳得极快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嘴里又开始口干舌燥了。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逐渐变热,大脑晕乎乎的无法思考。
不知过去多久,目之所及处那双薄唇轻轻弯起,随后一道从鼻腔里发出的轻哄落在耳边,带着莫名的引诱意味,“试一试?”
鬼使神差地,谢见秋像受到什么蛊惑,情不自禁地一点点往前凑去,两人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直到呼吸都彼此交缠。
他吞咽了一下,轻轻贴了上去。
唇瓣相贴,热意传递过来,谢见秋被烫得灵魂都战栗了一下。
这是一个十分轻柔的吻,触之即离。
谢见秋退开一点,冷风一吹大脑瞬间清醒过来,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的他整张脸都红透了,睫羽剧烈颤动。
“我……”
刚开口就觉得声音有点哑,他张了张嘴,慌乱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心脏跳动失序,他无暇应对,垂着头不知该如何是好。
却没发现萧长策也没比他好到哪去。
谢见秋贴上来的一瞬间他竭力控制着不让自己把人往怀里摁,硬是靠着强大的自制力才能坐在原地一动不动。藏在衣袖里的手死死攥紧,手背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
此时盯着谢见秋带着水意嘴唇的目光也暗沉下来,墨色眼眸中情愫翻涌。
好漂亮……
他调整着自己的呼吸,生怕反应太过把人吓到。
谢见秋也在偷偷喘气。
他想起画上两人。
好像……
确实……
感觉还不错?
这么一想他脸上臊意更重了,同时心里又冒出一分跃跃欲试的兴奋。
萧长策好不容易压下身体的躁动,刚要开口,谢见秋突然抬起头又贴了上来,两秒后又要撤身离去。
柔软的唇瓣压在自己唇上,小小的唇珠存在感分外明显。
萧长策脑中某根绷紧的弦突然断了,在谢见秋想要退去的瞬间抬手扣住了他的腰,把人用力压向自己。
唇瓣摩擦不断产生热度,形状姣好的嘴唇开始发烫。
谢见秋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挣扎着动了两下。
萧长策放开他,手还牢牢箍在那截细腰上。他垂眸看着谢见秋,浓黑眼眸中深不可测,像是卷着旋涡要把人吸进去。
谢见秋仓皇闭眼。
一道格外炽热的视线停在他的嘴唇上,他本能地抿了抿,随后就感觉身前的呼吸重了许多,扣在腰上的手也加了两分力。
萧长策带着哄劝的话语传来,声音沙哑得厉害,“可以张嘴吗?”
谢见秋头脑一白,顺从地嘴唇微启。
下一秒狂风骤雨般的吻落下来,一条湿滑东西顺着唇缝钻进了他的口腔。
“唔!”
谢见秋心里一慌,伸手抵在身前人的胸口。
一只大手扣住他的手腕,低头加深了这个吻。
舌头在他口腔里肆意扫荡,舔过上颚时谢见秋脊背一麻,仿佛过电一般,腿一下就软了。不等他身子往下坠,腰上的那只手便牢牢扣住了他,让他逃离不得,只能被动地承受。
谢见秋紧紧闭着眼,忍受着嘴里的异样。
萧长策眼眸低垂,细细描摹着他脸上的情态。舌尖在他嘴里攻城略地,勾住那条不断躲闪的小舌交缠,反复含吮着里面的甜蜜。
谢见秋很快就感觉呼吸不上来,大脑因缺氧而有些晕乎。他觉得够了,用力推开他,声音带着哭腔,“不要了……”
然而萧长策却没打算松开他,不等他喘口气便又用力贴了过来,舌尖直往他嘴巴里钻,在里面搅弄不停。
一时间只剩下暧昧的水声和谢见秋偶尔溢出的泣音。
有含不住的涎水从嘴边落下,他却浑然不觉,眼泪从眼角滑落打湿脸颊,留下一道蜿蜒水痕。
不知过了多久,谢见秋都觉得自己要窒息了,萧长策才终于放开他的嘴,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谢见秋腿软的站不住,只能依靠在萧长策身上,指尖用力扯着他的衣领。嘴巴终于得了空,本能地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眼睫哭得一片濡湿,分成了一小缕,眼角通红,那双透亮的眼瞳中满是水意,莹莹润润将落未落,里面还带着后怕和茫然。
后背被人慢慢拍着,带着安抚的意味。
萧长策闭了闭眼,在他耳边哑声道,“抱歉。”
他一时没忍住。
做了过分的事。
谢见秋缓了缓,想要说话发现嘴唇上火辣辣的刺痛,就连舌头也被吮得发麻。他摇了摇头,把脸埋进萧长策的怀里,眼泪全蹭到他的衣服上,小小地吸了下鼻子。
萧长策刚刚好凶,弄得他心里好害怕。
他有点气,忍不住发泄般抬头在他脖颈处用力咬了一口,留下一圈小巧的牙印。
萧长策身体一僵,呼吸重了一些,抬手按住他的后脑勺,沉声道,“再咬一口。”
谢见秋不明所以,嘴巴凑过去咬在那个痕迹上。
后脑上的力道加重,他也顺势牙齿用力,咬得更深了些。
萧长策长长舒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发丝,“乖。”
等到谢见秋松口的时候,那里已经留下了一个深深的牙印,边上还泛着红,在白皙的脖颈上分外明显。
他胡乱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口水,又开始张牙舞爪起来,“放我下来。”
刚刚在他几乎要站不住时,萧长策扣着他的腰一提便让他踩在了自己的鞋子上,此时被他推拒便松开了手。
谢见秋立马离他远了一些,重新坐回自己位置上,拿起茶杯咕嘟喝着,像是要冲洗掉嘴里的不适。
萧长策也端起茶杯饮了两口,诡异的沉默在二人中蔓延。
他凝视片刻谢见秋红透的耳根,突然开口,“感觉好吗?”
“噗——”
谢见秋被这话一噎,嘴里的茶水喷了一地。
他恼羞成怒道,“你不许问这个问题!”
居然还敢问他!
明明画册上的两人不是这样亲的!
萧长策拿着手帕要给他擦嘴,谢见秋一见他靠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生怕这人又突然摁着他亲,连忙伸手抢了过来自己擦干净。
他闭着嘴不肯回答,小脸红红地继续喝水。
其实……
还挺舒服的……
但他脸皮薄,这种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只能闭口不言。
萧长策也不逼他,安静地陪在一旁。
最后是怎么分开的谢见秋已经不记得了。
之后两人就一直保持沉默,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谢见秋实在坐立不安,随便找了个由头便回宫了。他怕再待下去自己又会做出什么蠢事来。
回到漪兰殿谢见秋直直把自己摔进床榻里,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然而越是这种封闭的环境,感官就越发清晰。
谢见秋抿了抿还在发烫的嘴唇,脑海中清晰回忆着那个印象深刻的吻。
憋了一会后他实在忍不住了,一把掀了被子,让人去换床新的。
这被子里都是萧长策的气味他还怎么盖!
烛生今日没跟他出去,见状不明所以地去拿被子。
竹七一直守在外面,也不知小殿下这是怎么了,满心的疑惑不解。
而谢见秋说着要换被子,喊完之后又拽着被子把自己重新藏在了里面。脸颊烧得厉害,心跳从刚刚起就没停过,他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只觉得心中焦躁不已,很想做点什么。
思来想去无果,鼻尖凑到被子上面轻轻嗅闻了一会,熟悉的沉香冲入脑海,谢见秋感觉自己的头又开始晕了。
那天他躲在被子里任烛生怎么叫都不出来,一副要把自己憋死的样子,烛生以为他身体不舒服要去找太医都被他给拦下了,除此之外一言不发。
直到第二天早上,他才从被子里挪了出来,眼底有些疲惫。他一整个晚上都心乱如麻,不知如何应对,每当他闭上眼想要睡觉时,脑海中便会浮现出萧长策的脸,一下就给他吓清醒了。
就这样神思不属地过了两日,谢见秋照常吃饭睡觉,脸色却越来越差。
无他,因为他根本就睡不着觉啊!
谢见秋在心里暗骂,萧长策这人怎么阴魂不散!
不仅如此他还格外听不得这个名字,一听就心跳加速,他都怕自己心跳过载猝死,连忙制止烛生提起这个人。
谢见秋躺在廊下的躺椅上,双目无神地望向虚空,喃喃自语。
自己真是被萧长策给害惨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