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殿下被死对头觊觎了》 1、第一章 元贞九年,平襄王率领大燕将士大破北狄,功绩斐然,不日就要班师回朝。 消息已经迅速传回了陵安,引起了众人的热切讨论,几乎走到哪里都能听见这个名字被提起。 就连相伴出游的各家公子小姐们也在好奇这个常年驻扎在北地的人究竟是何等风姿。 然而别人的热闹和谢见秋无关,他已经闷在宫里好几天了。 想到这一切的原因,谢见秋扶着花枝的手一顿,忍不住叹了口气。 “唉……” 一旁的竹七早已见怪不怪,这是他们家小殿下两日来的第二十八次叹气。 自从三日前平襄王回到陵安后,谢见秋就是这幅愁云惨淡的模样。 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好,现在连宫门都不出了。 想到这里竹七心里忍不住有些想笑。 外人不知,他们这些伺候多年的人却清楚是为何。 谢见秋是当今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宫中唯一的小殿下,仗着这层身份在陵安城里横着走,十七年来没吃过一点苦,但凡有不长眼的敢欺负到他头上最后都会被他皇兄解决掉。 虽说有些爱闹,但到底脾性还是好的。除了吃喝玩乐之外,谢见秋最喜欢的事就是作画,于此一道上也颇有造诣。 他从小就拜名画大家陶举恒为师,九岁时便一笔青云满纸春成,十三岁时在皇帝寿宴上献上了一副南山松鹤图,十五岁时在进京才子们的诗会上一笔绘出名江大河,惊艳在场所有人。 从此陵安城中对谢见秋的夸赞便络绎不绝,称之为丹青妙手。 谢见秋平日里最喜欢的就是找处人多的地方一坐,听别人是如何将他夸得天仙下凡,在世神童。 然而平襄王回京时带回来了一副亲笔所作的长缨百士图,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见过的无不赞不绝口,俨然将谢见秋忘到了脑后。 这让谢见秋怎能不气。 此外,据说平襄王长了一副惊才绝艳的容貌,骑着高头大马刚入陵安便俘获了城中大半女子的芳心,朝他扔绢布的数不胜数。 其中就包括不少之前倾心于谢见秋的各家小姐。 再加上平襄王在边境驻扎十余年,击退蛮夷数十回,如今各处馆子里都在说着他的伟绩,成功树立了一个伟岸的战神形象,而萧长策的名字也就此响彻陵安城。 如此种种,现在陵安中已经没人记得谢见秋了! 这也导致谢见秋连续多日没有出宫,一出宫门就能听见到处都在讨论这个人,烦都要烦死了。 耳朵都要听起茧了! 谢见秋心头火起,手上一个没控制住把握在手里的花枝捏断了。 烛生“哎哟”一声,连忙把饱受摧残的花从谢见秋手里抢救出来。 这些花都是谢见秋亲手种的,平日里喜欢的不行,到时候要是糟蹋毁了谢见秋又要不高兴了。 见他闷闷不乐的样子,烛生宽慰道,“小殿下,那平襄王十几年来头一次进京,大家也就新鲜一阵,过不了多久就会想起您了。” “再说了,他再厉害还能厉害到宫里啊?这宫中还是您说了算。” 闻言谢见秋脸上的表情有些松动,然而下一秒就听见御花园的入口处传来几人的交谈声。 谢见秋三人蹲在一处花丛里,因此走来的几个宫女并未看见,还在小声讨论着什么。 “听说这平襄王俊朗不凡,连太傅家小姐都主动与之交好呢。” “岂止!我听说平襄王尚未婚配,各家大人都想着结亲呢!” “我在玄麟卫的弟弟跟我说平襄王在崇岭击退狄人数十里,还一箭射杀了狄人的二王子!” 宫女们同时惊叹一声。 “我刚看到陛下召见了平襄王,估计是要说封赏的事。” “怎么样?他果真如传言那般英气吗?” “……”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说笑笑地走远了。 而此时花丛下一片静寂。 刚说完厉害不到宫里,转眼连宫里的人都在谈论他,话语中满是钦佩。 打脸来的太快,烛生捂住自己的嘴,小心翼翼地看了谢见秋一眼。 谢见秋:…… 谢见秋一把薅秃了地上的杂草。 简直岂有此理! 他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谢见秋“蹭”地站起身,吓了烛生一跳。 “小殿下?” 烛生还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就见谢见秋转身大步向着御书房的方向去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竹七有些无奈地看了烛生一眼,抬步跟着离去了。烛生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嘴也连忙追上了。 御书房里,谢容川正在批阅奏折,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御书房的门被人用力推开了。 谢容川不用抬头都知道来者是谁,放下朱笔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采采,进来前要先敲门。” 采采是谢见秋的乳名,也只有谢容川会以乳名唤他。 谢容川挥手让小太监退下,抬眼就看到谢见秋目光在御书房里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人。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语气淡然,“找什么?” 谢见秋刚一听说谢容川召见了萧长策便迫不及待地赶了过来。 萧长策回京那天他没出宫,今天他倒要看看这人是不是真有大家说的那么神。 却没想到扑了个空。 谢见秋有些不高兴地皱了皱眉头,随口道,“找那个什么大燕第一战神镇嵬军统领北狄人噩梦世家小姐的梦中情人官家子弟的伟岸标杆……” “嗯?” 谢容川挑了挑眉,听出他话里带着的微妙意味,“朕应当不认得这么多人。” 他倚在龙椅上,单手支着额角笑道,“你找他有事?” 谢见秋轻哼一声,“我看看他长什么样还不行吗?” 说着他两步迈到谢容川身边,扒着他胳膊上的衣料问道,“哥你刚见他了,他是不是长得青面獠牙其貌不扬见之可止小儿啼哭?” 对上弟弟眼里的期待,谢容川忍不住笑了出来。 谢见秋这话里的私心太重了,是个人都能听得出来。 何况平襄王的英俊容貌已经传遍陵安,就连他也很难说出一句难看来,也就谢见秋心里不平故意这么说了。 谢容川存心逗他,假装遗憾道,“平襄王一表人才,实乃罕见。” 谢见秋心下大惊。 居然连皇兄都这么夸他! 瞬间委屈的视线便投向了谢容川,其中包含着浓浓的控诉意味。 谢见秋是谢容川一手带大的,谢见秋想什么他是再清楚不过了,无非就是怨自己在他面前夸了别人,让他觉得自己被比下去了。 谢容川摸了摸谢见秋冒着幽幽怨气的脑袋,把一颗蜜饯塞进他的嘴里忍笑道,“在皇兄心里你才是最好看的那个,平襄王什么的根本没法比。” 谢见秋用力嚼着嘴里的蜜饯,听到这话勉强原谅他。 “今晚是他的接风宴,到时他相貌如何你自然就知晓了。” 想到刚刚站在御书房里那人的身影,谢容川意有所指道,“你应该会喜欢的。” 谢见秋一听接风宴瞬间从谢容川脚边爬了起来,他一扫刚刚的萎靡,斗志昂扬地一把端起御案上的蜜饯,风一样地大步向外走去,衣摆在空中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哥我有急事先走了!” 顺便招呼着竹七烛生,“快走快走!你们帮我挑一下今晚穿的衣服,本殿下今晚势必要把他狠狠比下去!” 谢见秋风风火火地就走了,留下谢容川一个人端起茶盏挡住嘴角的笑。 侍立在一旁的大总管姚元安笑道,“小殿下还是这么活泼。” 谢容川无奈点头,“只怕是以后有的闹了。” 谢见秋拉着两人直奔自己寝殿,让青环把他的衣裳都找出来。 还没开春尚衣局便把今年的春衣都制好送了过来,谢见秋喜欢鲜亮的颜色,送来的也都是些鹅黄黛绿这种衬得人格外朝气活泼的衣裳。 青环虽不解,但也按谢见秋的要求把衣裳都一件件拿了出来。 谢见秋拿着一身杏黄的在身上比了比,又转手换了身月白色的,看了一会又皱着眉换了件翠蓝色的。 他把几个贴身的婢女侍卫都叫了过来,让人帮他挑一件最好的。 “这件怎么样?不行不行,鹤宁那家伙说我穿这个像狸猫,我才不要去玉华殿里当吉祥物。” “这个也不行,颜色太淡到时候殿里灯火一照都看不见我了。” 谢见秋一边比量着一边嘴上不停地否定着。 青环听了有些想笑。就凭他们小殿下这张脸,无论穿什么在宴上都必定是那最引人注目的。 她刚刚从烛生口中得知谢见秋要在今晚宴会上和那平襄王一比高下,心里虽好笑但也帮着认真挑了起来。 她眼睛一扫,拿出一件朱红色的缎面锦衣,“小殿下,您看这件如何。” 谢见秋眼睛一亮,拿过来往身上不断比划,越看越满意。 朱红色衬得他面容更加出众,肤白胜雪,金镶玉腰带束出一把细腰,越发显出柔韧身段,其上挂上一枚衔云玉佩,妥妥一个贵公子。 烛生惊叹道,“小殿下,您穿这个绝对是宴上最亮眼的那个!” 就连一向寡言少语的竹七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谢见秋得意地哼了一声。 他看那个萧长策怎么和他比! 夜幕降临,玉华殿里已经笙歌鼎沸,诸位大臣早早就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正同身边的同僚言笑晏晏。 谢容川来寻谢见秋,踏进漪兰殿里见到人时眼前不由得一亮。 谢见秋穿着身朱红云锻锦衣,衣摆袖口处绣着金丝纹路,脖颈间挂着银珐琅长命锁,青丝半绾,插着一支点翠嵌宝东珠簪,腰配青玉雕凤衔云佩,就连靴子上都坠着银链,走动间叮铃作响。 一眼望去简直像个扑棱翅膀的花蝴蝶。 谢容川眼带笑意细细看了一遍,想着谢见秋打扮周全也不缺什么了,略思索了一下把自己手上的龙纹扳指摘了下来戴到了他的手上,笑盈盈道,“这是谁家的俊俏公子。” 谢见秋脸上微微泛红,悄悄挺直了腰板,强压着不断往上翘的嘴角。 时候不早,谢容川携着他前往玉华殿。 等到殿门附近时,大总管姚元安便扯开了嗓子道,“陛下驾到——” 热热闹闹的大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众人纷纷起身跪拜。 只见身着帝服的谢容川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故作矜持的谢见秋。 谢见秋紧跟着谢容川,一进殿就迫不及待地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眼睛一个个仔细看过去。 ……让他看看那个平襄王在何处。 随后眸光一转,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墨色的眼睛。《 》 2、第二章 谢见秋缓慢地眨了眨眼,一时间有些看愣了。 那是一双如墨般浓黑的眼睛,眼眸深邃,眼尾微微上翘,只一眼便吸引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谢见秋抿了抿唇,率先移开了眼,藏在衣袖里的手指忍不住动了动。 随后那人便垂下了眼,同其他人一样恭敬跪拜。 谢容川牵着谢见秋把他送到御座下首的位置上,随后自己也入了座,缓声道,“诸位请起吧。” 今晚是平襄王的接风宴,除了接风洗尘外便是对他这些年来的功劳进行封赏。 待众臣坐下后,谢容川便道,“平襄王大胜北狄,黄崖关一战功勋卓著,朕已听闻。” 随后抬了抬手,身后站着的姚元安展开明黄诏书,扬声道,“陛下有旨!平襄王身先士卒,勇冠三军,率三千士卒大破敌军,斩获敌首,夺丹阳、平阳、古坯三城,拓我疆土,安以社稷,立不世之功。加封其镇北将军,食邑千八百户,赐府邸一座,良田六百顷,绫罗千匹,黄金万两,嘉其功绩!” 谢见秋惊讶地睁大了眼,差点惊呼出声,忍不住看向万众瞩目的那个人。 在场的众多大臣也都神情巨震,目光对视间皆是震惊。 平襄王在边境多年,陵安中人对他的了解不多,却没想到他年纪轻轻就立下此等战功,得此厚赏一跃成为本朝最年轻的将军。再加上他头上还有着平襄王的封号,以后更是得罪不起了。 被众人窃声探讨的人却并未因此殊荣而喜形于色,面容平静地单膝跪下,声音沉稳道,“臣谢过陛下。” 谢见秋忍不住将人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 萧长策一身玄衣,衣上暗纹流光四溢,头戴黑玉冠,跪在大殿上肩背挺直身姿如松,整个人不卑不亢。 薄唇微抿,眸似寒星,倒是比谢见秋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好看许多。 仗着对方接旨,他更是大大方方地盯着人的脸看个没完。 好吧,确实有几分姿色,勉勉强强和他平分秋色。 不过听起来他好像很厉害的样子,他还是第一次见皇兄如此厚赏一位臣子。 谢见秋在心里默默想道。 宣完旨,谢容川又说了两句场面话,宴席便正式开始了。 谢见秋早就注意到了案上的那叠金乳酥,用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满嘴酥香,好吃得忍不住眯了眯眼。 他又把筷子伸向其他菜肴,每尝一道就在心里惊叹一下,等尝了个遍后整个眉头都舒展开来。 果然,宫里御厨的水准又上升了。 吃到特别喜欢的,还会给竹七烛生夹去一些。 身后服侍的烛生见他吃得开心,抬手给他倒了盏甜饮。 其余人桌案上摆着的都是酒,只有谢见秋案上的被谢容川特别吩咐换成了果饮。 谢见秋咕嘟喝下去一杯,整个人浑身都好像往外冒着甜滋滋的泡泡。 他抬起脑袋,准备找一下他的狐朋狗友,目光却对上了一道视线。 他坐在皇帝下首第一个位置,对面就是平襄王萧长策。 此时萧长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突然对视上也是愣了一下,随后嘴角轻轻勾起,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谢见秋看着他一时有些移不开目光,然而见到对方一笑又瞬间想起此人刚回陵安就把自己的风头都抢走了。 想到这两天的郁闷,谢见秋瞪他一眼,把头扭过去不看他了。 ? 萧长策挑了挑眉。 这位大名鼎鼎的小殿下似乎有些不喜欢他。 几乎是谢见秋刚一出现他就注意到了,多年未见心中有些急切,以至于他连基本礼数都顾不得,忍不住看向了对方。 小殿下唇红齿白,眉眼灵动,身上再多的金玉配饰也比不过那张殊丽面容,只一眼他便将其深深地烙印进心里。 之后的封赏他连听都没听,始终垂着眼感受来自不远处的那道有些好奇的目光。 宴席一开,他便看着那位小殿下筷子飞舞,吃得白皙脸颊微微鼓起,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一边吃一边和身后的侍从有说有笑。 萧长策几乎舍不得挪开一眼。 却没想到被人瞪了一下,萧长策不由在心里反思自己哪里得罪了他。 思来想去都想不通,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谢见秋扭过脸就去寻找自己熟悉的面孔。 他才不想搭理那个萧长策呢。 大殿中央数十名舞女挽着统一的发髻,随着乐声轻轻摇曳,衣袂翻飞间谢见秋有些看不清对面的人影。 正当他微微皱眉时,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扭头就见一个少年样貌的人冲他笑道,“小殿下可是在找我?” 谢见秋眼睛一亮,连忙拉着他袖口让人在自己身旁坐下。 来人就是谢见秋的狐朋狗友之一,礼部尚书嫡子,徐鹤宁。 徐鹤宁一掀衣摆随意坐下,看了看谢见秋的衣着,调侃道,“好几天没见你了,今儿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小殿下,你这穿得像是要去见心上人一样。” 谢见秋哼哼两声,悄声道,“我这叫示威。” 徐鹤宁自是明白谢见秋在说什么,闻言忍俊不禁道,“你要是穿成这样出宫晃一圈,陛下可要担心提亲的大人们踏破宫门了。” 谢见秋推了推他的胳膊,小声道,“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眼眸却是轻轻弯起,俨然是高兴的样子。 谢见秋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好,惯会用这张脸讨人开心,也喜欢听别人夸他,夸他一句好看他能高兴一整天,完全是个孩子心性。 想到在场另一人,谢见秋放低声音,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你都不知道有多可恶,现在我宫里的小宫女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萧长策,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 “不过他居然这么厉害,看样子皇兄都很赏识他呢。” 早在萧长策回来前徐鹤宁便听父亲提过这人,相比只关心玩乐的谢见秋了解的也算多一些。 见状他便说了一些自己知道的事。 “平襄王刚进京那天,就有无数人递上拜帖想和他见上一面,但是他全拒了一个人都没见。” “你别看他不与朝臣相交,朝中多半武将都和他有私交,据说言官那边也有他的人。” “老平襄王在先帝幼时便辅佐他,曾多次救过先帝的命,后来又亲手把先帝扶上帝位,这才得了封。” “可我听说到下一代先帝本打算削去爵位改封为侯,却又破例允许萧长策承袭王位。” 这件事谢见秋也知道。 十一年前,老平襄王在战场上中了毒箭重伤昏迷不醒,副将接管了指挥权,却在一场关键战役中指挥失误,导致镇嵬军死伤数万,边关被夺,被迫退居十里外的靳城,将庸定拱手于人。 造成的后果是庸定城内惨遭狄人烧杀劫掠,百姓伤亡惨重。 这件事当时震惊朝野,就连六岁的谢见秋都为边境战事心忧不安。 副将被降职,军中无人能挑起大梁。而当时已等不及别处调兵,彼时十三岁的萧长策站了出来。 没人相信他能扭转战局,然而萧长策立下军令状后,带领士兵蛰伏三天三夜,一次夜袭成功将敌人击退,之后更是一鼓作气夺回了满目疮痍的庸定。 后来老平襄王没扛过去逝了,萧长策便承袭了他的封号,成为新的平襄王。 就连诏书都是他父皇亲手写的。 徐鹤宁说的嗓子发干,喝了口茶继续道,“他在边关这些年早已将权力都握在自己手中,现在他回了陵安,想要攀附巴结他的人不少,依我看,他可不是个好惹的。” 谢见秋本来心里对萧长策升起了些敬佩之情,闻言逆反心理又上来了。 有多不好惹? 他还怕他不成! 谢见秋心里的一丝丝怨念又涌了上来。 可恶的萧长策,居然这么厉害。 实在是个劲敌。 谢见秋眼眸一转,脑子里就有了个想法。 他偷偷看向对面被众人包围着的萧长策,招手唤来了一个小太监,吩咐道,“你去帮我拿一壶酒。” 烛生在后面提醒道,“小殿下,陛下不让您饮酒。” 谢见秋还未及冠,谢容川对他看管严格从不允许他饮酒。 谢见秋摆摆手,“我又不喝。” 他让小太监凑到近前,低声嘱咐,“你去拿一壶最烈的酒给平襄王送去。” 小太监不解其意,但也听话去办了。 徐鹤宁好笑道,“小殿下,你就算送过去他也不一定会喝啊。”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对方什么心思他再清楚不过了。 谢见秋心性单纯,偶尔想折腾人也都是些小打小闹。 此时他特意让人送去一壶酒,还强调要最烈的,无非是想看萧长策喝醉后出糗。 然而听到这话谢见秋不高兴了,他眉梢一扬,有些不满,“我送的酒他敢不喝?” 谢见秋话锋一转,“他不喝我就让人再给他送,到时候桌案放不下了他自然就喝了。” 说着谢见秋得意洋洋地哼哼两声,深感自己这一招颇为厉害。 到时候萧长策喝醉了说胡话就有热闹看了。 徐鹤宁摇摇头但笑不语。 坐在上首的谢容川见谢见秋身后的小太监匆匆离去,拿了壶酒到对面,似乎是和萧长策说了什么,随即萧长策缓缓笑了出来。 他让姚元安把那小太监带过来,随口询问了两句,得知谢见秋的小动作后也有些无奈。 又调皮。 萧长策摩挲着手里的酒壶,抬眼看向对面,眼前人和旁边的人说着话,目光时不时假装无意地看过来。 萧长策原本有些烦躁的心平静下来,甚至泛起些轻快的涟漪。 小殿下隔一会扫过来一眼,眼睛亮亮的,像是期待他喝下这壶酒。 看得萧长策心里莫名发软,毫不犹豫地倒了一杯,放到嘴边时余光看到谢见秋直直地看了过来。 他嘴角一弯,将这杯酒一饮而尽。 甫一入口他便尝出了不对劲,这杯酒比今晚宴席上准备的要烈上不少,喝下去后胃里一片灼热。 萧长策这下是确定了,小殿下确实是对他有点意见。 只可惜要让他失望了。 萧长策在严寒边疆驻扎多年,那里的酒只会更烈,一口下去如刀割喉。 谢见秋不知道,便以为宫里的酒就是最烈的了。 不过…… 萧长策一杯接一杯,很快便把那壶酒喝完了,整个人也仿佛有了些醉意,用手轻轻撑着额头。 他微垂着眼,不理会旁人所言,好像真的逐渐意识不清了一样。 不远处的谢见秋见状神情一振,隐隐传来惊喜的声音。 萧长策闭着眼,轻轻勾了下唇角。《 》 3、第三章 后半场萧长策当真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对旁人的奉承话语置若罔闻。 谢见秋眼睛一亮,拉着徐鹤宁袖子的手都紧了一些,有些激动道,“他是不是醉了?要不我让人再给他拿一壶?” 徐鹤宁看着对面垂着头看不清脸的男人,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一壶酒就能把平襄王灌醉? 这事未免有些可疑。 但要说对方明知是套路还故意配合又有些不太可能。 萧长策什么人,哪会理会这种小把戏。 徐鹤宁还在心里琢磨,谢见秋已经蠢蠢欲动要过去试探一下了。 然而他刚挪了两步,就在中途被人拦下了。 姚元安伸出拂尘挡住去路,笑眯眯道,“小殿下,陛下有请。” 谢见秋抬眼就发现谢容川坐在座位上,目光轻轻扫了过来,好像在说还不过来。 姚元安让人在谢容川旁边搬了把椅子,谢见秋只得不情不愿地坐了过去,浑身上下都写着抗拒两个大字。 谢容川屈指敲了下他的脑袋,惹来旁边人的一声痛呼。 他有些好笑道,“你非招惹他做什么?” 谢见秋捂着脑袋嘟囔道,“我这不是看他在外多年,让他尝尝陵安的东西嘛。怎么啦,他很牛吗?” 谢容川才不信他有这么好心,把人牢牢看在自己身边,淡淡道,“老实在这坐着,哪也别去。” “哦。” 无事可做,谢见秋扫了眼御案,捏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 不让去玩,那他吃东西好了吧。 谢见秋往下看去,对上了徐鹤宁爱莫能助的眼神,两人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一场接风宴在谢见秋抓心挠肝的煎熬中结束了,他几乎是撵着谢容川的屁股离开了这里。 走出玉华殿谢见秋深深吸了口夜里有些寒凉的空气,顿时浑身都舒畅了许多。 在那里坐了半天可把他憋死了,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谢容川有些想笑,伸手给他整了整在位置上蹭来蹭去弄乱的衣摆,随口道,“走吧,送你回去,夜深了就别到处乱跑了。” 语调在最后一句话上重了一些。 等把人送到殿里后才转身回了御书房,还有些事情需要他处理。 谢见秋回到寝殿先去看窗前的花,见盆里的土有些干拿起一旁的木柄舀了点水慢慢洒进去,一边洒脑子里一边想着什么。 耳边突然传来烛生的惊呼,“够了够了!小殿下您洒多了!” 谢见秋手一顿,这才发现土层上已经积水了。 他放下木柄,总觉得心里有些痒痒的。 可恶,没看到萧长策失态的样子他实在有些不甘心。 窗外更深露重,一轮明月悬在夜空中,夜色静寂中只能听见鸟雀的叫声。 谢见秋兀自琢磨了一会,在心里下定决心。 不行,不看一眼他今晚就睡不着觉了。 他扭头兴致勃勃地看向两人,提出一个绝妙主意,“咱们偷偷去一趟王府吧。” 竹七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一旁的烛生先急道,“不行小殿下,这么晚了出宫多危险,而且陛下也说了不让您出去。” 然而谢见秋坚定了的事就没人能拦他,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拉着两人就往殿外走,整个人都带着股兴奋劲,“咱们就去偷偷看一眼,很快就回来,只要不说皇兄不会知道的。” 这个点长安街上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王府外的墙角下,谢见秋鬼鬼祟祟道,“竹七,快拉我们上去。” 面对谢见秋满是期待的眼眸,竹七沉默两秒,任命地动作轻盈翻了上去,随后把两人也拉了上来。 一上来谢见秋就轻轻“哇”了一下。 这王府可不是一般的大,住个上百口人都是绰绰有余。 谢见秋看准一间亮灯的屋子,三人便轻手轻脚地爬上了屋顶,随后动作尽量小心地揭开了瓦片。 屋内水汽弥漫,萧长策正闭目坐在盛满热水的浴桶中。 几乎是房顶上刚落了人他便有所察觉,瞬间绷紧了胳膊上的肌肉,眼神中闪过一抹凌厉。 “咦?” 刚戒备两秒,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上面悄悄响起。 他愣了一下,随后又放松下来,整个人往水里沉了沉,胳膊轻轻动了动,搭在桶沿舒展开来。 屋顶上谢见秋拿开一片瓦,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却只看到了白茫茫的一片。 他语气透着些疑惑,“这是哪里?怎么什么也看不见?” 随后又拿开了一片,试图看的更清晰一点。 竹七蹲在一旁给两人望风,谢见秋眯了眯眼,随后不知是看到了什么瞬间瞪大了眼,无声地张大了嘴。 这一下勾起了烛生的好奇心,忍不住也跟着往里面瞄了一眼,这一眼整个人都僵住了。 谢见秋抬起头,两人无声对视,目光中是一致的震惊。 烛生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内心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天杀的他们居然看到了平襄王沐浴!还是趴在屋顶上偷看! 烛生心里拼命呐喊着。 完了完了,要是被人发现了就完蛋了,这平襄王要是告到御前他们家小殿下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烛生颤抖地屏住呼吸,轻轻扯了下谢见秋袖口,无声道,“小殿下咱们走吧。” 这一眼也算是看到了,趁着没被发现赶紧溜,不然再不走就要出事了。 然而谢见秋向来就是个胆大的,惊讶过后又把脑袋探了下去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慌什么,反正又没人知道他们在这里偷看。 况且萧长策洗澡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看的。 择日不如撞日,听说萧长策曾经受过一刀致命伤,胸口有一道横亘心脏的疤痕,他要仔细看看。 烛生已经要被谢见秋的胆子吓死了,拽着他的衣服就想拉他走。 这事要是被陛下知道了他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屋内有扇屏风挡住了后面的大半人影,影影绰绰地看不清其后风光。 谢见秋看得正认真,抬手想挥开挡住他视野的烛生,镇定道,“怕什么,哎呀你挡着我看不见了……” 话还没说完,就听脚下“咔嚓”一声。 下一秒身下的几枚瓦片骤然脱落,谢见秋心脏骤停,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坠去。 烛生惊叫一声,竹七想拉他已经来不及了。 谢见秋下坠之余本能地捂住自己的脑袋,在心里哀叹。 千万不要摔到脸啊! 随后一阵出水的“哗啦”声响起,整个人猛地落入了一个还带着水汽的温热怀抱。 谢见秋死死闭着眼,睫毛剧烈颤动,像是受惊的蝉翼。白皙漂亮的手指紧紧地攥着身前人的衣领,明显还没从摔下来的惊慌中反应过来。 心脏还在扑通扑通狂跳,就听头上传来一道轻哑的笑声,带着些调笑意味道,“小殿下这是做什么?半夜偷窥臣子沐浴?” 萧长策双手虚握成拳,轻轻松松把人抱在怀里,手臂相贴之处感受到肌肤的柔软。 谢见秋猛地睁开眼,整个人像被烫到一般瞬间从萧长策怀里跳了下来,急忙退开几步拉开距离。 慌乱中他本能地反客为主,率先一步质问道,“你家房顶怎么回事?就不怕晚上睡觉瓦片掉下来砸到自己吗?” 鼻子微微动了动,闻到了一丝淡淡的苦味。 萧长策摩挲了下手指,心里颇有些遗憾,闻言却是挑了挑眉,意有所指道,“若无意外的话,应该不会。” 谢见秋:…… 这个“意外”指的是什么再清楚不过了。 谢见秋:气死他啦! 竹七拉着烛生跳了下来,急忙道,“小殿下,您没事吧?” 刚刚那一下差点把两人的魂都吓飞,谁能想到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谢见秋就不见了。 屋内动静过大,房门很快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随后一人闯了进来,急道,“王爷!发生何事了!” 金翎本来在不远处站岗,王爷沐浴时从不许人近身伺候,是以附近只有他一个人,却突然听见屋内传来巨大声响。 他以为又有刺客,来不及思考便莽撞地闯了进来。 然而进来便见到了一地碎瓦,以及凭空出现的几个人。 他看了看屋顶上空荡荡的一片,又看了看人群之中衣着华贵今晚刚在宴席上见过的人,整个人都沉默了。 谁能来告诉他小殿下为什么会大半夜出现在他家王爷的房间里? 看样子还是从屋顶上进来的! 一时间整间房间都安静了,只剩下几人轻微的呼吸声。 萧长策面带笑意地看着一脸窘迫恨不得原地消失的谢见秋,很明显没有主动开口的打算。 终于,谢见秋实在受不了这令人窒息的尴尬氛围,整理了一下表情后略显刻意地清了清嗓道,“平襄王别来无恙。” 萧长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笑道,“小殿下,别来无恙。” 话中似乎含着深意。 眼神直勾勾的,很明显是要他对今晚这事给出一个解释。 谢见秋假装没看见,张嘴说瞎话道,“我就是路过,有急事先走了。” 说着他就撒丫子想跑。 他真是一秒也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临走前谢见秋突然想起来自己今晚来此的目的,又转回眼睛仔细打量起了眼前人。 只需一秒他就明白这人根本就没醉,站在这里四平八稳的,连说话都不打磕绊。 谢见秋脑中灵光一闪,反应过来自己被诓了。 好哇这人居然故意骗他! 他当我是傻子吗! 要不是这人装醉他又怎么会被骗过来,还被他家这破瓦片给坑了! 谢见秋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萧长策收敛了下面上笑意,可愉悦的心情还是从眼睛里泄了出来。 他故意道,“小殿下今晚赠臣的酒甚好,臣饮后觉得……” 他似乎是想了想该怎么形容那壶酒,恍然开口。 “通体舒畅。” 谢见秋:…… 他一定是在挑衅我! 从来没吃过亏的谢见秋此时只觉得自己碰到了硬茬。 而金翎看到面对快气得跳脚的小殿下笑得像只狐狸的自家王爷眼里是止不住的震惊,连带看着萧长策的眼神中都带着些诡异。 王爷向来冷若冰霜,和人交谈从来都是长话短说杜绝一切废话,哪像现在这样满脸笑容地和人扯闲篇。 金翎跟着萧长策八年,自认为已经摸清楚了萧长策的脾性,此时却感觉自己有些看不懂了。 他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头。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时候不早,谢见秋冷哼一声不打算再和这人纠缠。 踏出房门前他又突然扭头,对上萧长策含笑的眼眸略微警告道,“今日之事不准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我皇兄。” 谢见秋眼睛紧紧盯着他,一副你敢告诉皇兄试试的威胁做派。 他握了握爪子,漂亮的圆眼睛里满是故作的凶意,恶狠狠道,“不然,让你见识一下我的本事!” 他小殿下可是陵安城最不好惹的!谁见了不怕他! 萧长策轻咳一声掩住嘴角弧度,乖巧听话地点点头,“臣明白。” 谢见秋满意了。 然而不等他迈出去,不远处就跑来一个侍卫,站定后抱拳道,“王爷,陛下派人来了。” 谢见秋动作一僵,险些摔个跟头。一双眼眸微微睁大,满脸都是震惊。 他皇兄怎么知道他在这! 萧长策仍是看着他,闻言头也不转,不紧不慢道,“陛下有何事?” 侍卫面上有些犹豫,想了想字斟句酌道,“陛下的意思是,来将小殿下带回宫。”《 》 4、第四章 一句话彻底断绝了谢见秋的微弱希望。 他甚至希望皇兄是半夜有事来寻萧长策也不希望是来抓自己回去的。 一瞬间像是被捏住了后脖颈的小猫,整个人都蔫吧了。 等他走到王府门口看到来人是谁时身上的沮丧劲又浓重了一些。 他皇兄竟然直接让大总管出马来抓他了! 门口停着一架明黄色马车,奢华宽敞,马车旁站着早已恭候多时的姚元安,一见到谢见秋便露出熟悉的微笑脸,侧手道,“小殿下,请吧。” 谢见秋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姚元安是他皇兄身边最得力的大总管,负责传达皇帝的意思。 现在受他皇兄命令来抓他回去,这姿态不像请吧,倒像是受死吧。 谢见秋由内而外地散发出一种绝望气息,他在小太监的搀扶下登上马车,掀起帘子进去前扭头狠狠地瞪了垂手站立一派从容的萧长策一眼。 都怪萧长策! 害他被皇兄抓现在还装成没事人的样子。 谢见秋磨了磨牙,在心里怒骂萧长策惯会装模作样! 然而萧长策面对他的怒火不为所动,还冲他眨了眨眼,装作不经意地瞥了眼姚元安,带着淡淡的提醒意味。 ! 谢见秋连忙钻进马车里,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回宫后却没见到谢容川,姚元安一路把他送回寝殿,随后公事公办道,“小殿下,陛下吩咐您三日内不可离开漪兰殿,有什么需要的您吩咐下人们即可。” “小殿下早点休息,奴才去向陛下复命了。” 随后微微欠身便带着一群人走了。 谢见秋不可思议地睁大眼。 他试探性地往外迈出一步,立马有小太监一脸为难道,“小殿下,您不能出去。” 谢见秋:…… 好哇连皇兄都欺负他! 谢见秋“啪”地拍上门,气冲冲地回内殿了。 竹七和烛生见状也只能无可奈何地跟了进去。 谢见秋揣了一肚子怨气辗转难眠半个晚上,琢磨着要怎么把这口气出了,等他睡着的时候都如月中天了。 然而没过多久就被烛生唤醒了,迷迷糊糊坐起来的时候人都是懵的。 昨晚梦里都是萧长策那张洋洋得意的可恶面庞,谢见秋在梦里无论怎么出手都打不到他,气得他直咬牙,正准备铆足劲冲上去就被喊醒了。 谢见秋虚弱地抗议,“我要睡觉……” 从前他无论睡到多晚起来都没人管,今天烛生却扶住了他不让他往后躺。 “小殿下,陛下派人来说让您从今日起去国子监读书,您再不起就来不及了。” 谢见秋一片空白的大脑捕捉到“国子监”“读书”两个字眼,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为什么!!” 他之前好不容易说服皇兄让他以后不去国子监,怎么今天开始又要去! 竹七已经捧着衣服站在一旁,烛生一边一件件往他身上套一边絮絮道,“陛下是怕您四处乱跑惹出乱子,便让您在国子监待些时日。” 谢见秋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样被人伺候着梳洗完,用完早膳,随后被送上马车。直到坐在国子监里人还是呆滞状态,像是完全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一眨眼就从床上到这的。 他双目无神地喃喃道:“太过分了,简直是太过分了……” 徐鹤宁来的时候见到谢见秋也是惊了一下,在他前面的座位坐下后扭头看他,神情像是见到太阳打西边出来似的。 他啧啧称奇,“难得啊小殿下,你怎么来了?” 他已经足足有两个月没见对方来过国子监了,为此他还羡慕了好一阵对方不用早起上学。 没想到这还没多久就又被遣回来了。 一听这话谢见秋就想起来他遭罪的起因。 都怪萧长策! 如今碰到徐鹤宁,谢见秋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昨晚的事情全说出来,末了还不忘哀嚎一声,“三天啊!居然三天不让我出去!还不如让我去蹲大牢呢!” 徐鹤宁听了噗嗤一笑,“陛下哪舍得让你去大牢。” 话是这么说,但对于谢见秋来说困在殿里不能出去玩跟蹲大牢也没什么区别了。 谢见秋把攥在手里的书简捏的嘎吱作响,冷笑道,“你说得对,这萧长策果真不是个好惹的。” 他咬牙切齿道,“今日之仇,我必报之。” 徐鹤宁面色有些古怪。 完了。 小殿下疯了。 下学后谢见秋揽着徐鹤宁就往外走,“走走走,听说赏味斋今日有新菜色,咱们瞧瞧去。” 萧长策先放一边,现在他对新菜色更感兴趣。 然而刚走出去便迎面撞见了带人等在一旁的姚元安。 谢见秋:…… 姚元安一甩拂尘,面带微笑,“小殿下。” 谢见秋像没看到一样拐着徐鹤宁径自往旁边走,脚下步伐越来越快,嘴上还在若无其事道,“去晚了就吃不上了……” 姚元安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悠悠道,“小殿下,陛下已经在等着了。” 谢见秋脚步一顿,痛苦地闭上了眼。 徐鹤宁乐了,拍拍他的胳膊,惋惜道,“太可惜了,只能我替你去尝尝了。” 他幸灾乐祸道,“陛下传唤,不可不从啊。” 谢见秋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徐鹤宁摇着扇子潇洒离去,扭头看到姚元安及其一帮子人。 后悔,现在就是后悔。 谢见秋一路跟着到了紫宸殿,就见谢容川坐在桌旁捧着一卷书在看,听到声音后头都不抬地指了指自己旁边的座位,“坐。” 谢见秋听话地坐下了。 谢容川放下书卷,不紧不慢地用湿毛巾擦着手,随口问道,“今日学什么了?” 学什么了? 那当然是什么都没学。 一上午他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哪还顾得上听课。 但在谢容川面前肯定是不能这么说的,谢见秋斟酌道,“学了很多。” 至于很多是什么他也不知道了,所幸谢容川也没再问具体有哪些。 谢容川对自己这个弟弟算是再清楚不过了,送他去也没指望他多认真听课,总归是不会再四处捣蛋了。 宫女们鱼贯而入,将道道佳肴整齐摆放在桌上,谢见秋一眼扫过去顿时就饿了。 御膳房的伙食可比他的小厨房要好多了。 皇帝用膳规格一百余道,包含主食、凉菜、汤品、点心、果品等,一应俱全。到先帝时缩减为五十道,谢容川继位后为避免铺张浪费缩为三十道以内,总归也只有他和谢见秋两人用膳。谢见秋嘴馋爱吃,每次他来吃饭的时候谢容川都会让御膳房多做几道荤菜,以便给他补补身体。 此时谢见秋看着色泽俱佳的菜肴已经眼睛冒光了,待众人退下去便迅速夹了一筷五味蒸鸡。他先把第一口放进谢容川碗里,冲他讨好地笑笑,“皇兄先吃。” 谢容川挑了挑眉,难得见他懂事一回。 谢见秋呲牙一笑,迅速往自己碗里夹了几筷子埋头吃了起来。 他早上没睡醒自然也没胃口吃东西,随便对付了两口就去国子监了,此时被香味一勾才发现肚子里已经饥肠辘辘了。 相比起吃的毫无形象的谢见秋,谢容川则是慢条斯理地夹了筷鱼肉,挑好刺后放进谢见秋碗里。 “怎么,他们不给你饭吃?” 谢见秋喝了杯清茶下肚,忍不住喟叹一声,“哪有皇兄这里的饭好吃。” 谢容川斜睨他,“哦,那这皇帝你来做?” 若是其他人听皇帝这么说只会恐慌是否皇帝疑心,然而谢见秋才不管这些。 他如临大敌,一脸警惕道,“我吃你顿饭你就想讹上我?做皇帝可不能这么小心眼!” 开玩笑。 当皇帝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政事,做的不好还要被大臣骂,他才不要当呢。这种差事还是让他哥来吧。 谢见秋眼里的谴责呼之欲出。 谢容川:…… “闭嘴,吃你的饭。” 谢见秋疑神疑鬼地又往嘴里扒拉了口虾仁。 想到赏味斋,谢见秋试探道,“哥,我晚上想出宫一趟。” 谢容川眼都不眨地拒绝,“想都别想,你今日的功课还没做。” 谢见秋:…… 他都把这事给忘了。 用完膳后谢见秋没回去,在偏殿睡了个午觉,醒来就被带到了御书房按着写课业。 简直是天要亡我! 谢见秋攥着毛笔恨恨想道。 他和空白纸张面面相觑半个时辰,扣了扣手挠了挠头,策论什么的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翻开夫子今天讲的诗经,耐着性子看了两秒。 “……” 眉头一皱,又把书合上了。 写的什么,一个字都看不懂。 人言否。 他重重叹了口气,又开始坐不住地抬头四处张望。 这个御书房他已经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了。 谢容川坐在御座上看着奏折,左边是一大摞没看的,右边是一小摞看完的,奏折上密密麻麻的字看着就让人头疼。 而他则在旁边支了个小案,桌上摆着新鲜的瓜果点心,此外还有一盏甜饮。 他一下午不肯好好写功课,一会说渴了一会闹着要吃甜的,一会又嫌凳子太硬咯的难受。 谢容川干脆让人全给他摆好,就连屁股底下的垫子都是最柔软的,这下他连闹腾的借口都没有了。 不过和谢容川一对比,谢见秋又觉得能接受了。 他复又苦恼地盯着那张白纸,咬着指甲开始琢磨怎么写策论。 这时门外走进来一个小太监,躬身禀报,“陛下,平襄王求见。” 谢见秋倏地抬头,眼睛瞬间一亮。 他正愁无事可做呢,这事情就自己找上门了。《 》 5、第五章 不等谢容川传唤,谢见秋先高兴道,“快让他进来!” 谢容川扫了眼浑身兴奋劲的谢见秋,少年浑身都在往外冒着坏水,一看就没安好心。 他心下有些无奈,放下手里的折子,“宣。” 萧长策的确有事前来,一进门却先对上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眸。 他微微一顿,面不改色地行礼,“臣参见陛下,小殿下。” 谢容川道,“平身吧,平襄王有何事要同朕说?” 谢见秋眼眸一转,顶着谢容川略含警告的视线跑到门口,同一个小太监吩咐了两句。 小太监很快就搬了把椅子过来,满头是汗地放在了萧长策旁边。 被谢见秋特地吩咐过的椅子木腿不平整,颤颤巍巍地立在地上,凳腿敲击地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比起面上坦荡的谢见秋,小太监在皇帝饱含威严的目光中快被吓厥过去了。 谢见秋很快站出来,憋笑地挥了挥手。 小太监如蒙大赦地微一躬身,迅速离开了。 谢见秋忍着笑道,“平襄王有事不妨坐下说。” 萧长策扫过那把晃晃荡荡的椅子,又看了眼神情狡黠的谢见秋,微笑有礼地拒绝了。 “多谢小殿下好意,臣站着便可。” 谢容川皱了皱眉,警告道,“采采。” 萧长策心间微微一动。 谢见秋只得遗憾地啧了声,神色看上去颇为可惜。 他坐回去拿起那根晾了半天的毛笔,一副听话要认真做自己事情的样子。 萧长策慢慢收回目光,随后冲谢容川道,“臣今日是想同陛下商讨一下北地边防问题。” 谈到政事萧长策正色道,“此番击退北狄几十里,但仍不可对边境军防掉以轻心。等到冬天,北狄粮食匮乏难以度过整个冬日,必会重整旗鼓南下侵犯北地城池。臣以为陛下应及时调兵加筑防线。” “梁将军率领的虎威军驻守朔方,五年内无扰乱纷争,臣认为可调部分虎威军至古邳。陛下欲与羌戎往来贸易开商路,不可避免与北狄产生摩擦,为保百姓商队平安更应派人加强守备。” 谢容川沉思几秒。 据他所知,这梁将军兵权抓得紧,他手里的兵可不是那么好调的,对此他也思虑多日。 这事要办起来,还有些困难。 御书房内一时间安静下来。 谢见秋听了两耳朵对此毫无兴趣,相比之下还是眼前的功课更让他发愁。 门被轻轻打开,小太监端着新沏好的热茶走了进来。 谢见秋歪了歪头,脑袋里瞬间又冒出来了坏主意,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上前接过托盘,自然道,“我来吧。” 手指碰了碰茶盏,热茶放了一会此时温度正好入口,他端着转身走过去。 先是在谢容川手边放了一杯,随后端起另一杯作势要递给萧长策,同时不忘冲人甜甜笑道,“王爷……” 下一秒谢见秋踩到衣摆惊呼一声,重心不稳向前倾去。 萧长策眉心一跳,眼疾手快握住他的胳膊。 人是站稳了,茶却不偏不倚地洒到了他的衣服上,在玄色衣袍上泅出一片湿痕。 萧长策:? 谢见秋:嘻嘻。 “哎呀!” 他端着托盘,忍着不断往上翘起的唇角,毫无诚意地道歉,“真是抱歉啊,要不我给你擦擦?” 话是这么说却没有一点要擦的意思。 萧长策毫不在意地扫了眼自己湿掉的衣服下摆,看着谢见秋的眼里溢出一丝笑意,语气温和道,“无妨,小殿下没烫到就好。” 闻言谢见秋脸色顿时有些诡异。 这萧长策什么意思,被泼水都不生气。 居然这么能装? 谢容川终于有些头疼道,“采采,出去玩。” 谢见秋惯会使小性子折腾人,一下午的功夫谢容川实在是被他烦得不行,见他实在不能老实待会干脆把人放出去算了,也算给自己留点清净。 想到这谢容川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谢采采真是被他惯得无法无天了。 谢见秋眼睛一亮,立马高兴了,“好的皇兄!我这就走啦!” 终于磨得皇兄肯放他走了,他连桌案上的东西都没收拾就风一样窜了出去,隔着厚重房门都能听见他欢乐的叽叽喳喳声。 “终于自由了!咱们快走!” 活泼闹人的动静逐渐远去,谢容川才揉了揉眉心,收回思绪继续思索眼下的事。 御书房里的僵持和谢见秋无关,此时他已经跑到了御花园,蹲下身观察自己这段日子悉心养的花。 御花园盛开着大片的梨花杏花,放眼望去粉白交错,一片春意盎然景象。 对此谢见秋却连看也没看,直奔他专门圈出一小片地栽的那些山茶,见到开得正盛的娇嫩花朵谢见秋脸上瞬间绽开了惊喜的笑容。 谢见秋从小就喜欢花花草草,小时候被母妃抱在怀里的时候就喜欢伸手扯他母妃头上簪着的花钗,后来能下地跑了更是到处摘他能够到的野花,因此母妃给他起的乳名便叫采采。 只可惜谢见秋空有一番爱花之心,却并没有什么养花天赋。 无论被养得多好的花到了他手里总是不出几天就枯萎得不成样子,气得谢见秋跟养花这件事较上劲了,跟在宫里花匠身后学了几个月养花技巧,然而最后能成活的还是寥寥。 甚至在谢见秋这么多年不死心的造作下,御花园已经秃了好大一片,每年都要从各地引进栽种更多的花才能保持皇家风范。 此时见到娇艳欲滴长势喜人的山茶花谢见秋几乎要高兴地跳起来。 这还是他第一次养出这么漂亮的花! 谢见秋转头看向别处,眼见地看到不远处的结香上趴着一只蜜蜂在采蜜。 他看了两秒,突然转头吩咐烛生,“你把那簇结香剪下来。” 烛生拿着花剪,小心翼翼地把花连带着枝干剪了下来。他刚要递给谢见秋,就见对方猛地往后跳了一下,“千万别靠近我!” 烛生被他的反应弄得一头雾水,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花。 只一眼便明白了为何,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小殿下怕虫子,为何又要把这花剪下来。 “那这花如何处置?” 谢见秋在远处站定,神神秘秘地开口,“这花当然是要送人的。你拿好,咱们现在就去找它的有缘人。” 三人又迅速回到了御书房门口,谢见秋在不远处来回溜达,时不时看一眼紧闭的房门。 本来准备等萧长策出来给他一个惊喜,然而等了许久房门还是没有要打开的意思。 谢见秋颇感无聊,忍不住皱了皱眉。 什么事情还要说这么长时间? 就在他耐心即将耗尽准备暂时放他一马打道回府的时候,御书房门被人打开了,萧长策从内走了出来。 等他走到近前,谢见秋一下从树后冒出脑袋,冲一脸惊讶的萧长策挥手笑道,“平襄王,真是巧啊。” 萧长策挑了挑眉,“小殿下这是在?” 谢见秋从树后大步走出来,笑得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今日见御花园里的花开得正盛,便也打算送王爷一朵,共赏春色。” 烛生顺势捧过来一簇嫩黄花朵。 萧长策一愣,垂眸盯着花看了两秒,又抬头看向一脸期待的谢见秋,心下有些好笑。 他一眼便看出面前少年在打什么算盘,却什么也没说。 佯装意外的样子,伸手准备接过。 这时谢见秋突然把脸凑过来,冲着那簇花吹了口气。 他吹得颇为用力,两侧脸颊都鼓了起来,巴掌大的脸蛋圆润不少。 温热的气流扑到萧长策手上,他心中一动,手指微微蜷缩,忍住了那轻微的痒意。 就见一只蜜蜂受惊从花里飞了出来,朝着萧长策面部就飞了过去,嗡嗡声近在眼前。 谢见秋往后一躲,顿时笑出声来,幸灾乐祸道,“居然还有意外之喜!” 萧长策嘴角一勾,很快从烛生手里抽出那捧花,随手一挥就把蜜蜂拍的晕头转向,振着翅稳住身形后便向着谢见秋的方向飞了过去。 !! 谢见秋猝不及防,呆了一瞬后惊喊出声,“烛生!快抓住它!” 他抱着脑袋手忙脚乱地往烛生身后躲,又拽过竹七的衣服让他一块挡在自己身前,整个人像只鹌鹑一样缩了起来。 他最怕虫子了,活的死的半死不活的都怕,看到蜜蜂冲着自己飞过来那一瞬间谢见秋心脏一窒,本能地想把自己藏起来。 烛生连忙挥手赶走蜜蜂,扭头看向缩成一团紧闭着眼的谢见秋,“已经飞走了,小殿下您没事吧?” 闻言谢见秋偷偷睁开一只眼,就见萧长策嘴角勾着笑,对此番状况毫不意外的样子。 谢见秋:“……” 这人是故意的!! 狗东西又耍他! “萧长策!” 谢见秋恼羞成怒,头一次喊出对方的名字。 气死他了气死他了! 居然让他丢了那么大的脸! 萧长策应了一声,“诶,小殿下。” 嗓音里还带着浅浅笑意。 见他这幅装傻样子谢见秋更来气了,盯着萧长策的眼睛里快要冒出火星子。 这人就是存心报复!故意让自己在他面前丢脸! 谢见秋冷笑道,“平襄王不愧是大燕第一战神,果然身手不凡,如此怕是没人能刺杀的了你吧。” 萧长策一脸受宠若惊,拱手道,“承蒙小殿下挂怀,臣自是安然无恙。只是没想到小殿下心里对微臣的评价竟如此之高,臣只是略通武艺,担不得第一之名。” 谢见秋:“……” 他根本就没有在夸他! 谢见秋只觉得自己脑袋都气冒烟了,然而对面的男人还是那般从容不迫的做派,笑盈盈地同他对视。 谢见秋磨了磨牙,面无表情道,“平襄王往后的日子里可得多小心些,最好睡觉的时候都睁只眼站岗。” 临走前像是想到什么,又扭头提醒道,“这次就算了,下次不许再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指的是萧长策说自己夸他这件事。 随后跺着脚生气地走远了。 萧长策看着人远去的背影,在心里琢磨了一下,随后轻轻笑了一下。 明明就是关心他。《 》 6、第六章 谢见秋一路气冲冲地回到寝殿。 “岂有此理!他以为自己很厉害吗?” 他大步走到桌前,扯出一张白纸提笔沾了沾墨就在上面龙飞凤舞起来。寥寥几笔勾勒出萧长策的容貌,又在画中人身后潦草地画了一条大大的尾巴。 谢见秋冷哼一声,“好一个大尾巴狼,在皇兄面前倒是装得人模人样的。” “烛生,去拿木偶来,本殿下要扎他小人!” 烛生忙不迭劝道,“小殿下慎言!咱们哪有这东西!行这种巫蛊之术是不行的,可千万别让陛下知道了!” 巫蛊之术在宫中是禁忌,先帝后宫中曾有妃嫔用这东西闹了大乱子,还险些害了当时尚且幼小的谢见秋的性命,谢容川登基后便严令禁止这种事情发生。 若是让谢容川知道谢见秋捣鼓这东西怕是不止罚三天了。 谢见秋自然明白,他也只是说说罢了。 但他实在咽不下今天这口气,转身把这幅画钉在了殿里最显眼的位置。 “从今天开始我要以此为戒,时刻警醒自己小心萧长策这个歹人。哼,总有一天我能扒下他的真面目。” 烛生和竹七对视一眼,双双都有些无奈。 看来小殿下这回是真被气狠了。 第二日一早,尽管再不情愿谢见秋也是被押送去了国子监,带着烛生替他写好的功课。 今天的谢见秋一反常态没有睡一上午,而是从坐下开始便一副沉思的模样。 他从昨天下定决心要揭穿萧长策此人真面目后便一直琢磨着要怎么做。 除此之外,由于这两天萧长策进宫的缘故见过他的宫女太监不少,宫里私下里对他好奇的谈论越发多了起来,这实在是让谢见秋很是不爽。 没想到这人还挺会收拢人心。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让萧长策的虚假形象彻底破灭。 然而谢见秋琢磨了一上午也没想出该如何做。萧长策这人在外人面前总是装得一副滴水不漏的模样,实在难以寻到破绽。 转眼到了下学的时候,徐鹤宁见他一上午都安静地不发一言,以为他是被关在宫里闷坏了,想了想道,“不如你同陛下求求情放你出去,我听说今日松风阁有不少奇珍异宝拍卖,咱们去瞧瞧?” 谢见秋一听就来了兴趣,一上午的思绪全都抛之脑后,果断答应下来。 谢容川听后便同意了,这也意味着谢见秋的禁足只有短短一天便结束了,他高兴地一把抱住谢容川,转身迫不及待地跑走了。 谢容川放下被谢见秋猛然一抱撒了大半的茶盏,接过姚元安递来的手帕擦了擦,失笑道,“这才一天,跟半辈子没出去过一样。” 姚元安也笑道,“小殿下最是坐不住。” 谢容川摇了摇头,想起什么道,“派人跟着了?玩可以,别让那不长眼的欺负了。” 姚元安早有准备,提前安排了人明里暗里地跟在谢见秋身边。 谢容川淡淡地“嗯”了一声。 * 徐鹤宁提前在松风阁里预定了个雅间,两人去了之后直奔位置,要了壶茶水和一些点心后便翻起了摆放在案上的册子,上面都是今日将会拍卖的物品。 松风阁是陵安最大的拍卖行,每隔一段时间进行一次拍卖,展出的物品无不令人大开眼界。其背后势力藏得极深,没人知道是谁,但能在遍布权势的陵安立足并打出名声,想来也是不可小觑的。 松风阁出售的物品质量高且有保障,为此每次开阁都会有无数人蜂拥而来。 谢见秋大致翻了翻,有前朝贵人的整套头面,名家早已失传的书画,古书抄本,各种精美瓷器玉器,其余各国的罕见东西…… 翻到最后,手指停顿了一下。 最后一样物品居然没有附上详情介绍。 “嗯?” 谢见秋不禁有些疑惑。 松风阁拍卖多年,就算东西再罕见也不会像这般藏着掖着。 难道是什么稀世珍品? 本来谢见秋还有些兴致寥寥,见状忍不住勾起了兴趣。他还挺好奇今日的压轴之物究竟是何物。 徐鹤宁道:“我倒是听来了一点风声,听说这最后一样拍品是陵安一位大人物的东西。” 说着他压低了声音,“你没见今天不少大人都派了得力下属过来,光我看到的就有许多熟面孔,我估计,他们都是奔着这东西来的,好拿去那大人物跟前逢迎献媚。” 谢见秋更纳闷了。 “这陵安有什么大人物我不知道?” 脑海中点过那些权贵,谢见秋突然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道,“这陵安最大的人不就是我皇兄?难不成他们要拍卖皇兄的东西?” 看着谢见秋瞬间如临大敌的严肃小脸,徐鹤宁忍不住笑道,“怎么可能,这松风阁再有能耐也不敢卖御用之物。” 谢见秋松了口气。 也是。谁要是敢卖谢容川的东西他第一个不同意,无论花多少钱都要买回来! 他才不会允许别人碰皇兄用过的东西! 这下连谢见秋都有些好奇这最后一样拍品了,他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和徐鹤宁说笑道,“不过真的会有人花这么多钱去买别人用过的东西吗?这不是人傻钱多吗?” 反正他是不稀罕别人的东西,更不会白白浪费银子去买这种无用的东西。 徐鹤宁也笑了笑,不过他心里总感觉有什么不对,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后便也丢到了脑后。 隔壁雅间,萧长策正随意靠在软榻上喝着茶,对桌上的册子看都不看一眼,好像令人趋之若鹜的拍品还没有手里的茶更让他感兴趣一样。 在他对面坐着一个穿着红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此刻却津津有味地拿着册子翻看了起来。 “喂,我看这次东西还挺不错的,就没有一个你喜欢的?” 他抬起一双潋滟的桃花眼看来,眉眼轻弯言笑晏晏的样子看着颇为勾人,然而萧长策却连个眼神都没给,淡淡道,“红色不适合你。” 薛世玉一噎,把手里的册子扔到桌上,气笑道,“怎么,碍着您的眼了?” “我穿红色哪里不好看了?你都不知道阁里的姑娘们看我都看直眼了。” 薛世玉从来都知道自己皮相好,平日里也把自己往花里胡哨捯饬。平心而论他穿这身红衣显得容貌更胜,艳丽面庞越发有攻击性,很难说出一句不好看来。 也就萧长策这不拿正眼看人的觉得丑。 他翻了个白眼,不计前嫌地又抓起册子看了起来。 萧长策垂着眼眸没说话。 他想到那天宴上一袭红衣的谢见秋,唇红齿白眉目如画,一颦一笑都格外动人,像是团生命力格外旺盛的火,一下子就烧进了他的心里,直到现在还留有余温。 “……” 萧长策突然很想见一下谢见秋,想知道现在他在做什么,心情是怎样的。想到昨日少年被他气的面上薄红的样子,萧长策无声地笑了笑。 拍卖即将开始,薛世玉收起了那本小册子,笑容诡异,“今日喊你来是让你看乐子的,你且等着看吧。” 萧长策懒得理他所谓的乐子,但也跟着看了过去。 就在众人翘首以盼时,松风阁拍卖会开始了。 年虚四十的掌柜走上台,冲在场众人作了个揖,笑道,“今日诸位大人光临松风阁,小店不胜感激,为此特地备下各种好货,以便诸位各凭喜好自行选择。此外今日还有一神秘拍品,将会在最后向诸位揭晓其真面目。鄙人先在此提前祝贺各位取得自己心仪之物。” “接下来就是本场的第一样拍品——” 第一样拍品就是那套前朝头面。 谢见秋喜欢一切好看的东西,对此也有些了解。 那是前朝皇帝令针工局上下所有宫人倾尽心力打造的,采用当时顶级皇室工艺,使用了东珠,金,玉,翡翠,玛瑙等各种珍贵材料,精美的同时也昂贵异常。 这是他特地打来送给当时万分宠爱的妃子的,而那妃子也精心保存了十几年。因此除了名贵之外,这套头面也象征着坚守的爱情。 这套头面刚呈上来就有不少人举牌叫价,谢见秋扫了一眼,发现大多是一些年轻的世家子弟,想来是要拍下来送给自己心仪的女子或家里的妻室。 谢见秋倒是对此不感兴趣,反正他和他皇兄又戴不了。 松风阁一楼是大堂,二三楼便是雅间,可自行选择是否匿名参加。 谢见秋两人所在的雅间在二楼视野最好的地方,两人都不想露面便挑了个位置好的地方默默看着。 那套头面打造得足够惊艳华美,很快就被人以八万两银子买走了。 之后上的是失传的古籍抄本,以及两幅遗留在外的名画。 谢见秋扫了两眼那两幅画就收回了脑袋,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对其他人的画作不感兴趣,唯独钟爱丹青名匠王同禹的画作,那可是比他老师还要厉害的存在。 只可惜这人的画作不知流落到哪里去了,就连他找了这么多年手上也只有三幅。本想着能在这儿碰碰运气,没想到就连松风阁这也毫无消息。 之后又拍了些其他小国的稀罕东西,几只烧制工艺特殊的瓷器,一些玉雕,以及一把兵器。 谢见秋没仔细听,满心关注着那最后一件神秘的拍品。 终于,掌柜让人撤下了台上的东西,语气不乏神秘道,“接下来就是本场最后的拍品,相信诸位也已经期待许久了。” 谢见秋精神一振,瞬间坐直了身目光炯炯往下望去。 来了! 很快就有侍者把东西拿了上来,托盘上面还盖了块布挡着。 看着那东西的形状,似乎是副画? 谢见秋心里隐隐有些激动。 能放到最后一个拍卖的画,难道是…… 在场众人都纷纷盯紧了侍者手上的东西,就连许多雅间也都打开了窗向外望去,观其面目都有些难掩的急切。 谢见秋也强压着快速跳动的心脏,凝神看去。 就在万众瞩目之下,侍者揭开布,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幅画慢慢展了开来,卷上画面也逐渐展现出雏形。 一瞬间呼吸都停了下来。 就在画彻底露出来的同时,掌柜的大声宣布,“这最后一样拍品,便是平襄王的盛名之作——长缨百士图!” 谢见秋:“……” “咔嚓”一声,谢见秋捏碎了手里的茶盏。《 》 7、第七章 起拍价三万两,二楼雅间率先有人举牌。 “十万两!” 待众人反应过来时,报价声已经此起彼伏。 “十五万两!” “二十万两!” “……” 与此同时,谢见秋所在的雅间里却是一片死寂。 谢见秋:“。” 他骤然扭头看向同样一脸惊讶的徐鹤宁,脱口而出道,“他们是疯了吗?” 谢见秋脸上满是不可置信,“萧长策一幅画也值这么多钱?他们是钱多的没处花了吗?” 徐鹤宁也有些一言难尽,“平襄王在北地多年根基深厚,可以说是一手遮天,陛下对北地的掌控都没有他深。如今他回了陵安人脉颇广,想求他办事的不在少数。” “在他们眼里,除了陛下,可不是一个人人攀附的大人物吗。” 只是萧长策回陵安还没几日,再加上两人不参与朝堂对这方面不敏感,倒是把这人给忘了。 价格很快直奔五十万两。 毕竟这不止是一幅画,更是一个搭上萧长策的好机会。 谢见秋沉默两秒,突然开口,“他们花这么多钱买走这幅画,万一到时候萧长策根本不认怎么办?那这些银子岂不是就打水漂了。” 徐鹤宁耸了耸肩,同样不解,“谁知道呢。” 谢见秋听着外面还在不断以万两为单位上涨的拍价,逐渐回过味来,“那为什么没人来买我的画?我的画肯定比萧长策的好吧!” 还是说他不是大人物? 或者他没萧长策有权势?! 徐鹤宁失笑道,“你要卖也得看他们敢不敢买,有陛下在,谁敢跟陛下抢东西?” 闻言谢见秋又高兴了。 皇兄肯定也不会让他的画被别人拿走的。 谢见秋又扭头看向外面激烈的竞争,眼神若有所思。 “这就是你说的乐子?” 萧长策有些无语地看着对面已经笑成一团的人。 薛世玉忍笑道,“怎么?这不很有意思吗?” 他有些促狭地眨了眨眼,“反正这画你也不要了,拿出来逗逗他们有何不可?” 顺便补充一句,“不用谢我,我不收你的中间价。” 萧长策:“……” 他懒得理这人,薛世玉却是自顾自地看着外面抢得面红耳赤的众人,啧了一声道,“看不出来一个个都这么有钱,猜猜最后会落到谁手里。” 外面已经叫到了六十万两,此时参与竞争的人少了许多。 说到底,几十万两买一幅画还是有些得不偿失。 此时价格停在了六十三万两,掌柜笑眯眯道,“还有大人要继续加价吗?” 周遭一片安静,喊出六十三万两的人浑身洋洋得意,像是已经看见了自己之后的锦绣前程。 薛世玉扫了一眼认出那人身份,“嚯,许家小公子,你的有缘人。” 萧长策不置可否。 他初入陵安对各大世家情况不甚了解,薛世玉倒是十分清楚,三两句解释道,“这许小公子这些年来别的本事没有就喜欢逛翠袖坊,是那里的常客。” 翠袖坊是陵安最大的青楼,名副其实的销金窟。 “去年许庆泓为了娶翠袖坊花魁挨了许启明一顿狠揍,连着两个月没出门。刚恢复好便又去了翠袖坊,不过倒是没再说要娶人过门的事了。” “他母族是江南富商齐家,母亲是齐家二女儿齐云素,许启明得了齐家支持才走到户部尚书这个位置。不过他并不喜欢许庆泓,嫌他败坏门楣给自己丢人,但碍于齐云素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前段时间许庆泓最后一个哥哥也被许启明安排得了个差事,现在许家就剩许庆泓一人还无所事事。” 薛世玉觉得这许小公子还怪有意思的。 “我当他仗着母族在只知道花钱享乐,没想到也打算从你这里谋条路子。啧,真是人傻钱多。” 萧长策听完后却没有任何反应,他向来不关心无关之人的事,连看都没看那沾沾自喜的人一眼。 见无人加价,掌柜开始落锤。 “咚”的一声闷响。 “六十三万两第一次!” “咚!” “六十三万第二次!” “咚!” “六十——” 二楼一处雅间骤然响起一道清亮的少年音。 “七十万两!” “啪”的一声,萧长策一直稳稳拿在手里的茶盏失手落了地。 他却没管那碎成一地的瓷片,瞬间扭头看去。 几秒安静后场上爆发出一阵激烈讨论声。 “七十万两!” “这是谁家小公子出来玩了,浪费这么多钱回家不会挨打吗?” “能随手拿出这么多银两,家世必定显赫,怕是也不差这些钱。” 同一时间徐鹤宁偏头看向身旁那人。 谢见秋神色不变,好像众人的谈论都和他无关一样。 “……” 徐鹤宁张嘴又闭上,几番过后目光复杂地看着谢见秋,嘴唇微动吐出来四个字。 “人傻钱多。” 谢见秋:“……” 这回旋镖扎的。 徐鹤宁忍不住问道,“你买他的画做什么?你不是最讨厌他了吗还给他送钱?” 谢见秋神色淡淡地饮了口茶,“我刚刚想到了对付萧长策的办法。” “什么办法值得你花七十万两?” 徐鹤宁百思不得其解。 “我突然想起来,再过半月便是百花宴,到时候我要跟他比作画一决高下。知己知彼,这幅画就是我对付他的利器。” 谢见秋得意笑道,在心里为自己的聪慧点了个赞。 等他看明白了萧长策的笔墨工法,就不信到时候还比不过他。 闻名陵安城的长缨百士图又如何?他会画出更厉害的百花图狠狠碾压他! 到时候提起陵安名画只有他的百花图,还有萧长策什么事。 为了之后一振荣光,这七十万两就当洒洒水了。 谢见秋已经迫不及待在百花宴上狠狠战胜萧长策,享受众人对他的吹捧了。 徐鹤宁沉默一会,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叹服道,“实在是高。” “小殿下,果然就没有你战胜不了的人,就是平襄王来了也只能给你提鞋。” 谢见秋:“嘻嘻。” 那是当然。 坐在大堂的许庆泓一愣,没想到势在必得的东西被人抢走了。 他冷笑一声。 这又是哪家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屁孩,抢东西之前也不打听打听他是谁,比别的比不过,比银两他还从来没怕过! 今天他就要教教这小屁孩什么叫钱能砸死人! 他毫不犹豫道,“八十万两!” 众人又是一阵惊呼。 “这许小公子竟这么有钱!” “岂止啊!他母亲可是齐家人,又向来宠爱这唯一的儿子,银子这东西自然是要多少有多少!” “嚯!江南那个齐家?” “那不然还能是哪个齐家?咱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听到旁人的窃窃私语,许庆泓不由得骄傲地挺直了身子。 就算他爹不管他又如何?出门在外别人知道他的身份谁不敬他一分? 他母族可手握着好几个大商行,敢跟他作对就让他们家生意做不下去! 若是其他人恐怕就收手了,然而他这回碰见的是谢见秋。 谢见秋这些年在陵安横着走还从来没吃过亏,除了在萧长策这里栽了两回外还没人能踩到他头上。 更何况比银两他也不缺,他背后可是当今皇帝的私库,他也是不差钱的! 谢见秋挥挥手,让烛生替他继续叫价。 烛生会意,开口道,“九十万两!” 许庆泓冷笑道,“一百万两。” 烛生紧随其后,“一百一十万两。” “一百二十万两!” “一百三十万两!” “……” 许庆泓还从没见过有人能和他杠上,脸上顿时布满了怒气。 薛世玉看了眼心比天高的许庆泓,摇了摇手中折扇,转头对一直紧盯着的萧长策笑道,“你这可恶的魅力,竟然让两个人为你打了起来。” 他摇了摇头,语气痛恨,“当真是红颜祸水。” 萧长策没理,只是专注听着隔壁的动静。 尽管后来换人出面,但刚刚那一声他绝不会认错,凭借他的耳力一下就认出了那人方位。 不过听起来…… 萧长策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 似乎身边还有旁人。 薛世玉看着外面一时僵住的状况,挑眉道,“要我说,你的画给这许小公子还不如给那个弟弟,毕竟我还是对那个弟弟更有好感一些。” 萧长策飘过来一个眼神,薛世玉背后突然一凉。 “……” 这人又发什么疯? 随后就听对面人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薛世玉一脸疑惑。 隔壁雅间的谢见秋也生气了。 萧长策他暂时搞不了,这个什么许公子他还对付不了吗? 他冷着一张白皙脸庞,让烛生只管继续往上加价。 这幅画他还非要不可了。 不然他的脸往哪里搁? 徐鹤宁不敢说话,安静坐在一旁,默默地给谢见秋倒了杯茶让他消消气。 许庆泓也是个好面子的,现在在场所有人都看着他和人抢东西,他怎么能丢了这个面让属于他的东西被别人半路截走? 他狠狠咬牙,一边心里怒骂那个胆大包天的无知小儿,一边往上加价。 随后又是几轮争抢,价格已经奔着二百万两去。 松风阁内诡异地静了下来,一时间只剩下双方的竞价声。 在对方喊出一百八十万两的时候,谢见秋彻底忍不住了。 他“蹭”地一下站起身,随手指着身后一个谢容川派来的侍卫怒声道,“岂有此理!给我把他抓过来!” 徐鹤宁吓了一跳,连忙按住准备直接开门出去硬刚的谢见秋,忙不迭劝道,“消气消气!这事不值当你出去露面!” 他拦住了即将爆发的谢见秋,又给他倒了杯降火的茶,轻轻拍着他的背哄道,“我看那人也是不肯停手,这事你让人过去跟许庆泓递个消息,他知道你的身份自然不敢再抢了。” 谢见秋却满脸的不高兴,“那岂不是要让他知道我抢不过就要以权压人?那我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虽然他刚刚一时忍不住真想这么做,冷静下来后却只是沮丧地坐在原位。 他倒不是心疼钱,这些银子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他实在不想跟他继续在这里耗下去了,一听到对方嚣张的声音他心里的烦闷就增加一分。 徐鹤宁蹲在他身旁,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楼下许庆泓见二楼雅间迟迟没有再传来声音,嗤笑一声,扬声道,“怎么?这就没钱了?不逞能继续叫了?小屁孩,回家玩你的泥巴去吧!” 谢见秋:“……” 他今天非要狠狠打这人的脸不可! 薛世玉皱起眉,显然也是被这人的态度弄得心情有些不太好。 他看向对面,就见萧长策刚刚一直挂在脸上的淡淡笑意也消失了,眼里带了丝凉薄。 萧长策目光冷冷地看着底下那个耀武扬威的身影,耳边好像还能听见谢见秋不高兴的抱怨。 他启唇说了几句,薛世玉眼睛一亮,畅快笑道,“还得是你!” 他冲台上的掌柜使了个眼色,掌柜瞬间心领神会,敲了一下手中的小锤道,“拍卖暂停!” 随后就见一个侍者匆匆走过去,在掌柜的耳边说了些什么。 片刻后掌柜再次敲了下锤,高声道,“拍卖结束!本件拍品成交,凉听涧三万两获得!”《 》 8、第八章 顿时一片哗然声。 在今天之前松风阁可从来没做过赔本的买卖! 而且还是以起拍价成交! 许庆泓如遭雷劈,不敢置信道,“凭什么!明明是我出的价更高!凭什么给他!这不公平!” 谢见秋也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怎么就突然给他了? 然而掌柜却笑眯眯道,“本次拍卖完全公平。松风阁决定把这件拍品卖给凉听涧的客人。” 这下大家都明白了。 代表松风阁卖给买家,说明是松风阁背后真正的主人的意思,在人家的场子总归是人家说了算,再有不甘也只能咽下。 此时整场拍卖结束,看完热闹的众人纷纷起身准备离去,经过许庆泓时不约而同发出嘲笑的声音。 刚刚许庆泓有多嘚瑟现在就有多丢人。 没办法,谁让他这回踢到铁板了,人家就是要原价卖给另一个人。 松风阁可从来不会给任何人脸色,也不知道那凉听涧的人是何等身份。 众人讨论着离去,只留下面色铁青的许庆泓。 他想再争论一番,然而旁边早有维持场子的身强体壮的人盯着这边。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只能咬牙咽下这口气。 抬眼间就看见松风阁的人甚至万分尊敬地直接捧着那幅画去了二楼凉听涧,看来是要亲自把东西交给人。 许庆泓眼眸一闪,心里顿时升起浓烈的恶意。 松风阁他动不了,这个抢他东西的他还动不了吗?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 他调转步子直接就上了二楼,直奔凉听涧而去。 身后的两个小厮一脸焦急,生怕自己公子得罪了不得了的人。想到夫人吩咐他们要一直跟在公子身侧,一人决定回去通禀夫人,另一人则犹豫两秒跟了上去。 谢见秋看着拿到眼前的那幅画,心里还有些疑惑。 随后门口传来一声巨响,门被人用力踹开,一人晃悠着走了进来。 谢见秋抬眼看到明显来者不善的许庆泓,心中忍不住冷笑一声。 这人竟然还敢上门来找事。 许庆泓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翠袖坊,和谢见秋的生活毫无交集,自然也是不认得谢见秋, 他被眼前人姣好的容颜一时晃了神,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看到桌上那副画后心中压着的屈辱和怒火又升了上来。 他冲着谢见秋讽刺一笑,阴阳怪气道,“不知阁下是哪家的公子?几十万两可不是小数目,家里可担得起你如此豪掷?” 徐鹤宁面色一冷,毫不客气道,“哪来的狗也敢在我们面前乱吠。” 许庆泓表情一变,显然是被彻底激怒了,口不择言道,“怎么?就这么急着为你的小奴出头?他对你有没有这么衷心都不一定呢!” 许庆泓认得徐鹤宁,礼部尚书的儿子。他父亲是户部尚书,两人在朝堂上没少互别苗头,他也犯不着跟徐鹤宁交好。 徐鹤宁他都不怕,他身边这个除了样貌气质特殊外看不出什么的人他更不怕。指不定是徐鹤宁为了哄人开心带人来玩的。 他扫了眼谢见秋标致的身段,眼中冒出猥琐的光,笑道,“不如你陪我玩玩,我给你……啊——!” 不等他说完,竹七就一脚把他踹翻在地,“咔嚓”一声脆响直接踹断了他的腿骨。 什么东西。 也敢在他们小殿下面前污言秽语。 许庆泓痛呼不停,抱着自己的腿在地上抽搐。他身后的小厮吓了一跳,连忙就要扶他,颤颤巍巍道,“我家公子可是户部尚书之子!你们敢伤我家公子,我家大人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哦?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谢见秋微微抬手,竹七抬腿便踹断了许庆泓的另一条腿,许庆泓顿时叫得跟杀猪一样撕心裂肺,面色惨白冷汗涔涔。小厮也被眼前这状况吓到了,哆哆嗦嗦的不敢说话。 谢见秋起身,竹七立马后退两步让出位置。 他随意抬腿,用力踩在许庆泓嚎叫不停的嘴上,金丝履微微用力,把他的脸碾在了脚下。从前总是盛着盈盈笑意的温润眼眸此刻一片寒意,轻声道,“想动我,来呀。” 他垂眸看着早已吓成一滩的小厮,像是真心询问道,“许启明那个废物,你问问他敢来吗?” 漂亮眼眸浅浅弯着,然而却毫无笑意。 小厮惊恐地看着他,如同见了鬼一样。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薛世玉眉头皱的死紧,边走边问着旁边的侍者,“怎么回事?” 侍者迅速道,“许小公子刚刚闯进了凉听涧,不知道做了什么,然后里面就突然打起来了。” 薛世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的人已经先一步走上前,猛地推开了凉听涧的门。 霎时屋内的情况暴露在众人眼前。 “哎,长策……” 薛世玉话音一顿,停下了脚步。 他刚带着萧长策去库房准备给他看个东西,就听人匆匆跑来说凉听涧出事了,下一秒萧长策就头也不回地快速走了,他也只能赶紧跟上。 那许庆泓是什么人他知道,路上也担心对方一个气不过把那凉听涧小公子打伤。那小公子要是出了事他们松风阁难辞其咎。 却没想到是受伤了,只不过伤的是许庆泓。 屋内一时间一片静寂。 萧长策直直看着眼底含笑将人毫不留情踩在脚下的谢见秋,喉结滚动两下,突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谢见秋皱眉抬头,以为又有人来找事,却没想到撞见一双熟悉的漆黑眼眸。 他愣了一下,瞪大了眼睛,“你怎么在这?” 他扭头看了眼徐鹤宁,两人眼里都是如出一辙的茫然。 萧长策怎么在这?那他岂不是知道自己把他的画买走了? 他肯定会拿这件事狠狠笑话我的! 谢见秋心思百转,面上表情生动起来,不似刚才漠然,眼神依旧不善地盯着他。 萧长策看着他一时间没说话。 见状薛世玉连忙钻出来打圆场,挂上那张商人笑脸,“小殿下,这事是松风阁没有处理好,松风阁会赔偿您的损失。这人交给我们就行了,京兆尹一会就来拿人。” 谁料传言见过都说脾气好的小殿下眉毛一竖,不满道,“要京兆尹做什么?” 他喊过竹七,毫不留情地吩咐道,“竹七,把他带去诏狱。” 薛世玉:“……” 看不出来这小殿下还是个暴脾气哈,送到诏狱到时候皇帝派人负责此事,这许庆泓想出来不死也得脱层皮。而且这人是小殿下亲口交代的,许启明想捞也捞不了。 他有些轻蔑地看了眼地上半死不活的人。 后台再硬,能硬过陛下? 而许庆泓从听到薛世玉喊出小殿下三个字时就知道自己彻底完了,直接吓晕过去了。 等侍卫把人带走,薛世玉笑盈盈道,“小殿下来此是松风阁之幸,可否赏脸让臣尽一下地主之谊?” 谢见秋本来想拒绝走人,然而萧长策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就堵在门口不让路,谢见秋只得拉着徐鹤宁一起跟着进了隔壁环境更为清净的雅间。 薛世玉立马让人上了壶好茶,亲自给谢见秋倒了一杯。 “小殿下,尝尝。” 谢见秋接过,还很有礼貌地道了声谢。 此时的他又恢复成了平常那个性子纯真与人和睦的小殿下,浑身洋溢着热情。 谢见秋盯着这人脸上灿烂的笑容,有些好奇道,‘你认识我?’ 薛世玉自然笑道,“臣自是认得小殿下的。” 谢见秋疑惑道,“可是我不认识你。” 他仔细地盯着薛世玉天衣无缝的笑脸看,总觉得有一点眼熟,但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许是他盯人盯得太久了,坐在旁侧的萧长策倾身给他添满茶水,不着痕迹地挡住了他的视线,淡声道,“他叫薛世玉,是靖远侯嫡次子。” 听到那三个字谢见秋恍然大悟,面上瞬间染上一层惊喜。 “你是薛世玉?世玉哥哥?” “你不记得我了吗?” 萧长策动作一顿,茶水洒到了桌案上。 薛世玉也面露讶色。 他自然记得谢见秋,只是没想到谢见秋还记得他,还会像儿时一样亲密地唤他“世玉哥哥”。 看到好兄弟有些难看的脸色,薛世玉心中一动,轻笑道,“臣当然记得。只是没想到当年几面之缘,小殿下竟然还记得臣。” 徐鹤宁捅了捅谢见秋,这下真有些纳闷了,问道,“谁呀?你什么时候和他认识的?我怎么不知道?” 他俩从小玩到大,没道理谢见秋认识他不认识。 谢见秋道:“就是五岁的时候,你当时生病在家,我一个人待着无聊,皇兄就找了些人进宫陪我玩,世玉哥哥也在其中。后来你好了,他们就走了。” 那时皇帝病重,谢容川作为太子每天要忙很多事,还要兼顾谢见秋。 他见谢见秋因为最好的玩伴不在一个人寂寞,便让各家送子弟进宫陪谢见秋玩。 徐鹤宁生了一个月病,薛世玉就陪他玩了一个月。当时的薛世玉比他大了四岁,陪他玩幼稚的游戏却一点都不耐烦,还会说些好玩的事情逗他开心。长得好看人也有趣,那些进宫的人里他最喜欢的就是薛世玉了。 谢见秋捧着脸眼冒星星地望着薛世玉,呲出一口小白牙甜甜笑道,“我当然记得你啦!你是那些人里最好看的,我一直记得你呢。” 没想到多年没见,薛世玉变得比小时候更好看了。 谢见秋从小就喜欢一切好看的人或物,此时盯着自己从小就认定的美人瞧个没完,甜言蜜语不要钱一样地往外扔。 “世玉哥哥,你穿这身衣服真好看,我还没见你穿过红色呢!” 薛世玉眉毛一扬,笑得越发真心了。 多年未见,小殿下果然还和小时候一样讨人喜欢。 他扫了眼面无表情的萧长策,在心里轻哼一声。 他就说,有眼的人都会觉得他穿红色好看。 谢见秋全然没注意到另外两人越发不好看的表情,开启话痨属性说个没完,像个好奇宝宝。 “世玉哥哥,你当时后来去哪里了呀,我找你都找不着,他们说你不在陵安了。” “松风阁是你的吗?好厉害哇,那你岂不是有好多宝贝?” “你长得这么好看,是不是有好多喜欢你的女子?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世玉哥哥……唔!” 萧长策忍无可忍,拿起一块糕点堵住了谢见秋喋喋不休的小嘴。《 》 9、第九章 谢见秋猝不及防被堵住了嘴,顿时扭头瞪了萧长策一眼。 萧长策面若冰霜,收回手轻碾了碾指尖。 糕点在嘴里化开,清甜味道溢满口腔。 谢见秋嚼了嚼,暂时原谅了萧长策的大逆之举。 他伸手,白净手指捏起一块递给但笑不语的薛世玉,眼眸晶亮,“世玉哥哥,这个好吃哎。” 薛世玉笑着接过,就见谢见秋又往自己嘴里塞了块,一脸期待地等他回答他刚刚的一连串问题。 他缓缓道,“当时离宫后没几天,我就跟随一支商队去了锦州,去送一批绸缎。之后一直在外行商,很少回陵安。” “手底下有人了就在陵安开了这家松风阁,卖点东西做做生意。” “要说所见女子嘛的确不少……”,薛世玉轻佻一笑,“貌美的也有,不过和小殿下是比不了。” 谢见秋被他夸得心花怒放,有些腼腆地掩住嘴角笑容。 谢见秋没有出过陵安,薛世玉便给他讲了讲自己在外游历遇见的一些奇闻轶事。他口才好,讲故事也引人入胜,听得谢见秋惊叹连连,不一会就对他满是仰慕之情。 唯一不爽的就是萧长策隔一会就给他倒茶,总挡着他的视线。 薛世玉讲着话,注意到两人旁若无人的细小举动,轻轻挑了下眉。 萧长策安静坐着,动作自然地给人倒水拿糕点,仿佛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之后还顺手拿出自己的锦帕给谢见秋擦嘴用。 而谢见秋习惯了别人的伺候,此时理所当然地享受他的服务,拿过帕子在嘴上胡乱擦了两下便随手往桌上一放。 他扔的随意,注意力还放在薛世玉描述的画面里,没发现那块帕子被人叠了起来重新收回怀里。 薛世玉在心里轻轻哇哦一声,面上却没表现出来。 看着自己兄弟这默默无闻的样子,薛世玉难得善心大发一回,装作无意地提起话题,“臣刚刚突然想到,长策的那幅画可是被小殿下买了去?” 本来听得神情专注的谢见秋面色一僵,不露痕迹地扫了一眼萧长策,见萧长策抬起眼眸看来,他又迅速收回目光,敷衍道,“啊?是吗?我不记得了。” 毫不心虚地张嘴说瞎话。 薛世玉进一步问道,“不知小殿下买这画有何用?” 他在心里给自己暗暗点了个赞。 兄弟,就帮你到这了。 萧长策也盯着谢见秋,等他的答案。 谢见秋磨了磨牙,心知这事躲不过去了。 他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辟邪。” 薛世玉:“……” 萧长策:“……” 徐鹤宁:“……” 这不对吧? 他怎么记得自己刚刚听到的好像不是这个? 谢见秋冷笑一声,“我最近流年不利,算命的大师说是身旁有小人,便打算买幅画回去避避邪祟除除晦气。” 说着他转头冲萧长策假笑道,“正好我看到这幅画觉得甚有此效,便买了下来,平襄王心胸宽广,应当不介意吧?” 他昂着下巴,为自己扳回一城而得意。 萧长策轻笑一声,不紧不慢道,“小殿下喜欢,是臣的荣幸。” 谢见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咬牙切齿道,“我不喜欢。” “平襄王还是这么爱自作多情。” 这狗东西脸皮厚的都能拿去筑城墙了! 萧长策毫不生气,点了点头,“小殿下果然出手慷慨,不喜欢的东西都愿意花二百万两。” 谢见秋早有怨气,闻言脱口而出,“你还敢说?就你这画也敢卖二百万两?你怎么不去敲诈呢!” “臣也没想到自己随手一画竟值二百万两,还要多谢小殿下抬爱。” “你胡说什么呢?我说我喜欢了吗?” “既如此,看来臣还要继续努力,早日画出让小殿下真正喜爱的。” “你画什么我都不会喜欢的!” 一个眨眼的功夫两人就吵了起来,严格来说是谢见秋一个人气得跳脚,萧长策始终从容应对。 徐鹤宁一惊,赶忙拉住要跳起来骂人的谢见秋。 薛世玉也紧忙插入,和气道,“小殿下不喜欢就算了,臣这里还有别的,小殿下不妨再挑挑,看有没有自己喜欢的。” 谢见秋冷哼一声,转头不搭理萧长策了。 他再搭理萧长策他就是傻子! 战况平歇,萧长策也适时住了嘴,心里一直若有似无的憋闷也慢慢消散了。 薛世玉看了看恢复往常冷淡模样的萧长策,又看了看气呼呼的谢见秋,心里有些莫名。 这两人什么情况? 怎么看着像有仇一样? 心中思绪万千,面上还得赶紧哄哄这位小殿下。 薛世玉转移话题道,“小殿下可有喜欢的画作?臣也可以让人帮着找找。” 谢见秋眼睛一亮,一扫刚刚气闷,惊喜道,“真的吗?还是世玉哥哥对我好。” 他瞥了眼身旁那人故意道。 随后双目殷切地看着薛世玉,“世玉哥哥,我想要王同禹的画,你有没有办法找到?要是能找到的话多少银子我都可以出的!” 他此生唯一愿望就是集齐王同禹的七幅名画,可惜到现在只找到三幅。 薛世玉惊讶道,“没想到小殿下竟然推崇王同禹,这人的画在当年举家逃难时丢的七七八八,倒是不好找,臣这里暂时也没有。” “不过……” 谢见秋有些急切道,“不过什么?” 只要能找到画,哪怕有一丝可能他都不想放弃。 薛世玉想了想,突然笑道,“不过臣刚刚想起来,长策手里好像有一幅,是老王爷当年在北地救下了一户人家,那人家坚持相送的。” 谢见秋一愣,缓缓扭头看向萧长策。 萧长策看了看眼中满是怀疑的谢见秋,摇头叹了口气似是无奈,“小殿下喜欢臣本该拱手相让的。但想必小殿下应该对臣手中这幅不感兴趣,臣就不多此一举了,免得再自作多情。” 谢见秋:“……” 这王八蛋。 把他的画还来! 萧长策假装没看见谢见秋幽怨的眼神,淡定地饮了口茶,嘴角悄悄勾起。 谢见秋握了握拳,忍辱负重道,“平襄王竟然如此有品位,连王同禹的画都有。” 谢见秋抓心挠肝的,话里满是嫉妒和醋意,听得萧长策忍不住想笑。 他谦虚道,“臣是粗人,不比小殿下。” 谢见秋皮笑肉不笑,为了画昧着良心道,“王爷不必妄自菲薄,在我看来,王爷……” 谢见秋脑子里一边骂萧长策大尾巴狼又开始装模作样一边绞尽脑汁想着夸人的词。 “一表人才。” “出类拔萃。” “才华横溢。” “高风亮节。” “实在是大燕当之无愧的栋梁之材。” 谢见秋舒了口气,让他夸萧长策比让他写夫子功课还难。 徐鹤宁已经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谢见秋还有这样连用多个词汇夸人的一天,怕是把肚子里的墨水都掏空了,更何况夸得还是他最为讨厌的萧长策。 而萧长策明显很受用,脸上笑意逐渐扩大,语气也有些松动,“小殿下谬赞。” 有机会! 谢见秋心提起来,在心里暗暗呸了一声。 他就知道萧长策果然是道貌岸然之徒,就喜欢听这些虚假奉承的话。 岂料下一秒萧长策话音一转,颇为惋惜道,“小殿下这样说,臣倒也觉得自己能欣赏的来那幅画了,待臣回府后必定日日品鉴。” 谢见秋:“……” 王八蛋,萧长策这个王八蛋。 他“啪”地放下手中杯子,显然是因为萧长策这出尔反尔的态度恼了。 气死他了! 他根本就没有很想要那幅画! 谢见秋冷笑一声,“我刚刚说错了,平襄王果然如传闻一般虚有其表道貌岸然诡计多端穷凶极恶丧心病狂恶贯满盈!” 这下连薛世玉都震惊了。 小殿下刚刚夸人还要绞尽脑汁,现在却一口气不带喘地秃噜出这么长一串,这得有多讨厌萧长策啊。 他又看了看被骂了反而笑得更开心的萧长策,怀疑自己的兄弟被骂傻了。 叙旧也叙完了,还生了一肚子气,谢见秋不想再待在这了。 他看到萧长策那张笑脸就烦! 他拉着徐鹤宁起身,不高兴道,“世玉哥哥,我走了,以后再来找你玩。” 整个人别扭着脸,声音里也满是不开心。 见状薛世玉连忙应了一声,他冲萧长策使了个眼色,萧长策慢悠悠站起来道,“可需要臣送小殿下回宫?” 谢见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阴阳怪气道,“哪敢耽搁您的时间,平襄王还是赶紧回府抱着您的画好好欣赏吧!” 他在“好好欣赏”四个字上加重语气,随后拽着徐鹤宁气势汹汹地离开了。 萧长策笑盈盈地目送谢见秋几步走出松风阁,等彻底看不见了才不舍地收回目光,转头对上薛世玉诡异的眼神。 薛世玉拍了拍他的肩,重重叹了口气,由衷道,“你真的是个人才。” 随后摇了摇头,晃着折扇也走了。 谢见秋一上马车就像开了闸一样,上下嘴唇一碰就开始痛斥萧长策。 “萧长策这个狗东西!我真是没见过比他更能装的人了!” “难不成他在战场这些年都是靠嘴杀人?他这样就不会挨揍?” “别让我逮到机会不然我一定将他狠狠玩弄于股掌之中,让他跪下求我原谅!” 谢见秋狠狠攥紧了拳头,仿佛手心里捏着的是萧长策的命,恶声恶气地大骂。 简直欺人太甚! 他这几天生的气比他前十几年加起来还多! 不等谢见秋再骂几句说个爽,马车窗边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隔着车帷传来萧长策懒洋洋的声音,说出来的话分外欠揍。 “臣听到了,小殿下。” “需要臣现在跪下给您道歉吗?” 谢见秋:“……” 果真是阴魂不散!《 》 10、第十章 御书房。 房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两个小太监正拿着宫扇轻轻摇着风。 谢容川坐在高位上,一手轻轻支着额角,正听着下面人的汇报。 竹七抱拳跪地,将今日发生在松风阁的事一五一十地道了出来,就连几人的对话都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 禀报完后,竹七安静地跪在地上听候吩咐. 御书房里一片死寂,就连摇扇的两个小太监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放轻了动作。 无一人敢动作,任谁都能感受到帝王此时的怒火。 姚元安默默擦了把汗。 这许家公子当真是不要命了,骂人都骂到小殿下头上去了。要知道就连陛下都不舍得和小殿下说一句重话,居然还让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人给指着鼻子骂了! 姚元安在心里摇了摇头,陛下护短谁人不知,托这好儿子的福,这许尚书的位置也是做到头了。 良久,谢容川把手里的奏折扔到案上,话音里带着隐隐的怒气,“人已经关进去了?” 竹七道,“是,已经在里面了。” 谢容川冷冷道,“先关他个十天半月,好好知道一下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话音刚落,小太监脚步极轻地进来禀报,“陛下,许大人求见。” 谢容川气极反笑,“他还敢来?让他滚回去,告诉他这两天把尾巴藏好了,别让朕抓着了。” 小太监出去后,谢容川吩咐竹七,“去告诉崔仲,这件事他亲自去办,处理不好他这大理寺卿也别想干了。” “是。” 待人都退下后,谢容川拿起放在一旁的密信。这是前几天暗卫刚递上来的,上面汇总了许启明这些年干的偷鸡摸狗的详细事宜。 许启明身为户部尚书,勾结地方隐瞒土地数量,向朝廷报的税收远低于应缴的数目,欺上瞒下中饱私囊。谢容川看到后大怒,立马派人去查私吞的几千万两税银被藏在何处,只是迟迟没有结果。 他刚想拿许启明开刀,这人就自己撞上来了。许启明禁足府中这段时间,倒是正好方便了他彻查这件事。 “来人,去传符循。” 符循刚从都察院下值准备回府,正和同僚聊着天往宫门处走,就听身后有人急急唤道,“符大人!符大人留步!” 符循扭头,见是陛下身边的人心中一惊,连忙停下脚步,“这位公公,可是陛下有事寻我?” 小太监笑着点头,“符大人,陛下有请,劳烦您和奴才走一趟。” 陛下若无要事平常不唤人去,符循和同僚顿时心里都有些摸不着底,来不及打招呼便匆匆跟着去了御书房。 路上符循掏出几粒碎银,试探问道,“公公可知陛下寻我所为何事?我也好做下准备,以免御前无状触怒陛下。” 谢容川十八岁登基,执掌朝堂九年,将大燕治理的井井有条,在朝臣心中威名不可谓不盛。他还是太子时就参与朝事,当时的太子党如今都在朝堂上各司其职,就连符循也是谢容川登基后一手提拔的。符循追随谢容川多年,见证了谢容川的手段越来越狠厉,心里对他是又敬又畏。 尤其最近朝中并无大事发生,猝不及防被传唤,符循心里忍不住有些打鼓,回想自己这段时间有没有哪里没做好。 然而小太监没要那银子,只是道,“奴才也不清楚,大人去了便知。” 符循一路忐忑地进了御书房,行礼道,“臣参见……” 话还没说完谢容川就扔了张纸到他面前,仔细一看发现是封信。 上头传来一道寒凉的声音,“符卿不妨好好看看。” 符循听出皇帝的怒气,忍不住抹了把冷汗,捡起来一目十行看完后心中巨震。 许启明平常看着清廉,私底下竟敢做这等大不敬之事! 符循总算是知道皇帝为何找他了,许启明作案多年而他身为左都御史竟然完全不知,实在是失职! 他连忙跪下请罪,颤声道,“陛下恕罪!臣必会彻查此事,给陛下一个满意的结果!望陛下给臣一个机会!” 谢容川道:“给你七天,查清所有银两去向。” 符循磕头跪谢,“多谢陛下!” 另一边,谢见秋还不知道许家要倒大霉了,他已经目不转睛地盯着桌上的画盯了快一个时辰。 他从回宫后便把那副长缨百士图展开摆在书房的红木桌上,憋着一股气看萧长策到底画了个什么玩意,岂料看着看着就看入了迷,仔仔细细地看每一笔的工法。 手指轻轻在画上摩挲,谢见秋心里逐渐有了个大概。 画上士兵整齐划一,头戴银盔,身披铠甲。手中红缨枪迎风而动,全力刺去仿佛带着穿云破阵的气势。整幅画以厚重笔墨将北地将士铁骨铮铮气吞山河的面貌刻画的淋漓尽致。 谢见秋把它挂在自己随手画的萧长策画像旁边,有些不情愿地想。 好吧,确实值那么点钱。 随后他精神一振,让人铺纸,落笔的时候轻哼一声。 萧长策这次输定了。 之后几天谢见秋也不琢磨着出去玩了,下了学便直奔御花园,连跟徐鹤宁说个话的功夫都没有。 他在前面快步走,竹七和烛生便抱着笔墨纸砚在后面追。 画了几天的牡丹,谢见秋今天换了个地方,改去画海棠。 作画讲究一个“意在笔先”,动笔前先要观物取象,既要看形态又要观风骨。而谢见秋在这件事上颇有耐心,对着花看上几个时辰才会动笔。这时候他抛去那身娇气劲,顶着大太阳晒上个半天也毫无怨言。 烛生不明白,他们家小殿下的画浑然天成,誉为京中一绝,想在百花宴上赢过平襄王应该很容易,何必吃这个苦。 但他见谢见秋兴致勃勃的样子,便只管着尽职尽责地给他擦汗倒水,铺纸磨墨。 御花园的另一角,谢容川站在纷纷扬扬的桃树下,看着不远处那道专注于画的身影。 姚元安笑眯眯道,“小殿下最近一直待在宫里呢。” 谢容川眼里也溢出些笑意,“难得见他这么老实,估计是又憋着什么坏主意呢。” 姚元安想到最近听到的消息,忍不住说给谢容川听,“老奴听说,小殿下要在几天后的赏花宴上和平襄王比试作画,争一争这第一名画的名头。” 谢容川一愣,没想到谢见秋坚持这么多日待在御花园竟是为了这事,想罢也有些哭笑不得。 “他怎么就偏偏跟萧长策过不去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去。 谢容川没说,姚元安却明白他的未尽之言。 小殿下整日安静待在御花园里总比在外面四处闹腾让人省心。 昨天符循便把查到的消息递了上来,查到最后符循都胆战心惊了起来。他把银两总数额及其藏匿地点禀告给谢容川后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生怕谢容川因此而迁怒他。 令人意外的是谢容川的反应却很平淡,像是早有预料。 符循小心翼翼地询问是否现在就去查封许府,明眼人都知道许启明死罪难免,什么时候死全听皇帝一句话, 谢容川却道,“不急。许庆泓还在诏狱里,继续查。” 符循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连忙低头应下。 许庆泓已经在牢里被关了六天了,处决未下许启明无论如何都得想办法捞一下他,就看在这件事里谁那么不长眼敢行事了。按照陛下对这件事的重视,谁敢通融就按律一起惩处。 处理完这件事后,谢容川突然问道,“前段时间内染坊是不是新制成了一些颜料?” 姚元安道:“是,据说这回还制出了新的色料,小殿下应该会喜欢。” “嗯,让人给他送去。” 谢见秋如今能有这绘画水平很大功劳在于谢容川。 谢见秋三岁时谢容川便发现他有画画这个喜好,那时候的谢见秋小手又胖又短握不住笔,谢容川便握着他的手教他画。 谢见秋好动,经常弄得脸上全是墨后又往谢容川身上贴,在谢容川的衣服上染上一片墨痕,自己则开心地笑个没完。谢容川无奈,只能捏捏他软包子一样的脸颊肉,抱着人一点点洗干净。 后来谢容川被封为太子,每日除了学习经史典籍外还要跟着一起上朝,没时间再教谢见秋画画。 那时候的谢见秋已经会自己抓着笔画了,无论画什么都颇为传神,最喜欢的还是画花。 谢容川便干脆给他找了位老师,专门教他作画。之后更是为他寻来最好的笔墨颜料,供他随意使用。 为此谢见秋后来在谢容川的二十三岁生辰时耗时半月为他画了一幅南山松鹤图,那幅画至今还被谢容川挂在御书房里。 想到幼时只会往自己脸上画的谢见秋,谢容川忍不住轻笑了一下。 他突然有些好奇到时赏花宴谢见秋会画什么了。《 》 11、第十一章 转眼就到了赏花宴那天,谢见秋难得没赖床,天一亮就从床上爬起来了。 他穿上提前准备好的新衣服,对着铜镜整理衣冠。 镜中少年一身胭脂粉的圆领长袍,胸前采用彩绣工艺绣了大朵盛放的牡丹,在日光下娇艳动人。领口一圈金镶玉压襟,其上缀着两颗红珊瑚纽扣。肩侧是两只展翅欲飞的金雀,衣袖上则绣着细腻的隐形海棠纹,袖口拂动间若隐若现。莲纹绸缎将一头墨发松松挽起,耳后编了条小辫,挂着一枚透亮的琉璃珠。 青环给他系好袖套和腰带,最后挂上一套玉组佩。 谢见秋一转身,玉佩相撞叮当作响。 青环笑道,“小殿下俊的嘞。” 谢见秋有些腼腆地抿了抿唇,高高兴兴去找谢容川了,今日他们将乘坐同一架马车去乾华园。 乾华园是一处位于京郊的皇家别苑,规模宏大楼阁众多,里面种满了各色奇花异草。先帝晚年时本有些荒废,谢容川登基后命人重新修缮打理了一番,之后每年都会在此举办赏花宴。 谢见秋很喜欢来这玩,乾华园里的花比御花园里的要种类繁多不少。 他爬上御辇,就见谢容川已经坐在里面了,手里正捧着一卷书在看。 谢见秋眼前一亮。 谢容川今天没穿明黄色龙袍,不同于谢见秋出门游玩穿的花里胡哨,他只穿了一身淡青色衣衫,身上毫无点缀,只有腰间悬着枚水色极好的龙纹祥云佩。 谢容川靠在轻纱帷幔旁,垂着眼眸随意翻过一页,微风拂过飘来淡淡檀香,当真是君子如兰。 谢见秋一时间看直了眼,直到谢容川用书卷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淡淡道,“上来。” “哦哦。” 谢见秋回神,有些手忙脚乱地钻进来,脚下却不小心被绊了一下。 谢容川伸手扶住他,眉头轻蹙,“路都不会走?” 谢见秋没出声,安静坐下。 一路上出奇的安静,到乾华园时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才被打破。谢见秋一见到乾华园内花团锦簇的样子便将之前的情绪抛之脑后,那股兴奋劲又浮现出来,不等下人来扶便一掀衣摆径直跳了下去,招呼着人寻了个地方很快就跑没影了。 赏花宴为期三天,还是全靠谢见秋跟谢容川撒娇卖萌争取的。谢容川拗不过他,大手一挥将原本的一天改为了三天,让谢见秋玩个痛快。 前两天可以在园内随意闲逛赏花,第三天则是赏花宴,品尝由各种新鲜花朵制成的小食点心。 谢容川打量了会那道逐渐远去的纤细身影,眉目沉静不知道在想什么,随后不紧不慢地下了御辇。 最近处理许启明的事情费了他不少心思,如今闻到一片清雅花香,几日来的头疼都好了些。 他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率先一步向内走去,“走吧,咱们也去瞧瞧。” 身后姚元安连忙带着一群人跟上。 谢见秋目的明确,直奔乾华园东边的一处花丛。 去岁时他在这里种下了扶生花,一年过去迫不及待想来看看情况如何了。 扶生花是谢见秋机缘巧合之下所得。 去年他在人贩子手里救了个逃窜而来的小孩,小孩衣衫破旧浑身脏污,看面貌不像大燕人,问他话也一声不吭,只用那双警惕的眼睛盯着人看。 后来谢见秋带他去吃了顿饭换了身衣服,往他手里塞了些银两。小孩没什么能报答他的,便从自己兜里抓了些芝麻大小的东西给他。 当时谢见秋好奇地看着手里的那堆东西,问他是什么。小孩告诉他自己家里是种扶生花的,这是扶生花的花种,随后就钻进犄角旮旯消失不见了。 谢见秋没听过这花,问了一圈宫里的花匠也无人认得,于是把这花种带到了乾华园,交给更为精于此道的花农去种。 此时打量着那一小片花圃,他围着仔细看了好久,也没发现花在哪里。 欸? 难不成是他记错了,扶生花不种在这里? 他招手让人去把花农找来,自己则是蹲在地上观察这些形状奇怪的叶子。这些叶子又大又宽,边上带着锋利的锯齿,看上去轻轻一划就能把人的手划破。 花农来后不等谢见秋询问便道,“小殿下是来看扶生花的吧。您去年交代过,草民还记得。” 谢见秋也记得这个叫做常青的花农,“怎么只有叶子没有花?难道是还没到开花的时候?” 常青道:“开了。” 他戴了副手套,小心翼翼地把那些锋利的叶片拨开,露出藏在底下的娇小花朵。 谢见秋眼睛慢慢睁大,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小小一朵。 谁能想到扶生花和一般的花不一样,花竟然藏在硕大的叶片底下紧靠着泥土,没有阳光照耀也能活,当真是奇花。谢见秋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奇怪的花,一时间观察得更仔细了。 常青解释道,“草民一开始也以为未到花期,后来偶然拨开叶片才看到的,许是已经开了有段时间了。” 那朵花异常小巧,只有谢见秋一个指节大,不仔细看都看不见。 谢见秋问道,“它就只有这么大吗?” 常青也是第一次种,对此不太清楚,保守回答,“许是水土不同,目前只能这么大。” 说着他又拨开了其他叶片露出藏在下面的扶生花,不出意外都是这个大小,相比起来谢见秋眼前这朵还是最大的。 谢见秋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 他还以为能看见好大一朵呢。 不过正好这两天他有空,说不定还能亲自种种看。 花也看了,谢见秋无所事事,扭头去找徐鹤宁。 赏花宴邀请人数众多,各家勋贵和大臣都会带着家人一同来此,这个时间徐鹤宁应该也已经到了,就是不知道在哪个地方。 谢见秋也不着急,顺着眼前这条小路慢悠悠地往前走去。 前方是一大片桃林,在三三两两聚集赏花的小姐里,谢见秋眼尖地看到了燕意浓。 燕意浓正同好友随意说着话,便听身后传来一道含着笑意的声音,“意浓姐姐,好久不见。” 燕意浓一听声音便知是谁,向左偏头却没看见人影。她似有所料般又看向右边,果不其然见到捂着嘴笑得眉眼弯弯的谢见秋。 就算早已习惯谢见秋的作风,见状也忍不住有些想笑,“小殿下比鸟雀还会钻。” 她小时候随母亲进宫,偶然见过一次谢见秋。谢见秋那时候还小,看脸认人,一见她便觉得亲切,非要她抱自己,弄得燕意浓十分无措,最后还是谢容川赶来把四处乱跑的谢见秋给抱走了。之后每次在宴上见面谢见秋都喜欢找燕意浓说话,两人关系也越发亲密,直到现在也一样。 燕意浓比谢见秋大两岁,谢见秋又总是嗓音甜甜地喊她姐姐,她便也打心底里把他当弟弟看。 此时她看了眼一身粉色,穿的比她还要娇嫩的谢见秋,忍不住调侃道,“小殿下都快要和这桃花融为一体了。” 身旁的好友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谢见秋脸皮厚,闻言站到桃花旁,拉过一枝结满桃花的纸条到自己脸庞,笑嘻嘻道,“那意浓姐姐觉得是桃花好看还是我好看?” 燕意浓看着站在花下人比花娇的谢见秋,由衷赞道,“自然是小殿下更胜一筹。” 谢见秋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在斑斓光影下异常耀眼。 之后几人的话便听不清了,萧长策抿着唇,眼里只剩下那人的笑颜。 金翎站在萧长策身后,也看着那一处,忍不住道,“小殿下这相貌当真是没的说,难怪陛下要严防死守,这要是我也得天天放眼皮子底下盯着。” 他们刚从梨园过来,正巧遇见了陛下,旁边还站着钟老太傅。 路过听了一耳朵,大致意思是钟老太傅想跟陛下问问谢见秋的婚事,他家里有个孙女,与谢见秋年岁正当,想提前定下来。 钟老太傅是两朝元老,也是陛下儿时的太傅,为人清廉,作风端正,可谓是真正的德高望重之辈。本人如此,他的孙女也差不了哪去,无论如何都是一桩不错的姻缘。 然而没想到陛下拒绝了,云淡风轻道,“朕明白老师的意思,只是采采还小,玩心重,此事不着急。” 钟老太傅心领神会,笑着说起了别的事。 金翎莫名觉得,之后他们家王爷的情绪好像不太好,一路来到桃园后突兀地停下了脚步。 他有些奇怪,顺着他们王爷的视线看到了不远处正同人打闹玩趣的小殿下。 芙蓉面,杨柳腰,单是站在那里就是一道亮眼的风景,周围不少小姐都在偷着看他,本人还浑然不觉笑得跟朵花一样。 金翎看了眼他们家王爷微冷的面色,又看了眼被谢见秋逗的露出笑容的女子,脑子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道,“那是翰林院燕大学士之女燕意浓,听说和小殿下自幼相识关系不错。” 萧长策没出声,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金翎又道,“三年前燕大学士给她和国子监赵大人的庶子定了亲,今年就要完婚了。” “嗯。” 金翎一愣,才发现这句话是萧长策说的,不知为何听着比之前松快一些。 随后就见他们王爷抬步向小殿下那边走去。《 》 12、第十二章 谢见秋许久没见燕意浓,有一肚子话想同她讲,比如她最近过的怎样,和未婚夫婿相处如何。 身旁一道阴影落下,谢见秋扭头看去,就见半月没见的萧长策负手站在一旁同他对视。 谢见秋本能地皱眉,这人怎么哪哪都在? 燕意浓和身旁的好友连忙俯身行礼,“王爷。” 萧长策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谢见秋红润的面颊,闻言扫了眼对面的燕意浓。 他目光平淡不含任何情绪,只是随意一看,却见谢见秋倏地一个错位挡在他眼前,目光正正好好落在了仰头看他的那张脸蛋上。 谢见秋如临大敌地盯着他,心中思念百转。他跟燕意浓匆匆道了个别,拽住萧长策的袖子就把人拉走了。 骤然被拉走萧长策有些意外,很快便放下心来顺着谢见秋的劲往前走,全然不顾对方要把他带到何处。 白皙细嫩的指尖捏在他玄色衣服上异常显眼,萧长策盯着看了一会,眸色有些深沉。 他跟在后面懒洋洋道,“小殿下要带臣去哪?拉拉扯扯的让人看到不好吧?” 闻言谢见秋瞬间扔下手里的布料,像是摸到了什么脏东西,用手在对方衣服上用力擦了擦,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咦惹,真恶心。” 萧长策脸上带着浅浅笑意,对于他的嫌弃毫不在意。 谢见秋扫了眼四周,见这里没有其他人,便仰头盯着萧长策警告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告诉你,你想得美!” 萧长策挑了挑眉,这回是真有些不明白小殿下这想一出是一出的小脑袋瓜在想什么了。 “哦?是吗?” 他好整以暇道,“那小殿下说说,臣在想什么?” 谢见秋哼了一声。 这人还跟他装傻。 看他不直接拆穿他的心思。 “我可是看过很多话本的,你们这种王爷,看上哪家女子就喜欢玩强取豪夺那一套。你可别想着打意浓姐姐的主意,她已经有未婚夫婿了。” 刚刚萧长策看向燕意浓的那一瞬间,谢见秋突然想起来自己这些年看的话本里的内容。里面的王爷求而不得,就把人绑回府里,对外声称那女子病逝了。之后把人关在王府里哪里也不许去,除了自己谁也不让见,最终女子在府里以泪洗面绝望死去,而那女子的家人碍于权势含冤莫白,只能郁郁而终。 谢见秋看完之后气得不行,他最讨厌这种人了,意浓姐姐长得这么好看,他绝对不能让她落入这种下场。于是他挺胸而出站在燕意浓身前,挡住了萧长策看向她的视线。 谢见秋一脸得意,自以为戳穿了萧长策隐秘的小心思。 萧长策:“……” 身后的金翎烛生等人:“……” 萧长策一言难尽地看着谢见秋。他以为对方能说出什么来,结果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场面一度安静的只能听见缓缓的风声。 萧长策抬手轻轻拍了两下,叹道,“小殿下果然聪慧绝顶。” “臣实在是……”,他想了想,找出一个合适的词,“佩服。” 谢见秋得意道,“有我在,你别想祸害良家小姐,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萧长策,意思明显。 萧长策笑得意味不明,“那小殿下可千万要看好臣。” 太阳升到正中,照的人有些难受,谢见秋这才反应过来到正午了,二话不说扔下萧长策就去了谢容川所在的阜宁殿。 皇兄该等着他用午膳了。 他带着一大帮人走后,桃林一下安静了下来,仿佛从未有人来过一般,只剩下萧长策和金翎两人还立在原地。 金翎扭头,就见他们向来矜贵洁癖的王爷突然俯身,将刚刚小殿下踩过的花瓣轻轻捡起,五指收拢攥在了掌心。 * 谢见秋匆匆赶回去,和谢容川一起用了午膳。 谢容川身为皇帝事务繁忙,用完膳后随意叮嘱了谢见秋几句便去处理奏折了。 吃饱喝足后往常谢见秋要午睡一个时辰,下午才有精力做其他事。但眼下他有更着急的事,收拾妥当后便又跑了出去。 他先去找了正在休息的徐鹤宁,拉着他一起去了扶生花的花圃。 徐鹤宁一听便来了兴趣,好奇道,“扶生花?这是什么花?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闻言谢见秋神秘道,“你不知道就对了,这花可是只有我这有呢,带你见识见识。” 他先是给徐鹤宁看了看藏在下面的小花,得到对方同样惊讶的反应后去找常青要了粒种子,在旁边的一片空地上蹲下了。 徐鹤宁见他要亲自动手种,也跟着蹲下来帮忙。 谢见秋撸起袖子,拿着小铲子对准地方开始挖土,一边认真挖土一边碎碎念。 “我总觉得这花还能长得再大一点,不然它为什么叫扶生花不叫扶生草?花肯定是能让人看见的,一定是常青没有种好。” 说着他又停下动作,皱了皱眉,有些不解,“这东西为什么叫扶生花?难道能救人命?我记得还生草有这个功效,难道这个花也可以?” 他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又开始窸窸窣窣地挖土,“既然这么厉害,那我更要种出来看看,没准以后太医院用得上呢。” 徐鹤宁失笑道,“常青种了几十年花,你还不相信他啊。” 不管怎样,常青这种啥啥活的能力怎么也该比谢见秋这养啥啥死的半吊子水平要强一些。 谢见秋被人质疑,不服输道,“那万一这扶生花就喜欢我,别人都种不好只有我能种好呢?” 他把种子小心放进挖好的坑里,用手一点点把土重新推进去,舀了一瓢水撒上去。 弄完之后舒了口气,“你就等着瞧吧,我种的花肯定是最好的,到时候我要拿去送给皇兄,皇兄肯定也没见过。” 谢见秋想了想,为了防止这一株出意外,又在旁边挖了几个坑,把剩下的种子都埋了进去。 他就不信,种了这么多总能活几个吧。 太阳晒得人脸热,谢见秋摸了摸自己晒红的脸颊,怕土里的水都被太阳晒干,又抓起水瓢往土里多撒了些水。 一捧一捧清凉的水不要命似的洒了上去,徐鹤宁被他这豪爽的样子一惊,连忙拦下来,无奈道,“你这浇水的劲,再顽强的种子都要被你泡死了。” 水很快就浸入土里,留下一大片湿痕。 谢见秋看了看很快被吸收完的水,犹豫道,“应该不会吧?种子万一喝不饱水怎么办?” 他可不能让他养的花喝不够水,大方地又洒上了一大瓢。 看着土层上已经明显积了层水,徐鹤宁叹了口气。 经过小殿下之手还能存活的花,那得是多顽强不屈啊。 希望这扶生花可别还没开花就先死在土里了。 谢见秋对这花异常关注,一下午要过来看好几遍,隔一会看土干了就给它浇水。 常青欲言又止地看着兴致勃勃的小殿下,忍不住想说些大逆不道的话。 他种花多年,对花是有感情的,实在见不得花被这么糟蹋。 他咬咬牙,刚要上前一步就被一同旁观的徐鹤宁拦下了,“小殿下有自己的方法,没准真能让他种出来。” 虽然两人目前都不这么觉得,但是不好打击他的自信心。 当晚天都黑了谢见秋才回到阜宁殿,谢容川一见他便蹙起了眉,隐隐有些嫌弃道,“你这是上哪野去了弄成这样?” 谢见秋在花圃待了一下午,又是埋种又是浇水的,袖口衣摆早就粘上了泥土,干了之后一块块贴在衣服上。所幸脸还是干净的,白白嫩嫩的许是擦过。 谢容川有洁癖见不得谢见秋这样,让人带他下去沐浴,顺便换身干净的衣服。 谢见秋心情好,笑嘻嘻地应下了。 等沐浴出来,又是干干净净的小少年。他穿着鹅黄色衣衫凑在谢容川身旁,抓起筷子就准备吃饭。 跑了一下午他现在又饿又渴,谢容川给他盛了碗鹅粉汤,谢见秋端起来一饮而尽,连喝了两碗后才感觉嗓子好受一些。 谢容川往他碗里夹了些菜,淡淡道,“下午去做什么了?” 刚刚谢见秋沐浴的时候他已经听随行的人汇报过了,此时也就是随口一问。 谢见秋立马来劲了,手舞足蹈地讲自己下午种花的过程。 完了之后还道,“我一看常青种的花,旁边的土都有点干,肯定是水洒少了。我说要多洒水他们还不信。” 他嘟囔着抱怨,随后眼眸亮亮地看谢容川,“我好歹也跟宫里的花匠学过一段时间,我的方法肯定是对的,你说对不对皇兄?” 被那双亮晶晶满含期待的圆润眼眸看着,谢容川执筷的手一顿,面不改色道,“嗯。” 被人认可谢见秋立马就高兴了。 谢容川就算不懂如何种花,总归也是知道水浇多了花会死的道理,但他最终还是将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左右不过是朵花,谢见秋高兴就行。 用完膳后谢见秋就闹着要睡觉了。 他中午没睡,又玩了一下午,吃饭的时候兴奋劲过去就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地磕在碗沿上,被谢容川用手接住托在手心里。 谢容川看着猛然惊醒的谢见秋,轻轻叹了口气,唤来人带人去洗漱睡觉。 夜深人静,一轮弯月挂在无边天际,谢容川站在窗边沉默不语。 谢见秋睡下后整个阜宁殿都静了下来,走动的下人们都不自觉放轻了脚步。姚元安脚步极轻地走了进来,点燃了殿里的熏香。 一片静谧中,姚元安轻声道,“陛下,奴才听闻平襄王回来后派人一直在找扶生花,至今尚未有眉目。” 过了许久,谢容川“嗯”了一声。 他转身向床榻走去,嗓音冷淡,“让他慢慢找去。”《 》 13、第十三章 乾华园内分外热闹,四散在各处的人都聚集到了一块。 今日便是赏花宴,也是这三天里最重要的一天。来此的人无论地位高低有无官职在身,均可面圣,算是真正的与民同乐。 众人各怀心思,满腹经纶的才子想在陛下面前作诗表现自己,倘若能被陛下夸一句那是再好不过了。而心思活络的则是见着陛下后宫悬置,想把自家待嫁女儿推到陛下眼前,能被陛下看中封个位分的话往后全家不愁。甚至有眼光毒辣的提早盯上了谢见秋身边的位置。 为此今日的公子们都备好了自己赏花的诗词,小姐们都打扮的俏丽多姿。开宴前大臣们便已经携着家眷入席,眼里都打着各自的算盘。 不仅如此,就连谢见秋也早有所准备。 他早就期待这一天的到来了,这将是他一雪前耻的日子! 谢见秋一入坐便给端正坐着的萧长策扔了个挑衅的眼神。 萧长策笑着接受,和金翎淡淡道,“小殿下给本王抛媚眼。” 金翎:“……” 他们王爷这眼睛真的该看看去了。 明摆着小殿下就是对他们王爷不满。 但金翎不敢说,安静地一声不吭。 宴席开始前谢容川照常随便说了两句。赏花宴本是邀请京中众人一起赏花,作作诗吃吃茶,氛围还算轻松,众人脸上也都带着笑意。 每年赏花宴除了欣赏园内风光外,最让人期待的便是由各种花制成的吃食和花酿。谢见秋最喜欢的便是玉兰酥,不仅形状好看,入口也甜而不腻,再喝上一口甜丝丝的桃花酒,整个人都甜的冒泡泡。 嘴里咬着一块玉兰酥,抬头看去就见许多年轻公子已经有些蠢蠢欲动了,只是你看我我看你,始终没人踏出那第一步。 而相比坐不住的世家子弟,各家小姐们则是安静地坐在自家长辈身后,时不时同小姐妹说几句话。 谢见秋目光不含一丝杂质地看过去,在心里惊叹好久没有见过这么多漂亮小姐了。 看到一个眼熟的人时谢见秋目光倏地顿住。 那人他认识,是燕意浓的未婚夫婿赵文达。那人看似安分地坐着饮酒,端的是副清风朗月的模样,可谢见秋刚刚却看见他在婢女上来送点心时不经意地摸了人家手。 他皱了皱眉仔细看去,却什么都没看到。 这时终于有人忍不住了,站起来冲谢容川行了一礼,顶着众人目光道,“陛下,臣这两日看过了乾华园的大半风光,艳杏烧林缃桃绣野,果真是美不胜收。臣昨夜便写了首诗,赞这芳菲美景,不知可否呈予陛下一览?” 话音落下其他子弟也不甘示弱,纷纷站起来道,“陛下,臣也作了一首,斗胆请陛下一看。” “臣也是……” “臣有感而发作了两首……” 看着这些人互相竞争的样子,谢见秋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别人不知道,他却是清楚他皇兄最讨厌看的就是诗了,从小被逼着写的诗太多导致他现在一看到诗就觉得头疼,偏偏每年一到这时候就有不少人上赶着让他品鉴个好坏。 谢容川表情不变,自然道,“诸位各有才能,作的诗也是云锦天章,不如让大家一同欣赏。” 他一挥手,便有小太监将几人所写的诗接过,随后让所有人传着看,最后评出最好的呈给谢容川。 而那几首每回到了谢容川手里也就是随便一看便直接封了赏赐。 谢见秋忍不住感慨,难怪他皇兄能当皇帝呢。 很快几十首诗便传了一圈,看过的人纷纷赞叹不止,看着这些青年才俊的目光满是欣慰。 传到谢见秋手上时他翻了翻,递给顺位的萧长策。 不多时,便挑出了三首最为突出的,其中一个便是徐鹤宁的。 徐尚书旁边的人笑着夸赞,“徐大人,令郎真是年轻有为,才华横溢啊。” 听闻此言的徐鹤宁一头雾水,随后就见他爹应下了别人的赞美,话语里带着自豪。 ? 徐鹤宁清楚记得他并没有递交诗词,电光火石间他想到什么向上首看去,对上了谢见秋促狭的表情。 徐鹤宁:“……” 八成是他之前随手写的一首,也不知道小殿下是什么时候拿走的。 眼看着姚元安从小太监手里接过几张纸呈给谢容川,谢见秋悄咪咪道,“第一个第一个……” 谢容川听着他念咒似的碎碎念,干脆直接把第一张抽了出来,作为今日最佳。 姚元安会意,扬声道,“恭喜徐公子拔得头筹——” 前三名赏绫罗百匹白银千两,其余便是白银百两。 徐鹤宁连忙随众人起身道谢。 谢见秋吃饱喝足,接过锦帕擦了擦嘴。 接下来就到他的主场了。 他甩了甩衣摆,站起身轻咳一下,场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谢见秋笑盈盈看向一旁的萧长策,不紧不慢道,“本殿下曾有幸见过平襄王的画作,确是与众不同,气势不凡。” 那日在松风阁有不少人都见到了那幅画,听谢见秋提起便跟着拍马屁道,“王爷真是文武兼备,作画也是巧夺天工,属实令下官敬佩不已。” “下官也曾见过一面,换做另一个人都画不出这般风骨。” “是啊是啊……” 听着这群人对萧长策的奉承谢见秋心里有些不高兴,紧接着便听萧长策道,“能入小殿下的眼是臣之幸。” 眼看着萧长策嘴一张又要扯自己喜欢他的画,谢见秋连忙打断道,“王爷既擅丹青,正好本殿下也略知一二,不如今日我们比试一下,就画赏春图如何。” 他眉毛一扬,直勾勾地看着萧长策,眼里藏着狡黠的笑意。 略知一二实在是谦虚了,谢见秋自认自己天赋奇才,除了他老师和王同禹,他就是这丹青届的天下第一! 谢见秋浑身都是必胜的决心,萧长策何尝看不出来。 他现在知道谢见秋一开始挑衅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了,原来在这等着他呢。 想到谢见秋连续半月闭门不出就是为了这个,萧长策施施然道,“好。” 太监们合力抬上来两张实心木桌放在场中央,在上面整齐摆放好了笔墨纸砚以及各种色料。 谢见秋率先挑选了离自己最近的位置,萧长策便去了远的那边。 开始之前谢见秋提醒道,“要画春景哦,不准再画你那些兵戈铁马。” 不可言说的是,谢见秋心里对于萧长策会画什么花十分期待。 萧长策笑着点头应下,像是已经想好了画什么。 看他这胸有成竹的样子谢见秋心里像被猫挠一样,强压下好奇心开始琢磨自己画什么。 一个时辰内能画的内容有限。 谢见秋琢磨了一下,这两天玩了个遍,给他印象最深的还是那片桃林,每次从那出来身上都沾着不少花瓣。 他偷偷抬眼,就见萧长策已经下了第一笔,白色宣纸上很快染上一片桃红色。 萧长策也要画桃花! 谢见秋心里一喜,也毫不犹豫地蘸了颜料。 正好。 他就不信画一样的东西他还不能完败萧长策! 到时候萧长策惨败于他,他倒是可以大发慈悲地允许他把自己的绝世真迹挂在家里,日日观摩学习,认清两人的差距。 想到这里谢见秋脸上笑容不断扩大,下笔也越发轻盈。 纸上桃花朵朵盛开,随风飘动,春色无边。谢见秋自觉这是他半月来画的最为满意的一副,要赢过萧长策完全是轻轻松松。 最后一笔落下,时间还不到一个时辰,谢见秋优哉游哉地去看萧长策的画纸,却被镇纸挡住了视线。 他撇撇嘴,忍不住在心里腹诽。 这人还挺会藏私,生怕别人看到一样。 萧长策最后在纸上点了两点便搁下笔。 谢见秋垫脚想去看,一道宽袖拂过再次挡住视线。 萧长策悠然道,“小殿下何必偷看?” “……” 又给他装上了。 谢见秋默默咬牙。 他率先亮出自己的画,画上是大片桃林,缤纷盛景赏心悦目,一眼看去仿佛身临其境,鼻尖似乎还萦绕着桃花的芬芳。用色鲜艳,令人眼前一亮。 谢见秋的画在京中流传甚广,在场之人都早有耳闻,此时见他不到一个时辰便画出如此美景,对此赞不绝口。 “不愧是师承陶举恒,小殿下这手画技出神入化,堪称丹青妙手!” “青出于蓝胜于蓝,恐怕如今就连陶举恒和小殿下也是比不得的!” 谢见秋得意地仰着脑袋,享受此起彼伏的夸赞声。 自从萧长策回京后,他就好久没有听人这么大肆夸奖过他了,如今他随便一出手,这京城不还是他谢见秋的天下。 哼哼。 萧长策还是快快俯首称臣吧。 一阵抚掌声响起,谢见秋扭头就见谢容川面带笑意地看着他,柔声道,“不错。” 萧长策也道,“小殿下果然名不虚传。” 谢见秋目光灼灼看着他手里的话,语带催促,“让我看看你画的桃花。” 闻言萧长策微微挑眉,目光带着戏谑,仿佛在说小殿下果然偷看了。 谢见秋这会才不管萧长策怎么想他,让他赶紧打开。 其余人也都目露好奇,毕竟除了那副长缨百士图还没人见过平襄王其他画作,而没见过那副图的心里多少对萧长策这个武将的作画水平存些质疑。 萧长策也不卖关子,手一松就把手里的画展开了,淡然道,“臣画的可不是桃花。” “怎么可能……” 他分明看见萧长策用了桃红色。 随后他话音一顿,愣愣地看着那副暴露在眼前的画。 的确不是桃花。 是穿着粉红衣衫笑靥如花的他。《 》 14、第十四章 谢见秋盯着那幅画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在场也是一片寂静,大臣们本来已经想好怎么夸这花美了,看到画的那刻也是张嘴没说出话来,把提前打好的腹稿又咽了回去。 陛下还看着呢,他们哪敢说什么,除非头上的帽子不想要了。 这平襄王果真是胆大,这是把小殿下当花画呢。 于是最先传来动静的竟然是女眷们。小姐们面色微红地和自己的好友交头接耳,尽管声音控制的很小了但还是抑制不住激动。 “小殿下花容月貌,画的可真好看。” “是呀,小殿下可比那花还要好看许多呢。” 谢见秋猛然回神,瞬间面红耳赤,他没敢看那些打趣他的女子,有些无措地把目光投向谢容川,想让皇兄替他说几句。他面皮薄,此时已经漫上了粉意,双眸都水润了许多。 谢容川脸上的笑容浅了一些,说出口的话带着隐隐的质问,“平襄王这是作何?” 萧长策从容行了一礼,“陛下恕罪。臣这两日待在殿里未曾闲逛,思来想去,臣这两日见过的春景也唯有小殿下而已。” 谢见秋被他这张口就胡说的本事惊住了,本能反驳,“你胡说!你那天明明……” 萧长策那天明明就去了桃林,他也应该画桃花。 但对上萧长策那双似有深意的深邃眼眸,不知为何卡壳了,剩下的话没说出口。 他总觉得隐隐约约间明白了萧长策想说什么,不敢再开口,怕对方说出更惊人的话。 最终还是谢容川打破了这诡异的氛围,淡淡道,“画得很好,平襄王有心了。” 这事就算是揭过去了。 见陛下不追究,大臣们也松了口气,顺着夸了几句。 画上人一袭粉红,腰间环佩作响,笑着看来时身后发丝轻扬,一枚红珊瑚缀在颊边,眉眼迤逦翦水秋瞳,比作衬的几朵桃花好看不知多少倍。 各家小姐们笑着讨论这幅画,谢见秋却忍不了了,箭步冲过去把那幅画倒扣在桌上,用镇纸死死压住,直到眼前再也没有这幅画了才松了口气。 他刚刚突然想起来前两天燕意浓说他穿的比小姐们还要娇嫩,眼下被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莫名的有些头皮发麻,让他迫不及待地把这画盖上不许旁人再多看一眼。 萧长策倒是无所谓,谢见秋直接拿走他都不会多说一句。 赏花宴在众人的欢声笑语中结束了,谢见秋除外,上了马车脸上都还有些窘迫。 他临走前最后去看了一眼他种的扶生花。不知为何,谢见秋种的花当日就发芽了,两天便长出了锋利的叶子,就连常青都十分震惊,没想到长势这么快。 为此谢见秋更得意了,坚信自己的方法是对的,临走前特地嘱咐一人每日按照他浇水的规律和水量给花浇水,之后他会再来检验成果。 谢见秋有自信他能种出独一无二的扶生花,然而他的好心情却被萧长策这个狗东西给毁了,他都没敢和别人道别就匆匆钻进了御辇。 路行一半,和来时一样安静的马车里,谢容川突然开口,“画的还不错,很像你,采采觉得呢?” 他像是随口一问,语气平淡地仿佛在问今天做了什么。 却惊得谢见秋险些摔下座来。 脸上隐隐有变红的趋势,他有些恼火道,“萧长策这小心眼故意的!这下他们不知道要怎么笑我了。” 他沮丧地重重叹了口气。 今天这么多人都看到了,估计过不了多久京城里就没人不知了,他并不想以这种形式被各处馆子讨论。 都怪萧长策。 这人居然这么小心眼,自己找他比试,他自知比不过就故意画自己来报复,简直气死他了。 他谋划了半个月到头来一场空,到后面没人记得他画的花,都在看萧长策的画。 狗东西实在是诡计多端。 谢见秋忿忿想到。 谢容川看着噘着嘴不高兴的谢见秋,沉默许久什么也没说。 回宫后他唤来姚元安,嗓音冷淡道,“去把画取来。” “是。” 姚元安正要去吩咐人走一趟平襄王府,就听见谢容川轻声自语,“不过是个时日无多的,朕何必同他生气。” 话里的冷漠寒凉刺骨。 姚元安心一颤,垂下脑袋自觉没听见一样悄声退了出去。 * 金翎跟随萧长策回府,内心五味杂陈。 就在刚刚他甚至以为陛下要大怒降罪于他家王爷,没想到最后轻轻揭过了。他吓得冷汗都出来了,心脏都要停跳,他家王爷却始终不卑不亢,毫不慌乱,甚至还敢说那种话。 金翎啧啧两声,他家王爷真是胆比人大,佩服佩服。 刚回府就有侍卫端着一个精致的木盒过来,“王爷,已经让人修好了。” 萧长策打开木盒,取出里面的画展开看了看。 这幅谢见秋惦念许久的王同禹的画在王府库房里放了许多年,上面有不少磨损。萧长策从前不在意这些东西,便任其随意丢在库房一角,还是从松风阁回来后才让人专门找出来的。 上面有些微破损,他便让人去寻擅长修复画卷的人,如今刚修好就送到了他的手里。 他看了一眼后放回去,“放书房里去。” 金翎一愣,“不拿给小殿下吗?” 专门把这幅画找出来并修复原貌不就是为了送给小殿下吗,怎么还自己收了起来? 萧长策想到谢见秋望眼欲穿满是渴望的小眼神,轻轻勾了勾唇角,“不着急。” 现在还不是时候。 * 果然不出谢见秋所料,几乎是当天京城各处就都在聊赏花宴上的事了。 为了躲避这种尴尬情况,谢见秋再次缩在宫里哪也不去,下了学也不出去玩了。 谢见秋甚至连国子监也不想去,他一进屋就迎上众人视线,或是新奇或是看热闹,虽然没有恶意,但弄得他烦不胜烦。 看什么,没见过他长什么样啊。 他赌气坐在位置上,泄愤似的用力翻着手里的书。 徐鹤宁这几日吃了不少谢见秋的瓜,见到他萎靡的样子顿觉有些好笑。 “小殿下现在可是陵安第一红人呢,可比平襄王回京那时还热闹呢。” 他趴在谢见秋桌子上,抬着眼眸笑着看他。 谢见秋脸上神色变来变去。 听起来他的目的好像达到了,现在大家讨论的都是他,但是具体讨论内容又是他不想要的。 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开心。 徐鹤宁转移话题,“你昨日的功课写了吗?夫子今日要检查。” “烛生帮我写了。” 谢见秋恹恹地趴在桌上,俨然不想再说一句话。 徐鹤宁摸了摸他的头发,转了回去让他一个人安静待着。 书上的字一个都看不懂,弄得他心里更烦了。 他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什么,只是一想到萧长策那天看向他的眼神就觉得有些烦闷,心里朦朦胧胧的。 青铜钟敲响三次后,夫子走了进来,第一眼看向了谢见秋所在的座位。 “……” 他不要待在这里了! 所有人都把他当猴看! 夫子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开始讲授今天的文章。 他孙女那天也参加了赏花宴,回来便兴高采烈地跟他细细讲了宴上所发生的事情,尤其说了平襄王的那幅画,把小殿下画的像小神仙一样。 于是今日他便忍不住看了眼谢见秋,心中思忖着小殿下好像还尚未婚配,也不知陛下会挑选哪家女子。 不过看来这京中大半数女子都难入小殿下的眼。 夫子摇了摇头,左右跟他无关,遂也不再想这些专心讲课。 谢见秋下了学便窜回了自己寝殿,一连十几天都窝在里面。 殿里服侍的下人也都知道他不高兴,没人提这事,挑着一些其他有意思的事情哄他开心。 直到谢见秋自己实在憋不出了想出去玩,犹豫再三后拉着徐鹤宁去了常去的那家茶馆。 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这事应该已经揭过去了。 谢见秋笃定想到。 徐鹤宁见他终于愿意出来,舍下一众事务来陪他。两人在堂前茶里寻了个位置坐下,和旁边的人之间拦着道屏风。 难得出来换换心情,两人要了壶峨眉白芽。喝了两杯茶吃了些点心后谢见秋心情好了不少,把注意力投到了说书人讲的故事里。 往常他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堂前茶里,这是京城开的最大的一家茶馆,不仅茶好喝,说书人讲的故事也是最新颖最有趣的,他之前总喜欢和徐鹤宁来这里要上一壶峨眉白芽,坐一整个下午。 他们一般会在二楼找个没那么封闭的位置,不仅能听故事,还能听周围人是怎么讨论他的,每次听到旁人的夸赞谢见秋都会高兴好久。周而复始,他便越来越爱来这里。 半月没来,他还挺好奇有什么新故事的。今日讲的是一花妖潜入王府里,本想寻物却意外和王府主人产生情愫,最后嫁入王府成为王妃的故事。 谢见秋听得津津有味的,突然就听旁边传来几道讨论声。 “说到花妖,那位小殿下可真跟下凡的花仙子没什么区别。” “只听说王爷在北地把狄人吓退回去,没想到在作画这文雅之事上也颇为擅长。” “……” 听着耳边传来越来越大的讨论声,谢见秋忍不住插嘴道,“明明小殿下的画更好好吧,平襄王的画哪能和他比。” 隔着屏风看不见旁边人影,却能清楚听见声音。 那几人听后便道,“小殿下是丹青手,作的画自然好,但看过的都说王爷的那副更胜一筹。” 一人哈哈笑道,“这位小公子,你应当是没见过王爷的画吧?待你看了就知道谁好谁坏了。” 谢见秋:“……” 他当然看到了。 看的不能更清楚了。 “咔嚓”一声捏碎了手里的茶杯,谢见秋冷笑。 萧长策这个狗东西。 他不会放过他的!《 》 15、第十五章 夜色如水,整个陵安陷入了沉寂中,城郊的一处庄子上灯火通明。 十几个侍卫来来往往,将一箱箱白银抬了过来,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摞成一座小山。 这些侍卫都是玄麟卫,被谢容川派来协助符循查清丢失银两。 一人手持火把上前,利索抱拳,“大人,所有银子都在这里了。” 望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数百箱白银,符循心脏狠狠颤了一下,忍不住在心里怒骂许启明那个老贼良心泯灭,竟敢贪污这么多银两。 不等他再骂几句,负责清点数目的人道,“大人!数目不对!” “什么!” 符循一惊,连忙接过账本翻看了起来,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据他所查,许启明这些年贪污的银钱将近千万两,然而找到的不足一半。 剩下的那大批银两去哪了? 符循又把账本翻了个遍,亲自点了数目,最后确定剩下的银两不翼而飞。 如此巨额的数目,背后必然牵涉着不为人知的阴谋,事不宜迟必须立即禀报陛下。 符循把账本塞到一人手里,转身牵了匹马大步往外走,语速极快道,“你们在这里守好这些银子,顺便看看还有没有漏网之鱼,我即去禀报陛下此事。” 说完他便翻身上马,向皇宫的方向而去。 谢容川刚沐浴完,坐在窗边软榻上啜饮着茶,心中思索着早朝上的事。 如今马上入夏,淮阳地区每年一到夏季水患频发,修整堤坝抚恤灾民是一笔不小的支出,等到许启明藏匿的银子找到后,一部分充入国库,一部分正好可以填赈灾的窟窿。 谢容川正想着什么时候了结许府,门外走进来一个小太监,轻声道,“陛下,符大人求见,说是有万分紧急之事。” 符循最近忙着查丢失银两,深夜求见恐怕也是和那批银子有关。 “宣。” 符循匆匆进来,身上还穿着那身官袍,整个人风尘仆仆。 他一进来谢容川就挥退了所有下人,只留姚元安一人守着。 “何事?” 符循一路骑马赶来,关于那些银两的去向心里越想越后怕,此刻忙不迭道,“陛下!臣刚在庄子上找到那批银子,清点过后却发现少了几百万两!” “臣暂时还不知剩余银子在哪,只得先来同陛下禀报。” 符循冷汗涔涔,感觉自己无意中触碰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 “少了?” 谢容川皱了皱眉,沉思着没说话。 这几百万两可不是个小数目,足够蓄养一支兵强马壮的军队了。 心中瞬间有了几个目标,谢容川轻笑一声。 看来他那些皇叔们还是不老实啊。 符循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听见上方传来帝王的笑声,随后落下一道轻飘飘的声音。 “带一队玄麟卫查封许府,让许启明亲自交代银子去处。” “是!” 符循神情一凛,行了个礼后脚步匆匆地又离去了,带着人直逼许府。 陛下这是要彻底动手了。 进入宵禁后家家户户都落了锁,长安街上空无一人。一片寂静中,陵安一处宅邸骤然传来男男女女的惊喊声,伴随着许府众人的兵荒马乱,身披玄甲的玄麟卫举着火把拦住所有想逃走的人,锋利雪亮的长刀在月光下折射出众人惊恐的表情。 许启明大半夜被府内动静惊醒,连忙起身穿衣,一出门便见到许多来势汹汹的玄麟卫。 他心里猛地一惊。 玄麟卫是陛下亲兵,无陛下诏令不出。 他目光急转,一眼看到了站在玄麟卫身后神色淡淡的符循,掠过惊慌失措的下人们快步过去,质问道,“符大人这是为何?深更半夜闯本官府邸,总得给个解释吧!” “符大人若是因为往日的龃龉落井下石,本官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让陛下评评理!” 两人曾经在朝堂上有过不少摩擦,许启明最近被软禁在府,只当符循趁机寻了个由头要将他踩到脚底。 他双目冒火,就差直接指着鼻子骂符循趁人之危,想趁他病要他命。 这两日因为他那不争气的小儿子,齐云素整天骂他白做这些年官,连自己儿子就救不出来,眼睁睁看着他在牢里受罪。 两人为此天天吵架,气得他嘴上都长了两个燎泡。 齐云素这个无知妇人,她那好儿子可是陛下亲自下令关着的,他有什么办法? 再加上因为这败家子他失了圣心,罚俸三年软禁在府,弄得他越发心气不顺。 如今见连曾经他不放在眼里的符循都敢爬到他头上作威作福,许启明简直恨得牙都要咬碎了。 符循对于他的愤怒不为所动,心里冷嗤一声。 同为正二品,二人同样品级,许启明在他面前还总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看他以后还怎么嚣张。 他假笑道,“许大人慎言,可不是本官故意寻你差错。” 他示意了一下正在驱赶人群贴封条的玄麟卫,“这是陛下的命令,本官也只是奉旨行事。” 许启明虽然在看到玄麟卫的一瞬间就知道是皇帝的旨意,但还是挣扎道,“本官要见陛下!本官何错之有!” “噗。” 符循轻笑一声,看着死不悔改的许启明慢悠悠道,“事到临头,许大人还要继续装傻吗?你在京郊的那处庄子已经被本官端了,剩下的话,到诏狱里说去吧。” 许启明浑身一颤,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陛下怎么知道那处庄子? 他知道自己贪污的事了? 陛下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 思来想去许启明发现他竟然完全不知陛下是何时发觉这一切并动手清查的。 许启明脸色惨白,被人压着跪在地上的时候思绪还是一团乱麻。 他不能死,那人说了会保他的! 对! 他会救他的! 许启明眸光一亮,他还有救! 符循懒得理会骤然亢奋起来的许启明,让人直接把他押去了牢里。 天已经蒙蒙亮,外面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昨晚离得近的都听见了许府的动静,如今玄麟卫还没走谁都不敢出来,生怕触了霉头。 符循抻了个懒腰,一晚没睡的身体疲惫的不行,却没急着去休息。 等看着人把许府贴上封条,符循才又进了宫汇报查封事宜。 * 谢见秋今天一到国子监便听说了许府被查封的事情。 一夜之间许府人去楼空,路过的人都要绕道走,就怕沾了晦气。 “许府里搜出来不少东西呢,除了金银之外还有不少年轻貌美女子。” 徐鹤宁悄声道。 他心下感慨,倒是没想到面相老实的许启明私底下是这种人。被他藏在府中的少说也有七八个人,外头还指不定有多少呢。 谢见秋没明白,“女子怎么了?宫里也有许多婢女啊,她们也都年轻貌美。” “……” 徐鹤宁看着谢见秋诚心发问的单纯眼神,委婉道,“那些女子应当是许启明偷养的外室。” 说外室都好听了,就是些连名分都没有的供人取乐的女子。 “哇哦。” 谢见秋惊讶地张大了嘴。 徐鹤宁:“……” 他伸手合上了谢见秋的嘴巴。 “听说许启明在府里收藏了不少名人字画,玄麟卫从书房里搬出来好几箱子,咱们去看看?” 说到字画谢见秋感兴趣了,连连点头。 下学后两人乘坐徐鹤宁的马车前往许府。 许府府门大开,里面不少玄麟卫来来往往,从各个屋子里往外搬东西。门外有不少前来看热闹的人,十分默契地在门前围出了一大片空地。 两人不远不近地找了个位置,撩开车帷往外看去。 一开始搬出来的都是些金银珠宝,之后是家具器皿。 那十几箱闪亮亮的珠宝抬出来周围一片呼声。 “他哪来的这么多钱?这都比你家有钱了吧。” 同是尚书府,差距怎么这么大? 谢见秋扭头看徐鹤宁。 徐鹤宁点头,“你猜许府是因为什么被抄?昨夜在京郊发现许启明的一处名下庄子,里面藏匿了几百万两的税银。” “他这些东西都是拿百姓的钱买的?” 谢见秋一脸厌恶,顿时收起刚刚的惊叹,看着那些东西就像在看赃物。 玄麟卫又搬了几十箱绸缎布匹,然后是足足六七十箱的玉器古玩和书籍画册。 谢见秋伸长了脖子去看那些摆在最上面的,可惜都被卷起来了看不到里面内容。 他有些遗憾地收回目光,余光却不经意间看到了什么熟悉东西。 ? 他再次探头看去,隔着人群看到了自己眼熟的目标,仔细辨别后确认没看错。 就在他们乘坐马车的斜对面,停着萧长策的马车。 * 萧长策坐在马车里静静等待手下人的消息。 昨夜他的暗卫便把京郊的事汇报给他了,对于银两丢失的事他也早已清楚,今日正好有空便来了这里。 除了他和陛下之外,还会有一波人盯着许府。 他要的就是把藏起来的那人抓出来。 他正想着许启明背后的人会是谁,就见面前的帘子被人从外掀了起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 萧长策:? 他垂眸,对上了那双滚圆的眼睛。 谢见秋掀起一角便钻了上来,毫不客气地在他对面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萧长策看着神态自如上他马车的谢见秋,挑了挑眉,“小殿下这是?” “今日钻臣马车,明日便要钻臣卧房了吧。” 车外传来“哐当”一声,正好听见的徐鹤宁不小心磕到了腿。 谢见秋险些被刚喝进嘴里的水呛着,把茶杯拍在案上冷笑道,“王爷多虑了,只有刺客会钻你卧房。” 他撩起帘子把还在马车外犹豫不决的徐鹤宁拉上来,萧长策扫了一眼权当默许了。 徐鹤宁有些局促地坐在一旁,问了好后便安静地一言不发。 京中有多少人挤破了头想见平襄王一面都没有机会,他一个无名无分的居然坐到了平襄王的马车上。 与他的紧张不同,谢见秋一派自若从容。 谢见秋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事是他不能做的,有什么地方是他不能去的。 萧长策的马车算什么?萧长策的府邸他都照去不误! 他看着萧长策一脸狐疑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萧长策抬手斟茶,不紧不慢道,“小殿下觉得臣在这做什么?” 这人平常神龙见首不见尾,很少在陵安露面,他哪知道对方在这干什么? 不想说就算了。 谢见秋撇撇嘴,随意看向车外,正好看见许府里一群女子正惊慌地聚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 谢见秋目光一顿。 年轻,貌美,女子。 脑中灵光一现。 他倏地扭过头来,一脸震惊地看着萧长策,脱口道,“你来看许启明的外室!”《 》 16、第十六章 话音落下,马车内落针可闻,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 徐鹤宁后背一凉。 小殿下可真是直言不讳,想啥说啥。 他早上只是随口一提,谁能想到小殿下就记住了。 徐鹤宁安静如鸡不敢说话。 这话真是不能细想,堂堂平襄王偷看别人的外室什么的…… 萧长策眯了眯眼,反问道,“小殿下是来看这个的?” “我才不是!” 谢见秋反驳,“我就是来看热闹,谁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 他眼里带着控诉,仿佛在说你心思不正指不定要干什么龌龊事。 “我可告诉你,你不要仗着身份就做违法乱纪的事。” 萧长策被他的话气笑了。 这种事在大燕比比皆是,又有谁敢跳出来指摘他们违法乱纪。也就小殿下谨遵律法,不知人心底的黑暗。 他要是真做点什么违法乱纪的过分事,谢见秋还不得直接提刀砍了他。 萧长策默默地想。 谢见秋还在怀疑地瞧着他,萧长策淡声道,“臣也是来看热闹的。” 谢见秋张了张嘴,看样子还想发表点不合时宜的看法,萧长策手一伸把糕点塞进他嘴里堵住他呼之欲出的话。 再让他说下去自己的清白就不保了。 谢见秋嚼着嘴里的点心,总算偃息旗鼓,放他一马。 车外传来一阵动静,随后金翎的声音响起,“王爷,人抓到了。” 抓到什么了?什么人? 谢见秋疑惑看去。 萧长策撩开车帘,露出金翎的身影,他手里还死死抓着一个穿着黑衣的蒙面人,正一脸不甘地怒视他。 金翎说话的动作一顿,满目震惊地看着出现在他们王爷马车的人。 怎么回事?他又错过了什么? 小殿下怎么就在王爷的马车上? 王爷还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金翎又看向坐在角落极力假装自己不存在的徐家公子。 好家伙,本来出行为了低调特地换了辆不起眼的小马车,结果现在里面坐的满满当当。 金翎眨眨眼,聪明地没问,转而说起正事。他把这人扔到前面,“王爷,这人藏在许府里不知道多久,一见到属下就跑。” 说着他踹了下这人的腿,“跑得倒是快,差点没追上。” “嗯。” 萧长策道:“带回去审。” 谢见秋盯着这人看来看去,脑袋上1有无数个问号。 这人谁啊? 看这打扮像刺客? 要行刺许启明? 萧长策在这老半天就是为了抓他? 许府安全跟他有什么关系? 该不会他真看上了许启明的外室,要护人平安! 谢见秋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不然他闲的没事来许府抓贼?他自己府里的贼估计都没抓干净呢! 谢见秋目光复杂地看着萧长策,一言难尽道:“看不出来你还是个痴情种。” 萧长策:? 又在说什么玩意? 他伸手弹了一下谢见秋的脑袋瓜,有些无语道,“小殿下当务之急是把那些话本子扔了。” “你再这么造臣的谣,臣往后也不必娶亲了。” “你想娶亲?!” 萧长策没说话。 谢见秋像是遇见什么新奇事一样,抓着萧长策的袖子问个没完,“你怎么突然想娶亲?你有喜欢的女子了?我还以为你要孤寡一辈子呢。” 没人理他也能自言自语个没完。 “世玉哥哥应该能娶到自己心仪的女子,你嘛我觉得悬乎,就你这张嘴不饶人的样子哪家女子受得了你,刚嫁过去一天就得被你气回娘家。” “你想娶亲,难。” “不过就算你真的娶到了我也会祝福你的。” 他眼里藏着坏笑,分明就是在说相反的话。 不知为何,萧长策就是觉得,如果他要和谁定亲的话,谢见秋绝对是第一个跳出来阻挠的。 使尽所有能想到的不痛不痒的小手段把人赶走,然后轻飘飘地说一句,“我就说没人能忍受得了你吧。” 他几乎都能想象到对方耀武扬威的小表情。 萧长策被自己的想法弄得有些想笑,哼笑一声,“托小殿下的福,臣怕是无缘于此了。” 谢见秋安慰道,“看开点,虽然你年纪大脾气差,性格讨人厌,也就一张脸还算过得去,但万一有眼盲心瞎的看上你呢。” 萧长策:“……呵。” 金翎:“……” 简直叹为观止。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指着他家王爷骂,小殿下果然不凡。 萧长策沉默两秒,“臣真是谢谢小殿下了,给出这么客观的评价一定很不容易吧。” 谢见秋毫不在意地摆摆手。 “都是肺腑之言。” “……” 谢见秋意犹未尽,还想再说些什么,就见萧长策神色忽变,随后一股大力袭来! 他被用力摁进了怀里。 耳边“噗呲”一声传来,好像有什么东西溅了过来。 谢见秋眼前一片黑暗,反应了两秒,才明白过来萧长策用宽袖尽数挡下了。 徐鹤宁骤然一惊险些踹翻茶案,骂了句晦气。 模模糊糊间听到金翎骂了两声,萧长策冷漠的声音从头顶闷闷传来,“收拾干净。” 他缩在萧长策怀里一动不敢动,心脏跳得极快,耳边甚至能听见心脏的噗通声。 此时他一点好奇心都不敢冒,连看一眼发生了什么的想法都没有。鹌鹑一样躲在萧长策怀里,老老实实地不敢再贫嘴。 车帘被放下,将外面情况挡住,萧长策垂眸看着还紧攥着他胸口衣料不敢睁眼的谢见秋,纤白手指将玄色衣服拽出了几道褶皱。 刚刚众人说着闲话放松了警惕,那人趁金翎不备抽出了他的佩刀,直接就抹了自己的脖子,鲜血瞬间就飞溅出来。 萧长策瞬间就注意到了那人的动作,身体本能地将谢见秋拽进自己怀里,把人捂得严严实实。 慢一步鲜血就会直接溅到谢见秋身上。 萧长策把沾染了血迹的衣袖拿远了一些,看着还瑟瑟发抖的谢见秋,勾唇笑道,“小殿下还要在臣的怀里待多久?要是想一直待下去臣也是不介意的。” 听到熟悉的不着调的话,谢见秋瞬间从他身上下来,睁开眼睛就要跟他对呛,然而猝不及防地看到了那一片暗色,连忙道,“你把袖子拿走!” 萧长策穿一身玄衣,血液溅上去不明显,只有那片衣料颜色暗了许多,但架不住在小马车里血腥味重,谢见秋根本忽视不了。 他从小就怕血,一见到就头晕,为此谢容川从来没让他见过血腥场面,就连宫里下人的处置也都避着他。 此番骤然见到,还是近距离接触,谢见秋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了。 “你把衣服脱了!” 徐鹤宁给他递了块帕子,他连忙接过捂住鼻子命令道。 萧长策眉毛一挑,“小殿下要脱臣衣服?臣可是清白人家,身子可不是随便谁都能看的。” 谢见秋:“……” 徐鹤宁:“。” 徐鹤宁已经彻底颠覆了对这位传说中手握生杀大权铁面无私的平襄王的印象。 谁能想到在外冷若冰霜的平襄王到小殿下跟前这么爱胡言乱语啊! 谢见秋怒道,“你不脱就从马车上下去!” 萧长策心下惊讶。 他要是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他的马车? 小殿下还挺会反客为主的。 眼见着人有些急了,萧长策也不再逗,把自己身上这件外袍脱下来随手扔到了窗外,从底下的暗格里拿出一件新的来穿上,穿上后还不忘仔细整理了一下衣袖。 整个过程中他都保持着从容不迫的架势,重新恢复那副矜贵模样。 谢见秋:“……” 他就知道他是故意的! 诡计多端的狗东西! 马车缓缓前进,向着王府的位置驶去。 如今平安无事,谢见秋心里的好奇心又翻了上来,按捺不住问道,“那个人是谁啊?你抓他干嘛?” 萧长策端起茶啜了一口,像是没放在心上似的随口道,“一个眼线,暂时还不知是谁派来的,就这么死了倒是便宜他了。” 不然把他带回去,就凭王府的刑讯手段,不愁问不出什么来。 谢见秋一脸惊讶,“那他为什么要盯着许府?许府里有什么?” 萧长策笑道,“小殿下,你的问题有点多啊。” “许府里当然是有……”他故作神秘,拉长语气道,“他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谢见秋似懂非懂,还想接着问那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是什么。 萧长策率先道,“再问要收费。” 闻言谢见秋来兴趣了。 “你要怎么收费?银子还是什么其他的?” 萧长策盯着他叭叭个没完的红润嘴唇看了两秒,垂下眼眸喝了口茶。 “臣要的小殿下恐怕给不了。” “我有什么给不起的!” 不等谢见秋再闹腾,马车在一条巷子口停下了,萧长策替他撩开帘子淡声道,“到了,小殿下下车吧。” 谢见秋眉毛一竖,蛮横道,“你赶我走?我就不下!” 萧长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下也行,那小殿下随臣回府吧。” 一听要去平襄王府谢见秋连忙火烧屁股似的站了起来,拽着徐鹤宁两步跳下马车。 开什么玩笑! 他就是去死都不会去萧长策的府里! 谢见秋和徐鹤宁在长安街上闲逛,等王府马车远去后徐鹤宁才问道,“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他当时一看那辆马车停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外表破旧,像是普通人家的马车,怎么看也和平襄王尊贵的身份不匹配,结果就见谢见秋头也不回地就径直钻了进去。 提起这个谢见秋忍不住有些得意,自认识破了萧长策的伪装。 “你别看萧长策表面上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他私底下可装模作样了。那马车上栓的马都是高头大马,普通人家哪有这样的好马?我估计啊,他府里应该根本就没有次等的马。” “而且那马车虽旧却一尘不染分外干净,指定是萧长策这个事多的让人专门打扫过。” 他分析的头头是道,把萧长策的小心思一条条指了出来。 条缕清晰听得徐鹤宁甚是叹服,没想到他竟然观察的这么仔细。 他由衷感慨,“你还挺关注他的。” “我那叫监视。” 他指了指自己闪着聪慧光芒的双眼,“萧长策那点小九九,休想逃过我的火眼。” 徐鹤宁忍不住抚掌。 两人在街头随意走走看看,就听路过的人在讨论着什么。 “听说大理寺的孟大人最近在托人打听平襄王的婚配情况,我估计啊,这是着急嫁女儿了。” “孟大人着急是应该的,现在这王妃位置可是个香饽饽,家里有待字闺中的谁不想着争取一下?” “郑将军和老王爷有交情,这都直接打听到王爷跟前了,就差直接问他看没看上自家女儿。” 讨论声远去,谢见秋看向徐鹤宁,纳闷道,“平襄王府那个狼窝还有这么多人想把自家女儿送进去?这正常吗?这京中除了他萧长策就没人了吗?” 徐鹤宁道:“平襄王府家规森严家风清正,不允许三妻四妾,只能娶一位王妃,只要嫁过去就是府里唯一的女主人。再加上财大势大,上无公婆要侍候,府内也没有糟心事,大家自然都盯准了这个位置。” 谢见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照你这么说是挺不错的。” 但是他岂能让萧长策如愿? 有他在,萧长策想娶妃,下辈子吧!《 》 17、第十七章 谢见秋没心思继续逛街了,和徐鹤宁道别后便往宫里赶。 他直奔御书房,开门见山道,“萧长策在相亲,哥你知道吗!” 被他用力推开的门还在晃悠,谢容川头疼地揉揉额角,懒得再纠正他的行为,闻言淡淡道,“怎么,你也想嫁?” “我才不嫁呢,萧长策也休想娶!” 谢见秋大言不惭道。 “我就是日行一善,拯救那些即将迈入火坑的无辜少女。” 谢容川嗤笑一声,“别人家的事你倒是管的挺宽。” 他指了指手边那些折子,“自己看吧。” 这两天看奏折看的谢容川也有些无可奈何,请安的折子里十本有八本都在打听平襄王的情况。 自从赏花宴之后,众人与萧长策打了个照面后突然意识到平襄王年轻有为相貌端正,是真正手握实权的王爷,而今又尚未婚配,府里更无乱七八糟的人,于是心思不由活络了起来,都想抢占先机当这个岳家。 谢容川知道有些臣子着急嫁女儿,但也不必三天两头地到他这里来问,搞得好像他有多关心臣子的婚事一样。 谢见秋看到那一大摞也是心中一惊,不禁在心里怀疑。 萧长策这人真有那么受欢迎? 他随手拿了几本翻了翻,对他皇兄的请安问好之后便将话题引到了平襄王的身上,使劲浑身解数将他夸得世间罕见一样,看着那些“青年才俊”“大燕之幸”等等词汇谢见秋都觉得辣眼睛。 他又翻了几本内容大差不差,各个辞藻华丽遣词优美,可看出朝廷文臣们文采斐然了。 看了一会谢见秋就看不下去了。 简直要被这些腻人的话酸倒牙! 武将那边就相对好一些,没有过分浮夸的文字,但也是用了极大篇幅写萧长策在军事领兵上的卓越才能,多年来用兵无败绩云云。 等他翻完所有折子后整个人都沉默了。 谢容川瞥他一眼,“看完了?有何感想?” 谢见秋一言难尽地看了眼谢容川,“难为皇兄了。” 每日除了要处理数不清的事务,还要看各个臣子的散文诗集,简直是精神折磨。 谢容川:“……” 他冷笑一声。 他这个皇帝都快成红娘了,一个个的都在他这许什么愿呢。 谢见秋拍拍胸脯,胸有成竹道,“皇兄放心,我不会让萧长策这小人得逞的。” 他回到自己殿里,叫来竹七烛生一起讨论。 竹七安静不语,烛生想了想困惑道,“小殿下,王爷他平常闭门不出,咱们要怎么做啊?” “这还不简单?他不出来咱们就让人盯着他。” 谢见秋记得他身边也有他皇兄派给他的暗卫可以随他使唤,那暗卫平常藏的严实见不到影,谢见秋倒是把他给忘了,此时派他去盯梢正好。 在脑中想了想那暗卫的名字,他试探地喊了一声,“飞英?” 眼前瞬间不知从何处冒出一道漆黑人影,轻飘飘地落在他面前,跪下抱拳道,“小殿下。” 谢见秋一惊,看了看几米高的房梁,又看了看眼前之人,心里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他皇兄挑的人武艺就是高强,他日日睡在这殿里都没发觉屋里还藏着另一个人。 他让人站起来,认真吩咐道,“你明天就去平襄王府盯着萧长策,一定要观察仔细了,他要是去哪回来和我说。” 暗卫一脸茫然。 陛下派他贴身保护小殿下,小殿下却让他去盯着别人。那他是听陛下的还是听小殿下的? 飞英只犹豫了两秒。 当然是听小殿下的。 他抱了抱拳,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之后几天谢见秋照样上学下学,功课全都扔给烛生写,自己就在宫里溜达来溜达去,偶尔心血来潮画上两笔,剩下时间都在等飞英传回来消息。 他本以为能听到点有意思的萧长策的私事,结果一连几天都是同样的枯燥内容。 “王爷今日在书房看了一天书。” “王爷今日同下属下了几盘棋,随后研究沙盘。” “王爷今日在府里练剑,同府里养马的人聊了一下午。” “今日练剑。” “看书,下棋。” “……” “等等!他每天除了看书下棋练剑就没别的事可做了?” 谢见秋震惊不已。 一连多日萧长策在府里除了做这些事外没干过其他事,谢见秋不由得怀疑萧长策是不是发现了自己派人监视他故意做给自己看的。 不然这日子过得有多无聊! 换做是他他一天都忍不下去! 谢见秋打小就好动爱玩,精力旺盛一天能跑来跑去做好多事,在宫里待不了几天就要跑出去玩一趟,他实在想象不到怎么有人的生活能如此枯燥,在府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谢见秋光是想想都觉得受不了,萧长策居然能天天如此! “据属下观察,确实如此。” 飞英答道。 他从早到晚趴在王府的砖瓦上,萧长策确实没做过其他事。 谢见秋挥挥手,神色复杂,“你再盯两天看看。” 待暗卫离去后,谢见秋忍不住自言自语,“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 王府里,那道几日来都在的身影消失了,金翎估摸着是回去和主子汇报了。 这人武功高强尤擅隐匿,他也是经王爷提醒才发现的。 这人出现的那秒萧长策就发觉了,他本以为又是小殿下偷跑过来,细细感受后便心里了然了。 待夜深后那人离去,金翎过来寻他,他随口提了一句,“看来有人对本王很好奇啊。” 金翎神色一震,紧张道,“有人盯着咱们?” 之后两日金翎便提高了警惕,果真让他发现那个近似于无的存在。他看着自家王爷神情自若地该做什么做什么,便也装作毫无所知的样子。 只有夜半时分那人不在了才忍不住担忧道,“是陛下的人?陛下怀疑王爷?” 不怪他多想,有这种实力的人他只能想到那支皇室暗卫。个个都是精挑细选培养多年的,在精不在多,每一个单拎出来都不好对付,和一般的侍卫可不同。 他这边心里担心陛下猜疑会不会对他们不利,就见自家王爷丝毫没放在心上的样子,反而还笑了一下,“不是陛下。” 陛下派出去的人往往都会潜伏一段时间,或是几月或是几年,这个人却每日都回去汇报,只能说明…… 有人在好奇他每日做什么。 金翎看着萧长策这副不足为惧的样子心里也松了口气,看来不是什么大事。 萧长策想了想道,“杜恒不是有事要上报?” 金翎张了张嘴,想说杜恒今日已经派人来递过消息了。 下一秒就听萧长策笑道,“既如此,明日便去他那看看吧。” 也不知他口中的这个看看到底是看谁。 第二日不必去国子监,谢见秋睡到晌午才爬起来,他刚梳洗完就见飞英倏地出现在他面前,面无表情道,“小殿下,王爷去了罗裳坊。” 谢见秋本来还在惊讶飞英怎么这个时间来了,一听萧长策出门瞬间激动道,“他果然出门了!” 他连早膳都没用换了衣服便带人出宫,准备抓萧长策个正着。 马车上烛生不解道,“王爷出门,小殿下怎么这么高兴?” 谢见秋一脸高深莫测,“萧长策这种在府里一待就能不出门的人,突然出门肯定是为了见什么人。” 烛生倒觉得出门也有可能是有事要做。 谢见秋干脆道,“萧长策什么人?从来都是别人想办法见他,哪里用得着他亲自去见别人?” “而且他去的可是罗裳坊哎,他堂堂王爷穿衣服还要出去买?” 谢见秋眼里闪过一道睿智的光,最后下定结论,“由此看来,他肯定是去见什么人的。” “啧啧,我就不信萧长策在喜欢的女子面前也敢这么傲气?我一定要抓住机会,狠狠羞辱他!” 烛生对谢见秋的“雄心壮志”甚为叹服。 但他总觉得小殿下想“狠狠羞辱”平襄王应该没那么容易。 马车一路驶入长安街,在罗裳坊的不远处停下。谢见秋率先跳下车,优哉游哉地向前走去,烛生两人紧随其后,而飞英早就不知道又躲到了哪里去不见踪迹。 长街上纷纷攘攘,来来往往着许多公子小姐,谢见秋一身月牙色春衫,完美融入人群中。 今日他没戴花里胡哨的配饰,学着谢容川只在腰间佩了枚玉佩,头上是根和衣服同色系的发带,将发丝随意一挽。 他手里还捏着把折扇,展开后欲盖弥彰地挡在脸前,只露出一双狡黠的眼眸。 他到了罗裳坊后没急着进去,而是扒着木门往里望。 罗裳坊是京中一家极大的成衣铺,里面展示着不少新做的衣服,件件都是京中时下最兴的款式,且用的料子也都是极好的,为此京中有钱人家都喜欢来这里做衣服。 此时正值春末,罗裳坊里人不少,男男女女都有,放眼望去一片花红柳绿,谢见秋险些看花了眼。 所幸萧长策不同于旁人,一年四年都穿玄色,在人群里倒还算显眼,此时正站在柜台旁不知做什么。 谢见秋瞅了瞅他的背影,见他一动不动心里有些奇怪。 萧长策在这里当摆件呢? 他换了个位置,再看过去时就发现被萧长策玄色衣袍挡着的地方露出了一角水红色裙摆。 谢见秋眸光一凝,歪着头抻着脖子想要将对面那人看清楚。 随后就见萧长策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一般,身体一侧,露出了谢见秋望眼欲穿的那道倩丽身影。《 》 18、第十八章 孟婉娴神色有些紧张,带着点羞怯地看着面前高大的男人。 她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平襄王。 自从那日在赏花宴上一见她便心生好感,也让自己父亲帮忙打听了一下对方是否有心仪之人。 她家世不错,容貌上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自问也配得上他,在京中一众小姐里算是有优势的。她本来在家里耐心等待父亲的消息,今日不过是出来透透气便碰巧遇见了。 她看着站在不远处和掌柜闲聊姿态散漫的那人,默默捏紧了手里的帕子。心中思绪千转,最后下定决心去搭话试试。 本朝对女子的束缚没有那么多,女子也可以试着挑选自己心仪的对象,她想为自己争取一下。倘若平襄王觉得她不错那便好,若是看不上她她也能死了这个心,放弃那点微末的希望。 她鼓足勇气上前问好,本以为会遭到对方的漠视,没想到萧长策准备离去的脚步一顿,随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冲她点了点头。 孟婉娴心中一振,忍不住和他说几句话。 “王爷来此是要挑选衣服吗?” 萧长策没看她,余光扫着周围空间,随口道,“不是。” 孟婉娴觉得有希望,再接再厉道,“王爷回陵安后事务多,想必没怎么在长安街上逛过。” 她随便说了几个长安街上热闹有趣的地方,萧长策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眼神并没有看她,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孟婉娴压下心里那点失落,又讲了点陵安发生的趣事。她喜欢看一些闲杂书籍,自己文采也不错,讲故事的本领是一等一的,京中之事从她口中说出来跌宕起伏颇为有趣。 然而面前的男人自始至终都反应寥寥,像是对她所说毫不在意。 他目光随意地停留,仿佛在找什么一样。 孟婉娴从小便是才女,受人追捧,此时丢了面子难免有些局促。但她看着眼前身姿挺拔姿容俊美的人,咬了咬牙忍下。就是冲着这张脸也值得她再努力一下。 正当她心中措辞想着说点什么的时候,就见面前始终态度冷淡的人突然身形微动,不动声色地往边上让了一步,而对方一直神情淡漠的脸上也突然露出了一抹笑容。 孟婉娴的心中所想被打断了,看着眼前人有些愣住了。 这还是在她见到对方以来这人脸上露出的第一个笑容,带着点藏而不露的温柔意味。 孟婉娴心情有些复杂。 她当然知道这笑不是对自己的。 这人要是想笑刚刚就笑了。 她心里默默想着。 随后就听身前人语气随意道,“孟小姐,令尊可是大理寺少卿孟大人?” 不知为何,孟婉娴觉得这人似乎比刚刚好说话了一些,点头道,“正是,王爷认得家父?” “嗯,打过几次照面。” 萧长策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外放五感去默默感受门外的那人。 两人之后又说了几句,门外始终没有一点动静。 谢见秋轻轻蹙眉,把脑袋又往前探了探,最后发现距离太远什么也听不到。 他又去看那位绰约多姿的女子,忍不住回头问烛生,“那个小姐是谁?” 陵安中他唯一熟络的世家小姐只有燕意浓,其他女子概不认识,少数几个能名字和人对上号的也都是在燕意浓身边见到的,这个女子他还是头一次见。 烛生倒是知道的多一些,回答道,“她是大理寺孟大人嫡女,叫孟婉娴,和燕小姐还是闺中密友呢。” 谢见秋一惊。 竟然还是意浓姐姐的好闺闺! 与此同时他想起来,孟府也想和萧长策结亲,前段时间他还在皇兄的桌案上见过孟大人的请安折子。 这是一个重要目标! 谢见秋顿时燃起了斗志,准备破坏掉这桩事。 既然是意浓姐姐的好朋友,那就是他谢见秋的好朋友!这位姐姐看着性子软,可不能让萧长策那狗东西欺负了去! 谢见秋打定主意,看着还一派悠闲和人闲聊的萧长策,暗自咬了咬牙。 他头也不回地冲烛生伸手,勾了勾手指。 烛生会意,掏出一把鹿皮做的精巧弹弓放到他手上,又从荷包里掏出一粒金珠子放了上去。 小殿下金贵,打弹弓玩的都是金珠。 谢见秋捏住金珠,眯了眯眼,在萧长策身上瞄了一圈最后瞄准了他的腿,然后松手。 金珠瞬间发射出去,“嗖”的一声轻轻打在了萧长策身上。 让他乱勾搭别人。 哼。 萧长策听到那道极小的破空声岿然不动,任由那个东西不轻不重地打在他腿上。他自幼习武身体强健,这点力道打在身上不痛不痒,跟被猫挠了一爪子一样。 不疼,但弄得萧长策心里痒痒的,想将背后那个调皮捣蛋的人揪出来。 他轻轻握了握手,与面前女子说着毫无营养的话。 另一边,谢见秋见萧长策毫无反应,又捏了颗金珠,嗖地发射过去,打在了另一条腿上。 竟然不知悔改! 然而萧长策依然一动不动,像是毫无察觉一般。 谢见秋心里有些恼火,这人难不成是城墙做的?难道他就不觉得疼吗? 他不信邪地又捏了几颗嗖嗖打过去。 毫无反应。 谢见秋:“……” 哇呀呀气死他啦! 孟婉娴没发觉罗裳坊内外的暗流涌动,只见面前的男人说着说着突然笑了出来,像是见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情一样。 孟婉娴话音一顿:? 她面上神色不变,脚下却不露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 虽说她很喜欢萧长策这张脸,但若是这人精神上有问题的话她也是不会继续考虑的。 萧长策耳尖微动,听着那人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 他轻咳一声,收敛了面上的笑意,“抱歉,孟小姐刚刚说到哪了?” 孟娴婉犹犹豫豫,见他又恢复原状才继续道,“臣女刚刚说……” “噗。” 萧长策没控制住漏出了一丝笑音。 他越想越觉得小殿下此举实在是有意思,没忍住又笑了一下。 孟娴婉:“……” 这人果然有问题吧? 也没听说平襄王精神有问题啊! 谢见秋抓着弹弓不死心,正准备这次直接瞄着萧长策的头打就被烛生紧忙拦下了。 “小殿下!您再打下去这屋里就没法走人了!” 闻言谢见秋才看向地上,罗裳坊柜台前的地面上已经零零散散着好几颗金珠子,一不留神就会踩到滑倒。 谢见秋只得一脸遗憾地放下了手里的“武器”。 他看着相谈甚欢的两人心里憋着一股气,转身看到路边的商贩,脑中浮现出一个想法。 他看了看靠在一旁闭目养神的竹七,又看了看睁着大眼睛无辜望着他的烛生,指挥他,“你去,帮我买个东西回来。” 片刻后,萧长策眸光轻侧,看到一道人影踏进了罗裳坊。 那人头上戴着顶白色幕篱,看不清容貌,一身月白锦衣,身材纤细,素色腰带束出一把细腰。从头到脚的白,看着颇有些仙气飘飘的感觉。 那人进来后就站在门口附近,手中拿着一匹布料,像是在细细打量,同罗裳坊里其他人无异。 萧长策无声地笑了笑,没有拆穿谢见秋的伪装。 谢见秋见萧长策没注意到自己,便慢慢地挪动脚步,一点点不经意地靠近两人所在地,竖起耳朵偷听两人在说什么。 一旦察觉到萧长策往这边看来,他便瞬间低头,拿着手边一块布研究个不停,似是极为感兴趣。 随后听到一声带着气音的笑,萧长策又淡淡收回目光。 谢见秋正有些疑惑,一低头发现自己手里攥着一匹土灰色像是荒山怪石一样的料子,上面还带着古怪的纹路,不怪没人搭理,简直丑的出奇! 咦惹! 谢见秋立马嫌恶地撒开爪子。 他金贵的手还从来没摸过丑东西呢! 谢见秋顾不得嫌弃,听到旁边传来声音连忙仔细听去。 “听说北地寒冷异常,王爷回来后可还适应陵安的环境?” “尚可。” “北地环境恶劣,王爷为了百姓在那里驻守多年,婉娴心中敬佩不已。” “职责所在。” “王爷这么多年应该吃了不少苦吧?” “不苦。” “……” 谢见秋皱了皱眉。 这都说的什么玩意? 什么苦不苦的。 萧长策不是向来能言巧辩妙语连珠,惯会花言巧语,这会居然这么惜字如金? 怎么? 听他说几句话也要付费? 谢见秋颇为不屑地撇了撇嘴。 萧长策一边应付着孟婉娴一边余光盯着那个越来越近,快走到自己身边还毫无所觉的人。 下一秒,眼前突兀地出现一个人,正正好好站在了他和孟婉娴的中间,将人挡了个严实。 谢见秋见缝插针直接插进两人之间的空隙,冲着掌柜道,“掌柜,那几匹我要了。” 他伸出细白手指点了点他刚刚看过的几匹觉得不错很适合燕意浓的绸缎。 杜掌柜笑盈盈道,“哎,好嘞!这就让人给公子包起来!” 孟婉娴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跟前的人愣了愣,她正纳闷这人怎么还戴着幕篱,就听见白色轻纱下传出一道清亮的少年音。 本以为这人买完了就该走了,谁知这人径自站在这里就不动地了,权当没这两人。 孟婉娴心中疑惑更甚。 她抬头看向萧长策,就见萧长策嘴角勾起,眉眼微弯,脸上漾着明显的笑意。 似乎从这人突兀出现开始,对方始终飘忽不定的目光就彻底落在了这人身上。 谢见秋挡在两人中间后,左右两人就不说话了。 他也不觉尴尬,神情自在地倚在柜台前,指挥着掌柜拿这拿那,总之就是赖在这不走。 在这片安静的空间内,一时间只剩下谢见秋懒洋洋的声音。 萧长策安静地看着谢见秋在这表演,一阵风刮过,幕篱轻纱扬起轻柔地擦过脸边,若隐若现地飘来一阵淡淡的花香。 他自始至终地盯着这道多日没见的身影,隔着轻纱看到对方有些朦胧的侧脸,以及微微翘起的柔软唇角。 轻轻吸了口气,萧长策才含笑点破,“小殿下?”《 》 19、第十九章 孟婉娴面带惊异地看着面前的少年。 小殿下? 这人就是那位小殿下? 听到萧长策的话,谢见秋慢悠悠地撩起轻纱,露出藏在里面的脸,佯装惊讶,“平襄王?真是巧,你也在这。” 他一脸的惊讶不似作伪,好像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一样。 萧长策没拆穿他,随口道,“不巧,臣同小殿下有缘罢了。” 狗才跟他有缘呢。 谢见秋在心里呸了一声。 他摘下幕篱,扭头去看站在左边的孟婉娴。 孟婉娴记得谢见秋的脸,连忙行礼,“见过小殿下。” 谢见秋有些好奇地看着她,云鬟雾鬓,螓首蛾眉,和意浓姐姐一般漂亮。 他又目光挑剔地看了看萧长策,在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句。 狗东西居然这么好福气。 萧长策同人对视挑了挑眉。 他怎么觉得,小殿下刚刚那一眼像是在骂他? 他状若无意问道,“小殿下来这里是?” “小殿下穿不惯宫外的衣服,总不会是来做衣服的吧?来罗裳坊不做衣服,难道是寻人?” 谢见秋刚想说做衣服就被萧长策一句话轻飘飘堵回去了。 “……” 他冷笑一声,“你管我来干嘛?我去哪还用跟你说?” 萧长策淡淡道,“小殿下去哪自是不必同臣说,臣不过随便一问,小殿下何必生气。” 谢见秋:“……” “那你又来干嘛?” 他倒要看看这人嘴里能编出什么理由来。 “臣当然是来做衣服的,罗裳坊不做衣服做什么?” 他一脸理所当然,看着谢见秋的目光里带着真诚的疑惑,倒像是谢见秋问了个很愚蠢的问题一样。 谢见秋:“……” 他咬牙忍住,阴阳怪气道,“我还以为平襄王也穿不惯府外的衣服呢。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恐怕这话放在王爷身上并不奏效。” 他虚假一笑,真诚道,“人长这样,穿什么都拯救不了,你说是吧?” 萧长策轻轻笑了,“王府的衣服就是罗裳坊做的。” “况且臣从军多年,对身外之物并无讲究。” “论皮相臣自是比不得小殿下,貌若桃花。” 陡然被提起旧事谢见秋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 他冷笑一声,语气不无讥讽,“并无讲究?难道不是某人出行都要最好的马拉车吗?真是好大的威风啊,本殿下见了都要绕道走,生怕一不小心挡了路被王爷的汗血宝马踹着。” 萧长策讶然,“小殿下竟如此关心臣,连臣用什么都知道,臣心中感念不已。不过臣府上的马都训练有素,小殿下此言实在是有些栽赃陷害了。” 谢见秋:“……” 呵。 到底有谁在关心这个狗东西。 这人果然还是这么可恶! 自从两人说话后孟婉娴就插不上嘴,也不敢插嘴。两人虽在拌嘴,但身边仿佛有一道天然屏障,将他们与其他人分开来,旁人难以融入进去。 这是种很奇怪的氛围感。 孟婉娴看着两人若有所思。 不过她倒是没想到两人私底下竟然是这样相处的。她同燕意浓是闺中密友,经常听对方提起小殿下。在对方嘴里的小殿下就像一块栗子糕,性格甜软可爱又嘴甜,特别会讨人开心。 可眼前的小殿下眉毛飞扬,句句锋利,哪有一点软绵的样子,倒像是个开了闸的大坝一样,嘴巴不停地输出。 还有平襄王,刚刚同她说话惜字如金只偶尔蹦出一个两字,此时薄唇一张就把小殿下噎的说不出话来。 孟婉娴莫名觉得两人有种般配感。 她默默后退了一步给两人让出空间。 谢见秋这些年来还从来没见过有谁敢这么和他说话,顿时气得直接把手里的幕篱往萧长策身上一扔,往前一步又要进行新一轮的口头攻击。 脚下却猝不及防地踩到了什么东西,身形不稳向后倒去。 谢见秋惊呼一声,瞬间睁大了眼。 失去平衡向后倒去的那一瞬间谢见秋脑子里第一反应是完了! 他要在萧长策面前丢脸了!他的一世英名毁了! 第二反应是到底哪个没素质的往地上乱扔东西害他摔倒! 让他找出来是谁他决不轻饶! 最后想的是这么摔下去肯定很疼吧!不要啊他怕疼! 身后传来孟婉娴的哎呀声,谢见秋害怕地闭上眼睛,鸦羽般的长睫颤个不停,做好当众摔倒的丢人准备。 下一秒胳膊被人用力拽住,整个人被拉了回来向前倾去,与此同时一条有力的手臂绕过来紧紧箍住了他的腰,用力之大让他腰间一疼。 谢见秋额头重重磕在萧长策胸口上,被他衣服上绣着的玄玉珠狠狠硌了一下,瞬间疼得“嘶”了一声,眼角沁出点水意。 萧长策一手还扶着他的后腰,另一只手连忙抬起他的下巴,去看他硌红的脸。除了额头,脸侧也有几点圆润红印,在他白皙面颊上分外明显。 萧长策皱了皱眉,轻轻抚了一下,低声道,“很疼?” 谁料谢见秋又“嘶”了一声,往后躲开他的手,不满道,“你手上有茧,摸的我难受。” 说着他自己抬起手揉着磕疼的额头,心里忍不住骂骂咧咧。 果然遇见萧长策就没好事! 萧长策习武多年握惯了兵器,手上有一层厚厚的茧。谢见秋皮肤又嫩,刚刚被他手指摸过的地方泛起一道浅浅的红痕。 萧长策看着那道红痕抿了抿唇,把手垂了下去。 这时谢见秋才发现萧长策的手还搂在自己腰上,伸手毫不客气地把他的手拍了下去。 “手放哪呢!” 萧长策神色自如地收回手,轻轻捻了捻指尖。 谢见秋额头还隐隐作痛,忍不住抱怨道,“我就说你臭讲究吧!衣服上绣这么多珠子,也不怕硌到自己!” 俨然忘记自己为了好看每回都让尚衣局在他的衣服多绣点珠翠,怎么精美怎么做。 萧长策难得没和他斗嘴,应道,“臣的错,回去就让人重做。” 谢见秋奇怪地看着他,见他乖乖认错便没再说什么。 他又低头看刚刚害自己差点摔倒的罪魁祸首,就见到地上散落着几颗金珠。 “……” 自己挖坑自己跳他谢见秋也是第一人了! 谢见秋顿时觉得自己倒霉透了! 他今天吃了苦头,要是还一点收获都没有就太过分了! 他扭头看着孟婉娴,一改刚刚面对萧长策的恼火,语气热切,“孟小姐,我以前曾读过你写的诗词,令人过目难忘,今日一见孟小姐果然不凡。孟小姐一代才女,以后如若挑选夫婿定要挑那才貌俱佳之人才是。” 他暗戳戳地瞥了眼萧长策,暗自贬低道,“可千万不要给那些庸人机会,尤其是那些道貌岸然心眼小的跟针尖一样的,实在是配不上你。” 他就差直接说出萧长策的名字了。 萧长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谢见秋目不斜视假装没看见。 孟婉娴看了看认真给她出主意的小殿下,失笑道,“多谢小殿下赏识,臣女暂时并无择婿想法。” 经过这次接触她也放弃了那点想法,有这功夫还不如钻研她的文学事业。 没打算择婿? 谢见秋眼睛一亮,心里立马高兴了。 那岂不是萧长策就没机会了? 他就说嘛怎么会有人看上萧长策这个狗东西。 他脸上洋溢的高兴任谁都能看得出来。 谢见秋一脸赞同,“孟小姐说的是,京中优秀儿郎多得是,不必着急。” 孟婉娴笑着点头,随后拜别道,“臣女不打扰王爷和小殿下了。” 看着她毫无留恋地走出罗裳坊,谢见秋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果然,他出手就没有做不成的事。 看看。 他随随便便就搅黄了两人的事。 萧长策被他坏了好事心里估计要气死了吧哈哈哈。 谢见秋眉眼含笑地抬头去看萧长策,明明是自己故意搞砸还偏偏露出一副可惜的样子,假意安慰道,“平襄王别难过,虽然孟小姐没看上你,但你还年轻,往后几十年有的是机会。” 说着他冲萧长策用力握了握拳,认真鼓励道,“不必气馁。” 表面一副真诚为他考虑的样子,实际上心里都乐开花了。 也有萧长策吃瘪的时候。 萧长策看着眼角眉梢都带着得意的谢见秋,遗憾道,“臣年纪大,怕是没机会了,小殿下该如何负责?” 谢见秋一愣。 这人怎么张嘴就要他负责? 他想了想道,“倘若真没机会,等你下去了我会烧几个纸人陪你,王爷不必忧心。” 萧长策:“……” 这就盼着他死了? 他屈指弹了下谢见秋的脑门,“那臣先谢过小殿下好意了。” 谢见秋吃痛,捂着额头不依不饶道,“我再给你安排一些士兵,让你下去后还能做你风风光光的大将军。” 他眼眸亮晶晶的,觉得自己真的仁至义尽了。 萧长策哼笑一声,没把他的玩笑话放在心上。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极为热闹的动静,谢见秋立马丢下萧长策跑到门口看看发生了何事。 萧长策不紧不慢地走到他身后。 长街上原本随意闲逛的众人纷纷让开中间的道路分立两旁,目光一致地看着前方。 此时罗裳坊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人挤人连脚都落不下。 谢见秋刚出来就差点被人碰到,萧长策长臂一揽将他拉入自己怀里,宽袖挡住靠过来的那人。那人扭头见到两人衣着华贵身份不凡,连忙往边上走了走。 谢见秋也懒得再动,干脆靠在他身上随众人一起伸长脖子往长安街东边看去。 萧长策垂眸看着靠在他胸前满脸好奇的人,再次确定小殿下真的很喜欢看热闹。 谢见秋身量高挑,然而围观的人太多将前面挡了个严严实实,他只能努力踮脚去看,身子晃晃悠悠地一下一下撞在萧长策身上。 谢见秋毫无所觉,萧长策却觉得撞得他的心都跳的快了些许,抬起右手松松横在人腰间,将人轻轻揽在自己怀里。 他盯着谢见秋动来动去的发顶,鼻尖始终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芬芳,引得他忍不住低下头,一点点靠近。 就在他鼻尖即将碰到那根发丝的时候,身前的人突然扭过了头。 “他们到底在看什么?我怎么什么也看不到?” 谢见秋看了一会什么也没看着,抓心挠肝的不行,忍不住回头问比他高了一个头的萧长策。 萧长策动作一顿,垂眸盯着他没说话。 就在谢见秋没听到答复有些不爽的时候,他突然弯了下腰,同时左手微一用力。 随后单手把谢见秋抱了起来。《 》 20、第二十章 第20章 身形骤然拔高,谢见秋惊呼一声,本能地用双手搂住了萧长策的脖子。 他坐在萧长策左臂上,比众人高出一大截,眼前豁然开朗。 谢见秋自从长大后已经很久没被人这样抱过了,此时看到周围人惊讶的眼神有些羞恼,难得地感觉到了害臊。 他推了推萧长策肌肉坚硬的胳膊,语速极快地低声道,“你干嘛!赶紧把我放下来!” 萧长策稳稳地托着谢见秋的屁股,被推了也纹丝不动,淡淡道,“小殿下不是看不见?” “你!” 萧长策仰头看他,眸光平静,仿佛只是陈述事实。 谢见秋却觉得对方故意在说他矮。 他哼了一声,赌气地扭头不再看他。 不得不说,这个高度实在不错,眼前一片开阔,不必费劲垫脚,坐了一会后谢见秋还是挺满意的。 他拽着萧长策衣襟,姿态骄矜地命令道,“你可要抱好了,要是一个手抖把我摔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萧长策从鼻腔里应了一声,懒洋洋道,“任凭小殿下收拾。” 谢见秋的发丝垂落,时不时擦过他的脸边,带来一丝痒痒的触感,上面还带着宫内熏香的味道。萧长策微微偏头,轻嗅了嗅。 谢见秋远远看见长安街上两队身披锐甲手握兵器的侍卫走来,中间是一辆有些破烂的囚车,里面好像还坐着人。 谢见秋眯了眯眼,距离太远看不清是谁。 他揪了揪萧长策的头发,目不转睛地问他,“那是谁啊?” 萧长策对京中事务了解的多,不用看都知道。 他给这位好奇心重的小殿下解释道,“许庆泓,当日松风阁同你竞拍的那人,此人被数人状告,罪证昭然。其父户部尚书许启明,勾结地方贪污税银,证据确凿,几日前的早朝上陛下便宣布了此事。” 萧长策一说他便明白了。 上次他在许府门口看过热闹,从许府里抬出来的一箱箱贵重东西都是贪污百姓的钱得来的,今日便是游街示众的日子。 他随口问了句,“你每天也要去上朝?” 萧长策道:“臣为臣子,自然是要上朝的。” 谢见秋想了想早朝时辰,又想起飞英给他汇报萧长策经常夜深的时候才休息,甚至有时候熄灭烛火的时候天都快亮了,忍不住在心中吐槽。 看不出来这人还是个劳模。 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还这么精力旺盛。 谢见秋自己每天都得睡上七八个时辰,此时忍不住道,“你可别猝死了。” 萧长策要是猝死了谁给他皇兄干活? “谢小殿下关心,臣好得很。” 萧长策笑了一声。 在外作战连着几夜不睡都是常事,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对他来说并无影响。 囚车很快驶了过来,谢见秋也看清了车里的人,正是许庆泓。 一段时间没见,那天在松风阁耀武扬威的许庆泓此时一身脏污囚服,头发也不知多久没洗了,垂着脑袋看不见脸。 他在诏狱里被关了太久,久不见天光,再加上狱里虽不致死但分外熬人的手段,整个人都灰败了下去。 大理寺卿崔仲按照皇帝的意思给他判了刑。 不怨他往重了判,实在是这人道德败坏品行低劣,这些年仗着身份没少在京中欺男霸女。崔仲查到最后越查越是气愤,没想到皇城脚下竟然还能发生如此恶劣的事情! 这孽畜贪恋女色,看上喜欢的直接抢回府。京中一户普通人家就糟了他的毒手。他在街上看上人家妻子便直接掳了回去,那女子的丈夫没办法只能报官,整日去府衙门口喊冤。 京兆尹不敢得罪许启明,便将这事知会给了许庆泓。 谁想到许庆泓听说有人敢告他,直接带着人就闯进了那人的家里,将那男子活活打死。之后恰巧撞见那户人家的女儿回来,见人相貌不错竟连幼女都不放过一并带回了府,让母女二人共侍一人,最后将两人活活折磨死。 诸如此类的事情不少,但因为都是普通百姓就都被压下去了。 崔仲简直想破口大骂几句,随后又感慨小殿下此番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不知谁先扔的东西,围观众人纷纷效仿把手里的东西砸向车里的人,怒骂声此起彼伏,其中除了骂许启明贪污百姓的血汗钱外还有不少骂许庆泓遭天谴的,这些都是曾被许庆泓抢了妻子女儿的,心里早已恨他许久。 谢见秋混在人群中,感受到了人们的愤怒。 直到马车拉着人走远,骂骂咧咧的众人才散了开来,继续做自己的事。 热闹看完了,谢见秋拍拍萧长策的肩膀让他把自己放下来。 萧长策会意,微微弯腰让谢见秋平稳地站到了地上。他胳膊行动自如,看上去并没有因为抱了谢见秋许久而酸涩。 难得萧长策干回人事,谢见秋也顺势关心地问了一句,“你胳膊疼不疼?” 萧长策张嘴想说不疼。 谢见秋这点重量跟猫一样,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但触及到对方关切的眼神,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轻轻动了动左臂,蹙眉道,“还好。” 谢见秋是个知恩图报的,大发善心道,“那我给你揉揉?” 萧长策眯了眯眼,随后掩下唇边笑意,轻飘飘道:“好啊。” 很快一双柔软的手就攀上了他的小臂,试探性地捏了捏。 谢见秋不敢使劲,便手劲极轻地捏了几下,捏一下还抬头看一眼,像是在观察他的表情看他疼不疼。 隔着衣服萧长策只觉得胳膊上传来一阵轻微的痒意,嗓子突然有些干,他喉结上下动了动,漆黑眼眸直勾勾地盯着谢见秋。 谢见秋这手劲跟挠痒痒似的,萧长策心里像是有只爪子在挠,整个人有些口干舌燥。 谢见秋没给人按摩过,手下肌肉微微绷起有些坚硬,捏了没几下他就觉得手疼了。 他看萧长策神情没什么变化,也不像难受的样子,心里忍不住狐疑道。 该不会这人又在骗他吧? 他默默停了手,看着萧长策的眼睛试探问道,“这个力道如何?” 萧长策回过神,顺着道:“尚可。” “……” 谢见秋“啪”地一巴掌抽到他胳膊上,这一掌用足了力气,简直是毫不留情。 “怎么不疼死你算了!” 狗东西又在骗他! 他转身便走,没管被他一巴掌打愣住的萧长策。 萧长策反应过来,难得的有些懊恼,他刚刚一走神便漏了破绽,还让小殿下发现了。 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长腿一迈跟上了谢见秋的脚步。 谢见秋不搭理跟在身后的人,自顾自进了一家酒楼,直奔二楼一处雅间。 萧长策自知理亏,默默坐在他对面给他倒了杯茶,小心翼翼地推过去。 谢见秋冷笑一声,“京城戏班子缺人,依我看是平襄王的一个好去处,做将军未免有些屈才了。” 萧长策顺从道,“臣明日便派人去询问缺什么位置。” 见他认错态度良好谢见秋勉为其难地放过他这次。 他今天起来还没用膳,此时已经有些饿了。 他常来这家酒楼,小二一见到他便笑道,“小殿下,今日吃点什么?” “玉露珍珠鸡,桂花酿鸽,八味珍,翡翠蟹肉,玉液春笋,花旗鱼翅羹外加两份凤梨酥一份莲蓉饼。” 谢见秋熟练地报出一串菜名。 萧长策挑了挑眉。 全是甜口的。 小二迅速记下,眉开眼笑地应道,“小殿下,咱们楼里前日新研制了一道栗粉糕,给您上一份?” 谢见秋眼睛一亮,栗粉糕一听就好吃,“那就来两份。” 小二“哎”了一声在本上记下。 谢见秋抿了口萧长策倒的茶,示意他点菜。对上对方有些疑惑的眼神他警惕道,“干嘛?那都是我要吃的,你要吃什么自己点。” 萧长策脸上有些讶然,目光不由得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下谢见秋纤细的身板,像是有些纳闷他是怎么吃下这么多东西的。 谢见秋大大方方地任他看。 一会就让他知道什么是实力。 萧长策随口添了几个菜,又要了壶酒,小二便下去了。 待人走后谢见秋转了转眼眸,突然道,“这顿饭你请,我是来陪你吃饭的,自然是你付钱。” 谢见秋笑眯眯地看着他,直接拍板决定了这件事。 他喜欢散财,出手也大方,平常贵重礼物说送就送眼都不眨,和朋友吃饭也总是自己包了。这点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喜欢给亲近的人花钱。 但不知为何他今日突然想坑萧长策一笔,就当是自己陪他吃饭的报酬了。 谢见秋理所当然地想到。 “你这么多钱不花也是浪费了,我帮你花了正好。” 萧长策勾唇一笑,“不若小殿下来管着臣府上的银子。” 谢见秋顺口道,“成啊,不过要是王府的银子都给我管的话我可不会给你一两银钱。” 谢见秋呲牙一笑,丝毫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对。 萧长策定定看着他。 见他看着自己不说话,谢见秋心里有丝暗爽。 这人估计心里想着怎么骂我呢。 一分钱不给,这是让他喝西北风呢。 谢见秋好整以暇地欣赏着眼前人眸色沉沉一言不发的样子,正想再说几句气气他,就见萧长策骤然一笑,问道,“小殿下可知谁才能管着臣府上的银子” “怎么?你相好?” 谢见秋不以为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润喉。 萧长策点了点头,悠悠道,“自然是只有臣的夫人才能管王府中馈,小殿下是要嫁臣为妻吗。”《 》 20-30 第21章 “噗——” 谢见秋一口水喷出来,被呛得咳嗽不止。 这狗东西故意的吧! 这都说的什么玩意! 他“啪”地把杯子拍到桌上,冷笑道,“怎么?你府上的账房知道自己是王妃吗?” 萧长策道:“小殿下同旁人自然是不同的。” “我看你同人也是不同的。” 正好菜端了上来,谢见秋懒得同他再说,立马拾起筷子准备吃饭。 他有段时间没来这家吃饭,此时一看卖相就馋了,右手握着筷子挥舞地飞快。 萧长策没动,就坐在对面看着谢见秋一口接一口往嘴里塞,腮帮子都鼓了起来,看得他有点想上手捏一下试试手感。 谢见秋将自己填了个半饱后终于想起来旁边还有个萧长策了。他见萧长策几乎没怎么动筷,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几个盘子,犹豫了一下把剩下那叠栗粉糕端到他面前。 他刚刚要了两份栗粉糕,甜甜的很好吃,十分符合他的口味。他很快就解决掉了一份,如今这是剩下的一份。反正他也尝过了,这份给萧长策尝尝也不是不行。 谢见秋看了两秒手里的栗粉糕,忍痛放到萧长策跟前。 “喏,这份给你。” 他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又吃了口碗里的蟹肉。 萧长策看着那份点心有些惊讶,没想到谢见秋居然舍得给他。刚刚他见谢见秋尝到的第一口眼睛便亮了亮,随后一口两个很快就将一整份都吃完了,应是很喜欢。 见他不动谢见秋眼巴巴地看着他,催促道,“这个可好吃了,你快吃。” 萧长策捏起一块,嘴唇轻动咬了一口,糕点很快在嘴里化开留下淡淡甜味。 他动作一顿,垂眸看了眼手里的点心。 他不喜吃甜,也从不碰这类食物,此时一尝倒觉得还不错。 抬头对上谢见秋满是期待的眼神,心中一动,面不改色道,“太甜,小孩子爱吃的东西。” 谢见秋瞪大了眼,伸手想要夺回那盘栗粉糕,忿忿道,“不吃就还我。” 萧长策胳膊一挡,把糕点端走了,“小殿下给了臣,岂有再收回的道理?” 谢见秋坐了回去,一边在盘子里挑挑拣拣一边嘴巴不停道,“年纪大确实不能吃这些,年纪大应该直接绝食。” 他戳住一片滑不溜丢的春笋,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嚼,仿佛嚼的是对面那人一样。 待吃饱喝足准备起身时,谢见秋随意瞥了眼桌面,发现给萧长策的那碟栗粉糕已经没了,偷偷撇了撇嘴。 还说不喜欢吃,这不是都吃完了,嘴硬得很。 从酒楼出来,准备前往下一个地方。难得碰上这么好的天气,不多玩一会太浪费了。 在两人吃饭的时候萧长策就派人去结了账,此时站在他的旁边贴心问道,“小殿下想去哪?” 一副听凭差遣的样子。 谢见秋已经想好了,刚吃完饭正好去茶楼喝茶休息一会,还能听听故事,是再好不过了。 面前突然出现一人,冲两人利索一抱拳。 谢见秋正在想着附近哪个茶楼最近,被眼前乍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仔细看才发现是金翎。 金翎今日得了萧长策吩咐,只能远远跟着。刚刚有暗卫来通知他卫大人回陵安了,为此他赶忙来同萧长策汇报。 王爷同卫大人有事要商谈,特地吩咐了等卫大人回来让他立马来王府。 只是…… 金翎看了看他家王爷,又看了看一旁的小殿下。 小殿下还在,他家王爷现在是见还是不见卫大人呢。 谢见秋看向萧长策,“你有事要处理?”。 “没有。” 萧长策果断否决。 金翎:? 谢见秋点点头,理所应当道,“有事也不准处理。” 萧长策笑着应道,“好。” 随后他挥挥手让金翎退下,“让他回去。” 金翎:…… “是,属下这就让人通知卫大人。” 他心情有些复杂。 他们家那个眼里从来只有事务的王爷呢! 现在居然为了陪小殿下去茶楼连等了半个月的人都不见了! 金翎看着他家王爷跟在小殿下身后远去,转身向着王府的方向去。 卫檀今日刚回京便听萧长策有事找他,结果他一人孤零零在这王府里坐了好半天也没见到人影。 王府的赵管家给他倒了盏茶,和蔼笑道,“卫公子,王爷今日出去了,许是得等一会才能回来。” 卫檀无所谓地摆摆手,“赵叔不用管我,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等了。” 他从前在萧长策手底下做事,经常被传唤过去后没空见他。那时候萧长策忙着对付北狄,一边要统筹排兵布阵等事务,一边要同朝廷来人斡旋,顾不上也是正常,卫檀也早就习惯。 他坐了会颇有些无聊,索性在屋里溜达了两圈,摸摸碰碰这屋里的摆设物件。 他围着一只瓷瓶看来看去,在心里啧啧称奇。 看这品质八成是宫里赐的,他这兄弟看来回来后混得还不错。 正看的仔细,就听身后传来道声音,“卫大人。” 他直起腰扭头看去,脸上带着浅浅笑意,应道,“金翎,你家王爷哪去了?” 一提到这金翎脸上表情就有些复杂,“王爷同人有事,让您之后再来。” 卫檀了然,“行,那等他什么时候得空了派人来我府上说一声。” 他走出王府,寻思了一会后脚步一转向着松风阁走去。听说最近这段时间薛世玉在陵安,也有许久没见了,正好寻他说说话去。 他慢悠悠地晃荡到了松风阁,刚坐下没多久雅间门便被人推开了,熟悉笑音传来,“你怎么来了?事情办好了?” 薛世玉一身靛蓝长袍,摇着扇子进来,让人送了些酒水便退了下去。 几月前彭宁发生大规模匪患,专挑过路车队动手,烧杀劫掠无恶不作,事态异常恶劣。当地官府派出驻军前去剿匪,却发现这窝匪患手中都拿着精良兵器,匪患也都个个身强体壮不似普通流寇。官府不敌,还反被杀了不少驻军,连忙将这事上报了朝廷。 卫檀便受命带兵去解决此事,花了一个月把那匪窝给端了,今日才刚回来。卫檀名字文雅像个读书人,端的也是翩翩君子的风范,却是实打实会武,提得起剑杀得了人的。 之前他在萧长策手下做个四品中郎将,结果不知为何被调回了陵安,在京郊军营做指挥使。 卫檀对此倒是无所谓,在哪里干不是干。 他是元贞三年的武状元,闲下来便突发奇想又去参加了文试科举,成了元贞七年的文状元,在当时京中也是一桩美谈。 然而他自己却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件事,之后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心态稳得不行。 此番他剿匪有功,少不了要多加封赏。 薛世玉冲他一拱手,调笑道,“卫将军往后可得多多罩着在下。” 卫檀笑骂他一声,喝了口酒。 两人聊了会城中事宜,薛世玉摇了摇手里的扇子,突然问道,“你回来见到长策了吗?他前段时间回陵安了。” 接风宴的时候卫檀还在彭宁,两人无缘得见。 “我刚从他府上出来,没见到人,不知道又赴谁的约去了。” 卫檀跟他说了去王府一趟的事,不禁也有些好奇,“我怎不知他在京中除了你我还有其他认识的人?” 为了见那个人竟然连他都撂下了,倒是真让他有些好奇那人是谁。 见他还什么都不知情薛世玉来劲了,同他八卦道,“你是不知,长策的心都被人勾走了,哪里还能想得咱俩。” 他状若高深地叹了口气,瞬间勾起了卫檀的兴趣。 “什么情况?哪家女子?家里是做什么的?我认得吗?” 薛世玉摇了摇头,“非也。” “那人便是小殿下。” 卫檀睁大了眼,眼里全是震惊,“陛下的亲弟弟?” 薛世玉点点头,随后又叹了口气。 这小殿下陛下可宝贝着呢,他兄弟怕是难了。 卫檀沉默两秒,忍不住道,“不愧是他。” 旁人都看不上,一看就看上那最尊贵的。 转念一想,自己也曾见过那小殿下,如此好相貌,萧长策会喜欢也正常。 “陛下知道吗?” “自然是不知道。”薛世玉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也是,不然他就该让我去北地找他了。” 卫檀又问,“那小殿下知道吗?” 薛世玉想到那天所见忍不住笑了一声,“知不知道的倒不清楚,不过我总瞧着他俩不太对劲,等你见着了就知道了。” 隔了一条街,谢见秋往茶楼去的脚步一顿,萧长策也随之停下脚步,垂眸看他,轻声问,“怎么了?” 谢见秋本来是打算去茶楼坐坐的,但是现在他改主意了。 前方不远处就是明霏湖,此时正值暮春,不少人相约在那里踏青游湖,谢见秋看得心痒,也想去玩一玩。 “咱们去看看。” 他扯着萧长策的衣袖便走了过去,船夫正满脸笑容地招呼客人,见到他连忙凑上来笑道,“小公子可要乘船?” 谢见秋点点头,低头看向湖面挑着他觉得满意的船。 萧长策递给船夫一块碎银,船夫喜笑颜开,忙不迭道,“两位公子请。” 谢见秋挑了一艘较为宽敞的率先踏了上去,撩起衣摆毫不介意地往船板上一坐。萧长策则是四平八稳地站在他斜后方,替他挡着略有些刺眼的阳光。 船夫摇着船桨,小船缓缓向着远离岸边的方向游去。 刚吃完饭有些犯食困,况且也到了他平常午睡的点,困劲一上来他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谢见秋揉了揉困倦的眼角,往后一靠躺在了船板上,双腿随意地搭着。 船渐渐滑进湖的深处,经过一丛丛茂盛的芦苇荡。周围寂静无声,只能听到船桨拨动水流的哗哗声,一片静谧安好。有些刺眼的阳光透过芦苇的枝叶被分割成一道又一道的光斑温柔洒在脸上,照得谢见秋舒服地眯了眯眼。 滑到这里后风也变得凉快了许多,吹得人浑身舒爽,只想一直待在这里哪都不去。 在这可比在茶楼里吵吵嚷嚷的舒服多了。 谢见秋眼皮越来越沉,直到睡意袭来彻底闭上了眼睛,呼吸也清浅起来。 意识昏沉的最后一秒他突然想到,萧长策在做什么呢,好像没有看到。 待他彻底熟睡过去,萧长策才缓步走来,在他身边轻轻坐下。 他静静地看着谢见秋柔和的睡颜,垂着眼睫看不清里面情绪。目光一点点从清醒时格外生动的眉眼到总是微微翘着的唇角,一点点细致万分地描摹他的精致五官。 良久,他伸出手,轻轻托住人的脑袋放在自己腿上,手即将收回时顿了下,转而摸了摸他的发顶。 …… 谢见秋迷迷糊糊睡醒的时候已是傍晚,他刚睁开眼就被迎面而来的夕阳晃了下眼,皱了皱眉把眼睛又闭上了。 身前一暗,像是有人替他遮住了眼,耳边同时传来声音,“醒了?” 谢见秋闭眼缓了缓,等眼睛适应了一些才睁开,脸上的手也适时撤去。 他一睁眼便对上了萧长策的脸,对方正垂着眼眸看他。谢见秋愣愣地看了两秒,理智回笼后道,“你离我这么近干嘛?” 刚说完他就觉得不对,瞬间翻身坐了起来看过去。萧长策腿上的衣服皱巴不少,看样子被他枕了许久。 谢见秋看着那凌乱的衣服一时沉默了。 萧长策缓缓收回腿,轻“嘶”一声,“臣的腿好像麻了。” 谢见秋刚想凑近仔细看看,突然想起了上午的事,又靠了回去。 “你以为我还会上当?你骗人的手法该换换了。” 他鄙夷道,顺带着还轻踹了一脚那条修长的腿。 没骗到人萧长策有些遗憾,老实挨了这一脚,整了整衣摆便毫发无损地站了起来。 船夫自谢见秋醒了便把船往岸边滑去,此时无人说话船上一片寂静。 谢见秋莫名的有些不自在,刚醒来的时候脑子不清醒只顾着和这人拌嘴,此时安静下来脑中思绪翻飞。 他看了看望着岸边的萧长策,犹豫两秒后喊了他一声,“喂。” 见萧长策偏头看来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问自己怎么躺在他腿上? 万一是自己睡相不好硬扒着人家的腿躺上去的呢,那他的脸岂不是丢尽了。 “嗯?” 萧长策看着他等他开口,谢见秋又不说话了。 与其说出来丢人还不如假装不知将这事揭过。 他随便找了个话题,“现在什么时辰……” “小殿下是想问臣为何要让你躺在臣的腿上?” 萧长策突然打断,目光仍是一眼不眨地盯着他。 小殿下的心思都写在脸上实在是好懂,他只肖看一眼便能明白对方在纠结什么。 此时夕阳渐渐落下,岸边灯火映入眼底,照的那双黑眸越发深邃,谢见秋不敢多看,却也没吭声。 正当他心里紧张萧长策会说什么的时候,就听一声轻笑传来,随后是萧长策那惯常的懒散语气。 “自然是因为臣愿意。” 谢见秋心脏骤然一跳。 第22章 夜色如水,小小一艘船上一片静谧。 萧长策说完后便不再出声,垂着眼眸观察谢见秋的表情。 就见谢见秋倏地皱了皱眉,一脸警惕道,“休想乱我道心!” 他自觉看穿了萧长策的小心思,眉毛一扬,“你以为说点好听的就能讨好我?想得美!” 他还记着对方之前害得他成了陵安众人谈资的事情呢,一想到当时在茶楼里听到别人说自己比不过萧长策他就生气。 谢见秋想起旧事顿时看眼前的萧长策不顺眼了,瞪他一眼后就率先上了岸。 萧长策看着那道隐隐带着怒火的身影离去,暗自思忖着哪里又惹了这祖宗不高兴,思索无果后叹了口气,抬步跟了过去。 看着谢见秋乘坐的马车回宫后萧长策也回了王府,一进门便径直去了书房,今日陪谢见秋玩了一日手里积压的公务还没来得及处理。 金翎紧跟着进来关上门,点燃烛灯后道,“许庆泓的囚车今夜出了陵安,已经带人解决了。” 听到这个名字萧长策脸上满是寒意,冷声道,“处理干净点。” “是,尸体处理好了绝对没人能发现。” 许府被抄,许启明被斩首,许庆泓连同其余家属都被充军流放,此生不得回来。虽然许庆泓被流放到边远地区,但萧长策可没打算让他继续活下去,判决下来后便吩咐金翎带人在城外守着,等人出了城就直接杀了。 想到那日许庆泓的口出狂言萧长策便觉得厌恶,干脆让人割了他的舌头。 这事金翎亲自动的手,出刀快准狠,许庆泓一脸惊恐,还没来得及喊叫就再也出不了声了。 这事解决完后金翎又把今日收到的密信同萧长策细细说了一遍,所有事情都汇报完后便站在一边等候吩咐。 萧长策盯着那盏不断跳动的烛灯不语,像是在思考什么,金翎便垂首耐心地等待。 “让你找的东西怎么样了?” 萧长策突然开口。 本以为会询问自己边境军情之类的,没想到竟然问这个,金翎愣了一下后反应极快道,“探子发现工部员外郎张钱府上有一幅王同禹的杏花孔雀图,是他已故发妻的嫁妆。” 自从知道小殿下钟爱王同禹的画后王爷就让他派人四处去找,如今总算是打听到了其中一幅的去向。 金翎想了想,“张钱这段时间一直在给王府递拜帖,王爷可要见他?” “让他明日来。” 萧长策眯了眯眼,心里回想着这人的履历。 张钱本是原州的一个普通人,设计搭上了当地大户人家的小姐,骗取对方感情后靠着那小姐给的钱一路科考来到了陵安,混了个七品小官后娶了那小姐为正妻。起初他还对那女子含情脉脉,用对方的钱去疏通自己的官路,一路混成了工部员外郎。眼见自己今非昔比,他瞬间变脸,对妻子整日非打即骂,拿着她的嫁妆出去花天酒地,还娶了两房妾室,之后硬是把发妻磋磨死了。时至今日他还时常流连于花楼等地。 这样的一个人所求的无非也是钱色,倒是个好对付的。 翌日一早张钱便迫不及待地来了王府求见。他昨晚得知平襄王要见他后激动地一晚上没睡着,满心觉得自己往后仕途有望了。谁不知京中各家都往王府递了拜帖却无一人得见,如今单独要见他,难不成是王爷谁都没看上唯独看中了他? 张钱越想越是高兴,脸上都带着喜意。恰逢今日休沐,他一大早就赶了过来,在心里琢磨着借此机会打探一下王爷的态度,如果能在王爷手下办事就再好不过了。 听到下人汇报张钱来了后金翎去把人带到了漱玉亭,随后便守在不远处防止有人靠近。 飞檐上的铜铃被风吹的叮铃作响,萧长策一身玄衣,坐在八角亭里姿态闲散地喝着茶,连头都没抬一下。 张钱被引进来后眼里一喜,连忙恭敬地俯身行礼,“下官见过王爷。” 萧长策淡淡道,“张大人坐吧。” 张钱受宠若惊地坐在对面,见萧长策的茶杯空了自觉接过下人任务提起茶壶给人倒茶,动作间带着谄媚和奉承。 萧长策见状嗤笑一声,张钱听到这意味不明的笑声后神情一僵,放下茶壶小心翼翼道,“不知王爷寻下官所为何事?王爷之事,下官必竭尽全力帮王爷办成。” 萧长策没动张钱倒的那杯茶,金翎会意呈上一杯新茶。 看着张钱惴惴不安的样子,萧长策懒得同他周旋,开门见山道,“本王听说张大人家里有一幅王同禹的杏花孔雀图,不知张大人可否割爱予本王?” 张钱一愣,以为自己没听清。他甚至都想好了如果平襄王要让他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那么他也会咬牙去做,只为了能搭上对方,没想到开口居然只是一幅画。 他对这些书画一类的东西不感兴趣,但他经常从妻子的嫁妆里拿东西出去当,对这幅画也有点印象。 一听萧长策只是要这么无足轻重的画,张钱忙不迭道,“自然是行,这画在下官这里也是明珠蒙尘,下官明日便将这画亲自给您送过来。” “张大人既舍得,本王就不多费口舌了。” 张钱笑容灿烂地恭维了几句,萧长策却是懒得再听了,画既然已经拿到他也不想再和这人继续废话下去。 “张大人不妨直说想要什么。” 一连串夸耀的话被冷冷打断,张钱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见萧长策已然有些不耐烦了连忙说出自己的条件。 “王爷,下官也做了快六年的员外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看……” 他试探地看向对面的人,说到最后渐渐停下了话音。 萧长策安静了两秒,突然笑了一声,张钱心脏一跳,强压着心中的退意。 萧长策抬起眼眸看向他,眼里带着一丝嘲讽意味。他看着紧张得额头冒汗的张钱,缓缓道,“六部的官员调动都由陛下决定,旁人不得随意任免罢黜。张大人,你是觉得本王有不臣之心吗?” 张钱后背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这要是被扣上谋反的帽子他这命可就走到头了,张钱瞬间就后悔自己刚才说的话了,真想回到几分钟前给自己一巴掌。 萧长策眸中全是冷意,看得张钱心底发寒,匆忙改口道,“下官不敢!下官刚刚说错了话,还望王爷莫要同下官计较,那画您拿去便可。” 张钱坐立难安,不停地用袖子擦去额头的汗,一副想赶紧离开的样子。 萧长策抬了抬手,金翎很快走过来,“王爷。” “支给张大人十万两,这幅画就当本王买下了。” 张钱哪还敢要这钱,“区区一幅画而已,王爷直接拿去就行。” 萧长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张大人。” 张钱倏地收了声,眼神惊慌不敢再说话了,生怕惹怒了眼前这人。 萧长策冷然道,“金翎,送张大人回去。” 张钱一刻不敢多留,闻言匆匆忙忙离去了。回到府里后暗叹自己这一趟什么都没得到还差点丢了小命,却一秒都不敢耽搁让人赶紧去库房里找画了。 金翎把张钱送出府,正好遇上了卫檀府上的小厮,让人稍等片刻就回来找萧长策。 “王爷,卫公子派人来问您什么时候有空。” “明日让他来府里。”萧长策不假思索道。 金翎正准备回去通知那卫府小厮,萧长策却突然抬手,“等等。” 他扭头以为还有其他吩咐,就见萧长策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一直淡漠的脸上带了点笑意,“同他说明日在悦来楼见。” * 皇宫里。 谢见秋难得想起他皇兄一次,溜达着就去了御书房,果不其然见到他皇兄正坐在龙椅上批折子。 他逛了一圈,见谢容川还在看手里的折子,神情专注都没抬头搭理他,不由得有些好奇,凑到谢容川跟前低头看了一眼。 谢容川也不避着他,目光丝毫未动。 折子上密密麻麻一大片内容,字迹倒是颇为飘逸。 谢见秋欣赏了一会字迹再去看里面的内容。他大致看了两眼,写的是彭宁地区剿匪过程的详细事宜,其中重点提到匪徒都训练有素且手持兵器。 他有些疑惑,“山匪不都是些吃不饱饭的普通人吗?他们哪来的兵器?还各个身强体壮,这说的不像山匪倒像是军队了。” 谢见秋话音猛地一顿,扭头看了眼他皇兄。 谢容川把折子扔到桌案上,冷笑一声,“连你都能看出来,背后人想糊弄谁?” “……” 可恶他怎么就看不出来啦! 谢见秋忍不住为自己辩驳,“我又不是傻子。这人弄得这么明目张胆,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反心一样。” 他瞟了眼这封折子的署名,卫檀。 他想起来了,原来是那个文武状元。当年状元游街他还去看过热闹呢,对这人有点印象。 谢容川道:“奏折上说,在匪窝里发现了匪首和安王的书信,上面写了这些兵器的来源皆出自安王。” “二皇叔?” 谢见秋想到那个总是笑呵呵喜欢待在膳房研究吃食的皇叔,“这人是看二皇叔好欺负故意让他背锅吧。” 二皇叔虽是个厨子,但也不能真背锅吧! “那山匪手里拿的要是厨具说是二皇叔给的倒还有可能,他府上最不缺的就是这些。这一堆兵器什么的……” 谢见秋说着眉头一皱,脑袋里闪过一个念头,语气怀疑道,“不会是把二皇叔的厨具都融了重新打成的吧?那拿着不会有饭味吗?听着还怪香的,我都有点饿了。” 谢容川:“……” 第23章 谢见秋被赶出了御书房。 他说完话后谢容川就沉默了,随后忍无可忍地用折子拍了下他的脑袋,让他哪凉快哪待着去。 谢见秋对此毫不在意,反而开始琢磨着怎么骚扰萧长策,转眼就把折子的事忘了个干净。 反正天塌下来有他皇兄顶着呢。 他想起刚刚看到的卫檀两字,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有些模糊的面孔。两人之间并无交集,谢见秋也没怎么见过他,只依稀记得那人长得还挺好看的。 他皱着眉,无论怎么回忆都没印象,只得遗憾地叹了口气。 却没想到没多久就见到了。 * 悦来楼的雅间里,卫檀靠窗坐着,一手支着下巴,目光随意看着底下的行人。 门被推开,萧长策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金翎自觉关上门守在门口。 卫檀打量了下萧长策,这人离开战场后身上的肃杀之气倒是收敛了起来,看着还挺人模人样的。 他倒了杯茶放到对面,闲聊道,“怎么样?你也有十年没回来了,还习惯吗?” 萧长策接过茶喝了一口,淡然道,“总归是没你习惯。” 闻言卫檀轻笑出声,“我回来后发现那北地可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又冷又干的,现在让我去我是不想再去了,还是待在陵安舒服。” 他两年前被调回陵安,过了两天舒服日子后就开始给萧长策写信,劝他一起回来享福,结果被萧长策在信里给骂了一顿。 现在想起来卫檀还想笑,忍不住调侃他,“你说你生气也就算了,还把我放出去的信鸽给吃了,我好不容易养的呢。” 当时他明知自己惹人嫌还天天给萧长策写信,信鸽都快飞断翅膀了。最后萧长策忍无可忍直接把那只信鸽给烤了吃了,卫檀一直没收到回信,猜到后老实了没再写信。 萧长策想了想那只鸽子,点评道,“还可以,比普通鸽子嫩。” “怎么没吃死你。” 卫檀骂了句。 “客官,您的菜。” 小二把两人点的菜都端上来,又放了两坛酒后退出了雅间。 卫檀扶着袖子拿起酒坛倒了两杯酒,把一杯推给萧长策,“尝尝,陵安的酒没有那边的烈,但也挺不错的。” 谁料萧长策没接,“不喝。” 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那酒坛。 卫檀诧异地看着他,纳闷道,“咱们营里就属你最能喝酒,怎么着,转性了?” 萧长策没解释,自顾自喝着茶。 卫檀无趣地收回手,自己喝了一口,甫一入嘴便觉得有些奇怪。 “嗯?这酒怎么没味?” 他看了眼手里的酒,不信邪地又喝了一口,在嘴里仔细咂摸了两下,确定不是自己嘴出问题了,这酒就是一点味都没有,喝着跟水一样。 眼前伸过一只手把另一个酒杯拿走了。 卫檀刚想说你不是不喝酒,就见萧长策抬手将那杯酒一饮而尽,动作一顿,唇角轻轻弯了起来。 萧长策刚刚一听便知道这酒被人动了手脚,果然喝到嘴里一点辛辣味都没有,完全就是白水。 他扫了眼那两坛酒,心下有些发笑。 小殿下又躲在哪偷摸着干坏事呢。 卫檀觉得奇怪,又要了两坛酒,结果喝到嘴里还是一样的味。? 他沉默两秒,不敢置信,“现在酒里掺水都掺成这样了吗?” 这都掺的没酒味了! 萧长策忍笑道,“应是有人把酒都换成了水。” 卫檀听得一头雾水,更不理解了。 谁这么闲的没事干把他的酒换成水? 他一抬头就看见萧长策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 刚准备说的话又塞回了肚子里,他眯起眼,带着审视的意味打量着眼前这人。 不对劲。 有十万分的不对劲。 他谨慎开口,“你被脏东西上身了?我让薛世玉给你驱驱邪?” 这人也不说话就看着那坛酒笑的跟花一样,在熟悉的人眼里实在是有些渗人。从前在军营里萧长策从来都是面容冷肃不苟言笑的样子,卫檀何时见他脸上有过这么明显的笑意,胳膊上一下子就激出了一层鸡皮疙瘩。 闻言萧长策瞬间收起笑容,一言难尽地撇了他一眼。 这熟悉的嫌弃眼神让卫檀心里松了口气,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萧长策。 他把那些酒坛推到一边也不喝了,转而提起另一件事,“融儿还同我问你呢,问你什么时候有空。” 一门之隔,谢见秋侧着脑袋把耳朵贴上去,皱着眉听里面两人的谈话。 他今天正好在悦来楼,只不过他在大堂随便找了个地方,没成想一个扭头看见了萧长策的身影,顿时瞪大了眼。 他看着那道身影进了二楼的雅间,想了想便把小二招了过来,让人把送到那处雅间的酒全换成水。小二听后吓了一跳,那两位一看便不是普通人,他哪里敢做这种欺骗的事。最后还是谢见秋跟他担保出事他负责,自己亲手把里面的酒换掉,又塞给小二一块银子,小二才战战兢兢地把水送了进去。 谢见秋做完后就坐在大堂里默默注视着那处雅间,等着里面的人发现问题出来叫人,却没想到等了半天什么都没发生。 他皱了皱眉,顺着楼梯上来,一下就和守在门口的金翎打了个照面。 金翎见到他眼睛都睁大了,张嘴想行礼。谢见秋却先一步捂住了他的嘴,用眼神示意他安静。金翎闭上嘴,愣愣地看着小殿下踮着脚凑到门边,明目张胆地趴在他家王爷的房门口偷听。 回过神来后金翎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小殿下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谢见秋才不管旁边的人想什么,一门心思地偷听里面的谈话,隔着厚厚的门板只能模糊听见几个字眼。 “融儿……你……有空……” 谢见秋听得皱起眉头,心生疑惑。 融儿是谁? 他怎么没听过这个名字? 琢磨片刻,觉得事情有些不妙。 谢见秋直起身,拉着还一脸懵的金翎往旁边走了几步,小声问道,“萧长策在里面和谁说话呢?融儿是谁?你认识吗?” 一串问题顺口就问了出来,随后就一眼不眨地看着他等他回答。 金翎看着满脸疑惑的小殿下,默默咽了下口水。 他作为王爷的贴身侍卫,按理说王爷的事情他不能告诉其他人,但看着眼前小殿下的脸,金翎默然觉得告诉小殿下也无妨。 而且刚刚看到小殿下的那一秒他好像知道王爷为什么突然要来悦来楼了,恐怕不是为了见卫公子而是小殿下。 想明白后他悄声告诉谢见秋,“里面的是卫公子,小殿下说的融儿是卫公子的妹妹。” 陵安姓卫的还有名头的就那一家,谢见秋吸了口气,语气震惊,“卫檀?” 就是那个长得好看还是文武状元的卫檀! 金翎点头,“是他。” 谢见秋惊呼一声,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他前天还想着怎么见见他长啥样,没想到今天人就在这里! 他有些激动,抬手就想直接推开门进去看看那人长什么样。 碰到木门的前一秒,谢见秋突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又哒哒退了回去。 金翎看着小殿下准备进去又转身回来,还没来得及疑惑,就见他鬼鬼祟祟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知道那个卫檀的妹妹今年多大了吗?” “好像是17。” 谢见秋大惊,“17?萧长策都24了!简直是老牛吃嫩草!” 他直勾勾盯着金翎,寻求认同,“你也觉得吧!” “啊?” 金翎呆呆地眨了眨眼。 老牛吃嫩草? 是说他家王爷吗? 他一个愣神就见谢见秋转身蹬蹬下了楼,不一会又蹬蹬回来了。脸上蒙了层纱巾,怀里还抱着把琵琶,像是要做什么一样。 这悦来楼里有歌舞表演的女子,谢见秋嘴甜,几句话就借来了人家的琵琶。琵琶有些重,谢见秋四体不勤,抱了一会便觉得有些累了,放在雅间门口休息了一会。 金翎表情复杂,不知道小殿下又要对他家王爷做什么。 谢见秋蓄力甩了两下胳膊,金翎忙往后躲了两步,险些被他打到。随后就见谢见秋浑身冒着斗志昂扬,重新抱起琵琶,一个用力便直接推开了雅间的门。 屋里霎时一静,正在说话的两人不由得都停下了话音,目光齐齐看来。 萧长策打量了一下谢见秋今天的出场造型,看到他脸上欲盖弥彰地遮了块面纱,只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忍不住抬手挡住了嘴角的笑容。 小殿下这是连装都不装了。 他瞧着谢见秋有些吃力地抱着怀里的琵琶,步伐不稳地进来,不禁也有些好奇对方要做些什么,于是便安静地没出声。 卫檀有些奇怪地看着这突然进来的人,不等他开口询问这人便径自走到了雅间的帘子后方坐了下来,开始拨弄手上的琵琶。 卫檀恍然,原来是乐师。 他没再看乐师,收回目光继续同萧长策说话,“你要是有时间的话就陪她玩玩,没时间就算了,我看她自个也不无聊。” 萧长策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帘后那道身影,正要开口应下。 雅间里骤然响起一声极为刺耳的琴弦声。 嘴里的话一下子就被堵了回去。 这声音听着像锯木头,怎么都不像是一个乐器该发出来的,卫檀狐疑地扭头看去。 谢见秋坦然坐着,面不改色地继续拨弄琴弦,仿佛刚刚那道声音不是他弄出来的一样。 他根本不会弹琵琶,此时也是瞎扒拉罢了,但硬是被他装的有模有样。 卫檀只当是乐师失误,没放在心上,转过头继续道,“她今年也17了,我娘这两天正给她相看人家呢,结果这丫头说什么也不同意,弄得家里鸡飞狗跳的。” 说着还叹了口气,语气愁苦,俨然是被这个妹妹愁的不行。 萧长策刚想安慰朋友几句,耳边又传来了锯木头的声音,比刚刚那声还要大。 他适时闭了嘴,眼眸向那处看去。 卫檀皱了皱眉,忍不住又看了那打扮奇怪的乐师一眼。 他向来脾气好,也不愿同人计较,忍下了嘴里的话。 “你要是见到她就替我劝劝她,也不是非让她嫁人,起码别打扮成那样天天在那种地方混来混去。” 他妹妹除了习武,最大的爱好就是女扮男装溜进青楼里同女子玩乐,这一举动着实让一家人头疼不已。 萧长策这次学聪明了,没有开口。 果然,下一秒那锯木头声又响了起来,声音尖锐简直要刺破整个房顶。 这声音仿佛在耳边炸起,直往人脑袋里钻。卫檀忍无可忍,扭头斥道,“不是你呕哑嘲哳的……” 卫檀的话音顿住了。 他以为的乐师不知何时已经悄声走到了他的身后,离他只有半步之远。 那人脸上蒙着面纱,怀里还抱着让人生气的琵琶,此时正歪着脑袋,漂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 第24章 谢见秋刚刚坐在后面把两人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在心里琢磨着怎么才能搅黄萧长策和那卫家小姐。不过一会功夫他灵机一动,心里有了主意。 只要在萧长策讲话的时候扯根弦,他就能闭上嘴。 连续两次打断萧长策将要出口的话,谢见秋不免有些得意,外人传他多么多么厉害,还不是被自己轻轻松松一根音弦给治得服服帖帖的。 他今日没特意乔装,自然知道萧长策认出他了。没想到这家伙还挺识相的没拆穿他,他也正好听听两人说些什么。 然而刚坐了没多久就有些坐不住了,抓心挠肝地在位置上动来动去。 萧长策是被他阻止了,但是他坐在这里根本就看不到卫檀的样子! 他可还惦记着这人呢,今天这么好的一睹容颜的机会怎能放过。刚刚进门时候粗略看了一眼,他还想着再仔细看看。 卫檀背对他坐着,他只能看到那人青竹一样的背影,却怎么也看不到正脸,弄得他心里好奇的不行。 谢见秋想了想,干脆直接站了起来,准备凑近点瞧。见卫檀一脸苦恼像是没有注意旁边动静,他脚步极轻地走到那人身后,伸长脖子探着脑袋去看他的脸。 坐在对面的萧长策见他竟然直接就凑了过来,轻挑了下眉。 谢见秋本来没想搭理对方,但看见卫檀话说完后他的手下意识地就拽了下手里的琵琶,骤然发出的声音把身前人吓了一跳。 卫檀烦躁地扭头,就对上一张快凑到自己脸前的漂亮脸蛋,大眼睛扑闪扑闪地正在看他。 “……” 他猝不及防,惊愕地看着这鬼魅一样出现在他背后的人,一时间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 谢见秋被人发现也不紧张,反而越发变本加厉地盯着人。他也不说话,抱着琵琶绕着卫檀转了半圈,换着角度地看他,神情颇为专注,像是在看什么新奇东西似的。 殊不知自己这般在别人眼里有多诡异。 卫檀心下大惊,满脑子问号。 是他离开陵安的时间太久了吗,陵安酒楼里的乐师不仅琴技奇差,还把客人当猴看? 他茫然地看着面前行为不明的人,再看看对面神情自若喝着茶的人,心里的不解更甚。 卫檀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往后躲了躲,谢见秋顺势倾身。 他再躲,谢见秋再倾,距离丝毫没有变化。 “……” 卫檀握着椅子的手都在抖。 不是这人到底谁啊! 他紧张地咽了下口水,语气谨慎地开口:“你……” 你别乱来。 谢见秋总算是看够了,大发慈悲放过吓得不行的卫檀,心满意足地挑了个空位一屁股坐下,捏了块糕点塞进嘴里。 见状卫檀瞳孔剧震。 这人竟然还吃他们的东西! 下一秒他就看见始终沉稳地坐在对面的萧长策递了杯茶过去,这人顺手接过就喝了。? 他已经有些神情恍惚了,看看这来历不明的人又看看萧长策,试图从他那能得到个解释。 不是这到底啥情况啊? 他求助地看向萧长策,萧长策却没看他。 谢见秋坐下后才觉出累来,这琵琶实在是太重了,抱着这一会他手都压红了。他把琵琶往萧长策身上一放,手腾出来后甩了甩,压麻的手总算有了些知觉。 卫檀条件反射地往后躲了躲,谢见秋动作一顿,眼神有些奇怪地看他一眼。 卫檀不是武将吗,怎么一副被吓着了的样子。 谢见秋心里有些疑惑,他双手支着脑袋,歪头看着卫檀,说出了进来后的第一句话,“你是卫檀?” 卫檀一愣,心里更是莫名其妙,这人竟然认识他。 “啊,我是。” 谢见秋就不说话了,但那双明亮的眼睛仍是在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热切。 卫檀紧张地抿了抿唇,也不敢开口说话。他活了二十多年还没见过这种离奇事,一个酒楼乐师毫不见外地问他是不是卫檀,一副跟他很熟的样子。 可他根本就不认识这人啊! 他再次看向萧长策,结果对方像感受不到他的无助一样连眼都不抬。 卫檀:“……” 这狗东西看样子肯定知道这人是谁,但就是不说故意捉弄他! 见这人并无威胁,卫檀心里也松了口气,思绪逐渐回笼。 谢见秋看这人越看越有意思,明明武力值很高此时却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鸡仔一样一脸警惕地盯着自己,看得他直想笑,忍不住起了玩心。 他扫了眼两人还未动的菜肴,把一叠糕点放到对方面前,笑眯眯问道,“你怎么不吃啊?你以前不是很喜欢吃白玉糕吗?咱们每次一起吃饭你都要点这个。” 萧长策闻言抬眸看向了谢见秋,眼中情绪不明。谢见秋没注意,还在把盘子往卫檀那边推,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卫檀一愣,满心的戒备放下了一些。 难不成真是他以前的朋友?连他喜欢吃白玉糕都知道? 他看着谢见秋若有所思,犹豫两秒伸手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见状谢见秋脸上笑容更大了。他只是随手拿了一盘,没想到这人还真喜欢吃。 卫檀吃了一块刚放下手,谢见秋又把茶杯推过去,“很噎吧,快喝点水。” “多……多谢。” 白玉糕确实有些噎,卫檀接过喝了。 谢见秋刚要伸手贴心地给他拍拍背,结果手还没抬起来就被人攥住了。他扭头,就见萧长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嗓音听不出语气,“玩够了?” 卫檀讶然,看着萧长策握住的那截细腕。 他记得萧长策有洁癖,从来不喜欢被人碰,更何况去主动碰别人了。他每次想搭对方肩膀对方都毫不犹豫地侧身躲开,他都有些纳闷萧长策这么讨厌和人接触是怎么在军营那种地方待下去的。 此时他看着身前这个衣着矜贵明显不凡的少年,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前两天薛世玉说的话。 “……长策被人勾走了……” “那人便是小殿下……” 卫檀心脏猛地一跳,顿时将人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个遍,最后目光停在对方发带上的一颗东珠上。 东珠是御用之物,这人是小殿下无疑了。 卫檀心下了然,抿唇没有说出来。 同时忍不住暗自惊讶小殿下竟然这般喜欢逗趣,他刚才还以为这人是什么怪人呢。 萧长策攥着手里细腻的手腕,同谢见秋不满的眼神对视了一会后败下阵来,叹了口气把他脸上的纱巾摘了下来,低声道,“不闷吗?” 萧长策一说他才反应过来,脸一直被挡着是有些难受,纱巾拿走后舒服多了,连呼吸都畅快了。 手还被人拿在手里,他往回拽了拽有些不高兴道,“手疼!” 清润的嗓音里带着些娇纵,像是在埋怨眼前人弄疼他了。 萧长策呼吸一滞,松开了禁锢着的手腕,就见雪白的腕上浮现一道红痕,俨然是他刚刚心绪不稳一个没注意用力过猛捏出来的。 谢见秋一见也惊了,顿时瞪圆了眼睛,顾不得一旁的卫檀就要当场发作对方,“好啊萧长策!你是不是故意报复我!力气大了不起啊,你怎么不把我手捏断呢!” 谢见秋满眼疼惜地呼呼自己的手,小心揉了两下。他靠着这双手画出名满天下的画,平常可爱惜自己的手了。 谁想到一见面萧长策就要捏他的手! 肯定是为了报复自己偷听他说话! 谢见秋生气地骂了他两句,萧长策见把人惹恼了连忙轻声哄人,“臣并非有意。” 说着他拿出一个小瓶,轻轻托起谢见秋的手,把小瓶里的药膏涂在上面,惯用刀剑的手此时像对待易碎品一样动作越发轻柔。 透明药膏涂抹在手腕上带来一阵清凉感,细闻还散发着淡淡香味。见萧长策低声下气地给他道歉,谢见秋稍微解气了些。 不过他可不会就这么原谅他! 他皇兄都不敢捏他的手呢! 他借着这个机会可劲使唤对方,让人给他倒水又扇风。萧长策也难得不说话气他,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听话的不行。谢见秋被伺候的高兴,整个人得意的不行。 卫檀沉默地看着他兄弟干着下人的活,一会给人擦嘴一会帮人整理袖口,尽心尽力毫无怨言地伺候小殿下,心里简直是五味杂陈。 薛世玉没说错,他兄弟真的被小殿下勾走了。 谢见秋使唤了一会萧长策总算满意,大手一挥道,“行了,你也吃吧。” 闻言萧长策才拿起了筷子,不过也不是自己吃而是给谢见秋的碗里夹菜。 谢见秋自然地吃着对方夹的菜,抬头有些奇怪地看着格外安静的卫檀,“你怎么不讲话?” 他又看了看萧长策,“你们不是有话要说吗?” “……” 卫檀生硬地挤出一个笑,尴尬道,“是,是。” 谢见秋停下了吃东西的动作,一脸凝重地看着他。卫檀被他看得又开始紧张了,不知道对方这是什么意思。 谢见秋明明记得这人性格善谈,还挺爱说话的,怎么现在跟个哑巴一样。 他皱起眉头,想了想后恍然道,“你是不是看到我紧张?” 不等卫檀说出不紧张,谢见秋就伸出胳膊啪啪拍了下对方的胳膊,搬出前面的说辞来安慰对方,“别紧张,咱们之前经常一起吃饭呢。” 萧长策的目光瞬间刀子一样甩了过来。 卫檀:“……” 他根本就不认识小殿下,哪来的一起吃过饭啊! 萧长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中带着寒意。 卫檀生怕小殿下又扯两人不存在的往事,也顾不上尴尬了匆忙道,“臣也是第一次见小殿下,何来的吃饭一说,小殿下莫要同臣说笑了。” 感受到对面那道不善的目光消失,卫檀才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但下一秒那口气就又提了上来。 谢见秋笑道,“怎么会是第一次见?你两年前考上状元游街的时候我还去看你了呢!” 那道刀子又飞了过来,甚至比刚才杀意更重。 卫檀:“……” 第25章 谢见秋一提起这事忍不住对卫檀多夸了两句。 卫檀游街那天颇为壮观,他是大燕第一个同为文武状元的,况且相貌极佳,在京中素有美名。 当时都在说卫家出了个能文能武的才子,就连谢见秋都听说了,拉着徐鹤宁去看了那场声势浩大的状元游街。 他和徐鹤宁当时就坐在悦来楼二楼雅间,看着下方的人群,以及骑着白马走在中央意气风发的卫檀。 谢见秋还记得自己当时说的话,“这状元可比探花要好看多了。” “不只是我,皇兄当时也很欣赏你呢。” 谢见秋绘声绘色地描绘了卫檀当时的英姿,对他赞不绝口,语气颇为赞赏。 他说得开心,没发现雅间里的气压越来越低。 说完后觉得口渴,谢见秋头也不回地冲萧长策伸手要水喝。萧长策垂眸看着伸过来的那只手,冷着脸把茶杯放到他手里。 谢见秋喝了一口润润嗓,看着卫檀默默想到,萧长策这人身边竟然这么多能人,又是松风阁阁主又是文武状元的,实在是不可小觑。 卫檀实在是没想到小殿下对他的评价竟然如此之高,恨不得立刻就同人畅聊。但感受到旁边源源不断的冷气,他擦了下冷汗尬笑道,“小殿下谬赞,臣当不得。” “你不要妄自菲薄。” 谢见秋义正词严道。 卫檀:“……” 谢见秋想起在御书房看到的折子,“我看到你写的折子了,别人都没解决的山匪你一去就解决了,真是太厉害了。” 说着他就捧着脸,用一个“你好厉害哇”的眼神一眨不眨地看着卫檀,直看得卫檀无所招架。 萧长策冷笑一声,“卫大人有此功绩,确实不应妄自菲薄。” 卫檀:“……” 他今天不会因为左脚进家门被暗杀吧。 他脑子飞速旋转,试图把小殿下的注意转移到萧长策身上去,“小殿下过誉了,臣对付的只是些普通山匪,王爷战胜的可是几十万敌军,要说厉害还是王爷更厉害一些。” 谢见秋总算把目光放到了萧长策身上,惊讶道,“你还这么厉害呢!” 他是听过萧长策在战场上的不败传说的,宫女们经常在他耳边讨论他就算不想听也能听到,更何况萧长策刚回来那段时间整个陵安都在说他的威名。 但因为萧长策每回在他面前都是一副不着调的气人模样,倒让谢见秋没把他当做战场的将军来看,反而是一个嘴不饶人的闲散王爷。 经卫檀一提醒他才想起来对方因为屡战屡胜被称为大燕战神,此时忍不住也有些好奇了起来。 他扒拉两下萧长策的袖子,萧长策缓慢抬起眼眸看向他。 谢见秋把脸蛋凑过去,好奇道,“他们都说你打仗没输过,真的假的啊?不是说战场上没有人能不输吗?” 萧长策看着眼前这张俏皮小脸,眼眸微沉没有说话。 还是卫檀脑子转得快,接话道,“是真的!我在王爷手下干了三年,跟着王爷零零总总也算打过几场仗,每次都把敌人打得落花流水!尤其是有次北狄派人来抢粮食,隔着几万人王爷一箭就把那领头的将军给射死了,那叫一个神射手!” 卫檀抓紧机会使劲夸萧长策,希望小殿下能发现他们家王爷的英姿。 果然。 谢见秋“哇”了一声,看着萧长策的眼神难得没有挑剔。他射箭一般,没想到有人箭术能这么强,低头看了看对方藏在衣袍底下的手臂,好奇心起伸手就捏了两下。 手下的肌肉瞬间就紧绷了起来,与此同时他的左手再次被人攥在手里。 谢见秋又捏了两下,感叹手感还挺不错的,抬头就见萧长策眸色沉沉地盯着他,眼里墨色翻涌。 卫檀也跟着止住了话音。 他没想到小殿下就这么不见外地摸上去了。 此时气氛有些诡异,谢见秋却浑然不觉,挣了挣手没挣开,一脸不乐意道,“你这么小气干嘛?摸摸还不让啦!” 摸一下又不会少块肉,干嘛这么严防死守的,搞得像他要非礼他一样。 再说了萧长策都摸他手了,给他摸摸胳膊怎么了! 就摸就摸! 萧长策看着眉头轻皱的人,喉结微动,指尖在光滑细腻的手腕上摩挲了两下。 “你再不松手我咬人了啊。” 谢见秋故作凶狠地呲了呲牙。 萧长策眼睫垂下,看向对方嫩红的唇,里面两颗小虎牙若隐若现,瞧着还挺圆钝可爱的。 他突然笑了一声,心里的郁气莫名散去了,重新恢复成在谢见秋面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把手往前递了递,却仍攥着对方的手不放,轻佻道,“咬吧,想咬多久都行。” 卫檀一呛,嘴里的脏话险些就秃噜出来。 萧长策可真够狗的,仗着小殿下不懂故意占人家的便宜。 谢见秋见状二话不说,张嘴就狠狠咬在了萧长策比他宽上许多的手腕上。 “唔!” 谢见秋又松开嘴,皱着眉揉自己的腮帮子,忍不住在心里骂道。 这人的手腕怎么这么硬! 他刚刚想给萧长策一个教训,下口的力气大,却没想到被对方的手腕给猛地硌了一下,腕骨正好磕在了他的虎牙上,顿时牙根一阵酸麻感传来。 “臣看看。” 他正捂着脸,下巴就被人抬起来,随后一根手指分开了他的嘴唇,探进了温热的口腔。 萧长策用食指摸到了对方那颗磕到的小虎牙,指腹磨了下较为圆钝的牙尖。 “应该没什么事……嘶。” 谢见秋猛地合上嘴,用力咬了下去,齿尖在手指上咬出了血痕。 萧长策把手伸出来,指尖上还带着水痕,一抹红色异常显眼。 他看了看受伤的手指,抬眸笑道,“牙还挺利。” 闻言谢见秋脸立马红了,恼羞成怒道,“狗东西快闭嘴!你不准说话!” 他刚刚被萧长策的动作惊住了,直到对方用手轻轻摸他的虎牙他才反应过来,本能地就狠狠咬了下去,此时嘴里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血味。 谢见秋连忙给自己灌了两杯茶才把那血腥味压下去。 得亏就一点血,不然他就要吐了。 想到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谢见秋怒目看向萧长策,气呼呼道,“我不干净了!” 萧长策挑眉,似是有些不解他何出此言。 谢见秋重复道,“我不干净了!我刚刚喝了你的血!” 说着他就瞪圆了眼睛,要萧长策给他道歉。 萧长策眸光一暗,控制不住地看向他还带着湿润的嘴唇。 一旁的卫檀已经闭上眼不敢看也不敢说话了。 他刚刚就一个眨眼,萧长策就把手伸进小殿下嘴里了,动作轻佻,现在小殿下又说喝了他的血什么的。 卫檀觉得这不是他能听能看的。 他不应该在这里,他应该滚出去和金翎待在一起。 但现在这种僵持住的状况他也不敢动,生怕引起两人的注意。 他看着小殿下被气得要掀桌的样子,在心里给兄弟点了根蜡。 他兄弟果然不是凡人,为了占便宜都把小殿下惹毛了。要知道对方背后的靠山可是陛下,一个没哄好小心连带着被陛下记恨上。 他还年轻,官还没做够,不想陪着萧长策一起滚蛋。 卫檀紧靠着窗户,恨不得下一秒就跳窗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另一边谢见秋还在瞪着萧长策。 萧长策抿了抿唇,轻声道,“臣并非有意。” “哈?” 谢见秋才不信,“你就是故意的!你心里看我不爽,就故意报复我!” 萧长策皱了下眉,对方今日说了两次自己报复他,他实在不明白对方为何会这样想。他呵护还来不及呢,哪里舍得报复。 “臣从未想过要报复小殿下。” “小殿下要是生气,臣可以对您负责。” 他语气认真,似乎真打算对谢见秋负责了。 谢见秋可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心里一惊口不择言道,“谁要你负责!你都老牛吃嫩草了!” 萧长策:? 竖着耳朵偷听的卫檀:? 谁要老牛吃嫩草? 萧长策要老牛吃嫩草? 他刚要否定这个想法,转眼看到小殿下还有些稚气的脸。 他记得,小殿下好像今年才十七? 那的确是老牛吃嫩草。 卫檀在心里点点头,突然就对萧长策鄙夷了起来。 萧长策确定谢见秋这个笨蛋不知道自己对他的心意,此时也有些迟疑起来。 见他没否定这句话谢见秋一下子就来劲了,自觉抓住了萧长策的小尾巴,斥道,“你要找也得找和你年龄相仿的女子,怎么能找比你小那么多的!这不是耽误人家吗!” 萧长策听出点味来,估计是这小殿下不知道又在哪听到些乱七八糟的传闻,以为他要寻别家女子,特地来批评他做得不对。 见他不反对自己说的话,谢见秋心中怒火渐起,小嘴一张就对他批判个不停,像是萧长策犯了不可容忍的弥天大错一样。 他义正词严,“你作为一个王爷,要有担当,守男德,端正自己的作风,怎可随意勾搭别家女子?” “况且你比人家大那么多,那等你走了徒留那女子一人,岂不是对人家不负责?” 萧长策一言不发好整以暇地看着,等对方终于说完了才慢悠悠开口,“小殿下说的是,臣谨记小殿下教诲,不敢随意勾搭女子。” 谢见秋见他听得进人话还算有救,满意地点头,骄矜道,“你知道就好。” 萧长策眼里漾着浓浓笑意,真心发问道,“不过臣却不知自己勾搭了哪家女子,小殿下不妨同臣说一声,臣也好知错就改。” 谢见秋起先以为这人在故意装傻。他都听到这人要见卫檀妹妹了,这人还敢说不知道。 他一脸怀疑地看着他,见萧长策一副真心不解的样子,清了清嗓子道,“当然是卫小姐,你不是还想见她。” 萧长策瞬间了然,顿觉有些好笑。小殿下对他的婚事居然这么警惕,听到几句话便觉得自己要和别人牵连在一起,连装都不装了就要着急忙慌地跳出来阻止自己,倒着实有趣。 萧长策道:“小殿下可莫要泼臣脏水,臣可没有勾搭卫家小姐,不信您问卫檀。” 卫檀刚刚以为小殿下要说出陵安中哪个女子,还想着吃吃萧长策的瓜,没想到小殿下张口就是自家妹妹。他心里一惊,想到小殿下刚进来的时候他不知道对方身份的确提了自己妹妹几句。 见对方误会他连忙解释道,“家妹同臣打听王爷是因为想和王爷比武,她从小习武便总想着和王爷比试一番,臣这才和王爷说了此事。况且融儿她无心于此,小殿下大可放心!” 说话留一线。 他只说了卫融无心情爱,可没说萧长策也是。 谢见秋眨眨眼,后知后觉自己想岔了闹了个乌龙。 尴尬之余心底升起一丝莫名的喜悦,他眉眼带着笑,嘉奖似的拍了下萧长策肩膀,“你这么听话我就放心了,以后继续保持。” 他又软硬兼施威胁道,“没有我的准许你不许娶别人,听到没有。” 他没发觉自己这话有多无理取闹,落到别人耳里有多暧昧,只是牢牢盯着萧长策的眼睛。 有他在,萧长策想娶谁也只能憋着,他可不会让他如愿! 萧长策定定看着他,随后突然笑了,意味深长道,“臣都听小殿下的。” 谢见秋高兴了,心情一好也不跟萧长策计较捏他手了,反而破天荒地和他聊了几句。 萧长策听着他长篇大论,时不时应一声,看着颇为耐心,哪里还有之前面对下属废话时的那烦躁样。 卫檀默默给自己倒了杯茶,在心里叹服。 小殿下实在是手段了得,把堂堂平襄王都训成狗了。 高,实在是高。 第26章 谢见秋吃吃喝喝,不一会就想去上厕所。 直到谢见秋离去屋门被再次关上,憋了许久的卫檀猛地放下茶杯,迫不及待问道,“你和小殿下什么情况?他连你娶不娶亲都管?” 萧长策看他一眼,淡淡道,“怎么?” “什么怎么?薛世玉同我说你……”,卫檀隐下那句话,继续道,“我怎么看小殿下他对你很上心?还不让你同女子接触。” 卫檀没说的是,他刚刚听小殿下说话时那表现总感觉对方像是有点……吃醋? 对此萧长策没说话,小殿下喜不喜欢他他看得出来,对方无非是想跟他作对闹着玩而已,外加一点小孩子的占有欲作祟,虽然刚刚就连他也险些以为小殿下真对他有心思。 想到自己白欢喜一场,心里忍不住有些想笑。他在战场厮杀多年面不改色,如今却被小殿下三言两语撩动心弦,差点没把持住。 卫檀见他面上坦然,以为对方心里清楚,便笑着打趣道,“你小子真是好福气啊,陛下唯一的宝贝就被你给骗走了。等你抱得美人归的那天记得请我和薛世玉吃饭,兄弟们给你庆祝庆祝。” 萧长策面上带了些笑意,随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渐渐放平了,垂眸淡淡道,“再说吧。” 也许这一天永远也不会到来。 想到自己可能没那个命,萧长策心中泛起一丝苦涩,没再多言。 两人之后又随便聊了两句,就听见外面传来躁动的声响,伴随着人们的惊叫声。与此同时,门被用力推开,金翎满脸急躁,“王爷!楼下出事了!” 萧长策面色一沉,瞬间起身越过金翎走出去。 卫檀心里咯噔一声,一脸凝重跟着出去看看情况。 小殿下迟迟没回来,可千万别是出事了。 卫檀一出去便惊住了,没想到会看到这种情况。 楼下已经人仰马翻,桌椅都掀翻在地,佳肴酒水到处都是,人们像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纷纷惊慌逃窜,不少人被撞到在地,随后发出惨叫声。 卫檀凝神一看,发现一楼大堂地上到处是密密麻麻的蛇,整个地面被蛇覆盖几乎无从下脚,甚至有的蛇已经爬上了桌椅柜台,正在发出嘶嘶的声音。 这些蛇个头粗长,浑身色彩斑斓,一看就是毒性极大的毒蛇。各个像是被饿狠了,见到人就咬,不一会被咬的人就面色发紫倒地不起了。 整个大堂俨然成了蛇窝一般。 萧长策面沉似水,黑沉眼眸迅速扫过人群,寻找那道鹅黄色身影。 他面上冷静,卫檀却发现他的手在轻微发抖。下一秒眼前人锁定了一个位置,瞬间从二楼一跃而下,一剑斩开了蛇群。 谢见秋已经被眼前所见吓傻了。 他刚从恭房出来,甩着手上的水悠闲往回走。然而刚绕过后厨,他余光眼见地扫见了什么东西,侧头一看,只一眼险些把他的魂都吓出来。 只见无数的蛇从后厨的帘子下钻了出来,正向着他所在的方向游来。 谢见秋当场脑子就宕机了,他想后退然而腿却像没知觉了一样动都动不了。幸好有竹七跟着他,见他吓傻了一把捞住他的腰把他带离蛇的附近。 不一会出现的蛇就越来越多,无孔不入一般从大堂的各个角落冒了出来,谢见秋很快就被围在了中间。 谢见秋小时候被蛇咬过,最怕的就是蛇,此时一下子见到密密麻麻这么多蛇在眼前蠕动脸都白了,只知道抓紧竹七的衣服寻求庇护。 竹七狠狠皱了皱眉,一手持剑一手将小殿下挡在自己身后。那些蛇无差别地攻击所有人,竹七一剑劈去将游过来的蛇砍成两截,破碎的血肉瞬间溅到脚边。 谢见秋看到后胃猛地抽搐,险些直接吐出来。 他抖着手,指尖都用力得泛了白,整个人害怕地哆嗦个不停。 竹七目光牢牢盯着靠近的蛇,将之一剑劈死,不忘回头安慰吓蒙了的谢见秋,“小殿下别怕,属下带您出去。” 藏在暗处的暗卫也现出身来,护在了谢见秋身后,两人把谢见秋严密地护在中间。 蛇身摩擦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麻痹着谢见秋的大脑,他耳朵里已经听不进话了,满脑子都是萧长策现在在哪。 仿佛只要萧长策在无论什么事都能解决一样。 心有灵犀般,下一秒一条有力的胳膊紧紧搂住了他的腰,一手按住了他的脑袋到胸前,眼前一黑,那些可怕的蛇群不见了,随后身体一轻,重新落到了二楼。 刚刚卫檀顺着萧长策目光看过去发现小殿下呆愣愣地站在蛇堆里的时候几乎心脏骤停,此时见人被带回来焦急道,“小殿下没事吧?” 却没得到一点回应。 谢见秋脑袋还埋在萧长策胸口,手死死地抱着他的腰,像是要把自己藏进对方的怀里一样。他闻着熟悉的气息,感受着熟悉的温度,身体还在发着抖。 卫檀看他身上应该是没被咬到放下了点心,见萧长策把人护在怀里哄便把目光放到了楼下。 这些蛇大都在一楼,少数几条顺着楼梯扶手往上爬,卫檀抽出腰间软剑猛地一刺,把几条蛇处理后便一跃到了大堂。 金翎紧随其后,拔出腰间悬挂的剑跟着去解决蛇群。 待人都走后萧长策抬手放在怀里人的背上轻轻抚摸,借此缓解谢见秋恐惧的心情。 想到刚刚那幕饶是向来平静无波的他心脏都几乎停跳,眼前似乎还是谢见秋无助地站在那里摇摇欲坠的可怜模样。 萧长策心里一阵后怕,若是谢见秋真出了事…… 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此时失而复得地抱着怀里人,像是怕再吓到他一般放柔声音道,“没事了,殿下别怕。” 始终缩在怀里安静无声的人轻微动了动,一句话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怀里人颤了两下,发出微弱的哭腔。 “呜……” 直到听到萧长策的声音谢见秋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控制不住地落下泪来。刚刚他被吓得大脑一片空白,哭都不敢哭,此时放松下来才觉出后怕来。眼泪开闸一般涌出,很快就打湿了萧长策胸前的衣襟。 萧长策压抑着胸中的怒火,轻声哄着怀里的人。他声音温柔耐心,带着浓浓的安抚意味,然而眼睛里却满是冷意。 他扫了眼大堂乱作一团的样子,今日之事必是有人故意为之,等他抓出来必不会轻饶,让他后悔今日所为。 悦来楼动静大,很快官府的人就来了,甫一出现被满地的惨状吓了一跳。悦来楼是陵安一家有名酒楼,每日来这里吃饭的人不少,是以地上七七八八地躺着不少被蛇咬后毒发身亡的人,面上还带着临死前的惊惧。 官兵拿着灭蛇药往地上洒去,加上卫檀三人,一刻钟后总算是解决掉了这群蛇。 此时卫檀的衣服上也有些不能看,衣摆上溅了许多蛇的血和碎肉。他在战场上待过几年,杀几条蛇对他来说还算容易。他把目光放到谢见秋身上,有些担忧道,“小殿下还好吗?” 谁不知小殿下自幼被陛下娇宠着一点血腥场面没见过,今日这番怕是被吓狠了,到现在都埋着脑袋一动不动。 萧长策没松手,对卫檀道,“我送他回去。” 卫檀点头,“行,那我回去换身衣服洗个澡,这一身快熏死我了。” 他一甩手上的剑,剑上的血瞬间消失不见,重新变得锃亮。他把软剑重新缠回腰上便脚步匆匆地走了。 萧长策垂下眼眸看着胸前的那个发顶,轻声道,“小殿下?” 谢见秋此时缓过来些,冰凉的手脚也逐渐回温。他紧紧抱着萧长策,拽着他的衣服不松手。尽管现在已经安全了,也有竹七护在他身边,但他从心底里不想离开萧长策的怀抱,仿佛只有这里才是让他最有安全感的地方。 虽然他平时总嫌这人爱跟他拌嘴故意惹他生气,但不得不说现在靠在对方宽阔的肩膀上他心里莫名的安心。 听到萧长策询问他又往对方怀里缩了缩,恹恹道,“想回宫。” 外面太危险了,他想皇兄了。 “臣送您回宫。” 萧长策应道,等了一会见人没有要动的意思,他一手搂住谢见秋的大腿,将人轻轻托了起来抱在怀里,绕过地上一滩脏污向外走去。 谢见秋没挣扎,就这么任由他抱着,双手搂着对方的脖子,把脸埋在颈窝里。细嫩脸颊轻轻贴在萧长策的脖子上蹭了蹭,像是在汲取温度一般。 萧长策脚步一顿,将人往上颠了颠抱紧后面不改色地走了出去。 金翎已经提前把车驾了过来,他给两人撩开帘子,待人坐好后把马车往皇宫方向赶去。 谢见秋上了马车也没有要下来的意思,萧长策便纵容地让他坐在自己腿上靠在自己怀里。一手摸着后背一手揉着他的脑袋,微微低头凑在他耳边,随意说着些闲话。 萧长策很少说没用的事情,此时挑一些轻松事说也是为了缓解谢见秋紧绷的情绪。 谢见秋安静地听着,看样子比刚刚好了不少,还会轻轻嗯一声表示回复。 见状萧长策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从前谢见秋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都是活蹦乱跳灵气动人的,何曾这么蔫过。萧长策面上不显,心里却准备回去后就让人把这事查个清清楚楚,背后之人他要亲手处死,不然难以泄他心头之恨。 到了宫门马车便停下了,臣子车架不得入宫,而宫里派来的马车已经在宫门口候着了。谢见秋不想动,从怀里掏出一个令牌丢了出去,守卫宫门的侍卫一见连忙让人放行。 谢容川颇为宠爱这个弟弟,给了不少特权,这枚令牌就是他身份的象征,只要拿出令牌就没有他不能做的事,就算不认得谢见秋也认得令牌,上面还带着谢容川的私印,说是如见天子也差不多。 金翎一甩马鞭,马车慢慢行驶起来。 到了谢见秋住的钟粹宫,萧长策把人抱下来一路往殿内走去。钟粹宫里的下人都认得萧长策,一惊后纷纷跪下行礼。 萧长策目不斜视直直进去,闻声赶来的宫女青环见小殿下被人抱回来连行礼都顾不上焦急道,“奴婢见过王爷,小殿下这是怎么了?” “去倒杯热水。” 萧长策把人放在柔软的床上,刚要起身接过青环端来的热水便发觉袖子被人扯住了,回眸发现谢见秋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浅色眼瞳里还带着些涣散,紧张道,“你要去哪?” 萧长策索性转身在他身前蹲下,哄道,“臣就在这哪也不去。” 青环把水杯递过来,萧长策接过,手指贴在杯壁上试了试温度,放到谢见秋手里,温声道,“喝点热水。” 谢见秋一边喝着,眼睛一边盯着萧长策,像是怕他走了。 殿外突然传来一簇急促的脚步声,隐约能听见姚元安的声音,“陛下您慢点!” 谢见秋看过去,就见一道明黄色身影从门外大步走进来。 谢容川来了。 第27章 暗卫把消息传回来的时候谢容川险些捏断手里的朱笔,猛然站起身厉声道,“你说什么!” 御书房内的下人瞬间扑簌簌跪了一地。 姚元安也心中一震,何人心思如此歹毒做出这种事,这事八成是冲着小殿下去的。 直到暗卫说谢见秋被萧长策救了除了受惊外并无大碍,谢容川才略微镇静下来,一边大步往外走去一边吩咐姚元安,“去传太医,让院判直接过来。” 他心里始终不安,谢见秋在折腾人的时候胆子大的不行天不怕地不怕,遇到真害怕的胆子又小到不行,让谢容川没法不担心。 踏进漪兰殿见到人的时候谢容川提了一路的心才放下来一点。 谢见秋一见到谢容川又想哭了,眼圈红红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哥……” 谢容川把人搂在腰间摸摸蔫吧了的弟弟,“没事,采采乖。” “郑院判。” “臣在臣在。” 郑院判被侍卫一路扛过来,刚喘匀气就听到陛下喊他,两步走过去开始给谢见秋把脉。 今日发生在悦来楼的事态实在恶劣,百姓伤亡惨重,就连悦来楼的掌柜也死于其中。甚至有蛇从门口爬出去咬死了路边的几个人。这事闹得人心惶惶,很快就传进了宫里。 郑院判来的路上听说是给小殿下看病险些直接厥过去,就怕小殿下万一不幸被咬了自己要是救不了这条老命就没了。 他凝神把了会脉,心里松了口气,还好命还在。” “小殿□□内并未毒素,只是惊悸过度心神不稳,臣给小殿下开副安神药喝了就好了。” 谢容川招手让人下去熬药,把郑院判送走了。 从谢容川来后就沉默站立在一旁的萧长策此时出声道,“陛下,臣认为此事另有疑点。” 谢容川看了他一眼,本来对这人他心里颇有些不满,但这回多亏了对方救了谢见秋,他便也暂时放下了心里的芥蒂。 他又跟谢见秋轻声说了几句,便起身向殿外走去,这便是有话要说的意思了。 萧长策看了眼瞅着他的谢见秋,冲他安抚一笑,跟着走了出去。 等人都走后青环终于能说句话了,她刚刚从姚元安口中得知今日之事后先是吓了一跳,随后便满心担忧小殿下。 她是跟在谢见秋身边最久的宫女,曾经在其他宫里做事,后来被派到钟粹宫里做掌事宫女。 送她来的姚元安跟她细细嘱咐了一遍在小殿下身边需要注意的事,最后强调一定要每日多打扫几遍宫殿。谢见秋喜欢花草,有植物的地方难免多虫。姚元安特地吩咐她派人将殿里打扫仔细,万不能出现任何的虫蛇惊扰到小殿下。 她谨遵吩咐,每日上下打扫的干干净净一丝灰尘都没有。而之后在谢见秋身旁服侍多年,也发现了他其他都不怕唯独害怕这些东西,对宫殿洒扫的把关更为严格了。 谢见秋见青环担心地看着他,略显苍白的嘴唇一笑,“我没事,青环姐姐不必担心我。” 看得青环心里更难受了。小殿下乖巧懂事,却平白受此惊吓。 她眼角一红,忍住心里酸涩,让下人把殿里的一些细长东西都拿走,免得之后再吓到谢见秋。 药熬好后青环亲手端过来,搅了一会等不那么烫了再递过去。谢见秋接过,冲她笑了一下,低头慢慢喝了起来,眼睛时不时地往殿门的方向看去。 漪兰殿外,姚元安守在不远处,谢容川和萧长策两人面对而立。 萧长策道,“蛇出现的时间不早不晚,正好在小殿下出现的时候,臣怀疑是有人故意为之。” 事发突然,回宫的路上他就让人去悦来楼查了。悦来楼后厨藏着十几个蛇笼,几十个厨子也是最先毙命的,然而却没抓到放蛇之人,估计一开始就跑了。 谢容川冷声道,“此事朕会派人去查,这人跑不出陵安。” 皇帝手眼通天,手下暗卫无数遍布陵安,萧长策相信很快就能抓到那个人。 只是…… 能一下子弄到这么多毒蛇,怕是有人在背后做推手。 萧长策眯了眯眼,思忖着这人会是谁。 谢容川看着萧长策,放缓面色,“今日多亏了平襄王,采采才能平安无事,平襄王想要什么赏赐?” 萧长策正色道,“臣救小殿下乃发自真心,不为任何赏赐。” 谢容川打量了一下萧长策,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长策垂着眼眸恭敬行礼,坦坦荡荡任由打量。 半晌,谢容川不容拒绝道,“朕相信平襄王是真心所为,但该有的赏赐不会少。” “臣多谢陛下。” 萧长策没拒绝,他知道要是再拒绝下去就会引起谢容川的怀疑。 谢容川可没有谢见秋那么好糊弄,若是真被他发现端倪自己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谢容川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殿,萧长策紧随其后。 见两人进来谢见秋放下手里药碗,弱弱喊人,“哥……” “嗯。” 谢容川在床边坐下摸了摸他的脸,见他脸上有了血色声音里也带了点笑,“给你请几天假,国子监就不用去了。” 谢见秋眼睛一亮,瞬间有了精神。 不用去国子监!好耶! 谢容川被他的小模样逗笑,见他眼睛一撇一撇地看萧长策,知道两人有话要说便准备走了,嘱咐道,“好好休息,不舒服就和青环说。” “嗯嗯我知道的。” 谢见秋期待地看着谢容川,话里带着点催促意味。 谢容川失笑,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后带人离开了。 萧长策跟着行礼送别皇帝。 等他转身就见谢见秋正看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下来,此时一身雪白中衣坐在床上,柔顺墨发松散披在身后,衬得一张小脸越发乖巧了。 萧长策看得有些心软,扯过被子来盖在他身上,笑道,“小殿下有话要同臣说?” 此话一出谢见秋便觉得脸上有点热意,他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看着他。 他刚刚后知后觉自己在萧长策怀里待了半天,还被人一路抱回来,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他没记错的话,自己还把眼泪鼻涕都抹到他衣服上了。 谢见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颜色深了一片的地方,脸红了些,忍不住往被子里又埋了埋。 萧长策顺着看了眼自己的衣领,那里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凉凉的。他轻笑一声,调侃道,“小殿下的水可真不少。” 都哭成泪人了。 谢见秋有些窘迫,小声道,“我赔你件新的就是了。” 萧长策欣然应下,“好。” 随后又不说话了,黑眸落在谢见秋脸上安静看着。 殿里的下人都退了出去,两人对视一会后谢见秋实在受不了这氛围,轻咳一声道,“你今天帮了我,作为回报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 他有些紧张地看着萧长策,说完后便等他的答复。 萧长策挑了挑眉,“什么都可以?” 他倒是没想到谢见秋会说出这话来,心中微微一动。 谢见秋点点头,“只要我能做到都可以。” 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被子,留下道道杂乱的褶印,像是主人那乱麻般的心思。 萧长策扫了一眼,轻笑道,“臣暂时没想好,容臣想到了再同小殿下说。” 谢见秋松了口气,高兴道,“好。” 他脸上带着喜滋滋的笑容,像是为这个答案由衷的高兴。 他刚刚以为萧长策会和他说娶亲的事,兀自在心里纠结半天要怎么办。他话都说出口了也不能收回,但要是萧长策真的想娶哪家女子的话…… 那他最多只能不阻拦! 他还是会躲在暗处监视他的! 幸好萧长策没有说这个,谢见秋瞬间放松了,同时心里有些得意,看来这人把他今天说的话听进去了。 喝了药困劲很快就上来了,谢见秋忍不住张嘴打了个哈欠,眼角泛出泪来。 他揉了揉眼睛,就听萧长策轻声道,“小殿下休息吧,臣走了。”! 谢见秋瞬间放下揉眼睛的手,一把拽住萧长策的袖子,着急道,“你去哪?” 萧长策一动不动任由他拽着,解释道,“臣不能一直待在宫里。” 谢见秋直直看着他,“我要睡觉了,你现在走会吵到我。” 萧长策看他两秒,重新坐回床边,“臣在这陪着您。” 谢见秋小心翼翼地躺下,脑袋枕在软枕上,萧长策伸手给他盖了盖被子,哄道,“睡吧,臣在这看着。” “谁要你看着……” 谢见秋有些羞赧地移开目光,嘴里嘟嘟囔囔的,却安心地闭上了眼。 他心底里还是有些害怕的,想让人陪着他,但是不好意思说。此时有萧长策在旁边陪着,手里还攥着他的衣服,谢见秋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他睡得熟,没发现萧长策如他所说果真没有动,视线落在他的脸上,一眼不错地看着他。过一会见到他熟睡的脸上眉头蹙起,伸手轻轻在他后背上抚了抚,很快紧皱的眉头就放松了,谢见秋翻了个身又陷入深度睡眠。 睡醒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殿里燃了些烛火照明。 见他醒来青环连忙询问道,“小殿下休息的可好?要用晚膳吗?陛下吩咐今晚准备的都是您爱吃的呢。” 谢见秋看了看周围,萧长策已经走了。 忽略心里的那一丝失落,他边穿衣服边问青环,“萧长策什么时候走的?” 青环把外衣递给他,“王爷一个时辰前就走了,让我们不要叫您。” “哦……” 谢见秋从床上准备起来,手心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发现一块玉佩正躺在枕头边上,温润青玉在烛光下散发着柔光,质地细腻,看上去品质极好,上面刻着些不规则的纹路。 谢见秋拿起来看得更仔细了些。 上面端端正正刻着一个“萧”。 第28章 谢见秋拿起那枚玉佩愣愣地看着,烛光一照上面的刻字更明显了些。 青环吩咐完下人备膳,扭头就发现谢见秋正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东西,连眼睛都不眨。 “小殿下在看什么?” 青环见他看的入迷出声问道。 谢见秋回神,匆忙把玉佩塞回了枕头底下,“没什么。” 青环没多问,拿来干净帕子给他擦了擦手和脸。 用过晚膳后谢见秋又缩回了床上,他看了一圈周围发现没人,做贼心虚般从枕头底下把那块玉拿了出来,放在光下细细打量。 青玉清透,连一丝杂质都没有,握在手里温润柔滑,不一会就散发着暖意,像是那人总是温热有力的手掌。 这玉并非凡品,应该不是随便就能拿来送人的。谢见秋又仔细看了看那个“萧”字,字体锋利带着锐气,上面还存有经常抚摸的痕迹。 萧长策为什么要把这块玉佩留给自己? 谢见秋百思不得其解,翻身下床找出来一个锦盒,小心地把玉佩放了进去,把锦盒放在床头暗格里收好。 这东西一看就很贵重,他还是到时候问问萧长策吧,万一是不小心丢下的他也好赶紧给人家还回去。 把东西放好后谢见秋舒了口气,拿过话本准备打发打发时间。 他窝在被子里把话本翻开,脚往被子里一蹬好像踹到了什么东西。? 谢见秋爬起来把被子掀开,发现里面藏着一件玄衣,皱巴巴团成一团,还能看出上面绣着的金线纹路。 这衣服是谁的再明显不过了。 他把衣服从被子里扯出来,抖了抖上面的褶皱,只一眼他便看出这是萧长策今日穿的外袍,此时却出现在他的被窝里,被他一下午舒舒服服地踩在脚下。 想到梦里总是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沉香,谢见秋脸颊一热。 他唤来青环,把这团衣服塞给她,让她派人拿去洗了。 青环看着这件陌生的华贵衣服一愣,随后拿着衣服离开了。 谢见秋防止还有其他萧长策留下的东西,把整张床榻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后才放松地重新钻进被窝,翻开话本继续看。 一刻钟后,手上的书页一动不动,往日里对他分外有吸引力的话本此时却无心翻看。谢见秋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微不可察地轻轻动了动鼻子。 他总觉得床榻上一直弥漫着股淡淡香味,不是他惯用的各种花香,更像是那人身上沾染的沉香。 一想到这谢见秋顿时连话本也看不下去了,猛地一掀被子把自己埋进去,脸憋得通红,在心里暗暗道。 萧长策果真是阴魂不散! * 翌日早朝上悦来楼的事便被呈报了上来,此事事态严重死伤众多,着三司共同查探,势必找到幕后黑手。朝堂众人都得知小殿下险些在悦来楼出事,陛下大怒,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纷纷尽心尽力查案。 除此之外,谢容川在早朝上大肆封赏了萧长策和卫檀,连同那日保护谢见秋的竹七飞英都得了封赏。见状不少大臣都有些眼红,在心里咂舌,忍不住再次感叹陛下对小殿下可真是放在心尖上护着。 流水一样的赏赐抬进平襄王府,除了这些御赐的华贵物品外还有一件玄天锦袍。衣料用的是仅宫中有的云绫锦,绣工精细,上面除了如意云纹外还在袖口不起眼的地方绣了朵粉色小桃花,一看就是有人专门吩咐人绣在上面的。 管家清点着赏赐,看到这件衣服有些疑惑,“陛下怎么还送了件衣服来?” 萧长策看着那件衣裳,目光在那朵娇俏可爱的桃花上停了两秒,突然笑道,“赵叔,其他的收进库房,这件衣服放到本王卧房里。” “哎,好。” 赵管家应道,让侍卫把赏赐的东西都搬走,自己则是亲手把衣服给王爷收好了。 金翎从外面回来,见状萧长策先一步往书房走去,金翎紧随其后,进去后把门关上了。 “王爷,那放蛇之人名许业,是许启明的一个远方堂弟,整日无所事事,靠着许启明的接济过活。此番许启明一死他便恨上了小殿下,认为陛下是为小殿下惩处的许府。属下昨晚带人找到了那人的藏身点,但……” 金翎犹豫片刻,“属下办事不力让他跑了,昨夜突然出现一帮人把他救走了,请王爷责罚。” 他低头抱拳,心甘情愿受罚。跟在萧长策身边多年,如今连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都抓不到,是他失职。 萧长策没说惩罚的事,饶有兴趣道,“看来是有人在背后保他啊。” 他一抬手示意金翎起身,淡淡道,“接着查,查清楚他背后的那人是谁。” 金翎道,“那许业……” “不出意外的话,今晚就能发现许业的尸体了。” 萧长策道,神情依旧古井无波,细听能发现话音里带着些冷意。 金翎一震,压下震惊道,“是!” 两人没再说什么,却听外面传来赵管家的声音,“王爷,小殿下来了。” 下一秒,金翎就见刚刚从容不迫站在身前的人转身就推开门扉步伐匆匆地离去了。 金翎:…… 谢见秋一觉起来便感觉好多了,又开始在宫里活蹦乱跳了。他一向心大,什么事情都是过脑就忘,从来不往心里搁,眼下喝了安神汤抱着萧长策衣服睡了一觉后又变成平常的活泼样子了。 这回不用谢容川说他都不想出宫了,昨天的事让他心有余悸,生怕今天出去又碰见什么可怕的事。 皇兄跟他说这两天陵安城里有人作恶,让他安生待在宫里少往外跑,谢见秋难得听话一次。 国子监也不用去,他索性一觉睡到了中午,醒来便听徐鹤宁找他。 徐鹤宁昨晚听说了之后便急着来找谢见秋,刚下学就寻了过来,见他安然无恙好好地站着才彻底放心。 谢见秋拉着他坐下,让青环准备些茶饮点心。 徐鹤宁看着他红润的面色,神情放松下来,“你都不知道我听到后都要吓死了,幸亏你没事!” 随后又道,“我听说是王爷救了你,这么看来他待你也算不错。” 提到萧长策谢见秋就想到自己在人家怀里窝了一路的事,脸上隐隐有些热意,轻咳一声,“也还好吧。” 他掩饰性地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眼睛四处乱飘。 徐鹤宁没发觉,又转而同他说起了其他的事,几句话下来谢见秋也自在了一些。 除了徐鹤宁以外,还有其他人给谢见秋送了些东西,包括燕意浓薛世玉卫檀等,就连国子监的同窗都来慰问。 等忙完这些已经是下午了,外面太危险宫里又无聊,谢见秋百无聊赖地趴在石桌上,思索着做点什么好。 他眼眸一转,看到今日收到的慰问礼物,脑子里灵光一闪,瞬间直起身来。 外面不安全,平襄王府安全啊! 他还可以去找萧长策,正好他上次去的匆忙还没见过平襄王府里什么样呢。 说走就走,谢见秋带着侍卫就出宫直奔王府了,等到了之后也不用通报就大摇大摆地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好奇地左右看看。 王府宽大,亭台水榭一应俱全,是和皇宫截然不同的装扮,谢见秋看着还挺稀奇。 于是等萧长策闻讯而来的时候谢见秋已经快走到内院了。 他脸上自然地挂上一抹淡笑,温声道,“小殿下怎么来了。” 谢见秋收回目光,乍一下见到萧长策还有些不自在,故意道,“怎么?我不能来?你不会是在府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怕我发现吧?” 萧长策失笑道,“小殿下想来便来,臣府里什么也没藏,小殿下随便看。” 金翎目光幽幽看了眼一派坦然的萧长策。 他怎么记得书房里有个暗室,王爷在里面藏了东西不许任何人看,就连他都不知道里面藏的什么。 谢见秋听到这话却很高兴,昂着头轻哼一声,便在府里当自己家一样转了起来。萧长策陪在他身边,时不时同他介绍几句。 金翎见两人其乐融融的样子,默默地退下了。 他转身往厨房走去,准备让厨子今日多做些甜食。 谢见秋走到漱玉亭就走不动了,一屁股在亭内坐了下来,扒着栏杆欣赏亭外的翠湖。 漱玉亭位于湖的中央,四条廊道分别通往王府的四个方向,倒是个十分便利的歇脚的地方。风从湖面上吹来带来阵阵凉意,谢见秋枕着胳膊趴在木栏上,探头看着下面的游鱼,瞧着颇为惬意。 翠湖里养着不少品种的鱼,个个膘肥体壮,见着有人来都围了过来,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呈现一片缤纷色泽。 谢见秋觉得有趣,刚要伸手要些鱼粮,萧长策已经先一步把一罐鱼粮放到了他手里。 他心里有些隐秘的高兴,压着不断往上翘的嘴角道,“你这么有眼力见,我皇兄应当挺喜欢你的吧。” 萧长策想了想朝上朝下见到谢容川的时候总能感受到陛下对他隐隐的不喜,那些不喜是为何他心知肚明,闻言只是隐晦道,“或许吧。” 或许不喜欢吧。 谢见秋点点头,低头专心看着湖里的鱼群。他从罐子里捏起一把,一点点撒下去,看着鱼群甩着尾巴游来游去地争抢,激起一片水花,很快就将鱼食吃得干干净净。 见状谢见秋又捏了一把,不紧不慢地喂着鱼。 他不说话,萧长策便也安静地站在一旁陪着他,目光在他带笑的眉眼上睃巡,像是怎么看都看不腻。 附近没有旁人,漱玉亭里一片静谧美好,偶尔有风吹过带动檐上铜铃,发出空灵的叮叮声响。 谢见秋扔完手里这把鱼食,拍了拍手上的残渣,旁边适时递过来一张帕子,他接过把手擦干净。 看了眼站立在一旁挺立如松的萧长策,余光扫见他腰上挂着的玉佩,谢见秋突然想到出现在自己床头的那枚。 他把擦过手的帕子随意往石桌上一丢,手伸进兜里掏那枚青玉佩,他今天还专门把它带来了准备还给萧长策。 “小殿下找什么?” 萧长策随意问道,不经意间把谢见秋随手一扔的帕子捡起来叠好收进袖里,抬眸就见谢见秋从怀里掏出来一个锦囊,打开后从里面小心翼翼拎出来一个玉佩。 谢见秋捧着玉佩递给他,动作仔细,“这是你的东西吧?昨天放在我床上了。” 萧长策看都没看那枚玉佩,“一块普通玉佩罢了,不值钱,小殿下拿着玩。” 闻言谢见秋又瞅了瞅手里的玉佩,一看就是上好的玉由手艺精湛的工匠雕刻而成的,哪里像普通东西了。 不过见萧长策没有收回的意思谢见秋只好收下了,就当是他替萧长策保存了。 想到什么他开玩笑道,“不会是传家宝或者信物什么的吧?拿着可以号令好多人那种。我拿着这个可以接管平襄王府吗?” 萧长策突然笑了。 倒是让小殿下说中了。 这块玉佩是他的私物,他身边的副将都认得。别说是接管王府当主人了…… 萧长策道,“拿着号令北地镇嵬军都行。” 第29章 谢见秋眼睛微微睁大,惊讶地看着自己手里这块玉佩,缓慢地眨了眨眼。 镇嵬军是萧长策率领的军队,麾下二十多万士兵,多年来始终如一地镇守在北地。从老平襄王领兵到现在萧长策坐镇,镇嵬军不知击退了狄人多少回,直到现在狄人一听萧家的名号都胆寒。 这么一块玉佩居然能号令大名鼎鼎的镇嵬军,谢见秋有些稀奇地看着这块玉,忍不住问道,“真的假的?他们都认识吗?” 恰逢金翎端着茶水和点心过来,他刚把东西放下就见小殿下凑到自己跟前,拿着一块分外眼熟的玉佩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 “金翎,你认得这个玉佩吗?” 谢见秋好奇地看着他,手里拿着玉佩直往他脸上凑,防止他看不清一样。 金翎看着那块刻着萧字的玉佩沉默了。 他自然是认得,他们王爷连这个都送人? 见谢见秋还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金翎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自家王爷,“认得。” 谢见秋见他真的认得,面上的惊讶更明显了,突发奇想道,“那我要是拿着这个岂不是就可以在王府里横着走了?” 金翎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您已经在王府里横着走了。 他还没见过谁这么大摇大摆地跟逛自家后花园一样在王府里溜达来溜达去。 谢见秋已经在桌边坐下了,左手拿了块糕点塞进嘴里咬着,还在仔细看着玉佩,玉质剔透,被阳光一照反射出明亮的光影。 萧长策恍若未觉,笑着看谢见秋摆弄,仿佛只是一个无关痛痒的东西。 金翎倒茶的手一顿,只觉得要被那块玉闪瞎眼,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王爷可真是装模作样的,把小殿下骗得团团转。 那块玉佩作为萧长策本人的象征意味是其次的,重要的是这是当年老平襄王送给王妃的定情信物,王妃去世前把这块玉佩又交给了萧长策。 也就是说这玉佩相当于萧家的定情信物,偏偏王爷不说,小殿下也不知,只当是一个可以掌管萧家的厉害东西把玩着。 金翎面无表情地把茶放到两人身前,又下去监督厨房准备晚膳了。 谢见秋看够了,把玉佩又重新放回锦囊里装好。 他见萧长策一副当真不在意的样子,问道,“这么重要的东西真的放我这?不会没了这个他们就不听你的了吧。” 谢见秋认真地替他想了想,觉得应该不至于这么严重,不然战场上走到哪都带着它这玉佩早就碎了,估计还有别的信物什么的。 萧长策好笑道,“镇嵬军也是认人的,玉佩只是个辅助作用,小殿下收着便好。” 谢见秋这才放心,把锦囊塞回怀里,腾出手来拿茶杯。他左手拿着糕点右手拿着茶杯,等吃了一碟子糕点喝了半壶茶后才起身,准备趁着天还亮再转转。 谢见秋发现王府里真正的下人很少,大都是些侍卫,估计都是萧长策的亲兵,见到两人行的都是军礼。 “王爷,小殿下。” 谢见秋十分自来熟地同每个遇见的人打招呼,笑眯眯道。 “你好你好。” “这么着急有事要忙?” “拿的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他本来就没有皇亲贵族的架子,同谁都能聊上两句,此时遇见性格外放的一群侍卫更是相见恨晚一般和人自然地聊了起来。 萧长策走在他身后一言不发,也没有插手的意思。 侍卫都是在北地跟着萧长策厮杀多年的,见惯了刀剑风霜,待在军营里的也都是毫不讲究的糙汉,何时见过谢见秋这般细皮嫩肉言笑晏晏的漂亮公子,闻言都受宠若惊地回答。 “不忙不忙,一点小事。” “都是箭矢,属下拿着就好,小殿下别脏着手。” “箭矢?” 谢见秋来兴趣了,扭头去看萧长策,“王府里也有箭场吗?” 话音里带着跃跃欲试。 萧长策看着他因为期待而亮晶晶的圆润眼眸,胸口郁气散去,挑眉道,“小殿下想去?” “嗯嗯!” 谢见秋使劲点头,眼睛冒光。 他想去看的! 谢见秋虽说只擅长画画,但他对射箭也十分感兴趣。尤其是看到别人一箭穿云百发百中的时候心里满是羡慕,幻想着自己什么时候也能这么厉害。然而实际上他能射中的距离很近,只有十几米,再远一些连静止的东西都瞄不中了,遑论那些飞禽走兽。 每次他看到别人大展神威,回宫后就让人拿他的弓来,射了一会射不中后他就没耐心了,再加上弓箭极沉拿在手里一会就觉得胳膊酸痛。 谢见秋心疼自己的胳膊和手,于是赶紧放弃了。 他的手可是要留着画画的! 之后再看到,再回去练几分钟,周而复始,他对射箭的兴趣不减,射箭技术也没增。 眼下一听王府里有箭场他心思又活跃起来了,手也有些痒,说不定在王府这充满武将的氛围里他也箭术猛增了呢。 萧长策倒是不知道谢见秋还会射箭,带他到了箭场也怀着一丝好奇的心理,想看看小殿下射箭是何种模样。 王府的箭场占地颇广,最远可达几百米,谢见秋只看一眼便心生退意了。 不仔细看他连靶子在哪都没看见。 这待会要是没射中岂不是很尴尬。 谢见秋觉得射不射中的另说,就凭他的力气能不能射那么远都难说。 他正想着说点什么,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喝好的声音。 扭头看去发现箭场里有些侍卫正在比射箭,其中一人一箭射出,轻轻松松扎穿了远处的靶心,靶子应声倒地。 “哇——” 谢见秋忍不住惊呼一声。 那边的几人也看到了他们,走过来笑着打招呼。谢见秋看了一圈这几人,最后把视线落在中间那人身上,方才就是他一箭射穿了靶子。 萧长策见他感兴趣,淡淡道,“他叫严子让,镇嵬军右参将。” “严将军。”谢见秋道。 严子让连忙拱手,“属下不敢当,王爷才是镇嵬军的将军。” 谢见秋点头,换了个称呼,“严大人。” 他看向对方垂下的手,发现对方刚刚用的是一把普通的弓箭,并非什么做工精细的好弓,心里不由得对对方更为佩服了。 严子让被谢见秋直勾勾的蕴含钦佩的眸光看得有些退却,扫了眼王爷隐隐带着不善的面容,咽了咽口水。 幸好谢见秋没有一直盯着他看,扭头去和萧长策说话。 “你的弓呢?我听说隔着几万人你一下就把二王子射死了,他们都说你的弓是神弓。” 他眼睛眨啊眨,眼里的渴望显而易见,迫不及待想要看看那把据说百发百中令敌军不敢出现在其千里以内的神弓。 这么厉害,他用的话也能那么准吗。 严子让听到小殿下的要求一惊,往前一步就想打圆场。 那弓王爷可宝贝了,平时不让旁人碰,护理都是自己动手。 他怕小殿下要求落空尴尬,正准备拿自己的给他,就听萧长策淡声吩咐他,“去把本王的弓取来。” 严子让一愣,反应过来时已经把弓拿了过来。 他把弓递给萧长策,心里还在震惊王爷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萧长策接过在手里颠了颠,随后递给谢见秋,轻笑道,“小殿下想试试?” 谢见秋见到这把弓眼睛一亮,果然是把好弓。 弓上刻着“乌脊”二字,应该就是这把弓的名字了。以柘木制成,上覆漆黑水牛角片,弓弦用棘蚕丝鞣制而成,坚韧无比。 如此沉重的一把弓被萧长策单手拎着,看上去轻飘飘的。 谢见秋见状摩拳擦掌,伸手拿…… 再拿…… 没拿起来。 萧长策眉梢一挑,感受着手里若有似无的力气,贴心道,“小殿下拿好,臣松手了。” 谢见秋一听连忙撒开手,不再尝试拿起这把神弓。 “你自己拿好了!掉地上了可不怪我!” 他还把手背在身后,示意如果弓不小心摔了可不关他的事。 萧长策眼里藏着笑意,把弓重新递给一旁眼馋的也想上手摸摸的严子让,“收好。” 严子让:“……” 他恋恋不舍地最后看了一眼,仔仔细细地收好了。 萧长策从弓架上挑了一把最轻便的给谢见秋,“这把应该适合一些。” 谢见秋拿过,果然比刚刚那个不知道要轻上多少。也许是刚拿了沉的,再拿这个谢见秋觉得丝毫不费力气。 现在弓有了,就差靶子了。 谢见秋望着那一眼看不到头的靶子,委婉道,“王府的侍卫目视能力都这么好吗?” 萧长策会意,招了招手,立马有人拿了个新靶子放在了一百米远的位置上。 随后众人站到一旁,贴心地给谢见秋留出一片空地免得影响他发挥。 谢见秋:“……” 本来他就射不准,这么多人看着他更射不准了。 偏偏萧长策还故意道,“这下应该可以了。” 谢见秋悄悄磨牙。 可以什么? 他在宫里用的靶子都是十几米的! 眼下被这么多人看着,甚至还有人给他加油鼓气,“小殿下加油!” 谢见秋也是要面子的,他抬起弓,搭箭上弦,微微眯眼瞄准那个红心。 周围霎时安静下来,侍卫们都禀住了呼吸。 下一秒,“嗖”的一声,箭矢离弦,在众人殷切的目光中划过一道小小弧线。 “啪!” 扎到了十几米外的地上。 “……” “噗。” 不知是谁笑了一声。 谢见秋臊红了脸,应激一般扭头怒视萧长策,“你笑什么!很好笑吗!” 萧长策正色道,“不好笑,臣没有笑。” 谢见秋才不信! 他瞪圆一双眼眸,气冲冲的样子。 萧长策见他气得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忍住嘴角的笑意,冷静道,“严子让。” 严子让刚刚也差点笑出来,他刚学射箭的时候都射的比这远,没想到这世上有人能射这么近。不过他好歹知道眼前的人是小殿下,所以硬是忍住了。 此时被王爷一喊,不得已出来背锅,诚恳道,“小殿下,是属下的错。不过您不用灰心,属下刚学习射箭的时候和您差不多。” 才怪。 除了小殿下他没见谁射成这样过,就连镇嵬军的新兵蛋子水平都比这强。 但这话不能说,不然小殿下就要冲上来咬人了。 他觉得自己安慰的十分高情商了,谁料谢见秋闻言幽幽地看着他,沉默两秒道,“严大人,我已经学了三年了。” “噗。” 这下是严子让笑的了。 谢见秋:“……” 啊啊啊气死他啦! 果然萧长策手底下的人都和他一样气人! 第30章 严子让自觉失态,连忙收敛了下脸上的表情。 见谢见秋眼角微红一副被气狠了的样子,他顺手扯过一人,“小殿下,慕容弈他射箭还不如您的,不信让他射一次给您看看。” 谢见秋狐疑地看着被扯出来的这人,“真的?” 慕容弈:“……” 其他侍卫有些不忍地看着他。 慕容弈是除了严子让射技最好的,两人时常比试,眼下严子让无法只得把他拉出来哄哄小殿下。 面对谢见秋隐隐有些期盼的眼神,慕容弈略显沉重地点点头,“是的小殿下,不信我给您射一次。” 他拿过一把弓,瞄准靶子张弓拉开。 慕容弈琢磨着自己的“水平”,瞄了一会迟迟没有放箭。 糟糕。 手感太好了。 感觉能直接穿透这个靶子把最远处的那个靶子也射穿。 谢见秋站在旁边殷殷地看着他,慕容弈想了想,把弓换到了左手。 谢见秋惊讶道,“你惯用手是左手?” 慕容弈面不改色地点头。 随后再次拉弓瞄准。 防止自己左手也手感太好,他用了个错误的握弓方式,卸了九分力,两眼一闭轻轻射了出去。 “啪”的一声落地,不远不近刚刚好的位置,甚至还比谢见秋的那支近了一些。 慕容弈顿时松了口气。 幸好幸好。 周围一静,严子让率先喝彩,“好!慕容弈,这还是你这些年射的最远的一次,果然小殿下在一旁看着连你都超常发挥了!” 慕容弈:“……” 其余侍卫:“……” 众人回过神来,也纷纷鼓掌,“简直是进步神速!” “从未有过之壮举!” 谢见秋嘴角一弯,强压着脸上的笑容拍拍慕容弈的肩安慰道,“没关系,你也很厉害了。” 反正谢见秋觉得他能射这个距离已经很厉害了,慕容弈和他不相上下那也很厉害。 慕容弈被他一夸面上也带上了笑意,“多谢小殿下。” 看到小殿下发自内心的高兴他便也觉得心情好。 不就是哄小殿下开心吗,让他再射十遍都没关系! 谢见秋见有人还不如自己,顿时又来了动力,准备再试试。 这下大家都迅速反应过来了,把靶子往前搬,正正好放到了谢见秋刚刚射到的那个距离。 谢见秋信心满满地张弓瞄准,正准备发射的时候后背突然覆上一道温热躯体,持弓的手被人握在手里,耳边是萧长策耐心温和的声音,“发力不对。” 熟悉气息扑洒在耳边带来阵阵痒意,谢见秋强忍住想揉耳朵的冲动。 萧长策握着谢见秋的手挪了挪,放到正确的位置上,随后带着他拉开了弓,瞄准后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淡笑道,“可以了。” 谢见秋舒了口气,松手把箭射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射在了红色的靶心上。 他先是一愣,两秒后眉眼瞬间弯了起来,极为开心的样子,“我射中了!” 萧长策笑盈盈道,“厉害。” 严子让啪啪鼓掌,“实在是太厉害了!小殿下已经超越慕容弈了!” 慕容弈扫他一眼,也笑着点头,“小殿下比属下可厉害多了。” 其余侍卫也对着谢见秋夸个没完,俨然把他夸成了大燕的下一代将星。 谢见秋被夸得高兴,学着萧长策刚刚教他的姿势又射了几箭,全都中到了靶心。 一下午就在箭场的嘻嘻哈哈中度过。 等到天色偏暗的时候谢见秋最后一箭射出,已经可以射到三十米远的靶子了。 谢见秋玩累了,萧长策便接过弓放到一旁,拿过手帕给他擦了擦沾了灰尘的手心,含笑道,“饿了吗?厨房已经准备好晚膳了。” 直到这时谢见秋才发现肚里早已饥肠辘辘,迅速点头,“要吃要吃,好饿哦。” 萧长策一笑,拉着他的手带他去房里。 谢见秋被人牵着手也没发觉,冲严子让几人高高兴兴地挥了挥手便蹦蹦跳跳地跟着走了。 待人走后,严子让一边收拾地上的箭矢一边由衷道,“小殿下性子可真好,怪让人喜欢的。” 慕容弈帮他一起拾,跟着道,“是啊,要不然王爷这么喜欢呢。” 严子让险些被锋利的箭矢扎到手,直起腰一脸震惊,“你说谁?王爷?喜欢小殿下?” 慕容弈奇怪地看他一眼,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震惊,见他一副云里雾里的样子嗤笑道,“你一下午这眼睛睁着白看事了。” 王爷这么明显的心思除了小殿下也就他还看不出来了。 大家陪着玩了一下午一方面是小殿下的确可爱他们愿意哄着,另一方面则是想帮自家王爷出出力。他见严子让上蹿下跳地最积极以为他知道,没想到这人纯傻子玩的最开心。 “嘿我说你!” 严子让条件反射道,“我眼神是不好,哪有你这个神射手好,箭都闭眼射。” 慕容弈:“……” 无所谓。 反正小殿下夸他了。 严子让无非是嫉妒他罢了。 * 谢见秋跟在萧长策身后走进堂屋,八仙桌上已经摆满了各种佳肴,卖相颇佳,谢见秋看一眼就要流口水了。 他自觉地一屁股坐下,在侍女端来的铜盆里净了手,随后便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鸡丝,入口清凉酸甜,谢见秋吃一口便喜欢上了。 萧长策坐在他身边位置,用公筷给他布菜,每样都夹了一点让他尝尝。 谢见秋吃了个遍,发现大部分的菜色都是甜口的,他吃的津津有味,不忘故意问萧长策,“你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吃小孩子吃的东西?” 他还记得之前萧长策说他吃的甜糕是小孩吃的呢,此时把原话拎回来回敬对方。 谢见秋咬着筷子,眼里满是狡黠的笑意。萧长策听出来了,坦然道,“臣偶尔也试试年轻人的口味。” 吃完晚饭谢见秋又喝了两壶甜饮,才依依不舍地回宫了。 当晚谢见秋一觉睡得深沉,陵安的某处小巷子里却传来一声沉闷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扔到了地上。然而夜半时分无人在意,直到清早才有人发现这里死了个人。 府衙的人很快赶来,确认此人就是那在悦来楼行凶的许业。 许业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纨绔子弟,靠着许启明的荫蔽才能作威作福。之后许启明骤然倒下,还险些连累到了他,他这段日子不敢出门生怕被曾经的仇家找上门,整日在府里骂骂咧咧。 若不是小殿下没事找事,许府怎么会出事,他现在还享受着舒坦日子呢! 许业心气不顺无处发泄,只能在家里四处骂人。 直到有个蒙面人找上他,说和他做一笔交易。那人说可以帮他报复小殿下,事成之后还能带他离开陵安,给他一笔银子让他下半辈子继续过挥霍的生活。 许业听完那人的计划后心中一直激动难安,按照约定静静等待动手的时机。 悦来楼那天他躲在后厨里,吞下解毒药,抖着手打开那被提前安置的十几个蛇笼,心里异常的亢奋,他简直迫不及待地要看到那小殿下被毒蛇咬死的惨状了。 但他心里还存有一分谨慎,动完手后就迅速地离开了那里,躲在了那人告诉他的院子里。 晚上他神情激动地睡不着觉,满脑子都是自己离开陵安后的富贵生活。正当他畅想的时候一道剑光划过,差点就划到了他的脖子。 来人气势汹汹,他以为自己就要死在那,却没想到另一波人救了他,把他带到了那个蒙面人面前。 许业险些被今晚的事吓破胆,形容狼狈地让对方赶紧把自己送出陵安,他有预感再不走他就活不过这两天了。 蒙面人看着他涕泗横流的样子冷笑一声,下一秒白光一闪。 许业瞪大眼睛,捂着脖子倒了下去,到死都不明白蒙面人为何突然动手。 旁边的侍从道,“主子,刚得到消息小殿下没死。” 他抿了抿唇有些紧张,身体紧绷着,生怕面前人因为事情没做成而发怒。 却没想到蒙面人轻轻一笑,“萧长策守着,哪有这么容易就弄死他。” “没死就行,要是真让他死了,怕是皇城都要翻了天了,到时候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他把剑扔回侍从的剑鞘里,淡淡道,“走吧,明早便出城。” “是!” 他踏过地上死不瞑目的那具尸体,手里轻飘飘地扔下一个东西后推门离开。 在他离开后,有人从暗处出现,将扔在尸体上的令牌掖进许业衣服里,随后把人扛走了。 消息很快传入宫中,谢容川看着呈上来的消息,缓慢道,“令牌?” 符循颤颤巍巍道,“是,在许业的衣服里发现一枚靖王的令牌。” 他忍不住在心里骂大理寺和刑部那两个死老头。得知那人身上放着一枚靖王令牌时他吓得腿都软了,意图谋害小殿下的凶手和靖王之间有关联,这背后如何他只是想想就后背发寒。 偏偏这两人提前约定好谁都不肯带着这消息去面圣,最后只能他顶着压力前来。此时陛下端详着那枚令牌不说话,符循心里更没底了。 良久,谢容川才道,“你先下去吧,继续查这令牌的来源。” “是。” 符循如蒙大赦,连忙退出了御书房。 谢容川放下令牌,又拿起卫檀呈上来的匪首和安王的密信,打量着上面印着的安王私印,意味不明道,“一个安王,一个靖王。” “在同一时间,难不成都要反?” 此言一出御书房的人心里一凉,哗啦啦跪了一地。 姚元安也心脏猛跳,却不敢说什么。 谢容川冷声道,“谢家这群人倒是有意思。” 谢容川登基后便把所有的皇亲贵族全打发出了陵安,统共七八个王爷各自占领着一块封地。 安分了这么多年,此时却有人蠢蠢欲动起来。 费尽心思抛出这么多幌子,那个藏在后面的到底是谁呢。《 》 30-40 第31章 朝堂上的事与谢见秋无关,翌日他睡到晌午爬起来,用完午膳后便兴冲冲地去了平襄王府。进了王府径直往萧长策的住处走去,踏进院子刚准备喊人就愣住了。 昨天还空荡荡的院子里出现了一架崭新的红木秋千,秋千宽大,在上面躺着都不是问题,座位上还铺了鹅绒软垫,看着就很舒适。 这架秋千一看就是新做好的,工匠手艺不错修的极为漂亮,上面刷了漆油亮晶晶的。谢见秋走过去摸了摸,两眼冒光,打心眼里的喜欢。 他站在这才发现秋千位置放的也好,旁边有颗高大的桂树正正好挡住了部分刺眼的阳光,既遮阳又不会完全挡光。 萧长策从书房里出来就见谢见秋爱不释手地摸着秋千,忍不住笑道,“坐上去试试?” 谢见秋忙不迭坐上去,身下一片柔软,扶着秋千架晃了晃腿,秋千也随之慢慢摇动。 他高兴得双眼都弯成了小月牙,笑容明媚,“给我的?” 见他玩得开心,萧长策心里也软了下来,“府里有木匠正好会做。” 金翎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府的木匠擅长的都是制作兵器一类的,哪里会做这种玩趣东西。明明是一大早就让他去寻陵安做秋千手艺最好的匠人,用的最好的木料,花费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才搭好的。 谢见秋坐在秋千上轻轻晃着,惊叹道,“你府里的木匠可真厉害。” 连这么漂亮的秋千都会做。 谢见秋爱上了这个秋千,越发喜欢往王府跑了。每天午后躺在上面翘着腿喝茶看话本,细碎阳光洒在身上,再加上迎面而过的微风,别提多舒服了。在这舒适的环境下他常常看话本看不了多久就睡着了,醒来时身上盖着一块薄毯。 等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见萧长策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手里拿着几封信件在看。 光线在他身上打下一道立体侧影,越发显得线条优越,骨相极佳。他垂眸翻看着手里的纸张,身上笼着淡淡碎光。谢见秋刚睡醒脑子还有些混沌,睁着一双迷蒙的眼睛呆呆看他。 萧长策轻抬眉眼看过来,温声道,“醒了?” 谢见秋愣愣地点头,眨了眨眼清醒些后支着身子坐了起来,在他的动作下秋千轻微晃了晃。 他动了动腿感觉有点奇怪,低头看去时眼眸瞬间睁大了。 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安安静静地坐在他的腿上,正睁着一双水润润宛若蓝宝石的剔透眼睛看着他,白色小爪子在他腿上轻轻踩了踩。!! 谢见秋呼吸一滞,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生怕自己一句话一个动作就把小猫吓跑了。 萧长策放下手里的密信,支着脑袋眼睛含笑地看着他。 谢见秋刚睡醒头发乱乱的还炸着毛,一身菡萏粉的圆领锦衣衬得他脸型更为圆润,瞧着比实际年龄还要小。此时抱着一块毯子睁大眼睛和乖巧的小猫面对面,一时间竟看不出哪个更可爱一些。 谢见秋此时才不管旁人怎么看他,满心满眼都是这只时不时舔两下爪子的小白猫。见小猫没有要躲的意思,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手一点点靠近,轻轻把小猫抱到了怀里。 小猫乖乖地任他抱,被抱到怀里后还仰头舔了舔他的下巴,小声喵了一下。 谢见秋眼睛里几乎要冒出光来,脸上绽开灿烂笑容,手一下一下地摸着小猫柔软的毛,惊喜不已,“好可爱的小猫!” 宫里也有几只猫,但都是猫猫大侠,在宫里神龙见首不见尾,谢见秋都没有摸到的机会。他眼馋了许久,眼下让他抱到了一只怎么摸都不跑反而往他怀里赖着喵喵叫的小猫,谢见秋抱在怀里一秒都舍不得松手。 这简直是他的梦中情猫! 谢见秋欢欢喜喜地抱着猫,注意到萧长策看过来的眼神,把猫往怀里紧了紧,一脸不舍道,“我看到就是我的小猫了,我可以花钱跟你买。” 一副怕萧长策要抢走的架势。 萧长策见他喜欢心里也松了口气,面上带笑道,“小殿下要怎么买?臣可是好不容易弄来的。” 这话倒是没说错,这只猫浑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眼瞳也是纯净无暇的天蓝色。陵安狸猫品种不少唯独没有这种白猫,萧长策这两天废了大力气才从商队手里打听到有一只,让人连夜送来的。昨晚刚到,现在就乖乖坐在了谢见秋的腿上。 谢见秋低头摸着猫,头也不抬道,“你出个价,或者有什么条件都可以。” 反正这只猫他是不会放弃的! 细白手指一下下在雪白毛发中轻柔滑过,漂亮指尖若隐若现,萧长策定定看着,忽然觉得手指有些痒。他站起身,走进专心摸猫的谢见秋。 谢见秋毫无所觉,唇角带笑地逗着猫玩,直到身前落下一道阴影。 萧长策抬起手,随后放到了那毛茸茸的头顶,轻缓地摸了两下,把谢见秋还炸着的几缕头发抚顺。 在谢见秋震惊抬头望来时他先一步放下手往后退开一点距离,懒洋洋道,“报酬臣收取了。” 谢见秋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萧长策从容地坐了回去,还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摸小猫的手都顿住了,在脑内回想刚刚发生了什么。 萧长策居然摸他脑袋! 狗东西敢对他动手动脚! 谢见秋瞪着他张嘴就要说些骂人的话,怀里的小猫感受到身上抚摸的手停了疑惑地喵了两声,瞬间把谢见秋的心神拉了回来。 他抱着小猫,心里的恼火又压了下去。 为了小猫摸就摸吧,反正摸两下又不会少块肉,小猫却实打实是属于他的了。 想到这谢见秋又高兴了,抱着猫从秋千上起来坐到萧长策对面的石凳上,从玉碟里拿了块肉干喂给它。小猫闻到香味扒着他的手,小尖牙一点点咬着。 萧长策安静看着,突然问道,“小殿下要给它取什么名字?” 闻言谢见秋也认真思考了起来。 他想了好多,又一一否定,最后目光扫过桌上摆着的一叠白软糖糕,灵光一闪,“就叫它糖糕吧!” 说着他拿起一块糖糕放嘴里咬着,舌尖尝到甜丝丝的味道,眼眸轻轻弯起。他吃了块糖糕,又拿起一块在小猫旁边比划,“你看它们是不是长得一模一样?” 都白白软软可可爱爱的。 萧长策扫了眼谢见秋含着糖糕微微鼓起的白嫩脸颊,应了一声,“确实一样。” 谢见秋高兴了,把小猫举起来一迭声地唤它的名字,“糖糕糖糕……” 小猫茫然地看着他,“喵~” “真乖。” 谢见秋又往他嘴里塞了块肉干,眼眸晶亮地看着它。 不出两天,整个王府上上下下所有人都知道小殿下有了猫。 谢见秋也不赖在秋千上了,抱着糖糕满王府的转悠,不管对方身份如何,逢人就介绍怀里的糖糕。同时还小气地只准别人看不准别人摸,完完全全彰显了什么叫小殿下的占有欲。 校场上严子让刚舞完枪,接过慕容弈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听到周围有些侍卫在讨论小殿下,慕容弈也道,“小殿下对那只猫可喜欢的紧,还让宫里的御厨给它做猫粮呢。” 严子让笑了一声,“王爷可算是投其所好了。” 前几天萧长策来找他们,问送小殿下什么合适。 当时严子让虽然知道王爷喜欢小殿下的事,但听到后也是一头雾水,不解地问,“这又没过节又没过生的送啥东西?” 萧长策目光瞥他一眼,隐隐有些嫌弃。 还是慕容弈聪明,一下就反应过来王爷什么心思。他去和王爷汇报事情的时候见到王爷庭院里摆了一架崭新秋千,上面摆着毯子靠枕话本等物,一看就是小殿下玩的。 此时王爷又来问送什么给小殿下,慕容弈一猜就知道王爷想的是送什么可以把小殿下留在王府,跟着积极地出主意。 小殿下一来王府里都热闹不少,王爷也比平常好说话一些,他自然也是盼着小殿下来的。 于是他略微思索道,“我堂妹喜欢小动物,叔父给她从集市买了只小猫她可喜欢了,我上次见她的时候她怀里抱着猫就没放下来过。” 这的确是个好主意,严子让反应过来也支持道,“小猫好啊!小殿下一看就喜欢!我听说楼月国有一种碧眼猫,娇俏可爱,同咱们这的不一样,不如找商队弄一只来给小殿下!” 他难得提出有效建议,萧长策在心里想着让金翎派人去找商队交涉,转身离开时道,“去找金翎拿令牌。” 严子让一愣,随后惊喜道,“谢王爷!” 他最馋春风楼的梅子酒,可惜每日都卖的快,且只卖给达官显贵,是以他回陵安这么长时间都没喝到过一次,这下有了王爷的令牌岂不是想喝多少喝多少。 当天晚上严子让在一众兄弟艳羡的目光中拉着慕容弈就去了春风楼,如愿以偿地喝到了心心念念的梅子酒。 要说这一切还是托小殿下的福。 严子让这两天还在想王爷什么时候能把猫给弄来,没想到这才三四天猫就已经到了小殿下的手里,被小殿下抱着到他眼前晃了一圈。 严子让从来只是听说过,这回也是第一次见,顿时也看得心生欢喜,忍不住想上手摸摸那一看就柔软的像云朵的白毛。 就在他手要碰到时谢见秋一个侧身躲了过去,狡黠一笑,“只准看不准摸。” 说着他自己还优哉游哉地摸了两下,可把严子让勾的不行,最后还是慕容弈实在看不过去他那副样子把他给硬拉走的。 此时提起那猫严子让手又有些痒了,长叹一声道,“那猫一看就讨人喜欢,我也想要,王爷对小殿下可真好。” 慕容弈意有所指道,“你想要可以去和王爷说啊。” “唰——” 严子让把支着身子的长枪拔起来往慕容弈脚边一扫,呸了一声,“那我跟小殿下是一回事吗?我去要王爷能把我直接扔到楼月国,到时候想要多少猫有多少猫。” 这确实是萧长策能说出来的话。 慕容弈笑着躲了过去。 * 自从有了糖糕谢见秋日子过得更滋润了。 国子监不用去,不用写复杂的课业,每天两眼一睁吃饱饭就来萧长策的王府,在秋千上抱着猫玩一下午,偶尔去找严子让他们玩,等到了晚上吃一顿十分合他口味的晚饭再坐马车回宫舒舒服服睡一觉。 几天下来谢见秋都胖了几斤,小脸摸着软乎乎的。 他的秋千旁边还放了个小几,上面摆着几本话本和一叠各式各样的点心,方便他靠在秋千上的时候也能伸手就拿到。 他看话本很快,每次不等他看完手里这些,新买的一批就已经码上了他的小几,而且都是陵安城卖的最好的那些。一摞书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倒显得谢见秋博览群书了。 他靠在软枕上,一手捧着话本津津有味地看着,一手抚摸着趴在胸口闭眼睡觉的糖糕,那叫一个悠闲惬意。 薛世玉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 他先是被萧长策这大变样的庭院惊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走到别人府上了,直到看到一旁的谢见秋才了然。 于是新奇地打量着这处庭院。 萧长策一直待在北地很少回陵安,他在陵安的府邸向来以简洁为主,从没有多余东西。而眼下这里除了那架分外显眼的秋千外,还多了石桌石凳,几个供谢见秋使用的茶几,甚至还有一个画架,上面挂着半幅没画完的画。 院里也不再是光秃秃一片,除了一直栽在那的桂树外种了不少娇嫩的鲜花,周围还搭了几个雅致的漂亮花架,这一看就不是萧长策的风格。要说这陵安谁最喜欢花那必是谢见秋,他常待的地方总要有鲜花点缀,这样看着才能心情好。 萧长策也是很懂他喜好,在这院里移栽了不少花种。 薛世玉还站在那四处打量的时候谢见秋便瞧见他了,惊喜地坐起来喊他,“世玉哥哥!你来啦!” 薛世玉收回目光,笑着走过去打招呼,“小殿下近来可好?” 有段时间没见谢见秋还怪想他的,瞅着他笑盈盈的脸也跟着笑起来,“好呀,当然好了。” 他把手边那碟糕点推了推,热情道,“快来尝尝,新来的厨子做的可好吃的。” 薛世玉见他糯米糕一样的脸蛋就知道最近过得指定不错,现在见他一副自如样子心下一惊,没想到这么快萧长策就把人拐回府了。 他上次见两人还针锋相对,眼下小殿下都把王府当自己家了。 薛世玉看破没说破,从兜里摸出一个东西给他。 “这是什么?” 谢见秋来兴趣了,接过拿在手里看了看。这东西形长,看着倒像是万花筒一类的东西,只不过是琉璃制成。 “这是琉璃万花筒,南边的人做的,拿给小殿下玩玩。” 他说得轻巧,谢见秋却知道这种做工精细的东西应当不便宜,却被薛世玉随手送给了自己。 他嘴甜地和人道谢,“世玉哥哥你太好了!人美心善!” 说着往前倾身抱了他一下,撅起嘴在他侧脸用力亲了一下,发出响亮的声音。作为回报他把糖糕放到对方怀里,允许他摸摸抱抱。 薛世玉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自然是认得这碧眼猫的,不过他倒是没想到萧长策为了哄小殿下把这都弄来了,看来是下了不少心思。 他挑眉道,“长策送你的?” 谢见秋抿唇一笑,唇边浮现两个小梨涡,“是呀。它叫糖糕,我都不给别人摸的。” 薛世玉闻言意味不明道,“王爷待小殿下与旁人不同呢。” 见谢见秋有点不好意思,他把猫放回对方身上,转移话题问道,“萧长策呢?” 谢见秋指了指书房的方向,“他在那里面呢。” 薛世玉起身往书房的方向晃过去,他敲了两下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进”,便推门进去了。 有人进来金翎汇报的话音一顿,跟着扭头看去。 萧长策看着一进来就笑容诡异的薛世玉,皱了下眉,“你伤到头了?” 薛世玉:“……” 这狗说话还是这么气人。 他示意了一下外面的动静,语带调侃,“看来有人好事将近了呢。” 萧长策没说话,目光随之放到门口。 书房隔音效果好,谢见秋在外面连一点说话声都听不见。不过他也不关心萧长策和人说什么,注意力都放到手里的万花筒上。 这万花筒和他玩过的不一样,由琉璃拼成,阳光一照散发晶莹光芒。他举到眼前,发现里面的景象也是缤纷炫丽的。 谢见秋玩的正起劲,就听见院里传来一道脚步声。 又有人来找萧长策? 他疑惑抬眸,发现是卫檀。 卫檀进来也是一愣,扭头就和谢见秋对上了视线,连忙行礼道,“小殿下。” 谢见秋对谁都是友好热情的样子,主动搭话道,“你也是来找萧长策的吗?他在书房里呢。” 他又把糖糕抱了出来,在卫檀面前炫耀了一下,得到卫檀的夸赞后心满意足地又玩起了万花筒。 卫檀疑惑重重地进了书房,又在里面碰见了薛世玉,脑袋上的冒号更多了。 他指了指外面,“小殿下怎么在这?” 薛世玉一把揽住他,语重心长道,“你说这话就见外了,你可知现在这平襄王府已经改名叫小殿下府了。” 卫檀:? 萧长策打断他们,“行了,你那边有消息了?” 之前许庆泓贪污税银一事表面上已经结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那丢失的银两尚且下落不明。而紧接着就出了彭宁山匪一事,萧长策直觉这两件事之间必有关联。正好卫檀负责山匪这事,便让卫檀仔细查了查。 卫檀正色道,“抓回来的那些人里有一个小喽啰,负责看管山寨粮仓,他说有天晚上见过一个蒙面的黑衣人和匪首交接。隔得太远他没听清两人说什么,但是他听出那黑衣人说话有南地口音。” 南地口音? 萧长策皱了皱眉。 封地在南方的皇亲国戚有三四个,倒是很难判断出是哪一个。 萧长策沉思着没说话,趁这功夫卫檀看了眼薛世玉,问道:“你来干嘛的?” 这家伙平常也不爱串门,今日倒是巧了。 薛世玉耸耸肩,“我也是来汇报的啊。” “长策说彭宁那窝山匪肯定有粮草供应,让我查查来源。这帮人行事还挺谨慎,从各家粮铺都购入了米粮,就连我名下的铺子他们都买了。” 如此刻意行事,要说没鬼谁信。 三人都沉默了下来。 一片安静中,书房的门被人敲响了,传来赵管家的声音,“王爷,陛下来了。” 三人一愣,齐齐向外走去,赵管家连忙跟在后面。 平常王爷好友来都是不用通报的,但陛下可不同于旁人,他赶紧来汇报了。 等他们走出书房,就见谢容川已经一脚踏进庭院,王府的下人神色恭敬地跟在后面,腰身微弯,“陛下,小殿下就在这里。” 谢见秋还在摆弄那个万花筒,看得正着迷,一听又有脚步声头也不抬懒散道,“找萧长策?左转往书房走。” 众人:“……” 脚步声一顿,没有人说话。 谢见秋正觉得奇怪,刚想放下万花筒看来的是谁,就听见一道熟悉无比的声音唤了他的名字。 “采采。” 第32章 谢容川已经十几天没见过谢见秋了。 他一个人面对着整桌佳肴,安静片刻后放下银筷叹了口气。 姚元安见状问道,“陛下?” 谢容川想着那隔三差五就要来蹭吃蹭喝的人已经许久没来了,有些头疼地问道,“采采呢?最近在做什么?” 他这段时间忙着查人倒是没怎么关注谢见秋的去向,此时忍不住问一嘴。 姚元安回道,“小殿下这段时间经常去平襄王府,王爷送了小殿下一只碧眼猫。” “碧眼猫?” “是,小殿下还让御厨给那猫儿做了猫粮。” 谢容川有些失笑,堂堂小殿下什么没见过,竟然叫一只小猫给哄骗走了。 他也无心再用膳,起身回了御书房处理折子。 派出去查安王和靖王最近动向的暗卫也回来了,冲他跪下行礼,“陛下。” 暗卫话音一顿,谢容川挥手让人都下去只留姚元安守着,淡淡道,“说。” 暗卫道,“两人均无任何异样,安王府里近日又雇了许多厨子教安王做菜,靖王寻了位画师来教他作画。” 谢容川皱了皱眉。 安王找厨子他尚能理解,靖王找画师是什么意思? 他对靖王有印象,当年靖王还在宫里的时候谢见秋曾与他闹过矛盾,也因此后来谢容川登基后把他发配的最远。他记得靖王平常爱好舞刀弄枪,怎么也突然对画画感兴趣了起来。 谢容川沉思两秒,“继续盯着,有消息再报。” “是。” 随后谢容川起身,唤来姚元安,“随朕出宫一趟。” 姚元安连忙让小太监去准备御辇。 谢容川在御书房坐久了有些闷,打算去京郊军营看一看。想到谢见秋现在正待在平襄王府,便顺道来看看他。 王府的下人得知陛下来找小殿下,不敢违抗命令,把人引到了这里。 谢容川走进来就看到谢见秋优哉游哉的样子,险些被他气笑。 他当日只说给谢见秋请几天假不用去国子监,结果谢见秋干脆像之前一样完全不去了。国子监的夫子早就习惯小殿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以为陛下又准许了不用来上学,便也没多问。 此时见谢见秋悠然自得的样子谢容川又想把人拎去国子监了。 他淡淡道,“采采。” 谢见秋拿着万花筒的手一抖,差点没拿稳掉到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接住,扭头就见他皇兄不知怎么的来了,正站在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谢见秋尬笑两声,“哥、哥……你咋来了……” 他紧张的话都说不利索了,放下手里的东西从秋千上站了起来。 萧长策三人俯身行礼,“参见陛下。” 谢容川一眼扫过去,在中间的萧长策身上停了两秒,淡声道,“诸卿这么热闹,就连卫卿也在。” 薛世玉还算坦然,毕竟他无官职在身就是一闲人。卫檀就不一样了,大脑迅速思考着该怎么回这话。萧长策手握北地二十多万军队,而他又掌管着京郊大营,陛下若是怀疑什么他实在不好解释。 就当卫檀琢磨着说点什么的时候,谢见秋先一步开口。 他对眼前的氛围毫无所觉,自然道,“对呀,皇兄你来了就更热闹了。他们找萧长策都有事要说,皇兄你也有事吗?” 谢见秋自觉贴心地给皇兄递了个台阶,卷翘眼睫眨啊眨,大眼睛闪亮亮的,像是在说快夸我快夸我。 谢容川:“……” 谢容川动了动手指,真想打开看看谢见秋的脑袋里整天都装着些什么。 卫檀一边在心里感激小殿下的解围,一边又忍不住给自己捏了把汗。 谢容川也没打算同卫檀计较,“今日正好有空,卫卿随朕去京郊大营看看吧。” 卫檀连忙应道,“是。” 谢容川转身向外走去,卫檀抬步跟上,没走两步就见陛下又停住了步伐,心里不禁有些疑惑。 谢容川叹了口气,转身看着一屁股又坐回秋千上的谢见秋,盯他两秒,“采采,你也一道。” “啊?” 谢见秋疑惑,皇兄去军营他跟着干什么啊。 他一脸不解,指了指自己,“我也要去吗?” 他瞅了瞅还站在原地的萧长策和薛世玉,脸上都是不舍,“我还要和世玉哥哥玩呢。” 小语气明显有些不情愿。 他好久才见一次薛世玉,哪舍得这就分开。 谢容川听到那声亲昵的“世玉哥哥”有些不悦,微眯了眯眼看过去。薛世玉一抖,直觉陛下现在心情不是很好。 他赔笑道,“臣多谢小殿下抬爱,小殿下还是听陛下的吧。” 谢容川收回目光,忍着额角青筋的跳动,“一起。” 随后他大步走了出去,像是一眼都不想再看这些人。 谢见秋一愣,随后兴高采烈地跳起来,招呼道,“世玉哥哥咱们走啊!皇兄让咱们一起去!” 薛世玉:“……” 其实他也没有很想去。 * 京郊大营早已得知圣上亲临的消息,此时一众将领正在军营门口等候。 谢容川从御辇上下来时,众人纷纷行礼,“参见陛下、小殿下。” 谢容川嗯了一声。 谢见秋从谢容川身后冒出一个脑袋,挥挥手高兴道,“你们好你们好。” 他还是第一次来京郊大营,脑袋转来转去地四处打量。 谢容川一手扣住他乱动的脑袋把他摁回去。 谢见秋:“……” 高蒙走在谢容川身侧正同他汇报营中事宜,见状不禁有些哑然。 他在千羽营中待了二十年,被谢容川一手提拔到左统领的位置,算是谢容川的心腹。不过他常在军营里待着,这也是头一回近距离地观察谢见秋,小殿下果然和传闻中的一样活泼好动。 几人刚走进军营,谢见秋就已经自觉地脱离队伍去别处晃悠了。 他头一次来军营看什么都新奇,对着武器架上的几种兵器摸来摸去。 谢见秋摩拳擦掌,试着去拿看起来最轻的那把刀,刚拎起没两秒就放了回去。 算了。 看来从武不适合他,他这双金贵的手还是拿来画画吧。 军营里为了增加士兵积极性每个月会举行一场比拼,用一些酒肉军械之类的做彩头,博趣的同时也能提高士兵战力。 今日正好赶上了,这个月飞羽营比的是武艺,上场的人个个人高马大,刀剑挥舞的虎虎生风看着好不气派。 校场上飞沙不断,粗狂的喝好声此起彼伏,一群士兵围成一圈将里面场景挡的严严实实。 谢见秋好奇心被勾起来,凑过去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旁边士兵激动道,“是左营云旗和右营张弦的比拼,他们俩可都是飞羽营的好手!” 士兵回头看到问话的是谢见秋话音一顿,顺手把其他的士兵都扒拉开给谢见秋让出一条道。 其他人看得正起劲本来还有些不耐,见谢见秋走过来都纷纷往后退了两步,把视野最好的位置让出来。 他们虽然不认得谢见秋,但看他一身矜贵的穿着打扮也知道必是身份贵重之人。 谢见秋也不见外,越过人群走到最前面,随便扯了张板凳就坐下了。 有士兵见他感兴趣,大着胆子道,“大人,这两人是营里武艺最强的,一个善用剑一个善用刀,个个使得出神入化,这还是两人头一回正面对上。” 谢见秋好奇地看着场内被众人围观的两人。 左边那人手持一把铁剑,面容沉稳,腰上系着红绸带,便是左营的云旗。而右边那个提着大刀眉眼桀骜,腰上系着蓝绸的便是右营的张弦。 此时两人各占一方彼此对峙,场面一触即发。 谢见秋扫了眼四角木桌,发现上面零零散散放着些铜钱,隔着楚河汉界一般分成两堆。 “这是什么?” 士兵解释道,“这是我们下的赌注,赌谁会赢。” 其他人见谢见秋一派随和也没了刚刚的紧绷,你一言我一语地叽叽喳喳道。 “我押张弦,他的刀法我见过,右营里没对手!” “那我押云旗,云旗比了这些年可从没输过!” “哎哎你怎么还把铜板拿回去了!不许作弊!” 周围一圈吵吵嚷嚷的,谢见秋也来了兴趣,从荷包里掏出了几个小金叶。他又看了眼场内的两人,在两人脸上睃巡了一圈,最后把小金叶放到了云旗那边。 还是云旗长得更合他口味一些。 谢见秋默默地想。 金叶子落在一众铜板中分外显眼,押云旗的人立刻像得了宝一样叫喊道,“看到没!这位大人也押的云旗胜!” 押另一边的人不服,在谢见秋旁边说好话哄劝,试图改变他心意。 “大人,您是没见过张弦的功夫,这小子让他输比让他做狗还难啊!” “是啊大人!这要是输了您这些金叶子可就都没了!” 谢见秋才不管那些。 他把那一荷包金叶子都放上去,笑嘻嘻道,“我才不换,我喜欢云旗,就押他。” 此话一出押云旗的那帮人呼声更旺了,一个个耀武扬威的好像他们已经赢了一样。 而押张弦的那伙人则握紧了拳,目光紧紧盯着场内,盼望着一会能一雪前耻。 于是等谢容川寻不到人,带人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眼前一幕。 谢见秋众星捧月般被围在中间,不仅不紧张反而还一派自如,坐在凳子上翘着条腿,懒洋洋地倚靠着旁边的桌子。而桌子上除了摆着的一些瓜子花生外还有一叠牛肉,已经被谢见秋吃的七七八八了。 最显眼的还要属那个由宫中绣娘亲手绣成的金灿灿的桂花小荷包。系口解开,一堆金叶子洒在桌上,俨然是被主人当赌注放了上去。 谢容川停下脚步的时候身后一众人也跟着原地站住。 萧长策顺着看过去,看到谢见秋混在人堆里如鱼得水的样子也有些无奈。 小殿下简直自来熟的可怕,一会没看见都能钻人堆里和人打成一片。 谢见秋浑然不觉,和周围人轻松唠着闲话。 “哎呀张弦好像是有点厉害,云旗有点悬啊。” 旁边士兵鼓劲道,“大人别急,云旗最擅长的就是后发制人。” 谢见秋觉得有理,支棱起来点点头,“嗯嗯,我也觉得他不会输,那咱们再看看。” 谢容川:“……” 谢容川沉沉吐了口气,在心里告诉自己习惯就好。 他放轻脚步走上前,士兵看到他张口想招呼他一起看,扭头看见一脸铁青的高蒙时瞬间闭上了嘴,战战兢兢地往边上让去。 之后不断重复,直到在场的士兵都自发站到了一旁垂首噤言,一时间场内只剩下刀剑相撞的乒乓声。 谢容川负手站在谢见秋身后,低头就能看见他圆圆的发旋,以及发带上晶莹的玉珠,随着谢见秋摇头晃脑的动作在谢容川眼里不停地闪来闪去。 谢容川闭了闭眼。 眼睛都要被闪瞎了。 谢见秋丝毫没发觉周围已经安静了下来,仍然看的津津有味,时不时感叹一下。 “真厉害,来我宫里正好。” “是吗,”谢容川淡淡道,“你押的谁赢?” 谢见秋脱口道,“当然是云旗,我就看他行!” 话音刚落,谢见秋浑身一僵。 他缓缓抬头,正对上谢容川垂眸看来的目光。 “怎么,你喜欢他?” 第33章 谢容川面不改色地问出口,却把谢见秋吓了一跳。 他蹭地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凳子,讨好道,“皇兄坐。” 谢容川没坐,扫了眼场中打得激烈的那人,身形高大眉眼俊秀,长得倒也还过得去。 他接着刚刚的话道,“你喜欢的话,让他去你宫里做事。” 谢见秋一愣,没想到他皇兄是真打算把人放到他身边,顿时不好意思起来,小声解释,“我就随便说说。” 谢容川轻呵一声,意有所指道,“不喜欢你押这么多?” 谢见秋闭嘴不说话了,在一众人的注视下后知后觉的有点尴尬,脸上也有点发热。 所幸谢容川没再多问,让他心里松了口气。 谢容川不发话,众人就站在此处安静地看着场内比试。 谢见秋看的专注,没发觉始终落在后背的那道目光。 萧长策抿了抿唇,手指轻轻攥起。他扫了眼叫做云旗的那个士兵,眼里带了丝寒意。 薛世玉纯看热闹,此时也忍不住给自己好兄弟掬一把同情泪。 可怜的萧长策,小殿下要有新欢了,还是陛下钦点的,而这家伙连陛下明路都还没过呢。 场内局势骤变,本来即将被张弦一刀劈出圈的云旗身形一晃躲过了张弦狠狠劈来的刀,手上细剑一挑将张弦的刀挑飞,随后一脚把他踹了出去。 局面反转,这场比试云旗胜。 谢见秋立马激动鼓掌,“好!” 他就知道自己没押错,见云旗赢得这么漂亮险些高兴地跳起来,扯着谢容川的袖子连连道,“怎么样皇兄?我就知道他能赢!” 谢容川被他拽得身形一歪,无奈应道,“嗯,厉害。” 场内两人也走过来抱拳行礼,经过一场持久的比试后两人皆满头大汗,衣服上也沾满了地上的尘土。 谢见秋把那一荷包金叶子放到云旗手上,一双眼眸亮晶晶的,里面全是对他容貌的欣赏。 “云旗?你长得真好,是哪里人?” 云旗一愣,捧着那袋烫手的金子无措回答,“属下锦襄人。” 锦襄多出美人,谢见秋从来只是听闻,这回还是第一次见。他有些讶异地打量云旗的脸,鼻梁高挺眉眼俊逸,就连声音也是和外貌一致的清雅。 谢见秋直把人看的局促不安才心满意足地扭头去看另一个。 感受到落在身上直勾勾打量的目光消失了云旗紧绷的身体才略微放松一点,与此同时心底默默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 相比起云旗张弦的容貌更为野性一些,侧脸还有一小道疤痕更显凶恶,但此时这张桀骜的脸在谢见秋面前也温驯下来,问什么答什么颇有耐心。 得知他也是锦襄人谢见秋有些意外,他来回打量两人完全不同风格的脸,新奇道,“你们长得完全不像哎。” 高蒙偷偷看了眼谢容川,见陛下没有异议便出面解释道。 “十几年前锦襄地动死伤无数,他们二人的家人皆丧命于此,属下看他们可怜便将其带了回来,也没想到他二人在武学上各有天赋,远超飞羽营其他人。” 高蒙话里带着隐秘的得意,毕竟这两人是他亲自培养出来的,提起来难免脸上有光。 谢见秋捧场地鼓了两下掌,赞叹道,“高统领真厉害,一逮就逮了俩最厉害的回来。” 他说的真心实意,听在旁人耳里就跟鸡圈里逮鸡崽一样,引得身后不少人轻笑出声。 谢见秋突然想起他哥刚刚的提议,觉得带回宫里也不错,这么厉害的人当然要放在身边。 不过他身边有竹七飞英就够了,也不需要再添人。 谢见秋朝旁边一伸手,姚元安会意,把一袋子金叶子放到他白嫩手心。 谢见秋把这袋金叶子塞到张弦手里,在对方惊愕的目光中大手一挥宣布道,“反正在军营待着也没意思,不如你们跟我回宫吧,怎么样?”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意外,随后迅速抱拳道,“属下听陛下和小殿下的。” 谢见秋带什么人回去谢容川从不插手,只会派人暗地里将人底细查清楚,合适的留下不合适的默默除掉。 这两人既然是高蒙带着的那便是可信的,谢见秋想带走谢容川自然也无异议。 然而谢见秋却一把抱住了他的左臂,大眼睛眨啊眨,笑嘻嘻地卖乖,“我那里不缺人,让他们到御前任职吧,好不好?皇兄你这么威武,闭着眼就把他们都笑纳了!” 谢容川:“……” 他不说话,谢见秋就抱着他胳膊晃来晃去,嘴里哼哼唧唧的,“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快点答应快点答应……” 谢容川被他磨得不行只能松口,“姚元安,你来安排。” 谢容川叹了口气,只觉得头又开始疼了。若是他再不答应谢见秋只会抱着他耍赖皮念叨个没完,谢见秋小时候就因为想要东西不成,抱着谢容川大腿往地上一坐闭着眼睛开始假哭,哭嚎声吵得谢容川现在还惧怕不已。 他真怕一会他不同意谢见秋一屁股坐地上开始哭,那皇室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谢见秋才不管这么多,见谢容川答应了他立马高兴道,“姚公公,要把他们安排到御前哦!” 他使劲眨了眨眼,姚元安失笑,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小殿下这是提醒他记得把两人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好让他每次来都能见着。小殿下都这么说了他也不能按照陛下意思把两人随便打发了。 姚元安看了眼陛下面无表情的脸暗自腹诽,陛下果然还是拿小殿下没办法。 * 从军营离开后谢见秋本来还想回平襄王府再看看糖糕,可惜直接被谢容川拎回了宫。 王府门口他一脸不舍地看向萧长策,嘱咐道,“记得给糖糕喂粮,它要是不吃就给它倒点羊奶,调好温度别太热了,跟它说我明天再来看它。” 萧长策浅浅一笑,“小殿下放心。” 谢见秋满脸不舍,直到马车驶过这条街拐弯后再也看不见王府门匾才把脑袋缩了回去。 等那道身影彻底消失不见,萧长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卫檀早在半路就告辞离去了,眼下王府门口只剩下萧长策和薛世玉两人。 见萧长策还站着不动,薛世玉叹了口气,准备安慰他两句,结果他胳膊刚要搭过去就被萧长策侧身躲开了。 薛世玉:“……” 他就多余安慰这个狗! 薛世玉冷笑一声,转身进了府门。 萧长策压下心底的烦躁,后一步走了进去。 薛世玉留下是有事情要说,萧长策走进书房时他已经毫不见外地坐下了。 萧长策冷淡道:“什么事?” 薛世玉看在眼里,萧长策现在就跟夫人找了外室的幽怨男一样,浑身都是郁气。他啧啧两声,决定不同这个大龄寡男计较。 “千婳传信,说有新消息,是关于许家银庄的。” 千婳身份特殊,消息一般是经由薛世玉的手传递。 之前从许家郊外庄子搜出来的银子丢失了一大半,萧长策派人暗地里查探,如今总算有了新消息。 他沉思两秒,“过两日我去寻她。” 话带到了薛世玉也不再多留,摇着扇子缓缓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摇头晃脑道,“这云旗看着是比某些人要年轻许多,某人不争气,也不怪小殿下移情别恋。” 说完他迅速溜走了,像是生怕被抓到一样。 萧长策:“……” 他捏了捏眉心,想到谢见秋今日看向那人时亮晶晶的眼眸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 还是小孩子心性,见着什么好看喜欢什么。 萧长策苦涩一笑,继续处理剩下的事务。 已经入了夏,天渐渐热了起来,萧长策让人提前备好了冰,厨房里的厨子也掌握了好几种当下时兴的冷饮酥山。谢见秋的秋千上换成了较为凉爽的竹席,旁边还搭了圈遮阳帘。 然而谢见秋一连多日没有再来。 萧长策心情不好,府里上下都动作小心大气不敢出一口,尤其是严子让,难得的守口如瓶,生怕自己说错什么话惹得他家王爷不高兴了又罚他。 没有他的吩咐,厨房里每日不变地准备着冷饮,然后又看着冰慢慢化掉。 一时间众人都盼着小殿下何时能再来,府里也能活泼一些,他们王爷脸上也能好看一点。 萧长策坐在秋千架旁的石凳上,手上轻轻摸着糖糕雪白的毛。谢见秋这两天没来,但他还记得对方的嘱咐,每日三顿不落地喂着这只小猫。 糖糕吃完他手里的肉干,意犹未尽地舔了舔他的手指。 手指传来细密的痒意,萧长策多日来淡漠的脸上突然浮现一丝笑意。 他指尖一勾蹭了蹭小猫的下巴,笑叹道,“小没良心的。” 说好明天来,这都几日了,之前还那么在意现在都不管他和糖糕了。 跟个小负心汉一样。 糖糕闭着眼舒服地发出呼噜声,让人想起某人撒娇时哼唧的小声音。 萧长策眼里带着笑意,心蓦然软了下来。 糖糕吃饱喝足又闭上眼开始睡觉了,萧长策收回手站起身,接过金翎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指尖,脸上的温情消失,神色又变成了平常的沉静。 “走吧。” 左右府里没人,正好有空去见见千婳。 第34章 谢见秋愁的直叹气。 自从那天被谢容川揪回宫后他就丧失了出宫自由。谢容川见他整日无所事事本来要把他扔回国子监继续上学,还是谢见秋抱着人撒娇求饶,连连保证自己会老实待在宫里不再到处乱跑后才让谢容川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直到今天,谢见秋已经五天没有见到糖糕了,抓心挠肝想得不得了,整天在漪兰殿里念叨。 他都十七岁了他哥还管他这么严,生怕他跟人跑了似的。 出不了宫,只能让飞英每日去王府潜藏帮他探消息。 天色渐晚,谢见秋百无聊赖地拨弄青瓷花瓶里插着的花,在心里盘算着怎么说服皇兄让他出去玩,再不让他出宫他都要长毛了。 身前落下一片阴影,是飞英回来进行每日汇报了。 谢见秋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不用听都知道飞英会说什么,萧长策在府里无非就是练剑下棋处理事务,一成不变的枯燥乏味。 然而飞英今日却绷紧了一张脸,神色严肃道,“王爷刚刚去了翠袖坊。”!!! 谢见秋神情一震,不敢置信地坐直身子。 “他去那干嘛?” 没吃过猪肉好歹也见过猪跑,他听国子监的同窗说过,翠袖坊是陵安最大的青楼。萧长策不是洁身自好吗,他去那里做什么? 谢见秋心里有些不满,揪住了手里的叶子。他本来还有些纳闷,听到飞英下一句话后险些炸了。 “包花魁?!” 手上一个没控制住直接把花枝掰断了,他毫无所觉,随手一扔翻身下榻,穿上鞋子就叫上竹七往外走。 好个萧长策,几日不见就敢背着他去青楼! 说好的不会随意勾搭女子呢?敢情都是骗他的!世家小姐他不看转去看青楼女子了! 谢见秋气势汹汹地往外走,一副要去捉奸的样子。 飞英神情几番变化,还是抬步跟了上去。 他刚刚犹豫就是在想要不要照实说,在王府里听到千婳这个名字时他便觉得有些熟悉,直到跟着萧长策来到翠袖坊的画舫上,眼睁睁看着他洒下万两力压众人包下花魁今夜,才骤然反应过来这花魁的名字就叫千婳。 他来不及继续观察便迅速回来报信了,一路上愁眉苦脸,纠结要怎么说才能让小殿下不那么生气。果不其然,他才刚提了花魁两字谢见秋就炸了,跟个炮弹一样冲了出去拦都拦不住。 谢见秋也不管谢容川给他下的宫禁了,拿着令牌就风风火火地出了宫。 如今正是初夏,翠袖坊财大气粗,为了更好的观赏效果直接在灃水河上包了一整艘画舫,专门接待世家贵客。 为了炒热气氛,今晚将会由花魁在水上莲座作舞一曲,谁出的价最高花魁今晚就属于谁。 翠袖坊的金妈妈数着手里的钱笑得见牙不见眼。 今晚来的人不少,个个都出手阔绰,为了千婳的归属权打得不可开交。看着场内越喊越高的价金妈妈只觉得自己这画舫没白花钱,灯光缭绕衬得姑娘们容色更胜宛若仙子,众人被美色所误豪掷千金,花出去的银两成倍的回到了她的手中。 有个侍卫打扮的人过来说了个数字,金妈妈立马喜笑颜开,直接让人把千婳送了过去。 这笔钱可顶得上她干好几年了! 金妈妈正美滋滋地数着钱,屋门就被人一脚踹开,随即一道晴蓝色身影快步走了进来。 经常有人因为没得到美人前来闹事,金妈妈处理这些事早就经验丰富。她看着眼前这位华贵不凡的小公子,挂上笑脸道,“这位小公子也是来找咱们千婳的?哎哟真是不巧了,千婳已经被一位大人定下了!咱们坊里还有不少好姑娘,什么样的都有,奴家让姑娘们过来您再挑挑?” 金妈妈面上带笑地热情招呼,心里却有些发疑。她做这行看人准,这小公子眼眸澄净一看就不像是沉迷女色的,这架势也不像来找乐子的,倒像是那些来此抓臭男人回府的官家夫人。 “千婳在哪?” 谢见秋冷声问道。 他一路带着火气过来,得知萧长策果真买下了花魁今夜,心里的火越发旺盛。 狗东西平常装模作样,现在还敢来狎妓,看他不把他抓个正着押送到宫里让皇兄来评评理! 他就知道这人哪有表面上的那么正人君子! 谢见秋冷哼一声,心里隐隐有些莫名的委屈。 经过谢容川筛选和他来往的都是些作风端正的,萧长策要是做这种事,除非他彻底改正,否则他以后再也不跟他玩了! 谢见秋用力抿了下唇,眼圈有点泛红,但还是瞪着眼睛等金妈妈回复。 金妈妈笑容圆滑,讲话也滴水不漏。 “这个咱们是不能透露的哈,小公子要是也想点千婳可以明日再来,奴家给您留时间。” 闻言谢见秋一口气堵在胸口处,上不去也下不来,“我不点!你就告诉我房间号!” 说着他掏出一袋子银两拍到桌上,用力之大桌子都颤了两下。 金妈妈眼睛一亮,拎起那袋银子默默感受了一下分量,笑道,“既然是认识的那告诉也无妨,奴家让人带小公子过去。” 她挥手叫来一个小厮,让人带谢见秋过去。 画舫稳稳停在灃水河中央,舫身高大宽阔,装饰典雅奢华,船头挂铃檐角悬灯,整体笼罩在朦胧光影里,宛若一座精致的水上亭阁。内部共三层,船头是观景露台,中间两层是宴客厢房,最高一层则是用来远眺的阁楼,有船娘在此咿呀唱曲。 二层人来人往,不少男子怀里都搂着一位美娇娘,脚步跌跌撞撞。谢见秋侧身躲过一个差点走到他身上的醉汉,被他身上浓重的酒味熏到后嫌恶地捂住了鼻子。 木门隔音效果一般,隐隐约约能听见隔壁厢房里传来的吃酒说笑声,以及女子轻嗔的絮絮话语。 谢见秋在一间房门前停下脚步,手刚要抬起敲门就听见了里面传来的阵阵琴音,琴声婉转余音绕梁,比他那天乱弹的琵琶像样多了。 他倾身把耳朵贴到门上,听见里面一道男声正在说着什么,音色低沉不急不缓,几乎是瞬间谢见秋就认出来声音的主人是谁。 萧长策果然在这里做坏事! 这下证据确凿,他要让萧长策好看! 谢见秋攥紧拳头,伸手就要直接推开门,准备吓里面的人一大跳。 就当他的手即将碰到木门时,门猝不及防地从里面打开了,露出一张熟悉的脸,险些直接和他贴上。 谢见秋吓人不成自己反被吓了一跳,噔噔往后猛地退了好几步,眼眸倏然睁大。 金翎也被这出吓了一跳,余光瞥见什么面色一变,喊道,“小殿下小心!” 谢见秋刚刚站稳就听见金翎的喊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身侧一道巨力重重撞了一下。那醉汉头脑混沌撞来的力道极大,谢见秋失去平衡,身体控制不住地往后跌了几步,惯性作用下被船杆拦了一下后直接从上面翻了下去。 竹七眼疾手快伸手抓他,却只有一角丝滑布料从手中轻巧滑过。 下一秒落水声响起,水面炸起巨大水花。 “小殿下!” 谢见秋吓得眼睛都睁大了,本能地伸手想抓住什么,无果后徒劳地掉进水里,江水涌入呛得他连连咳嗽,一时间灌进去的水更多了。 他不会浮水,惊吓中胡乱挥动四肢,在心里不断骂着萧长策。都怪萧长策,要不是他自己怎么会这么倒霉! 身旁传来闷响,一道黑影游了过来,结实手臂揽住他的腰,很快带人破出水面。谢见秋扒着身边人的臂膀,张嘴努力呼吸着新鲜空气,刚刚在水里差点没给他憋死。 飞英轻盈一跃,带着他重回船上,随后再次消失在原地。 上岸后冷风一吹,谢见秋才觉出冷来。他浑身上下从头到脚都湿透了,发丝贴在白嫩脸蛋上,整个人细细地打着抖,看着好不可怜。 身上迅速披上了一件大氅,萧长策眉头紧皱,快速将人抱进屋里放下,往他手里塞了个手炉。 虽然已经入夏,但夜晚的江水还是寒冷的,再加上谢见秋爱美衣衫穿的单薄,此时冻得牙齿都在打颤。他还没忘记害自己落水的罪魁祸首,一巴掌拍开萧长策伸过来想帮他拂开发丝的手。 他难得用这么大力气,萧长策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背,都留下红印了,看来这回是真给人气狠了。 谢见秋恶狠狠地瞪着他,语气满是怨念,“不准碰我!” 门已经被金翎重新关上了,他扭头看了看整个房间,书架桌案一应俱全,连床榻都摆了一张,中间用屏风隔开,香炉里烟雾漫漫,看不清其后风景,用来做什么一看便知。 千婳从谢见秋进来后就起身安静地站在一旁,此时倒了杯热茶给他递过去。 谢见秋接过,小声道了句谢。 青楼里的女子大多身世可怜,都是被家里人卖进来的。谢见秋对她们并无恶意,只针对萧长策。 竹七拿过一条巾帕给他擦湿透的长发,谢见秋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吸了吸鼻子,连忙捂紧身上的玄色大氅,抱着热茶喝了一口。 身上裹着的是萧长策的衣服,鼻尖还能闻到淡淡的沉香,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谢见秋闻着熟悉的气息鼻子突然一酸,眼圈微微泛红,也许是落水受了惊吓,心底的委屈逐渐翻涌上来。 他噘着嘴,脸上的生气难过几乎快要化为实质。 见他眼里蓄起水雾,萧长策心脏猛地一跳,默默攥紧掌心,面上却放柔神色轻声道,“怎么来这里了?” 按理说小殿下现在应该在宫里才对,怎么突然溜出宫了,还找到了这里来。 萧长策伸手想替他抹掉眼角的水珠,却又被谢见秋一巴掌拍了回去。 他压下心里的焦躁,耐着性子哄。 谁料他这句话一出谢见秋的火气直接被勾了出来。 他啪地把茶杯扣在桌上,瞪着萧长策的眼里还带着水意,怒道,“你完了!我要告诉皇兄让他把你贬为庶民!” 第35章 茶杯里的水晃荡两下洒到桌面上,一时间房间里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守在门口的金翎神色怆然地闭上眼不愿再听。 得。 小殿下一句话他们王爷这些年白干。 平常千婳传递的消息都有人对接,谁能想到他们王爷就亲自来了这一次还被小殿下给抓着了,这下真是矛盾大了。 竹七神色不变,擦完头发又蹲下身脱掉谢见秋的鞋,一点点给他烘干。 千婳犹豫两秒,从橱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足袜。毕竟是宫里金尊玉贵的小殿下,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料子,由手艺精湛的绣娘做成,她也不确定对方会不会穿。 谢见秋才不管那么多,脚上湿湿黏黏的难受死了,他一秒都忍不了。 竹七接过干净足袜,替他褪下湿掉的袜子,用干净布巾擦净后再慢慢穿上新的,给他收拾整洁了。 一双没吃过苦的足雪白莹润,脚底踩在竹七膝上压出粉色。 萧长策定定看了两秒,眸色微沉。他移开视线,盯着那簇烛火缓了缓急速跳动的心脏,张嘴想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在这。 “臣……” 话刚出口才发现嗓子哑的厉害,萧长策抿唇轻咳了一声。 他暗暗舒了口气,目光又落回到谢见秋写着不悦的小脸上,一寸寸仔细描摹。直到现在还觉得谢见秋的出现跟做梦一样,怀疑是自己多日没见思念太过出了幻觉。 在这里坐着的片刻功夫千婳说了什么他只是随便一听,脑子里还在琢磨着怎么把谢见秋骗出来。金翎开门时他只是随意一瞥,没想到会见到那令他魂牵梦萦的纤细身影。 他怔愣两秒,下一秒就看到那人失足掉了下去,倒下去的瞬间小脸都吓白了。 从出现到落水再到现在坐在眼前指责自己行事不端,这一切发生的太快,萧长策头一回感到有些措手不及。 谢见秋等了半天,见他开了口便不吭声,心里更为恼火。 “本朝官员不许狎妓,你作为朝廷重臣更不应该来这里。我要是告诉皇兄,你这位置就做到头了!” 谢见秋缓了过来,小嘴又开始不饶人,一顿哔哔啵啵。 “你之前怎么答应我的,这才几天就忘记了?拿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 “表面上答应的好好的,结果都是骗我的!” 直觉自己被欺骗,谢见秋气得眼角都红了。他看着老老实实坐在身前的萧长策简直是一百个不爽,好不容易这段时间看顺眼了些,现在又觉得这人其实就是个藏得极深的大尾巴狼! 谢见秋愤愤地念叨,把萧长策批判地体无完肤。萧长策没出声任由他骂,等他骂累了适时递上一杯放温的茶水。 谢见秋冷哼一声,毫不犹豫一口饮尽。 “别以为我会帮你说话!” 萧长策看着他气鼓鼓的脸颊忍不住想伸手捏捏,刚抬起手来谢见秋就警惕地看过来,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不许碰他”四个大字。 萧长策只得遗憾地收回手给他扯了扯衣服,诚恳道,“小殿下教训的是,臣下次不敢了。” 见他真心认错谢见秋胸口憋着的气才散了一些。 知错能改,他倒是也能给他一个机会。 不过…… 谢见秋有些不好意思地匆匆看了眼透明人一样的千婳,容颜姣好身姿秀美,当得花魁名号。好看是好看,说到底萧长策和人家在一个房间里待着就是不清白! 他还没原谅他呢! 谢见秋梗着脖子不看他,明显还有些气。 萧长策看着他扭头发脾气的样子不由得有些想笑。 小殿下地位高贵还有陛下一众人护着,若是谁惹他不高兴了,只消一句话自有人为他解决掉。然而他却不会使用自己手里的权力,生气发脾气也只是不搭理人,像是坐在高台上等人来哄的小猫,表面上不在意实际上时不时地瞅你一眼,勾的人心痒痒,只想抱在怀里好好抚摸。 不过萧长策也没打算让人一直误会下去,他好不容易拉近的关系可不能因为这点事告吹。他静静看着谢见秋,认认真真地和人解释。 “千婳只是臣的下属,今日来此也只是因为千婳探到了有关于许家贪污白银去向的消息。” “哦,和我有什么关系。” 谢见秋嘴上这么说着,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在心里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 其实萧长策刚刚一说他便有七八分信了,北地需要萧长策坐镇,这点事还不至于把他革职,对方没必要为了这无足轻重的威胁来骗他。 但是谢见秋抹不开面子,不想承认自己冤枉了人,索性佯装不信的样子继续质问。 “什么消息?不讲出来谁知道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而且他分明记得许家贪污的事情已经结案了,贪污银两也都充入了国库,怎么还有别的去向。 他心里好奇却没表现出来,准备让萧长策自己说。 萧长策看破不说破,忍住笑意同他详细说明其中内情。 “许启明任职多年,贪污白银近千万两,符循带人在许家庄子上找到的不及半数,这批银两数目可观,足够蓄养一支精锐了。千婳最近查到曹成与这些银两的私运有关。” 谢见秋对朝政并不关心,连朝堂上谁是谁都认不清,此时一堆人名听得他一头雾水。 “曹成是谁?跟他有什么关系?” 萧长策像是对此早有预料,耐心地掰碎了说给他听,“曹成是兵部武库司的员外郎,位从五品,负责掌管戎器尺籍。他手里有一批人,每年税银收上来后会化作商队运送这批银两出京。这人是梁将军手底下的,此次白银丢失一事应当与他脱不了关系。” 谢见秋听得一愣一愣的。不是说是这个曹成干的吗,怎么又跟别人扯上了关系。 他皱眉不解,“你怎么知道的?这么重要的事他肯定藏得严严实实不跟别人说。” 千婳道,“曹成只是五品官,却时常出入翠袖坊,出手阔绰,要的也都是几十两一斗的好酒,属下便起了疑心。恰逢昨日他在属下这里醉了酒,属下趁机问他从何而来的银钱,他便说漏嘴,是上头让他帮忙运送点东西,每运一次会给他一笔银两。问他运的是何物便闭口不言,只说自己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属下觉得此事可疑便特地来告知王爷。” 谢见秋听明白了,“那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想到刚刚萧长策说这批银两够养一支精锐,谢见秋神色一紧,慌忙道,“他们要谋反?我皇兄知道吗?” 谢见秋从小被谢容川护的严实,皇位纷争也与他无关,突然得知有人布局多年暗中谋划着要抢走他皇兄的位置难免有点无所适从,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回去就把这件事告诉皇兄,可不能让他们得逞! 萧长策轻拍两下他的后背,动作间带着安抚的力道。 “别担心,陛下知道,背后之人已经在查了。” 他声音沉稳,好像任何事都不会使他动摇一般,让谢见秋很快安下了心。 正事谈完,谢见秋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这么看来萧长策确实没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他刚刚还劈头盖脸把人骂了一通,怎么看都是他的不对。 他面上纠结,不自在地扣扣手指。 萧长策没拆穿他的局促,好脾气哄道,“小殿下想知道什么臣定知无不言。” 随后语气放得更为轻缓,近似情人间的耳语。 “不生气了好不好?” 谢见秋目光四处乱飘就是不肯看他,酝酿了下情绪,小声含糊道,“既然是为了正事而来,那我就勉为其难原谅你好了。” 萧长策听到这小猫哼哼一样的声音挑了挑眉,故意问他,“小殿下说什么?” 谢见秋脸色微微泛红,鼓起勇气道,“我说我原……” 话还没说完就对上萧长策含着笑意的深色眼眸,眉眼温柔,藏着一丝促狭。谢见秋一愣,话音突然卡壳了,反应过来后瞬间把头扭到另一边,脸上迅速蒸腾起滚滚热意。 听到身旁传来的轻笑声谢见秋才明白自己又被这人耍了,他一拳捶在萧长策的肩膀上,恼羞成怒道,“你还笑!我不原谅你了!” 萧长策闷笑两声,把那只打在身上的手握在手里,肤若凝脂指节纤细,和他常年习武舞刀弄枪的手不一样,摸起来光滑如玉没有任何的茧。 萧长策垂眸凝视,发现比他的手足足小了一大圈,让人摸着都不敢使劲生怕给碰坏了。他还记得谢见秋有多宝贵自己的手,指腹轻轻揉着,笑道,“打疼了吧?臣给小殿下揉揉。” 谢见秋看着自己的手被人握在手里揉捏,心里的气无处发泄,一下子就哑火了。 “喔。” 他小声应了一下,闭嘴不说话了。 画舫上挂着的灯灯笼数不胜数,就连厢房内也被打上了橘黄色调。暖融融的光线落在萧长策的身上,照出一道沉静剪影。明明是地位尊崇人人趋之若鹜的平襄王,此时却毫无身份地半蹲在他身前,垂头俯首认真地为他呵护双手。 一副任凭差遣的顺从做派。 谢见秋心里有点隐秘的喜悦,他移开目光,嘴角轻轻勾起,脸上的笑遮都遮不住。 一片安静中只有萧长策偶尔的几句轻柔话语,谢见秋时不时地嗯嗯两声以作回复。两人不经意对视间皆是笑意盈盈。 金翎刚睁开的眼睛又闭上了。 不愿再看。 直到时辰已晚,萧长策才道,“臣送小殿下回宫?” 谢见秋愣了一下,“啊?这么快?” 他感觉还没待多久呢。 萧长策眼里漾出笑意,提醒道,“已经戌时末了。” 谢见秋扫了眼漏刻才发现居然这么晚了,撇了撇嘴乖乖站了起来。衣物已经被竹七一点点烘干,穿上鞋子披上大氅,谢见秋跟在萧长策身后往外走。 踏出门前他突然想到什么,扯了扯萧长策的袖子。 “嗯?” 萧长策停下脚步,回眸看他。 谢见秋看了眼还留在屋内的千婳,委婉道,“她既然是你的下属总是待在这里不好吧,宫里还有几个空闲的女官位置。” 萧长策一怔,心脏某个角落一下子软了下去。 “知道小殿下是散财童子,不用担心,她在这里很安全。” 千婳身上藏得最多的就是迷药,回回套完消息后就一剂药把人迷晕,顺手拿走那人身上的银两,等人醒后再随便两句把人哄骗走。她在这里混得风生水起,倒不用人多操心。 千婳没想到谢见秋还惦记着她,连忙道谢,“属下多谢小殿下好意。” 闻言谢见秋点了点头,萧长策都说没事那就肯定没事,而且他看千婳也不像是普通女子,想来必有过人之处。 不过他还是抬手拍了萧长策一下,幽怨道,“什么散财童子?我的钱很好骗吗?” 萧长策连忙抬手搂住人,嘴上改口道,“小殿下的钱谁敢骗,臣是说小殿下性格良善,心系他人。” 谢见秋哼了一声,“算你识相。” 千婳目送两人远去,眼里带着淡淡的疑惑。 怎么感觉有点怪怪的。 第36章 谢见秋那天是偷偷摸摸回宫的。 他努力缩小存在感,躲开宫内的一轮轮巡逻,踏进殿的时候才松了口气。然而他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就和殿内已经等候多时的谢容川打了个照面。 谢容川从桌上随意抽了本话本翻着,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听到动静抬眸看来,淡淡道,“回来了?” 那一刻谢见秋连求饶的话都想好了,没有皇兄允许偷偷出宫还被抓了个正着,估计又要被拎去国子监反省了。 出人意料的是谢容川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让一旁站着的太医给他开了两贴驱寒的药。 谢见秋闻着那药味百思不得其解,他皇兄怎么什么都知道。 不过他也不敢问,老老实实地把药喝了,之后几天安分守己,每日陪谢容川批批折子用用膳食,乖的不得了。 就连姚元安都笑着道,“小殿下近日乖巧许多。” 他放下墨条,把批完的折子仔细放好。 谢容川听后神色不变,提笔在纸上落下一个朱红色的阅,不紧不慢道。 “采采哪是能坐得住的性子,孩子静悄悄……” 御书房的门突然被人敲响,小太监快步而入,战战兢兢地垂头汇报。 “陛下,侍卫来报,说……” 想到侍卫传来的消息,小太监狠了狠心,眼睛一闭迅速道,“说小殿下和人打起来了!” 朱笔一抖,唰地划过整本奏折,留下一长道显眼的红印子。 谢容川:“……” 姚元安:“……” 必定在作妖。 * 谢见秋在谢容川跟前装了几天样子已经耗尽了他的所有耐性,于是徐鹤宁问他要不要去长安街上逛逛的时候他一口答应了下来,从榻上爬起来便兴高采烈出了宫。 尚衣局又做了十几套新衣送来,谢见秋挑了一身碧绿色的挑花翠竹纹圆领衫,配了块清透翠玉,整个人像只嫩生生的小笋芽,朝气又鲜活。 等青环仔仔细细给他束好发,谢见秋才哼着歌去宫门处和人会和。 自从谢见秋不去国子监后两人也有些时日没见了,各有一肚子的话要说。马车上两人挨一块头碰着头,絮絮叨叨地说着小话。 徐鹤宁先是抱怨了一通最近夫子布置的课业太多,还每天都挨个检查实在扰人。 不用去国子监的谢见秋皱眉:“太惨了吧!” 徐鹤宁接着说今年秋闱他要下场,最近背书天天背到深夜。 不用参加科举的谢见秋惊呼:“怎么这么辛苦!” 吐完苦水后徐鹤宁神情一振又说起了同窗间的八卦,比如陈二公子因为什么事被他爹打得下不来床但还坚持来书院,再比如李四公子被一个小倌骗财骗色,给人家花了好多银子结果那人转头就跟别人走了云云。 听得入神的谢见秋张大了嘴:“哇!啊?” 两人又就那个小倌得何等相貌把李四骗得团团转探讨了好一会。 徐鹤宁说完后用胳膊肘戳戳谢见秋,问他最近和萧长策怎么样了,谢见秋便把画舫上那事和他大概说了一遍,不过隐去了私运税银一事。 徐鹤宁听后沉思两秒,摸了摸下巴道,“照你这么说,王爷对你还是挺不错的嘛,你们才认识多久他就把自己衣服给你穿。” 谢见秋没来由地心里一热,脱口道,“给我穿怎么啦?要不是因为他我才不会掉水里呢!这是他应该做的!” 话虽如此徐鹤宁却觉得有哪里不对,“我听说他有洁癖,从不让人碰自己的东西,更何况是衣服这种贴身之物。” 徐鹤宁认真分析着,没发现他这话一出谢见秋脸上不自然的表情。 谢见秋目光飘向车外,挠了挠脸颊,抿着唇不说话。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不会是……”徐鹤宁皱了下眉,猜测道,“不会是想和你拉近关系,好让你不再监视他?” 徐鹤宁眼睛一亮,醍醐灌顶。 “你看你是陛下的弟弟,相当于陛下的眼线,你一直盯着他和他作对他肯定很有压力,想做什么也不方便。于是就想讨好你,好让你放松警惕放他一马,这样他才好大展拳脚。”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眼神逐渐锐利起来。 谢见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语气不明道,“他想做什么我又没拦着,有什么好不让我知道的。” 徐鹤宁琢磨片刻,“那看来还得继续观察,看看他是什么目的。” 马车停在街口,两人不再谈论这个话题,下车后顺着长安街往前走。 长街两侧是数不清的摊贩,卖什么的都有,一路上叫卖声不断。 两人边走边看,时不时闲聊几句,颇为轻松惬意。谢见秋余光扫见什么东西,抬步走了过去。 摊贩立马笑着迎上来,“小公子看看玉佩?” 谢见秋没看小贩推荐的那几个,而是拿起了他刚刚注意到的那枚。 那是一对如意扣,子扣外面套着母扣,由一根黑色真丝绳串到一起。玉是质地纯正的上品墨玉,通体漆黑,色重质腻,给人一种沉稳高雅的感觉。 拿起来触手温润,谢见秋垂眸看着手里的东西,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贩连忙介绍道,“公子好眼力,一下子就挑到了最好的!这是小摊昨日刚弄来的,公子若是喜欢,咱给您抹两个铜板您看如何?” 徐鹤宁支着脖子看过来。 “你买这个干什么?你不是不喜欢这么重的颜色吗?” 谢见秋反问他,“你说这个送萧长策怎么样?” 徐鹤宁愣了一下,“你送他玉佩干嘛?” “他之前也送了我一块,这个就当还他了。” 谢见秋从荷包里掏出银两放到小贩手里,然后小心地把如意扣用一只锦囊装了起来揣进怀里,从始至终脸上都挂着浅浅的笑意。 他看到它的第一秒就觉得很适合萧长策。对方惯穿玄衣,就连束发也是用的墨玉做的发冠和发簪,只有很少的时候会戴金冠。 谢见秋以前不喜欢这种暗色,相比起来他更喜欢鲜亮的颜色一些。但他却觉得萧长策很适合这种,玄色不会压的人死气沉沉,反而带给人更加沉稳可靠的感觉。 谢见秋正走神想着,就听前面传来一阵吵嚷声,旁边的徐鹤宁也停住了脚步,皱眉看向那边。 “怎么了?” 谢见秋顺着看去,随后话音顿住,表情也凝重了起来。 前方不远处站着几个人。 燕意浓和孟婉娴挽着手停在一处卖香囊的小摊前,在她们对面站着一男一女。 谢见秋认出了男的是燕意浓的未婚夫婿赵文达,不出意外的话两人今年就会完婚。而此时赵文达身后还藏着一个女子,浓妆艳抹,头戴金簪。 隔着一段距离谢见秋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似乎是发生了争吵,然后赵文达身后的女子扯了下他的袖子,说了句什么,看嘴型像是夫君。 谢见秋瞪大了眼。 一瞬间他想起来乾华园赏花宴那天,无意中看到赵文达摸了婢女的手,之后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便没当回事。 现在想来,这人还没成婚便在外面养了人,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之前他还总说萧长策人模狗样道貌岸然,合着真正人模狗样的在这呢! 谢见秋怒气上涌,绕开人群就走了过去。徐鹤宁也沉下脸跟了上来。 赵文达也没想过会就这么遇见他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妻。他今日本是陪着新勾到手的出来买点东西,谁能想到正好看见燕意浓和人在逛街,等他想躲开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两人正正对上了目光。 一片尴尬中赵文达正想发挥自己的口才把这事糊弄过去,雀儿就欢欢喜喜地拿起了一支簪子,一边在头上比划一边问他,“夫君,我戴这个好看吗?” 然后他就看见原本脸上还带着客气微笑的燕意浓表情淡了下去。 赵文达在外名声不错,是以当初家里定下婚事的时候燕意浓也没反对,反正她也没有喜欢的,嫁谁不是嫁。但既然对方心术不正,她回去同父亲说说,这桩婚还是就此罢了吧。 燕意浓不想在街上和人争执,孟婉娴却咽不下这口气。除了四书五经古今通史,她还熟读各种话本子,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三心二意的贱男人,张嘴就是一连串话把赵文达骂了个狗血淋头。 赵文达何曾当街被人指着鼻子骂过,还是个女子,当即气得面红耳赤,伸手就要打人。手刚抬起来就被人一脚踹倒在地,赵文达后背撞到石头上疼得直哎哟。 燕意浓一怔,扭头就看到谢见秋冷着脸放下高抬的腿,向前一步挡在她们身前。 谢见秋眼里带着寒意,冷声道,“燕大学士的女儿也是你能打的?你的脑袋有几斤几两?” 赵文达听到谢见秋的声音一惊,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勉强正了正衣冠,满脸赔笑。 “小殿下明鉴,草民哪敢打人?都是误会罢了!” 徐鹤宁嗤笑一声,话里含着浓浓的嘲讽意味。 “误会?赵公子这还未娶亲,便学人家三妻四妾养外室,赵大人可知晓?” 谢见秋接话道,“高攀都攀不明白的蠢货。” 燕意浓是翰林院燕大学士的嫡女,燕大学士在翰林院多年,学识渊博博古通今,主持编纂了不少史书文籍。虽然品级不高,但在文人中声望颇广,读书人都阅览过他编的书。为人刚正不阿,人脉也是颇广。再加上燕意浓和谢见秋关系好是不少人都知道的事情,想通过和她结亲攀上谢见秋的大有人在。 而赵文达父亲是国子监司业,资历要浅上许多。赵文达是家里的庶子,顶上还有个入朝为官的大哥,这桩好婚事能落到他头上全靠他大哥无意娶亲,以及他经营来的好名声。 听出两人话里的意思赵文达后背瞬间冒出冷汗,将衣衫都打湿了。 他匆忙甩开旁边女子的手,做出割席的样子。 “小殿下,我这是一时糊涂,我现在就跟她断绝关系!那个,您行行好别说出去,我是真心想娶意浓的!” 他目光殷殷,看看谢见秋又看看徐鹤宁,小心求饶。 谢见秋偏头看向身后的燕意浓,询问她的意见,“意浓姐姐觉得呢?” 这事说到底是燕意浓的婚事,若是她不同意取消的话谢见秋也不好插手。 燕意浓看着护在自己身前还带着少年气的人有些恍惚,闻言冷淡道,“我会同父亲说取消婚事。” 赵文达神情瞬间慌乱,越过谢见秋和燕意浓商讨。 “意浓,这聘礼都备好了,贸然取消婚事未免有些草率吧。你若是不满我找他人,你放心,婚后我肯定对你一心一意。” “不用了,直接取消吧,聘礼会原数退还。” 别人在不在意夫君妻妾成群她不管,总之她是不会委屈自己找这样的男子的。 若是这桩婚黄了赵文达这些年的经营就都功亏一篑了,他满脸不甘,还想说什么。 谢见秋却没给他这个机会,一把推开往前凑的赵文达,“离她远点,以后你想找谁找谁,想找几个找几个,不正好如了你的意?” 几次三番赵文达也有些火了,他抻了抻皱巴的衣领,神色不虞。 “小殿下,说到底这是我的家事,您管的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这下连孟婉娴都听不下去了,目露鄙夷,“小殿下是看不惯你这种伪君子,特地来伸张正义!” “你!” 赵文达冷哼一声,不同这个女人计较。他一甩袍袖,端着文人姿态,不客气道,“我和意浓的事就不劳小殿下操心了,您若无事便自寻去处吧。” 这是让他哪凉快哪呆着去? 谢见秋“嘿”了一声。 这事他今天还就管定了。 第37章 春风楼二楼包厢,门窗紧闭,香炉氤氲,映出两个模糊人影来。 萧长策看完手里的密信后将之点燃,薄薄几页纸在指尖很快就化为飞灰彻底不见。 手指摩挲几下,默默思索着信上的消息。 信上写了曹成的人是如何掩人耳目将银两运送出陵安的,包括走的哪条路线,最后运往何处,种种细则都写的一清二楚。 果然不出他意料,银两最终去处正是距离梁将军驻军约几百里的地方。难怪梁伯威手里的兵权握的这么死,原来是另有图谋。 梁伯威率领虎威军驻守朔方,将氐国打得落花流水,一连安分了好几年。如今朔方并无战事,而北狄战事频繁兵力吃紧,之前他也同陛下谈过将部分虎威军调到古邳,陛下也有此意,想借机收回权力,却被梁伯威以朔方同样需要防患为由拒绝了,这事便不了了之。 目前还没查到梁伯威和私运税银一事的牵连,看来这人藏得还挺严实…… 萧长策琢磨着下一步从哪里开始查。 金翎推开窗子让光线进来,收回手时被下方情况吸引住了心神。他目光顿住,本能地仔细观察。 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两秒后他有些一言难尽地扭头看向自家王爷。 “怎么?”萧长策随口道。 金翎咽了下口水,伸手指了指窗外,“王爷,小殿下好像和人打起来了。” “?” 萧长策蹙眉起身向外看去,就见一道嫩绿身影把一个比他还高的男子摁在地上捶,旁边还有人帮他摁着底下那人手脚。 那背影是谁他再熟悉不过了。 “……” 谢见秋还要再挥拳,就被人从后拎住了后脖领,像提溜糖糕一样把他提溜了起来。他呲牙咧嘴地还没打够,胡乱甩着胳膊想要挣扎,就听身后传来道无奈的声音。 “怎么这么大火气?谁又惹着你了?” 谢见秋听出来人是谁后挣扎的更起劲了,在萧长策手里扭来扭去像只好动的猫。 “放开!我非把这孙子揍服不可!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 萧长策垂眸,目光毫无感情地扫了眼地上那个人。 赵文达被徐鹤宁和竹七按住手脚只能被迫挨打,才一会功夫脸已经青肿一片。他还没反应过来,嘴里还在兀自嚷嚷,“小殿下当街打人了!皇室中人仗势欺人殴打百姓!” 萧长策面无表情地吩咐,“堵上他的嘴。” 金翎掏出一块手帕就把他的嘴堵的严严实实。 直到这时萧长策才有功夫看谢见秋的情况。 今日新换的衣服上满是褶皱灰土,袖口参差不齐被人撕了一块料子下来。头发也凌乱不堪,被一根歪歪扭扭的发带松松挽着,垂下来的碎发被汗水黏在颊侧,看着颇有些灰头土脸的。 除此之外脸上还被人不小心挠了一道,留下一道红印。 谢见秋没觉得哪疼,叉着腰对着地上的人耀武扬威道,“你再嚣张啊?” 这回赵文达躺在地上不吭声了,额头上的汗却更多了。 萧长策盯着那道红痕,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手指轻轻拂过,“疼吗?” 一道视线转了过来,两秒后又默默移走了。 谢见秋奇怪地看着他,“我才不疼呢,一直是我打他。” 把自己弄成这样还得意的不行,萧长策险些被气笑了,身边这么多人何至于他自己亲自动手。 萧长策眸色沉沉,看着赵文达的目光里带着隐隐的杀意,然而嘴上却是对谢见秋温和道,“怎么和人打起来了?手疼不疼?” 刚刚这人不仅不识相还反过来暗讽他多管闲事,谢见秋的暴脾气一下就炸了,一拳就打了上去。 赵文达也揣了一肚子火,扯着他的衣服刚要反击,就被动作更快的竹七一脚踹翻按住了,徐鹤宁也跟着钳制住他,好让谢见秋发挥拳脚。 打完之后谢见秋后知后觉被这么多人围观有点丢人,尤其是还被萧长策看了个正着,小心思上来抿着唇不愿开口。 燕意浓行了一礼,解释道,“小殿下是为了帮臣女才动手的。” 随后几句话讲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萧长策眯了眯眼,神情不显。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小殿下还是这么热心肠。” 谢见秋梗着脖子,“他说我,我当然要让他见识见识我的厉害。” 萧长策淡声道,“嗯,臣知道了。” 他随意抬了抬手,“把人带回赵府,这婚既然要退干脆就今天退了吧。” 金翎应声而动,利索把人扛了起来。 谢见秋眼睛一亮,兴奋道,“好办法!我怎么没想到!丢脸直接丢个大的!” 他把徐鹤宁拽过来,“鹤宁,你送意浓姐姐她们回去。” 他冲人眨了眨眼,就见徐鹤宁耳尖泛起微红。 燕意浓把一块干净帕子递给谢见秋,隔空指了指他粘上灰的脸颊,笑盈盈道,“记得擦。多谢小殿下替我解围,改日请你吃府里新研究的糕点。” 谢见秋连连点头,保证一定去吃。 在燕意浓眼里谢见秋始终是那个喜欢跟在她身后,吃东西掉渣的小皇子。小殿下什么东西没吃过,但是他想和燕意浓一起玩,就会要她府里的点心吃。燕意浓正因为清楚这些,才越发觉得小殿下讨人喜欢。 谢见秋眼眸一转,想到什么,“这个玩意配不上你,等我以后再给你找个更好的。” 燕意浓笑着点头,“那我就等小殿下的好消息了。” 孟婉娴从萧长策出现后就一言不发,之前搭话的事情多少还是让她觉得有些尴尬。她看着谢见秋欲言又止,想提醒点什么,余光注意到等候这边的通身矜贵的男人,又把嘴里的话咽了下去。 算了,也许是她多虑了。 把人送走后谢见秋迫不及待地拉着萧长策就要走,“咱们现在就去赵府!” 他等不及要看赵文达被他爹骂的样子了,一定很精彩。 坐上马车后谢见秋还在讲述着自己刚刚的英勇,小嘴巴喋喋不休,“你来晚了没看见最精彩的,我一下就把他打倒了,那个怂货都不敢反抗!” 金翎驾着车,旁边死狗一样趴着赵文达。听见里面传出来的说话声,金翎扫了眼赵文达手腕上青紫的握痕,忍不住啧啧两声,这也得能反抗才行。 萧长策静静听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罐子,打开后飘出一阵草药的清香。他托起谢见秋的一只手,把药膏一点点涂抹上去。 谢见秋刚刚是打高兴了,没发现指节处都擦破了皮,此时清凉药膏一覆上火辣的痛意就上来了。他“嘶”了一声,不满地嗔道,“你轻点。” “现在知道疼了?”萧长策抬眼看他。 话虽如此,指尖力道放得更轻柔了一些。 谢见秋听出他话里的诘问,瞪大眼睛就要抽回手。 “你凶我?我不要你给我涂了!” 他愤愤扭身,不想搭理他了。 自己明明是在做好事,他居然还怪自己! 谢见秋憋着气,决定在萧长策和他道歉之前不再和他说一句话。 萧长策握住那只准备抽离的手,见谢见秋鼓着腮帮子不说话生闷气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臣不是这个意思,陛下派他们是来保护你的,这种事情让他们去做就好了,那些人不值得你亲自动手。” 他嗓音低沉,话音顿了下,接着道。 “你受伤的话,陛下也会心疼的。” 随后低头在伤口上轻轻吹了吹,“还疼吗?” 谢见秋手指颤了下,含糊道,“……不疼。” 两人不再说话,车内一片安静。谢见秋认真看着窗外风景,努力忽视手上的触感。手掌被人托着慢慢按揉,白色药膏涂上去带来些微刺痛,下一秒就被轻轻吹散了。 谢见秋抿着唇,脸上又开始热,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手,指尖在萧长策掌心勾了下。 两人动作皆是一顿。 谢见秋浑身一僵,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 萧长策没说话,继续给他抹药,这幅自然的态度让他悄悄松了口气。 萧长策一寸寸抚过这只漂亮的手,肤色白皙,隐隐可见淡青色的纹路,手指干净纤长,指尖整齐圆润,握在手里像捧了一块上好的白玉。 等两只手都上好药后马车也停了下来,谢见秋撩开帘子率先跳了下来。 这番事情闹大,赵秉仁早已在府门口等着了。看到谢见秋身后还跟着个萧长策时只觉得眼前一黑,这两个活阎王哪个都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马车一停下他便躬身行礼引咎自责,“是下官管教不力,让这竖子言行无状冒犯了小殿下,小殿下如何罚都是他该受的,只是望小殿下能绕过这竖子一命!” 他将头深深地垂了下去,一眼都没看被打成那样的小儿子。他已经听匆匆赶回来报信的下人说过了,是赵文达作风不正被小殿下正好撞见,之后又出言不逊,小殿下气不过才动手的。 赵秉仁行礼的手都在抖,被汗水刺了眼睛也不敢擦。对皇室不敬可是大罪,更遑论直接动起手来,若是陛下计较起来许家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他听说小殿下性子良善,只求能放他们这一回。 谢见秋倒没想什么多,他向来都是只针对那个人。 赵秉仁好歹是国子监司业,替祭酒给他授过课,谢见秋虽然不听讲但是对他还是颇为尊重的。 他上前把人扶起来,在对方感激的目光中展颜一笑,“老师,我今天来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您。” 他一招手,半死不活的赵文达就被金翎扔到了地上。 赵秉仁眉头狠狠一跳,试探道,“不知小殿下要说的是何等好消息?” 难道是不诛九族了? 谢见秋笑眯眯地宣布,“我今日突然觉得赵二公子和燕小姐的婚事有些不妥,不如现在取消了吧,老师觉得呢?” 赵秉仁松了口气。 原来是取消婚约的事。 “这竖子愧对下官对他的教导,枉读多年圣贤书,婚约取消了也好。” 随即一口气又提了起来,战战兢兢地看着谢见秋,殷切眼神看得谢见秋有些不解。 既然事情说完了,干嘛还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赵秉仁咽了口唾沫,犹豫着要不要问问处罚什么的,又怕谢见秋本来没那意思自己反倒提醒了他。 萧长策负手站在谢见秋身侧,直白道,“赵大人,婚约只是小事,令郎不敬皇室藐视天颜,又该当何论。” 赵秉仁也看到了谢见秋残破的衣袖,神经一紧,“按律轻则杖责,重则……” 嘴唇哆嗦两下没说出后面的话。 谢见秋见他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难得感受到了捉弄人的乐趣,漂亮眼眸弯起,“杖责就免了吧,我先打的他,也是我有错在先,老师不计较就好。” 赵秉仁心弦一松,当即就感激涕零准备道谢。 然而不等他开口,一道饱含威仪的声音传来。 “你有何错?” 下一秒,谢容川的身影出现在府门处。 谢见秋脸上洋溢着的笑容一下子就消失了。 第38章 和谢容川审视的目光对上,谢见秋本能地一把拽过萧长策躲在了他身后。 他缩着脑袋,极力掩藏自己的存在。 每回他干点什么坏事不出一会就能被谢容川知道,然后拎过去教训一番。回回都保证下次绝不再犯,到了下次继续把他的话抛到脑后,以至于在这种情况下他见到谢容川的第一反应是心虚,眼睛乱瞟躲避他的目光。 萧长策感受到身后的拉力动了动手指,表情不变地一同行礼。 谢容川看着躲在后面那个毛茸茸的脑袋,轻哼一声没说什么。 在御书房里听到是谢见秋把别人打了后他便放下了心,不过是小打小闹,来这趟也是为了把这乱惹事的人抓回去。 姚元安则是趁人不注意悄悄地把谢见秋弄乱的衣摆抚顺。 谢见秋:“……” 感觉皇兄已经在皱眉了。 不大的院落里一下子站了三尊大佛,赵秉仁擦汗擦得更频繁了。 谢容川看见谢见秋缩在萧长策身后那副小鸡崽的样子就头疼,伸手把他从人身上扯下来。 谢见秋苦着张脸,不情不愿地站好,就听谢容川咬牙道,“你自己惹的事,你说怎么解决。” 谢容川有时候真想打开谢见秋的脑壳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别人两家的事,他路见不平上去把人打一顿,一身劲到处乱使。 谢见秋讨好地呲牙一笑,小声给自己辩解,“他说我多管闲事,让我哪凉快哪待着,我一生气就……碰了他几下。” 说到最后声音低的都快听不见了。 谢容川险些听笑了。 赵文达现在还昏迷着呢,这叫就碰了几下?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这个弟弟手劲这么大呢,两下能碰死人。 谢见秋自己也觉得面上有些挂不住,“我宫里有些药草,给他拿点好了。” 谢容川点头,看向赵秉仁,“赵卿觉得呢?” 赵秉仁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连忙拱手道,“臣多谢陛下、小殿下。此事是犬子之过,往后臣定会多加约束严加管教。” 如此便算是解决了。 谢见秋在心里盼望着谢容川赶紧走,嘴里也不自觉小声念叨着。萧长策耳尖微动,听清他嘴里在说什么后嘴角轻轻一勾。 谢容川身上还穿着龙袍,下了早朝就在御书房批折子,听闻谢见秋惹事连衣服都没换就过来了。现在回宫还有事情要处理,谢见秋身上破破烂烂的也得换身衣服,正好一同回去。 谢见秋本来还想为自己争取一下,对上谢容川眼里轻微的警告后老老实实地跟着上了马车。 回宫后刚换完衣服,就见姚元安带着人过来,在桌案上放下一沓宣纸,笔墨什么的也都摆好了。 谢见秋一脸疑惑,“姚公公,这是做什么?” 姚元安道:“小殿下,陛下吩咐让您把《省心录》抄写三遍,写完之前不得出漪兰殿。”? 谢见秋瞪大了眼。 姚元安带人离开后漪兰殿里传来哀嚎声,谢见秋双眼无神地望着那册书,只觉得上面三个大字格外刺眼。 勉强写完一张纸后他啪地扔了毛笔,往后一摊闭着眼不管不顾道,“我不写了!我这辈子都不出门了!让我在漪兰殿里发烂发臭吧!” 罚禁足就算了,居然还让他抄书,简直不能忍! 谢见秋虽然作得一手好画,但却最为讨厌写字,每每写上几个字就要嚷嚷着喊累喊手疼。 小时候刚学写字时都得谢容川把他抱在怀里哄,大手包小手带着他写才行。长大后谢容川忙于政事,陪他的时间少了,便也纵着他不用日日练字,因此谢见秋的字到现在也就是勉强能看的程度。 “烛生!” 烛生哎了一声,“怎么了小殿下?” 谢见秋有气无力地指了指桌案,“你来帮我写。” 随后整个人往美人榻上一躺,拿了册话本开始看。 哼,他才不写呢。 烛生这些年替谢见秋写了不少课业,此时熟练地提起笔模仿着他的笔迹开始抄书。 相比起漪兰殿里的其乐融融,御书房里一片肃穆。 姚元安躬身奉上一封密信,“陛下。” 谢容川接过展开,一目十行很快就看完了。 信上是暗卫的调查结果,详细记录了银子走私一事的始末经过,以及和此事有关的所有官员。 背后之人想要悄无声息地完成这件事,就要把事情打散了交给不同的人去做。别的人或许不知晓背后关系,但这个人…… 谢容川指尖在那个名字上点了点。 “去把曹成抓了。” 他掌管着整条银两运送路线,肯定知道些什么。 * 陵安一处府邸里,烛火只亮了几盏。 梁伯威眉头紧皱,大步往里走。侍卫跟在身后低声道,“将军,据探子来报陛下派人秘密抓走了曹成。” “此事我已知晓。” 两人绕过回廊,直直走向尽头的书房。梁伯威推门进入,快速走到桌案边,侍卫连忙铺开一张纸。梁伯威提笔写了几行字,折好后递过去。 “马上把消息传给王爷。” “是。”侍卫接过信转身要走。 “慢着。” 梁伯威沉思两秒,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脸上闪过一抹狠意。 “把曹成处理了,不能让他暴露出一点消息。” 当晚梁伯威一夜未眠,在心里盘算着之后的计划。曹成是他手下的人,凭借玄麟卫的刑讯手段被抓的这半天曹成估计已经说的差不多了。 若是税银有关的事他还能直接甩锅到曹成身上说是他一人所为自己并不知情,但就怕他说出那件事…… “我真不知道是谁!有人给我钱让我这么做,我哪知道这背后到底是谁!” 阴暗牢房里,曹成双手双脚都被捆在了架子上,身上挨了几鞭子,披头散发好不狼狈。 他今天休沐,本来正在翠袖坊和娇娘子喝酒,谁料下一秒门就被人踹开,一群蒙着面的人二话不说就把他打晕了。再醒来就是在地牢里,被人泼了一头冷水。 等看到审讯他的是玄麟卫时曹成直接傻眼了,两眼一黑又要晕过去。而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如遭雷劈。 “京郊许家钱庄的银子去了哪?” 曹成听到这句话浑身一震,一瞬间冷汗就下来了。 他受人指使运走许家庄子上的银子,事情做得极为隐秘。吩咐的人说了,若是少了一两银子就要他的脑袋,因此任他平时再贪财也不敢偷拿一分。 后来许家被抄,他战战兢兢了几天生怕惹祸上身,直到结案后才终于松了口气,却没想到今日居然被陛下翻了出来。 他不敢深想陛下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又知道了多少。 见他脸色惨白一句话也不说,玄麟卫扬起鞭子就狠狠抽了上去,牢房里瞬间传来惨叫声。 几鞭子下去曹成扛不住了,“我说!我什么都说!” 见状玄麟卫把鞭子扔到一旁,冷声道,“谁指使的你,银子又去了哪里,全都说清楚。” 曹成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被过道冷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身上的伤更疼了。 他努力喘匀气,交代了对方是如何吩咐他,让他走哪条官道,以及运到后的交接暗号等等。 玄麟卫一一记下,发现最重要的一点没有说,那就是组织这一切的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听到问话曹成连忙摇头,像是确实不知情,“我不知道是谁找的我,也不知道银子是给谁的!各位大哥,我知道的都说了,你们放了我吧!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 负责审讯的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皱起了眉。 若是连他都不知道背后是谁,那线索就又断了。 一人冷下脸威胁道,“不说是吧?这里有的是办法让你说。” 他用钳子夹起一块烧红的烙铁,一步步慢慢靠近。 曹成瞳孔紧缩,额头汗如雨下。眼见那块冒着热气的烙铁就要按到胸口,他拼命挣扎着大喊,“我真不知道!我根本就没见过幕后之人!” 剧烈挣动下身上的伤口再次崩开,鲜血糊满了身体。然而曹成却像没感觉到疼一样,目光死死盯着那块距离胸前只有半个手掌宽的铁块。 几息后烙铁被重新扔回了型架上。 曹成狠狠松了口气,此时才发现浑身上下都疼得厉害。他垂着头,眼底深处藏着不为人知的震惊。 就在刚刚那一瞬间,他突然想起来,背后之人他是见过的。 蒙面人让他把银子送到乾州的一处林子里,林子旁边就是荒废的校场,平常他放下后便迅速离开了。 但有一次,他见帐篷里亮着光,一时好奇心起便偷偷溜了过去,想看看驻守在这的是谁。结果还没到帐篷附近就被人抓了个正着,直接丢了进去。 他跪在地上魂都吓飞了,在心里万分后悔自己为什么管不住好奇心,这下要白白送命了。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听见上方传来了梁伯威的声音。 “王爷,此人是臣的下属,信得过。” 听到声音的第一秒他心里还在疑惑梁将军怎么在这,反应过来后头皮都炸开了,脑袋瞬间垂得更低了,生怕自己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而那位王爷嗓音和煦,说出口的话却让人心一凉。 “冒冒失失,这样的人不必再留。” 之后手下人直接上来扯住他的胳膊往外拖,看样子是要现在了结他。 他顿时拼命磕头求饶,口中不断喊着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上头人却始终没松口。 即将被拉住帐篷时,那人突然道,“等等。” 杯盏磕碰声响起,随后是含着笑意的声音。 “既然是梁将军的手下本王就不多插手了。开个玩笑可以,看你吓成这样。滚吧。” 直到走出帐篷被夜晚的冷风一吹,他才觉得魂回来了。脑子里想起来那道声音是谁后脸色剧变,趁里面的人还没反悔忙不迭逃走了。 回到陵安之后一段时间他都能感觉到有人在跟着自己,一个月后这种监视才彻底消失。 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曹成死死闭上了嘴。 翌日早朝刚开始,梁伯威就感受到了来自上方那道审视的目光。 谢容川已经看过曹成的供词,和暗卫查到的大差不差。连他都不知道幕后之人的话,这件事有些棘手了。 等各官都禀告完后,谢容川目光落在梁伯威身上,淡淡道,“梁将军,朕昨日听说了一件事。” 梁伯威心里暗暗道,来了。 其他官员也悄悄竖起了耳朵,有人已经发现曹成今日没来上朝,再联想到这二人的关系,不由得生出一些看好戏的心态来。 谢容川仔细打量着梁伯威脸上神色,不紧不慢道,“许启明贪污税银千万两,一部分消失的下落不明,昨日曹成告诉朕,是你指使他挪走了那些银两,可有此事?” 此话一出众臣面色都变了,兵部尚书腿一软险些跪下。 谢容川坐在龙椅上,将下方众人的神色一一收进眼中。 与其他人反应不同,梁伯威挺直脊背,不卑不亢道,“此事臣并不知情,兹事体大,还望陛下严查到底还臣清白。” 昨晚他便计划好了,只要他没说出那人身份,此事就还有转机。而跟他有关的一切证据也早就被扫的干干净净,就是要查也查不到他身上。 他说完后宣政殿一片寂静,龙椅上没有一丝声音。 被谢容川牢牢盯着换做旁人早就如芒在背了,而梁伯威却像毫无所觉一样,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不变。 谢容川手指轻轻点着龙椅扶手上的龙首,神色不明。正当他想着该如何诈一下梁伯威时,姚元安走了过来,脸色有些难看。 他附到耳边,轻声道,“陛下,曹成死了。” 谢容川手指倏地攥起。 姚元安刚刚听到玄麟卫传来的消息时心下震惊不已,此时也只能照着刚刚的话重复一遍,“有人闯进牢房,杀了曹成。” “人呢?”谢容川手握成拳,压下心中的怒气。 “玄麟卫抓到后服毒自杀了。” 谢容川突然轻笑一声,“一帮废物,好得很。” 姚元安垂着头一言不发,在心里琢磨着谁这么胆大连地牢都敢闯。 朝臣们不知道上头发生了什么,就见陛下身上的寒意越来越重,一时间人人自危大气不敢出一口。 谢容川盯着梁伯威几秒,见他一派坦然丝毫不慌就知道这回是抓不到他的把柄了,一甩袍袖起身离开。 “退朝。” 第39章 宫里人都知道陛下这几天心情不好,伺候的时候都是战战兢兢的,就连谢见秋也自觉不去触他皇兄霉头。 他随便糊弄完了谢容川布置的任务,见御书房的门紧闭着,不等门口的小太监通报便一个箭步上前捂住了对方的嘴。 “嘘!” 在小太监惊恐的目光下,谢见秋莞尔一笑,把手里那沓写好的纸塞进对方手里。 “你帮我拿给皇兄,皇兄问起就说是我自己写的。” 随后他踮起脚迅速溜走了,徒留小太监无助地捧着烫手山芋一样的宣纸。 小太监犹豫两秒,推开门走进去,弓腰呈上手里的东西,“陛下,小殿下刚送来的,请您过目。” 姚元安笑道,“三遍《省心录》,小殿下这么快就写完了。” 他走过去接过,目光顺势扫到了纸上的字迹。姚元安动作微不可察地一僵,一言不发地放到了御案上。 谢容川放下手里的奏折,拿起随便扫了一眼,突然轻笑出声。 他手指微动,一页一页地往后翻了过去。直到纸张见底,才不紧不慢地问道,“这都是他写的?” 小太监腰弯得更深了,小心翼翼道,“是,小殿下说都是他写的。” “啪”的一声轻响,谢容川把明显是找人写来糊弄他的抄书扔到案上,语气不明道,“朕看除了第一页剩下没一个字是他写的,惯会偷懒。” 小太监身体一僵,额上冒出了细密汗珠。 所幸谢容川早有预料,这些年来让谢见秋抄的书他自己就没写过几个字,倒是他身边的人抄书抄多了张嘴都能讲几句经文道义,为此谢见秋没少炫耀自己宫里的人懂学识。 谢容川一开始还会严厉命令谢见秋自己写,但架不住谢见秋总有各种法来偷懒。不是自己写开头结尾中间找人代笔,就是干脆让人握着自己的手写,反正是不肯多吃一点苦。三番两次下来谢容川也懒得管了,总归是能让他安分上几天。 底下的小太监俨然还是新来的,不知道这里头的小动作,此时被谢容川拆穿整个人都有些慌了。 谢容川摆了摆手,小太监瞬间如蒙大赦一般快步出去,关上门的时候才拍拍胸口松了口气。 有人替他交作业,谢见秋自然是无事一身轻地溜到了御花园,和几个小太监蹲在一起迫不及待地聊起了八卦。 他那天搅黄了燕意浓和赵文达的婚事,还不知道后续情况如何呢,这两天可给他好奇地抓心挠肝的不行。他出不去,便托了人打听,如今总算能知道这事的结果了。 竹七抱剑靠在树旁闭目养神,谢见秋躲在他身后的阴凉地里,面前还蹲着几个身着深蓝色宫袍的小太监,其中一人正绘声绘色地讲着那天后来的事。 “小殿下,据说那日您和陛下刚走,赵大人就直接让人上家法。那赵二公子不是被您打得一身伤昏迷着吗,赵大人也是心狠,直接一桶冷水把人浇醒了。” “随后二话不说让人摁着他,赵大人亲自动手,那老大的棍子,哐哐往他背上招呼,据说那天赵二公子的喊声整条街的人都听见了。啧,赵二公子这新伤旧伤叠一起,简直是惨不忍睹。” “噗。” 谢见秋捂住嘴角的笑容,幸灾乐祸地想,果然他没打错人,就凭赵文达干的事他亲爹知道都要打他。 他轻咳两声,推了推小太监催促道,“后来怎么样了?阿全,你继续说。” 阿全立马将得来的消息继续说了下去。 “之后第二天,赵大人就带着赵二公子去了燕府,想跟人当面道歉。结果燕大人也是个脾气硬的,一听燕小姐受了委屈直接就宣布闭门谢客,让赵大人吃了个闭门羹。赵大人硬是连去了三日,才终于踏进了燕府的大门。” “嚯。”谢见秋抚掌叹道,“赵大人也是豁出去了。” 阿全也道,“可不是呢!赵大人为了这个小儿子这回可是脸都丢尽了。” 之后两家虽退了婚,但这梁子也是结下了。 “依我看这回是真的一拍两散了。” 说着阿全拍了下手,做了个散伙的动作。 谢见秋很没诚意地跟着感叹了一下,想到什么又多问了一句,“那燕大人这两天没再给意浓姐姐相看夫婿吧?” 阿全挠了挠头,“这倒是没听说。” 谢见秋松了口气,可别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听完后续谢见秋心情舒畅不少,站起身拍拍衣服就准备离开了。 小太监们也跟着站起来,阿全给谢见秋理了理衣摆,放下手时问道,“小殿下要去哪?” 想到自己之后的计划,谢见秋脸上露出神秘笑容,“当然是要去做大事。” 他一甩衣摆,潇洒地走了。 阿全就看着他向着宫里箭亭的位置而去,有些疑惑地想小殿下怎么又开始练射箭了。 谢见秋也确实是要去练射箭,只因为前两天突然收到了一封信。 那日谢见秋正聚精会神地靠在榻上和手里的九连环作斗争,烛生手里拿着东西走了进来,“小殿下,有一封您的信。” 谢见秋头都没抬,随口道,“谁写的。” 手里的这玩意看着简单,谢见秋一开始没放在心上,谁想到掰扯了一上午都没拆开。他也是个头铁的,当即就和这玩意杠上了,非要把它拆开不可,此时听到烛生的话也没往心里去。 烛生早有预料,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念出信上的署名。 “蒋临霄,蒋公子。” “蒋临霄?!” 谢见秋猛地翻身坐起,把手里的东西一丢,直接从烛生手上把信抢了过来,看到上面洋洋洒洒的三个大字脸上瞬间染上笑意。 “这小子终于知道给我写信了!我当他死在哪个荒郊野岭了呢!” 他手忙脚乱地拆开,一目十行地看过信里内容,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烛生好奇地瞧了一眼,“小殿下,蒋公子说什么了?” 谢见秋又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一边折起来一边笑道,“他说他过两天要回陵安。” “真的?” 这下连烛生都有些惊喜了。 蒋家从文,蒋父也早早就替他铺好了路,只待他科举中第便可顺通无阻地进入官场。可偏偏蒋临霄是个叛逆性子,从小到大不想读书就想着习武从军。蒋父不同意,蒋临霄便收拾了包袱偷偷跑了,这一走就是六年,整个人消失的干干净净,气得蒋父大骂自己没这个儿子。 蒋临霄当时走的突然,就连身为好朋友的谢见秋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这些年来,谢见秋一度以为他死在了哪片战场上。此时骤然得知他要回陵安的消息,谢见秋高兴得合不拢嘴。 烛生也替他高兴,“蒋公子可算回来了,倒也算时候,正好能赶上今年的秋狝。” 这一提谢见秋才想起来,还有不到一个月就秋狝了。他记得蒋临霄从小武功就好,射箭功夫练的也不错,没准能在猎场上夺个头彩,杀一杀萧长策的威风。 “他这次回来可得好好帮我长长脸。” 之后几天谢见秋也经常去箭亭练箭,不为射的多好,只要能在萧长策射猎的时候干扰他就行了。 谢见秋怀着这个主意,连起床时间都提起了,这一点连烛生都颇为赞叹。要知道这些年来小殿下还从来没一连多日起过这么早。 箭亭里,谢见秋手持一把轻弓,眯眼瞄准了几十米外的靶子。经过这段时间的练习再加上萧长策教他的拉弓姿势,谢见秋的射箭水平直线上升。 他松开手里的弓弦,箭矢瞬间离手,直直插入靶心。 一连十发都正中靶心,谢见秋把弓递给下人,拍了拍手上的灰,决定就练到这了。已经足够他到时候跟在萧长策身后放冷枪了。 谢见秋向来是个憋不住事的,一想到萧长策到时候吃瘪的样子他就忍不住想笑,干脆大手一挥带人出了宫。 他进了王府便直奔萧长策的院子,一进去就看到廊下那道玄色身影。萧长策坐在窗边,面前的桌案上摆放着一副墨玉棋盘,他一手虚握拄着脑袋,另一只手执着棋子,却久久未落下。 谢见秋风风火火地冲进来,见到这般岁月静好的画面一时间愣住了。 萧长策听到声音侧首看来,目光碰撞间也是一愣。随后他动作自如地起身推开了门,冲着还站在原地发呆的谢见秋侧了侧身,“小殿下进来坐?” “喔……” 谢见秋回过神,同手同脚地走进去,在萧长策对面坐下。 萧长策注意到谢见秋略微不协调的动作,嘴角不自觉弯了弯。他扶着宽袖,抬手倒了杯茶推到对面,状若随意道,“多日不见,臣以为小殿下已经忘了臣呢。” 守在门口的金翎听到这话被酸得呲牙咧嘴,两步走远了。 谢见秋被这话里的酸味刺了一下,心跳突然快了起来。他垂下头避开和萧长策的对视,语速极快道,“啊?是吗?前几天不是才见过,也没有好久不见吧。” 胸腔鼓噪的厉害,他一时间没听清对方又说了什么,只顾着伸手去接递来的茶。 下一秒伸过去的手被人连带茶杯一起握住,手背传来热意,烫得谢见秋眼睫一颤。 他愣愣抬头,就见萧长策倾身过来,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得极近,呼吸仿佛都交缠在了一起。 萧长策垂眸看着谢见秋不知何时已经红透的脸,轻声道。 “臣刚刚说,臣很想您,不知小殿下有没有想臣?” 第40章 谢见秋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大脑一片混乱,不断重复着萧长策刚刚说的话。 什么乱七八糟的…… 谢见秋下意识地张嘴想呛他,却发现嗓子有些哑。他轻咳一声,抬头发现萧长策还直勾勾地盯着他,手忙脚乱地用力把人推开,嘴上不满地嘟囔道,“你别离我这么近。” 萧长策顺着胸口上微弱的力气往后退了回去,收回手撑着下巴静静看着他,一副要等他回答的架势。 谢见秋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佯作恼怒道,“惦记你的那么多,你还有空管我想不想的?” 话一出口谢见秋自觉扳回一城,底气都足了。他可听说了,这几天又有不少人打听萧长策的事,准确来说是从未消停过。 闻言萧长策轻挑了下眉,悠悠然道,“小殿下明鉴,臣谨遵小殿下教诲,不敢行错。” 谢见秋轻哼一声,“算你识相。” 话题绕了过去,谢见秋端起茶喝了一口,被狠狠烫了一下,眉头顿时蹙气。 “噗——” 他一口水喷到地上,把杯子一放就开始拼命给嘴巴扇风,舌头讲话都不利索了。 “你给我倒热水?!” 谢见秋被烫得眼泪都出来了,嘴里“嘶嘶”不停,眼睛乱转寻找有没有可以给嘴巴降温的东西。突然间下巴被人捏住了,脸顺势被抬了起来。 萧长策皱眉看着谢见秋烫红的舌尖,手腕微抬,在他湿红的口腔里看了一圈。他垂下眼,声音低哑道,“没烫伤。” 下人很快就端来了一碗酥山,刚放到桌上谢见秋就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塞进嘴里,冰凉凉的在嘴里化开一下子好受不少。 “唔,好凉。” 雪白酥山上淋了蜂蜜酒酿,还撒了不少桃肉,吃起来冰凉爽口,带着桃子的甜香味。 谢见秋几口就吃完了一碗,意犹未尽地抿了抿银匙。他抬眼去看萧长策,捧着空空的碗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乖巧地眨了眨眼。 萧长策看着谢见秋的馋样有些失笑,招手让人又端了一碗。谢见秋喜滋滋地接过,很快三下五除二又吃完了。他回味了一下,感觉还没尝出来什么味呢,于是又抬头看向对面。 萧长策执棋的手一顿,对上那双亮晶晶带着期待的双眸沉默两秒,闭了闭眼狠心道,“不可贪凉。” 谢见秋执着地又盯了他一会,见萧长策没有改变心意的样子,撇了撇嘴把碗推到旁边去。胳膊往桌上一搭,脑袋枕上去,开始目不转睛地看萧长策下棋。 在他的视线里,就见那只白皙清隽的手指捻着玉做的棋子,思虑两秒后落了下去。 “你还会下棋?” 谢见秋好奇地歪头看他。 萧长策抬手替他把脸颊侧边的发丝捋去,又从旗盒里拿了一枚白子。 “以前不会,后来有人教臣,就学会了。” 谢见秋一听就来兴趣了,“谁呀?” 萧长策看了他两秒,轻笑道,“一个故人。” “哦。” 谢见秋又趴了回去,在心里琢磨着这个故人会是谁,毕竟能让对方用这个语气说出来的应该是个很重要的人。 他皱眉思索了一会,把自己知道的陵安之人都想了个遍,也没猜出哪个可能会是对方口中的“故人”。 直到给自己想的心情都烦躁了,谢见秋猛然站了起来,匆匆一句“我要出去走走”就出了屋门。 萧长策看着刚刚谢见秋走神间拨的一团乱的棋盘,把手里最后那枚黑子放了下去,轻轻叹了口气。 他怎么会不知道谢见秋在想什么,对方皱成一团的小脸上仿佛就写着“是谁”两个大字。 只是这件事只有他一个人记得,说出来也就没意思了。 谢见秋一路走一路踢着脚下的石子,大脑中思绪像一团乱麻,扰的他烦不胜烦。他也不知道这股子莫名的气是哪来的,只是刚刚他想着想着突然发现,这还是头一回萧长策有事情瞒着他不告诉他。 得出结论那刻谢见秋心头升起一丝微妙的火气,看眼前那张脸都不顺眼了,索性出来吹吹风。 “还故人,整的跟多神秘一样。哼,我的故人也要回来了。” 这么一想谢见秋心情又好了起来,停下脚步看了看周围环境。他出来后就闷头走也没看方向,现在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王府的膳房门外。 目光往里随意一扫就看见了灶台上摆着的刚做好的酥山,谢见秋眼睛一亮,瞬间把故人什么的丢到了脑后,傻子才会要故人不要酥山呢。 晚膳时萧长策才见到谢见秋,一见面他的眉头就轻轻皱了起来。 谢见秋神色萎靡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饭菜,一下午没见像是霜打的茄子般提不起精神。 “怎么了?不合胃口?” 萧长策看了眼桌上的菜色,都是谢见秋喜欢吃的,还额外加了道对方最近特别爱吃的栗粉糕。要是之前谢见秋刚坐下就已经提起筷子大快朵颐了,今天却连碰都没碰,着实不对劲。 他不由得在心里反思是不是谢见秋心里还记挂着下午那件事,导致现在没有胃口,若是因为这个而吃不下饭的话那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谢见秋不是不想吃,而是腹部的阵阵抽痛让他实在吃不下。都怪下午冰吃太多了,他现在还肚子疼着,面对这一桌美食都无从下筷。 听到萧长策问,抬起脑袋可怜兮兮地看着他,“我肚子疼。” 声音小小的,还透着股委屈。 “疼了多久?下午在膳房又吃了多少冷饮?” 萧长策神色一下子严肃起来,手也搭到了谢见秋额头上,一摸才发现额头冰凉还渗着细密汗珠。 金翎也被谢见秋这状况吓了一跳,连忙跑出去找医师了。 谢见秋疼得嘴唇都在哆嗦,看着萧长策难得沉下的脸色有些惧怕,老老实实说了,“三碗。” “就三碗?” 他舔了舔唇,瞄了眼萧长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三碗桃子的……” 萧长策感觉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起来,忍着气问道,“还有呢?” “还有两碗荔枝的,一碗梅子的,一碗香梨的……”谢见秋掰着手指一点点数着,“还有……四碗冰酪。” 萧长策越听脸色越黑,谢见秋声音越说越小,说到最后几乎是气音了。说完后他乖乖地垂着脑袋一言不发,像是知道错了的小孩子。 他时不时抬头偷瞄两眼萧长策的脸,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耷拉着眉眼可怜道,“萧长策,我肚子疼……” 这委屈的小语气传入耳中萧长策一时间什么脾气都没有了,叹了口气任劳任怨地伸手捂在他肚子上替他暖暖。 “没人和你抢,膳房一直备着,明日再吃也来得及。” 谢见秋最会看人眼色,立马身子一软靠在了他肩上,嘴里哼哼道,“我就吃了一点。” “一点?那你还想再吃多少?” 听出话里的威胁谢见秋瞬间闭嘴不说话了,闭着眼装没听见。嘴上还能皮两句,但肚子也是真疼,他抓着萧长策的手又往下放了放,让人给自己揉肚子。 萧长策见他一副疼狠了的样子也有些心疼,忍不住问他,“下午怎么不和我说?” 谢见秋悄悄睁眼看他一眼,对上目光后又倏地闭上了眼,继续装聋作哑。 他才不肯说是自己拉不下面子。 下午他突然发脾气走了,再让他厚着脸皮回去找人说自己肚子疼那哪行?这么没脸的事他干不出来。 谢见秋不说萧长策也能知道他在想什么,无奈地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把他头顶的发丝都揉乱了。谢见秋立马挣扎着扒拉他的手。疼归疼,发型不能乱。 他左扭右扭,躲开那只在自己头上作乱的手,就听见耳边传来仿佛叹息一般的声音,带着疼惜的意味。 “下次哪里不舒服了别忍着,来找我。” 谢见秋动作一顿,“哦,好。” 屋内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谢见秋难受的哼哼,以及萧长策轻哄的声音。 等了一会医师还没来,萧长策冷声道,“去看看人死哪了。” 侍卫领命而去,很快就和金翎一人架着一条胳膊把医师抗来了。 医师连汗都来不及擦一下便迅速上前,撩开谢见秋袖子开始搭脉,两秒后后退一步躬身道,“小殿下这是寒气入体引发腹痛,喝一方温中散寒的方子便好了。” 医师很快就写好了药方,金翎接过后就出去煎药了。 桌上的晚膳也用不了了,萧长策挥了挥手,下人们训练有素地都撤了下去,随后安静退出了屋子。 萧长策把谢见秋抱到软榻上,让他坐在自己怀里,一手揽着腰一手轻轻地揉着他的肚子。 谢见秋蔫蔫地靠在他身上,也没精力像之前一样跟他斗嘴了,在心里埋怨自己的肚子不争气。 在宫里的时候谢容川管得严,有他的吩咐就是任谢见秋磨破了嘴皮小厨房也不敢给他多做一碗。是以来了这里见自己想吃多少就有多少,谢见秋一时间没管住嘴就多吃了几碗。 谁想到还没过多久这报应就来了,简直来的比萧长策还快。 谢见秋心里吐槽个没完,嘴上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等药熬好端上来的时候,谢见秋只是看了眼就闭上眼开始装死。碗里的药汁黑漆漆的,浓重的药味还没端过来就已经窜进他鼻子里,闻着就苦的不行。 萧长策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凉后递到了谢见秋嘴边。谢见秋把脸往怀里一扭,用行动表示抗拒。 萧长策拍了拍他的背,“喝完药就不疼了。” “不要。”谢见秋把脸埋的更深了。 “有蜜饯。” “不要。” 萧长策思虑两秒,突然问道,“小殿下可还记得之前说过要答应臣一个条件?” 谢见秋心里有个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就听萧长策道,“臣的条件就是小殿下把这碗药喝了。” 谢见秋暗骂萧长策拿这件事来要求他,心中还在挣扎。 萧长策佯装惊讶,“小殿下该不会要说话不算话吧?那说出去可就丢人了。” “谁说话不算话了!” 谢见秋蹭的把脸从温暖的怀里抬起来,躲开伸来的勺子径直端起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 他闻着那难以下咽的味道,咬了咬牙闭眼一口气灌了下去,顿时从舌根上泛起苦味。他张嘴就想吐出去,下一秒一个东西被眼疾手快地塞进了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充盈整个口腔。 谢见秋皱眉嚼着蜜饯,连吃了好几颗才把嘴里的味道压下去。 萧长策举着手里那勺药,示意他,“这还有一点没喝呢。” 谢见秋瞪他,“你自己舀的你自己喝!” 萧长策笑了一声,一口咽了下去,把勺子放回了碗里。他敲了敲桌子,金翎很快进来把碗收走了,屋里又只剩下了两人。 一碗热乎的药下去肚子很快就没那么疼了,谢见秋舒了口气,动了动胳膊,发现自己还被萧长策箍在怀里。 也是这时他才觉出两人挨得极尽,自己整个人都埋在对方怀里。 脸上逐渐热了起来,他推开萧长策的手自己坐了起来。 萧长策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收回手整了整刚刚被谢见秋蹭乱的领口和袖摆。 两人独处下谢见秋莫名地又想起了下午的不愉快,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脸颊,寻思着找个什么由头转移一下话题。 “想吃点什么?” 谢见秋听到问话一愣,张嘴就要回答,“吃……” 萧长策先一步打断,“不能吃冰。” 谢见秋好了伤疤忘了疼,肚子刚不疼了就又想吃冰。他也知道今天肯定是不能再吃了,不然一会还得喝特别苦的药,只好换成别的,“那我想喝糯米粥。” 他现在没胃口吃别的,就想喝点甜粥。 糯米粥很快就端了上来,谢见秋捧着碗小口小口喝着,模样瞧着乖的不行,看得萧长策心里发软。 谢见秋喝完粥后状态就回来了,又开始在这间房里转来转去,摸摸这个看看那个。 喝了一碗药加一碗粥,肚子撑得不行,谢见秋推开门,干脆顺着长廊往前走,走两步就推开一个房间往里面瞅两眼,一点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自觉。 萧长策跟在他身后,陪着他一起散步。 直到走到书房门前,谢见秋扭头看了他一眼,狡黠笑道,“里面不会有什么机密吧?” 他还没进过萧长策的书房呢,走到这了不由有些好奇他成天待在里面干嘛。 萧长策倒是觉得没什么不能让谢见秋看的,伸手就推开了房门。 见状谢见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脑袋转来转去地打量了一遍屋内。 屋内除了书案椅子就是几排高大的书架,上面放满了各种书籍和文玩。谢见秋目光一一扫过,发现大部分都是兵书,忍不住啧啧两声。 不愧是带兵打仗的,这又是三十六计又是七十二记的,心眼子比谁都多。 谢见秋随便抽了一本翻开,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以及一些主人的见解。 这么多不能都看了吧? 顺手又抽了几本典籍,发现里面也都有墨色小字,一看就是认真读过的。 谢见秋新奇地看了萧长策一眼。 嚯。 看不出来啊,这家伙居然还是个文化人。 他放下手里的书,转而又去摸索架子上的其他东西,最显眼的还要数萧长策的那把佩剑,就挂在最中间。 谢见秋欣赏了一会这把神兵,把手转向旁边的那个瓷瓶。 还没碰到那瓶身,就被横空出现的一只手攥住了手腕。萧长策握着那只纤细手腕,神色不变,“小殿下看看别的?” 谢见秋眯了眯眼,目光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那个平平无奇的花瓶,“有秘密?” “根据话本里写的,书房里一般都会有一个密室,里面藏着不可告人的东西。” 萧长策沉默。 谢见秋直勾勾看着他,“你在这里藏什么了?不会是什么不好的东西吧?” 他神情警觉,像是一旦有什么危害皇位的东西他就立刻毫不犹豫地告诉谢容川。 萧长策和他对视两秒,叹了口气,“并非小殿下所想,只是一些私人物品罢了。” 谢见秋判断了一下他的表情,见他不像说谎,便也顺从地收回了手。他转身又随便看了看,没再去好奇不该好奇的,等天色晚了便带人离开了。 萧长策站在府外看着那辆马车逐渐驶去,想到今晚那人后来的沉默,不由得苦笑。 好不容易把人哄好,结果又惹不高兴了。 书房里确实有个密室,只是这密室里藏的东西…… 萧长策垂下眼,遮住眸底的暗色。 若是让他看见了,只怕以后都不会再来王府了。《 》 40-50 第41章 漪兰殿里一片安静,下人们走路时都不自觉放轻了脚步。 烛生端着盘子匆匆走来,木盘上稳稳放着一只精致小碗,碗内盛着刚做好的酥山。他脚步极轻地走到回廊下,把木盘放到小桌上,扭头看向躺在榻上那人。 “小殿下,你要的酥山做好了。” 榻上那人闻言回过神来,目光移向那碗洒满粉红桃肉十分漂亮的酥山。谢见秋张开嘴,烛生会意地舀起一勺送到他嘴里。 桃子果肉混着牛奶做成的碎冰甫一进入口中便满口鲜甜,谢见秋吃了一口后却把头扭向一边,拒绝了送来的第二口。 好吃是好吃,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味道。谢见秋两手垫在脑后,目光望着四方的天,重重叹了口气。 烛生放下手里冰碗,看着谢见秋这幅心事重重的样子,忍不住开口询问,“小殿下,怎么了?” 他们家小殿下已经保持这个状态好几天了,什么也不做就一直叹气,偶尔还会盯着一个地方发呆。 据他观察,上一次出现这种情况还是几个月前平襄王刚回京的时候,难不成这次也跟这位王爷有关。 烛生没有多问,只是听谢见秋说想吃酥山便让人去准备了过来,还按照谢见秋的吩咐在上面洒满了桃肉,却没想到谢见秋只吃了一口就不吃了。 种种反常,难免让烛生心里有些担忧。 谢见秋一派高深地摇了摇头,“烛生,你不懂。” 那天晚上谢见秋走的时候表面上没显,内心里其实是存了一点怨气的。 平心而论,他觉得他和萧长策已经算是朋友了,自己的事情都和对方讲,结果萧长策什么都瞒着他不和他说。 一想到这谢见秋心里那点不平衡的小情绪就要闹翻天了。 为此这两天他故意赌气没有去找过萧长策。 萧长策不是有秘密不告诉他吗,那他有事情也不和他讲! 烛生看着谢见秋不知道被谁惹了突然就生起气来,有些摸不着头脑。 谢见秋越想越烦躁,干脆起身出宫往国子监的方向而去,他一定要跟徐鹤宁好好吐槽一下。 结果刚到国子监,托人一问才得知徐鹤宁今日告假没来。 “……” 谢见秋孤零零站在宫门口,感觉自己就是个风中摇摆的小白花。 他心里憋着气急需发泄,左右已经出了宫门,干脆到街上四处转转,省的脑子里老想着那些烦人的事。 谁知今天就跟水逆一样处处不顺,刚走没两步谢见秋腰上突然一空,他低头看去就见原本还好好系在腰带上的荷包消失不见,速度快的连烛生等人都没反应过来。 谢见秋扭头看去,周围人头涌动,偷他东西的人早就没影了。 “……” 气死他了! 烛生小心翼翼地看着浑身冒火气的谢见秋,“小殿下,要不要让人去找回来?” 谢见秋冷着脸大步往前走,“不用。” 一个荷包而已,丢了就丢了,他才不生气…… “啪嗒”一声,一个小石子从天而降砸在了谢见秋的脑门上。 “……” 谢见秋倏地停下脚步,抬头怒气冲冲地喊道,“谁啊!谁这么讨厌乱扔东西!” 谢见秋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悦来楼门口,他瞪着眼睛向上看去,想要找出那个用石头扔他的“凶手”。 二楼临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身着利装的少年,那人见他看来,笑盈盈地冲他招了招手,语调懒散道,“嗨,见秋。” 谢见秋愣了一瞬,脸上的怒色一扫而空,声音里的惊喜几乎要满溢而出,“蒋临霄!” 蒋临霄吹了声口哨,呲出一口白牙笑道,“好久不见。” 谢见秋提起衣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二楼直奔他的雅座,一屁股坐在了他的对面。他探头探脑地把人从头看到尾,眼里满是惊讶。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回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蒋临霄也在仔细观察谢见秋的模样,多年未见,当年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骂他蒋临霄大坏蛋的小殿下如今长开不少,笑起来时眉眼越发昳丽。 他看着谢见秋圆润脸颊,凑过去伸手掐了一把,“你这些年过得挺滋润,小脸都胖嘟嘟的。” 谢见秋被捏的吱哇乱叫,一下就想起来小时候和这人结下的仇了,龇牙咧嘴地伸手去扯他的胳膊。 “臭蒋狗!不准捏我的脸!我要告诉皇兄你欺负我!” 蒋临霄哈哈一笑,放开了被捏出红印的白嫩脸蛋,“见秋大人好威风啊,这回也要把我关进地牢吗?” 提起幼时的囧事,谢见秋一下子老实了。两人对视一眼,随后纷纷笑了出来。 谢见秋一巴掌拍他胳膊上,轻嗔道,“这都多久的事了你还记得呢!我当初都和你道过歉了。” 谢见秋五岁时,有回没告诉任何人,自己带了几个宫人就偷偷出了宫。他平常在宫里被母妃管得严,出来一趟就跟撒了欢的小狗一样到处乱跑。 他看中了一方砚台,想着买回去送给皇兄,结果不巧另有一人也看中了它。那人也是名门大户,仗着家世蛮横跋扈。他执意要买走,谢见秋不肯让,两人就这样吵了起来。 眼看双方就要动起手来,蒋临霄突然出现,好说歹说才摁住气得要跳起来的谢见秋。然而谢见秋是个急性子的,他一看蒋临霄同那人以友相称,便以为两人是一伙的,要合起伙来抢他的东西。于是他大手一挥,让人把两人都抓了起来。 那时的谢容川已经是太子了,谢见秋身边跟着的人虽少却也都是身手不凡的东宫侍卫,一声令下三下五除二就把几人给摁趴在了地上。 谢见秋拿了砚台还气不过,让人把他们都押入地牢。 小时候的谢见秋并不清楚地牢是什么样的地方,他只记得谢容川和他说,有人惹他不高兴了只管押入地牢,之后的事情哥哥会处理。 于是好心劝架想帮谢见秋讨回砚台的蒋临霄就这样平生第一次以罪犯的身份进了大牢。 后来谢见秋得知真相,抱着一盒子糕点认认真真地去了蒋府和他道歉,抱着他的腰撒娇让他不要生气。 蒋临霄本来还因为自己好心没好报憋了口气,被他抱着晃了两下顿时什么气都没了。 之后两人也算交了朋友,平常约着一起玩。可能是因为那点微乎其微的补偿心理,谢见秋特别听他的话,蒋临霄让他干嘛他就干嘛,乖的不行。除了一件事,就是不准捏他的脸。 谢见秋的脸蛋从小就软乎乎的,看着就很好捏,惹得宫里不少娘娘都喜欢摸他脸。 蒋临霄本来还有些好奇,直到自己趁其不备捏了一把那团软肉,指尖凹陷进去,滑溜溜的像是捏了块糯米团子,手感特别好。 可惜谢见秋不让他摸,蒋临霄暗自叹气,幸好这回见面对方没反应过来才让他得手。 谢见秋捧着脸看他,心里对他好奇的不行。 “你去哪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给我传个消息,我还以为你真像他们说的那样死了呢。” 蒋临霄慢悠悠道,“是吗?那你有没有给我祈福?” 谢见秋哼了一声,“谁让你自己偷偷跑掉的,死了我可不管。” 蒋临霄夸张地“哇”了一声,“见秋大人好狠的心呐。既然见秋大人不关心,那我就不说自己这些年的遭遇了。” 说着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真不打算继续说这件事了。 谢见秋急了,伸手扒拉他,“快说快说!不许卖关子!” 蒋临霄噗嗤笑了,放下茶杯,“行,就当给我们小殿下讲故事了。” 蒋临霄当年偷偷离开时就带了几件衣服和一些盘缠,他谁也没告诉,只给他爹留了封信说自己要参军报国。蒋父气得让人去追,最后也没追到他的足迹。就这样,蒋临霄一走就是六年。 那时候的蒋临霄也才十五岁,怀揣着侠客梦,一路上除恶人杀劫匪,幻想自己是闯荡江湖的游侠。 他一路向西南方向而去,以平民身份加入了军营,此后便开始了从军旅途。而他在军事方面确实颇有天赋,无权无势全凭战功,短短几年硬是混到了副将的位置。 谢见秋听到他现在已经是镇西军副将时惊讶地瞪大了眼,一时间都怀疑眼前的发小被人掉了包。 蒋临霄享受着谢见秋钦羡的目光,昂着头志得意满。 谢见秋想到自己之后的那个计划,觉得成功有望了。他一把拉住蒋临霄的手,双眼冒光,“那你射箭肯定也很厉害啦?” 蒋临霄点头,“那当然,我可是我们军营里射的最准的。怎么,想学?” “我有很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蒋临霄挑眉,兴趣上来了,“说说?” 这人难得有求他的时候,他倒要看看是什么事。 “过两天就是秋狝,我有个讨厌的人,你到时候一定要拿到第一,狠狠灭一下他的风头。” 谢见秋说到“讨厌”两个字的时候模糊了一下字音。 蒋临霄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刚要一口答应,看到谢见秋脸上表情又觉出些不对劲来。 他对谢见秋了解的也算八九不离十,一眼便看出谢见秋在提到那个人时眼神透露出的并不似厌恶,反而有些恼羞成怒。 这个人,恐怕并不是单纯一个“讨厌”那么简单。 蒋临霄心思一动,琢磨出点味来。 他想到自己这段时间听到的传闻,眯了眯眼,“你说的这个人,不会是萧长策吧?” 第42章 谢见秋一惊,“你怎么知道?” 察觉到蒋临霄审视的目光,谢见秋低着脑袋,来回转着手里的杯子。 他没发现当蒋临霄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心脏突然跳的快了起来,脸颊也微微发热。 蒋临霄盯着他躲闪的眼神和泛着红意的的脸蛋,冷笑一声。 “你和他到底怎么回事,我在西南都听说了。” “啊?什么怎么回事?” 谢见秋茫然抬头,这下是真不知道了。他和萧长策能有什么事? 蒋临霄看着谢见秋纯然无瑕的眼睛,确认他并不知情,便压下了心里的火。在他心里谢见秋还是小时候那个满脑子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小孩,这事其中或许有些误会。 他缓了口气,“你和他关系很好?” “不好。”谢见秋使劲摇头。 他连秘密都不告诉自己,怎么能算关系好。 蒋临霄脸色好看起来,“关系不好你还经常去他府上?” 谢见秋有些惊讶他连这都知道,想了想后继续摇头,“不经常。” 他都好几天没去了,怎么能算经常。 蒋临霄皱起的眉头终于展开,“那他有没有送你什么特别的东西,让你许下什么承诺?” 萧长策经常送他东西,一般看上眼的不等他说萧长策就已经塞到了他手里。要说特 别的,除了糖糕,他能想到的只有那枚玉佩。 不过萧长策也说那个不重要,让他拿着玩。至于承诺什么的,他是给过一个承诺,不过已经被萧长策以让他喝药为由用掉了。 于是谢见秋又摇了摇头。 蒋临霄总算松了口气。还好,他家孩子还没被人骗走。 想到这他又严肃起来,准备给这个还单纯着的人提前打个预防针。 “见秋,萧长策这人心思深沉城府颇深,你是驾驭不了他的。他摸爬滚打这些年对人心看得透彻,知道什么话对什么人管用。听说之前在军营里,他几句话就能说的俘虏叛变将机密全数告知。” “而且这人说话从来滴水不漏,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话说三分留七分,说的就是他这种人。你可别被他的几句花言巧语给骗了,那都是假的。” 谢见秋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张大了嘴,“他这么厉害呢。” “……” 蒋临霄有些无语地看他一眼,忍不住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我的意思是这人不好对付,你离他远点,没事少和他来往。怎么这么笨!” 谢见秋捂着脑袋,眼带泪花地看着他,乖乖应了,“喔。” 见状蒋临霄才满意了,伸手又给他揉了揉脑袋。 提到萧长策,谢见秋的心情又低落下来,嘴里不高兴地嘟囔,“他也太过分了,难怪有秘密不和我说。” 蒋临霄倒茶的手一顿,一脸疑惑地看他,“他的秘密为什么要告诉你?” 谢见秋睁大了眼,理所当然地开口,“我和他是好朋友啊,刚见面还说可想我了呢,还问我有没有想他,结果居然藏着掖着什么都不和我讲。” 谢见秋忿忿道,“反正我现在不和他玩了,他求我听我也不听了。” “噗——” 蒋临霄猛地喷出嘴里那口茶,被呛得咳嗽不止。 谢见秋吓了一跳,掏出手帕递给他。 蒋临霄没接,瞬间抬头盯着他,“你刚说什么?” 谢见秋愣愣地看着他,“我说我不和他玩了。” “上一句。” 谢见秋想了想,“我和他是好朋友。” “……中间那句。” 谢见秋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他说他可想我了,还问我有没有想他。” “砰”地一声,蒋临霄一掌拍在了桌子上,木质桌面上瞬间出现道道裂痕。 谢见秋抖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着神色突然凶狠起来的蒋临霄,“你怎么了?” 他怎么了? 蒋临霄冷笑一声,几乎是咬牙切齿道,“我好得很。” 好你个萧长策,敢哄骗他家小殿下说这种话,狼子野心其心可诛! 他手掌渐渐用力,眼见裂纹顺着桌面往下,四条桌腿都开始摇摇欲坠。 谢见秋把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小声道,“你冷静一点。” 蒋临霄目光冰冷,“谢谢关心,我现在很冷静。” 他看着还一脸茫然的谢见秋,嘴角勾出一个冷笑,“你放心,秋狝的时候我决定不会给他好果子吃。” 等到那天他不把对方射成个筛子他就不姓蒋。 谢见秋眼睛一亮,欢欢喜喜道,“那你可千万要拿第一,看他还敢不敢那么嚣张。” 谢见秋满心盘算着等蒋临霄夺了魁首,自己要在萧长策面前怎么好好炫耀一番。到时候萧长策肯定会跪在他脚边,求他小殿下大人有大量留他一点脸面。 唔…… 倒是也可以。 谢见秋想的开心,全然没发现随着他脸上的笑容越大,蒋临霄眼里的火气越盛。 两人在心里不约而同地想到。 秋狝那天快点来。 * 谢见秋和蒋临霄在酒楼坐了一下午,聊了聊这些年各自经历,又吃了顿晚饭,才踏着夜色回了宫。 回宫后听下人说谢容川还在御书房里忙碌,谢见秋一个拐弯就向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走到门口时不等小太监通报他便顺手推开了御书房的大门,抬脚走了进去。 谢容川已经懒得纠正谢见秋的行为,抬头看了他一眼便又低下头继续处理政事。 “蒋家那小子回来了?” “哥你咋知道?” 谢见秋脸上挂起笑容,“他今天刚到的陵安,正好就碰上了。” 谢容川淡淡道,“他现在是武将,回陵安要上奏。” 原来如此,谢见秋了然。 随后他两步迈到御案前,毫不见外地开始扒拉桌上那堆奏折,刚被姚元安整理好的奏折很快被谢见秋翻得到处都是。 谢容川提笔在奏折上写着批复,耳边哗哗的翻找声不断,还夹杂谢见秋的小声碎碎念,本来批了一天折子有些胀痛的太阳穴现在更疼了。 “……” 他放下朱笔,闭上眼揉了揉额角,无奈地叹了口气,“找什么?” 谢见秋头都不抬,一边找一边道,“找秋狝的参员名单。” 谢容川随手从那摞里面抽出其中一封递给他,谢见秋接过,翻开看了起来。 秋狝提前一个月便开始准备,玄麟卫负责检查猎场的安危,驱赶大型猛兽,礼部则是拟了章程和人员名单递了上来。 秋狝参加人员众多,皇亲贵族王公大臣,名单展开后长的一眼看不到尾。谢见秋眼睛快速把人员名字都过了一遍,果然没有蒋临霄。 蒋临霄这番突然回京,礼部还没得到消息,因此名单上没有他的名字。 谢见秋等不及明天再让礼部加上了,他把奏折往谢容川眼底下一放,抽了只笔蘸了朱墨递过去,笑容乖巧,“哥,正好蒋临霄回来了,让他也一起去吧。” 谢容川睁眼,偏头看过去。 两人对上目光,谢见秋眨了眨眼,睫毛忽闪两下,嘴角抿出一个小梨涡,一脸期盼地看着他。 谢容川看他两秒,没接那只笔。他用下巴点了点桌上摊开的奏折,饶有趣味道,“想加谁自己写,朕看看你的字练的怎么样了。” 谢见秋笑容一僵,见谢容川姿势闲散地支着脑袋,像是真心要检查他的字,握着笔心里不由得忐忑起来。 他的字是谢容川亲手教的,写出来的字也自然是和谢容川如出一辙。然而谢容川的字笔走龙蛇力透纸背,谢见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跟着学了这些年也只是学了个型。他写的字墨色温润行云流水,比起书法更像是照着谢容川的字在画。 小时候谢容川纠正过几次,后来见他画的开心便也随他去了,这些年也只是偶尔督促他练一练。 此时谢容川说要看他写字,谢见秋才想起来他已经许久没练过字。现在让他班门弄斧,脸上多少有点过不去。 谢容川懒洋洋地靠在龙椅上,手肘支在扶手上轻轻抵着额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不紧不慢道,“怎么?你那字还不好意思拿出来?你不写,他就去不了。” 谢容川随口一句话就把礼部也能办的事变成了只有谢见秋能做的事。 谢见秋没听出来,想了想自己的打脸计划,心一横便提笔写上了蒋临霄的大名。 他写完后把笔一放把奏折往前一推,转身就想溜。 身后传来谢容川的声音,“站住。” 谢见秋丧着脸转身,求助地看向一旁的姚元安。姚元安摊了摊手,冲他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谢容川看了看那鲜艳的三个字,轻哼一声,“还不如你那书童写的整齐。” 谢容川意有所指地撇了他一眼,谢见秋一下子想到了那三遍罚抄,讨好地笑笑。 所幸谢容川没旧事重提,把奏折合上放到一边。谢见秋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谢容川淡声道,“回去写三张字帖,明天拿过来。” “哦。” 谢见秋皱巴着脸,生怕谢容川再说点什么,忙不迭跑走了。 回到漪兰殿他便招呼着烛生,“烛生,皇兄给的字帖呢?” 这些字帖是谢容川一个字一个字写给他的,所以谢见秋就算不想写也放盒子里保存的好好的。 烛生很快拿出了三张,给他在桌子上铺好,顺便研好墨汁。 “小殿下,你要练字?” 谢见秋本想让烛生替他写,但想到皇兄意有所指的那个眼神,叹了口气坐到桌前。 还是他自己写吧。 一边写着一边在心里提醒自己,这是完成大业中途的坎坷,他一定要克服。 等他好不容易写完三张字帖,只觉得自己手腕都酸的不行。他放下笔,烛生很快把写好的纸张收起来,替他按摩右手。 谢见秋闭着眼享受按摩,在心里默默算着时间。 十几天转瞬即逝,这段时间谢见秋带着蒋临霄把陵安几个有趣的地方都玩了个遍。几年过去陵安城变化不少,蒋临霄跟着谢见秋倒也是重新体验了一遍儿时的感觉。 除此之外谢见秋也没闲着,为了防止蒋临霄安稳日子过得多了射技生疏,他还特地带人去了京郊的千羽营,让他好好练练射箭,为秋狝做准备。 出发那天,谢见秋像只斗志昂扬的公鸡,昂首挺胸地爬上了谢容川的御辇。 谢容川早就察觉他这段时间的亢奋,但也懒得细究他又在整什么花活,只是提醒他一句,“头抬得太高,小心扭着脖子。” 谢见秋:“……” 等着瞧吧,这次他必完败萧长策! 第43章 京郊猎场被玄麟卫提前清扫出一大片空地,设施一应俱全,不远处扎着数十个帐篷。位于最中间占地面积最大的那顶明黄色帐篷是谢容川的,旁边紧挨着稍小一些的那顶则是谢见秋的。 谢见秋刚跳下御辇,一眼就看见了两个熟人。 云旗和张弦自从那日被带回宫后便进入了玄麟卫,在宣政殿当值。此次玄麟卫负责秋狝过程中的安全,两人也一同来了,在皇帝营帐附近把守。 两人正目视前方站得笔直,面前突然跳出一个人影,充满惊喜的清脆声音传来,“云旗!张弦!” 谢见秋看着穿上玄麟卫服饰的两人,眼里带了丝惊艳。 玄麟卫一身玄色织金锦袍,肩头绣着衔枝瑞鸟,袖口是利落的箭袖。腰间束着嵌玉蹀躞带,挂着佩刀。袍摆垂至小腿,行走间宝相花纹不断流转,既显华贵又不失英气。 两人身材本就高挑,穿上后越发显得宽肩窄腰眉目舒朗。 谢见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云旗的肩膀,又摸了摸张弦的胳膊,赞叹道,“你们穿这个比在千羽营好看,杵在门口看着真养眼。” 目光毫不掩饰地在云旗的脸上多停留了两秒,云旗被他这样直勾勾地看着,轻咳一声拱手行礼,“小殿下。” 谢见秋把手搭在他胳膊上,笑眯眯道,“不必多礼。” 刚放上去没两秒就被人捏着手腕提了起来,谢容川拎着谢见秋的手,语气不善,“手往哪放?” 他扫了眼帐篷门口的两人,两人瞬间正色,“参见陛下。” 谢容川眸色深沉,看了姚元安一眼,转身进了帐篷。谢见秋四处张望一番,很快就溜走了。待到此地再无他人,姚元安沉下嗓音,御前总管的气势显露出来。 “小殿下性情纯善,待人亲近,你们既是小殿下信任的人,便要恪守本心,谨言慎行,知道吗。” 云旗只当是刚刚自己对小殿下有所怠慢,认真道,“是。” 张弦垂着头,眼中神色不明。他听得出来,陛下这是在敲打他们,哄小殿下开心是他们的职责,多余的事情一概不要发生。他眼神不明显地飘向那道跑远的靓丽身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谢见秋很快在人堆里找到了蒋临霄,拉着他就去了徐家的帐篷。两人躲在帐篷门口,偷偷向里面看去,就见徐鹤宁坐在椅子上,正看着手里的东西走神。 谢见秋左右晃了晃脑袋也没看清他在干嘛,扭头疑惑地问站在自己身后的人,“他在干嘛?” 蒋临霄比谢见秋个子高,越过屏风看到里面的景象,瞧见徐鹤宁手里的东西时,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他要不管你和别人好喽。” 谢见秋一巴掌拍在他身上,“臭蒋狗!你胡说什么呢?” “不说算了,我自己看。” 他奋力垫脚往里看,扶着帷帘身形不稳地轻微摇晃,嘴里嘀嘀咕咕,“什么呀,怎么看不到。” 蒋临霄垂眸看着眼前这个圆乎乎的脑袋瓜,眼见对方就要靠进自己怀里,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揽住了那截细腰。 掌心在腰侧轻轻摩挲一下,怀里人立马轻微颤了一下。 不远处,两道人影倏地停住脚步。 谢见秋腰部格外敏感,别人一碰就痒得不行。他在蒋临霄怀里扭头,伸手推了下他的胸口,“你别摸我腰,好痒。” 蒋临霄听到他带着点埋怨的轻嗔,喉结上下滚了滚,盯着他皱起来的小脸看了两秒,“你想看里面,我帮你。” 随后他二话不说用力握住谢见秋的腰,轻轻松松就把他提了起来。 脚下突然悬空,谢见秋慌了两秒,想起来自己的目的赶紧探头往里面看去。他满眼好奇,猜测着能让徐鹤宁看这么久的是什么好东西,目光落到他手上时忍不住“啊”了一声。 怎么是块手帕? 谢见秋失望地叹了口气,即将收回目光时突然想起什么,脑中灵光一现。 那是燕意浓的手帕! 明白过来什么,他“啪啪”狂拍蒋临霄的胳膊,让他把自己放下来,脚刚落地就迅速钻进了帐篷里,猛地从屏风后跳了出来。 “鹤宁!被我抓住了吧!” 蒋临霄捻了捻还带着余温的指尖,放到鼻尖轻嗅了一下,也跟着抬步走了进去。 十几米外的玄色帐篷旁,金翎默默忍受着旁边越来越低的气压。他揉了揉快被冻僵的脸,假笑开口,“这……小殿下和蒋小将军关系挺好哈……” 他说的委婉,任谁都能看出来两人关系堪称亲密。 身前传来一声冷笑,金翎瞬间闭上了嘴。 自从上回一别,小殿下已经许久没来王府了,他都快要怀疑小殿下贵人多忘事把他们家王爷给忘记了。这段时间王爷脸色不好,他也不敢多提,府里上下都在讨论是不是两人闹了不愉快,就连他也这么以为。 直到今天金翎才略微松了口气,看着自家王爷主动去找小殿下。谁想到人没见到不说,还目睹了小殿下和他人笑作一团。瞧小殿下那高兴的样子,怕是早就把他们王爷抛到脑后了。 金翎瞧着萧长策沉默的背影,在心里无声叹了口气。 他们王爷,惨啊。 * 徐鹤宁被突然出现的二人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藏起手里东西,“你们来了也不说一声。” 谢见秋得意地哼哼两声,“我要是不来,还发现不了你有这么个惊天大秘密。” 他突然伸手去挠徐鹤宁痒痒,徐鹤宁侧身躲避,两人很快扭成一团。 “快说!你怎么有意浓姐姐的手帕!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徐鹤宁脸色涨红,“燕小姐之前借给我,我准备还她的。” 谢见秋停下动作,很快想起来他俩联手暴打赵文达那天燕意浓好像是给了徐鹤宁一条帕子擦汗。 他看到徐鹤宁脸上脸上可疑的红色,眯了眯眼拖长语调,“哦~难道你……” 徐鹤宁眼神慌乱,“我没有!” “不想还给她!” “……” 蒋临霄翻了个白眼。 徐鹤宁神色一顿,看他的眼神也诡异起来,“等我见到她就会还给她。” “那你在这看半天干嘛呢?” 徐鹤宁又不说话了。 早已看透一切的蒋临霄把胳膊搭在谢见秋肩上,似笑非笑道,“依我看,咱们徐公子这是春天到了桃花开了。” 谢见秋奇怪地看他一眼,“现在是秋天。” 蒋临霄恨铁不成钢地敲了一下他的脑壳,“这是重点吗?” “喔。”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贼兮兮的笑。 谢见秋惊奇地看着徐鹤宁,像是在看什么新鲜事,“你喜欢意浓姐姐啊?” 被谢见秋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徐鹤宁的脸一下子全红了,支支吾吾道,“你别乱说。” 他这反应是不是乱说谢见秋还看不出来? 两人威逼利诱,总算让徐鹤宁交代了事实。徐鹤宁承认他之前就对燕意浓心存好感,但也只是偶尔会远远地看上一眼。直到那天谢见秋让他送燕意浓回府,两人才第一次正式说上话,之后他们之间的交集才慢慢多了起来。 谢见秋听得津津有味,没想到自己的两个好朋友间还能擦出火花来。 徐鹤宁说完后就迅速转移了话题,看向吊儿郎当的蒋临霄,“你不是已经死了吗,我都给你上了好几年坟了,这不会是假冒的吧。” 他狐疑地打量着,蒋临霄大大方方任由他看,“怎么?我这么帅的脸你还见过第二张?” “第二张帅脸见过,第二张这么欠的嘴还没见过。” 蒋临霄“嘿”了一声,眼见两人又要拌起嘴,谢见秋伸手拦在两人中间。 “鹤宁,现在他是咱们打倒萧长策小分队的中坚力量,这回都要靠他了。” “什么时候成立的?” “现在。” 徐鹤宁:“……” 忍不住叹了口气,“小殿下,又有什么高见?” 谢见秋神秘一笑,手在衣兜里掏啊掏,掏出一个小纸包,展开后里面是一些白色药粉。 两人神色凝重地看过去,低声讨论。 徐鹤宁:“鹤顶红?” 蒋临霄:“销骨散?” 谢见秋无语地收回手,重新把纸包合上,“想什么呢!这是我跟御医要的超强泻药。” “他不是很牛吗,我把这药往他水里一洒,看他还怎么嚣张。” 他拍了拍蒋临霄,鼓励道,“到时候你随便射两箭,轻轻松松夺得魁首,狠狠打他的脸。” 两人闻言都沉默了,只有谢见秋还在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沾沾自喜。 徐鹤宁语气微妙,“这东西对他有用?” 赫赫有名的大燕杀神平襄王被一包泻药给打倒,说出去任谁都不会相信吧。 蒋临霄没说什么,目光难得带了丝同情。 很快三人就溜出了帐篷,悄无声息地藏在了萧长策帐篷的不远处。 谢见秋昂首挺胸,装模作样地整了整衣服,眼见着侍卫端着茶水要往里送,他在两人的注视下快步走了过去。 “我来帮你送进去。” 侍卫连忙躬身行礼,刚想说水烫自己来端,谢见秋就已经从他手上把茶盘接了过去。他神色茫然了一瞬,在谢见秋的催促中转身去忙别的了。 谢见秋鬼鬼祟祟地往四处看了一圈,三人对上视线后不约而同地桀然一笑。 蒋临霄指了指他的袖子,谢见秋立马掏出药包,把一整包药粉全撒了进去。 “……” 蒋临霄不忍直视地闭了闭眼。 白色药粉飘在茶水上,谢见秋用力吹了吹,又晃了晃杯子,粉末很快融进水中消失不见。 他得意地抬头,冲他们比了个成功的手势,转身撩开帐篷的帷帘走了进去。 第44章 萧长策耳聪目明,早就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却迟迟不见人进来。 在这之前帐篷里一片死寂,金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如今见小殿下来了顿时如蒙大赦,迫不及待就想出去把人迎进来。 萧长策神色稍霁,拦下了准备离开的金翎。 小殿下心里还气着呢,来了也不进来,在门口磨蹭半天多半又在搞坏事。 果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过后,帘子被一只白净纤细的手轻轻撩起,一道黛绿色身影像只破土而出的春芽般钻了进来,瞬间暗沉的帐篷里都鲜亮起来。 本着多日不见的心思,谢见秋本来还琢磨着说点什么客套话缓解一下两人之间冷硬的关系。结果进来一看到萧长策那张眉目沉静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的脸,心底藏了大半月的气性倏地冒了上来。 这人根本就不在意他! 他抿着唇,把手里的木盘往茶案上一放,硬邦邦道,“你的茶。” 萧长策垂眸看去,木盘被用力放到案上,茶盏里的水摇摇晃晃溅了出去,像是主人心里那飘荡不平的心绪。 他看向对面,谢见秋放下茶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一屁股坐了下来,眼睛盯着茶水看也不说话。 金翎察觉出空气中不对劲的气息,连忙踮起脚出去,给两人留下说话空间。 萧长策沉默片刻,看着满脸写着“不高兴要哄”的谢见秋,轻声问道,“还在生气?” 谢见秋扒拉几下茶盏,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才没有生气,我从来都不生气。” 他盯着那杯被他加了泻药的茶,往前推了推,“喝茶。” 才怪,他要狠狠报复他! 萧长策看了眼茶没有接,眼神诚挚地看着他,“臣那日没有来得及说,臣的事情小殿下都有权过问。至于书房里的东西,等以后时机到了臣自然会如实告知。” 谢见秋愣愣地点头,心里思忖着,萧长策这讨厌鬼是在求和吗? 两人闹了这么久矛盾,一下子和好谢见秋有些抹不开脸,又推了推手里的茶,“喔,我知道了。” 萧长策自觉地递台阶,“有所隐瞒是臣的不是,小殿下大人有大量,原谅臣这一次?” 那双深邃浓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谢见秋,其中情绪分辨不明,谢见秋看得愣神,心脏莫名跳得又快了起来。大脑浆糊一片,只知道顺着应声,“好。” 随后就见那双眼睛浅浅地弯了一下,漾出些许笑意。他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目光,眼神四处乱飘,“看我干嘛,喝你的茶。” 别以为自己这么轻松地就能原谅他,自己把他当好朋友无话不谈,他却藏着掖着不和自己说,谢见秋是打定心思要狠狠“惩罚”他一下。 萧长策顺从点头,终于拿起了那杯茶盏,在谢见秋殷切期盼的目光下饮了下去。 见他把茶喝干净了,谢见秋险些没压住嘴角的笑容。 萧长策看着他眼里藏着窃喜和得逞的笑意,仿佛能看到对方身后竖起了摇晃不停的毛绒尾巴。 茶杯掩住勾起的嘴角,他神情自然地放下杯子,“上好的紫阳茶,小殿下也尝尝?” 反正萧长策已经把加了药的喝了,谢见秋心里石头放下,拿起另一杯喝了进去,茶味醇香宜人,入口回甘。谢见秋眼睛一亮,“好茶。” 萧长策笑意盈盈,点头应道,“嗯,好茶。” * “怎么样?” 谢见秋对上徐鹤宁好奇的眼神,自信地拍拍胸脯,“我出马,那必定是从无败绩。小小萧长策,轻松搞定。” “我只需要随便动动手指,他就乖乖喝了下去。” 蒋临霄屈起指节蹭了下谢见秋嘴角的湿润,“?” 谢见秋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用手背随便抹了下嘴唇,“那个茶还挺好喝的,我也喝了一杯。” “……” 徐鹤宁扭头,和蒋临霄对视一眼。 见谢见秋还傻乎乎地笑着,徐鹤宁好心给他指了个方向,“茅厕在那边。” “啊?”谢见秋满眼不解。 下一秒他表情微变,与此同时肚子传来一阵诡异的痛感。谢见秋惊恐地睁大眼,在两人怜悯的目光中撒腿冲向了茅厕。 徐鹤宁抱臂摇头,“小殿下还是太单纯了。” 蒋临霄冷笑,“我就说,萧长策这人浑身上下八百个黑心眼子。” 连他都能看出茶水下药,萧长策这个身居高位多年的又怎么会看不出谢见秋那点幼稚小手段。他自己不喝,倒是骗着谢见秋全喝了。 谢见秋蹲在茅房里的时候才知道自己被萧长策给耍了,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趁他不注意把两杯茶给换了。 想到萧长策面上带笑地骗他喝下去,以及那句意味深长的“好茶”,谢见秋就气得牙痒痒。 他捂着肚子连上了五次之后终于受不了了,偷偷让烛生去帮他拿药。烛生见到他面色惨白手脚无力的样子吓了一跳,扶着他坐下后连忙去找太医了。 不一会拿着药回来,一边煎药一边忍不住劝道,“小殿下你怎么能拿自己身体开玩笑,这也太危险了,万一有个什么好歹可怎么办。” 谢见秋靠在榻上虚弱地哼哼两声,没力气反驳药是准备给萧长策的。他苦着脸,乖乖接过药喝了下去。 烛生在外面煎药的时候没躲着人,徐鹤宁和蒋临霄很快就过来了,一进来就见到像条咸鱼一样恹恹摊着的谢见秋。 谢见秋当初为了坑萧长策,专门和御医要的药性最猛的泻药,结果自己现在却倒了大霉,除了腹痛外还头晕恶心,整个人难受得不行。 蒋临霄看着他有气无力的样子皱了皱眉,伸手摸了摸他冷汗密布的额头,心中隐隐有些怒气。 谢见秋从小锦衣玉食地养着,无病无灾连风寒都很少得,如今却趴在这里连说话都费劲。 一个武将喝个泻药又不会死,萧长策要是老实喝了谢见秋现在就不用受这苦。 他转身向外走,“我去替你报仇。” 刚走两步,垂在身侧的手被一股极轻的力道拉住。这微不足道的力量他本可以轻易挣开,却不自觉停住了脚步。 谢见秋拽住他的手,咬牙骂道,“你去了岂不是就让他看我笑话了?” 可恶的萧长策,表面上跟他道歉,背地里偷偷做手脚,亏他还信了他的鬼话。 简直气死他了! 肚子抽痛一下,谢见秋蹙眉“嘶”了一声,可怜巴巴地仰头看他,“我这苦可不能白吃,你一定要拿到第一狠狠挫挫他的锐气。” 他疼得眼中润着水汽,眼尾都红了,任谁被这样一双漂亮的圆润眼眸看着都不会拒绝。蒋临霄心中的怒气更胜,沉声道,“你好好躺着,明天交给我。” 徐鹤宁掏出手帕给他擦了擦汗,表情也有些不愉。想到蒋临霄的脾性,他特地提醒一句,“你明天注意着点,他毕竟是王爷,你可别真把箭往他身上射。” 蒋临霄冷嗤一声,“我不把他射成筛子都是对他的奖励。” 谢见秋噗嗤笑了出来,小声道,“你不要射到他的脸哦。” 见谢见秋都成这样了还惦记着那人的脸,蒋临霄恨铁不成钢地上手掐了把他的脸,“他的脸有那么好看?我看你真是被他迷了心智了,没事多看看我洗洗脑子,少想着那个筛子。” 谢见秋笑着躲他的手,“看你看你,好了吧。” 蒋临霄这才满意地松了手,就听眼前人又道,“千万不要弄伤他的脸哦。” “……” 烦死了! 把两人送走后谢见秋继续躺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烛生说着话。帷帘被人撩起,又进来一个人。谢见秋停住话音偏头看去,发现来人是金翎。 他现在对萧长策连带着他身边的人都没好感,轻哼一声把头扭了回去,完全不想搭理对方。 被派来送药的金翎:“……” 为什么要让他替王爷来承受小殿下的冷脸。 他尴尬地拱手,把手里的药瓶递给烛生,“王爷得知小殿下身体不适,特让我来给小殿下送药。” 烛生客气接过,扭头去看谢见秋的意思。 谢见秋看也不看,冷声道,“扔了,不要。” 烛生拿着不是不拿也不是,听到谢见秋发话便要还回去,“多谢王爷好意,还是收回去吧。” 出来的时候王爷就交代了药一定要送到,他又岂有收回的道理。 “王爷说这药药效发作快,小殿下兴许用得上,若是实在不需要扔了便好。” 说完金翎转身迅速消失在了原地,只留烛生拿着烫手山芋一样的药瓶茫然地看着谢见秋。 谢见秋本来想有骨气地不要萧长策送来的药,但这里毕竟不是宫里,御医带来的药大都是治跌打损伤,治恶心腹泻的上好药草都在宫里,他连喝了两碗药肚子都还在隐隐难受。 人总不能跟自己过不去,何况这是萧长策应该补偿他的,想到这谢见秋让烛生把药瓶拿过来。 小小的青玉瓷瓶拿在手里触手温润,打开后里面躺着一枚褐色药丸。 谢见秋把它倒在手心,闻了闻发现没有什么异味,就着水咽了下去。他把瓶子随手一塞,闭上眼慢慢等药效发作。 烛生怕他热,拿了把扇子轻轻摇着。帐篷里为了驱蚊虫点燃了药草,空气里一股草药清香味,谢见秋闻着闻着,慢慢困意就涌了上来。 意识逐渐混沌时,他突然发现肚子好像是不疼了,被乘坐御辇赶路的疲倦包裹住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半梦半醒中,好像有人在摸他的头,动作很轻柔,弄得他有点痒。谢见秋无意识地蹭了蹭,脑袋一动便带来轻微的晕眩感。他轻哼一声,不适地蹙了蹙眉,“头好晕……” 随后那只微凉的手便搭到了额头上,力道不轻不重地揉着额角穴位。谢见秋哼唧的声音弱了下去,呼吸渐渐放平了。 等他彻底睡熟之后,头顶上方才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第45章 谢见秋一觉睡足后只觉得神清气爽,头也不晕了肚子也不疼了,连恶心想吐的感觉都没了。 身上搭了条薄毯,谢见秋掀开丢到一边,从榻上爬起来。烛生掀帘进来,见他醒了往他身上披了件外衫,“傍晚天凉,小殿下多穿点。” 谢见秋穿好衣服,又让人给他重新扎好了头发,这才走出帐篷。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各个帐篷外都燃起了烛火,中央空地上的篝火也烧了起来。玄麟卫有条不紊地安排守夜巡逻事宜,厨子则架起锅开始准备晚膳,香味飘散在夜空里。 谢容川尽管出了宫,要处理的政事也不少,奏折由人加急送了过来。 谢见秋扫了眼那顶明黄色帐篷,瞧见里面亮堂的灯火,没有凑过去捣乱。 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一匹黑色骏马如迅疾闪电般冲至眼前,谢见秋眼睛微微睁大。 下一秒马上人猛地一拉缰绳,黑马前腿高高扬起,在离他还有几米的地方落下。 谢见秋回过神来,仰头看去。 蒋临霄手握缰绳,冲他挑了挑眉,“你可真能睡,跟小猪似的还打呼,叫都叫不醒。” 谢见秋脸颊微红,本能地反驳他,“胡说什么呢!我睡觉才不打呼!” 蒋临霄哈哈一笑,翻身下马,把缰绳往旁边人手里一扔,大大咧咧地揽住他的胳膊往营帐外走。 “走,带你去抓鱼。” 经过武器架时,他顺手从上面拎了根长枪提在手里。 谢见秋一脸惊奇,看他拎着沉重的长枪就像拎了个木根一样轻松,“你要拿这个抓鱼吗?” 蒋临霄挥动长枪,语气颇为得意,“一会你就瞧好吧,看哥给你露一手。” 这下倒是真的引起了谢见秋的好奇心,他还没见过用这玩意抓鱼的呢。 在林子里走了一段路便能听见潺潺流水声,蒋临霄松开谢见秋,把手里的油灯递给他,“你来照明。” 这边远离驻扎地,光线昏暗,厚重夜幕下隐隐能听见远处林子里响起野兽的声音。两人没带任何人,身上唯一的武器就是蒋临霄手里那杆长枪。 一声虎啸顺着风声传来,谢见秋吓得打了个哆嗦,忍不住往蒋临霄身边靠了靠。他紧张地环视四周,咽了咽口水,“这里不会有野兽吧,咱们要不去叫几个人来。” 蒋临霄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河底,闻言笑道,“小殿下,这里是猎场,当然会有野兽。” 谢见秋更怕了,“不然我们明日白天再来抓鱼吧。” “放心,有危险我会保护你的。那只老虎我下午已经找到它了,等明日我就去把它捉回来,冬天给你做一身虎皮袄子。” 蒋临霄拉着谢见秋往后退了两步,让他离水远些。 水中几缕暗影快速游过,蒋临霄目光如炬,话刚落下就手腕一甩,长枪又快又准地刺入水中。 他两步淌进水里,用力一拽长枪便被拔了出来,枪头上正正好好戳着一条还在用力甩尾的鱼,水花溅了他一身。 谢见秋惊呼一声,像见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紧紧盯着那条鱼瞧,语气满是钦羡,“好厉害的绝技!蒋临霄,你在野外一定饿不死吧。” 蒋临霄往后一甩,那条鱼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亮影,噗通一声闷响掉进了提前准备好的桶里。 两人一连捉了四五条,直到油灯照着都有些看不清了才往回走。 蒋临霄一手拎着长枪一手提着桶,浑身上下已经被水浸透了,相反谢见秋从头到尾都是清爽的,衣服上浸润着药草的清香。 见他玩闹一番还干干净净的,蒋临霄心思一动,歪着身子故意蹭上去。冰凉的水珠激得谢见秋浑身一颤,笑着往前躲,“臭蒋狗!不准把水蹭到我身上。” 他提着灯一路蹦跳着往回跑,躲开蒋临霄之余还要注意脚下的树根石块。 蒋临霄腿长步子大,一步顶他两步,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故意吓唬他,“我要追上你了哦。” 谢见秋心一紧,提起衣摆跑得更快了。直到跑回驻扎的地方才逐渐慢下脚步,捂着胸口呼哧喘气。 脸上骤然一凉,蒋临霄揽住他,故意用被河水浸得冰凉的手去捏他脸蛋。 谢见秋被冰得顿时哇哇大叫,蒋临霄看着他龇牙咧嘴上蹿下跳的样子笑得合不拢嘴。下一秒他感觉到什么,目光警惕地瞥向某处,和站在那里的人对了个正着。 萧长策冷眼看着他把谢见秋呈保护的姿势扣在怀里,左手还不安分地在那人脸上摸来摸去。 蒋临霄在心里冷笑一声,冲他挑衅扬眉,头也不回地拉着谢见秋进了他的帐篷。 金翎苦不堪言地站在身后,早知道这次秋狝他就称病不来了,让严子让那嘴巴灵巧的来都比他强。 谢见秋等蒋临霄换了身干净衣服,两人又顺路去看了看徐鹤宁。 徐尚书在外面和同僚相谈,帐篷内只剩下徐鹤宁一人,正捧着卷书边看边写。 谢见秋一看那些厚厚的书就头疼,“鹤宁,你不会学了一下午吧。” 蒋临霄耸耸肩,也很无奈,“可不是呢,从你那出来他就拿着书背去了,要我说再背下去人都要傻了。” “我爹让我秋闱拿名次回来,我总不能让他到时候出去和人没得炫耀。” 徐鹤宁收起手里的书,起身和他们一起往外走。 谢见秋眼眸一转,不怀好意地笑道,“是你爹让你拿名次,还是你想拿名次。凭你的才华,到明年春天连中三元,成为当之无愧的状元郎,要多风光有多风光,你家门槛都得被上门说媒的踏破了。燕大学士好文采,断不会拒绝一个状元女婿,你说是不是。” 徐鹤宁被他说得面色微红,要去捂他嘴,“你别乱说,没谱的事呢。” 谢见秋嘴上被捂着出不了声,一双圆眼俏皮地眨了眨,活像会说话一样,眼里满满当当写着“我就知道”四个字。 蒋临霄故作惊讶地看他,“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老徐,我就看你行。等明年你考中状元,我说什么也得回来吃你宴席。” 徐鹤宁失笑道,“借你们吉言,我要真能考上给你们一人封个大红包。” 谢见秋高兴地像自己中举一样,举手跟他保证,“到时候要是郎有情妾有意,我让皇兄给你们赐婚!” 三人有说有笑地向篝火边走去,被火光一照谢见秋才看清抓回来的几条鱼什么样。听完蒋临霄徒手抓鱼的事迹,徐鹤宁摸了摸下巴,感慨道,“看不出来,你这些年倒是成长不少。” 蒋临霄得意地挺起胸膛,“那是,小爷我现在已经是统帅一军的副将了,还当跟你们一样整天就知道过家家。” 两人啪啪鼓掌,“厉害厉害。” 蒋临霄的虚荣心被极大地满足,他从桶里拎出条鱼,手脚麻利地处理干净,穿上木棍架到火上开始烤,准备给他们露一手自己精湛的烤鱼技术。 徐鹤宁还算稳重,谢见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越来越香的烤鱼,嘴里赞叹不停,“闻着好香,什么时候可以吃啊。” 光是看着谢见秋肚子里的馋虫就被勾出来了。 “别急,马上好。” 蒋临霄握着木棍又转了几圈,见鱼皮上的纹路渐渐张开,油脂慢慢渗出,整条鱼外焦里嫩,才拿下来吹了吹递给他。 谢见秋迫不及待地接过,张嘴咬了一口,滚烫的鱼肉在嘴里翻滚,谢见秋用嘴把鱼肉又炒了一遍才咕嘟咽了下去。 他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等你哪天不想当将军了,就来宫里御膳房烤鱼吧。” 蒋临霄哼笑一声,把第二条架上去,“行啊,让我也尝尝皇家饭。” 不一会三人一人一条,并排坐着啃鱼肉,火光映照在身上将三道影子融为一团。 谢见秋见蒋临霄只是转了几下,鱼就变得香喷喷的,不由得也手痒起来。 蒋临霄串了一条递给他,教他用多大的火,烤成什么样再翻面。 谢见秋听得认真,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里那条鱼。见状蒋临霄便也扭头和徐鹤宁聊起了天。 在火堆边坐久了浑身被烤的暖洋洋的,脸蛋也热乎乎的有点发晕。鼻尖飘来一阵甜丝丝的香味,谢见秋抬头顺着香味传来的方向看去,就见火光对面映出一道挺拔身影。 秋狝本就是一项放松活动,因此众人都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围着篝火烤肉喝酒谈天说地。 唯独对面那个角落格外安静,只坐着萧长策和金翎二人。 两人隔着篝火对视,谢见秋想到下午自己的惨状用力瞪了他一眼。 看什么看。 他气鼓鼓地垂头继续烤手里的鱼。 然而飘过来的香味却越来越浓,肉香中混着蜂蜜的甜味,谢见秋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他偷偷抬头,自以为不明显地把目光往对面看去,眼神落在那人手上。 萧长策浑然不觉,单手烤着那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另一只手从旁边拿了酒瓶仰头一饮,喉结在修长脖颈上轻轻滑动。 谢见秋盯着看了几秒,直到蒋临霄突然碰他,“翻面翻面,你这都快糊了。” 蒋临霄一秒没盯住鱼就烤糊了,他刚想接手拯救一下,就见身旁人突然拿起鱼就要跑。 蒋临霄:? 谢见秋恍然回神,拿着那串被他烤糊的鱼起身,在蒋临霄的“哎哎”喊声中撒腿跑了。 他背着手走到那簇火光附近,磨蹭着脚步慢慢靠近。萧长策嘴角不易察觉地勾起一点弧度,随后淡淡地瞥了眼金翎。 金翎:“……” 他很快从地上爬起来,把坐过的那块草地拍了拍,往后一让,“小殿下来了,快请坐。” 谢见秋点头道谢,一掀衣摆毫不客气地坐下了。他刚想回头让金翎也坐,脑袋转过去却发现哪里还有金翎的身影。 他今天换了身鹅黄色的秋衫,外面披了件翠色的防风斗篷,领口收紧,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越发圆润。尤其是他现在气鼓鼓蹙着眉的样子,看得人很想上去捏一把脸颊的软肉。 手指摩挲了一下瓶口,萧长策主动开口,抛出个话题,“烤鱼好吃吗?” 谢见秋假装对他手里的东西毫不在意 ,仰起脸故意道,“当然好吃,蒋临霄不仅抓鱼厉害,烤鱼也可厉害了。” 想了想他又故意补充一句,“你羡慕也没用,比你厉害哦。” 萧长策看着他洋洋得意地昂着下巴,突然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的。”谢见秋瞪他一眼,不满地嘟囔。 他又低头去看萧长策手里的东西,看大小形状像是只鸟类。 谢见秋头也不抬地问道,“你烤的是什么啊?” 萧长策转了一下木棍,“烤鱼。” “……” 他是傻吗连鱼和鸟都分辨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不写副cp,只有攻受一对。 大家新年快乐~ 第46章 谢见秋磨了磨牙,在心里暗骂萧长策这个狗东西。 果然老男人好面子,被人说技不如人就心眼小的连装都不装了。 萧长策欣赏了一会谢见秋忍着怒气的脸蛋,才开口道,“大雁,看到就打了两只。” 在焰火炙烤下肉质变得紧实,油脂噼里啪啦地爆开,肉香味阵阵往外冒。 萧长策拿起旁边放着的一个小瓶,打开塞子往上面淋了些蜂蜜,瞬间甜蜜的气息充盈鼻腔。 谢见秋咕嘟咽了下口水,把手里的鱼递过去,厚着脸皮和他商量,“我拿鱼和你换。” 萧长策扫了眼被烤的一面焦糊一面不熟的鱼,轻挑眉梢,“小殿下拿这个和臣换有点没诚意了吧。” 谢见秋艰难地把眼睛从油香四溢的大雁上挪开,闻言把手里的烤鱼竖着往地上一插,不管不顾地硬要交换。 萧长策闷笑两声,见火候差不多了把木棍递过去,“小心烫。” 谢见秋随口应下,伸手小心翼翼撕了块肉下来,鼓起嘴巴用力吹了吹,便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 甫一入口最先尝到的是蜂蜜的甜味,紧接着肉香混合着香料味道在嘴里炸开,除此之外还能感受到一丝淡淡的草木清香。 他眼睛一亮,嚼了两口便囫囵咽了下去,捧着木棍毫无形象地上嘴啃,吃得嘴唇满是油光。 萧长策静静看着,拿起酒瓶时不时地喝上一口。 谢见秋很快就吃完了,看着他手里的酒瓶嘴里开始口渴。 看在这只大雁的份上他勉为其难可以原谅一下对方,毫无芥蒂地往萧长策旁边蹭了蹭,眼睛满是渴望地看着他,“你喝的什么呀?我也想喝。” 他靠得极尽,带来一阵暖洋洋的气息,混着衣裳的熏香,若有似无地萦绕在身前。 萧长策动了动鼻尖,神色不变,“果酒,小殿下要尝尝吗?” 谢见秋连连点头,满眼好奇。他还没成年呢,谢容川不让他喝酒,在宫里就连一点酒味都闻不到。每回见别人喝得如痴如醉,总让他好奇这东西真有那么好喝吗? 萧长策把酒瓶递给他,提醒道,“只能喝一点。” 用今年新摘的果子,挑出最好的那些,密封酿制三个月才成,一口下去满嘴清甜留有回甘,配着烤肉吃正好。 谢见秋喝了一口就喜欢上了,抱着瓶子不肯还回去。 萧长策没说什么,在谢见秋期盼的目光下开始烤第二只大雁。 夜色深重,不远处众人嘈杂的谈笑声像是隔了层膜,传到耳里变得模糊不清。谢见秋双手捧着脸,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火堆愣神,脚边的瓶子被随意丢在地上,俨然已经空了。 他缓慢地眨着眼睛,嘴巴一动一动地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萧长策拎起地上的酒瓶晃了晃,果然被谢见秋喝得一滴不剩。他抬眸向旁边看去,就见那双总是灵动有神的眼睛此刻有些涣散,脸颊也染上了红意。 谢见秋皮肤细腻,常年用脂膏养护着,脸上一点瑕疵都没有,火光一照更似昂贵精致的白瓷,连细小的绒毛都能看清。 他抬手轻轻搭在对方的肩上,那具纤细身体便顺势一歪倒在了他身上,脸颊在他胸口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贴着不动了。 谢见秋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醉意携着困意涌上来,忍不住揉了揉眼睛。眼皮越来越重,沉得抬不起来,谢见秋意识渐渐混沌,轻声嘟囔,“好困……” 一只宽厚有力的手掌在他肩上慢慢拍着,耳边是低柔的轻哄,“嗯,睡吧。” 听到胸前传来的轻缓呼吸声,伴随着偶尔两句呓语,萧长策垂眸看去,眼底神色分辨不明。 谢见秋有些热,忍不住张嘴轻轻呼吸,热气一阵一阵扑在胸口上。萧长策呼吸一窒,手上用力把人往怀里又按了按。 他拿出一方手帕,擦掉谢见秋嘴角沾着的丁点油渍,指尖触到形状姣好的红润唇瓣时动作一顿。 消失一晚上的金翎突然出现,看了看已经闭上眼的谢见秋,低声道,“王爷。” “嗯。” 萧长策起身,胳膊一用力把人轻松抱在怀里,大步向着帐篷的方向走去。途径一些喝得东倒西歪的大臣侍卫,他抬腿绕过,步履平稳地往前走。 直到迈入谢见秋的帐篷,等了一晚上的烛生连忙迎上来,瞧见谢见秋睡熟的脸自觉放轻了声音,“王爷把小殿下放到床榻上就好,奴才给小殿下更衣。” 萧长策把人轻轻放到柔软的床上,刚要起身,头皮传来细微的刺痛。他低眼看去,谢见秋的手指间还扯着一缕他的发丝。 他看了两秒,眼里染上浅浅的笑意,伸手捏了几下谢见秋的手,把自己的头发解救出来。 谢见秋一碰到枕头便翻身把脸埋了进去,怀里抱着锦被睡得人事不省。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烛生喊起来的,眼睛还没睁开就被扶起来套上衣服梳洗干净。 昨晚喝了酒的缘故谢见秋这一觉睡得特别沉,被喊醒时还有些想赖床。但一想到今天就是狩猎的第一天,又打起精神振奋起来。 秋狝向来由礼官主持,谢见秋百无聊赖地坐在谢容川身边,看着下面身披锐甲整齐站着的一众人。 礼官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和蒋临霄的眼神交流中。 他看了眼蒋临霄,目光又往旁边的萧长策身上用力瞟了几眼——狠狠打他的脸! 蒋临霄眨眨眼——包在我身上。 谢容川瞥了眼在座位上好动个没完的谢见秋,忍不住伸手拍了下他的脑袋。谢见秋一缩脖子,老老实实端正坐好。 等礼官说完冗长的祝词后,将由皇帝射出第一箭来象征本次秋狝的开始。侍卫们很快抬了一只身形强壮的公鹿来,鹿角上还绑着一条红绸。公鹿一落地便挣脱束缚,撇开四条腿惊慌地往丛林里跑去。 姚元安呈上一把弓,谢容川不紧不慢地接过,搭箭拉弦。恰逢一阵微风拂过,吹起身侧的发丝,明黄色衣摆在空中扬起一个飘逸的弧度。 这只鹿正值壮年,在恐惧下四只腿跑得越发快,眼看就要彻底消失在林子里了。 谢容川微微眯眼,对准了那抹若隐若现的影子,下一瞬箭矢离手划出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鹿浑身抽动着被死死钉在了树上。 两秒后众人才反应过来,喝好声此起彼伏。谢容川还是太子的时候曾带兵打过两年仗,站在台下的不少人曾经都是他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下属,此时见到谢容川漂亮的一箭个个激动的不行。 “陛下神勇不减当年,臣心服口服!” “陛下文能治国武能善战,实乃我大燕之幸!” 谢见秋根本就没看见那只鹿在那,下一秒就见那条红绸飘荡着出现在眼前。 他张大嘴“哇”了一声,率先啪啪鼓掌,崇拜地看着谢容川,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觉得皇兄的身姿格外伟岸。 饶是谢容川早就习惯了谢见秋一惊一乍的样子,被他亮晶晶满是孺慕的眼睛盯着心中也难免发笑,拍了拍他的小脑袋瓜,淡声道,“眼神收收。” 这一箭开了个好头,激起了众人的斗志,纷纷心潮澎湃地翻身上马,抱拳请辞后便提着兵器前仆后继地冲进了林子里。 狩猎的第一名除了那些金银赏赐外,还可以得到谢容川的一条口谕。 陛下金口玉言,这条口谕的吸引力比各种赏赐都大,关键时刻升官还是保命都在陛下的一句话里,因此不少人都趋之若鹜。 待众人都散的七七八八,侍卫牵来了两匹毛发油光水滑,一看便知品相极好的马儿。 “走吧,咱们也去转转。” 谢容川翻身跃上高大的枣红色骏马,谢见秋则骑了一匹性格温顺的白马。两人骑着马溜溜达达地,挑了一个人少的方向走去,身后跟着群太监,以及几十个身披甲胄的玄麟卫。 山林里静悄悄的时不时有飞鸟经过,长势密集的树木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斑驳光影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泥土地上。 玄麟卫虽穿着沉重银甲,走路时却脚步极轻。一时间安静的树林里只能听见马儿落蹄的哒哒声和谢见秋叭叭个没完的说笑声。 少年人声音清亮,透着属于这个年龄段的活泼稚气,像只出笼的小鸟一样叽叽喳喳个不停。 谢容川拉开弓箭,眼睁睁看着第三只兔子倏地竖起耳朵钻进洞里。 “……” 他忍住想要扶额叹气,把手里的弓箭递到身旁,“听人说你前段时间专注练箭,让朕看看长进了多少。” 谢见秋被打断碎碎念也不恼,痛快地把箭拿到手里。 他正想着在他哥面前显摆一手呢。 两人又往前走了段路,正当谢见秋睁大眼睛四处寻找猎物时,谢容川已经一扯缰绳停下了马。 谢见秋顺着皇兄的视线看过去,就见远处的一丛灌木后露出了一条雪白的毛绒尾巴,看样子是狐狸。 他神情一振,用气声道,“好漂亮的小狐狸。” 透过灌木可以看到小狐狸通体雪白,毛发干净的一尘不染,一双细长眼睛正牢牢盯着不远处的一只山鸡。 这么漂亮的皮毛弄伤可惜了,谢见秋挪了下方向,对准了它的尾巴尖。 他瞄了好半天迟迟不放箭,谢容川轻“啧”了一声,谢见秋手一抖,箭矢脱手而出,在狐狸上空轻飘飘掠过插在了地上。 谢容川轻笑,“你倒是心善。” 谢见秋:“……” 第47章 “咻——” 从斜后方射出的羽箭擦着脸侧飞过,萧长策偏头躲开,几缕发丝轻飘飘地落下。 金翎作势要拔剑,萧长策手一抬拦下了他的动作。他扫了眼那支钉在树上尾端还在不断发颤的箭,目光毫无感情地看向来处。 蒋临霄骑着黑色骏马从树后缓缓走出,嗤笑一声,“下官眼拙,险些误伤王爷。” 萧长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双对着谢见秋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眸此刻深若寒潭,透着刺骨的冷意。 “蒋小将军。” 草丛微微晃动,从里面跳出一只兔子,在地上嗅嗅闻闻。 两人目光一凝,同时拉弓。 “锵”的一声金属摩擦声,两只箭矢贴蹭着射中了兔子的后腿。 蒋临霄冷笑出声,毫不掩饰话中的嘲讽,“王爷当真是好手段,一点小恩小惠就把小殿下哄得团团转。” “就是不知王爷的那点心思,陛下可知?” 他抬头看去,目光如炬,牢牢锁在对方脸上。 他本以为提到陛下这人会有所收敛,谁料萧长策听后神色并无一点变化,反而还笑了出来。嘴角勾起一点弧度,笑容却不达眼底,“本王的事,何时轮到你来过问了?” 蒋临霄猛地噎住。 不说别的,萧长策是陛下亲封的平襄王,是货真价实的王爵,其父老平襄王也是有从龙之功的朝廷重臣。再加上他有累累功勋在身,统领北地二十万镇嵬军,可谓是尊贵无比。 此时他收起表情满面冰霜的样子,一时间倒让蒋临霄心里发怵。 但想到自己好兄弟傻乎乎就要被人骗走了,他控制着心头的火气,咬牙道,“下官只是提醒王爷,莫要因为贪心不足丢了如今的荣华富贵。” “王爷若好南风,陵安不少小倌馆供你挑选,少把主意往小殿下身上打。” 萧长策沉默两秒,“本王不喜欢男子。” “哈?”蒋临霄一脸质疑,忍不住嘲他,“你现在说不喜欢男子谁信啊?倒不如说你身旁那个不喜欢男子,可信度还高一些。” 金翎:“……” 蒋临霄突然皱眉,“你说小殿下是女子?” 萧长策一言难尽地看他一眼,懒得再跟他废话,一扯缰绳向着反方向走去。金翎跟在后面,路过蒋临霄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 这两人什么意思? 萧长策纵马向着林子深处而去,眼睛观察着周围的地势,寻找大型野兽的踪迹。 临走时金翎把地上那只后腿受伤的野兔带上了,包扎完后正安静地窝在他的怀里。萧长策注视了两秒野兔毛茸茸的身影,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不喜欢男子是真的。 在他眼里男子与女子并无分别,哪个都引不起他一点兴趣。 但谢见秋是个例外,自从当年遇见他之后,他的眼里就只能装下他一个人了。 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感情时他也怀疑过自己是否喜欢男子,然而很快他就明白了。 他不喜欢男子,他只是喜欢谢见秋。 * 营帐里,谢见秋怀里抱着一只清洗干净毛发雪白的狐狸,正捏着块肉干喂它。 这只狐狸最终还是被他带了回来。 眼见着一箭射歪,狐狸被惊动后就要逃走,谢容川迅速开弓,穿透狐狸的一层薄薄皮肉把它钉在了原地。也是多亏了谢容川出手,谢见秋现在才能摸到完好无损的狐狸。 谢容川力道掌控的好,狐狸只受了一点轻微伤,涂了点药很快又好动起来。下人已经给他洗干净身上的脏污,防止跑掉用一条金链子拴在了脖颈上。 狐狸本来还有些警惕,见人就呲牙,被谢见秋喂了几块肉干后很快就乖巧地窝在怀里一动不动了。 谢见秋抚摸着有点扎手的白毛,这才发现这还是一只几个月大的幼狐,心里顿时越发喜欢了。 他抱起狐狸颠了颠,小狐狸伸出舌头舔了舔他手上残余的肉末,嘤嘤叫了两声,娇气的声音听得他心都要化了,把肉干果脯一股脑地往它跟前推。 谢容川象征性地在猎场周围转了转,便又回了营帐里处理政事了。 蒋临霄还在林子里没回来,谢见秋便和徐鹤宁一起牵着狐狸在营地里遛弯。 这只白狐长相可爱,毛色又是罕见的白色,一路过去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谢见秋与有荣焉,享受着别人艳羡的眼神,听着别人的夸赞别提有多爽了。 有国子监的同窗过来打招呼想摸一下,谢见秋还没来得及拒绝,脚边的狐狸先毛发炸起冲着来人呲起了牙。谢见秋心里暗喜,表面上却客气道,“它不喜欢别人碰。” 除了他自己,其他都是别人。 徐鹤宁笑道,“我倒没发现你占有欲这么强呢。” 谢见秋哼哼两声没反驳,嘴角挂着笑。 属于他的东西,当然要有占有欲了。 一下午陆陆续续有人带着猎物回来,侍卫把猎物上的羽箭拔下来,分别计数。 眼见着天色渐渐暗下来,打猎的人零零散散地回来个差不多,唯独萧长策和蒋临霄一下午都没见到人影。谢见秋眉头微蹙,不免有些担忧。 他知道蒋临霄好胜心强,这回又为了他堵着气要赢萧长策一把,生怕他为了赢得比赛闯入了什么危险地方。他还记得昨天蒋临霄说找到了老虎的踪迹要去把它抓回来,可别被老虎给反杀了。 徐鹤宁和他一起等,宽慰道,“放心吧,这小子命大的很,关键时刻跑得比谁都快。” 玄麟卫动作迅速地燃起篝火,将营地四周照的无所遁形。 前方传来马蹄声和重物拖拽声,还夹杂着蒋临霄气急败坏的怒骂。 “好你个萧长策,简直是小人行径!” 随着两人逐渐走入火光映照下,身形也渐渐清晰起来。两人各自牵着马,中间离着八丈远,马匹身后拖着一具体型巨大的老虎躯体,看样子已经彻底没了气。 谢见秋两步跑过去,探头去看那只老虎,眼里的震惊快要冒出来。 “好大的老虎,你居然真的把它抓回来了。” 他定睛一看,发现老虎躯体上除了各种刀伤剑痕外还插着许多羽箭,箭身上刻着不同的标志。 一半是蒋临霄的,另一半则是萧长策的。 他直起身,狐疑地打量着站在他左右两侧像隔着楚河汉界的两人,“你们还合作打猎?” 蒋临霄瞬间急眼,“谁跟他合作?明明是他故意跟着我,想抢走我提前发现的猎物。” 谢见秋使劲瞪他,用眼神无声地控诉。 他跟着你你就不会甩了他? 蒋临霄对上他的目光突然就不说话了,眼神闪躲起来。 谢见秋:? 他正纳闷着,就听旁边传来一声轻笑。萧长策淡声开口,“蒋小将军学艺不精,险些葬身虎口,臣正好路过,便顺手搭救一番。” 谢见秋一听心立刻提了起来,顾不得谁输谁赢上手去扒拉他衣服,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刚刚鹤宁还说你知道打不过就跑,怎么这次因为一个比赛犯傻?” 萧长策刚刚勾起的嘴角又放平了。 蒋临霄被突然伸到领口撕扯的手吓了一跳,一把攥住谢见秋乱动的手,急得脸都憋红了,支支吾吾道,“我没事,一点伤都没有。” 他连番保证谢见秋才放下心来。 若是因为他害得蒋临霄受了重伤,他得愧疚死。 确定两人身上都没有伤口,谢见秋才好奇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他看向萧长策,萧长策却只是垂眸看着他,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反而是蒋临霄生怕萧长策抹黑他的形象,连忙解释,“我本来是能对付的,谁料那地上有块石头。” 提到那块石头蒋临霄就来气。他一个帅气姿势落地,却被那块该死的石头破坏了造型,险些一个咕噜滚到地上。就在他身形不稳的时候,老虎已经怒气冲冲地张开血盆大口向他咬了过来。 他竭力侧身,准备用半边肩膀去硬抗。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一只箭矢飞速射来插中了老虎的左眼。趁着老虎咆哮着在地上翻滚,蒋临霄一个利索起身,抬手往老虎身上补刀。 但毕竟是森林之王,又是一只成年猛虎,两人也是费了些力才把它制服。 谢见秋听完后觉出其中惊险,心有余悸道,“好危险,差点你就成为本朝第一个独臂将军了。” 蒋临霄:“……” “噗。” 萧长策笑了一声,“小殿下说的是,确实就差一点。” 蒋临霄气的胸口直喘,对上谢见秋眼里毫不掩饰的后怕担忧时胸腔又仿佛被一片暖阳覆盖。他不情不愿地道谢,“这回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有事就说。” 想起什么他又补充了一句,“那件事除外。” 谢见秋竖起耳朵,“什么事?” 蒋临霄却没说,防止他再接着问摁着他的脑袋往前走。 谢见秋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了,想到比赛又愁容满面地叹气,“那你们这是比平了呀。” 蒋临霄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怕什么?明天还有一天,等我再抓只老虎回来,狠狠完败他。” 谢见秋冲他攥拳鼓劲,“好,那我明天就去阻止他,这个第一咱们一定要拿下。” 两人正说着小话,谢见秋突然感觉右手袖子被人轻轻扯了一下。他回头看去,萧长策冲他伸出手掌,掌心一道深深划痕,还在往外渗着血。 萧长策眼神落在他身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轻声道,“小殿下,臣的手受伤了。” 第48章 谢见秋一愣,闻言下意识看向他的手。 那双握惯兵器的手上带着茧,五指骨节分明修长有力,肤色白皙,尽管历尽风霜但仍是双漂亮的手。 此刻掌心向上,中间一道裂痕,伤口边缘翻起,看得谢见秋狠狠皱了下眉,感觉自己的手都跟着疼了起来。 萧长策垂下眼睫,眉间拢起,像是手上的疼痛难以忍耐。他看着谢见秋的眼睛,低声道,“臣的手有些疼。” 谢见秋心脏猛地一跳。 蒋临霄瞬间瞪大了眼,“不是你装什么呢?这一路上都没见你喊半句疼,现在就疼得不行了?” 萧长策神色不变,只是继续望着谢见秋,“臣这伤是为救蒋小将军被弓弦划破的,臣来时没带伤药,小殿下可否借臣一点?” 被那双带着隐忍的浓黑眼眸注视着,谢见秋脸颊不知不觉开始发烫。他早就忘了这人昨天还给他送了治腹泻的药,迷迷糊糊地满口答应,“那你来我帐篷里吧,我给你拿药。” 萧长策眼眸轻弯,勾出一个温柔的笑,“那臣多谢小殿下了。” 随后两人便旁若无人般径直走远,直到进入帐篷里连背影都消失不见。 蒋临霄:“……”? 岂有此理! 萧长策这个狗! 他怒气冲冲地扭头抓住金翎,“萧长策在战场上也这么事多吗?一点划伤至于这样?” 金翎把自己的领子从蒋临霄手里解救出来,露出一个无害的表情,“是的,我们王爷就这么事多。” 然后在蒋临霄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撒腿跑了。 蒋临霄:“……” * 两人进了帐篷,谢见秋招呼着烛生拿金疮药来。 烛生神色一紧,连忙把柜子里的伤药拿出来,“小殿下,你受伤了?要不要叫御医来?” 谢见秋摆摆手,接过药后欲盖弥彰地把人往外赶,“我没事,你在外面守着别进来。” 烛生满头雾水地出去。 谢见秋转身,才发现帐篷里就剩下他和萧长策两人。他眼神乱飘,莫名地有些紧张。 两人已经好久没有在封闭环境下独处过了。 他拉着萧长策走到桌前让他坐下,自己则是扯了个蒲团过来坐在他旁边。萧长策一言不发,安静地任由他摆弄。 谢见秋拿起他的手看了看,秀眉微蹙,“你这肯定很疼吧。” 伤口边缘都翻卷上去了,一看当时就被弓弦勒的很狠,谢见秋看着都觉得疼得不行,这人居然还能一声不吭地忍到现在。 萧长策本来也没打算和蒋临霄抢一个猎物,刚要离开便听见那边传来对方的骂声。眼见那只老虎咆哮着就要扑到蒋临霄身上,萧长策承认自己那一瞬间犹豫了两秒。 平心而论蒋临霄和他不对付,对方是死是活都与他无关。但想到对方要是出事谢见秋会伤心自责,便抬起弓箭帮了一把。 生死关头这一箭射的急,迅速开弓放箭,锋利的弓弦瞬间划破了掌心。 那一刻萧长策看着手心的伤由衷地笑了。 正好,就当做出手救人的报酬吧。 此时被谢见秋满是柔情的漂亮眼睛看着,萧长策喉结忍不住滚动两下,再开口时声音有些低哑,“还好。” 两人凑得极尽,烛光映照下萧长策可以无比清晰地看清对方脸上每一个细节,从小扇子一样细密垂落的眼睫,到挺翘圆润的鼻尖,再到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的嫩红唇瓣。 他盯了两秒,发现上面还有一颗小巧可爱的唇珠,正被轻轻抿在唇间。 他移开目光,忍住胸腔里的躁动。放轻呼吸,竭力控制心脏的跳动频率。 谢见秋捧着萧长策的手,挖出小瓷瓶里的药膏,一点点慢慢抹在那道伤口上。 萧长策恍若未觉,安静地坐在一旁,谢见秋倒是时不时“嘶嘶”两声,好像伤在自己手上一样。 药膏涂上去十分清凉,谢见秋却觉得握着的那只手越来越热。他表情凝重起来,“你怎么这么热?不会是伤口感染发热了吧?” 萧长策轻咳两声,“不会。” 谢见秋将信将疑,注意到他神情忍耐,以为他真的很疼,想了想就低下脑袋,对着手心吹了两口气。 一瞬间萧长策半个身子都麻了,浑身都僵硬起来。 谢见秋又呼呼两下,见药膏干的差不多了去扯纱布,把伤口一圈圈完整地裹了起来,末端打了个结。 “好了,今晚就别碰水了,明天我再给你换药。” 萧长策回神,收回手笑道,“多谢小殿下。” 他脸上异样的表情收的干干净净,谢见秋没觉出什么不对来。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小事情啦。” 没人说话,帐篷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一轻一重的呼吸声。 谢见秋扣了扣手,想着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尴尬氛围。 “对了,你今天还有打别的东西吗?” 萧长策看着他莹润漂亮的脸颊,点了点头,“臣抓了只兔子。” 他刚要说“一会给你烤兔子”,就见谢见秋高兴道,“兔子!在哪呢,给我摸摸。” 萧长策把嘴里的话咽回去,带他出了帐篷去看兔子。 金翎已经把带回来的兔子放进了笼子里,听闻两人要便把笼子递了过去。 谢见秋把兔子抱出来,放在怀里摸了摸轻柔的毛,“真乖。” “嗯。” 萧长策轻声应下。 谢见秋没注意,又抱着玩了一会,才塞到萧长策怀里,大手一挥决定道,“咱们今晚就吃麻辣兔头吧!” 萧长策一愣,偏头笑了出来。 谢见秋瞪他,“你笑什么?” 萧长策抬手掩住嘴角的笑意,看着谢见秋气鼓鼓的脸颊,忍着上手捏一把的冲动,“臣以为,小殿下会养着它,而不是吃掉它。” “我本来是想养着的,但是麻辣兔子太香了,还是吃了吧。” 萧长策笑着点头,“臣给小殿下烤。” 两人往篝火旁走去,和一众人打过招呼后坐到了昨天那个角落。 谢见秋昨天吃烤大雁吃的味蕾大开,早就馋着再吃一次萧长策的手艺了。现下见他下手利索地给兔子开膛破肚,清理掉内脏,把皮剥得干干净净。 “你剥皮好厉害。” 谢见秋看着地上那张完整的兔子皮毛,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萧长策笑笑,他剥人皮也很厉害,不过这就不必告诉他了。 把兔子整只穿起来,肚子里塞进香料,然后放到火上开始烤。谢见秋抱着膝盖,把脸蛋搭在胳膊上,一边看他烤肉一边随口闲聊。 “第一名可以跟皇兄提一个要求,你想要什么啊?” 萧长策久久地看着他没说话,谢见秋扭头看去,直直撞入那双深邃黑眸。他看不懂里面复杂的情绪,只觉得熟悉的心慌感又出现了,结巴道,“你……你看我干嘛?” “小殿下觉得臣想要什么呢?” 谢见秋一愣,开始认真地思考起来。他看了看萧长策,对方现在身居高位有权有势,什么东西对他来说都是唾手可得,应该没什么他拿不到的。 非要说的话…… 谢见秋眯起眼,“你不会……” 萧长策一看便知他的小脑袋瓜里在想些什么,无奈叹道,“不是你想的那个。” 谢见秋更好奇了,他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是萧长策求而不得的。 萧长策望着那双在夜色中越发晶亮的眼眸,像是要透过这双纯稚的眼睛望到那人心里,看清他的心中所想。 “臣想要的,是陛下的一件宝物。” 宝物? 谢见秋思虑片刻,怎么也想不出来萧长策说的这个宝物指的是什么。不过看在两人相处还算不错的份上,说不定他可以做主把那东西送给他呢。 萧长策失笑地摇了摇头,视线重新回到手上的烤兔子,“小殿下现在给不了。” “喔……” 谢见秋挪了挪身子,突然感觉肚子被什么硬硬的东西硌了一下。他低头看去,腰间挂着一个荷包,此时正夹在他的肚子和腿中间。 看到这个荷包谢见秋突然想起来,里面还装着他本来要送给萧长策的玉佩。 那日和徐鹤宁在街上闲逛的时候他见这枚玉佩适合萧长策便顺手买下了,后来经历了赵文达一事后便把这个抛之脑后了。那个荷包他一直带在身上,现在才想起来这枚迟迟没送出的玉佩。 既然萧长策说他想要的东西自己给不了,那送个玉佩聊表心意也是可以的嘛。 许是现在氛围正好,谢见秋突然很想看到对方收到这枚玉佩时的表情。他把荷包从腰间解下来,拿出里面仔细放着的墨玉如意扣。 “喏。” 他把玉佩递过去,目光小心打量着对方脸上的神情。 萧长策难得地怔住了,看着那枚质地上乘的玉佩,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没能说出话来。 见状谢见秋心里也忐忑起来。 难道不喜欢? “你不喜欢的话就算了……” 难得送一次东西对方还没收,谢见秋沮丧地撇撇嘴,要把手收回来。 下一秒手上一空,萧长策拿起那枚玉佩,认真看过后贴身放进了怀里。 “多谢小殿下,臣很喜欢。” 他没有问谢见秋明不明白送人玉佩的含义,只是把这当做是那点细微的可能偷偷藏进心里。或许谢见秋只是作为上次他送的那枚玉佩的回礼,但是或不是都不重要,他不在乎。 指尖轻抚了一下胸口处的如意扣,萧长策垂眸低笑。 他的心早就被小殿下牢牢扣住了。 那人纯真可爱,让他真是…… 怎么喜欢都觉得不够。 第49章 翌日清晨,蒋临霄一大早就闯进了谢见秋的帐篷,放下豪言壮语。 “今天整片林子都将是我蒋临霄的主场!” 谢见秋一脸懵地看着他闯进来说了这句话,又一脸懵地看着他大步出去牵着马就走了。 他扭头看烛生,“他不会一晚上没睡吧?” 蒋临霄身上穿的还是昨天那身骑射装,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看着像没休息好的样子。 烛生替他把衣服打理好,又在腰上系了玉佩,“听说蒋小将军昨晚一夜没睡,在林子里找猛兽踪迹呢。” 谢见秋惊讶地睁大了眼。 一晚上不睡还能这么亢奋? “蒋小将军在猎场外的地方发现了狼。” 闻言谢见秋忍不住皱眉,“是不是太危险了?” 烛生早就打听过了,“蒋小将军带了人一起去的。” 谢见秋这才放下心来,山里狼群凶猛,蒋临霄要是真的一个人闯狼窝他说什么也要把人找回来。 守在帐篷外的竹七突然开口,“小殿下,王爷来了。” 谢见秋连忙让人进来,然后把其他人都赶了出去。 待人坐下后他一边给萧长策换药,一边装作不以为意地问他,“你今天要去哪里?” 萧长策看一眼便知谢见秋心里在打什么算盘,随口说了个方向,“北边。” 谢见秋心里一咯噔,蒋临霄就是去的北边,可不能再让两人碰上。 “昨天去的北边,今天换个地方?” 他手下用力勒紧绷带,萧长策扫了一眼,顺势改口,“那今天去东边。” 谢见秋满意了,打上漂亮的结,随后起身把人往外推,语带催促,“那你快出发吧,别来不及了。” 营帐里不少人都已经摩拳擦掌地出发,准备今天多猎点好搏个名次,只剩下他们还留在原地。 “那臣去东边林子了。” 萧长策在“东边”两个字上加重了一下语气,在心里默默道,小殿下记得来这里找他。 谢见秋挥挥手把人送走,又在帐篷里多待了一会,等时间差不多了,叫上人便往外走。他刚在马匹背上坐稳,姚元安从皇帐处走了过来。 “姚公公怎么了?皇兄有事找我?” 姚元安身后还跟了几个玄麟卫,他笑眯眯道,“小殿下,陛下让您出去的话多带点人,林子里不安全。” 几个玄麟卫整齐站在白马后面,谢见秋笑了一声,小腿轻夹马腹,“行,我知道了。” 他带着人离开营帐,路过一顶不起眼的帐篷时余光扫见什么扭头看去。 褐色帐篷后面,影影绰绰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人被挡在后面看不清脸,至于另一个…… 谢见秋眯了眯眼,认出了是谁。 梁伯威正同面前的人说着话,感受到身后的视线敏锐地回头看去,看到骑在马上那人的面容后心里警惕松懈了一些。他没有行礼,只是点了下下巴,态度倨傲。 谢见秋被他突然看来的目光吓了一跳。 那人眼神带着凶狠,似鹰隼般锐利,看得他本能地一个哆嗦,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想到萧长策说这人可能包藏祸心秘密谋划着什么,谢见秋不敢再看,一扯缰绳快速离开。 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后背不曾离开,谢见秋如芒在背,坐在马上浑身僵硬,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烛生奇怪地看着他,“小殿下怎么了?是不是冷?” 谢见秋糊弄过去,“不冷不冷,咱们快点走。” 直到彻底走进林子里,隔着一段距离看见远处萧长策的背影,谢见秋才放心地松了口气,心中的畏惧一扫而空。 金翎一脸看破虚空地跟在萧长策身后。 从进了林子里开始,他们家王爷就跟吃错药了一样,骑着马慢慢悠悠地沿着一个方向晃悠,看着不像来打猎倒像是来秋游的。有猎物经过他也当没看见,一路上除了看风景就是摘朵花,完全没有狩猎的意思。 金翎目送着迅速溜走的獾叹了口气。 行吧,他们家王爷想让小殿下赢,他也懒得再操这个心。 他刚把弓放下准备安安心心当休假了,结果就见身前一直岁月静好人与自然友好相处的萧长策举起了手里的弓。 金翎:? 萧长策连瞄准都没有,随便对准一个方向就把箭射了出去。 下一秒从斜后方飞过来一支羽箭,歪歪扭扭地插在地上,把草里藏着的鼹鼠惊走了。 金翎一惊,手条件反射地摸上腰间佩剑。 萧长策却像早有预料般丝毫不慌,勾了勾唇角,不紧不慢地向后看去。 两人对上视线,谢见秋佯作惊讶,“真是狭路相逢啊。” 这么大片山林,亏得他能说出“狭路”这两个字。 萧长策笑盈盈道,“好巧,小殿下可要同行。” 同行还怎么骚扰他,谢见秋想也没想地拒绝,“我又不跟你顺路。” 话是这么说,他毫不遮掩地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后面,萧长策往哪射他就闭着眼也射过去,一个时辰下来对方一个猎物都没射中。 金翎再次下马把乱飞的羽箭捡回来,动作俨然麻木。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逛到日落西山,火红色的夕阳照遍半边山,山林里的动物都躲了起来不见踪影。 谢见秋拍马走到萧长策身边,虚情假意地安慰他,“没关系,你只是运气不好罢了。” 一天过去零收获,这第一妥妥的非蒋临霄莫属。 谢见秋喜滋滋地在心里想。 萧长策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苦笑道,“小殿下说的是。” 谢见秋正要再说点什么,萧长策神色骤然凌冽,金翎也收起了一天的懒散劲,充满防备地握紧了剑。 他愣了一下,心也跟着提了起来,“怎……怎么了?” 萧长策没说话,拉过他的缰绳让他离自己近了一些,微微眯起眼看向密林深处。 谢见秋顺着看过去,那里正是光影交界处,暗色浓重,他什么也看不清。但他本能地感知到危险,自觉地贴近对方,呼吸也屏住了。 下一秒“铮”的一声响起,玄麟卫拔剑而出。 “有刺客!” 玄麟卫训练有素地进入警戒状态,成环状把谢见秋护在中间,围得密不透风。 林子里一片树叶摩擦的沙沙声,树影无风而动晃动不止。身下的马匹不安地在原地跺了跺蹄子,谢见秋握紧缰绳,心跳得越发快了。 眼前白光一闪,无数黑色人影从密林中窜出,举剑刺来。 谢见秋大脑一片空白,愣神间一股大力握着他的腰把他从马背上整个提了起来。 直到坐到萧长策的马上,后背贴上对方的胸膛他才反应过来,身上霎时出了层冷汗。 刚刚那道白光直对他面门而来,速度之快众人都没反应过来,而萧长策瞬间提剑把暗器挡了下来,又趁着他呆住的功夫把他塞进了自己怀里。 耳边传来玄麟卫和刺客打作一团的声响,以及烛生惊慌的叫喊。 “小殿下!保护小殿下!” 离得最近的竹七挡住了部分攻击,飞英也从暗处现出身形,挡下了另一边飞来的暗器。 源源不断的人影从树林里冒出,均身着黑衣以黑布蒙面。 萧长策沉下眼眸,这些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死士,能一次性出动这么多,对方明显是铁了心要取他性命。 他扣紧怀里人的腰,用力一甩缰绳,骏马瞬间撒开蹄子跑了起来,向着林子深处而去。 金翎见状一把提起吓得哇哇乱叫的烛生把他扔上马,随后自己也翻身上去,跟着窜进了林子里。 萧长策的马是跟随他上战场多年的战马,跑起来时速度极快。此刻顺应主人的心意飞速前行,略过树丛只堪堪留下一道模糊的黑色疾影。 耳旁风声猎猎,风不断往耳朵里钻。谢见秋没骑过这么快的马,紧紧闭着眼睛,手指抓紧了萧长策的衣袖。 头顶搭上一只手,把他往怀里又按了按,之后下移盖在了他的耳朵上,隔着手掌话音模糊不清地传入耳中,“别怕。” 腰间箍着的手力气极大,勒得他有点疼,耳朵里能听见萧长策胸腔有力的心脏跳动声,不知为何谢见秋慌乱后怕的心突然就静了下来。 他闻着玄衣上淡淡的沉香,只觉得整个人都被包裹在安全可靠的气息里,刚平缓下来的心脏又快速跳了起来,忍不住用另一只手揪紧了他的领口。 正当谢见秋放下心来以为安全了的时候,几道破空声嗖嗖传来。 萧长策猛地扯了下缰绳避过,抬剑对上从高处跃下的黑衣人。兵器相接顿时产生铮铮脆响,听得谢见秋耳朵都要被震麻了。刚刚突然转向晃得他头晕,现在听到这刺耳声音又激得他一阵反胃。 后面追上的金翎暗骂了一声,也提剑应敌。 一剑刺入刺客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溅了谢见秋一身。温热液体洒在脸上,鼻尖瞬间涌入铁锈味,谢见秋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萧长策注意到他脸色不好,眼神冷了下来,手腕一动把剑上的人甩开,单手扯下身上外袍披到他身上,把人捂了个严实。 谢见秋藏在宽大衣袍下,竭力忍着头晕目眩的不适,抖着手去抓他胸口衣料。一片混乱中,眼角一抹寒光一闪而过,谢见秋混沌的脑子突然清明。 他下意识地伸手挡在萧长策身侧,与此同时弩箭从不起眼的草丛里飞速射出。 萧长策察觉到那方动静时,躲闪已经来不及,只会把怀里的人暴露出去。他正准备硬抗,却见谢见秋突然动作。 萧长策心中一震,伸手就要将他重新护进怀里,却不及弩箭的速度更快。 锋利的箭矢穿过锦衣插进谢见秋的小臂,眨眼间鲜血淋漓。 谢见秋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痛疼得眼前一黑,咬牙死命忍着。 听见怀里人带着痛意地闷哼一声,萧长策眉间戾气横生,心中怒气暴涨,毫不犹豫地把手里的长剑直直扔了出去。 躲在草里的那人噗地一口鲜血吐了出来,被死死钉在地上很快没了呼吸。 萧长策慌忙垂头,掀起外袍去看怀里人的情况。他没发现自己的手在剧烈颤抖。从前就是在战场上生死一线间他都尚能保持冷静,此刻却是从未有过的心乱如麻。 谢见秋从小就千娇百宠,哪受过这么重的伤,眼中很快冒出一层水汽。他侧首把疼哭的眼泪尽数蹭到萧长策胸口上,仰头可怜兮兮地看他,声音还带着哽咽。 “胳膊好疼……” 第50章 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一处山洞外。 金翎把马随便一拴,抹了把脸上的血迹,拽着腿软的烛生走了进去。 天色彻底暗沉下来,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在天际边。他们一路躲避追杀,不知不觉已经跑进了山林深处,远超过玄麟卫巡防区域,萧长策当机立断找了个隐蔽山洞作为藏身点。 他小心翼翼地把谢见秋放到地上,让他靠坐在山壁上。手上一点点撕开他的袖子,即将握上箭身时顿了一下。 一双湿润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动作,谢见秋吸了吸鼻子,小声道,“你……你轻点。” 他现在连呼吸都不敢用力,胳膊只要轻微一动就疼得不行。 萧长策沉默两秒,伸手按住他的后颈,把他的脸摁进自己怀里,开口时声音有些干涩,“疼就咬我。” 谢见秋用完好的那只手攀住他的臂膀,把脸埋进去不再看。 萧长策深吸一口气,控制住细微的手抖,握住箭身,在箭的根部用巧劲一掰,咔嚓一声轻响便折成两段。 箭头带有倒钩,埋在手臂里暂时不好取出。萧长策在伤口边缘撒上药粉,撕了衣摆缠上去做了个简易固定。 “好了。” 他松了口气,额角渗出细汗。 谢见秋扭头看向自己的手臂,这一看眼圈又红了。 “我的胳膊不会好不了了吧……呜呜我不要留疤……” 他最是爱美,浑身上下一点磕碰伤痕都没有,肌肤细腻无暇,如今要在胳膊上留一个这么丑的疤,只是想想谢见秋就接受不了。 况且他手伤了以后还怎么画画。 谢见秋悲从心来,怎么也忍不住心里的难过,再加上伤处疼得厉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萧长策手上,烫得他心脏一疼。 他把人揽在怀里,轻声哄道,“会好的,不会留疤。” “下次不要做这种傻事了。” 他伤就伤了,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这些年受的伤不计其数,再添一道也无妨。谢见秋和他不同,生来就该娇养在富丽堂皇的宫殿里,享受着所有人的供养,没人值得他不顾自身安危去冒险,自己更不值得。 想到是自己害得对方受伤,萧长策就心如刀绞,恨不得以身替之。 谢见秋却不满意萧长策的话,嗫喏着反驳他,“我才没做傻事。” 他又不傻,萧长策的手比他的手厉害多了,要用来保护北地的,怎么能受伤。 萧长策心里蓦然一软,动作仔细地抹去他脸上的泪水,把黏在他脸颊上的湿发捋到耳后。 谢见秋哭得眼皮都红了,纤长浓密的睫毛黏成几缕,没精神地耷拉着。 烛生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幕,顿时心疼坏了,“小殿下!小殿下您没事吧!” 看见谢见秋胳膊上插着的箭矢时烛生更是两眼一黑,“这这这!怎么还中箭了?小殿下疼不疼?陛下看到要心疼死了!” 他照顾谢见秋这些年还没见他吃过苦,本以为小殿下跟着王爷定能安然无恙,谁想到居然受了这么重的伤。饶是明知身份差距,烛生也忍不住埋怨地瞪了对方一眼。 还大将军呢,连小殿下都保护不好! 金翎低声道,“王爷,那些人解决掉了。” 他没说的是今夜可能还会再来一波人顺着他们留下的痕迹追来,这一点两人都有所预料。路上这两波人来势汹汹,目标很明显是萧长策,能一次性出动这么多人,估计对方是铁了心想弄死他。 “王爷知道……” 金翎没明说,和萧长策一对视便知凶手是谁无需再问。这段时间萧长策让他暗中调查梁伯威接触过什么人又做过什么事,许是动静太大被梁伯威察觉了,便准备先下手为强。 只是他们暗地加强了王府防备,却没想到对方敢在秋狝这种陛下也在的时候动手,为了杀萧长策竟连小殿下的命也不顾。 萧长策沉声道,“去检查一下附近。” “是。” 金翎抱拳,起身顺便把守着谢见秋旁边还在哭天抢地的烛生拎走了。 烛生下意识就要挣扎,“干什么?我要留下照顾小殿下!” 金翎懒得点醒他,看不出来你家小殿下现在更想和他家王爷挨在一起吗。 “去给小殿下打水。” 烛生这才老实了。 金翎在来的路上注意到不远处有条小溪,骑上马循着记忆的方向前去。 山洞里又只剩下谢见秋二人,他蔫蔫地靠在萧长策怀里,心里又酸楚起来。都怪烛生刚刚提到谢容川,他有点想他哥了。 他哥知道他出事,肯定要担心死了。 谢见秋强忍着情绪,咬着嘴唇没吭声。他什么都没说,萧长策却像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一样,柔声哄他,“陛下已经派人来了。” 跟着谢见秋的玄麟卫见主子失踪,定会及时赶回去报信。就算玄麟卫都被刺客杀了,萧长策相信谢见秋的那个贴身暗卫也会活着把消息传回去,毕竟陛下亲自挑选的暗卫定是各方面都一等一的。 谢见秋“嗯”了一声,声音黏黏糊糊的还带着点鼻音。哭过之后的眼皮肿了起来,又热又痒的有些难受,他忍不住伸手去揉,手还没碰到就被人中途截住了。 萧长策攥住他的手,“别揉。” 谢见秋不高兴地嘟囔,“难受。” 萧长策轻轻在他眼睛上吹了吹气,“闭上眼休息会,一会用水擦擦就不难受了。” 谢见秋听话地闭上眼,眼睛一闭上才觉出疲惫来,困意渐渐席卷上来。 萧长策看出他的困劲上来,掌心缓缓拍着他的后背,“睡吧。” 意识模糊间谢见秋听见有人在低声说些什么,随后带着水汽的帕子贴到了脸上,把他整张脸蛋都仔细擦了一遍,最后搭在了他发热的眼皮上。 眼皮上一片清凉,顿时舒服不少。手臂还在隐隐作痛,谢见秋蹙着眉逐渐沉入梦乡。 不知道睡了多久,谢见秋意识渐渐回笼。他想动动手脚,发现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他是被周围杂乱的动静吵醒的,勉强睁开眼,被眼前景象晃得眼晕。 山洞里的人多了几个,均身着染血银甲,是好不容易找过来的玄麟卫。几人皆神色戒备,举着武器守在山洞外面,似乎在同什么对峙。火光照出大片暗影,像张牙舞爪的凶兽般铺满山洞内壁。 察觉他渐渐苏醒,萧长策摸了摸他发热的额头,轻声哄道,“再睡一会。” 谢见秋想问问怎么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哑的说不出来话,干得快要冒烟了。萧长策把水囊递到他嘴边,喂他喝了点水。 “哪里难受?” 头疼嗓子疼胳膊疼,谢见秋闭着眼哼哼两声,嗓音里满是委屈,“哪里都难受。” 他睡得迷糊,没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坐在了萧长策的腿上,身子微缩团进了他的怀里。夜里风凉,他身上盖着萧长策的外袍,下巴处被掖得密不透风。脸颊烧得通红,依赖地贴在萧长策的脖颈处汲取凉意。 萧长策脸色有些难看,嘴上却语气不变地哄他继续睡。 谢见秋胳膊里的箭矢拿不出来,伤口感染引起发热,应该立刻回到营地让御医来治。他身子弱,就怕拖太久会引起其他并发症。 然而萧长策带着戾气的眼神看向洞外,心一点点地沉下去。 整个山林已经入夜,伸手不见五指,唯有山洞这点火光带来些微光亮。这簇火苗无疑是在明着告诉刺客他们的藏身之处,但是却没人提出要灭掉,只因为谢见秋身体发冷需要烤火。 金翎表情凝重地走进来,交代外面的状况,“有人扔了只死狼在外面。” 闻言萧长策冷笑一声。 梁伯威倒是够狠,知道刺客杀不了他就想引狼群过来。狼阴险狡诈,又格外记仇,刺客把死狼的尸体扔在这,估计不出片刻功夫狼群就该顺着味包围这里了。 果然,下一秒一声尖锐的狼嚎骤然响起,声音回荡在山林里久久不散。 谢见秋刚刚睡过去,听见狼嚎瞬间被吓了个激灵,混沌的大脑都清醒了一些,惊慌地往里缩了缩。 什么情况,哪来的狼? 感知到怀里人的害怕,萧长策安抚性地拍了拍他,姿态一如既往的沉稳,“别怕,不会有事的。” 如墨般漆黑的夜色下,缓缓出现几道高大的兽影。为首的野狼看见那匹惨死的同类后仰头发出悲痛的吼声,其他狼也纷纷嚎叫出声,一时间狼群的叫声环绕在山洞周围各个方向。 谢见秋见状脸上血色褪了个干净,发现萧长策要起身连忙抓住了他的衣袖。 萧长策把他端放在地上,那里已经铺上了金翎的外衣,随后又把谢见秋身上披着的玄色衣袍往上拉了拉,替他挡住洞口刮来的冷风。 他语气轻松,仿佛现在面临的不是群狼环饲,而是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 “别担心,一会就好了,让烛生陪着你。” 烛生紧紧靠在谢见秋旁边,尽管也怕得浑身都打哆嗦,但还是憋着一口气道,“小殿下,我保护你!” 谢见秋眼睁睁看着萧长策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剑,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身影。 萧长策停住脚步,想到之后的血腥场面,把衣袍又往上拽了拽,直到盖住谢见秋整张脸。注意到谢见秋不情愿的小表情,他轻笑一声,“听话,别乱看。” 于是谢见秋就乖乖不动了,和烛生两人依偎在一起。 萧长策转身时脸上神情冷了下来,他走出山洞,目光扫了一圈,最后锁在了中间的狼王身上。 金翎走到他身边,“王爷,粗略估计有七八只。” 一个狼群大多也就七八只狼,然而…… 金翎看了下自己人,忍不住想叹气。 加上三个玄麟卫他们也才五个人。 萧长策面色不变,嗓音淡漠不带一丝起伏,命令道,“一个不留。” 斩草除根才能免除后患。 狼王怒吼一声,几只狼张开獠牙便冲了上来。 萧长策眯了眯眼,抬起手腕,手中长剑闪过一抹冷冽寒光。《 》 50-60 第51章 “怎么样了?” “小殿下已无大碍。” “你都说无碍了怎么还一直不醒?” “烛生公公你先别急,小殿下休息好了自然就会醒了。” 谢见秋睁开眼睛时,入眼便是床帐的顶部。听见外面的动静,他动了动发沉的脑袋看去,就见烛生扯着太医的袖子神色焦急地询问,太医一边努力拽回自己的袖子一边满头大汗地解释。 “烛生……” 谢见秋张了张嘴,喉咙一阵刀割般刺痛,他顿时闭上嘴,皱了皱眉。 烛生见他醒了连忙扑到榻边,眼圈一下就红了,“小殿下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宋太医!” 他把宋太医拽过来,“你快给小殿下看看。” 谢见秋伸出手臂,宋太医手指轻搭在他的腕间,凝眉诊断片刻,放下心来,“小殿下还有点伤寒,臣给您开两方药喝了就好了。” 他又查看了一番谢见秋受伤的那只手,里面的箭头已经被取了出来,胳膊也用上最好的外伤药包扎好了。 见谢见秋神色恹恹,他连忙说出对方最在意的事,“待伤好后每日涂抹羊脂丹参膏,不出月余便会恢复如初。” 闻言谢见秋才松了口气,冲宋太医露出一个笑,“多谢宋太医。” 宋太医受宠若惊地拱手,“臣分内之事,小殿下先好好休息,臣告退了。” 谢见秋点点头,让烛生给人塞了银子把人送出去。 他现在身体还虚弱,四肢提不起力气,只能在床上躺着。鼻尖仿佛还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浓重血气,谢见秋闭上眼想着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却发现印象中的最后一眼就是萧长策离去的背影,之后的事情他就完全不知道了。 也不知道萧长策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 宋太医从谢见秋的帐篷里出来,转头就进了旁边更为那顶高大的明黄色帐篷,一进去他就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心脏也高高提起。 比起小殿下帐篷里的放松,皇帐里的氛围几乎是一触即发,气氛降到了冰点。 偌大的帐篷里跪了一地,所有在这两日行迹诡异有刺杀嫌疑的人都被扣在了这里,上至王公大臣下至饲马小倌,皆战战兢兢一言不发。 就在他们前面,玄麟卫首领浑身是血衣衫破烂,从昨夜到现在不知跪了多久,几个时辰过去身上的血都快流干了身形依然保持不动。 这回猎场出了这么大纰漏,负责猎场巡守的玄麟卫首当其冲,每人挨了二十鞭子。 暗卫动作迅速,一炷香内便把嫌疑名单呈了上来。 众臣来时见陛下最为信赖的玄麟卫首领都满身是伤地跪地不语,顿时心里什么活跃心思都没了,听到自己和小殿下遇袭有关更是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他们还想为自己辩解,却发现谢容川根本就没给他们任何人解释的机会。 随着不同身份的人被玄麟卫带进来,甚至连负责洒扫的小太监都没漏下,帐篷里越发沉默,死一般的寂静。直到他们看到刚换了身干净衣服的萧长策也被带进来,一时间心中巨震什么话都不敢说了。 宋太医小心翼翼地跪下行礼,顶着上方压力十足的视线,低声道,“陛下,小殿下醒了,暂时无碍。” 此话一出帐篷里沉凝的气息悄然一松,然而下一秒众人不由得又绷紧了弦。小殿下既然平安,那接下来就是要处理他们了。 唯二不同的只有萧长策和蒋临霄,两人一个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帐篷里的人,一个死死忍着火气,恨不得直接跳起来指着他们鼻子问谁干的。 谢容川坐在上首,手指随意把玩着玉盏,听后面上神情不变,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放,玉器和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声音。 暗卫首领会意,上前一步语调平平地开始汇报。 “吏部左侍郎邢大人,昨日丑时一刻,于西边茅厕与人会面详谈,内容不明。” 吏部左侍郎一颤。 “都察院副都御史赵大人,昨日午时至酉时待至帐篷未出,情况不明。” 副都御史一哆嗦。 “都察院监察御史孙大人,前夜戌时避人耳目于东南帐篷处徘徊,目的不明。” 监察御史掉了滴冷汗。 “武选司郎中方大人……” “长宁侯次子……” …… “苑马司卜子平……” “洒扫太监小禄子……” 说到最后众人已经是面如土色,谢容川这一举动无非是明摆着在告诉他们不要搞什么小动作,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暗卫的监视下。 暗卫首领念到最后一个名字时,抬头请示了一下谢容川。 谢容川指尖轻点了点座椅扶手。 “镇南大将军梁大人,昨夜酉时至亥时,多次行踪不定,去向不明。” 最后一句话落下后满室静寂。 良久,上首传来声音,谢容川语气不明道,“诸卿可有想说的?” 吏部左侍郎率先动作,他拱了拱手,目光隐晦地看了眼右侍郎,咬牙道,“陛下,臣可以解释,臣丑时去茅厕正巧撞见吴大人,吴大人要把臣推茅坑里,臣才同他发生龃龉。” 右侍郎脸色涨红,“陛下,臣并非有意推邢大人,乃是无意之举!” 有人开了头,剩下的便也争先恐后地为自己洗脱嫌疑。 开玩笑,谋害皇室那可是大罪,况且陛下也在呢,往大了说可以按谋逆罪论处,他们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副都御史连忙道,“陛下,臣昨日突然腹痛不止,故而在帐篷里休息半日未曾外出。” 他还顺便反手告状,箭头直指监察御史,“臣怀疑是他故意给臣下药,还望陛下替臣做主啊!” 监察御史一脸被戳穿的心虚,脸红脖子粗道,“你含血喷人!陛下,臣是去给赵大人送驱赶蚊虫的香囊的!” “什么香囊?我根本就没见到!” “没见到是你自己的事,凭何诬赖我?” 其他人也纷纷道。 “陛下,周大人来臣帐篷说有事要说,臣一字没听直接就把他赶了出去,此事与臣无关啊!” “陛下,臣忏悔,臣在送给宁大人的书里夹了银票。” “陛下……” 谢容川闭了闭眼,感觉耳边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 姚元安轻喝一声,“不可喧哗!” 众人顿时像被掐了脖子一样安静如鸡。 谢容川揉了揉熬了一宿略微胀痛的额角,复又睁眼扫视下方的众人。 这些人究竟跟刺杀一事有没有关系他自然清楚,做这一出除了威慑一下群臣外,他真正的矛头对准的是梁伯威。 暗卫很快统筹完口径,核对真假后站在谢容川身后低声汇报。 谢容川听完后“嗯”了声,挥了挥手,确认无误的人就被带了出去。 很快,帐篷里除了萧长策和蒋临霄外就只剩下了梁伯威和武选司郎中方社。 姚元安看着跪在地上紧张地快喘不上气的方社,“方大人,昨日辰时末,你同梁将军私下见面说了什么?” 方社浑身一颤,牙关紧咬,“陛下明鉴,臣并不知此事。” 谢容川轻笑一声,语气极淡,细听里面藏着冷意,“方社,你以为换副打扮易容变脸,朕就认不出你了吗?” 方社一震。 怎么可能…… 给他用易容术的是行走江湖多年的老油条,经验丰富,就连他照镜子时都认不出来自己的本来面貌。按照他们的计划,就算被人发现,这张脸也会很快“消失”,不会牵扯到他身上。 他藏得确实严实,但可惜百密总有一疏。 谢容川还记得昨天半夜把人找回来时,谢见秋烧得面色通红,发烫的手拽着他的衣服,迷迷糊糊道,“哥,我今天看见梁将军和人,手上有个痣……” 在谢见秋心里既然梁伯威不是好人,那跟他说话的人肯定也是坏的,绝不能让那人跑了。 他着急告诉谢容川,半昏迷状态下一句话说得颠三倒四的,丝毫没有逻辑。但谢容川立刻就听懂了,让暗卫重点调查手上有痣的人。再结合暗卫汇报方社回帐篷后许久未出,期间又有生面孔出现,这人是谁几乎是水落石出。 谢容川没说他是如何漏的馅,却让方社心里更加惊恐,不知道谢容川究竟已经知道了多少,是不是在等他自己交代。 与他满头冷汗语无伦次的样子相反,同为漩涡中心的梁伯威只是皱了皱眉,神情并无太大变化。 谢容川目光落在他身上,“梁将军,有什么事不妨同朕也说一说。” 梁伯威垂头拱手,眼中寒芒一闪而过。 “回陛下,臣确有一事要禀告。” 他直起身,眼神凌厉看向立在一旁的萧长策,“臣怀疑刺杀一事是平襄王精心策划的一出计。” 蒋临霄倏地扭头看去。 梁伯威冷声道,“方大人,把你昨日跟我说的话,原模原样地告知陛下。” 方社擦了把额上冷汗,一副破罐子破摔的狠绝样子,往前膝行几步,声音惶恐,“陛下!臣昨日无意中听见王爷与人密谋要行刺杀一事,他特地骗小殿下去东边林子想必就是为了方便动手!” “臣担心小殿下安全,只得将此事告知梁将军。臣是为了保全自身故而易容,并非心存歹意啊陛下!” 梁伯威道:“陛下,臣昨日抓到一名刺客,他亲口承认自己是受平襄王指使,目的是行刺陛下。然而陛下昨日并未出行,便将目标对准了小殿下。” 谢容川抬了抬手,姚元安扬声道,“将人带进来。” 一个一身黑衣浑身是血的男子被带了进来,玄麟卫刚松手他就无力地跪到了地上,看样子伤的不轻。 梁伯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陛下面前,还不速速说实话。” 男子喘了两口气,声音粗粝沙哑,“是……是王爷……” “你他娘的!”闻言蒋临霄差点蹦起来,抬手一拳就想挥萧长策脸上。 他自从看到谢见秋受伤昏迷那刻起心里就始终憋着股火,却一直得不到发泄。今日站在这里也是为了看看究竟是谁这么胆大敢对谢见秋动手,让他抓到那人非一拳把对方头打爆不可。 想到谢见秋那么信任他,而这人竟然口是心非辜负他的信任,就连自己也差点被骗了去,蒋临霄心里的火就怎么也压不下去。 然而这一拳却没落下去。 “住手!” 皇帐突然被人掀开,从外传来小太监着急的阻拦声。 “小殿下您不能进去!” 谢见秋充耳不闻,挥开拦路的人,两步闯进去猛地抱住了蒋临霄即将落下的手臂。 “你不准打他!” 第52章 谢见秋喝完药后才觉得嗓子好受一些,连忙问烛生昨晚发生了什么。 烛生将事情的经过细细告诉他。 昨晚谢见秋昏过去之后,烛生惊慌害怕地守在他身前,外面是一片血腥场面,狼嚎声不断。 三个玄麟卫被狼的獠牙咬到身上都是血迹斑斑,就连金翎都防备不及被狠狠抓了两道血痕。只有萧长策情况还算好些,脚边几只死狼尸体。 狼的耐性极好,攻势一波又一波,几人身负重伤又一日未进食水,很快就乏力起来。 烛生心生绝望,都做好大家一起死在这里的准备了,真到那时候他一定要死在小殿下前面,替他先探探路。 关键时候蒋临霄举着火把出现了,带着一群人包围狼群,和萧长策联手把剩下的狼解决了。 “蒋临霄?他怎么找过来的?” 谢见秋以为最先来的会是谢容川派来的人,没想到会是蒋临霄。 烛生庆幸道,“小殿下你忘了?蒋小将军昨日就是去猎狼的,正好追着狼的踪迹找到了那里。” 蒋临霄看到萧长策的惨状后也是一愣,刚想开口嘲笑他不过如此,嘲讽的话还没出口就看到人事不省躺在那里的谢见秋,脸色霎时大变。 根据烛生的回忆,蒋临霄当时脏话不带重样地一连串突突出来,恨不得问候萧长策祖上八代。 来不及多说,几人连夜回了营地,果然营地里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几乎所有的玄麟卫被派了出去,谢容川的脸色阴沉的可怕,就连一向笑眯眯的姚元安都神色变了,安排小太监分组拿着火把去找人。 等见到人后谢容川脸上寒意更重了,御医几乎是被扛着飞过来的。谢见秋的帐篷外面围了三层守卫,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谢见秋对此早有所料,他更关心的是凶手是否落网。 谁料烛生看他一眼,犹犹豫豫地不知道该不该说。 谢见秋见状心里一急,催促他,“快说啊,到底怎么样了?难道那人死了?” 烛生道:“没有,陛下把所有涉嫌的人都抓了,说要等你醒了再发落,几十个人都还在那跪着呢。” 他没说的是,陛下原话比这狠戾多了。 当时帐篷里乱成一团,所有的御医都齐聚在此,给谢见秋把脉的把脉,挑箭头的挑箭头,煎药的煎药,忙得不可开交。 烛生守在帐篷外,听见谢容川声音极冷地吩咐姚元安,“看住他们,人要是出事,他们的脑袋就等着搬家吧。” 谢见秋愣了一下,没想到会是这种局面。想到萧长策一夜未眠,身上也不知道有没有受伤,谢见秋无论如何也躺不下去了。 他衣服都没穿利索,着急忙慌地就要下床,烛生吓了一跳,连忙给他披上外袍。 “小殿下您还发着热呢,可不能再着凉了!您想知道什么我去给您打听,陛下说了让您好好休息!” 谢见秋脸色还带着病态的苍白,咳嗽两声,推开烛生的手自己把鞋穿好了,“我就去看一眼。” 不让他看一眼他实在放心不下,况且他也想看看那人有没有被抓到。刚刚躺在床上发呆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昨晚意识不清时和谢容川的那段对话,他相信凭他皇兄的能力肯定已经把人抓到了。 烛生劝不动他,只得又给他裹了件大氅,陪他出了帐篷。 谢见秋刚走到明黄色帐篷外,就听见里面传来梁伯威的声音。 “……臣怀疑刺杀一事是平襄王精心策划的一出计。” 他撩帘子的手一顿。 小太监苦着脸小声劝他,“小殿下还是回吧,陛下不让您出来走动,要您好好养伤。” 谢见秋愣了一会,没管小太监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皱着眉听里面的对话,越听眉头蹙的越紧。 等他听到蒋临霄骂声传来时心知不好,管不了其他急忙闯了进去,果然就看见蒋临霄怒气冲冲地扬起拳头要揍萧长策,而萧长策也一动不动地任他施为。 谢见秋想都没想地就冲过去抱住了蒋临霄的胳膊,“你不准打他!” 他声音还带着病中的虚弱,阻拦蒋临霄的动作却格外坚定。 蒋临霄猝不及防被拦住,条件反射地卸下手上的力气,以免误伤到他。他把谢见秋拉到身后,凝神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见他并无大碍才松了口气。 随后又怒其不争地看他,“你拦我做什么?今日这仇我必须得替你报了!” 谢见秋急道,“仇也不能乱报。” 几道目光投过来,梁伯威掩住眼里的情绪,开口道,“如今证据确凿,行刺一事确为平襄王主导,小殿下切勿再受奸人蒙蔽。” 闻言谢见秋心里的火气瞬间上来了,毫不客气地呛道,“怎么就证据确凿了?这个人说的就对吗?那他要是指认我这事岂不是就是我做的了?” “胡闹!” 谢容川沉声打断,谢见秋缩了下脖子,却还是坚持不松口。 身旁那道落在身上的目光格外炽热,谢见秋没看他,只是瞪圆了眼睛和梁伯威对视。 梁伯威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冲谢容川拱手道,“小殿下年纪尚小识人不清是正常的,还望陛下严加管束,身为皇室怎可如此冒失。” 他一番话说得丝毫不留情面,简直是在明着批评谢见秋行事莽撞没有皇家风范。 一旁站着的蒋临霄直接炸了,“你说谁识人不清呢?我们见秋眼神好的很!” 谢见秋要是识人不清,那他算什么? 谢见秋何曾被人用这么重的话说过,当即就指着他气道,“我的事还轮不到你管!” 梁伯威注视着他指着自己的手指,眼中带了抹狠戾,“小殿下若学不会尊重,臣倒不介意僭越一次教教小殿下这个道理。” 他眼神如刀钉在谢见秋身上,仿佛下一秒就要直接掰断他的手指。 谢见秋浑身汗毛一炸,心底对他本能的恐惧又涌了上来,“咻”地把自己的手缩回了袖子里。 下一秒一道宽实的身影挡住了梁伯威森冷的视线,把他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身后。萧长策侧身一步,冷冷地看着梁伯威,目若寒潭,身上威势顿显,“梁将军,注意你的态度。小殿下如何自有陛下教导,容不得你来指摘。” 谢容川也沉下了脸,“梁将军。” 梁伯威从鼻腔里嗤了一声,冷淡道,“平襄王说的是,臣只是觉得陛下抓了一宿刺客,如今幕后黑手就在眼前,小殿下却不辨真凶实乃之过。” 谢见秋躲在萧长策身后,闻言又想跳出去和他对峙了。 一口一个“奸人”、“幕后黑手”,他看最大的奸人就是这姓梁的! 谢见秋气鼓鼓地缩着,把萧长策后腰处的衣服攥的皱巴巴的,完全是把衣服当成梁伯威那个小人了。 萧长策毫无退避地直视梁伯威,嗓音带着冷意,“仅凭这一人之言就想定本王的罪,梁将军,未免有些太心急了吧。” 谢见秋偷偷点头,就是就是。 抬头对上谢容川审视的目光又心虚地低下了头。 梁伯威一反常态不再步步紧逼,反而突然笑了一声,意有所指道,“连小殿下都为你作保,平襄王自是无罪。” 谢见秋又想跳出去给他一拳了。 还武将呢,不阴阳怪气就不会说话是吧! 谢容川敲了敲桌子,顿时没人再说话。 他目光不带一丝感情地略过底下两人,忽略了谢见秋殷切的视线,最后又回到了萧长策身上。 “平襄王,你可知谋害皇室是何等罪行?” 萧长策垂眸道,“回陛下,以谋逆罪论处,行绞刑。” 谢见秋心猛地一颤。 谢容川沉默两秒,“既然你明知……” “不行!” 谢见秋大声打断,他从萧长策身后窜出来两步到谢容川旁边,神色焦急,“皇兄,不是他!你不能听信这人的话!” 谢容川斥道,“不可妄言!” 谢见秋一愣。 在他印象中,谢容川从来没对他语气这么重过,就连他逃学出宫玩被抓到后谢容川也只是无奈地叹气,拍拍他的头让他下次不要再犯。 “来人,送小殿下回去。” 谢见秋回过神来,扒住椅背不肯走,“我不走,这事还得再查。” 蒋临霄在下面紧张得手握成拳,头一次希望谢见秋能听话点,没看见陛下脸上已经隐隐带着怒火了吗? 然而谢见秋从来都看不懂谢容川的脸色。 他满心想着萧长策要被处以绞刑,可这事明明就不是他做的,怎么能因为旁人的一句指认便轻易定罪。 谢见秋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苍白的脸蛋都有了血色,不管不顾道,“皇兄你不能这么武断!” 这话属实是有点越界了,但谢见秋顶着谢容川满是压迫感的目光硬是说了出来。 有本事就打他啊! 谢容川怒极反笑,“姚元安!” 姚元安连忙扶着谢见秋的胳膊把他往外拉,低声道,“小殿下快回去吧,别惹陛下生气了。” 随后他一招手,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把谢见秋架了起来。 谢见秋瞪大了眼,张嘴就想喊,“皇兄你明知道……” 谢容川这回神情彻底变了,“出去!” 姚元安捂住谢见秋的嘴,把他没说完的半句话堵了回去。 谢见秋被带回自己的帐篷里后嘴上捂着的手才松开,姚元安环视一周,压低声音后怕道,“小殿下万万不可再提您知晓那人!” 姚元安跟在谢容川身边,自然是明白他的顾虑。 如今方社易容一事暴露,梁伯威已经起了疑心,很容易就怀疑到昨天见过他和方社会面的谢见秋身上。若是再让谢见秋直白说出那人身份特征,怕是会被梁伯威彻底记恨上。 谢见秋忍着心中慌乱,求助地看他,“姚公公,皇兄他知道是谁的,他不能把罪扣在萧长策头上!” 姚元安却没有多说,让人把煎的药拿来。他把药碗递给谢见秋,拍了拍他的手,宽慰道,“小殿下好好养伤,其余事陛下会解决的。” 随后便转身离开了。 帐篷外多了四个玄麟卫把守,很明显是谢容川的意思。 谢见秋站着没动,攥紧了手中药碗,指尖在碗沿上压得泛白。 良久,毫无预兆地,一滴泪掉进了碗里—— 作者有话说:不虐。 第53章 烛生吓了一跳,“小殿下!” 谢见秋只觉得心脏一抽一抽地,泛着密密匝匝的疼,鼻尖也酸涩得厉害,忍不住想哭。 他不明白为什么不能直接把梁伯威抓起来,明明就是他干的。 早知道会成现在这样他昨天就不出去了,非跟萧长策较那个劲做什么。现在好了,萧长策要被他害死了。 一想到“绞刑”两个字谢见秋心里就难受的厉害,这得多疼啊。 他吸了吸鼻子,咒骂梁伯威这个无耻小人。 敢做不敢当,算什么男人! 烛生掏出手帕给他擦脸,想安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陛下的心思,又哪是他一个小内侍能知道的。 谢见秋用袖子随便抹了抹脸,哭了一会又觉得有些头晕,恶狠狠地端起药碗吨吨两口灌了下去。 刚把药喝下去,就见谢容川来了。 他现在正迁怒着呢,转过身去不看他,自己生闷气。 谢容川扫了眼空着的碗底,挥了挥手,所有人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他看着谢见秋圆乎乎的后脑勺,突然想到了总被他抱在怀里的那只碧眼猫。性格娇气,闹脾气时在谢见秋怀里翻滚一通,一身漂亮的白毛都弄得乱蓬蓬的。 果然猫随主人,一样的娇气难养。 谢见秋冷哼一声,表示自己还在生气。 谢容川无奈道,“知道自己错哪了吗?” 谢见秋冲着空气呲了呲牙,“我不反省。” 谢容川有些失笑,心里的那点气也散了个干净,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他看着谢见秋圆鼓鼓的脸颊,缓声道,“你既然知道梁伯威此人危险,便不该在他面前暴露自己。他若想对你动手,不会顾忌你的身份,就像昨夜那样。” 谢容川声音放的轻,带着哄劝的意思,慢慢同他解释着。 没办法,这些年来他已经习惯了,一见到谢见秋心就不自觉软了下来,饶是再大的气也舍不得对着他发。他比谢见秋大上十岁,作为兄长,合该照顾好他的小情绪。 来的时候他便知道对方心里定是委屈坏了,见到他红着的眼圈时也有些后悔刚刚太过严厉。 见谢见秋闭着嘴不和他说话,谢容川采取怀柔政策,轻声道,“采采,理理哥哥?” 谢见秋鼓了鼓脸颊,哼哼两声,勉为其难给他个台阶。 “那你不能杀萧长策。” 谢容川眯了眯眼,心中思绪百转面上却没表现出来,顺着他道,“不杀。” 闻言谢见秋瞬间转身,脸色一下子就好看起来。对上谢容川含笑的目光他勉力压下想要翘起的嘴角,控诉道,“那你刚刚还要定他的罪。” 二话不说就要绞刑,他都快吓死了好吗。 谢容川这下是真觉得冤枉了,“朕没说要定他的罪。” 谢见秋想了想,谢容川刚开口就被他打断了,好像是没说这话。但谁让他刚刚语气那么吓人,他真的以为要立马把萧长策拉出去处死。 谢见秋心虚地想到。 谢容川手指轻弯,指节敲了敲桌子,淡声道,“但他的嫌疑仍在,要暂时剥夺身份禁足府中,由玄麟卫监管。” 谢见秋瞪大了眼,“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等抓到梁伯威的把柄再说。” “好吧。” 谢见秋神色萎靡地趴了下去。 谢容川摸了摸他的头顶,替他把杂乱的发丝捋顺,“最近陵安不太安宁,回宫后你待在漪兰殿不要外出。” “啊——?” 谢见秋不敢置信地看他。 为什么自己也要被禁足! 然而谢容川却是说一不二,“啊什么?就知道往外跑,还想再给自己添点伤?” 谢见秋脑袋又垂了下去。 谢容川却不肯轻易放过他,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了起来,盯着他的眼睛问道,“朕还没问你,萧长策是死是活与你何干?你这么大反应,难不成是对他有心思?” 谢容川的目光十分犀利,像是能直接透过表象看清他心里所想。 谢见秋被盯得心脏狂跳,没来由地心慌,“我才没有心思,这次是他救了我,我当然不能看他去死。” “是吗?” 谢见秋垂下眼,纤长浓密的眼睫像蝴蝶翅膀一样轻轻颤动,小声道,“当然是。” 谢容川松开手,冷笑一声,“最好是。” 他压下心里的烦躁,看着人换完药后离开了。 * 平襄王涉嫌刺杀一事很快就传遍整个陵安城,陛下大怒,剥其爵位禁足府中。平襄王府上上下下被严查,府外也有玄麟卫日夜把守。 不少人暗自讨论,这王府的富贵要到头了。 也有人感慨萧长策大胜回京时风光无两,这才不过半年竟落得这个下场,实在让人唏嘘不已。 宫外议论纷纷,宫内的讨论也没见少。 自从回宫后谢见秋已经第三次发脾气了。 跪在地上的小太监战战兢兢地磕头,“小殿下恕罪,奴才知道错了!奴才以后一定管好这张嘴再也不乱说了!” 烛生斥道,“还不快滚!” “奴才这就滚!” 谢见秋冷着脸道,“再有说闲话爱嚼舌根的,以后就不必待在漪兰殿里了。” 侍女太监齐声道,“是。” 烛生在心里叹了口气。 小殿下从前向来脾气好,待下人们也宽厚,这两天却因为不长眼的人发了好几次火。明知道小殿下和王爷关系亲密,还敢跟着外面一起说王爷坏话,什么“功高盖主”“树大招风”啊,他听了都生气。 他听小殿下的,小殿下认为不是王爷那他就也觉得王爷是无辜的。况且那日他亲眼目睹王爷如何护着小殿下,打心眼里也是觉得王爷是真心对他们小殿下好的。 谢见秋气得不行,偏偏他还被管着出不了宫,每天只能待在漪兰殿里自己生闷气。 是夜,谢见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从前爱不释手的话本也看不进去了。 他这几日一直是这种状态,烛生看在眼里,一边给他涂抹丹参膏一边劝慰他,“小殿下不必太过忧心,您当务之急是要把伤养好。” 拆绷带的时候烛生都做好了要好好哄哄他的准备,毕竟箭头留下的疤实在不美,在谢见秋白皙手臂上十分突兀,他怕小殿下接受不了。 结果谢见秋只是平淡地看了一眼就让人给他上药。如今大事当头,他哪还能因为这种小事扰乱心神。 “不行。” 谢见秋一个骨碌爬起来,神情严肃,“他还没说?” 那个刺客当日便被带回宫押入了地牢,由玄麟卫亲自审问。然而几日过去无论用上什么酷刑,那人都咬死了是受萧长策指使。 这个结果难免让谢见秋心中不安,几日来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烛生摇摇头。 刺客指认萧长策,而平襄王府又没搜出任何可疑东西,局面暂时僵住。 朝堂上也吵成一团,保皇派怵萧长策多日,施压要皇帝把他打入大牢,武将们则脸红脖子粗地骂他们乱扣罪责苛待有功之臣,未免寒了边关将士们的心。 双方僵持不下,情况只能一拖再拖。 谢容川这几日忙得不可开交,御书房的门终日紧闭,谢见秋心里再急也只能自己慢慢消化。 入秋后温度逐渐降低,殿里搁置了几个火盆,里面烧着银丝碳,倒也还算暖和。谢见秋盯着暖黄色的融融火光,大脑不自觉想到了营地夜晚的篝火。 他不说话,殿里也跟着安静下来。 与此同时,平襄王府内也是一片冷清。 自从出了事,众人生怕跟王府牵扯上被一起处理了,出门都躲着走,从前门槛都要被踏破的平襄王府门可罗雀。 金翎看了看泰然自若的萧长策,忍不住叹了口气。 就算被禁足,王府的消息却一点没落,对于早朝上的事情一清二楚。都被人叫嚣着要让他下狱了,他们王爷倒是丝毫不慌,还坐在这自己跟自己下棋。 萧长策落下一枚棋子,淡淡道,“查的怎么样了?” 如今这个局面是梁伯威一手造成的,目的就是牵制住他,在此期间他肯定会有些不为人知的动作。 “暂时还没有消息。” 萧长策点点头,看样子完全不着急,“继续查,动静越大越好。” 梁伯威不是蠢货,这回暴露了,他之后要么彻底打消心思安分守己,要么就寻找时机准备发难。 查的越紧,越让他有紧迫感。 萧长策这一举动,无非是要逼他提前动手。 金翎想到宫里那人,感慨了一句,“小殿下那日是真让我没想到,居然敢为了王爷忤逆陛下。” 萧长策一愣,眼前浮现出那人据理力争维护自己的样子。 金翎用不耻的眼神看他,啧啧两声,“小殿下一腔真心,却被某人一直蒙在鼓里,真是世态炎凉啊。你就真的一点也不告诉他?” “……”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白让他替自己担心这么久,其实自己根本就不会有事。这只是他和陛下一同做的局,为了逼出真正的幕后之人。 这些勾心斗角的事他会解决,小殿下只需要安心待在宫里看看话本吃吃糕点就好了。 萧长策看了眼沉甸甸的夜色,视线停留在那颗一闪一闪的星星上,沉默片刻后道,“很快就会结束了。” 他把手中棋子抛回棋罐里,起身缓步向着浴房方向走去。 浴房里早已备好热水,推开门时潮湿的热气扑面而来。 萧长策抬步迈进,又在即将落下的瞬间动作顿住。他似有所感,抬头看向屋顶。 瓦片摩擦声传来,随后上面的一片瓦被人轻轻揭开,隐约能听见外面模糊的说话声。 “感觉有点眼熟……” 萧长策心脏猛地一跳。 几枚瓦片被接连拿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愣了两秒后震惊道。 “怎么又是这里!” 第54章 谢见秋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不然他怎么看到一个巨大的浴桶摆在屋子中间。 这次的位置比上回还要微妙,上回好歹只能隔着屏风影影绰绰地看到一点模糊画面。现在倒好,谢见秋低头看着正下方的浴桶,这要是一个手滑就能直接共浴了。 看到桶里空无一人谢见秋心里提着的那口气才松了下去。 还好还好,这要是正好撞见了那可就太尴尬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迫不及待地想来看看萧长策,看看他最近过得怎么样。于是带上烛生和竹七,三人又来爬王府的屋顶。 听说平襄王被剥去爵位之外,王府里逾制的东西都不许用,日子过得颇为清苦。谢见秋思来想去,要是真有那么艰难,他就让人偷偷送点用品过来。 他做好看到一个空荡荡的王府的准备,谁想到一进来就看见府内灯火明亮,各种东西一应俱全,和曾经别无二致,哪里是他以为的可怜样子。 瞧这云母屏风,这黄花梨花几…… 谢见秋扭着头一一看过去,忍不住在心里腹诽,瞧这…… 他动作一顿,和站在门口的人直直对上了目光。 萧长策挑了挑眉。 谢见秋眨眨眼,尴尬道,“……好巧,你也在呢。” 萧长策语气诡异,“小殿下这偷看别人沐浴的爱好还挺独特。” 谢见秋沉默片刻,他该怎么解释这就是个巧合。王府那么多屋子,他随便趴了一间就是浴房屋顶。 屋顶上的烛生也瞪大了眼,无声地张大了嘴。 怎么又被王爷抓了个正着。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一会,眼见气氛越来越怪,萧长策好心地递了个台阶,“小殿下不下来?” 谢见秋看了看自己到地面的距离,真诚发问,“我怎么下去?” “和上次一样的方式下来就好了。”萧长策忍笑道。 看着谢见秋脸色渐红隐隐有骂人的趋势,他往前几步,单手把浴桶往旁边一推,随后伸出两条胳膊做出准备接的姿势。 “下来吧,臣会接住你的。” 谢见秋犹豫两秒,对上萧长策含笑的目光,狠了狠心,闭上眼任由自己掉了下去。 身体失重的瞬间心脏骤停,下一秒便稳稳落入了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里。 萧长策颠了颠,得出结论,“瘦了。” 谢见秋耳根一红,推开他自己双腿着地站好了,有些羞恼道,“我瘦没瘦你怎么知道?” 萧长策眉眼轻弯,看着他染着红霞的脸颊没说话。 他无数次把对方抱在怀里,这人的身形大小早已刻进心里,瘦了胖了他一眼就能看出来。甚至连谢见秋屁股上有几两肉他都能分毫不差地说出来。 担心说了这话谢见秋会翻脸,他索性闭口不言,带人去了花厅。 随着两人离去,室内又安静了下来。 烛生坐在房顶上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竹七,“咱们就在这坐着吗?” 竹七把佩刀往边上一放,闭目养神,“嗯。” 金翎正蹲在花厅里把炭块丢进火盆里,抬头时远远看见萧长策朝这边走来。 他不禁有些疑惑。 王爷这么快就沐浴完了? 他正要收回目光,余光突然扫见萧长策身后的那道纤细身影,顿时眯了眯眼。 不对。 一直到两人从暗处走出,灯笼的光清晰映照在身上,将那人的一颦一笑都照得分明。 金翎看着那个凭空出现的人瞪大了眼,反应过来后顺手往盆里多扔了两块炭。 于是谢见秋一进来便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暖意包裹住了,甚至还有些热。 换做往常他早就迫不及待把外袍脱了,现在却忍着热意,在椅子上端正坐好了。手指无意识地揉捏袖口,神情也多了分拘束。 萧长策余光扫过他无处安放的手,开口时语气不变,“这么晚了怎么不在宫里待着?” 这是自从上次猎场一别后两人首次见面,算上回程时间已经有十几日没见过了。 这段时间谢见秋心情一直有些不妙,尤其是在听说平襄王府出的事后。他在宫里吃好喝好,救他性命的萧长策却背负着谋杀罪名,被朝臣口诛笔伐。若不是他为了争个头名非要人去东边林子,或许也就不会出这事。 谢见秋承认,他其实对萧长策是有一些愧疚的。 在见到萧长策对他一如从前后,心里那点愧疚的小心思就被放大了,以至于他不好意思再在他府里为所欲为。 他没吭声,抿了抿唇。 萧长策便也不说话了,他挥了挥手示意金翎下去。等花厅里没有别人后,才轻声问道,“怎么不高兴?有话要跟我说?” 谢见秋抬头快速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你……最近怎么样?”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可能是害怕因为这件事对方心存芥蒂,两人不能再像以往那样做好朋友了。于是他斟酌片刻,决定先挑一个看起来不太严肃的问题问起。 萧长策眸中闪过一抹了然,思索两秒,“还不错,不用上朝,也不用和同僚打交道。” 暗卫密信上说朝中几位迂腐老臣这几天日日上奏参他奸臣窃国,要陛下速速处决他。 “每日下下棋看看书,偶尔听点八卦,日子还算轻松。” 梁伯威明显还没放弃要除掉他,日日派刺客来王府刺杀,府里的尸体都一箩筐了。 “小殿下在宫里过得怎么样,臣在府里便怎么样。” 谢见秋听后心里的石头慢慢落下,脸上表情轻松不少。要是萧长策真的吃不好穿不好,他说什么也要去找皇兄求求情。 见他脸上的忧虑散去,萧长策心脏微微发软,抬手倒了杯热茶递给他,调笑道,“小殿下在想什么呢?臣还以为有什么大事。” 谢见秋双手捧着热茶,热气源源不断上升。他把自己藏在水雾后面,避开萧长策专注的眼神,声音因为羞于启齿而有些含糊,“我最近在想……” 他咬了咬下唇,面露纠结,“我在想,你会不会怨我。” 毕竟没人愿意好心没好报。 他攥着茶杯,悄悄屏住了呼吸。 耳边传来一声微哑的轻笑,谢见秋手指一颤,抬头就见萧长策单手支着下巴看他,眼里的笑意几乎满溢而出。 谢见秋被看的一愣,唇瓣微抿,嗫喏几声,“很好笑吗……” 萧长策摇了摇头,眼睛仍是盯着他,“臣是觉得,小殿下实在是单纯的可爱。” “就这么相信不是我做的?毕竟那人都亲口承认是我指使的他。万一这件事,就是我的手笔呢?” 谢见秋一怔,嘴唇张了张。 萧长策被他呆住的表情逗笑了,“臣说笑的。” 他看着谢见秋的眼睛,收敛神情认真道,“这件事不是你的错,不必自责。” 错的是他,藏着真相不告诉对方,害得谢见秋这几日因为他而自责忧怖。 “况且……” 萧长策故作玄虚。 谢见秋心里一紧。 况且什么? 萧长策逗弄够了,才慢悠悠道,“臣很喜欢与小殿下同行。” “尤其是没有那姓蒋的。” 他补充道。 这话一出谢见秋心里顿时什么情绪都没了,忍不住笑话他,“你干嘛讨厌蒋临霄?就因为他抢了你的第一名?” 萧长策摇头轻叹,“小殿下此言差矣,很遗憾,蒋小将军和第一名失之交臂了。” 谢见秋惊讶道,“他没拿到第一?那谁是第一?” 萧长策饮了口茶,但笑不语。 “……” 谢见秋仿佛在他身后看到一条左摇右晃的狐狸尾巴,那条尾巴还正在同他招手。 他就说为什么这段时间蒋临霄也不来找他,原来是因为被打脸了心虚不好意思来见他! 话虽如此,得知第一名是萧长策他心里忍不住泛着高兴,毕竟以对方的实力这秋狝魁首实至名归。 他突然有些好奇,“第二天我明明一直和你在一起,你什么时候打到的猎物?” 萧长策被这句“一直在一起”取悦到,心情越发舒畅,“臣在蒋小将军之前解决掉狼群,侥幸取胜罢了。” 第一名除了金银赏赐外,还可以得到谢容川的一道口谕。 谢见秋眼睛一亮,这不就有办法了吗! “那你去跟皇兄说让他不要再关着你了啊!” 顺便恢复他的爵位,反正事情还要慢慢查,恢复爵位是早晚的事,早几天晚几天又有什么区别。 萧长策却摇头拒绝了这个提议。 谢见秋不禁有些着急,“你要什么东西那么重要啊,比你自身的安危都重要吗?” 他记得在篝火旁,萧长策跟他说想要向谢容川求取一样东西,所以这道口谕他并不会用来换取其他条件。 但事情也有轻重缓急,何况他们现在关系这么好,他想要的自己也可以帮他取来,谢见秋不明白有什么事在他心里能比性命都重要。 萧长策听了他的埋怨也不恼,反过来宽慰他,“小殿下不必为臣的事情忧心,臣自有对策应对。” 见他是铁了心不会说那样东西到底是什么,谢见秋垂头丧气道,“好吧,那你让你的人动作快一点。” 他握了握拳,语气愤愤,“那凶手都在那了我就不信还抓不了他。” 萧长策笑着哄他,“嗯,马上就把他抓回来。” 等这件事彻底解决了,剩下的时间,有些话他想亲口说给对方听。 第55章 翌日早朝,谢容川任命卫檀为钦差大臣,代替天子巡视各地政绩,铲除奸佞巩固国本。 这个决定来的突然,宣政殿里瞬间炸开了锅。 说的好听点是钦差大臣,实际上就是皇帝的耳目,负责帮皇帝打听各地事宜。 谢容川没管任何人,直接拍板决定,令卫檀不日出发。 早朝结束后不少官员都各怀心思地匆匆离去,事不宜迟,他们要赶紧交代下面的人行事注意点,可别赶在这时候被抓住小辫子。 梁伯威面色也隐隐有些变化,回府后便直奔书房,提笔迅速写下一封书信。 他把信递给心腹,语气沉重,“传给王爷,务必要快。” 陛下赶在这时候要巡视各州县,明显是得知底下人怀有异心。 再过两月便是普天同庆的千秋节,也就是皇帝寿辰,届时各个封地的皇亲贵族都要回到陵安,无疑是一个探查他们有无异状的好机会。 他必须尽快通知王爷转移重要机密。 想到陵安的暗潮汹涌,梁伯威眉间掠过一抹狠戾,提笔又写了一封信交给心腹。 据探子来报,方社那边情况有异。若是方社突然变卦反咬他一口,他人在陵安很难全身而退。然而最近陵安城中戒严,若要动手风险极大。 梁伯威脑中快速思索,最终放下了灭口的想法。 * 平襄王府,书房里站着两个人。 “陛下这招够狠的,我猜某人要坐不住了。” 卫檀吹了吹杯盏里的浮茶,语气随意道。 乾州藏匿的军队要么等着被发现上报皇帝扣上谋反罪名,要么 就只能提前出动了。 萧长策蹙眉道,“此行危险,务必小心。” “放心,我又不是薛世玉那个蠢货。” 卫檀勾唇一笑。 陛下派他去走这趟,想必也是料到这路上凶险,刺杀必不会少。背后之人坐不住,肯定谋划着让他“意外”死在哪个角落。 提到薛世玉,卫檀问道,“你怎么样?薛世玉那边有消息了吗?” 萧长策淡声道,“暂无。” 卫檀看他这幅事不关己的样子就来气,“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急,等你死了再急也来不及了。” 萧长策沉默片刻。 几日前宁神医给他诊脉,神情严肃地告诉他体内的毒开始扩散了,解药必须尽快找到。 中毒一事只有他身边亲近几人知道,薛世玉和卫檀包含在内。几月前,薛世玉就带着商队再次离京,一路往西南方向去寻找解药了。 宁神医暂时用养神芝吊着他的命,然而解药中最重要的那味还生草却迟迟未找到。那种药草喜潮湿沼地,只有南越国小部分地区才有这样的生长条件。派出去的探子尚未找到,他们也只能去碰碰运气。 “我这次往南边走走,尽量帮你多打听打听。” “你”卫檀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你自己多保重。” 萧长策低声道,“谢了。” 卫檀摆摆手,起身离去,他要回府收拾行囊,准备明日出发。 在他走后,早朝上着实安分了几天。与其他府衙的按部就班相比,礼部简直是要忙翻了天。 除了千秋节流程草拟外,三年一次的秋闱也要开始了。贡院的管理,秀才的考核,考官的选拔……礼部的公廨直到夜半时分灯还亮着。 时间越来越近,谢见秋也跟着紧张起来。最近谢容川对他的看管松懈不少,他好几次偷跑出来去找徐鹤宁。 徐鹤宁也有段时间没见到他了,一见面便先关心他身体如何了。 自从猎场出了事,谢见秋身边里三层外三层的都是人,他一直没机会和他见上一面。难得见到人,连手里复习的书本也不管了,拉着他详细询问。 谢见秋一一回答,怕自己耽误他温书,没说两句就赶紧走了,出了门又顺路去看了眼蒋临霄。 蒋临霄这一趟回来是跟谢容川打过报告回家探亲的,按理说亲探完了也该回去了,但他硬是又给自己拖了一段时间,准备等庆祝完徐鹤宁中举后再启程。 谢见秋刚踏进大门,迎面撞见了正在练功的蒋临霄。 蒋临霄看到他也是一喜,刚想打招呼,随后想到什么表情忽变,转身就要跑。 谢见秋两步冲过去拽着他的衣摆,“你跑什么!” 蒋临霄转过身,佯装无事地打哈哈道,“我没跑啊,就是突然想起来我衣服没收。” 谢见秋一眼看破他的小心思,松开手道,“行了,输就输了又不是什么重要事。我来是看看你和蒋大人关系怎么样了,你爹还不理你呢?” 蒋临霄刚回家的时候着实挨了他爹一顿狠揍,但揍完之后见儿子安然无恙,父子俩的关系倒也缓和不少。随后得知蒋临霄再过一段时间又要返回战场,他爹顿时气得一连多日都不搭理他,还放话让他爱死哪去死哪去他管不着。 说到底都是气话,蒋父对儿子的期望仅仅只是像谢见秋一样吃好喝好就行,反正家里情况也算不错足够他衣食无忧了。 架不住唯一的儿子非要上阵杀敌,这一去便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又是生是死了。 蒋临霄刚想急眼,谁说他输给萧长策那个小人了。 听到下一句话又蔫了下去。 他耸了耸肩,无可奈何道,“老头子又跟人说不认我呢。” 谢见秋只得跟着叹了口气。 时间一天天过去,看似平静的陵安城下暗流翻涌,死了哪些人又布了哪些局,对此谢见秋一概不知。 他照常在长安街上闲逛,翻翻书铺里新出的话本。 小厮笑容热切地招待他,“小殿下来了!咱们砚书斋这几日又上了一些新书,都卖得可好了,小的特地给您留了几本!” 闻言谢见秋摩拳擦掌,迫不及待道,“快拿出来让我看看。” 最近一直在担心萧长策的事他都没有好好看过话本了,现在既然无事正好让他看看有什么新鲜故事。 小厮把时兴的几本都拿出来,让他一一过目。 话本的封面上都有图片,谢见秋看了眼上面的人物,心里不由有些奇怪。这画上的女子好说,千篇一律的美人胚子,倒是这男子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小厮见他一直盯着封面看,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小殿下您且往后看,这本话本卖的最好,各家小姐们都抢着买呢。” 谢见秋心里好奇,翻开内容看了几页,越看他脸上的笑容越僵硬。 他不敢置信地迅速往后面又翻了几页,在看到关于故事男主人公的描写后瞳孔一缩,抖着手把书合上又看了一遍扉页。 再看过去就发现除了脸不一样,其他特征分明就是那个人! 我的老祖宗啊,这写的是什么! 他无声地在心里呐喊,抬头满目震惊地同小厮对视。 谢见秋张了张嘴,却没说出那个心里想的名字,手指着话本不断颤抖。 小厮笑容暧昧,用手挡着嘴小声道,“小殿下发现啦?这故事的男主人公,便是王爷。” 哪个王爷? 谢见秋愣愣地想。 把陵安城中的贵戚细数一圈后发现—— 还能有哪个王爷! 这居然是萧长策的话本子! 谢见秋心里仿佛有万马奔腾。 “那这个女主人公是……” 他心脏提起,语气谨慎地问。 他倒要看看萧长策究竟和谁有了暧昧恋情。 小厮脸上的笑容越发诡异了,“这女主人公嘛,当然是谁都好说。” 谢见秋仿佛被雷劈了一样浑身一震。他总算明白小厮为什么一直在他旁边强调这本是卖得最好的,合着欣赏倾慕萧长策的贵女们人手一本! 他又把其他几本时兴的挨个拿起来看了一眼,不需要再看内容,光看扉页上的画像他便确定这些都是萧长策的话本,只是每一个故事的女主人公都不一样。 “……” 谢见秋难得的沉默了,捧着手里的书拿也不是放也不是,像捧着一个烫手山芋。 小厮很没眼力见地凑过来贱笑道,“小殿下也拿几本?” 闻言谢见秋心里一慌,像被烫着了一样把手里的书猛地一丢,反应激烈,“我才不看他呢!” 他脸上迅速漫上一层红意,胸膛急剧起伏。 随后不顾小厮的挽留声转身便走。 开什么玩笑,他死也不会看萧长策的恋爱故事的! 小厮看着那道气冲冲离去的身影,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看就不看嘛,至于气得脸都红了? 他不解地把话本整理好,重新放回架子上,转过身时被身后悄无声息站着的人吓了一跳。 谢见秋忍着心中热烫,恶狠狠地开口,“你这里还有几本?” 小厮拍着胸口顺气,愣愣地回答,“……还有两箱。” “我全要了。” “啊?” 回去的路上,烛生小心翼翼地看着把脸埋在斗篷领口里沉默不语的谢见秋,试探地开口,“小殿下买这么多做什么?” 如果真想看的话买一本就可以了…… 他识相地没把剩下半句说出口。 刚刚他得知话本是以萧长策为原型的时候也惊了一下,但没有谢见秋反应这么大。 毕竟平襄王位高权重又洁身自好,无不良习惯,不像其他权贵一样喜好流连烟花之地,而且还是守卫边疆的大英雄,受小姐们喜爱被写成话本实属正常,还在烛生的意料之内。 他没想到的是小殿下看起来很生气很讨厌的样子,结果转头就闷声不吭地把所有书都买了下来。不仅如此,一下午还逛遍了陵安所有的大型书肆,把所有跟萧长策有关的这种书都买了下来。 烛生看着装满话本的几辆马车,头都要大了。 谢见秋不想说这些书被人买回去是做什么的,他只是想想有许多人都在幻想着和萧长策有一段旷世恋情心里就莫名憋了一股气。那股气无处发泄,在他身体里撞来撞去,撞得他心脏不舒服哪里都不舒服。 反正他也不差这点钱,干脆就都买了,让书肆一本都别想卖。 谢见秋怨念地想到。 烛生默默道,“那这些书要放在哪里?” 谢见秋思索片刻,果断道,“放在我的寝殿,任何人都不许碰。” 可不能在打扫的时候让宫女们看了去! 第56章 当晚谢见秋躲在被窝里,用夜明珠照着把这些话本都看完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时顶着一个大黑眼圈,整个人都恹恹的。烛生进来给他穿衣时吓了一跳,“小殿下,您脸色怎么这么差,没休息好吗?” “很好。”谢见秋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轻的仿佛下一秒就能飘走。 快天亮时他才闭眼睡了一会,就这半个钟头的功夫还做了好几个梦,梦里都是萧长策披着各种身份和不同女子相识相知。梦的最后眼见着两人就要抱在一起,谢见秋心间一颤连忙醒了过来。 烛生走到榻前要帮他整理被褥,谢见秋一个激灵,赶紧把他拦住了,神情还有些不自然,“你不用收拾了,我一会还要躺。” 坚决不能让烛生发现被窝里藏着的话本子,不然他脸还要不要了。 烛生只好收回了手,服侍他洗漱,又让人送了早膳进来。 谢见秋用完早膳就又躺会被窝里睡了个回笼觉,直到日上三竿才睡饱睁眼。 他细细回味了一下那些话本子,在心里琢磨着什么。 凭什么书里面都把萧长策塑造的完美无缺,宛若天神下凡,结尾爱情地位双丰收。 谢见秋鼓了鼓脸颊,昨日的那点不愉快又涌上来了。 他扫过那堆话本,脑袋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神情倏地一振。 既然别人能写,那他为什么不能写? 谢见秋风风火火地冲进书房,让烛生研墨。烛生虽然不明白小殿下为何突然跟打了鸡血一样要写字,但还是按照他的要求磨了一大滩墨汁。 厚厚一沓宣纸放在手边以备使用,谢见秋稍微想了想,便提笔直接开始写了起来。 他脸上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下笔的速度越来越快。 既然她们都把萧长策写的这么完美,那他就要写一个“离经叛道”的。 传闻中原有一国家名叫宣国,而这宣国有一位赫赫有名的镇国大将,其威名远扬周围小国无不惧之。 将军洁身自好不近女色,无数人往他的府上送歌舞乐姬都被打了回来,就连天下第一美人也无法令其倾心。 众人一看行不通,便使劲浑身解数,各处搜罗美人想要笼络住他的心。 就当众人即将放弃时,在一次邦交宴会上,将军对敌国太子怀里的小倌一见倾心,当众提出要迎娶小倌为夫人。 敌国太子大怒,两人就此发生口角,此事不了了之。 谁知就在敌国太子返程时,那位小倌竟偷偷留在了宣国,还特地去了将军府里,向将军表明心意。 两人互通情意后,将军果然按他承诺的那般大操大办迎娶小倌进府,还把自己家传的青玉佩赠与了他。 两人就此在府里过上了没羞没臊的幸福日子,颠鸾倒凤芙蓉帐暖,简直不知天地为何物。 周公之礼、巫山之会、鸳鸯交颈、鱼水之欢…… 谢见秋绞尽脑汁,把他从同窗那里听来的词汇全都一股脑地写了上去,主打一个炸裂惊奇。 写到这里谢见秋已经能想到贵女们读到时心里的震惊了,忍不住仰天大笑出声。 萧长策啊萧长策,你也有今天! 一旁的烛生惊恐地看着小殿下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化,一会诡异一会猖狂,简直像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一样。 烛生:好可怕,小殿下到底怎么了。 “桀桀桀。” 谢见秋笑够了又继续兴致勃勃地提笔往下写。 两人过了一段时间蜜里调油的日子,之后便突逢巨变。 太子回去后发现小倌不见大为恼怒,一番彻查才得知自己的爱宠被将军娶回去当夫人了。 夺妻之恨不共戴天,太子挥兵直指宣国,要求将军交出小倌。 将军不肯,双方之间一触即发。 后来小倌不忍百姓受难,在城楼上自刎谢罪,化解了这场灾难。 再后来将军失去爱人悲痛欲绝,跟着殉情了,两人就此成就一对佳话。 等停笔时天色已经黑透,不知不觉间一个下午的时间过去了。 烛生把殿里的烛灯燃得更亮了一些,看着谢见秋洋洋洒洒写的一大堆纸,由衷感慨道,“陛下见到小殿下这么勤奋一定很欣慰。” 毕竟这么多年来这还是小殿下头一次闷不做声地窝在书房里写了一下午字,虽然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谢见秋写到后面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反正他想写的内容都写完了,于是草草结尾。 他把这些纸卷好,塞到烛生的手里,“拿好,明天咱们就出宫。” “啊?又出去?” 烛生一脸懵地接过。 谢见秋却神神秘秘的一句话都没多说,哼着歌去用晚膳了。 第二天谢见秋早早就爬了起来,随便对付两口早膳便拽着烛生匆匆上了马车出宫,出去后沿着长安街直奔砚书斋。 砚书斋是陵安最有名气铺面最大的书肆,此时铺子里不少人正在挑选书籍。 小厮一见到宫里的马车便笑着迎了上来,“小殿下来了!可是那些看完了想再挑些新的?” 谢见秋脚步一滑,险些从马车上摔下来,烛生眼疾手快托住他的胳膊把他扶稳。 谢见秋:“……” 他面上微热,张嘴反驳,“我一本都没看!” 小厮心里有些疑惑,不看还买回去那么多? 不过有生意他当然要做,懒得再思考看不看的事,招呼着谢见秋往里走,“小殿下看看有没有您想要的,这两天可是又出了几本新的话本呢!” 谢见秋往里走的动作一顿,脱口道,“又出了几本?!” 小厮喜气洋洋地点头,“是嘞!那些书会才人见故事反响好,很快又写了几本出来,昨日刚上就被抢走好些呢!” 小厮说得高兴,谢见秋听得却是眼前一黑。 “多……多少?” 小厮想了想,“咱们砚书斋印了两千册呢。” 谢见秋额角青筋乱跳,咬了咬牙,“我全要了。” 小厮一脸喜意,“哎!小的这就让人给您都搬到马车上去。” “等再有新的,咱肯定还给您留着!” 小厮看着谢见秋的眼神俨然是在看一个沉迷话本的冤大头。 “……” 谢见秋忍了。 他今天来是有正事的,掠过这件事把小厮往小角落一拽,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注意到这边后低声道,“我这里也有本话本,想在你们砚书斋售卖。” 小厮闻言点头,“当然可以,小殿下您写的话本是讲什么的?” 他也有些好奇皇宫里不食烟火的小殿下会写出什么样的故事来。 谢见秋面色涨红,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全身上下的毛都炸了起来,“这不是我写的!” 写的时候开心了,回过神来承认这东西是他写的谢见秋死活不肯同意。 他一时激动没控制住音量,见有人看过来连忙又压低声音,“这是我一个朋友写的,托我帮他找个书铺售卖,你就说你们这里能不能卖吧。” “喔——” 小厮拉长音调,随后在谢见秋快要急眼杀人的眼神里话音一转,讨好道,“当然可以卖,您把手稿给我我让人去印,明天就可以开始出售。” 谢见秋满意了,把那卷手稿往他怀里一拍,嘱咐道,“一定要尽快,记得多印一些。” “印上两千册,不,四千册,尽管往多了印,钱的话不是问题。” 一切都交代完后他抬步往外走,想到什么又“蹬蹬”两步退回来,把脸凑到小厮面前警告道,“记住,千万不要说这个话本出自于我这里,谁问都不许说。” 小厮乖乖点头,“好的小殿下,我谁都不说。” 谢见秋这才放心地走了,脸上的笑容灿烂得不行。 想必要不了两天,萧长策的这段“佳话”就会传遍整个陵安城了。 小厮说第二天上就真第二天上,谢见秋偷偷摸摸地趴在门口往里看去,果然发现书铺最显眼的位置上就放着他的那部“大作”,封面上几个大字异常显眼。 偏执宠妻将军和落难小倌的日日夜夜。 注:虐恋情深。 谢见秋图省事就随便几笔勾勒了一下人物,线条简单却惟妙惟肖,任谁都能看出来这画中人是谁。 书名太长占了大片地方,他便只画了萧长策一人的画像。 不少人被这封面吸引过来,看到上面人像后都满目惊疑,之后掩人耳目地拿了几本,付钱后藏在袖子里匆匆走掉。 小厮面带微笑地接过客人的铜板,后背的冷汗都要下来了。 小殿下怎么就这么直白地把王爷画上去了! 虽说大家都心知肚明话本里的人物是谁,但好歹还会象征性遮掩一下,故事里表达也相对隐晦,免得到时候被王爷发现大怒,落得一个不好的下场。 可谁想到小殿下就差把王爷花边轶事这几个字裱在上面了! 还有那露骨的书名,这都什么和什么! 他看到的时候简直是眼前一黑,却只能硬着头皮按照谢见秋的要求摆在书架的最上方。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数了数发现自己只有一个脑袋,应该是不够王爷砍的。 两天之后,这本书在陵安的权贵民间广泛传播开来,就连街上行走的不相干的人偶尔对视上眼里都是一致的兴味。 很快,就连平襄王府也听说了这件事。 第57章 金翎最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府里的下人见到他时眼神诡异,练武场的侍卫在他出现后纷纷沉默,就连暗卫来汇报消息时也突然离他远了几步,像是要保持什么距离一样。 这一切异常都弄得他满心迷茫,搞不懂发生了什么。 他们王府虽说被看管起来不允许外出,但消息又不是闭塞的。难道说这段时间里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若真是什么重要的事那他必须立马汇报给王爷。 金翎一边表情严肃地往书房方向走去,心里一边思索着。 就在这时突然听到前方一个角落里传来几人的谈话声,因为隔得太远声音有些模糊不清,听不出具体内容。 金翎眼神一凛,有奸细! 他收敛气息,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角落里,严子让压低声音,“这事怎么传出去的,不是只有咱们几个知道吗?顶多再加上卫大人薛公子。” 慕容弈扶额叹道,“那得看这幕后之人是谁了,编得倒是有鼻子有眼的,我差点都要信了。” 随后一阵窸窸窣窣的拉扯声。 严子让急得“哎哎”两声,怨怪道,“你抢什么?就剩这一本了,我还没看完呢!” “你快看,后面几十个弟兄还等着呢。” 金翎听得一头雾水,彻底坐不住了,从拐角处走出来,目光锐利地打量着蹲成一圈的几人,“你们看什么呢?” 他一出现,现场诡异地安静了下来,和从前的许多次一样莫名其妙。 金翎:“……” 这群人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他双手交握攥了攥拳,冷笑一声,“不说什么?那就去跟王爷说吧。” 说完转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兄弟别!”见状严子让第一个投降,扯住他的腰带把他重新拽了回来。 他拉着金翎一块蹲下来,眼神和其他人对视了一圈。 慕容弈选择闭上了眼,其他人则不忍直视地转过了头。 金翎:? 到底在搞什么? 严子让轻咳一声,斟酌着开口,“是这样的,我们最近拿到了一本话本。” 他话音一顿,金翎扭头看他,示意他往下说。 “话本怎么了?王爷又不是不让看。” 严子让谨慎道,“这本话本呢,它不一般。它不一般在哪呢,不一般在它的不一般。” 听他翻来倒去的“不一般”,金翎耐心耗尽,“三、二……” 严子让心里一紧,闭着眼把话一口气全秃噜出来。 “这是王爷的风月话本!还是写的王爷和小倌!王爷强夺人妻,最后还给小倌殉情了!” “……” 死一般的寂寞蔓延开来。 良久,金翎艰难地开口,“你说什么?” 他宁愿怀疑自己的耳朵坏了,也不想去思考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哎呀都是你非要知道的!” 严子让从怀里掏出那本几十人眼馋的话本递给他,“喏,你自己看,这上面还有王爷的画像呢。” 他话音一转,语气认真地点评了一下,“你别说,这画的还挺不错,把咱们王爷的气度都画的惟妙惟肖。其实我觉得里面这故事讲的也挺有意思的,手法引人入胜,令人看后欲罢不能抓心挠肝期待后续……” 慕容弈拍了他一下,严子让这才发现自己说过了劲,连忙闭上嘴。 金翎先是看了会书封,被那串加粗加大的书名雷得瞳孔放大。等他翻开封面一目十行看完里面内容后整个人更是宛若雷劈。 这是什么!? 里面这个柔情似水满口“宝贝”的宠妻好男人还是他们那个铁血果断杀人不眨眼的王爷吗? 到底什么妖物批走了他们王爷的皮! 金翎合上书,表情凝重地喃喃道,“我该去相国寺请慧明方丈来府里给王爷看看了,我怀疑有邪气入侵。” 相国寺是大庆年间建立的皇家寺庙,一直延续到今天都依旧香火旺盛,想来应该是诸邪不扰。 慕容弈拍了拍他的肩,“你先冷静一下。” 因为他这里还有一个更大的噩耗要告诉对方。 金翎缓缓扭头,动作有些僵硬,“……什么?” 他觉得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他心理防线溃灭的了。 结果转头就对上了几人带着怜悯不忍的目光。 “……” 金翎眼皮一跳,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就听见慕容弈一字一句道,“现在外面都怀疑你和王爷有一腿。” 毕竟每日寸步不离地跟在平襄王身后的是金翎,众人刚接受平襄王可能喜欢男子这件事,第一个联想到的人就是他。 严子让打量了一下金翎石化的脸,“兄弟,其实我看你长得也还算过得去,就是跟小殿下比还是差了点,况且小殿下还比你年轻。” 刚二十岁的金翎:…… 他咬牙道,“我只是打个工,没准备把自己赔进去!” 随后猛地起身,攥着那卷书就满身怨气地走了。 严子让看了两秒,提出一个自以为有效的建议,“要不让慧明方丈给他看看?我感觉他好像被什么东西附体了。” 慕容弈憋着笑点了点头。 其他人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其实不只是金翎,听说和王爷关系亲密的都被大家讨论了个遍,包括薛公子他们。” 慕容弈想到那副画像,心里没来由得想到一个人,愣了两秒后不禁有些失笑。 一路穿过道道回廊,一直到推开萧长策书房的门金翎的心情都没平静下来。 萧长策被开门声打断思路,把手里的如意扣收回锦盒里,抬头看来,“什么事?” 金翎欲言又止,最后干脆闭口不言。 他上前把那本书放到书案上,面无表情道,“属下发现有人在散播不利于王爷的舆论。” 萧长策眉头轻蹙,拿起那本书时动作一顿,眼神在画像上停留片刻。 金翎都做好王爷发怒让他去彻查幕后之人的准备了,谁料萧长策非但没生气,反而还饶有兴致地翻开看了起来。 “……?” 萧长策阅读速度极快,很快就把整本册子看完了。他想起书中提到的青玉佩,再看看这幅指向明显的画像,这署名“秋秋”是谁再明显不过了。 萧长策忍着嘴角笑意,小殿下这一出整的…… 倒真是让人好笑。 金翎等了片刻实在忍不住了,“王爷,要不要属下去把这人找出来处决?” 萧长策睨他一眼,从鼻腔里轻哼一声,意味不明道,“你本事倒是大。” 见他没有要追究的意思,金翎急道,“可现在外面都在传……” 他难得如此急躁,萧长策抬眸看去,唇角微勾,“传什么?” 金翎心道,恐怕不是您想听的。 “传您喜欢男子,属下、薛公子、卫公子的谣言都有。” 萧长策扬起的唇角一下子扯平了,漠然道,“这点风言风语还用本王教你如何处理?” 金翎抱拳,“是。” * 孟府后院,孟婉娴把手里的东西交给贴身侍女,神情难掩激动,“快去拿给他们。” 侍女捂着嘴笑,“我这就去。” 待侍女走后,孟婉娴又把石桌上的那本《偏执宠妻将军和落难小倌的日日夜夜》翻开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忍不住长叹一声,“真是部好作品啊。” 坐在对面的燕意浓看得好笑,“有那么好看?” “你不是也看过吗?” 燕意浓眨了眨眼,两人一对视,一切皆在不言中。 孟婉娴看了眼书侧隐藏的“秋秋”二字,叹服道,“这故事还是小殿下会写,一对比我之前写的那些实在算不了什么。” 燕意浓指了指侍女离去的方向,“所以你又马不停蹄写了本新的?还是以他们二人为原型?” 孟婉娴得意点头,“你就瞧好吧,我这本绝对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自从在兄长那里听说猎场遇刺,小殿下找回来时是被王爷抱在怀里的,孟娴婉心里那根阅览无数话本的心弦便轻轻一动。想到二人之间旁若无人的相处,那点心思越发活跃起来。 但她不敢明着写,便只好写了些男女话本作为代替。 如今小殿下亲手把这个机会递到她手边,她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当然是抓住机会大写特写,反正王爷也不会追究小殿下的责任。 孟娴婉越想越高兴,恨不得立马再写几本出来。 * 几天过后,谢见秋等谣言发酵了一段时间,才大摇大摆地出了宫。 他直奔茶楼,挑了个隐蔽的位置坐下。 小二给他送了壶好茶,又上了些糕点便退下了。 正巧旁边那桌人正在讨论最近的事,谢见秋一边咬着糕点一边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偷听。 旁边那桌是几位小姐,正在悄声议论着。 “闲月的新话本你们看了吗?比偏执将军那本好看多了!” “看了看了,砚书斋刚出我就买了,回去一晚上就看完了。” “也不知闲月是哪位才女,言辞细腻,每个故事都写得极好。不过俏郎君这本当真不错,我一连看了三遍呢。” 谢见秋咀嚼的动作一顿,眉头微微蹙起。 闲月又是谁?他的化名不是秋秋吗?俏郎君又是什么话本? 难道这么快就又出新的了? 谢见秋正要吩咐烛生去把这册书全都买回来,就听见旁边人的讨论声突然压小了。他暂时把话留在心里,悄悄凑近了去听她们在说什么。 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开口,“其实我看的时候,总觉得两个主人公很像他们……” 闻言另外几人迫不及待道。 “你也觉得?我看的时候就觉得像王爷和小殿下!” “原来你们都这么想?看完后我觉得王爷和小殿下真的好搭~”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很快讨论得热火朝天,颇有种相见恨晚知音难觅的感觉。 偷听的某人:“……” “咔嚓”一声脆响,谢见秋捏碎了手里的茶杯。 第58章 旁边人后来说了什么谢见秋一个字都没听见。 他忽地起身,径直向外走。 烛生往桌子上放了银子急忙跟了上去。他走在谢见秋身侧,瞄了眼谢见秋紧抿唇瓣的样子,默默闭紧了嘴。 天知道他在听见隔壁说什么时内心有多震撼。 小殿下和王爷,这怎么就凑一块了呢! 他哀叹一声,缀着谢见秋的步伐来到了砚书斋。 小厮见到谢见秋时本能地就想装作不在,想到最近的盛况,他心里真是又喜又悲。喜的是话本大卖着实赚了不少银两,悲的是现在除了王爷还得罪了小殿下。 谢见秋大步进去,皮笑肉不笑的样子颇为吓人,“把那本书拿给我。” 小厮战战兢兢地递给了他。 入眼便是几个和他风格如出一辙的大字,“霸道状元的骄矜俏郎君”。 “……” 这什么烂名字。 往下一看,化名闲月。 谢见秋坐在茶案边,准备好好看看闲月的这本大作。 一个钟头过去,他合上书,眉头皱得死紧。 刚看两页他便发现这里面的两个主人公确实有自己和萧长策的影子,萧长策是新科状元魏郎,自己应该是他的童养媳宝儿,只是…… 谢见秋有些不明白。 为什么要说魏郎压在宝儿身上? 怎么就是宝儿被压了? 他忿忿不平地想,怎么就不能是宝儿压在魏郎身上了? 他长这么大心思单纯,宫里没有教习宫女,谢容川也不允许他身边出现心思不正的人。而在国子监时他对同窗们偷着看的春宫图也没兴趣,自然是不清楚怎么个压法。 只是看到以自己为原型的人物被压在下面,心里有些些微的不爽。 可恶,怎么又让萧长策略胜一筹。 思绪一转想到书内两人的相处,谢见秋脸上又是一热。这个闲月明显比他会写,有些暧昧场面看得他都脸红心跳了,尤其是在看到确实发生过的事时尤甚。 他抿唇回忆着,在当时的情况下,萧长策有书里写的那么……那什么吗? 心里烫得厉害,带着一丝躁意。 谢见秋招过小厮,指了指这本书,勉强冷着脸道,“我全要了。” 小厮搓搓手,早有所料,“都给您装好了!” 谢见秋:“……” * 当晚他又揣着一堆书回宫了。 刚踏进漪兰殿,就发现谢容川坐在首位,手里捧着本书正在看,不知看了多久。 谢见秋心里一个咯噔,待看清那书上名字后更是心中一凉。 谢容川拿在手里翻看的正是他从砚书斋打包回来的那些书之一! “哥……你怎么来了?” 谢见秋咽了咽口水,强装镇定地打招呼。 谢容川头都不抬地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最近在做什么?” 谢见秋掐头去尾省略关键信息,“在看书。” 谢容川轻嗤一声,终于抬头看来。他晃了晃手里的话本,语气不明,“在看这些书?” 不知不觉间漪兰殿里的人都退了出去,只剩下兄弟二人。 冷风吹过,谢见秋后背一颤打了个哆嗦。 知道自己瞒不下去,他垂下脑袋老实道,“……是看了几本。” 话音落下,室内陡然安静下来,谢见秋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几本?” 谢容川轻笑一声,缓缓起身走了过来,身上的威势压得人几乎要喘不过气。 谢见秋就见明黄色的身影停在身前,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飘来把他整个人都包裹在其中,随后一只带着凉意的手轻轻托住了他的下巴,把他整张脸抬了起来。 他愣愣抬头,正对上谢容川垂眸看来的目光,眸底黑沉深不见底。 两人靠得极尽,呼吸都仿佛要交缠在一起。 谢容川微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问,“采采,你很喜欢他么?” 谢见秋呼吸一窒。 心里隐秘不为人知的一角被轻轻揭开,露出藏在底下的纷杂心绪。谢见秋心里慌乱,抬手抵住谢容川的胸膛想把人推开。 下一秒后腰处搭上一只宽大的手,微微用力把他重新按回怀里。 谢容川看着谢见秋抖个不停的眼睫,“躲什么?回答朕。” 谢见秋闭着嘴不吭声,眼睫垂下安静地缩在他怀里。 沉默片刻,谢容川压下心中的戾气,抬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发丝,放柔了语气,“乖,说话。” “回答什么,哥哥都不会怪你。” 谢见秋突然抽了下鼻子,故意用力踩了一下谢容川的靴子。他看着雪白锦靴上印着的灰色鞋印,有点委屈地抱怨,“你这样好凶……” 谢容川一怔,唇瓣在他额头上轻贴了一下,习惯性哄他,“不凶。” 他怎么舍得凶采采。 “跟哥哥说说,嗯?” 谢见秋抹了一把湿润的眼睛,小声道,“砚书斋的小厮说这个卖的好,我就拿了几本,你非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好烦人。” 谢容川安静两秒,开口时声音有点哑,“喜欢就看,没什么大不了的。” “哦。”谢见秋吸了吸鼻子,心里还有点纳闷。 几本话本而已,他以前又不是没少看,皇兄干嘛突然这么吓人。 谢容川侧头轻嗅着谢见秋身上浅淡的清香,手掌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 谢见秋床底下藏了几十个箱子,里面密不透风塞满了话本,而这些话本无一例外全都是关于那个人的。他手里的这本,更是直接从对方枕头底下抽出来的,看压痕不知道被主人翻来覆去看了多少遍。 谢容川解释不清自己看到那些箱子时心中压抑的怒火来自何处。 陵安中的一举一动皆在他的掌控之中,因此谣言刚出现的时候就传到了他的耳中,那本写着谢见秋和萧长策故事的话本也被第一时间送到了御案上。 他在御书房里坐了一个下午,一份奏折都没有看,把那本书来来去去看了无数回。最后起身来了漪兰殿,把人捉个正着。 这种压抑的情绪捆缚着他,让他想要逼问谢见秋,从他嘴里听到一个真实想法。可当他看到谢见秋眼睛里的惶惑不安,睫毛上的湿润水意,心里翻涌的情绪便又被压了下去。 还是个孩子。 只是看了点杂书。 他又何必揪着不放。 月悬中天,夜色融融,今天夜空只有一颗星星。 姚元安一言不发地侍立在谢容川身侧。 谢容川神情淡淡地望着低垂的天空,语气不带一丝情绪,“他还能活多久?” “应该还有几个月。”姚元安垂首答道。 谢容川冷笑一声,“几个月太便宜他了。” 他转过身,姿态懒散地向着明黄色龙床走去。 “若是拖太久的话,你看着动手吧。” 姚元安拱手,“是,陛下。” 第59章 秋闱一结束三人便凑在了一起,在悦来楼要了个包房。 谢见秋兴高采烈地点了一桌子菜,蒋临霄更是大手一挥直接拿了几坛酒来。他在徐鹤宁面前摆了三只酒杯,往里面倒满了酒,招呼道,“来!大官人,今天这三杯酒必须喝!” 谢见秋看热闹不嫌事大,也跟着道,“恭喜徐大才子中举!” 徐鹤宁被他们闹得发笑,一手一个把围着他的两人扯坐下来,“行了行了,哪有那么夸张。” 话是这么说,他也对自己的答卷十分有信心,这解元应当是稳了。 他捧场地把三杯酒全喝了,辣得直哈气。 蒋临霄看了大笑,“就你这酒量,以后入朝为官被人敬酒岂不是两杯灌倒。” 他们三人里只有蒋临霄常饮酒,谢见秋难得起了玩心,让人给他也倒一杯。 蒋临霄可不敢给他倒,“你还小呢,陛下不让你喝酒,我哪敢偷着给你喝。” 提到谢容川,谢见秋想起了那天晚上的事情,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第二天谢容川就让姚元安送了不少新贡的珠宝来,把谢见秋哄得开开心心的,做成饰品每天换着戴。 之后他也听话地把那些本子都收了起来,一本都没再看。 或许是那点对于谢容川情绪的敏锐感应,让他突然觉得也没什么好看的。 每当听见别人把他和萧长策相提并论,谢见秋心里就悔不当初。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就是。 现在这局面少不了他的功劳,谢见秋只能闭眼装没看见,任由他们说去了。 今日高兴,谢见秋不想思考那些想不明白的事,抱着蒋临霄胳膊摇晃,“我要喝,给我也倒一点。” 他伸出手指做出发誓的手势,一双圆润眼眸狡黠地眨了眨,“我就喝一口,皇兄他不管的,我之前喝萧长策的酒他就没说什么。” 蒋临霄听了心里也开始动摇,“就一点啊。” 谢见秋连连点头。 话是这么说,三人凑一起聊不完的话,很快就上头了。蒋临霄一个人嫌喝着没意思,非要拉着徐鹤宁一起,到最后醉意上头也不管什么陛下管不管的了,顺手给谢见秋的杯子里也满上。 三人碰杯,十足尽兴。 直到天色渐晚,家里的小厮来提醒回府,徐鹤宁才发觉已经过去了很久。他还有些神智,推了推已经醉得开始说胡话的蒋临霄,“起来,我让人送你回去。” 蒋临霄眯着眼看他,看样子完全没听清他在说什么,突然开口,“老徐,你怎么有两个脑袋?” “……” 他仔细打量一会,震惊道,“眼睛也不少!” 徐鹤宁一掌拍他脸上,“闭嘴弟弟,就这还吹自己千杯不醉。” 他托着人肩膀把他扶起来交给小厮,转身又去扶谢见秋。 谢见秋也有些迷糊了,趴在桌子上抱着酒杯一个人不知道在嘟嘟囔囔什么。 徐鹤宁凑近一听,就听见谢见秋在骂某个人。他有些失笑,心中了然。 他招过烛生,“把小殿下送回去,回去后给他煮点醒酒汤喝。” 烛生连忙把人接过,让谢见秋靠在他身上,“徐公子放心吧,奴才肯定照顾好小殿下。” 谢见秋身边还有着不少陛下的人,徐鹤宁自然放心,扯着蒋临霄的领子上了自家马车,准备先把人送回去再说。 待人走后,烛生也把谢见秋扶上了马车,令车夫回宫。 一路上十分安静,谢见秋喝醉了也不闹,就安静地趴在窗棂上,双眼放空地望着外面。烛生担心他喝多了想吐,让车夫赶车速度慢些。 行驶到一半,谢见秋毫无焦距的目光突然锁在了一个目标上,“停车。” 车夫拽了缰绳停车,不等马车停稳谢见秋便掀起车惟径直跳了下去。他双腿发软,险些直接跪倒在地。幸亏默默跟着的竹七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他,不然这一下非得摔破相了。 烛生吓了一跳,跟着跳下来扶他,“小殿下有什么事吩咐奴才去做就好了……” 谢见秋挥开他的手,目标明确地往前走去。 烛生叹了口气,只得跟着看他想做什么。这还是小殿下第一次喝醉酒,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等走进了烛生才发现他们正站在平襄王府门口,两个玄麟卫抱拳跪下行礼,“见过小殿下。” 谢见秋置若罔闻,越过玄麟卫走到朱漆大门前,抬手就拍了上去,发出震天巨响,在静谧的夜里格外突兀。兽面衔环敲打在朱门上发出“咚咚”闷响,在烛生耳边炸开。 “小殿下!小殿下若寻王爷有事,奴才替您传达如何?” 这大晚上的喝多了就一直敲王府大门,让人知道了还指不定传成什么样呢! 当务之急就是赶紧把小殿下弄回宫,免得他再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 烛生胆战心惊地抹了把额汗。 谢见秋却恍若未觉,不管不顾地继续用力拍门,很快就拍得手心通红。他停下动作,皱着眉看去,不满地含糊道,“……这什么破门,给我拆了。” 也不知里面的人是不是听见了他这句醉话,紧闭的大门突然打开。金翎疑惑地探头,看到谢见秋时扶着门的手指一抖,“小殿下?!” 见眼前的门打开,谢见秋愣了两秒,抬步就要往里走。 一直站在一旁茫然无措的玄麟卫反应过来伸手拦下,有些为难地开口,“小殿下,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凭空被人拦下,谢见秋扭头就瞪过去,“我为什么不能进?我就要进!” 玄麟卫狠了狠心,刚想再拦一下。竹七从侧面阴影里出现,一人一个手刀把他们敲晕,随后又退后两步站到身后。 谢见秋提起衣摆,步伐不稳一路通畅地往里走。 金翎:“……” 他重新关上门,就见小殿下没有去找王爷,而是一边在府里走一边脑袋转来转去,像是在找什么。 谢见秋头脑有些混沌不清,眼睛也开始发沉,但还是坚持不懈地到处巡逻,一路从府前大院走到内院,走不动了才随便找个地方一屁股坐下休息。 萧长策不知何时出来了,站在连廊下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那道身影。 金翎凑过去,看了眼谢见秋左看右看的样子低声道,“小殿下这是在找什么?” 有什么东西那么重要,都这么晚了还亲自来跑一趟。 萧长策看着那人摇摇晃晃的身体,无奈地叹了口气,“小殿下这是喝醉了。” 金翎恍然大悟,难怪他总觉得今晚的小殿下哪里怪怪的。 “那他喝醉了找什么?” 萧长策没说话,走到谢见秋身前蹲下看他。 谢见秋脸颊上浮着酡红,眸光明显是涣散的,不知道落在哪里。一路走来累得不行,坐下休息时红润嘴唇张开一道缝,轻轻呼出带着酒味的热气。许是嫌热,还把领口扯开一点,露出里面白皙的脖颈,已经泛上了粉色。 眼前突然落下一片阴影,谢见秋呆呆地抬头看去,落入一双墨色眼眸。 萧长策盯着他带着醉意的漂亮面庞看了两秒,声音微哑,“在找什么?臣帮你找。” 听到熟悉的声音谢见秋脑袋里的理智回归一点,认出眼前人后突然支楞起来,伸手就去扯萧长策的脸,捏住他的脸往外一拽。 金翎倒吸一口冷气,扭过头去不敢看了。 见鬼了,他目睹王爷被人捏脸,明早会不会因为喘气被发配西北吃沙。 萧长策一动不动任由他捏着,甚至还往前凑了一点,玄色衣摆垂在谢见秋腿边。 “嗯?” 谢见秋被这温柔声调一哄,心里微妙的酸意又涌了上来,捏着萧长策的脸恶狠狠道,“你把她们藏哪了?” 脸上表情凶巴巴的,声音却软软的,尾音还带着小钩子,在萧长策心上轻轻挠了一下。 喉结轻滚两下,萧长策头一次没明白他在说什么,“她们是谁?” 谢见秋更生气了,提高音量,“你的莺莺燕燕们!” 谢见秋喝醉后脑子里看过的话本一次性全冒出来了,他记不得那些故事讲得什么,就记得在里面萧长策娶了好几个老婆,把她们都藏在了府里。 谢见秋越想越气,干脆亲自过来准备抓个正着。 烛生总算明白小殿下在做什么了,但他巴不得自己不知道。金翎更是背对着的身影一僵,恨不得把自己这该死的耳朵戳聋。 谢见秋还在絮絮叨叨,声音里满是控诉,“你还藏起来!你这样做真的太过分了!” 萧长策愣了一下,目光扫了一眼金翎。 金翎疯狂摆手,外面的谣言他都派人处理干净了,绝对没有这种风声出现!他也不知道小殿下又是从哪听来了,特地跑来控诉他们王爷。 反正不关他的事。 萧长策收回目光,见谢见秋还盯着他一副要等他回应的样子,突然有些感同身受谢容川的头疼。 他握着谢见秋的手同他对视,从未如此认真地解释,“臣的府里没有莺莺燕燕,只有小殿下一个人。” 谢见秋才不信,嘴里又开始嘟囔旁人听不懂的话。他兀自说着,随后秀眉一蹙,伸手捂住了嘴。 下一秒胃里一阵难受,“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萧长策躲闪不及,被他吐了一身。 “噗。” 金翎幸灾乐祸地偷笑一声,躲开萧长策冰凉的目光往厢房走去,背影像在逃跑,“属下去给您打水。” 萧长策看着因为难受小脸都皱巴起来的谢见秋,把身上的外袍脱了随手扔在地上,一手托住他的屁股把人面对面抱了起来。 他把谢见秋抱到屋里,放在软榻上,转身去屏风后换衣服。 谢见秋目光追随着屏风后那道影影绰绰的身影,看着看着就觉得眼前晕的厉害,想吐的感觉又上来了。他捂住嘴,烛生视死如归地把自己衣服往前一抻,“小殿下尽管吐!” 谢见秋没管他,眼睛仍在四处乱转,最后落在触手可及的茶盏上。茶盏放在软榻边的小几上,看样子是萧长策常用的。 若是清醒时候的谢见秋定能看出来这茶盏是吉窑前两年偶然烧制而成的黑釉兔毫盏,在当时高价难求,仅有几只。但现在这东西在他眼里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杯子。 他迷蒙着眼拿过来,里面还盛着点凉下来的茶水。嘴里有股难闻的味道,他仰头把剩下的茶水灌进嘴里,漱了漱口又吐回去,然后把杯子原模原样放回小几上,继续盯着屏风发呆,仿佛什么都没做一样。 烛生:!!! 很快萧长策就从屏风后转了出来,换了一身素缎常服。 余光扫到被人动过的茶盏,他没说什么,掏出一方帕子蹲下身擦了擦谢见秋还带着水汽的唇瓣。 金翎很快就端了盆温水进来,跟在身后的下人也把熬好的醒酒汤端了过来,放下后便又悄声退了出去。 烛生有些尴尬地开口,“王爷,这茶盏……” 金翎循声看去,茶盏怎么了? 随后就看到那只价值千两的兔毫盏里面装了些不明物体。 “……” 他眼前一黑,“王爷,属下拿去……” 他们王爷素来有严重洁癖,旁人碰过的东西从来不用,如今茶盏被小殿下吐了东西肯定更是留不了了。未免王爷看着难受,他还是把这杯子赶紧扔了算了。 萧长策淡淡道,“放那。” “哦。”金翎收回手。 萧长策先是倒了杯温水让他漱了口,然后用帕子沾了水把谢见秋巴掌大的脸擦干净了,又顺便把两只手也擦了一遍。弄完后把帕子丢进盆里,端过醒酒汤,舀起一勺吹了起来,看起来伺候得得心应手。 被抢了工作的烛生和金翎一起杵在一旁。 两人站在这里,和软榻边一坐一蹲的二人之间仿佛隔了层无形屏障。 金翎看了眼凑近说话的两人,拽着烛生出去了。 屋内只剩下他们,萧长策把没那么热的醒酒汤递到谢见秋嘴边,轻声哄着他喝下去。 醒酒汤里放了蜂蜜,散发着甜甜的味道。谢见秋也闹累了,不再折腾,听话地一口一口喝下去,从喉间到胃里涌过暖流,整个人都暖洋洋的,胃里舒服不少。 他眼睛眯起,张大嘴巴,等着下一勺送进嘴里。 萧长策笑了一声,把剩下半碗汤给他喂了下去。 喝完汤后谢见秋困意上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脑袋也一点一点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栽过去了。 这么晚了宫钥都落了,虽说谢见秋有令牌可以随时进出,但看他这困倦的样子怕是也不想再动弹了。 萧长策犹豫两秒,扬声唤外面的人进来,“金翎。” 两人一直守在外面,听到声音便推门进来。 “去换一床被子。” 金翎已经麻木成习惯了,应了一声便去整理床铺。 等床褥都换上崭新的,萧长策搂着腰把人抱到床上,退后两步让出位置。 “给他换衣服。” 烛生挠了挠脸,小声道,“奴才没有带小殿下备用的衣服。” 毕竟本来只是出宫玩一趟,谁能想到会在宫外留宿。 萧长策动作一顿,转身从一个紫檀立柜里捧了一身衣服出来,从里衣中衣外袍到足袜一应俱全。 烛生看着这身明显符合小殿下身形的衣服瞪大了眼。 这这这…… 门轻微一响,萧长策已经出去了。 烛生捧着衣服看着已经钻进被子里睡得人事不省的谢见秋,感觉自己这颗脑袋迟早要掉。他忍着心中热泪,给谢见秋换了寝衣,让他睡得舒服一些。 这里没有顺手的下人,他本打算自己守夜,结果刚出去就被金翎一脸嫌弃地拉走了。 夜半时分房门又轻轻响了一下。 谢见秋半夜睡得迷糊觉得口干,哼哼着想喝水。很快身边有了动静,温热的水被递到嘴边。他闭着眼咕嘟咕嘟喝了几口,脑袋一偏又沉沉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 下章掉马 第60章 翌日早上谢见秋醒来的时候望着陌生的床帐整个人还有些发愣。 脑袋还有点晕,他蹙了蹙眉,偏头去看房内的陈设。 待看清后整个人一僵,瞬间从床上弹坐起来。 我的老祖宗!这是哪儿! 谢见秋甚至怀疑自己还没睡醒,不然他为什么睡在萧长策的房里,还躺在萧长策的床上! 他连忙扭头看去,见床上只有一个枕头后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睡一张床是会怀孕的,他可不能犯大错。 想到自己昨晚喝多了酒一夜未归,谢见秋脸色就是一白。 完了,这回皇兄肯定要生气了。 他抓起床头的衣服看也没看就往身上套,房门被人推开,烛生听见动静走了进来。 “小殿下醒了?” 他帮着谢见秋把衣服鞋子穿好,感叹一声,“王爷准备的衣服很合身呢。” 谢见秋整理领口的手一顿,“你说什么?” 烛生神色诡异,“小殿下没发现这衣服和您昨天穿的不是同一件。” 经他一说谢见秋才发现,他记得自己昨天穿的是件杏黄色的,而身上这件是烟紫色的。依旧是圆领袍,上面绣着大片如意纹,针脚细密手艺精湛。 不知为何,谢见秋总觉得自己身上若有似无地裹着一股淡淡的沉香气息。 他小脸一红,穿好以后就往外跑,“快走快走,皇兄知道就完了。” 羽靴刚跨过门槛就猛地停住了,谢见秋身形顿住,和抬头看来的萧长策正好对上目光。 院子里的石桌旁,萧长策坐在那里一手翻着本书,一手拿着茶盏,正在慢慢饮茶,端得一副闲适姿态。 谢见秋的目光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落到握着的茶盏上,昨夜的记忆突然重回于大脑,仅是一瞬间他便想起来自己都做了什么,整个人如遭雷劈。 他居然这么没素质往别人的茶盏里吐口水! 谢见秋分辨不出来萧长策现在手里拿的这只是不是昨晚那个,脚下默默后退了点。殊不知他刚从床上爬起来,发丝凌乱瞪大眼的样子像只受到惊吓后炸了毛的猫。 萧长策准备的衣服自然是极称他,烟紫色显得他肤色更白,气质澄澈,同时又不乏华贵之气。束发的发带也是搭配好的紫色,整个人像是刚摘下来的葡萄般水灵。 而这颗紫葡萄此时正眨着滚圆的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相比他的紧张,萧长策一派自在,“醒了?过来坐。” 闻言谢见秋磨蹭着脚步,慢吞吞走过去,在离他稍远的位置坐下了。 萧长策倒了杯茶递给他,谢见秋接过后没喝,眼神一下一下地往他手里的杯子上瞟。 他还是看不出来对方究竟有没有换杯子。 萧长策察觉到他的眼神,料到他是想到昨晚的事了,心底有些意外。看来小殿下喝醉后并不会忘事,他若有所思地磨蹭了一下沿口。 “这只是新的。” 他突然开口,把谢见秋吓了一跳,以为自己不小心把心声说出来了,小声嗫喏,“哦。” 他放下心,也捧起茶杯喝了口水,转而又去看萧长策手里的书。 这一看不得了,谢见秋险些直接把嘴里的水喷出去。 “你看的什么?!” 萧长策冲他扬了扬手里的书,上面几个大字狠狠刺痛了谢见秋的眼睛。 “臣在看小殿下的大作。” 萧长策语气轻佻道。 谢见秋的脸色瞬间爆红,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狠狠咳了一会。 他伸手就要去抢回来,羞恼道,“你怎么知道……谁说这是我写的了?!” 萧长策长眉一挑,把手往上一抬。 他个高手长,这一举就让谢见秋扑了个空,差点栽进他怀里。 他撑着桌沿坐好,扭头就想让烛生给他把东西拿过来,结果转头一看哪里还有烛生的身影。 “……” 萧长策慢悠悠地翻了几页,目光停留在书页上某个位置,缓缓开口,“小殿下何必这么着急,难道是因为心虚?” “胡说!我心虚什么?” 谢见秋下意识否认,眼睛四处乱转就是不看他。 他现在心里真是一万个悔恨,自己当初怎么就做了这么个缺心眼的事。刚从他皇兄那里解释清楚,转头又落到了萧长策的手里,他好倒霉啊! 他嘴硬道,“这不是我写的。” 萧长策含笑点头,指尖轻点了点书脊上的两个小字,“原来这个‘秋秋’不是小殿下啊。” “秋秋……”他故意拉长语调,将这二字念得辗转缠绵,“倒是个不错的名字,小殿下觉得呢?” 谢见秋被他这亲昵的叫法念得心口一颤,脸上的热意更重了。但他死咬着不肯认。 这么丢脸的事情他才不会承认是他做的呢! 萧长策见状,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在他旁边不停念叨“秋秋”这个名字。 终于谢见秋受不住了,忍无可忍地伸手去捂他的嘴,故作凶狠道,“你想怎么样!是我写的怎么了?我不过就是随手一写,怎么啦?不许再喊了!” 萧长策闷笑一声,热气扑在谢见秋敏感的手心,他条件反射收回了手,两只手并在一起使劲搓了搓。 “你不是大忙人吗?天天看话本做什么?不务正业!” 谢见秋反客为主批评他。 萧长策点头任训,“臣看这个,也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一下小殿下。” 谢见秋看他一眼,心里直打鼓,“你要问什么?” 萧长策却不说话了,突然凑到近前,两人间的距离拉得极近。 “臣想问小殿下……” 谢见秋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就听面前的人慢慢开口,“颠鸾倒凤,是什么意思?” 谢见秋心脏猛地一跳。 “芙蓉帐暖,是什么意思?” 谢见秋又要去捂他的嘴,这回却被萧长策一只手就攥到了手里。 那要命的声音还在耳边继续道,“不知天地为何物,又是什么意思?” 谢见秋眼睫剧颤,脸红得几乎要滴血,薄唇紧抿不肯开口。 萧长策垂眸看着他殷红的唇瓣,嗓音又低又哑,“还有周公之礼,巫山之会,鸳鸯交颈,鱼水之欢……” 他箍着谢见秋的腰,在他耳边一个一个地把他写过的□□词汇都念了出来。 良久,才停下话音。 “这些,又是什么意思?” 谢见秋贴在他怀里,胸口剧烈起伏,身体都开始微微发抖。 他当时写的时候只顾着自己写的开心了,完全不顾这些词是什么意思就一股脑地往上堆。现在被正主扣在怀里各种逼问,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怎么也解释不出来。 萧长策眯了眯眼,语气引诱,“臣只是想知道,这些字词小殿下是从何而知?” 谢见秋把头偏过去,蚊子哼哼一样,“我不知道,之前听他们讲的……” 他声音极小,萧长策却听得清楚。他无声地弯了下唇角,松开对怀里人的钳制。谢见秋如蒙大赦,凳子烫屁股一样直接跳了起来,躲得离他远远的。 萧长策有些失笑,“这么紧张做什么?臣不过是随便问问。” 谢见秋猛地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如擂鼓般的心跳逐渐慢了下来,那点底气又重新回到了身体里。他叉着腰,坦然道,“反正你又不喜欢男子,我怎么写跟你有什么关系?” 听起来完全没觉得自己有错。 他自以为扳回一城,正要洋洋得意,谁料萧长策直直看他两秒,突然开口,“谁说我不喜欢男子了?” “啊??” 谢见秋仿佛被巨石砸中,头脑一时有些发晕。 萧长策却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臣说,臣喜欢男子。” 轰的一声,谢见秋脑子里一炸,指着萧长策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你……” “你居然喜欢男子!” 萧长策心里一紧,表面上却仍是八风不动的样子,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反应,“小殿下觉得这件事不能接受?” 谢见秋还没回过神来,嘴上却是顺口道,“我没歧视你。” 萧长策:“……” 他有些想笑,“那臣多谢小殿下不歧视臣。” 谢见秋接话,“不客气。” “……” 刚说完他就想扇自己嘴巴子。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不知为何得知萧长策喜欢男子谢见秋心里第一反应居然是松了口气,随后便是隐秘的喜悦。毕竟在他看来,萧长策无论是娶哪家女子他都觉得不合适。 男子喜欢男子这件事不算惊骇,谢见秋记得同学堂的李四公子也喜欢男子。可落到萧长策身上他就怎么看怎么觉得新奇。 他突然想到要是萧长策真喜欢男子,那自己那书…… 谢见秋心里难得生出一丝惭愧,萧长策把这么隐私的事情告诉他恐怕也正是有此担忧,不由得安慰他,“你放心,他们没人敢歧视你的。” 萧长策笑了一声。 他并不担心这个,敢嚼他舌根的不出半日就身首分离了。 他垂下眼眸没说话。 谢见秋心里乱的厉害,也不知道再说什么,手足无措地站了一会后索性装缩头乌龟,“那个……你多保重。” 然后转身朝着府门方向就溜走了。 藏匿起来的烛生见状一边喊着一边追了上去,“小殿下等等我啊——”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院内安静下来,萧长策安静片刻,扶额笑了出来。 这算是他有希望吗? 手握成拳抵在唇边,仿佛还能闻到上面沾染到的那点甜香。 他忍着胸口剧痛,一点点嗅闻着。 许久后,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叹消弭在秋风中。《 》 60-70 第61章 两天过后蒋临霄便要离开陵安了。 谢见秋在宫里遇到他时,他刚从御书房出来。见到谢见秋话还没说,先搂着他连叹了好几口气。 谢见秋:? “怎么你要一去不回了吗?” 蒋临霄想到前段时间的传言,再看看眼前比自己小了四岁的谢见秋,颇有种家里的白菜要被猪拱了的悲痛感。 自己离开后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谢见秋见他从御书房的方向过来,疑惑问道,“皇兄找你什么事?” 向来有话就说的蒋临霄拍拍他的脑袋,并不打算多说,“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管。” 闻言谢见秋哼了一声,他才不好奇呢。 蒋临霄却收起了玩笑语气,神情少见的有些严肃,盯着谢见秋嘱咐道,“平常在宫里待着少往外跑,出去的话多带点人,听到没?” 谢见秋看他这副凝重模样愣了一下,“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蒋临霄想到陛下秘密吩咐他的事心里一沉,这些话是万万不能跟对方说的。他故作轻松地捏了把呆呆仰头看他的人的脸,故意凶道,“我不在你身边,你自己出去玩遇到事怎么办?那人贩子就喜欢抓你这样又白又嫩的小孩,你不多带点人哪行?” “不许捏我的脸!” 谢见秋躲开他的手,揉着脸呲牙咧嘴道,“我看谁敢抓我!” 敢抓他脑袋不想要了! 蒋临霄笑了一声,“自己多注意点,听陛下的话没错。” 想到蠢蠢欲动的某人,他又拉下脸警示人,“无聊就去找老徐,别老去萧长策府上闹腾!跟他保持好距离,回来我检查!” 听他提起那个名字,谢见秋神情闪过一抹不自在,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你话怎么这么多,跟嬷嬷一样。” “嘿——” 蒋临霄作势要撸袖子,“你说我是老妈子?” 谢见秋假装没听见,憋着笑跑走了。 当天中午蒋临霄就走了,和回来时一样,走的时候也只带了一个小小的包袱,骑着他那匹纯黑色的马消失在了官道上。 在他走后没多久,千秋节就逐渐临近了。 千秋节乃是庆祝皇帝寿辰,每年的排场都极大,周围属国也要前来纳贡贺寿。 这段时间陆陆续续有异邦人来到陵安,身着不同服饰,样貌也是与大燕人完全不同。长安街上一时间热闹非凡,来来往往的大燕子民中夹杂着许多的羌戎人。 这两年大燕与羌戎之间的贸易逐渐打开,谢容川有意在两国之间开通商路,派军队负责镇守维护商路安全。因此此番羌戎人前来带了不少当地特色,在长安街上支起摊后很快就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 谢见秋站在人群外围,忍不住感叹一声,“羌戎人长得都好厉害啊。” 一个个都鼻梁高挺眼窝深邃,身着翻领袍绫罗裤,腰间挂满了玛瑙配饰和香囊,走路时声音清脆,带着浓浓的异域特色。 徐鹤宁认同地点了点头。 除了羌戎人,还有金发碧眼外形出众的波斯人,头戴花环宝石金冠的暹罗人,牵着烈马身着毛裘的回纥人…… 不同服饰穿插其中,看得两人眼花缭乱。 陵安城中外来人员不断增加,玄麟卫的巡逻也变得紧密锣鼓,七人为一队,两个时辰换一次岗,以保证皇城的安稳。 谢见秋这次出宫,身边也多带了几个人。 两人没敢多逛,随便看了看就回去了。 除了属国派遣使臣以外,各封地的亲王郡王接到御旨后也纷纷在赶来的路上了。 谢见秋和其他皇室成员关系并不亲近。谢容川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其余人全都发配到了封地,没有召令不得回来,是以这些年来谢见秋和他们也只有每年这时候才能见上一面。 他把这些杂念抛出脑后,沾了颜料专心致志地绘制手里的画。 谢容川的生辰礼物提前两个月他就开始想了,思来想去都不知道该送点什么好。他皇兄是大燕皇帝,任何东西对他而言都唾手可得,在位多年各地供奉的东西也都见得差不多,能入他眼的东西少之又少。 况且谢容川并没有什么偏爱的,谢见秋也无法从喜好这方面下手,这些年细数下来他送的最多的还是自己亲手作的画。 他从小师承名家,又富有天赋,尤擅丹青一道。往往他的画作为寿礼压轴出场,总能令众人惊叹。 而事实证明谢容川也确实很喜欢自己画给他的画,每一副都被仔细保存在了私库里。 谢见秋本来还在苦恼今年画什么,思索许久都无果。直到不久之前,脑袋里突然闪过一抹灵光,心里有了想法。 他顿时跟打了鸡血一样,之后一段时间整日泡在书房里,在纸上细细落笔。 转眼就到了千秋节那天。 殿外丹陛两侧,玄麟卫身披银甲手握戈矛,气势凛然。 太和殿里,鎏金铜柱顶天立地,上铸金龙绕柱蜿蜒熠熠生辉。大殿中央红毯铺地,两侧整齐排列着金丝楠木桌椅,其上铺着锦缎桌布,玉盘金碗比比皆是。殿中摆放着无数青铜香炉,袅袅檀香萦绕殿宇。大殿最上方的御座上铺着明黄色织金云锦龙纹软垫,座后置有巨幅九龙屏风,在琉璃瓦的映照下越发栩栩如生。 大宴当日,文武百官皆身穿朝服威仪整肃,属国使臣各自穿着不同样式的华服,奉命回京的皇室宗亲也遵循礼制身着冕服。 谢见秋也不例外,穿上了许久没穿的杏黄色蟒袍。衣袍上用金线绣着四爪蟒纹,间缀朱红宝蓝绣线,腰束玉带,外罩石青色对襟补服,绣五爪金龙,衬以祥云缭绕。尚衣局的绣女按照他的身形为他量身定制而成,沉重的衣服穿在身上也显得身姿高挑体态标致,明亮的颜色则衬得他容光焕发,面如冠玉。 待到殿前时,姚元安扬声道,“陛下驾到——” 殿内众人皆俯首行礼,口中呼喝,“恭贺陛下——” 谢容川携着谢见秋入座,待众人行罢三跪九叩大礼后方才抬手道,“诸位请起。” 众人起身,依次落座于身旁的位置。 谢容川今天一身明黄色衮服,玄衣纁裳,头戴十二旒冕,白玉珠串成的珠串垂挂在眼前。 他高坐上首,垂眸淡淡看来,帝王威仪尽显。 紧接着礼乐奏响,笙箫齐鸣,百名穿着缠枝莲纹宫装的舞姬手持羽扇轻盈入殿,衣带蹁跹,献上精心准备的万寿舞。 趁着众人都沉浸在舞曲中,谢见秋扭头向对面位置看去,却发现那里坐了个陌生面孔。他愣了一下,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他只记得上次宴席萧长策就是坐在自己正对面的位置,忘了这回坐在最前面的都是皇室宗亲。 眉间轻微蹙起,他顺着位置挨个数过去,在相隔几个位置的地方看见了萧长策的身影,眼睛瞬间一亮。斜对面那人察觉到目光也抬头看来,四目相对间淡然一笑。 谢见秋一看到他就想起自己那天的窘状,故意偏过头去不看他。 大臣们也没想到萧长策会来,毕竟按理说他应该被禁足在府中不得外出。不过想来应当是陛下的意思,于是都识相地没有多说。 萧长策身边位置坐的是兵部尚书,他难得近距离和人接触到,正满脑子搜刮着搭话的由头。嘴边的话来来去去,最终他鼓起勇气,讪笑着开口,“王爷……” “聒噪。” 萧长策连一个眼神都欠奉,嗓音冷淡道。 “……” 兵部尚书闭嘴不说话了。 周围听见动静后原本心思活跃的几人顿时偃息旗鼓,打消了攀谈的念头。 等一舞毕,皇帝降旨赐宴,宫女们鱼龙而入,手上端着鎏金餐盘,摆放在各桌案上。 这是谢见秋今晚最期待的环节,寿宴上的菜品都是御膳房精心研制的,暗含吉祥寓意。很快桌面上就摆得满满当当,精致菜肴琳琅满目。 正式开宴后他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蜜渍荔枝,琥珀色的荔枝入口甜香,咬下去满嘴爆汁,沁了蜜的果味在口中散开回甘无穷。 谢见秋眯了眯眼。 好好吃。 手边的蟹粉小笼莹白透亮,冒着氤氲热气,蟹黄香味直往鼻子里扑。谢见秋夹起一个吹了吹塞进嘴里,外皮薄如蝉翼,入口便是蟹粉的甘甜醇厚,以及肉质的紧实滑嫩,鲜而不腻。 谢见秋一连吃了三个还有些意犹未尽。 他对场中的乐姬舞姬并无兴趣,只有在属国的人表演时才会好奇地瞧上一眼,其余功夫只顾着吃面前的美食。 吃到一半时他发觉有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忍不住抬头循着感觉看过去。 眼神对视的同时两人皆是一愣。 谢见秋舔了舔唇角的汤汁,想起来这人是谁。 靖王,比他大两岁,封地在最南边,也就是那个被他皇兄丢得最远的六皇兄。 谢珏眸光复杂地看着那个依旧只知道埋头苦吃的人,心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之后就见那人本来心大地吃的正欢,突然耳尖微动,警觉地抬头看来。 ……居然还有一点警惕心。 谢珏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 谢见秋冲他礼貌地笑了下,无事发生般继续吃东西。 谢珏:“……” 他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想。 果然还是笨蛋—— 作者有话说:美食节目 第62章 宴会过半,身形微胖面容慈善的安亲王起身道,“臣恭请圣安,贺陛下圣寿无疆。” 随后手捧描金漆盒,趋至殿前三尺处,躬身颔首,“臣为陛下献上鎏金铜胎掐丝珐琅碗一对。” 谢见秋忍住眼里的笑意。 不愧是喜欢研究吃食的二皇叔,就连送东西也喜欢送饮食一类的,锅碗盆年年都不带重样的。 谢容川也有些无奈,“皇叔有心了。” 安王每年送礼都会送一对,其中催婚意味明显,谢容川懒得理会,往往都把另一只给谢见秋用。 安王笑眯眯地坐下后,怀王便接着站了起来,一番贺词后呈上了自己的贺礼。 谢见秋对这个五皇叔印象很好,小时候五皇叔经常带他玩,一口一个“小皇侄”地喊他,还喜欢送他小礼物。 两人对视一眼,怀王冲他眨了眨眼,谢见秋也扯了个鬼脸。 等他也坐下后,身后的婢女给他斟了杯酒。 怀王之后,便是谢见秋和谢容川的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依次献上贺礼。对于自家人谢容川也只是放缓了脸色,各自赏赐了些绫罗珠宝。 谢见秋认真打量过这些皇室宗亲,想到其中可能藏着一个心思不轨之人心情就有些沉重。虽然他和这些人关系不亲近,但也不想看到互相残杀的画面。 况且…… 或许是那人掩饰的太好,他来回看了好几遍也没发现那个可疑之人。 谢见秋小脸上满是苦恼。 宗亲过后便是朝臣,以一品王爵萧长策为首,献上青铜锻造的长剑一柄,剑身布满暗纹,镶嵌着琉璃和绿松石,一看便知不是凡品。长剑出鞘后锋刃锐利寒光逼人,武将们看得眼前一亮,不禁有些手痒想上手摸一摸这宝剑。 谢容川抚掌,“是把好剑。” 谢见秋盯着剑上的光影看直了眼,嘴巴张大,无声地“哇”了一句。 好漂亮的剑,他在平襄王府的时候都没见过。 之后便是按品级排列,文臣武将各自献上寿礼。武将多以兵戈为主,虽然没有萧长策拿出来的那柄品相好,但也各有巧思。文臣则是花样百出,既有书画赋文也有孤本典籍,还有玉瓶瓷器福寿屏风等摆件,主打一个花里胡哨意蕴丰富。 最后则是各国使臣进献贡礼。 羌戎使臣走上前来,鞠了一躬后道,“羌戎国使臣恭献珍稀香料百种、安息香饼百盒、和田玉千余……上等紫貂皮、千年雪莲,以及珍禽数只。” 回纥使臣紧随其后,“回纥恭献陛下汗血宝马百匹、白骆驼百匹、牛羊千数、兽皮千张……金银器皿数件以及羊毛毡品数件。” “……” 通译官高声代奏,等各国献礼念完已是一个钟头过后了。 谢见秋听得津津有味,抬头看去,谢容川神色淡淡,听罢后微微颔首示意。 瞧瞧,他皇兄这见过世面的果然和其他人不一样。 朝臣们都看花眼了。 谢容川确实不关心各国进献了什么,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完,待使臣落座后便将目光移到了坐在自己下首的谢见秋身上,冲他挑了挑眉。 来吧,让他看看弟弟准备送什么。 谢容川含笑看他。 作为压轴出场,被无数双眼睛看着谢见秋也不怯场,擦了擦嘴让人把他准备的金丝楠木匣呈上来。 烛生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捧出一个卷轴,和另一个小太监各执一端慢慢展开。 待画作完全显露出来后,谢容川怔了一瞬,片刻后突然笑了出来,心口仿佛被人轻撞了一下,暖流涌入心间。 他看着眉眼带着狡黠笑意一脸得色的谢见秋,嗓音轻缓,“谢谢采采,朕很喜欢。” 看到一晚上都神情淡然的陛下脸上出现显而易见的悦色,底下的人越发抓心挠肝了。 谢见秋也没卖关子,让烛生把画作转过去展示给众人。 场内霎时一静,随之而来的是带着惊叹的讨论声。 “小殿下妙手天成,实在是让我等大开眼界!” “果真是出神入化,令人见之难忘!” 谢见秋笑盈盈地听着他们用尽各种美词夸赞自己,嘴角勾起一个小弧度,下巴不自觉昂了起来。 谢容川静静注视着向所有人显摆的谢见秋,心中久久没能平静下来。看到画的第一秒他心里第一反应是惊讶,随后便是动容。 他想过谢见秋可能会画登基时的他,批奏折时的他,或是任何时候的他。 然而这些都没有,谢见秋画了一副年少征战时的他,那是对方全然没见过的自己的样子。 十一年前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奉命领兵出征,一走就是两年,期间没回过陵安一次。 那时候的谢见秋才六岁,很是舍不得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给他写信问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两人一开始还有书信往来,后来前线吃紧,战事凶险,谢容川没有精力再给他回信。 谢见秋听说了战场的危险,担心地从隔一段时间写一封信变成了一天一封。有时候一天能写两三封,豆丁大的人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信里颠来倒去说的都是让他一定要平安回来,他还等着和他一起玩。 几个月来写了上百封信,信鸽都不够他用的,几个信差都快要跑断腿。 后来谢容川一剑斩下敌首,才终于光荣回京。谢见秋早早地就在城门外等着他,身后跟着宫里的侍卫。他个子矮,才到谢容川的腰,小小一个站在那谢容川差点没看见他,双手握住他腋下轻轻松松把他提了起来放到马背上,带他回了宫。 再之后没多久老皇帝病逝,谢容川登基。 这件事已经过去许久了,那时谢见秋也还小,谢容川以为他已经忘记这件事了,却没想到对方在今天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画上的他身披银甲,骑在高大战马上英姿飒爽,手里握着未来的天子剑。墨发高束,稍显年轻的脸上还带着少年意气。他扬剑冲在最前方,号令成千上万的燕军,年仅十六便隐隐有了帝王风范。 谢见秋自然是没见过这一幕的。 他本来对于画什么还毫无头绪,直到秋狝那天武将的话提醒了他,让他对谢容川征战沙场的样子忍不住心生憧憬。 于是他绞尽脑汁回忆着当年谢容川大胜回京的样子,再结合史官记录,最后画下了这样一幅画作。笔触细腻,用色饱满,画上人栩栩如生。 不少曾经跟随谢容川打仗的武将都看愣了神,眼里带着浓浓的怀念。 “陛下那时候还是太子,在领兵作战上颇有才能,军营里没有人不服他的。” “我给陛下做副将,每天深夜大家都睡了陛下还在点灯看舆图。” “那一战要不是陛下及时发现了敌军的阴谋,大家就都要没命了。” “是啊,陛下领兵是合适的将领,做皇帝也是明君。” “……” 众人纷纷感慨,话头最后不约而同落回到谢见秋的贺礼上。 “小殿下着实别出心裁。” 谢见秋对于这个出人意料的效果非常满意,得意地哼哼两声,冲着谢容川语调上扬道,“这是我送皇兄的礼物哦。” 谢容川笑着点头,“喜欢什么自己挑。” 这就是自己的私库随便他选的意思了。 谢见秋眼睛一亮,喜滋滋地坐下了。 礼乐再次奏响,丝竹之声渐起,殿中一派热闹景象。 谢见秋吃饱喝足,又饮了几杯果酒,不一会就觉得脸颊逐渐热了起来。殿中炭火烧得太旺,他环视一圈见没人注意到自己,起身悄悄溜了出去。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傍晚的风吹到脸上凉丝丝的。他伸了个懒腰松松筋骨,顺着小路溜达消食。 烛生怕他喝了酒头晕,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两人走出去一段距离,在一处亭子前停下。谢见秋走累了,懒洋洋地往栏凳上一趴,望着下方池塘里的鱼群开始发呆。 他酒量不好,尽管喝的是酒味清淡的果酒,几杯下肚也有些头晕眼花。 不知过了多久,小路上传来一道沉闷的脚步声。 烛生拱手行礼,“靖王殿下。” 谢珏停下脚步,隔着一段距离望着把下巴搭在胳膊上姿态懒散的谢见秋,沉默片刻,“七弟。” 谢见秋闻言慢吞吞地歪了下脑袋,看向来人。 他眯眼瞧了两秒,随后露出一个讨打的笑容,“六皇兄不怕水啦?”—— 作者有话说:抱歉大家来晚了 一会还有一章 第63章 在还小的时候谢见秋和谢珏是一起长大的。 先帝膝下有四子三女,大皇子曾经因犯下大错被先帝贬为庶民,二皇子谢容川,六皇子谢珏,小七皇子谢见秋,剩下的三位则是公主。 三公主早早出宫开府选尚驸马,五公主在先帝去后陪着母亲一同前往寺庙礼佛。而四公主因母亲身份低微在宫中常年遭受下人欺负,谢容川登基后给她挑了处不错的封地,四公主心存感激,每年上贡的东西都是皇亲中最好的。 在宫里谢珏是和谢见秋年龄最为相仿的,两人又都是男孩,平常凑在一起的时候多。谢容川身为太子有忙不完的事,谢见秋闲得无聊就只能去骚扰谢珏。 起初谢珏不爱搭理他,觉得他是小屁孩,玩在一起丢面儿。但谢见秋从小就磨人,谢珏越是避他如蛇蝎他便越是要凑上去和人说话,赖在他身边不走。 久而久之谢珏被他烦得不行,总算是愿意和他说话了,话里总是带着作为哥哥的骄矜。 他会给谢见秋讲四书五经,然后又因为谢见秋呼呼大睡的样子气得跳脚。 回宫时给谢见秋带外面的糕点,结果谢见秋嘴馋吃多了胃里不消化吐了他一身。他嘴上骂着谢见秋是饿死鬼投胎吗,心里却忍不住懊恼自己没把人照顾好。 谢见秋也不长记性,继续在他身边闹腾个没完。 两人第一次闹别扭,是在谢珏发现谢见秋喊谢容川哥哥,喊他就是六皇兄时。 他掐着谢见秋的脸蛋,在上面捏出红印子,非让他也喊自己哥哥。 谢见秋疼得哇哇乱叫,说什么也不肯叫,只顾着让六皇兄松手,他的脸要被捏坏了。 到最后他也没叫,气得谢珏转身就走不理他了,之后几天任谢见秋怎么和他说话都不搭理,两人仿佛又回到了刚认识的时候。 谢见秋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跟自己玩了,便又重操旧业,日复一日地去骚扰他,不是在他的书本上写满自己的大名,就是上课时钻到他的桌子底下把他的衣摆裁成流苏。 而从前对他种种举动不以为意的谢珏也不知为何开始反击了,他往谢见秋的桌斗里塞了只自己养的蝴蝶。 谢见秋早上刚坐到座位上,手往桌斗里一掏惊动了蝴蝶,蝴蝶扑扇着翅膀从他手里飞了出来。 他愣了两秒,眨眼间嘴巴一瘪就哭了出来,把坐在旁边正准备看好戏的谢珏吓了一跳。 那是谢见秋哭得最狠的一次,因为那只蝴蝶赖上他了一样停在他的手上,无论他怎么甩胳膊都不肯飞走。他吓得魂飞魄散,眼泪不要钱地往外流,就连夫子来哄都不管用。 谢珏见他哭得这么凶,白嫩的小脸一片通红,心里也开始后悔了。他一把抓走蝴蝶,蹲在谢见秋旁边连番道歉,保证自己再也不这样了,可谢见秋的眼泪还是没有停止。 最后还是下了早朝的谢容川闻讯匆匆赶来,把人抱回去好好哄了一顿才好。 从那之后谢见秋这个小心眼就单方面和谢珏结下梁子了,谢珏被他眼泪哭怕了又变回以前那般任他折腾,对他的小打小闹不予回应。 直到谢见秋走在路上迎面遇上谢珏,他好好的路不走非要去撞人家。按理说谢珏比他个子高,被他撞两下也无妨,可偏偏那天刚下过雨地面湿滑,他一个没防备直直栽进了一旁的湖里。 谢见秋并不知道谢珏怕水,见他狼狈的样子站在岸上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发现谢珏正在慢慢往下沉。 这下谢见秋彻底慌了,扯着嗓子喊人,巡逻侍卫听见动静后连忙赶来把人捞了上来。捞上来后谢珏紧闭着眼,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谢见秋以为自己把人害死了,顿时又哭得天崩地裂,还学着话本里写的捧着他的脸要把他亲醒。 谢珏好不容易醒来,睁眼就是谢见秋的大脸,那眼泪鼻涕都快掉他嘴里了,赶紧嫌弃地把人推开。 想到自己差点嗝屁,气得他一巴掌拍在谢见秋的屁股上,张嘴骂他跟小牛犊子似的一身蛮劲,怎么不给他直接撞死。 谢见秋委委屈屈地抹眼泪,头一回被他骂也不回嘴。 此事过后两人的关系又微妙地和好了,每天一口一个“六皇兄”,一个“七弟”。 谢容川登基后却放不下心,皇权之下他不敢赌谢珏的人品,怕他因为介怀谢见秋差点害死他这事在以后羽翼丰满拿谢见秋开刀,索性直接把人丢去了最远的地方。 两人便也慢慢断了联系,往后只有宫宴上才能再见一面。 其实刚开始谢珏还是有给谢见秋写过信的,然而谢见秋是个很偏心眼的小孩,唯一的亲哥哥一走两年终于回来了,他满心满眼都放到了谢容川身上,哪还有空再和他过家家。 后来谢珏等不到他的回信便也不再写了。 此时听到谢见秋这欠揍的声音,谢珏心里那点想把人拎起来打屁股的劲又上来了。 他明嘲暗讽道,“这陵安的风水好,为兄看着七弟也是日渐丰润。” 这是明着说他胖呢! 谢见秋被激起了斗气,直起身瞪他,“你刚刚酒都喝进脑子里了啊!张嘴就胡说!” 谢珏嗤笑一声,不和他多做计较。他话音一转说起别的,“听说鸣琊一带产有一种宝石,质地晶莹清透,颜色是淡雅朦胧的粉色,极为少见,被当地人称为芙蓉石。” 谢见秋竖起耳朵。 芙蓉石玲珑秀丽,就连他也有所耳闻,却一直未得一见。 但在谢珏面前他肯定不能表现出自己没见过的样子,撑着脸面故意道,“是吗?不就是块石头。” 谢珏扫了他一眼,在心里哼笑一声。 “为兄也以为不过是块石头,直到手头偶然得到一块。” 他有感而发,“一见方才得知,当真是灵秀十足。” 闻言谢见秋坐不住了,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眼中渴望溢于言表。 谢珏却不再说了,扭头认真地欣赏起了池中鱼群,仿佛刚刚只是随口一提,说完了也就罢了。 “……” 谢见秋咬牙,这人果然还是一样的路数,勾起他的好奇心就不再说了,让他一个人在那里抓心挠肝,非得自己过去求他才肯大发慈悲地告诉自己。 他已经长大了,才不像小时候那样吃他这套呢! 谢见秋忿忿地盯着水面,决心不上他的圈套。 几秒后。 “六皇兄~” 谢见秋挨挨蹭蹭挪过去,奉上一个讨好的笑容。 “嗤。” 谢珏笑了一声,淡定地收回目光扭头看他,“想看?” 谢见秋乖乖点头,“想的。” “再叫一声听听?” “六皇兄六皇兄六皇兄……” 谢珏听得浑身舒畅,心中郁气一扫而空。 手从袖中一摸掏出来一个木盒,随手丢到他的怀里,“送你。” 谢见秋手忙脚乱地接住,打开后动作一顿。 “哇——” 盒子里放着一块巴掌大的芙蓉石,形状被雕成了一只花鸟纹盖瓶,工艺精巧造型别致。 谢见秋小心翼翼地把它捧着从锦盒里拿出来,放在灯笼下爱不释手地看个没完,眼里满是喜爱。他最是喜欢宝石这种漂亮东西,殿中收藏了不少珍稀品种,这颗他还是第一次见。 谢珏压着嘴角,摆了摆手,“喜欢就拿去,正好也快到你生辰了。” “真的?!” 谢见秋睁大了眼,双眸亮晶晶地看着他。 谢珏感觉自己要被那比芙蓉石还明亮的眼神刺瞎了,佯作不耐烦的样子道,“大惊小怪。” 送完东西他就准备走了,谢见秋又欣赏了一会这块属于自己的宝石,才想起来还没道谢。 于是谢珏走出几步,就听身后谢见秋的大嗓门冲他嚷嚷,“六皇兄以后一定要小心水啊!” “……” 谢珏险些左脚踩右脚绊倒在地。 个小兔崽子! 他忽略那人哈哈大笑的声音,恼羞成怒地快速消失在原地。 谢见秋捧着锦盒站在原地,看着谢珏落荒而逃的身影。 六皇兄果然还是口是心非,明明就很想送他嘛。 吹了会风又气了回谢珏,谢见秋感觉脑袋清醒不少,溜达着也回了大殿。 他刚坐下,就对上了谢容川的目光,冲他嘿嘿一笑。 “……” 谢容川收回目光。 一脸傻样,没眼看。 * 千秋节过后,各国使臣便要准备返程了,亲王也该择日前往封地了。 陵安城中依然是一派繁荣。 谢见秋闲来无事,到街上东逛逛西看看,准备给自己新得的宝石换个漂亮的容器。 从万宝阁出来后已是中午,他挑了家离得最近的酒楼,刚要抬步走过去,眼前突然出现一抹身影。 那是个蒙着面的女人,相貌被挡得严严实实得。不知为何谢见秋觉得她的身形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仔细思索,发现脑海里并没有这个人。 就在他停顿的片刻功夫,又有一人进了那酒楼。 谢见秋瞬间瞪大了眼睛。 那人警惕地环视四周,即将看过来时谢见秋慌忙背过身去,心脏怦怦直跳。 再转身时,那人已经不见了。 谢见秋捂着胸口舒了口气,眉间蹙起。 梁伯威怎么在这? 还一副小心谨慎的样子。 想到那个带给他怪异感觉的女人,谢见秋想了想,偷偷跟了进去。 第64章 酒楼里人满为患,梁伯威一进去便消失了踪迹。 谢见秋脑袋转了一圈也没发现他的身影,最后还是花了点银子从小二嘴里套来了去向。他踮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雅间外,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雅间里,梁伯威坐在茶桌一侧,对面是个蒙着面的女人,看身形体态已至中年。 女人开口,声音粗粝难听,完全没有女性的柔美,声带像是遭受过损坏一样。 “王爷让我来问一下你这边的情况。” 梁伯威沉声道:“已经按照王爷的吩咐将卫檀截杀在路上,咱们的人也分批混入了陵安,陛下应当还并不知情。” 这段时日特殊,陵安城中来往人员不计其数。防止有身份不明之人混入,城门守卫的检查也变得严格了不少,为此他们的人乔装打扮混进来时什么武器也没携带。 没有武器,很难和玄麟卫正面发生冲突。 女人道:“放心,武器一事王爷已经安排好了。” “待王爷离开陵安之后,你安排城里的人发生暴乱,到时王爷会以勤王名义带着城外的人赶回来。谢容川是死是活我不管,我只要那一个人的命。” 宛若沙砾磨过的声音中带着刻骨的恨意。 谢见秋被这狠绝的语气渗得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随之而来的便是铺天盖地的心慌,大脑因为慌乱嗡嗡作响。 他没想到这么巧就撞见了两人密谋,用力掐了自己一把勉强定了定神,心里快速有了决断。 事不宜迟,这件事必须立刻告诉皇兄。 里面传来起身的动静,两人谈话结束,紧接着便是梁伯威沉闷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谢见秋回过神来,忍着手脚的酸麻,动作迅速地提起衣摆就准备离开。 正当他路过隔壁雅间时,眼前的木门突然被人推开,一双大手捂住他的嘴把他带了进去。!!! 谢见秋心跳一滞,来不及反抗就被拽进了屋内。 房门又悄然合拢。 谢见秋心脏怦怦狂跳,瞬间以为自己被梁伯威的同伙发现了,手脚拼命地挣动,嘴里发出“唔唔”的闷声。 身后传来低哑的轻音。 “嘘。” 萧长策捂着他的嘴防止他惊叫出声,把人死死扣在怀里,在他耳边低声道,“别出声。” 谢见秋头皮一炸,在他怀里扭动着身子就要转过去看他。 萧长策低头安抚地贴了一下他的额头,“乖一点,他来了。” 闻言谢见秋不再乱动,刚刚被吓懵的头脑渐渐反应过来。他顾不得思考萧长策怎么也在这,目光一瞬不瞬地紧盯着眼前的木门,呼吸都不自觉停住了。 脚步声从走廊上传来,在门前突然停住了。 谢见秋眼睛慢慢睁大。 梁伯威停下脚步,警惕地瞥了眼隔壁的房门,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一秒倏地推开了门。 他凝眉扫了眼空旷无人的雅间,没发现半点可疑痕迹,才放下心来转身离去,快步出了酒楼。 雅间里的水墨屏风后,谢见秋被抵在上面,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他没想到梁伯威居然这么谨慎,连隔壁的雅间都要一丝不落地检查一遍。 他还在紧张地走神中,幸亏萧长策反应快,听见脚步声停下便立刻带着他躲了起来,他都不敢想三人在这种情况下碰面该有多可怕。 谢见秋承认自己心里其实是有点害怕和梁伯威正面对上的。 这些年来他见到谁都不怕,唯独从第一次碰见梁伯威心里就有些发怵,之后也一直避免见到他。 究其原因,梁伯威并不像其他人那样因为他是皇室而对他产生尊重,相反在他眼里自己不是什么尊贵无比的小殿下,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 谢见秋总觉得如果真把这人惹急了,他会做出很可怕的事情。 等梁伯威彻底离去,萧长策才低下眼眸,松开桎梏他的手,用袖口慢慢擦掉他额角密布的冷汗。 “他走了。” 闻言谢见秋才发觉胸口因为氧气不足而有些憋闷,连忙张大嘴用力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他背靠在屏风的木架上,手脚因为后怕还在发软,嘴里喃喃道,“吓死我了,差点就被发现了。” 萧长策把手背到身后,在无人注意的地方捻了捻指尖的水痕。 他看着谢见秋用手拍着胸口给自己顺气,蹙眉问道,“你怎么在这?” 语气有些急,暴露了心底的情绪。 若不是他今天刚好在这,谢见秋就要被发现了,到时后果不堪设想。以梁伯威的心狠手辣,为了防止消息走漏指不定会做出什么。 把自己置于危险之地,这不是谢见秋应该做的。 被他这般诘问,谢见秋心里也有些恼了。他用力推开身前的人,刚刚还被人护在怀里现在转眼就翻脸不认人,“我还没问你怎么在这呢!你还管上我了?你不是还在王府禁足吗?” 他瞪着眼,注意到两人之间明显的身高差还特意踮了踮脚,显得自己更有气势。 红润唇瓣一张一合,一连串质问的话便脱口而出。 “你能在这我为什么不能?我刚刚都快被你吓死了,你现在居然还反过来说我?你还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被他满是怨气地一通指责,萧长策沉默着没说话,等他说累了才开口解释,“臣没有这个意思,也没有不把你放在眼里。” 话音一顿,轻声道,“小殿下一直都在臣心里。” 谢见秋被这话一噎,脸颊又开始变热,哼了一声勉强原谅他刚才的“冒犯”。 “我要回去了。” 他还急着回宫把消息告诉给谢容川呢。 萧长策在心中无奈叹气,应道,“臣送你回去。” 谢见秋没拒绝,他也怕在路上再碰见梁伯威,万一他一紧张说错话了就完了。 一进宫门谢见秋连个道别都没有就急匆匆地往御书房的方向冲去。 他像往常一样直接推开御书房的门,“皇兄有急报——” 后半句话卡在嗓子里,御书房里还站着一个人。 谢见秋刹住脚步,乖乖喊人,“五皇叔。” 怀王听见声响扭头看来,见到是他眼睛自然地一弯,“小皇侄,好久不见。” 谢见秋脸上扬起大大的笑容,“前几日不是刚见过吗?” 他指的是在宫宴上。 他还想再调侃几句,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人影,随后身体猛地一僵,后背冒上一股寒意。 谢见秋想起来了。 那个蒙着面的女人,他想起来在哪见过了。 宫宴那天,她蒙着面跟在怀王身后给他倒酒,那个假扮成宫女的人就是她。 这些事瞬间被一条无形的线连在一起,谢见秋看着眼前笑容温和的五皇叔怎么看怎么毛骨悚然。 偏偏怀王还笑着逗他,“几日不见,难道就不想皇叔?” 谢见秋心如乱麻,撑着脸上的笑生硬道,“想的……” 坐在龙椅上的谢容川眯了眯眼,开口打断道,“怀王无事便回去吧。” 怀王姿态谦卑地拱手,“是,臣正好也该收拾一下行囊了。” 谢见秋心里一咯噔。 怀王转身往外走,临走前还顺手摸了把他的头顶,动作亲昵又自然。 谢见秋不躲不避,等御书房的大门彻底关上,穿堂风一吹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谢容川看出他的不对劲,招了招手,“过来。” 谢见秋深吸几口气,凝固住的血液开始缓缓流动。他两步冲到谢容川跟前抓住他的胳膊,表情像是天塌了般,“皇兄出大事了!” 下人们全都退了下去,谢容川神色冷静道,“说吧,什么大事。” 谢见秋从自己今天在街上碰到梁伯威开始讲起,他记性好,把雅间里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 话毕,他一脸崩溃道,“那人是五皇叔!那个女子就是他身边的侍女,我绝对没看错!” 谢容川听到一半时脸色就沉了下来,斥道,“胡闹!” “你平时不是知道躲着他走吗,怎么今天一见到就呆头呆脑地跟上去了?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谢容川气得用手直戳他的脑袋瓜,恨铁不成钢,“你那聪明劲都用哪去了?!” 额头被戳出几个红印,谢见秋委屈地捂着脑袋,“怎么你也说我?” 谢容川神色一凛,“你今天还见到谁了?” “萧长策,他也在偷听。” 谢见秋老实交代。 谢容川松了口气,看着可怜巴巴望着自己完全不知道自己错在哪的人,心里那点气又上来了,忍不住往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说你是活该!净往那危险地方钻!” 谢见秋眼带泪花,被训得一句话都不敢反驳。 等谢容川气消下去后才着急道,“皇兄,不能让他走!他走了就要杀我们了!” 呜呜他还不想死啊! 谢容川冷笑一声,“放心,他还没这个能耐。” 只要他敢动手,那一天就会是他的死期。 * 之后的日子谢见秋每天都惴惴不安,不知道怀王会挑什么时候动手。 一连几个晚上他都做噩梦,梦里他和谢容川被绑在架子上,怀王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熟悉笑容,嘴里说出的话却很冷酷,“动手。” 然后两把锋利无比的铡刀就落了下来。 谢见秋直接被吓醒了,坐在床上捂着胸口急促喘气,浑身都是冷汗。他手忙脚乱地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脖子,确定自己脑袋还好好的待在上面。 烛生夜里第三次被他的动静惊醒,进入殿内动作熟练地掏出帕子给他擦汗,然后给他拿干净的寝衣。 “小殿下又做噩梦了?” 烛生神色担忧。 小殿下这两天做噩梦睡不好觉,白天的时候整个人都恹恹的。他看在眼里,却又不知道这噩梦是因何而起。 谢见秋浑浑噩噩地应了一声,接过温水喝了两口。 他躲开烛生问询的视线,喝完水后又钻进了被窝。 这要他怎么说,难不成告诉烛生这陵安城要变天了,有人要砍他的头。 要是真有那一天烛生应该会二话不说就扛着他跑路。 想到梦里真让怀王得逞了,谢见秋就忍不住往被子里又埋了埋。 烛生见状只得往香炉里多放了点安神香,好让他睡得轻松点。 很快谢容川就得知了他睡不好觉的事,忙里抽闲来看了他一眼。见到谢见秋眼下乌青的样子好笑地叹了口气,掌心摸了摸他比往日憔悴的面容。 “胆子这么小,那天还敢去跟踪人家?你要是老老实实的,至于现在连觉都睡不好?” 谢见秋平常大大咧咧天不怕地不怕的,谢容川却知道他最是怕事。在宫里养尊处优这些年,就连皇位更迭时都没见过什么血腥,偶然得知有人背地里想害他心里指不定怕成什么样呢。 按照谢容川的打算,怀王的一切安排都在他掌控之中,只要对方一动手就能将他直接摁死。这场风波并不会影响到谢见秋,他只需要在漪兰殿里睡两觉等事情过去就好了。 谁想到谢见秋难得心思活络一次,让他得知了即将到来的风雨,总觉得现在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行了,准你出去玩,别惦记这件事了。一个小杂碎,也值得你费心,有多余的心思不如多关心关心皇兄。” 谢容川拍拍他因为萎靡不振垂下的脑袋瓜,失笑道。 谢见秋见谢容川胸有成竹的样子安心不少,用头顶开他的掌心抗议道,“我才不出去呢!” 自从他得知怀王的人已经混入城中后,他总觉得皇宫外面没有一处安全地方,到处都是要杀他的逆贼。 谢容川收回手,眉梢一挑,“萧长策的府邸也不去?” 谢见秋不说话了,磨蹭一会后腼腆道,“那我还是去看一眼吧……” 他找了个蹩脚的理由,“我去帮皇兄监督他不许投敌!” 谢容川没错过提到那人时谢见秋脸上害羞的粉意,在心里冷笑一声—— 作者有话说:宝友们,由于作者菌不会写权谋,这段剧情将会在后面两章快速带过,然后开始甜蜜蜜 其实是反派过家家,大家也不用太高看他们,将会被一下子击倒 第65章 谢见秋一踏入王府内院的门就闻到空气中有股苦涩的味道。 他皱了皱鼻子。 什么味道这么难闻? 他进去的时候萧长策正好放下手中的茶碗,金翎接过空碗放在木盘上端走了。 “你喝的什么?” 谢见秋凑过去,小狗一样在他身上嗅嗅闻闻。 萧长策擦拭唇角的动作一顿,语气温和道,“普通的茶而已。” 谢见秋才不信,他又不是连茶和药的味道都分不出来,何况他就没见萧长策喝过味道这么难闻的茶。 “谁用碗喝茶?你生病了?” 他没发现自己的眉头已经狠狠皱了起来,满目担忧地看着他。 萧长策定定看他两秒,深邃眼眸中情绪不明,“没有,只是一碗养身茶。” “小殿下想喝,臣让人给你端一碗?” 他挑了挑眉,故意道。 想到那闻着就苦的不行的味道谢见秋打了个哆嗦,一阵恶寒,“你自己留着喝吧。” 随后目光复杂地看他一眼,神情痛惜地摇了摇头。 仿佛在说年纪轻轻一个人怎么就虚了呢? 萧长策:“……” 他险些被气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去去嘴里的苦味,问道,“没休息好?” 他打量着谢见秋无精打采的脸色,看样子是这几天都没休息好。 一提这事谢见秋就满脸愁容,撑着脸不住叹气。 虽然皇兄让他不用担心这事他有把握,但他还是会忍不住去想此番出事,怕是又要死好多人了。 他把自己心里想的告诉对方,萧长策一言不发,等他吐完苦水后才道,“小殿下仁善,玄麟卫就算为保护你死了想必心里也是不会有怨言的。” 谢见秋一愣,被他说的不好意思起来,挠了挠脸颊,“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命都是自己的,谁想就这么死掉。” 他小声嘟囔着,眼睛四处乱转,就是不肯和他对视。 落在身上的灼热视线让他有些无所适从,手指紧张地搅来搅去。 良久,对面人才开口,声音带着淡淡笑意,“很夸张吗?臣实话实说罢了。” 毕竟他的命早就是小殿下的了。 闻言谢见秋脸上红意更甚,唇角不自觉翘起,一双眼睛也亮的惊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萧长策的胸膛,神情骄矜,“那你可不准偷偷投靠他们!我会一直监视你的!” 萧长策握住那根纤细手指,胸腔内震动不停,“臣只会投靠小殿下。” 当晚谢见秋回宫时整个人都放松不少,脸上始终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容。 他心中一轻,谋反什么的都抛之脑后,日子过得和往常一样滋润,连怀王什么时候离京的都不知道。 直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深夜,他在沉沉的睡梦中被烛生用力摇醒。 “天还没亮呢……” 谢见秋揉着惺忪睡眼,语气满是怨念。 然而烛生接下来的话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小殿下快起来!怀王谋反了!” 谢见秋心里猛地咯噔,手忙脚乱地从被子里翻身爬起来,把衣服随便往身上一套,嘴里迅速道,“怎么回事?怎么这么突然?” 他忍不住懊恼,自己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都怪最近过得太安宁了。 别人居安思危,他倒好,居安思睡。 “皇兄呢?他在哪?” 想到谢容川他心里一紧。 烛生动作利索地给他穿鞋子,连忙把刚得来的消息告诉他,“陛下在大殿呢,现在前面都乱了!” “怀王是前日离开的陵安,昨日开始陵安城内突然出现一批流民大肆弹劾陛下,还到处渲染民众。陛下让玄麟卫去平叛,结果出了人命,这下流民闹得更凶了,说陛下草菅人命要陛下给百姓一个交代!” 谢见秋心脏怦怦直跳。 按照怀王的计划,死几个人应该是他们故意安排的,为了更大程度地煽动百姓。 烛生给他披上外裳,嘴里接着道。 “这才一日功夫,谁想到怀王直接带人出现在了陵安!还有梁将军,他居然是跟反贼一伙的!” “他偷偷把城门守卫换成了自己人,派人封锁了城门。两人打着保护陛下的名义直接堵在了皇宫门外,就在刚刚已经闯进了大殿!陛下已经在跟他们对峙了!” 烛生越说越后怕。 前段时间看着还谦逊有礼的怀王,谁想到竟然包藏祸心! 他被宫人兵荒马乱的动静吵醒,得知发生何事后简直是眼前一黑,火急火燎地就来喊醒谢见秋了。 谢见秋面目凝重,手稳稳地拍在慌乱的烛生肩上,“别慌。” 烛生见他这般反应先是愣了一下,之后便像得了主心骨一样也跟着镇静下来。 谢见秋本以为真到这一天时自己应该会很害怕,却没想到心里竟然意外的平静。 他相信皇兄有把握解决,而且看萧长策同样从容的样子,怀王估计掀不起什么风浪。 “走,咱们去看看。” 踏出殿门前他想到什么,又返回去从博古架上的一个匣子里拿了个东西塞进袖子里。 那是一把短匕,他刚学用武器时谢容川让人特地给他打造的,带在身上以防万一。 竹七守在殿外,三人一同往大殿方向而去。 * 大殿里灯火通明,内侍宫女们瑟瑟发抖地躲在角落里。 而在殿里的正中央,怀王仍然是一身闲散常服,神情与之前并无不同。在他身后站着无数穿着铠甲的士兵,为首的俨然是面无表情的梁伯威。 谢容川坐在上首的龙椅上,姚元安侍立在旁,脸上是与其他内侍截然不同的平静。 玄麟卫手持兵刃站在前方,严丝合缝地堵住了怀王一众人的道。 “皇侄最近可还安好?本王可是一听说陵安出事便速速赶了回来,为皇侄剿清流患。” 他笑意盈盈,仿佛真的在关心谢容川的安危,可字里行间却无一点身为臣子该有的自觉。 谢容川靠在椅子上,手指敲了敲扶手,看着他似笑非笑道,“怀王,这是何意?” 怀王不紧不慢道,“本王最近梦中总能听到一道声音,那道声音说当今之主漠视民生于德有亏,于是特来托本王拯救万民。” “皇侄觉得,本王是否该顺应天意?” 谢容川冷嗤一声,“怀王话说得妙啊。” 他目光掠过一众人,停在梁伯威身上,“梁将军,你觉得呢?” 梁伯威抬头与他对视,眼里只剩狠意,“陛下当以大局为重。” 谢容川轻笑一声,“朕倒是小瞧你了。” 大殿后方,谢见秋偷偷摸摸地听着外面的动静,手心里全是汗。烛生紧紧拽着他,咽了咽口水,“小殿下,咱们要怎么办?” 谢见秋想了想,吩咐竹七,“等会要是真打起来,你就去保护皇兄。” 竹七没吭声,明显有些犹豫。他的职责是保护小殿下。 谢见秋拍拍他的榆木脑袋,“我在这里能有什么事?你就保护好皇兄就行了!” 竹七这才点了点头,眼睛盯着外面的状况。 果然,在双方僵持了一段时间后,怀王的耐心彻底耗尽。 “皇侄,莫要再冥顽不灵。位置坐久了,还需要本王亲自请你下来吗?” 他收起脸上的笑容,抬手一挥,“记得留活口。” 下一秒身着黑甲的士兵们大喝一声就冲了上来,玄麟卫也不甘示弱,提着刀枪就挡了上去。双方很快打成一片,金属碰撞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 下方打得水火不容,谢容川仍是泰然自若地坐在那里,目光越过众人与怀王对视。 见双方势均力敌,梁伯威脸上闪过一抹凶戾,抽出腰间长剑一跃而起,直直杀向了谢容川。 谢见秋下意识挪动步伐,身后的竹七先一步飞身跃出,一刀劈向了梁伯威的面首。 梁伯威面色一变,没想到还有一人,连忙挥刀挡下,后退两步稳住身形。 谢容川骤然起身,迅速向后看去,在梁柱的遮掩后看到了一上一下并列的两颗脑袋,谢见秋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住心中的火气。 平常不是睡得跟死猪一样叫都叫不醒,这会跑过来添什么乱! 谢见秋冲他攥了攥拳,随后一个闪身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用行动表示自己不会添乱。 “……” 谢容川目光重新落回下方,淡然的脸色沉了下来。 梁伯威毕竟身经百战,实战经验超过竹七一大截,很快就将人打得节节败退。竹七胳膊上挨了一剑,偏头吐出一口血,脸上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化,提刀又冲了上去。 几个玄麟卫注意到这边,分出心来和他一同应对。 然而怀王带的人手更多,没多久玄麟卫就支撑不住接二连三地倒下,尸体躺在地上鲜血流了一地,浓重的血气在大殿蔓延开来。 直到玄麟卫皆数倒下,银甲布满血污,竹七也浑身是伤地退回到御座旁边。怀王摇头叹气,表情悲悯,“皇侄,这些人可都是为你而死啊。” 梁伯威身上也挂了彩,长剑入鞘发出“铮”的一声锐响。 谢见秋瞪大了眼,看着眼前这一幕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败了?? 他皇兄不是有后手吗? 后手什么时候出来?! 谢见秋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指死死地扣着墙壁。由于紧张心脏越跳越快,撞得胸口有些疼,但他却闭紧嘴一声不吭,防止暴露自己的位置。 空气中的血腥味熏得他头晕恶心,谢见秋扯了块帕子捂住口鼻,强迫自己不去看地上的惨状。 整个大殿气氛剑拔弩张。 现在是黎明前的黑暗时刻,距离天亮还有整整一个时辰。 第66章 众目睽睽之下,谢容川缓缓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看向大殿外暗沉的天色,语气淡淡道,“怀王,你在城外埋伏的三千精锐呢,莫不是叛主了?” 怀王表情一滞,心里浮现一丝不安。 表面上还是从容模样,“皇侄觉得自己还有退路吗?飞羽营怕是来不及赶过来了。” 谢容川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一般轻笑出声,他垂眸看向下方的怀王,眼里带着讥讽,“怀王,朕也想问你,你还有退路吗?” 下一秒冲天的喊杀声从外面传来,无数士兵涌了进来,将怀王一众人团团围住。 谢见秋心里一喜,看清前方几人时惊讶不已。 怀王身形僵住,脸上的笑容不复存在。他转过身,眸光阴冷地看着那人,“卫大人,好大的命啊。” 卫檀一身的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血迹,一看就是连夜赶回来的。他动了动嘴角,笑容有些无奈,“王爷好狠的心,下官也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您,竟遭王爷下此狠手。” “还要多谢王爷高抬贵手,下官才能及时回来复命。” 怀王额角青筋鼓起,咬牙咽下嘴里的话。 他看向殿里殿外密密麻麻的士兵,自己的人连个影都没有,便知自己是上了套了。 蒋临霄看到殿内的惨状面色一怒,忍不住破口大骂,“怀王你好日子过够了就去死,来这里撒什么泼!” “……” 殿里诡异地安静两秒。 怀王脸色青白交加,冷笑道,“这位置本来就该是本王的,本王凭什么不能争!” 当年他就败给了自己的皇兄,眼睁睁看着他坐了这些年皇位。好不容易熬到皇兄死了,结果他好皇兄又生了一个好儿子,早早就笼络了武将的心。谢容川可不像先太子那样蠢笨,被他稍使点手段就遭到废黜,为了对付他自己养精蓄锐这么多年。 可自从许启明那个废物出事,他的计划就不得一变再变,如今自己落得这个下场背后少不了谢容川的推波助澜。 他不甘地看向萧长策,恼火至极,“萧长策,就凭你手里的那些人,你以为自己还能过几天好日子?我那皇侄留着你的命是因为你还有用,今日事后他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谢见秋手指一颤,茫然地看向御座旁的谢容川。 什么意思? 他皇兄要杀了萧长策吗? 谢容川面不改色,仿佛被揭穿的人与他无关。 怀王还在试图撺掇萧长策和他一起谋反,然而萧长策叹了口气,神情颇为可惜,“恐怕要让怀王失望了,我已经答应投靠小殿下了。” 他摊了摊手,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嘴角却挂着浅浅笑意。 “……” 谢容川抬了抬手,姚元安扬声道,“拿下叛贼!” 梁伯威攥紧了剑本来还想反抗,但在看到怀王都束手就擒后一番挣扎最终还是放弃抵抗。 大势已去,他们再无胜算。 眼见事情落幕,谢见秋松了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 旁边一个宫女跌跌撞撞地跑过,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形晃了两下即将摔倒。 谢见秋眼疾手快扶住她,“你没事……” 下一秒寒光突现,一把匕首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别动。” 那道粗粝声音在耳边响起时谢见秋头皮一炸。 是酒楼里那个女人! 女人一手掐着他的脖子,一手把匕首抵在他的喉间。她力气极大,死死箍住谢见秋令他动弹不得,匕首很快在脖颈上划出红痕。 谢见秋毛骨悚然,脑海中想起了那天听到的话。 “谢容川是死是活我不管,我只要那一个人的命……” 原来那个人是自己。 可是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她。 烛生尖叫一声,“放开小殿下!” 这方动静瞬间引起了前殿的注意。 谢容川神情一变,转眼间便出现在了这里。 他瞳孔一缩,压住胸口骤然腾升的怒气,冷冷地盯着挟持着谢见秋的人,“你现在收手,朕还能饶你一命。” 谢见秋惊慌地睁大眼,手足无措地一动不动,生怕身后人一个手滑给他脖子抹了。 萧长策摁住急得就要直接冲过去的蒋临霄,眸底暗沉。卫檀则是皱了皱眉,在脑海中不断思索这人身份。 后方传来怀王的大笑声,“齐夫人,可不要浪费本王给你准备的好机会。” 电光火石间,卫檀想起了这人的身份,惊呼一声,“齐云素?!” 他连忙跟谢容川解释齐云素的身份,“她是前任户部尚书许启明的妻子,许庆泓的母亲,祖上是江南齐家。” “不过她不是被流放了吗?” 齐云素眼神阴森地盯着谢容川,突然笑了出来,“皇帝,我儿被你们害死,今天我就要替我儿报仇!” 说着她手上一用力,刀刃往下压。 谢见秋呼吸都停滞了,死亡的恐惧笼罩在头顶,身体止不住地发颤,眼眸里瞬间溢满泪水,“哥……” 齐云素笑得疯狂,掐着他的脖子狠绝道,“原来你也怕死,你可知我儿死的时候有多痛!” “下去给他偿命吧!” 她手起刀落狠狠划了下去! “镪!”的一声,在那瞬间谢见秋抽出袖中藏着的短匕,果断格挡上去。 匕首猛地相撞,齐云素手上一麻,险些握不住刀。 谢容川见势夺过一把刀直接挥出,砍断了齐云素持刀的那只手。 “啊!” 齐云素惨叫一声,手上鲜血溅了谢见秋一脸。 谢见秋用力把她往后一推,从她身边逃了过来,闷头撞进萧长策怀里。 玄麟卫立刻摁着她的肩膀把人狠狠压制住。 谢容川把手上的剑一扔,眉间染着浓浓的戾气,“拖下去。” 齐云素满目恨意地盯着他,疯了一样地骂道,“狗皇帝你不得好死!你早晚要遭报应——” 玄麟卫一把捂住她的嘴,迅速把她拖了出去。 等反贼全被玄麟卫清理干净后,谢见秋偷偷把脸上的血都蹭到萧长策衣服上,仰头冲谢容川龇牙笑,“嘿嘿,我聪明吧。” 他笑容得意,一副求夸奖的样子。 谢容川屈指敲了下他的脑壳,心有余悸道,“总算好使一点。” 刚刚他和谢见秋对视时,注意到他藏在衣袖下的手指轻轻弯了弯,心里顿时有了数。 谢见秋小时候话本看多了,闹着要让谢容川教他用剑,他也要当闯荡江湖的大侠。结果他手腕力气弱没挥几次就累的不行,谢容川便给他拿了把轻巧的短匕。短匕要和人近身对战,谢见秋的匕首还没刺出去,一见到对方的武器就先怂了。 于是最后谢容川只教了他一些防卫技巧,让他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也能自保。 当时谢容川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右手耐心地告诉他,学会这一招就够,之后哥哥会来救他的。 所以在谢见秋眼泪汪汪地让齐云素降低警惕心的时候,蒋临霄他们急得恨不得冲上去,谢容川却还能保持冷静。 还好,这笨蛋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教他的。 卫檀着实没想到小殿下关键时刻竟然还能临危不乱,不由笑道,“小殿下果然有陛下风范。” 蒋临霄刚刚可是被吓得够呛,差点就要上去和齐云素拼命,见他没事心里的弦也松下来,冲他挤眉弄眼,“我看你于武学上颇有天赋,随我去参军吧。” 刚刚谢见秋动作但凡慢一点或者偏一点,齐云素的匕首就要割破他的喉咙了。 谢见秋翻了个白眼,“我才不去吃那苦呢。” 他把头一偏,不再搭理他。 萧长策单手松松搂着他,另一只手轻柔地顺了顺他散乱的发丝。 蒋临霄看着两人抱作一团亲密无间的样子有些不满,不依不饶道,“你老贴着他干嘛?我之前跟你说的你是不是没往心里去?你来贴我啊,我怀里可比他温暖多了!” 卫檀心脏一跳,不落痕迹地瞥了眼谢容川脸色,在心里悄悄给兄弟点上蜡。 刚刚情况特殊没注意,听蒋临霄咋呼他才发现。 一段时间不见,他这兄弟胆肥成这样了? 都敢当着陛下的面抱着小殿下不撒手,还对人家动手动脚! 完了,不会一会一起被当作反贼打入大牢了吧。 卫檀后背渗出冷汗,那他一会要立马给薛世玉写信,让他赶紧哪里远跑哪去,别被连坐了,自己也得抓紧跑路才行。 谢见秋被他说得面颊一红,故意大声呛他,“你管我!先把你身上的血擦了再说!” “嘿我说你——” 周围血气重,熏得谢见秋头晕想吐,只有靠在萧长策怀里嗅着他身上的独特气息才好受点。 他抿了抿唇,偷偷觑了谢容川一眼。自以为动作小心,谁知道正好和谢容川对上视线。 “……” 谢容川冷笑一声,甩袖走人。 果然脑子还没好。 几人连忙行礼,待谢容川走后卫檀拍了拍萧长策的肩膀,给了他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后打了个哈欠也跟着走了。 他来回奔波,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好觉了,这回可得好好歇歇。 只剩蒋临霄还在跳脚,嘴里叭叭个没完,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让谢见秋尽情依靠他就行,千万不要客气,萧长策什么的都可以靠边站。 谢见秋被他吵得有些烦,打断道,“你怎么回来了?” 说到底他还挺好奇这些人怎么会今晚都及时出现在这,皇兄的后手又是怎么回事。 提到这个蒋临霄就更亢奋了,三言两语讲完陛下的安排后又开始大肆夸赞自己有多机智英勇。 谢见秋挑着关键信息听,很快就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谢容川当初派卫檀作为钦差大臣去巡视,并不是让他一个州一个州地走过去,而是目标明确地直捣怀王老巢,用最快速度拿到怀王谋反的一系列证据及涉事人员名单。 而之后在蒋临霄准备离京的时候,谢容川把他叫到御书房,也是为了交给他一个任务。 飞羽营谢容川早有安排,届时他们会在城外接应,负责拦住怀王的军队。 以防万一,他又让蒋临霄快马加鞭赶去距离陵安最近的屏州,调集那里的军队过来支援。 如此,他们才能在这里将怀王一党一网打尽,让他再无翻身之地。 “总得来说,这次还要全靠我,及时为陛下带来了后援,我引经据典口若悬河,几句话就说得刺史那老头心服口服,恨不得当场就把这位置让给我坐!” 蒋临霄得意洋洋。 谢见秋又扭头看萧长策,伸手戳了戳他,好奇问道,“那你就没有一点功劳吗?” 听起来功劳都在蒋临霄和卫檀身上呢。 萧长策轻笑一声,慢悠悠道,“臣的功劳大概就是帮忙开了下城门罢了。” 带着金翎二人杀光了城门处梁伯威手下的几十个人,此等小事确实不值一提。 谢见秋睁大了眼,“那一定很危险吧。” 萧长策愣了一下,眉眼弯了起来,“是有些凶险,臣险些受伤。” 蒋临霄吹嘘的话语一顿,闻言又开始跳脚,指着萧长策怒斥,“你个不要脸的之前杀的北狄人还少吗?几十个人对你来说跟砍瓜切菜一样还好意思拿出来卖惨?我来回奔波处理城外的那三千人我都没说什么好吗!” 萧长策充耳不闻,只是垂下眼眸稍显疲惫地看着谢见秋,声音也低了下去,“一晚上没休息,确实有些累。” 谢见秋心里一紧,拽着他就往漪兰殿的方向走去,“那你快跟我回去休息!” 他脚步匆匆,两人很快就消失在了大殿外。 被独自留在这里的蒋临霄:“……” 个不要脸的! 第67章 漪兰殿里,谢见秋拽着萧长策的手步伐飞快,一边走一边吩咐人,“去把香点上。” 烛生紧赶慢赶追上来,哎了一声就去点安神香。 宫中的下人已经恢复了平日状态,手脚麻利地燃火盆的燃火盆,泡茶的泡茶,就连半夜急匆匆起来被谢见秋踢得乱糟糟的床榻也被重新收拾整齐。 萧长策是第二次来漪兰殿,目光在殿内陈设上一一掠过。 谢见秋拉着他坐到软榻上,把一杯倒好的热茶推给他。他看了眼萧长策的衣服,除了胸前被自己蹭的一团血迹以外其他地方都干净整洁的很。 他轻咳一声,面上有些尴尬,“那个……我让太医来给你看看?” 或许伤口藏在衣服底下也说不定。 萧长策道:“不必了,臣并未受伤。” 烛生端着铜盆过来,里面盛着热水和毛巾,准备给谢见秋擦擦脸。 萧长策顺手接过,“我来吧。” 他神情自如地拿起盆里的毛巾沾了沾水,随后一手轻轻托住谢见秋的脸,用毛巾在他脸上慢慢擦拭剩下的血污。 烛生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在旁边呆呆站着。 还是谢见秋实在忍不住臊意,让他先下去。 他闭上眼,任由那只手轻柔地在自己脸上轻蹭。两人离得太近,谢见秋鼻尖微动,从他袖间闻到一丝清淡的甘草香,混杂着丝丝缕缕的苦涩药味,蜘蛛网般笼罩在身前。 面上的力道极轻,一点点抚过柔软的脸颊肉。 不知是不是殿里银丝碳烧得太旺,谢见秋面颊逐渐变红,额间溢出一点细汗,大脑迷迷糊糊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闭着眼,无意识地侧了侧脸,在托在脸旁的掌心里轻蹭了蹭。 那只手轻微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好了。” 声音有些沙哑。 一句话唤回了谢见秋的理智,大脑从混沌状态里清醒过来。 他睁开水润的眼眸,眨了眨后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顿时面上开始发烫,语无伦次道,“哦哦,好……” 他慌乱垂下脑袋,一动不动地盯着桌角,极力掩饰着自己面上的异常,却没发现对面人的状态也不是很好。 萧长策把手收回袖中,指尖来回捻动,像是在回味刚刚细腻滑嫩的触感。 小殿下的脸颊烫,他的指尖又何尝不是,热意一路顺着手指到达心脏,像是一股带着甜意的暖流涌了进去,烫得胸口炽热不已。 他垂下眼眸,墨色瞳孔里一片暗沉,其中翻涌的情绪被长睫挡得严严实实,像是怕不小心惊扰到对面的人。 喉结上下滚动,他忍着心中躁动,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仿佛借由这个动作压下即将破土而出的心思。 片刻后,萧长策轻轻舒了口气,放下茶盏,作势要起身,“小殿下好好休息,臣先……” 刚站起来,垂在身侧的袖口就被人用力捉住。 他话音一顿,垂头看去。 谢见秋见他要走慌忙拽住他,“你要走?” 话一出口他便觉出不对,拼命往回找补,“我是说,你现在回去天都要亮了,之后皇兄应该还会找你有事,你不如就在这里休息好了,我让烛生到时候喊你。” 他紧张地看着身前沉默的男人,一双眼眸睁得溜圆,像是生怕他跑了。 “而且……而且外面现在可冷了,没有漪兰殿里暖和……” 他被萧长策直勾勾的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小声道。 萧长策沉默片刻,抽出自己的袖子。 谢见秋心里一空。 嘴角还没来得及撇下去,萧长策又伸手牵住了他的手,哑声道,“好。” 等两人站到那张宽大柔软的塌前,谢见秋心里又开始打鼓。 “那个……你要换衣服吗?” “但是我这里好像没有你能穿的寝衣……” 他看了眼萧长策高大的身形,认真考虑,“你和皇兄差不多高,不然我让人去拿身他的来给你穿。” 萧长策被他的胡思乱想弄的有些失笑,心里的那些旖旎也消散了一些。 “不必了,臣着中衣即可。” 小殿下是不见外。 真让他穿了,恐怕都等不到午后,自己再睁眼就已经人头落地了。 “好吧。” 谢见秋绕到屏风后,自己把衣服换了,来到榻前蹬掉鞋子,穿着一身雪白轻薄的寝衣就往榻上爬。因为姿势原因,腰间轻微凹陷下去,两个腰窝透着锦缎衣料若隐若现,柔软裤腿下一双足也衬得越发白里透粉。 他浑然不觉,很快就把自己塞进了被窝,被温暖的被子一裹整个人都舒服地眯了眯眼。 半夜被叫起来又发生了这么多事,本来就多觉的他早就困了,此时一躺下神智就开始迷糊。 但他还记得让萧长策一起睡,伸手拍了拍外面的位置,“你快躺下啊。” 萧长策移开目光不去看他,低低应了一声。他动作缓慢地脱掉了外袍,也跟着躺了上去。 两人之间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离。 萧长策身体僵硬地躺在柔软的像云朵般的床榻上,耳边是谢见秋清浅的呼吸声,大脑中一团乱麻。 按理说他现在的状态实在不适合再和谢见秋亲密接触,但一对上对方期盼的眼神,他说什么也生不出一丝拒绝的念头。 谢见秋困得不行,眼皮渐渐耷拉下来。见萧长策还睁着眼睛直愣愣地望着上方的床帐,他伸手搭在对方眼睛上,含糊嘟囔,“闭眼睡觉,你不困的嘛……” 话说到一半他就沉沉睡了过去,嘴里小声呓语着什么。 萧长策忍了一会,等身边人彻底睡熟,才动作小心地把他的手拿下来,轻轻塞进被子里。他侧着头,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张沉静的睡颜,胸腔中心脏急跳。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和心上人同榻而眠,对他来说是从来都不敢奢求的事。 谢见秋睡得迷迷糊糊,本能地往温暖地方靠去。他往萧长策身边挤了挤,头一歪就靠在了他的肩上,手里还攥着一缕他的发丝。 身上突然靠过来一片绵软,带着香味的暖意扑面而来。 萧长策呼吸一滞,闭了闭眼。 几息后,他伸手轻轻揽住谢见秋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按了按。谢见秋顺势把脸埋在他怀里,蹭了蹭找到舒适的位置后安心不动了。 他睡得香甜,萧长策却是从未合过眼。 他默默感受着胸口传来的热气,手上一下一下摸着谢见秋绸缎般的丝滑墨发,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睡到一半时谢见秋不知做了什么梦,眉头蹙起,突然动了两下。 萧长策轻拍着他的后背,很快又把人哄睡过去。 …… 天色大亮,谢见秋才渐渐醒过来。 这一觉他睡得极为舒服,每当他梦见昨夜发生的事心生不安时,耳边就会传来轻哄声,让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包裹在了安全的氛围里。也正是因为这种过于舒适的环境,让他一直睡到了晌午才终于睁开眼睛。 意识回笼后看向旁边,那里早就空无一人。 烛生听见动静,从殿外走了进来,“小殿下醒了?” 谢见秋嗯了一声,掩下心底微不可察的失落,让烛生给自己穿衣。 他随口问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烛生一边给他整理腰带一边回答,“王爷在您睡着后没多久就离开了,还让我们不要叫醒你。今日早朝才刚结束,想必王爷这会儿还没出宫呢。” 闻言谢见秋神情一振,自己拎起外袍披在身上,让烛生给他束发,“快快快,帮我把头发束好。” 烛生瞧着他着急样子,忍着笑给他把头发扎好了。 小殿下这幅心切样子真像要赶着去见情郎。 * 今日早朝上直接炸开了锅。 昨天半夜那阵仗众臣都有所耳闻,兵戈相撞马蹄踩踏的声音响彻整个陵安城。大臣们都不约而同地紧闭门宅当没听见,早朝上才得知昨晚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怀王竟然谋反了! 群臣偷偷看向武将前列那个空了的位置。 梁伯威居然跟怀王是一伙的! 朝中和梁伯威有过往来的都忍不住出了浑身冷汗。 卫檀上前,将自己调查得来的消息一一汇报,包括怀王联合梁伯威在乾州废旧校场私自蓄养军队,又买通许启明,将贪污来的银两作为养兵军费,以及走齐家商路采购粮草,桩桩件件证据分明。 众人惊骇不已,没想到此事中竟然牵扯出了这么多人,想到早在年初的时候许家便被陛下查封不禁心里又是一片震撼。 陛下若是从那时起便已经察觉到了怀王的阴谋,却能秘而不发一直等到怀王动手才将人彻底拿下,心思可真是深不可测。 他们瞬间收紧心思,告诫自己之后一定要恪尽职守小心为上。 那些没在此事中明面出现却暗地里牵扯的人也被卫檀一一揪了出来,不等他们狡辩当即就让玄麟卫直接拿下了。 整个早朝都在大臣们的战战兢兢中结束,无人敢多问一句。 终于汇报完,卫檀松了口气。 他昨晚离开的时候本以为自己能睡个好觉,等醒来再向陛下汇报。结果他回府后连沐浴都没来得及,刚躺到床上闭上眼,府里下人就敲开他的门,提醒他今日要上早朝。 “……” 卫檀睁着一双满是血丝的眼,只得换了朝服带着自己搜查到的涉事名单来了皇宫。 想到这他有些嫉妒地看了眼站在前方的萧长策。 同是一夜没睡,萧长策身形笔直地站在队伍之首,面上丝毫不见疲惫,甚至堪称容光焕发。 相比之下自己勉强收拾利索仪容得体,撑着一口气汇报完毕,感觉下一秒就要倒下去了。 他幽幽叹了口气。 美人在怀,这狗东西上朝都有力气了。 第68章 谋反一事落下帷幕,怀王等一众人均被下狱,择日问斩。 一场漫长的早朝结束后,众臣心惊胆战地三三两两往外走。 卫檀和萧长策两人并肩走着,一路上一直是卫檀在说,嘴巴都不带停的,“我真撑不住了,回去后我要先好好睡上一觉再说。” 他一脸疲惫,讲话都有气无力的,“对了,你那个什么草我打听到了一些消息,南边接壤的地方好像有户村民在卖。我已经写信传给薛世玉了,让他给你带回来。” 紧锣密鼓的查案中途还能帮自己找救命药草,萧长策道了句谢。 卫檀摆了摆手,还欲再说什么,余光突然扫见一个熟悉人影。 他眯了眯眼,手肘往旁边捅了捅,“你看那是谁。” 萧长策闻言看去,汉白玉阶下站着一道乳白色的靓丽身影,锦衣华服色若春晓,正百无聊赖地双手抱胸靠在白玉扶手上,鞋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一块小石子,看样子等了有一会了。 两人向下走去。 烛生瞧见来人连忙提醒谢见秋,“小殿下,王爷来了。” 谢见秋一个激灵站直身体,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迫不及待转身看去,一双浅色眼瞳透出莹润亮光。 他先是和卫檀打了声招呼,“卫大人。” 卫檀意味不明地瞥了眼萧长策,笑着同谢见秋拱手,“小殿下。” 谢见秋应了一声,转头看向萧长策,喜气盈盈道,“你下朝啦,今天悦来楼有新品,我们一起去吃吧?” 萧长策注视着他,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好。” 卫檀一个闪身钻到两人中间,笑眯眯道,“小殿下,不妨再多臣一个?” 他也还没用午膳呢。 “啊……” 谢见秋心里有点犹豫,但下一刻便同意了,“好啊。” 萧长策一掌把挡住视线的卫檀推到一旁,淡声道,“你不是要回去睡觉?” 卫檀:“……” “走了。” 卫檀眼睁睁看着两人旁若无人地说着话一同离去。 “……” 这个狗东西刚刚说的感谢难道是骗他的?! 卫檀无语凝噎。 晚来一步的蒋临霄见卫檀一个人跟孤魂一样站在这里不由有些奇怪,想到两人也算共患难一回,他好心地过去搭上对方肩膀热情邀请,“走啊,一起去吃饭?我请你。” 卫檀诧异地看他,“我和你吃什么饭?” 随后撇开他沉重的胳膊也离开了。 蒋临霄脸上的笑僵住,咬牙忍了一会后还是忍不住大骂,“我就知道和萧长策一起的人能是什么好毛!” 跟他吃饭怎么了? 他好歹也是武将,也有官职在身呢,怎么就不配一起吃个饭了? 蒋临霄哼了一声,气冲冲地回府了。 与此同时,谢见秋正拉着萧长策在街上闲逛,两人的手紧紧相握。 他假装不知道,目光专注地盯着路边的商摊。 正值午时,长安街上摩肩接踵人满为患,两人一个不注意就被人流分开一些。 正当谢见秋再次被人不小心撞开,不满地蹙眉时,旁边人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把他牢牢带到自己身边。 “小心。” 低沉嗓音在耳边响起。 谢见秋耳朵一麻,胡乱地点头,也不管对方看不看得见。 萧长策轻笑一声没说什么,只是攥紧了那只稍小一些的手,带着他慢慢往前走。 谢见秋鼓起勇气偷偷瞄了他两眼,见对方没注意,他悄悄动了动手指,一点点回握住那只大手。 他放轻了呼吸,以为自己的动作天衣无缝,心里忍不住暗自窃喜。下一秒乱动的手就被人用力扣住,修长有力的手指带着点强势地插进他的指缝,两人的手十指交缠紧紧相扣。 谢见秋眨了眨眼,唇边抿出一个小涡。 他故意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萧长策放松力道任由他动作。 进了悦来楼,坐在二楼雅间内,小二动作熟练地迎上来询问要什么,目光无意中落到了两人还牵着的手上。 谢见秋恍然回神,迅速抽回手,轻咳一声。 “招牌各来一份,还有你们新出的蟹酿橙来两份。” 小二送上一壶好茶便下去吩咐了。 两人面面相对一时无言,谢见秋先忍不住低下头。他扣了扣茶碗,没话找话,“你之后要回北地吗?” 他记得之前每年一到冬天北狄人就会因为粮食不足南下入侵,现在已经入冬了,萧长策作为镇嵬军的统领应该也要回去驻守了。 一想到对方要离开陵安一走就是好多年,谢见秋心里就是止不住的失落。 “不回去。” 谢见秋愣了一下,倏地抬头,“真的?” 他没发觉自己的神情有多激动,追问道,“不回去可以吗?北地的人会不会有事?” 惊喜过后谢见秋很快冷静下来。 北边的人还需要他保护呢,他不回去的话那里的人怎么办。 萧长策笑道,“北狄人之后十几年不会打过来了,小殿下莫不是忘了臣的军衔如何来的?” 经他提醒谢见秋才想起来,萧长策年初回京因为大胜北狄夺下三城被加封为镇北将军。 萧长策发自内心地叹了口气,“看来小殿下那时是真的很不在意臣了。” 谢见秋嘿嘿一笑。 哪有不在意,他那会明明很关注他来着。 ——虽然是因为讨厌才关注的。 得到这个确切消息,谢见秋高兴得午膳都多吃了两口,撑得肚子溜圆。 “这个蟹酿橙好好吃哦。” 他喝了口茶溜溜缝,抬眼发现萧长策面不改色地夹了一颗樱桃煎放进嘴里。 谢见秋有些疑惑,“你不是不喜欢吃酸的吗?” 他之前在萧长策府上用膳的时候偶然从下人口中得知萧长策不喜欢吃酸口,因此所有酸甜味的食物最后都进了他的肚子。 这么快口味就变了吗? 萧长策放下筷子,“偶尔尝试一下。” 谢见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暮色渐晚。 萧长策回府时,宁生尘已经在等着他了。 “回来了?” 他眼皮一抬,下巴点了点桌上的药碗,“回来了就喝吧。” 萧长策步伐不着痕迹地一顿。 等他将碗中深褐色的药喝完后,宁生尘放下手里的医书,“手伸出来。” 萧长策撩起袖子,宁生尘手指搭上去,几秒后收回手,“味觉没了?” “嗯。” “不错,最多还有两月可活。” 萧长策:“……” “行,看你状态不错,习惯了就好。之后五感会渐渐消失,等毒入肺腑就可以安心享福了。” 金翎在一旁听得着急,“宁神医,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还生草已经有消息了,再过半月就能送来!” 宁生尘挑眉,“哟,找到了?别高兴的太早,年份要是不足的话照样用不了。” 金翎闻言心急如焚,就差摇着宁生尘的肩膀让他想办法了。 宁生尘卷起手里的书,隔空点了点他,“办法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养神芝只能吊着你的命,又不能保你活到老。况且这百年养神芝当初能碰到一支都是烧高香了,哪来这么多给你用?要想彻底治好,除了还生草别无他法。” “王爷,要我说多活一年也不错了,有空可以多挑挑良棺。” 金翎被他这番话气得不行,萧长策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淡声道,“多谢。” 宁生尘莞尔一笑,摇着医书回去继续研究药方了。 金翎对着他悠闲的背影愤愤地挥了挥拳头,随后丧气地垂下了头。宁神医医术一绝远超旁人,虽说嘴巴毒从来不说好话,但也是对王爷的病症真的上心,要是他都说没得治那就是真的没得治。 想到王爷身上这毒的来源,金翎心里愧疚不已,眼圈都红了。 与北狄的最后一战本应该大获全胜,然而或许是逼的太紧,北狄人来了个鱼死网破,射出的箭上都沾了剧毒。镇嵬军不少人都因毒发丧命,金翎本来也该就此丢掉性命,关键时刻萧长策却替他挡了下来。 尽管萧长策内力深厚,战后也因毒发陷入昏迷,处于生死一线。军医没见过这种毒,对此都是束手无策。最后还是宁生尘出手才勉强保下了他的命。 宁生尘本是为寻觅百年养神芝而游历到此,谁料竟被流窜的匪徒绑了去,萧长策路过顺手救下了他。为答谢恩情,他把好不容易得到的养神芝用在了他身上,帮他暂时压制住了体内的剧毒。 然而养神芝也只是暂时压制,要想彻底痊愈还需要十年生的还生草,否则养神芝制成的药丸用完后便是萧长策的死期。还生草闻所未闻,就连宁生尘也只在医书里见过,无人知晓其真正模样,回到陵安的这段时间他们从未停止过寻找。 如今时日越来越短,萧长策的病症越发严重,解药还迟迟未找到,这让金翎怎么能不急。 萧长策瞥了他一眼,被他团团转的样子吵得头疼,“没事做就去挑棺材。” 金翎停住脚步,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王爷,那宁神医胡扯两句你还真挑上了?!” 萧长策起身离去,临走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话音轻飘飘地落在金翎耳边。 “我的意思是,给你自己挑。” 金翎:“……” 第69章 之后几天谢见秋又恢复成了之前的样子,每天闲来无事就往王府跑,为此还拒绝了蒋临霄的几次邀请。 两人在府里一个下棋一个看话本,各有各的闲适。 谢见秋久违地躺在了自己的秋千上,如今气温渐冷,秋千上被人贴心地铺上了绒毯,上面放着一个散发着热度的手炉。 他一躺上去便舒服地喟叹一声,手在怀里的糖糕身上摸了两下。许久没带出来,糖糕却一点也不怕生,乖巧地趴在谢见秋怀里舔爪子。 糖糕最近一直在掉毛,弄得谢见秋衣服上到处都是,飘到鼻尖还会忍不住打喷嚏。 连打了几个喷嚏后谢见秋实在受不了了,把猫从自己身上抱起来,皱眉查看。他上手捋了两把,落了一手白毛,冷风一吹洋洋洒洒地落了他一身,谢见秋鼻子一痒又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糖糕无辜地看着他,三瓣嘴张开“喵”了一声。 “……” 旁边伸来一双手,把猫从他手里抱走了。萧长策把猫交给下人,嘱咐道,“给它梳梳毛。” 他转过头,看着谢见秋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中夹杂着几根白毛的样子有些好笑,伸手一根根拿下来。 谢见秋低着头乖乖让他动作,就连衣服上沾到的也让他给自己清理干净。 “哎呀,我好像来的不是时候~” 两人循声看去,薛世玉不知何时来了,正倚靠在廊柱上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们,手里摇着一把折扇。 “世玉哥哥!”谢见秋一脸惊喜,“好久没见到你了,你又去哪里了?” 薛世玉笑眯眯走过去,折扇轻敲了敲他的脑袋,“闲来无事,去了南郡一趟。” 谢见秋眨了眨眼,那么远啊,难怪有大半年没见到他了。 薛世玉瞧瞧眉眼带笑俨然是心情很好的小殿下,又看看依旧淡着张脸的好友,促狭道,“小殿下和长策的关系比之前好了不少嘛。” 他犹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两人时的场景,两人虽然坐在一块,却吵吵闹闹个没完,远没有现在的和谐。 谢见秋面上羞赧,瞄了眼萧长策,抿唇笑道,“和我关系好怎么啦?多的是人想和我玩呢!” 薛世玉感受到旁边投来的目光,不敢再招惹这对夫夫,“看你们小两口日子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他由衷感慨,谢见秋脸一下子红了,声音不自觉提高,“你乱说什么呢!” 萧长策皱眉,“薛二。” 话音里带着点警告意味。 薛世玉讶然。 他隔三差五收到卫檀的信,在信里除了听他大诉苦水外就是听他吐槽这两人的事。尤其是在听说了萧长策在陛下面前做出的壮举后,他着实给好兄弟竖了个大拇指。 可以啊,有点能耐。 最开始的时候他还以为萧长策没可能,没想到这么快就把小殿下拿下了。 结果现在看两人架势,好像还没戳破那层窗户纸呢。 他眯了眯眼,打量着谢见秋慌乱躲避的眼神和欲语还休的羞涩面庞,突然起了点玩心。 他假装没看到萧长策警示的目光,手里扇子指了个方向,“宁生尘让你过去一趟。” 萧长策知道他是把还生草带回来了,闻言却没有立刻动作。 薛世玉挑了挑眉,“放心,我在这里陪着小殿下。” 他多靠谱啊。 等萧长策起身离去,薛世玉立马在他的位置上坐下,哥俩好地搂住谢见秋的肩,“小殿下,我这次出去,带了点好东西回来。” 谢见秋瞬间收回目光,两眼放光,“什么好东西?” 薛世玉看着他单纯的样子神秘一笑,从怀里掏出了一本书递给他,“喏。” 谢见秋看了眼平平无奇的书封,不禁有些奇怪,“话本?和陵安的有什么不同吗?” 见他对此一无所知,薛世玉摇了摇手指,“非也,小殿下看了就知道了。” 谢见秋被他的话勾起了兴趣,手指一动翻开了。 里面却不是他想的文字,而是以图画形式绘制的内容。 “画册?” 谢见秋继续往后看,看着看着眉头就皱起来了,因为他发现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好像是两个男子。 一下子就让他想起来自己之前做的蠢事,后背都开始发麻。 “我不看了。” 他想要合上,薛世玉按住了他的手,勾唇笑道,“别呀,小殿下往后看。” 谢见秋抿了抿唇,又往后翻了一页,仅一眼便让他倏地睁大了眼。 “他们他们……” 他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又仔细看了两遍,最后确定上面画的确实是两个男子在亲嘴,手还抱着对方的的身体,两人亲得密不可分。 谢见秋脸颊腾的一下烧了起来,连忙闭上眼。 “我才不看这种东西!” 谢容川从来不让他看这种不好的书,他听皇兄的话才不会偷偷去看。 薛世玉看他双手死死捂着眼睛仿佛看见了什么刺眼东西,手掌底下的脸颊到耳朵根都绯红一片,忍不住哈哈大笑。 小殿下这也太好玩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小殿下真不看?” 谢见秋拼命摇头,“不看!你别想诱惑我!” 薛世玉笑够了才佯装可惜地叹了口气,“小殿下不看可惜了,这画册可是南边最流行的呢。” 他往后翻了几页,纸张哗哗声响不断,“啧,这画工倒挺不错的,连这肌肉纹理都画的惟妙惟肖。” “嚯,这人腿这么长,怕是比萧长策的都长吧。” 他一边点评着,一边自顾自往后看。 谢见秋听着他的各种形容,心里小猫挠一样有些意动。 看一点……应该也没关系吧? “咦?” 翻页的声音一停,谢见秋的心轻轻提起。 他等了一会薛世玉也没出声,忍不住手指微张,从指缝里偷偷往外看。 随即便和好整以暇的薛世玉对上了目光。 “……” 谢见秋立马反应过来自己被套路了,恼羞成怒地锤他,“世玉哥哥你太坏了!” 薛世玉笑得乐不可支,抬手把画册又翻了回去,“后面内容不能给你看,不然萧长策真的会摘了我的脑袋的。” 谢见秋还没来得及问萧长策为什么要摘他的脑袋,眼睫一垂又看到了画册上抱在一起亲的难舍难分的两人。 “……” 不知为何,一看到这画面他的脑海里就想起薛世玉那句欠兮兮的话。 这人的腿比萧长策还长…… 他收回目光。 骗人。 “哪有他的长。” 薛世玉一愣,然后笑得更欢了,让人觉得他忍了好久的笑都用在今天了,“是是,他的最长。” 谢见秋不解地看着他,没懂他脸上的戏谑。 正当谢见秋尴尬地和画册上那不雅的画面大眼瞪小眼时,廊下传来一串沉稳的脚步声,随后是萧长策隐隐有些不善的声音,“在做什么?” 谢见秋吓了一跳,抬头才发现这话是对薛世玉说的。 明明跟自己无关,但他莫名有种心虚的感觉,抿着唇不敢说话。想到桌上的“罪证”,手忙脚乱地“啪”地一下把它合上。 瞧见他的小动作,萧长策没说什么,脸上微微沉了下来。 他一来便看见这样的景象。 薛世玉笑得花枝乱颤歪倒在一旁,而他身边的谢见秋不知为何面上染着羞恼的粉意,整个人红得像只煮熟的虾子,一双眼眸也水润润的,里面藏着羞怯和情动。 只一眼便看得他心口微滞,喉咙发紧。 薛世玉也没想到萧长策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他收起刚刚的调笑,起身就想溜,“那个……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们了。” 萧长策单手拎住他的后领,“站住。” 薛世玉身形一僵,谢见秋也垂下了头。 萧长策扫了眼桌上那本欲盖弥彰倒扣着的书,随手拿起,翻开看了两眼。 一时间两人都悄悄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就听见一声冷笑。 薛世玉浑身的毛孔都炸开了,“你听我解释……” “解释这书哪来的?你偶然路过正好看到随便买的?” 提前准备好的词被萧长策说了出来,薛世玉:“……” 他尬笑一声,“是,是这样的呢。” 萧长策把书扔到他身上,嗓音带了丝寒意,“不要带他看这种东西。” “遵命。” 薛世玉接过往怀里一揣,如蒙大赦般忙不迭溜了。 萧长策在原地站了两秒,才又坐了下来。他看了眼谢见秋扭作一团的手指,抬手倒了杯茶,“好看吗?” 完了!要开始教训他了! 谢见秋有种在皇兄面前挨训的紧张感了,小声嗫喏,“还……还行吧……” 萧长策放下茶壶,碰撞间发出轻微声响,“还行?” 谢见秋心里一紧,索性闭着眼把话一口气全秃噜了出来。 “我就看了一点,后面的我都没有看!不好看,里面的人腿都没有你长!” 两秒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不小心说了什么,吓得连忙捂住了嘴,“我什么都没说。” 他紧闭着眼,看不见萧长策的表情。 良久,听见对面传来一声低哑的轻笑,“是吗。” 听出萧长策并没有要和他生气的意思,谢见秋松了口气,把眼睛也睁开了,小心翼翼地偷看对面。 “世玉哥哥说这个人的腿比你的长,我有帮你说话哦。” 他神情认真,萧长策愣了一下,面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温柔笑意,“多谢小殿下替我说话。” 谢见秋又高兴了,哼哼两声,“不客气哦。” 他接过萧长策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嘴里口干舌燥的感觉并没有减少。 好奇怪。 他吨吨两口把杯子里的水全喝了,萧长策以为他渴又给他倒了一杯。 连喝三杯嘴里发干的感觉才好一些,谢见秋又忍不住思考起刚刚在想的问题。 “那个……” 谢见秋试探地开口。 “嗯?” 萧长策耐心看他,“小殿下想说什么?” 谢见秋心里有些犹豫,然而那个问题又着实让他抓心挠肝很想知道。对上萧长策鼓励的眼神,他心中一定,张口问道。 “你有没有亲过男子啊?” 第70章 话一出口,气氛诡异地静了下来。 “……什么?” 萧长策怀疑自己毒发坏了耳朵。 谢见秋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你不是喜欢男子吗?那你有没有和男子那样过啊?” 那样? 萧长策感觉自己被气笑了,磨了磨牙,“小殿下说的那样,是哪样?” 谢见秋没察觉到空气中一丝若有似无的杀气,还在好奇追问,“就是亲亲啊,嘴对嘴的那种。” “……” 萧长策对上他晶亮的眼瞳,忍了忍,最后还是认真道,“从来没有,无论哪样都没有。” 语气稍显郑重。 “喔……” 谢见秋点点头,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捧起茶杯掩饰性地挡在唇边。 接吻是什么感觉呢? 他回忆着画册上的两人,抱得那样紧,贴得那样近,像是一刻都不肯分离。 真有那么好吗? 他自顾自想着,冷不丁听见萧长策开口,“小殿下很想试试?” 他浑身一颤,愣愣地抬头看去,没发现自己无意中说出了心中所想。 萧长策直视着他的眼睛,往前倾身轻声问他,“嗯?很好奇?” 谢见秋盯着突然凑近的脸,不知所措地咽了下口水。目光毫无着落地乱飘,不知何时落在了那双形状优美的薄唇上,之后便一动不动地停留在这里。 心脏跳得极快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嘴里又开始口干舌燥了。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逐渐变热,大脑晕乎乎的无法思考。 不知过去多久,目之所及处那双薄唇轻轻弯起,随后一道从鼻腔里发出的轻哄落在耳边,带着莫名的引诱意味,“试一试?” 鬼使神差地,谢见秋像受到什么蛊惑,情不自禁地一点点往前凑去,两人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直到呼吸都彼此交缠。 他吞咽了一下,轻轻贴了上去。 唇瓣相贴,热意传递过来,谢见秋被烫得灵魂都战栗了一下。 这是一个十分轻柔的吻,触之即离。 谢见秋退开一点,冷风一吹大脑瞬间清醒过来,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的他整张脸都红透了,睫羽剧烈颤动。 “我……” 刚开口就觉得声音有点哑,他张了张嘴,慌乱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心脏跳动失序,他无暇应对,垂着头不知该如何是好。 却没发现萧长策也没比他好到哪去。 谢见秋贴上来的一瞬间他竭力控制着不让自己把人往怀里摁,硬是靠着强大的自制力才能坐在原地一动不动。藏在衣袖里的手死死攥紧,手背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 此时盯着谢见秋带着水意嘴唇的目光也暗沉下来,墨色眼眸中情愫翻涌。 好漂亮…… 他调整着自己的呼吸,生怕反应太过把人吓到。 谢见秋也在偷偷喘气。 他想起画上两人。 好像…… 确实…… 感觉还不错? 这么一想他脸上臊意更重了,同时心里又冒出一分跃跃欲试的兴奋。 萧长策好不容易压下身体的躁动,刚要开口,谢见秋突然抬起头又贴了上来,两秒后又要撤身离去。 柔软的唇瓣压在自己唇上,小小的唇珠存在感分外明显。 萧长策脑中某根绷紧的弦突然断了,在谢见秋想要退去的瞬间抬手扣住了他的腰,把人用力压向自己。 唇瓣摩擦不断产生热度,形状姣好的嘴唇开始发烫。 谢见秋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挣扎着动了两下。 萧长策放开他,手还牢牢箍在那截细腰上。他垂眸看着谢见秋,浓黑眼眸中深不可测,像是卷着旋涡要把人吸进去。 谢见秋仓皇闭眼。 一道格外炽热的视线停在他的嘴唇上,他本能地抿了抿,随后就感觉身前的呼吸重了许多,扣在腰上的手也加了两分力。 萧长策带着哄劝的话语传来,声音沙哑得厉害,“可以张嘴吗?” 谢见秋头脑一白,顺从地嘴唇微启。 下一秒狂风骤雨般的吻落下来,一条湿滑东西顺着唇缝钻进了他的口腔。 “唔!” 谢见秋心里一慌,伸手抵在身前人的胸口。 一只大手扣住他的手腕,低头加深了这个吻。 舌头在他口腔里肆意扫荡,舔过上颚时谢见秋脊背一麻,仿佛过电一般,腿一下就软了。不等他身子往下坠,腰上的那只手便牢牢扣住了他,让他逃离不得,只能被动地承受。 谢见秋紧紧闭着眼,忍受着嘴里的异样。 萧长策眼眸低垂,细细描摹着他脸上的情态。舌尖在他嘴里攻城略地,勾住那条不断躲闪的小舌交缠,反复含吮着里面的甜蜜。 谢见秋很快就感觉呼吸不上来,大脑因缺氧而有些晕乎。他觉得够了,用力推开他,声音带着哭腔,“不要了……” 然而萧长策却没打算松开他,不等他喘口气便又用力贴了过来,舌尖直往他嘴巴里钻,在里面搅弄不停。 一时间只剩下暧昧的水声和谢见秋偶尔溢出的泣音。 有含不住的涎水从嘴边落下,他却浑然不觉,眼泪从眼角滑落打湿脸颊,留下一道蜿蜒水痕。 不知过了多久,谢见秋都觉得自己要窒息了,萧长策才终于放开他的嘴,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谢见秋腿软的站不住,只能依靠在萧长策身上,指尖用力扯着他的衣领。嘴巴终于得了空,本能地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眼睫哭得一片濡湿,分成了一小缕,眼角通红,那双透亮的眼瞳中满是水意,莹莹润润将落未落,里面还带着后怕和茫然。 后背被人慢慢拍着,带着安抚的意味。 萧长策闭了闭眼,在他耳边哑声道,“抱歉。” 他一时没忍住。 做了过分的事。 谢见秋缓了缓,想要说话发现嘴唇上火辣辣的刺痛,就连舌头也被吮得发麻。他摇了摇头,把脸埋进萧长策的怀里,眼泪全蹭到他的衣服上,小小地吸了下鼻子。 萧长策刚刚好凶,弄得他心里好害怕。 他有点气,忍不住发泄般抬头在他脖颈处用力咬了一口,留下一圈小巧的牙印。 萧长策身体一僵,呼吸重了一些,抬手按住他的后脑勺,沉声道,“再咬一口。” 谢见秋不明所以,嘴巴凑过去咬在那个痕迹上。 后脑上的力道加重,他也顺势牙齿用力,咬得更深了些。 萧长策长长舒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发丝,“乖。” 等到谢见秋松口的时候,那里已经留下了一个深深的牙印,边上还泛着红,在白皙的脖颈上分外明显。 他胡乱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口水,又开始张牙舞爪起来,“放我下来。” 刚刚在他几乎要站不住时,萧长策扣着他的腰一提便让他踩在了自己的鞋子上,此时被他推拒便松开了手。 谢见秋立马离他远了一些,重新坐回自己位置上,拿起茶杯咕嘟喝着,像是要冲洗掉嘴里的不适。 萧长策也端起茶杯饮了两口,诡异的沉默在二人中蔓延。 他凝视片刻谢见秋红透的耳根,突然开口,“感觉好吗?” “噗——” 谢见秋被这话一噎,嘴里的茶水喷了一地。 他恼羞成怒道,“你不许问这个问题!” 居然还敢问他! 明明画册上的两人不是这样亲的! 萧长策拿着手帕要给他擦嘴,谢见秋一见他靠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生怕这人又突然摁着他亲,连忙伸手抢了过来自己擦干净。 他闭着嘴不肯回答,小脸红红地继续喝水。 其实…… 还挺舒服的…… 但他脸皮薄,这种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只能闭口不言。 萧长策也不逼他,安静地陪在一旁。 最后是怎么分开的谢见秋已经不记得了。 之后两人就一直保持沉默,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谢见秋实在坐立不安,随便找了个由头便回宫了。他怕再待下去自己又会做出什么蠢事来。 回到漪兰殿谢见秋直直把自己摔进床榻里,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然而越是这种封闭的环境,感官就越发清晰。 谢见秋抿了抿还在发烫的嘴唇,脑海中清晰回忆着那个印象深刻的吻。 憋了一会后他实在忍不住了,一把掀了被子,让人去换床新的。 这被子里都是萧长策的气味他还怎么盖! 烛生今日没跟他出去,见状不明所以地去拿被子。 竹七一直守在外面,也不知小殿下这是怎么了,满心的疑惑不解。 而谢见秋说着要换被子,喊完之后又拽着被子把自己重新藏在了里面。脸颊烧得厉害,心跳从刚刚起就没停过,他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只觉得心中焦躁不已,很想做点什么。 思来想去无果,鼻尖凑到被子上面轻轻嗅闻了一会,熟悉的沉香冲入脑海,谢见秋感觉自己的头又开始晕了。 那天他躲在被子里任烛生怎么叫都不出来,一副要把自己憋死的样子,烛生以为他身体不舒服要去找太医都被他给拦下了,除此之外一言不发。 直到第二天早上,他才从被子里挪了出来,眼底有些疲惫。他一整个晚上都心乱如麻,不知如何应对,每当他闭上眼想要睡觉时,脑海中便会浮现出萧长策的脸,一下就给他吓清醒了。 就这样神思不属地过了两日,谢见秋照常吃饭睡觉,脸色却越来越差。 无他,因为他根本就睡不着觉啊! 谢见秋在心里暗骂,萧长策这人怎么阴魂不散! 不仅如此他还格外听不得这个名字,一听就心跳加速,他都怕自己心跳过载猝死,连忙制止烛生提起这个人。 谢见秋躺在廊下的躺椅上,双目无神地望向虚空,喃喃自语。 自己真是被萧长策给害惨了啊!《 》 70-80 第71章 平襄王府里,人走后萧长策还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手指把玩着谢见秋用过的那只茶盏,指尖在嘴唇贴过的位置轻抚。 一册书从不远处快速飞来,他头也不抬地伸手接住,放到了桌上。 宁生尘挑了挑眉,“不错嘛,我还当你乐不思蜀了。” 萧长策瞥了他一眼,对此不置一词。 金翎看着王爷脖颈上那个显眼的痕迹,对方明显没有想要遮掩的意思,不由在心里大声呐喊,简直伤风败俗啊! 萧长策没理他满是谴责的眼神,看向宁生尘。 宁生尘也不废话,坐下先给他把了脉,面上似笑非笑,“王爷春风得意是好事,不过特殊时期,那种事情也是不可以的。” “……” 金翎一脸没眼看的表情,萧长策顿了顿,应了一声,“嗯。” 言归正传,宁生尘严肃起来,“薛二公子送来的还生草我看了,年份太浅,用不了。” 随后他沉默下来,没有说后面的话。 他不说两人也知道什么意思,只剩不到两个月了,他们没有时间再去找能用的还生草了。 金翎瞪大了眼,“你骗人的吧!你刚刚不还跟我说有好消息吗?” 宁生尘不以为意,“我只是随便感慨一句,一个月也够王爷和小殿下好好亲密了。” “你!” 金翎又想骂人了。 “那现在怎么办!” “不好说。” “……” 萧长策苦笑一声,轻叹了口气。 在此之前他已经做好了毒发身亡的准备,可今天之后他又怎么甘心呢。 他面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淡声道,“我知道了。” 宁生尘道:“按时喝药,没准还能晚死两天,拖到解药出现。” 萧长策颔首,在心中默默思虑。 一个月,还能做些什么呢。 * 谢见秋在纠结了几日后,还是耐不住性子去找了徐鹤宁。 他刚进徐府,碰巧蒋临霄也在,正一脚踩在院里的石凳上和徐鹤宁大肆诉苦,唾沫翻飞四处乱溅。 “老徐!你来评评理,我还是不是见秋的好兄弟了,这些天他都放我多少回鸽子了?我见陛下次数都比见他多!” “天天就往那个什么平襄王府跑,那平襄王府里有什么啊?萧长策勉强算是人模狗样的,那跟我有的比吗?” “不说别的,我蒋府怎么着也比他的王府近吧,不应该首选我吗?老徐你说是不是!” 徐鹤宁余光注意到谢见秋进来,神情一松,起身就要迎接他。 蒋临霄背对着门外,他刚起身又摁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了回去,语带不满,“你去哪?我还没说完呢!” 徐鹤宁和谢见秋对视一眼,无奈地又坐了回去。 “我可是憋了一肚子的话无人可说,好不容易让我抓到你,你今天哪也别想去,坐这听我把话说完。” 蒋临霄还在滔滔不绝,丝毫没发现身后的动静。 谢见秋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说我什么呢?我也听听。” 蒋临霄身子一歪险些摔个跟头,反应迅速地转身,“好啊!想见你一面还得三催四请的!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 他一把扣住谢见秋把他困在自己胳膊下面,一手揉捏着他脸上的软肉,佯装恶狠狠道,“你心里还有没有我了!说!” 谢见秋伸出双手求饶,“有有有!哎哟别捏我的脸!” 蒋临霄哼了一声,总算放开了他。 徐鹤宁笑着看他们闹,招呼两人坐下说。 “小殿下看上去有话要说?” 谢见秋瞄了眼怒目圆睁盯着他的蒋临霄,顿时犹豫起来,毕竟自己要说的事和蒋临霄控诉他的内容有关。 他怕说了之后这人直接跳起来就去炸了平襄王府。 蒋临霄一眼看出他的小九九,冷笑一声,“和那家伙有关?” 谢见秋小心地点了下头。 “呵。” “……”谢见秋心虚地扣了扣手。 徐鹤宁看他的样子心里有了猜测,推了一把表情不善的蒋临霄,“你冷静点,先听小殿下说。” 于是谢见秋慢慢把那天的事情去掉关键信息说了一遍,着重描述了自己最近的糟糕状态。 这两人是他关系最好的朋友,这种心事他第一时间也是想到和他们倾诉。 谢见秋秉着真心求知的态度讲完了,本以为会得到他们的分析,没想到整个府院里霎时一片死寂无人讲话。 徐鹤宁意味不明地看着他,蒋临霄额角青筋乱跳,咬牙切齿道,“哦,你的意思是你发现自己喜欢上那个混蛋了,所以来问我们该怎么办。” 他皮笑肉不笑,双手握紧攥拳,指节咔咔作响。 “我有一计,不如我现在就去砍了他,这样你就没有这个烦恼了。” 说着他直接起身,一副要出去和人干架的样子。 谢见秋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随后又因为他的话而发愣。 什么……什么喜欢…… 徐鹤宁眼疾手快拉住要暴走的蒋临霄,“坐下!” 蒋临霄忍着心中怒气坐了回来,“我问你,你说看完那个春宫图后他挨你特别近,有多近?怎么个近法?” “啊?” 谢见秋猝不及防被提问,手忙脚乱道,“什么春宫图,那就是个普通的画册。” 蒋临霄才不信,“俩人都抱着啃了不是春宫是什么?” “你别转移话题,我问你之后呢,他干什么了?” 徐鹤宁也满眼好奇地看着他。 被好友齐齐盯着,谢见秋回想起那日的事情,几乎是瞬间脸颊就红了,还下意识抿了抿唇。 “……” 他这副情态两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徐鹤宁恍然大悟,“哦——” 蒋临霄捏碎了石桌。 谢见秋声音小的跟蚊子哼哼似的,藏着隐秘的情意,“他……他就亲了我一下,和……和画上的差不多。” 说完后便匆忙低下了头,只露出两只通红的耳朵在外面。 徐鹤宁瞧着他含羞带怯的样子,周身仿佛都要冒出粉红泡泡了,忍不住笑了一声,“提前恭喜小殿下了。” “他还敢亲你?!” 蒋临霄又要提刀砍人了。 “这么重要的事你刚才怎么不说?我现在就去削了他的嘴!嘴长着是让他乱亲人的吗?!” 谢见秋生怕他真去找萧长策麻烦,连忙拦下他解释道,“是我先亲的他。” 蒋临霄:? 徐鹤宁:哦豁。 蒋临霄感觉自己的肺都要在今天气炸了。 “你亲他干嘛?你想亲为什么不来亲我!” 谢见秋呆呆看他,“啊?” 徐鹤宁好笑道,“小殿下又不喜欢你为什么要亲你。” “不喜欢怎么了?”蒋临霄拍着胸口大言不惭,“我随便你亲的!” 徐鹤宁真被他的脑回路折服了。 他懒得再理聒噪的蒋临霄,认真给谢见秋提建议,“我看王爷也是喜欢你的,这事不如就等他来说。” 谢见秋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真的吗?” 萧长策也喜欢他? 应该……是的吧? 不然为什么后来还要亲他…… 想到什么他又问道,“那他要是不说的话怎么办?” 蒋临霄眉毛一抬,一掌拍在桌上,“他敢不说?!” 谢见秋吓得打了个哆嗦,“我是说万一。” “便宜都让他占了,他要是不说还是不是男人了?到时候我拿刀逼着他说!” 谢见秋一头雾水地看着又反过来替他说话的蒋临霄。 徐鹤宁见他还在犹豫,怕他一时脑热就挑明了,连忙多嘱咐了几句,“他毕竟比你大一些,况且这事陛下的态度尚且不知,若陛下怪罪下来这责任自然该由他来承担,你先别心急。” 谢见秋若有所思。 蒋临霄则是突然心情转好,“哼,我已经等着看陛下打断这家伙腿的样子了。” “……” 谢见秋虽然听取了两位好友的建议,打算压下心思暂且不明。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几天没见,他有点想他了。 自从知道自己的心意后谢见秋对那个吻也释怀了。 被喜欢的人亲明明就是件幸福的事! 想通后他心情颇好地去了王府,心里怀着期待连步伐都轻快了许多。 他熟门熟路地绕过前院,直往萧长策的卧房而去。 萧长策正在喝宁生尘煎的药,还是宁生尘先听到了前面的动静提醒他,“人来了。” 闻言他两口灌下苦涩药汁,把碗放回托盘上。 下一秒廊下出现了那道熟悉身影,带着独有的活泼和朝气。 谢见秋刹住脚步,好奇地看了眼宁生尘。 这人他没有见过哎。 “小殿下。” 宁生尘笑盈盈问了好,转身端着托盘走了,顺便拽走碍事的金翎,把空间留给他们二人。 谢见秋皱了皱鼻子,空气中一股浓重的苦味,熏得他难受。 他自然注意到了宁生尘手里的药碗,想到之前也见到萧长策喝这种很难闻的药,心里的雀跃瞬间消失,忍不住有些担忧。 “你怎么了?生病了吗?” 萧长策对上那双满眼是他的浅色眼眸,心中悸动不已,摇头笑道,“不碍事,小毛病。” 谢见秋却没放下心来,盯着他目不转睛地看着。 萧长策面不改色任由他打量,挑了个话题开口,“小殿下用过膳了吗……” 话还没说完,那张漂亮的脸蛋在眼前放大,随后轻柔触感传来。 谢见秋突然凑近,弯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第72章 萧长策将要出口的话音猛地一顿,手条件反射地扶住了谢见秋的腰。 “嚯。” 谢见秋瞬间退了回去,匆忙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宁生尘手里拿着托盘,正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们。!! 谢见秋脑子一炸,被人看见的羞意涌上来,白嫩脸蛋几乎是立马便泛上薄红。 萧长策直勾勾盯着他看了片刻,才偏头睨了眼宁生尘,用目光询问他还有什么事。 宁生尘走到一半突然想起来还有几句话得再提醒一下萧长策,别见了人就把他之前说的话忘到脑后。谁想到刚折返回来就看见这么激情一幕,两人旁若无人地亲在一起。 他在心里啧啧称叹。 看不出来啊。 在这方面小殿下居然才是主导的那个。 对上萧长策欲求不满的眼神,他耸了耸肩,“没什么,你自己知道注意就行。” 随后他暧昧地眨了眨眼,就看着谢见秋愣了一下后脸上的红霞直接漫到耳根了,看起来害羞得要爆炸了。 萧长策眼神冷了下来,宁生尘才不管他什么反应,一甩衣袖哼着小曲悠哉走远了。 直到那人身影彻底不见,谢见秋抿了抿唇,小声控诉,“你嘴巴好苦。” 萧长策瞬间了然,抬手捻了块蜜饯塞进他嘴里。 谢见秋张口咬住,舌尖一卷就要把蜜饯含进嘴里,却不想舔到了萧长策的指尖。 两人皆是一怔。 谢见秋面上羞赧,连忙收回舌尖把嘴巴闭严实了,腮帮子一动一动地慢慢嚼着。 萧长策垂下眼眸掩住眼底神色,收回手落在桌下,指尖捻了捻上面的湿痕。 谢见秋咽了下去才开口,“你喝的药好苦,你到底怎么了啊?连我也不能说吗?” 说到最后俨然有些被隐瞒的不满。 萧长策沉默片刻,“一点战场旧伤罢了,小殿下不必担心。” 谢见秋蹙了蹙眉,不高兴地鼓了鼓嘴。 “你不说我就去问别人!” 他倏地起身,没管萧长策阻拦的手,顺着宁生尘刚刚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他就不信从别人那里也问不出来! 若是真生病了,宫里有好多名贵药材,他都可以拿过来给萧长策用。再不济就让宫里的御医来给他看,他就不信还治不好了。 萧长策慢慢垂下伸出的手,望着那人跃动的身影,眼眸逐渐沉寂下来。 如今已是冬日,谢见秋在身上披了件雪白的狐绒大氅,跑起来非但不笨重反而越发显得灵巧,像只蹁跹的蝴蝶般逐渐飞远,消失在视线所及之处。 萧长策眨了眨眼,视野中出现了些许黑斑。 他愣了一下,失笑着叹了口气。 已经开始影响目视了啊。 王府后院,宁生尘正在捧着医书研究。 虽说他让萧长策安心等死就行,但也从未停止寻找续命之法。 听见外面跑动声他放下医书,从屋里走出去迎接,“小殿下来此有事?” 王府面积大,这一路跑来给谢见秋累得不行,弯下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 宁生尘扫了眼他的身后,见他是独自前来,心中有了预感。 “小殿下有事不妨坐下说。” 他带人进屋,给他倒了杯茶。 谢见秋道了句谢,喝了两口缓解了一下嗓子的灼烧感。 喘匀气后迫不及待想问他,话一开口才发现自己还不知道对方名姓,话音卡壳了一下。 “宁生尘。” 宁生尘贴心道出自己名字。 “宁大人,”谢见秋道,“您应该也知道我想问什么,萧长策他究竟得的什么病啊?” 宁生尘道:“小殿下想知道,何不去问王爷呢?” 提到这谢见秋就有些泄气,“我问了,他不告诉我,只说没事。” 宁生尘见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对于这个答案心中毫不意外。 不然萧长策能怎么说呢? 告诉眼前人自己快死了,没两个月可活? 宁生尘眼神复杂,看着谢见秋一副为心上人忧心的样子,任他心硬如铁也说不出这个残酷的事实。 于是他转口道,“小殿下放心吧,王爷既然说没事那便是没事。” 谢见秋怀疑地看着他,“真的是这样吗?” 宁生尘微笑点头,“正是如此。” “好吧。” 谢见秋被说服了,面上又带上活泼笑意,和他挥了挥手便又急匆匆跑走了。 宁生尘掐指算了算屋里的几箱子医书。 这下是真要把书读烂了。 不然到时候小殿下扯着他的袖子哭着要人他可应对不了。 还是让萧长策自己哄去吧。 * 那天回宫之后谢见秋便带了御医去了自己库房,把里面各种名贵珍惜的上好药材全都挑了出来,让人送去平襄王府。 御医眼馋地看着各种见都没见过的几十年甚至是百年生药材,完好无损地被放进锦盒仔细包裹好,羡慕得眼都红了。 “小殿下,这些都是外面千金难求的药材,纵是奇疾也能治了。” 谢见秋闻言一喜,“那就行。” 不管萧长策生了什么病,他都要给他治好。 流水一样的药材被送进府里,面对庭院里摆放的十几个大箱子,金翎拿着那张长长的单子沉默了。 他动作缓慢地转身看向自家王爷,“小殿下,够大方的哈。” 萧长策也有些无可奈何。 这段时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状态在迅速变差,从胸口到四肢,沿着血管经脉一直有滞痛感,五感也在不断消散。每日还不到入夜府里上下就已经点起了灯,金翎更是生怕出事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旁。 相比起旁人的焦虑不安,萧长策倒是心情平静,在院子里秋千架旁的石凳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谢见秋经常会来找他,聊聊听来的八卦,一起用个午膳什么的,顺便督促他要按时喝药。有他在,王府里总是富有生机。 谢见秋喜欢说话,面对萧长策更是有说不完的话,恨不得把自己每天吃了什么看了什么玩了什么都事无巨细地说给他听。 那双漂亮眼睛总是亮晶晶的,看向他时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有时候两人牵着手,谢见秋说完话后空气突然静了下来,氛围并不滞涩,反而带着若有似无的暧昧。 他会用害羞又大胆的眼睛满是期盼地看着自己,眸中情愫毫无遮掩,就像他本人一样热烈。 他在等我说点什么。 萧长策默默想到。 那句话在他心里早已盘桓多年,从初春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无数次想要说出口,说给眼前这个人听。 然而最后他还是垂下眼眸,避开了谢见秋灼热的眼神。 或许曾经他还有机会将这句话说出口,但是现在恐怕不行了。 他没法抵抗谢见秋的热情,也不忍心看到那张漂亮的脸上出现失落难过的表情,只好慢慢减少说话的频次。 他以为谢见秋会因为他的这一丝冷落而生气,像之前一样一连多日不愿理他。却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他,谢见秋只会认为他是因为生病而心情沉闷,越发主动地和他分享自己的有趣见闻。 他不说,那自己就多说点好了。 萧长策无数次觉得自己何其有幸,能得到小殿下的倾心以待。多年前给了自己生的希望,如今也是。可更多时候心里会遗憾自己的不幸,当年错过了,现在近在咫尺却又无法触碰,永远都差那么一点。 他苦笑一声,收回了手。 宁生尘也没再说玩笑话,安慰他道,“还有时间。” 萧长策淡声道谢,起身时身体轻微一晃。 金翎匆忙扶他,被他随手拂开了。 他吸了口气,忍着胸口剧痛和眼前的眩晕,一步步走回了自己的院子,在树下的凳子上坐下。 桌上放着一本卷了边的书,不知被翻阅过多少次。 书封上写着几个熟悉的大字,中间是一副寥寥几笔的肖像。 * 平襄王府已经闭门多日了,谢见秋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去了太医院,找到上回那个御医。 “你确定那些药有用吗?” 御医拍着胸脯保证,“小殿下尽管放心好了,您那些药各个都是珍品,可治大部分疾病。” 谢见秋心思一动,“那剩下小部分疾病呢?” 或许问题出在这上面了? 御医见怪不怪道,“剩下小部分疾病普通药草就可以治了。” 可谢见秋心里还是隐隐有些不安。 有用的话,为什么萧长策的面色越来越苍白? 他好几次突袭过去检查他有没有按时喝药,总能在他唇上嗅到苦涩药味,既然按时喝药那为什么还不好? “有没有什么比较罕见的疑难杂症是那些药也治不了的?” 他想起来萧长策说是战场上落下的旧疾,或许伤和北狄有关呢?中原的药只能治中原的病,对于其他小国的病症自是无解。 御医想了想,“若是当真罕见的疑难杂症,恐怕就只能从医书里找到解法了。” 谢见秋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太医院,越想越不对劲。 萧长策该不会真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吧?! 他心里一紧,转道出了宫直奔王府而去。 王府的守卫一见是他便立马放行了。 烛生和竹七心有预感地在门口停下没再跟上,谢见秋独自一人往里寻去。 他打定主意,这回无论如何也要问出来萧长策究竟得的什么病。就算真是什么疑难杂症,他也可以让太医院帮着一起研究。 谢见秋给自己鼓足了气,步履纷飞绕过环绕的长廊。 远远瞧见那人背影,他刚要开口,就见萧长策突然偏头吐了一大口血,落在青石砖上颜色红得发黑。 谢见秋脚步停下,眼睛倏地睁大了—— 作者有话说:不虐。 已经有宝友发现了,没错,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下章小殿下妙手回春 第73章 这几日开始吐血的次数多了起来,萧长策并不在意,随手抹掉了嘴角的血迹。 金翎又去找宁生尘了,催着他快想办法。 身边无人,他现在只能勉力支撑着身体,慢慢直起身,五感衰退并没有让他察觉到不远处愣住的那人。 直到一道大力撞到自己身上,萧长策闷哼一声后退两步,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伸手揽住怀里人的身躯,大脑忍着针扎般的痛苦迅速思考借口。 然而不等他想出合适的措辞,便感觉到胸口处的濡湿。 谢见秋把脸埋在他怀里,双手死死搂住他的腰,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饶是他不懂医理,看到那滩颜色发黑的血迹也知道情况不妙。尤其是在把人抱住后,发觉他的身体较之以往瘦削了一些,连承受他一个拥抱都有些吃力。 谢见秋忍了一会,鼻尖酸涩的厉害,盛在眼中的泪水最终还是脱框而出,像开了闸门一样止都止不住。 他不知道萧长策怎么了,却知道他的生命力在逐渐减弱,气息也微弱下去。 这样一想眼泪就流的更凶了,很快就把萧长策的胸口浸透了。 萧长策喉间一紧,心中有再多说辞都说不出口了。他轻轻抚摸着怀里人颤抖的脊背,嗓音因为吐血而沙哑,“怎么哭成这样。” 谢见秋听到他难掩虚弱的话音更想哭了,哽咽开口,“你要死了吗?” 萧长策沉默着没说话,也不再像之前那样随便找个理由敷衍他。 是啊。 他应该是要死了。 但他并不畏惧。 他搂着怀里人,语气依然是柔和的,“没关系。” “……不可以。” 谢见秋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能如此坦然地面对自己的死亡。 他们还没有……他们明明还没有把话说清楚…… 萧长策被他哭得心里发疼,比身体毒发要疼上百倍,轻声哄着他,“别哭。” 他给不了什么保证,比如“马上就好了”“自己一点事都没有”,他说不出口,也知道对方不会信,思虑许久也只能单薄地说出这两个字。 谢见秋埋头哭了一会,抹了把眼泪从他怀里退出来,通红的眼睛里满是坚定,“我不会让你死的。” 萧长策安静地看着他,用手抹去他脸上的泪珠,“好。” 宁生尘见到谢见秋哭过的双眼便知道他大概已经知道了。 果然,对方开门见山道,“萧长策到底什么病?” 宁生尘给他烫了条帕子,又往上面撒了点草药粉,让他拿着敷眼睛。 谢见秋接过攥在手里,仍然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宁生尘慢慢道,“是北狄的毒。” 谢见秋心一提,果然如此。 他追问道,“很严重吗?连你也治不了吗?” “很严重。” 宁生尘叹了口气,“那一战北狄见不敌燕军,在箭头上抹了烈性极强的剧毒,许多士兵不是被箭射死而是被箭上的毒毒死的。” “那萧长策……” 宁生尘点头,“他也中了毒。” 谢见秋更不解了,“那他怎么活到现在的?” 宁生尘有些好笑,这话一听不明所以的人怕是会以为小殿下在催命呢,催着萧长策下去跟他们会和。 他解释了一遍自己的经历,“我手里的百年养神芝刚好可以救他一命,但现在养神芝用完了。” 养神芝用完了,萧长策的命再次危在旦夕。 谢见秋着急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养神芝没了那别的呢?” “确有办法。十年生以上的还生草可以治愈他体内的毒,前段时间薛二公子带回来几支,年份太轻,用了也是于事无补。” “怎么会这样……” 谢见秋颓丧地垂下头,眼中水汽又开始弥漫。 看得宁生尘有些于心不忍,说到底要死的是萧长策,就算小殿下心悦他,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也不必非他不可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宁生尘琢磨着怎么委婉地劝他转移心思,谢见秋突然抬头看他,“还生草长什么样?” 就算只有一丝希望他也不会放弃,万一还有机会能找到呢? 宁生尘从屋里拿出本医书,展开放到他面前,指着上面的图画,“这样。” 上面绘制的植物形状有些奇怪,叶子又大又宽,周边还带着锋利锯齿。 宁生尘还在继续说着什么,谢见秋却一句都听不清了。 他看着这株眼熟的植物,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一个两年前的画面。 那是一个衣衫破烂讲话有口音的小孩。 “……家里种扶生花……这是花种……” 原来命运早就给了他答案。 宁生尘道:“医书上说这还生草一般会和扶生花相伴相生,扶生花的功效比还生草更强,不过书上没有画出这花的样子。” 他们一开始散布消息到处寻找扶生花,然而绝大多数人连听都没听说过,自然也不知道这是何物。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拿着还生草的图画去寻找。 想到这宁生尘遗憾地叹了口气,还以为有生之年这种奇花异草能让他见上一面呢。 谢见秋突然站起身。 “哎?” 宁生尘疑惑抬头,随后就见小殿下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他挠了挠头,又低头继续研究那晦涩的医书了。 “还生草……扶生花……难不成是亲兄弟?” * 谢见秋路过萧长策,连声招呼都没来得及打便风一样从他身侧刮过了。 他迈出王府大门,烛生被他眼睛红红的样子吓了一跳,“小殿下怎么了这是?” 竹七也站直了身子,皱眉看他。 谢见秋来不及解释了,径直往马车方向走去,吩咐车夫,“去乾华园。” 烛生虽不解,但也连忙跟着上了车。 车夫一甩马鞭,华丽马车迅速向着京郊方向驶去。 半个钟头后到达目的地,谢见秋不等马车停稳掀起帘子直接跳了下去,甩下身后一众人往乾华园里飞奔而去。 等他跑到那片属于自己的小角落时,正巧碰见常青在认真地给花圃浇水,见到他也是一愣,“小殿下?” 谢见秋气都喘不匀,“常青,快!把扶生花都挖出来!” 他看向那片土壤,大片锋利叶子下藏着几朵娇小的花朵,影影绰绰可见其风貌。而相比之下旁边区域种的那朵扶生花则生长地更为硕大一些,花瓣绽放直接从叶下伸展了出来。 谢见秋一路上提心吊胆,此时终于能松口气。 常青拿着手套和锄头过来,笑着恭喜他,“小殿下的方法果然更为适合一些,您这朵可比草民种的要漂亮多了,瞧这花瓣……哎哎!” 话说到一半就见金尊玉贵的小殿下直接蹲下身子,毫无顾忌地伸手在土里刨了起来。 “小殿下!当心割到手!” 那些叶子边缘锋利得很,稍微一碰便能割出一条血口,哪能直接上手摘! 谢见秋却没空管这些。 如今萧长策的命要紧,一分一毫都等不了,他必须尽快把扶生花带回去。 十指被割出数道痕迹,鲜血流了满手,看得常青忍不住龇牙咧嘴,还想继续劝他,“小殿下别碰了,草民替您挖!” 谢见秋对手上的疼痛恍若未觉,头也不抬地命令他,“你把剩下的全挖了,一会我都要带走。” 常青只得赶紧拿着工具把剩下几朵连根挖出,放进准备好的竹篓里。 谢见秋把那朵开得盛大的扶生花连带着还生草一起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随后又等不及地去帮常青把剩下的一起挖了。 烛生不知他去了哪里,只能焦急地等在乾华园外。好不容易等到人出来,看清谢见秋的模样后尖叫一声险些晕过去。 “小殿下!” 谢见秋一身雪白的衣服外加大氅上都落了泥土变得脏污不已,脸上也粘了尘土,整个人都灰扑扑的。这还不算最严重的,他两只手上密密麻麻布满了伤痕,割口深的地方还在不断往外渗着血。 而谢见秋不管不顾,手里死死抱着那堆不知名的植物。 “快拿伤药来!小殿下快把东西放下,手怎么伤成这样!” 烛生惊慌地吩咐人,谢见秋一躬身又钻进了马车,“我没事,回王府。” 烛生又急又气。 这王府哪有小殿下的手重要啊! 但他又不能违抗谢见秋的意思,一路上都试图让谢见秋把东西放下,或者他帮忙拿着也行。 这什么奇怪的植物上面还长了那么多刺,小殿下的手怕是也是这么伤的! 回程的时间在谢见秋的再三催促下不断缩短,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就重新到达了平襄王府。 谢见秋抱着花跳下马车,心情难掩激动,一边往内院跑一边喊道,“宁大人!我找到了!” 兴奋的喊声回荡在整个王府。 萧长策听见声音起身,旁边的宁生尘也跟着站了起来。 找到了? 下一秒他们就见到离开时还光鲜亮丽的小殿下灰头土脸地冲他们跑过来,献宝一样举起了手里的东西。 “宁大人!你看……你看这个!” “扶生花!” 一连跑了这么久他声音喘得厉害,说话都有些不利索。 这下宁生尘真的惊讶了。 “这……还真是!小殿下从何得来的?” 他们苦苦寻觅许久的东西小殿下居然这么快就找到了? 这可真是…… 天无绝人之路啊。 谢见秋跑得满头是汗,一双眼睛晶亮,“这是我自己种的!” 宁生尘连忙接过,转身就往药房快步走去,“我这就去研制解药!” 手里一空,谢见秋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手刚抬起就被人轻柔握住了。 萧长策眉头紧皱,看着那双柔软漂亮的手变得伤痕累累,眼里满是心疼。 “疼不疼?” 第74章 刚刚宁生尘特地过来一趟,把两人的对话告诉了他。 话了他调侃道,“看不出来你还挺有魅力的,能让小殿下对你这般念念不忘。得,现在你的命是系在小殿下身上了。” 萧长策没理他。 两人对于还生草一事并不抱希望,却没想到小殿下当真出人意料,连从未见过的扶生花都找到了。 连日来的死气沉沉都一扫而空,金翎感激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转身冲进房里,“我去拿药箱!” 萧长策轻轻捧着那双因为疼痛不停发颤的手,声音有些艰涩。 谢见秋的兴奋劲还没下去,脑袋摇的像个拨浪鼓,“我没关系的!你马上就要好了!” 他的喜悦由内而外,轻易就能感染到任何人。 萧长策感觉心脏一片酸软,情绪几乎要满涨溢出。 他总觉得小殿下才是需要呵护的,然而自己却一次次被他保护。 “嗯,小殿下好厉害。” 萧长策莞尔一笑,轻声道。 谢见秋眼睛一亮,灰扑扑的小脸上带着明显的得意,“我当然厉害啦。” 他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像两道可爱的月牙。 金翎很快就把药箱抱了过来,还端了一盆干净的热水,把东西都放好后他就识趣地离开了,去帮宁生尘煎药。 萧长策拿起毛巾浸了水,一点点擦拭他掌心的泥土和血迹。 “嘶!” 热水一碰谢见秋才觉出疼来,被冻得麻木的手感官回归,细细密密的痛感不断传来,他轻轻蹙了下眉。 萧长策动作一顿,轻拽了他的手腕。谢见秋猝不及防地一歪,身体倒在了他肩上,脸颊正好贴在了他脖颈处。 低沉声音从耳边传来,“疼就咬我。” 谢见秋歪头蹭了蹭有点痒的耳朵,心念一动直接挪了挪身子坐到了他的腿上。萧长策低头看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脸往他颈窝里一埋,闷声道,“哦。” 萧长策笑了一下,把他往怀里带了带。手上换了一条更为轻薄的帕子,捧着他的手慢慢擦着,很快盆里的清水就变得浑浊起来。 双手洗干净后,上面密布的划痕便也露了出来,几乎布满整个掌心和十指。 萧长策垂眸看着,指尖轻抚了一下。 谢见秋的手生得漂亮,手指如葱段般白皙纤长,掌心有着淡淡的纹路。一双手从未做过重活,被脂膏保养的细腻柔滑,令人爱不释手。 他看着上面的道道红痕,心里泛起密密的内疚。 谢见秋动了动手,催促道,“好了吗?” “稍等。” 萧长策回过神,拿过一旁的药膏,挖出一块来抹了上去。 谢见秋手指一抖。 药膏抹上去整只手都变得火辣辣的,又热又疼。 他闷声不吭,咬牙忍着。 一点小伤就喊疼他多没面子。 萧长策却不想看他忍着,拇指抚过他咬得泛白的下唇,“别忍着。” 谢见秋吸了口气,心想既然萧长策都这么说了那他可就不客气了。 他看着萧长策修长的脖颈,上次他咬的痕迹已经不见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舔了舔牙尖,突然感觉牙有些痒。回忆上次咬的位置,他张嘴在同样的地方咬了下去。 萧长策放松身上肌肉,用最快速度把两只手都抹上药膏,然后用绷带一圈圈缠仔细了。 “好了。” 他拍拍谢见秋的背。 “唔……” 谢见秋刚要起身,松口时坏心眼地探出舌尖在他咬的牙印上舔了一下。 身下的躯体猛地一僵,他得逞一笑,若无其事地把头抬了起来,慢慢欣赏着自己缠成粽子样的手,对那道炽热的目光视而不见。 还故意问他,“你怎么啦?” 萧长策盯着他看了半晌,见谢见秋憋着笑的样子,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谢见秋玩心大起,凑到他脸前假模假样道,“怎么不说话?” 温香软玉在怀,谢见秋说话时带着香味的温热吐息扑在面上,尾音还轻轻上勾。视线内是那双饱满的嘴唇,还在不断一开一合,萧长策喉结滚了滚,情不自禁往前倾身。 就在即将碰到时,谢见秋突然往后一退,手臂在他胸膛上用力推了一下,灵活地从他怀里钻了出来。他叉腰站在旁边,看着萧长策一时失神的样子差点笑出声,骄矜道,“不可以亲哦。” 随后轻哼一声,转身连蹦带跳地溜走了。 那道调皮的哼唱声逐渐远去,萧长策握了握空无一物的掌心,头一次感觉自己被人耍了。他扶了扶额头,控制着失序的心跳,无奈轻笑,“好可爱。” 一直到晚间,谢见秋才不知从哪里转了一圈回来了,两人对视时冲他促狭地眨了眨眼。 他今天下午特地去了膳房,交代厨师多做几道他爱吃的。 府里都是萧长策的人,这段时间因为萧长策的身体忧心不已,此番峰回路转,府里上下都把谢见秋当做救命恩人看待,闻言厨师更是铆足了劲拿出毕生所学,一连做了二十几道甜口的菜色。 八仙桌上摆的满满当当,都快放不下了。 谢见秋“哇”了一声,看得眼花缭乱。他用力吸了吸鼻子,脸上浮现笑意。 全都是甜的呢! 他毫不客气地坐下夹了一筷糖藕塞进嘴里,幸福地眼睛都眯了起来。反观一旁的萧长策连筷子都没动一下,一眼不错地看着他吃。 谢见秋有些奇怪,嘴里还塞着糖藕讲话含糊不清的,“你看我做什么?我又没不让你吃。” 宁生尘从外面走了进来,扬声道,“他不能吃。”? “为什么啊?” 谢见秋往嘴里塞东西的功夫还抽空扭头问了一句。 萧长策拿出一块锦帕,他自觉地把脸凑过去让他给自己擦掉嘴角沾到的甜汁。 如今事情有了着落,宁生尘心里也舒坦许多,调笑道,“他啊,没有小殿下这般享福的命。” 下人很快又端了一桌药膳过来,把谢见秋光速消灭掉的几个盘子拿了下去。 “喏,他只能吃这个。” 谢见秋闻着那冲天的药味筷子一抖,不敢置信地看他,“每天都要吃这些吗?” 这些色香味都没有的东西? 萧长策点了点头,面不改色地用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后囫囵咽了下去。 谢见秋有点发自内心地怜悯他了。 于是接下来的饭桌上就能听见谢见秋一边吃小嘴还一边止不住地叭叭。 “哇这个好好吃哦,香香的甜甜的~” “好软糯哦,一点都不苦~” “可以再来一份这个吗,感觉空气中的苦味有点重了呢,得多来点甜的缓缓。” 宁生尘忍笑忍得面目都扭曲了,金翎也忍不住发笑。 小殿下这么鬼机灵呢,这话说给谁听得简直不言而喻。 萧长策神情不变,仿佛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谢见秋虽然手不方便,但并不影响他挥筷的速度,而且因为今天奔波太多胃口比之前也好了许多,很快就把十几个盘子一扫而空。 宁生尘一开始还只是看热闹,到后面着实心生惊讶了,由衷感慨,“小殿下实力不显啊。” 虽然吃的多,但身形依旧纤细灵巧,也就脸颊上有些软肉。 谢见秋放下筷子,舔了舔唇角,“那当然咯。” 见萧长策也同时放下了筷子,他还凑过去安慰他,“别灰心,你要按时吃药,之后也可以吃好吃的了。” 萧长策看他一眼,“嗯。” 谢见秋嘿嘿一笑。 之后几天萧长策一碗一碗喝着宁生尘煎的药,他就捧着甜粥在旁边小口小口吸溜。在寒冷冬日里来一碗热乎乎甜滋滋的热粥,别提多舒服了。 宁生尘这几天一门心思地研究扶生花,这等罕见之物,小殿下那里竟然有这么多株,让他心中好奇不已。 谢见秋也不隐瞒,大大方方地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末了他得意道,“开得最大的那朵是我种出来的哦,我看谁还敢说我种花没有天赋。” 宁生尘讶然,鼓掌给他捧场,“当代花圣非您莫属。” 扶生花入药,萧长策的身体状况逐渐好转起来,五感也开始慢慢恢复,但他没有在谢见秋面前表现出来。 谢见秋托着腮看他,“那我岂不是要凑的特别近你才能看清我的样子,听到我说的话?” 他往前挪了挪,睁大眼睛去看他透着无神的眼睛。 萧长策神态自如,“是。” “好吧。” 谢见秋攀着他的肩膀乖乖坐在他腿上,扒着他的耳朵又开始絮絮叨叨讲闲话。 后来还是宁生尘实在看不过去某人这样打着幌子骗人,毫不客气地拆穿他,“小殿下别听他的鬼话,他眼睛早好了,目视能力堪比后羿。” 谢见秋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气得直接从萧长策身上跳了下来,“你自己玩去吧!” 萧长策哑口无言,伸手想搂人却被一巴掌打了回去,难得有些悻然。 宁生尘幸灾乐祸,“让你弄虚作假,该。” 当晚谢见秋关上房门,任由萧长策在门外怎么哄也不开门,决心要冷落他一晚上。 府里下人见状连忙各忙各的躲了起来,免得直面王爷吃瘪场面。 萧长策的卧房已经被谢见秋霸占了,让人换了一套全新床褥,房里无趣乏味的摆件也都换成了各种玉器古玩,屏风换成他喜欢的花鸟纹样,桌椅也换成了黄花梨木。 谢见秋美其名曰,自己要住在这里好好监督萧长策喝药,而既然要住那就要住个舒服,自然是什么都按自己喜欢的来。 等萧长策知道时,下人们已经主动把他的东西收拾到紧挨着的厢房了。 “……” 金翎给他打气,“王爷,这点苦头不算什么。” 近水楼台先得月,这可是把人追到手的好机会啊! 虽然在金翎眼里这两人的相处模式跟在一起了也差不多。哪有人整天每分每秒地黏在一起,动不动就抱成一团,喝个药还要凑近亲亲的。 太腻歪了。 金翎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 而这些天的情况也原封不动地由暗卫汇报给了谢容川。 空旷的殿里鸦雀无声。 良久,谢容川冷笑一声,语气不明道。 “好得很。”—— 作者有话说:哥是好哥,不会阻拦 第75章 暗卫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声音从面具下闷闷传来,“陛下,要动手吗?” 现在萧长策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正是下手的好时机,等他彻底康复,恐怕就很难一击必杀了。 谢容川自然明白。 他单手揉着额角,闭着眼想了一会,片刻后道,“继续盯着。” “是。” 暗卫一个闪身消失不见。 谢容川慢慢睁开眼,目光落到桌上的几十副画上。这些都是谢见秋亲手画给他的,从小时候刚握笔开始的寥寥几笔,一直到后来的技艺娴熟精湛,每一副无论是认真还是随笔都被谢容川很好地保存了下来,这么多年过去依然完好如初。 谢见秋八岁那年,他们的父皇母妃突然病逝。谢容川接到消息后匆匆从战场上赶回来,把独自待在深宫里惊慌害怕的谢见秋抱进怀里。后来他派人查清了缘由,原来是后宫里一个没有子嗣的妃子因妒生恨,安排人在谢见秋和母妃的饮食里掺了毒,和殿中燃香同时摄入便会毒发。 正巧那天谢见秋跑去骚扰谢珏留在那里用了午膳,而父皇去看望母妃,两人误食了有毒的食物,等不及太医赶来便毒发身亡。 之后他继位,为了谢见秋的安全把后宫里的所有宫妃全都遣出了宫,手足兄弟也都处理的差不多。谢见秋小小一个没了母妃,自然只能由谢容川整日照顾,把他带在自己身边寸步不离。 那几年谢见秋晚上都是和他睡在一张床榻上的,再长大些才自己单独住,但也是住在离谢容川最近也最为奢华的漪兰殿。 可以说谢见秋全然是谢容川一手带大的,从吃穿用度到读书习字,无一不经他的手。 他本以为此后多年都只有他们二人,深宫孤寂,但有这样一个可心的弟弟相伴倒也还算不错。 却忘了谢见秋不是小时候那个满眼都是他的弟弟,他的眼睛也会看向别人,心里也会装下另一个人。 那个他一见到就忍不住露出幸福笑容的人。 谢容川垂下头,手指轻抚过画纸,眼前仿佛能看到谢见秋蹦蹦跳跳把画献给他,一口一个“哥哥”的快乐模样。 既如此,他又怎么舍得让他不开心。 他明明从来都不愿看他难过的。 * 谢见秋闲来无事,在平襄王府里四处溜达。 他一觉醒来,也不知道萧长策跑哪去了,只能一个人无聊地找事情做。王府的每一寸角落都被他摸索了个遍,思来想去,谢见秋想起来萧长策那个神神秘秘的书房,瞧着四周无人便偷偷摸了过来。 他轻轻推了一下,房门没上锁,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打开。 咦? 书房这种藏满机密的地方这么轻易就能进去吗? 他挠了挠头,懒得再管这些,好奇心起钻了进去,随后小心翼翼地把门重新合上。 殊不知王府各处都有人看守,这一切都落入了房檐上藏匿的侍卫眼里。 侍卫头回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也要向王爷禀告吗? 在他思索的时候,谢见秋已经站到了那面书架前。他记得那个神神秘秘的密室就藏在这后面,至于那个开启方法…… 目光睃巡一圈,停在那个眼熟的瓷瓶上。 上回就是碰到这个东西时被萧长策阻止的。 谢见秋没有第一时间去碰,而是站在原地仔细分析了一下。 上回不让看或许是因为两人之间还缺乏一些信任,现在总该不一样了吧? 他相信萧长策对他和皇兄没有敌意,也不会做出威胁到他们的事。 而且他们现在的关系肯定也比那时候好多了,他们现在可是亲亲过的关系了呢!还有什么秘密是不能让他知道的? 再者说自己怎么也算他的救命恩人,偷看他的隐私本来就没错! 谢见秋成功说服了自己,随即心无芥蒂地去扭那个瓷瓶。 下一秒,沉闷的摩擦声响起,面前这个巨大书架从中间裂开了一条两人宽的道,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谢见秋扒着书架边往里看了看,心里有些发怵。 不会是什么很可怕的东西吧? 他拿了一盏烛灯,点燃后举着慢慢往里走。他一直照着脚下,怕自己一不留神被东西绊倒,直到看到脚底出现平滑整洁的地面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进入了密室。 不知是不是烛光暖黄色的光线的缘故,谢见秋总觉得脚底下黄黄的,还泛着光泽。 什么石头还有光泽? 他蹲下身,凑近看了看,随后愣住了。 手指摸了摸,触感越发熟悉。 ——这地面竟然是用金砖铺成的。 谢见秋惊叹一声,又起身举着灯去照其他地方,一边照一边在心里吐槽,这萧长策也不知道在密室里多放几个烛灯,这么暗怎么视物啊。 他摸索着往前,转身时手中火苗跳跃了一下,像是被风吹了一下。 谢见秋身体一僵,保持着刚刚的动作一动不动。 就在刚刚那烛光掠过的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一张人脸。 脑海里突然想起秋狝时两人围在篝火旁一幕,他看着萧长策动作利索地给兔子剥皮,忍不住夸他剥皮好厉害。 后背突然冒出一层白毛汗。 萧长策这人……该不会有什么剥皮的癖好吧? 谢见秋闭了闭眼,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手里的烛灯对准了刚刚看到人脸的方向,随后不管不顾地睁开眼。 这一眼直接愣在了原地。 并不是他所以为的什么死不瞑目的可怖画面,也不是什么脱离了血肉的风干人皮。 墙上挂着一副巨大的肖像画,几乎占据了大半面墙壁。而画上的人谢见秋也分外熟悉,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画上的他一身大红色喜服,手里抓着一个绣球,正笑盈盈地向着画外人招手。那张脸容貌昳丽,神采飞扬,弯起的眼睛里带着融融笑意,翘起的嘴唇上涂着鲜艳的口脂,俨然一副新婚的欢喜样子。 可谢见秋清楚记得自己从来没有穿过这样一身衣服,做过这样一番情态。 脚尖动了动,不小心踢到了什么东西。 谢见秋低头看去,发现是一个正正摆放在地上的蒲团,方向正好对着这幅挂画。 心脏怦怦狂跳,一种预感涌上心头。 他顺着这幅画往旁边匆匆照过去,墙壁的其余位置上也都挂着不同的挂画,有他六岁的,八岁的,十岁的,十二岁的,十五岁,一直到今年十七岁。每隔两三年,就会出现一张他的新的画像,记录了他这些年的成长。 甚至缺席的那些年,也都根据想象作出了他那年的模样,这还是谢见秋根据画上的衣服判断出来的。 不知何时嗓子逐渐变得艰涩,连呼吸都有些困难,眼圈也开始发热,有水雾浮现在眼底。 他轻轻吸了口气,又去看室内被仔细摆放在架子上的其他东西,许多都是他曾经在王府里用过的。 谢见秋不自觉有些想笑。 因为和他接触的时日太短,没有他的贴身物品吗。 他就说怎么每次用的东西都和上次不一样了,原来都被某人偷偷拿走了。 一直看到最后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合上的锦盒。 他伸手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套叠好的衣物,颜色是亮丽的杏黄色。 这是他那次喝醉后留在这里的那套衣服,居然也被好好地收了起来放在这里。 心中像有暖流经过,谢见秋轻轻扣上盒子,脸上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大变态。 他果然没看错,这人才不是什么好东西,平常人模狗样的都是他装出来的。 这回让他抓到狼尾巴了! 看也看够了,谢见秋准备偷偷离开,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刚走到入口,手里的烛灯突然照出一道人影,正正好好堵在门口。 谢见秋吓了一跳,惊呼一声后退两步,险些直接被绊倒,手里的烛灯也差点从手里脱落。 来人动作迅速地扶住他的腰,一手稳住他手上的烛灯,声音有些无奈,“小心点。” 谢见秋站稳后用空闲的那只手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道,“吓死我了,你怎么一声不吭地站在这里。” 萧长策见他理直气壮地质问自己,挑了挑眉,“这话应该臣来问吧,小殿下怎么在这里?” 谢见秋噎了一下,大声反驳,“我还没问你呢,你这里面都放的什么东西!” “你。”萧长策直言不讳。 谢见秋一惊,没想到他竟然就这么厚脸皮地说出来了,还当着他本人的面,竟然完全不知道羞愧的! 他哑然片刻,萧长策已经接过他手里的烛灯,毫无障碍地径直走了进去,在几个位置分别点亮了灯火,霎时整个室内亮堂了起来,屋内陈设一览无余。 而在明亮环境下,墙上的画作就越发显眼。 谢见秋看的脸红,然而目光无论挪到哪去都避免不了,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相比之下被发现秘密的萧长策坦然多了,对上谢见秋控诉的眼神忍不住笑了,“怎么这样看我?” “你不解释解释?” 萧长策恍然大悟,“是该解释。” 谢见秋立马竖起了耳朵,却不料萧长策转而提起了别的话头,语气娓娓道来。 “臣十三岁那年,遇到了一个特别的人。” 第76章 十一年前,大燕和北狄之间矛盾深重,战争一日未曾停止。 那一天萧长策照常在府里练剑,却得知了一个噩耗。 老平襄王追击北狄人太深误入其圈套,于战场上失踪下落不明,部下寻觅多日无果。 老王妃大受打击直接晕了过去,一时间王府里上下乱成一团,只有他能做主。 他一边迅速派人去请大夫来给母亲看病,一边回信让他们继续寻找,就是死也要见到尸体。 父亲的消息始终不明,母亲的病也越发严重整日吐血。 那时的萧长策也不过是个被父母保护着的孩子,他别无他法,只能继续让人去请名医。 老平襄王的失踪震惊朝野,在这关头上平襄王妃又卧床不起,皇帝得知后派了宫里的御医去看,还命人送去了各种上好药材。 然而御医看过后也束手无策,老王妃忧思过重,随时可能撒手人寰,若要吊着命需要十五年以上的林下参,这东西以王府的能力说好拿也好拿,只是时间上来不及,等人参送到老王妃可能就已经逝去了。 只要有一丝希望萧长策就不会放弃,他跑遍了陵安所有的医馆,放出消息愿以任何条件换取此物,却遍寻不到。 有眼的人都知道平襄王府要不行了,老王爷八成是死在了战场上,剩下个小的又是个没打过仗的毛头小子,这王府的牌匾怕是要摘下来了,就算有也没打算拿去做这笔不划算的交易。 萧长策在最后一家医馆出来后,精疲力尽地在石阶上坐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对之后的事心里全是迷茫。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幼童声音传来,“你坐在这里玩什么呢?” 他愣愣抬头,一个一身锦衣华服、脸颊还带着婴儿肥的漂亮小孩蹲在自己面前,双手捧着脸好奇地看着自己。见他看来,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眨了眨,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你坐在这里玩什么呢?” 萧长策嗓子带着疲惫的沙哑,低声回答他,“我没有在玩。” 小谢见秋若有所思,继续问他,“那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没有人和你玩吗?我可以和你玩哦!” 萧长策闻言心中的压抑略微松了一些,也愿意搭他的话,“我……我有点累,坐在这休息一会。” “哦——”小谢见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旁边的小太监一直在催他,“小殿下,咱们快回宫吧!再晚贵妃要着急了!” 萧长策想,原来他就是宫里的小殿下。 谢见秋没搭理小太监,抬头看了看他身后的医馆,“你要买药吗?为什么不进去?” 提到这个萧长策心中酸涩又涌了上来,父亲的失踪,母亲的病危,王府的门面,都是压在他身上的大山。 “我想要的药买不到。” 他听见自己说。 小谢见秋更疑惑了,“怎么会买不到呢?这里不就是卖药的吗?” 在他的小脑袋瓜里,什么地方就是卖什么东西的,怎么会没有? 或许是抱着一丝希望吧,萧长策说,“我需要林下参,我母亲要靠它救命。” 小谢见秋的秀气眉头果然皱了起来,“天呐,那你母亲身体现在还好吗?” 萧长策轻轻摇了摇头。 于是谢见秋跟着垂头叹气,一副感同身受的样子。 身后的人还在催他,“小殿下,天就要黑了,再不回去就晚了。” 就当萧长策也准备开口劝他回宫时,谢见秋突然扬起了头,纯稚眼眸里满是亮光。 “我想起来了!赵小葵家里就有一个人参!他前两天还邀请我去看了呢!” 他拍了拍自己的头,“哎呀我这个笨脑子,怎么刚刚才想起来。” 他把自己腰上的玉佩解下来,塞给身旁的小太监,催促他,“你快去小葵家,让他把人参给我,就说我拿这个和他换!” 小太监脸色一白,“小殿下!这么重要的东西怎可……” “哎呀!叫你去你就去嘛!我是小殿下还是你是小殿下,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谢见秋推着他,“跑快点哦,我在这里等你。” 小太监无法,只得撒腿往赵府跑去。 萧长策没想到这个单纯善良的小殿下真的愿意帮自己,尤其是现在这种被众人排挤的情况,他已经许久没有感受到来自旁人的善意了。 他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一味地道谢。 谢见秋摆摆手,让他坐在这里好好休息,自己从马车上掏出一个精美的蹴鞠和另一个小太监踢了起来。 几人就在这里慢慢等待那个小太监回来。 谢见秋准头不好,也不懂得控制力气,一不小心就把蹴鞠踢到了正在走神的萧长策头上。 他吓了一跳,萧长策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 于是谢见秋蹴鞠也不踢了,转而从马车上又抱下来一张棋盘,皱着小眉头自己跟自己下了起来。 他闲不住,一边胡乱下着棋子一边跟萧长策抱怨,“下棋还要有那么多规则,我根本记不住嘛,皇兄回来还要检查……” 说着说着还重重叹了口气,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愁绪。 太子对小殿下亲自教导一事他也有所耳闻,他通晓武艺不懂下棋,想了想顺着人哄了两句。 谢见秋自顾自玩了一会,眼眸一转冒出个点子,扯着他的袖子道,“你和我一起玩,我来教你下棋吧!” 谢见秋头一次当老师,绞尽脑汁回想着皇兄当时教他的内容,恨不得倾囊相授。在很久以后,萧长策学会了下棋,才发现小殿下当初教给自己的规则完全错漏百出,只有先下白棋这一点是正确的。 两人虽然不清楚规则,但也稀里糊涂地下了好几盘。谢见秋在他旁边,小手拨弄棋子,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天马行空的话,陪着他坐了好久。 一直到那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回来,谢见秋打开看了一眼,认真把盒子塞进了萧长策手里,冲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快回家给你母亲治病吧,我也要回家了,我母妃该想我了。” 他招招手,让人把棋盘收好,转身手忙脚乱地撅着屁股往马车上爬,身上没有了之前的轻松劲,语气也变得紧张兮兮。 “快走快走,回去母妃又要打我屁股了。” 萧长策看着那辆奢华马车迅速离去,起身加快速度往府里赶去。 那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也是这些年来的唯一一次。 * 谢见秋听到一半的时候还觉得这不会是萧长策编的吧,还是他认错了人,不然自己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直到他说起蹴鞠那事谢见秋才想起来,他记得自己小时候不小心把蹴鞠踢到一个哥哥脑袋上了。他本来是打算第二天带着礼物去道歉的,之后却一连多日都没出宫,被母妃摁在殿里老老实实的哪也不许去。等他好不容易再跑出宫,已经找不到那个人了,后来他便也忘了。 只是没想到,那人居然会是萧长策。 “那你后来怎么不见了?我都找不到你。你母亲呢,病好了吗?” 他还想等那个好看的哥哥母亲病好了和他一起玩呢,当时走得匆忙,连名字都忘了问,只堪堪记住了个什么王府。 那天萧长策捧着药材回家,刚进门就听见府里传来一片哭声,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没来得及落下。 御医从府里出来,见到他哀叹一声,“小公子节哀。” 随后不忍再多说,摇头离去。 后面几天萧长策匆忙给母亲办了丧事,送她下葬,然后把王府交给老管家打理,自己收拾了行囊去了北地军营。 走的那天,他远远地看见宫里的马车停在了王府门外,谢见秋跳下马车和府里的人说着什么,得到回答后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重新回到了马车上。 他默默看了片刻,没有回去再和他道别,而是扭头一路出了陵安城向北而去。 …… 谢见秋想起来了当时的事,忍不住笑道,“我用玉佩和小葵换了人参,小葵后来还被他父亲给揍了一顿呢,然后还把玉佩又还给了我,不过能救命比什么都好。” 萧长策不想让他知道真相难过,也笑了一声,“是,多谢小殿下当初救了臣母亲,如今又救了臣。” 谢见秋嘿嘿一笑,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那你之后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来找我玩?” 看这画像顺序,明显是每隔两年就回来一次。 闻言萧长策却沉默了。 后来老平襄王终于找了回来,但也受了重伤再也上不了战场,剩下的时间全用来教导萧长策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将领。 在他成长起来后,老平襄王也离开了。最后的亲人也不在了,他突然就觉得心里空了一片,空荡荡的不知道该装点什么。于是他想到了小殿下,开始想他在做什么呢,还在继续热心地帮助别人吗。 起初他回来,是关心小殿下这些年过得如何。谢见秋还是这么闲不住,三天两头的往外跑,萧长策很容易就能在长安街上看到他的身影,看着他一点点越长越高,脸蛋逐渐褪去婴儿肥开始有了线条,整个人像初春冒头的笋芽,生机勃勃活力满满。 他就这么看着,连日奔波的辛苦便全都消弭了。有时候看着他洋溢着开心的笑脸,自己僵硬的脸上也会跟着露出一丝笑。 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也说不清楚,心里的感情逐渐变了味道。 他为此迷茫过彷徨过,但很快情绪又重新变成了古井无波。 或许以后都不会有将之说出口的机会,那他在心里偷偷喜欢又有什么关系。 他说服了自己,之后越发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对抗北狄上。只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会把心里的那个人拿出来看一眼,在纸上一遍遍描摹他的面容,以此聊解思念。 直到他好不容易把北狄彻底打了回去,十一年后凯旋回京。 然后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夜里,接住了从天而降的心上人。 仿佛命运馈赠一般,让他再次出现在了自己身边。 萧长策望着眼前高挑纤细的漂亮身形,上前一步张开手臂把人轻轻揽进了怀里。 他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终于可以把这句埋藏在心里多年的话当面说出口。 无数的爱意倾泻而出。 “采采,我好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表白完后就没什么剧情了,大概快要完结了,最后再写一点小两口亲亲抱抱。 大家喜欢看亲亲抱抱吗,其实是作者菌想写 第77章 !! 谢见秋心脏猛地一跳。 他他他…… 他就这么说出来了?! 鹤宁他们只说了让自己等萧长策开口,没告诉自己该怎么应对啊! 而且…… 萧长策怎么突然用这么亲密的称呼喊他…… 只有母妃和皇兄会喊他的小名,他早就听习惯了,现在从萧长策的口中听到却有一种特别的心动。 谢见秋感觉耳朵烫的厉害,整个大脑都晕乎乎的。 萧长策还紧紧抱着他,在他耳旁轻轻呼吸,谢见秋能听见紧贴着自己的胸口处心脏跳得很快,两人此时的心情都不平静。 脑中思绪万千,最后他顺着心中所想也抬手抱住了萧长策的腰,把脸一埋有些羞赧地小声哼哼,“我……我也喜欢你的。” 说完这句他就不再开口,仿佛耗光了所有的羞耻心,鹌鹑一样缩着脑袋,露在外面的后脖颈红成一片。 萧长策闻着他身上的清香,心中霎时一松,在真正听见这句话之前他不敢保证谢见秋是否也真的抱有和他同样的心思,直到现在才舒了口气,开口时声音也带上了浅浅的笑意。 “嗯,谢谢小殿下喜欢我。” 他的荣幸。 两人又抱了一会,谢见秋见萧长策大有抱到天荒地老的架势,扯了扯他的胳膊从他怀里钻了出来,“好闷,我要出去了。” 其实是他实在不能继续待在这里和一堆自己的脸面面相觑了,也不知道萧长策怎么在这里待下去的。 但心里还是高兴得不行,被人珍视的感觉还不错,他就大发慈悲原谅他这回好了。 “好。” 萧长策牵着他的手带他往外走。 临踏出去时谢见秋回头又看了眼墙上的画,看到那身大红嫁衣时脸颊一热又匆匆转了回去,“看不出来你画画还挺厉害的嘛。” 乍一看他都有些恍惚,以为自己真作过这副打扮呢。 萧长策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莞尔一笑,“与小殿下自然是没得比。” 谢见秋得意地哼了一声。 那是当然,他才是最厉害的。 萧长策目光含笑地看着他,眼里的情愫几乎将人溺毙。 谢见秋一时间还没适应过来身份的转变,被他毫不遮掩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你老这样看我做什么……” 之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这么爱盯着自己看。 话是这么说,谢见秋面上带着欢喜,明显对他这幅围着自己转的样子很是享受。 萧长策但笑不语,只是一味地看着他,眼神一刻不曾离开。 金翎刚把午膳布好,就看见两人有说有笑地从不远处走来,肩膀紧密贴着,手也牵在一起。他目光下垂,落到两人十指交握的手上,感觉真是没眼看。 到了用膳期间金翎突然觉出一丝不对劲来,眼神探究地在两人身上看来看去。 萧长策像往常一样给谢见秋挑鱼刺剥虾蟹放进他碗里,把他喜欢吃的放到他手边,又像往常一样自然地给他擦沾到的酱汁,一切的动作都是那么恰到好处的慰贴。 而谢见秋也是张口咬住萧长策夹来的食物,喝下他递到嘴边的茶水,乖乖让他给自己擦嘴巴,看起来也是习以为常的样子。 一切貌似都和往日并无不同。 然而金翎就是直觉有什么和之前不一样了,不然他早就习惯这两人的亲昵,怎么会现在突然生出一种熟悉的被腻歪到的感觉。 他看向宁生尘,这种怪异感相信他也有所察觉。 果不其然宁生尘也在一直观察他们,眼里带着兴味,但他什么都没说。感受到金翎求证的视线,他笑得意味深长,眨了两下眼,往两人的方向偏了下头。? 这是什么意思? 金翎疑惑了两秒,随后脑中灵光一闪。 嚯。 他就说哪里不对,合着这两人趁着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偷偷说开了! 难怪那种连空气都齁得慌的感觉变强了。 心里有了定论,他再看也发现了蹊跷。 这两人明明是各吃各的饭,手和胳膊却时不时碰到一起,这在之前可是没那么频繁刻意的。 金翎站在两人身后,偷偷往桌子下瞄去,两人不知何时凑的越来越近,腿已经贴靠在了一起,小殿下还时不时晃两下腿去挤他们王爷。 “……” 嘶。 宁生尘见他明白了脸上的笑都快藏不住了。 他俩在这目光交接地讨论着,话题中心的两人连个眼神都没投过来,旁若无人地互相夹菜,时不时说两句悄悄话,亲密氛围密不透风。 谢见秋自然不知道他和萧长策的事已经人尽皆知了,之后几天每当和萧长策凑一块搂搂抱抱被别人撞见时心里都有些不好意思,尤其是对上宁生尘那明显看透一切的玩笑目光更是整个人都不知该如何面对,干脆缩进萧长策怀里装鹌鹑。 但要他大张旗鼓地宣布在一起这件事他又实在拉不下脸,感到有点难为情。 想了半天想不出个解决办法,谢见秋决定把这件事交给萧长策,这样就不是自己尴尬而是萧长策尴尬了。 萧长策听完他的顾虑后诡异地安静片刻。 该怎么说其实他们早就知道了呢? 毕竟大家都有眼,估计也就谢见秋还以为这事瞒在鼓里了。 谢见秋靠在他身旁,见他迟迟不说话忍不住伸手扒拉他一下,“你怎么不讲话?” 他看着萧长策犹豫的眼神心里一紧,小脸严肃道,“我是不会说的,你不要想让我丢脸。” 萧长策被他如临大敌的样子逗笑了,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答应了,“我会跟他们说。” 谢见秋这才满意。 当然他这两天也没闲着,专门挑了一天把徐鹤宁和蒋临霄都喊了出来,把这件事郑重地告诉了他们。 徐鹤宁率先鼓掌,“恭喜恭喜。” 蒋临霄还有些不服,“真让那家伙得手了?” 他本来还有一肚子话想说,但看到谢见秋洋溢着喜气的样子还是把话咽了下去,不情不愿地也道了句恭喜。 作为发泄他那天要了不少酒楼的好酒,扬言要坑一坑萧长策的银子。 谢见秋抿着唇笑。 在说开的那天萧长策就把王府库房的钥匙给了他,以后王府的东西都是他的了。 小金库加一,谢见秋心里越发高兴了。 不过最难搞定的还是谢容川那里。 谢见秋想到他皇兄可能有的反应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他还记得皇兄之前想要杀萧长策呢。 见他真心实意担忧不已,萧长策笑了笑,“那小殿下可要保护好我。” 不必谢见秋说他也知道皇帝的耳目仍然留在王府,但他并不在意。相反他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可以让陛下随时了解小殿下的情况。 谢见秋一听心里瞬间升起直面皇兄的勇气,拍着胸脯道,“你放心吧,我肯定会好好保护你的。” 萧长策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好。” 谢见秋小脸一红,伸手揉了揉脸,眼睛瞟向萧长策的嘴唇。 他们有好几天没有亲亲了…… 而且…… 谢见秋轻微抿了下唇。 自从那回之后,萧长策一次都没有那么深地亲过他。 谢见秋觉得自己有点喜欢那样的亲吻。 他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了。 不行,他才不会说是自己想亲。 想起徐鹤宁嘱咐的话,他应该等萧长策主动才对。 于是他压下心中所想,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萧长策,里面满是期盼。 萧长策什么时候主动呢…… 他刚想到一半,萧长策就顺从心意地俯身亲了下来。! 谢见秋心里一喜,喜悦情绪由内而外散发出来。 萧长策看得喉咙发紧,抬手捂住了谢见秋晶亮的眼眸,闭眼加深了这个吻。 被这么可爱的眼神盯着,他又怎么可能忍得住。 舌尖轻舔了一下唇缝,谢见秋便乖乖地张开了嘴。 萧长策心间一软,手掌按住了他的后脑勺,舌头灵巧探进了他温热的口腔,在里面慢慢探索,一点点温柔地吮吻。 相比起上回茫然无措的抗拒,这回谢见秋心态好了不少,开始尝试着去回应他。 萧长策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不断勾着他的舌头交缠,掠夺他嘴里的空气。 暧昧水声啧啧不断,谢见秋一下羞红了脸。 他这才想起来两人还坐在庭院里,随时可能有人过来正好撞见,思及此推了推萧长策的胸膛。 萧长策单手扣住他的两只手,摁着他后脑的手用了两分力气,把人牢牢箍在怀里。 上次吻得还有些生涩,这回就明显很快熟练了起来,舌尖在谢见秋嘴里各处舔舐吮吸,刺激他敏感的口腔内壁,缠着他的舌头不放。 谢见秋很快被挑逗得身子都软了下去,推拒的手也失了力气,只能依赖地靠在萧长策怀里。 “唔……” 眼角沁出水意,打湿了鸦羽般的长睫,连眼尾都红了。 嘴巴被人用力亲着,含不住的涎水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下巴。 谢见秋亲得迷迷糊糊的,大脑都开始停止思考,唯独心里还有一个念头,这人怎么突然这么会亲。 比上次还要舒服。 他整个人都开始发热发软,所有的思绪都集中在了嘴里。 不知过了多久,谢见秋感觉自己都要窒息了萧长策才终于放开他,最后又在被吻得红肿的唇瓣上轻贴了一下才离去。 一道银丝在中间滑落。 谢见秋靠在他怀里,张大嘴呼吸,风一吹才发觉嘴边有丝凉意。 萧长策伸手替他抹掉眼角的泪水,又拿出帕子仔细擦干净嘴巴边缘的水渍。 见谢见秋还在发愣没回过神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一声,在他耳边低声道,“好甜啊采采。”! 谢见秋脑子一炸,脸“轰”地一下红透了。他伸手捂住萧长策的嘴,带着湿润水汽的眼眸用力瞪他,毫无一丝杀伤力,“不许讲这种话!” “太不矜持了!” 他气势汹汹地补充一句。 萧长策眨了眨眼,嗅着鼻尖的淡香,张嘴舔了一下他的手心。 谢见秋倏地收回手,震惊地睁大了眼。 这人怎么这样! 他想尽了脑海中所有骂人的词汇,最后憋出一句,“臭流氓!” 萧长策眉毛一抬,作势又要凑过来亲他。 吓得谢见秋往后一缩,反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不许亲!” 萧长策眼里漾出笑意,牵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不亲。” 谢见秋保持了一会警戒状态才慢慢放下手。 随后就见萧长策蹙起眉头道,“胸口有点疼。” 谢见秋心里一紧,以为他身上的毒还没好,一时间顾不得别的连忙凑了过去,满目担忧,“怎么突然又疼了?很疼吗?让宁神医来看看?” 话音刚落萧长策突然凑近,迅速在他嘴上亲了一下。 慢悠悠的笑声传来,“小殿下亲一下就没事了。” “……” “大坏蛋!怎么不疼死你!” “噗。” 第78章 谢见秋生了一肚子闷气,到用晚膳时都没搭理人。 萧长策自知理亏,任劳任怨地伺候人,夹起一筷子菜送到谢见秋嘴边,好声好气道,“尝尝?” 谢见秋轻哼一声,张嘴咬了下去,仍是一句话没说。嘴上不说,眼睛却悄悄地弯了起来,明显是心情极好。 萧长策看破不说破,放低姿态哄人,整个席间只能听见他偶尔的轻声细语。 “甜吗?” “渴不渴?” “不好吃就吐我手里。” “……” 他音色本就悦耳,此时压低声音柔声哄人,话里满满的纵容和宠溺,听得谢见秋耳朵很快就漫上红霞,眼眸闪烁,不自在地挠了挠脸颊。 饶是他早已习惯萧长策的语调,听着还是有些耳朵发麻。 之前他没注意,萧长策讲话怎么这么…… 让人心浮气躁的。 偏偏这人坏心眼特别多,注意到这点变化后轻笑一声,顶着谢见秋羞愤的目光故意贴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采采,喜欢吗?” 温热气息扑在耳边,莹白如玉的耳尖几乎是瞬间就红透了。谢见秋倏地仰头躲开,藏在桌下的腿应激一般用力踹了萧长策一脚,椅子挪动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一时间空气都静了下来,闭目养神的金翎和一旁专注手上医书的宁生尘齐齐看来。 “……” 被三双眼睛看着,谢见秋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一股羞耻感。他瞪了萧长策一眼,脑袋低的要埋进饭碗里,假装自己在认真吃饭。 宁生尘一言难尽地扫了眼心情舒畅的某人,抬手把书盖在脸上,干脆眼不见心不烦。要不是为了监督萧长策喝药他才不会留在这里看某人开屏。 金翎面无表情地转身,出门去查看药煎的如何了。 谢见秋偷偷瞄了眼,发现没人继续关注这里才松了口气,抬腿又往萧长策身上补了几脚,小声指责,“你老实点。” 萧长策目光流连在他满是粉意的脸颊上,唇角挂着浅浅的笑。他等人踹了几脚消了气,掌心按在那条乱动的腿上,轻声道,“好软。”!! 谢见秋脑子一炸,瞪着他的眼睛都变大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这大变态!!! 他果断收回腿,拖着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跟萧长策划清界限。 谢见秋做贼心虚地看了眼宁生尘,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掩饰自己面上的异常。心脏怦怦狂跳,在自己的小本本上又给萧长策记了一笔。 还有人在呢就对他动手动脚,真是不知羞! 萧长策挑了挑眉,见人恨不得离自己八丈远,遗憾地握了握拳,感受着手里的余温。 一片僵持中,金翎端着药碗回来了,室内瞬间弥漫开苦涩的药味。他捏着鼻子把药碗往萧长策跟前一放,后退几步嗡声道,“王爷,您的药。” “……” 萧长策和药汤面面相觑,沉默片刻没有动。 药还是他喝的那个药,只是今日这碗药看着要浓黑一些,闻起来也更为苦涩,令人难以下咽。 宁生尘不知何时放下了手里的书,幸灾乐祸地看了过来,见萧长策迟迟不动还好心劝道,“王爷,良药苦口。” “噗。”谢见秋偷笑一声,从饭碗上露出一双眼睛促狭地看着萧长策,憋着笑道,“你快喝啊,特地给你煎的呢。” 这下萧长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小殿下这是不高兴了想着法子“报复”回来,跟宁生尘串通好让人在他的药方里多加了两味苦药。 萧长策无奈叹了口气,知道谢见秋要看热闹,端起药碗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放下碗后他用帕子擦了擦嘴,端起茶杯喝了两口去去口中的苦涩。 他看向一脸诡计得逞的谢见秋,眼含笑意,“高兴了?” “嗯嗯嗯。”谢见秋含着筷子,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连连点头。 看见萧长策吃瘪他就高兴。 萧长策倒是不介意喝碗苦药,多苦的药他都能忍,把人哄高兴可不容易。看人总算愿意搭理他,他探身过去,指尖捏了捏谢见秋柔软的脸颊。 到了晚间,谢见秋沐浴完后,浑身舒适地趴在软榻上,指使着萧长策给自己擦头发。 他本来就没怎么生气,只是喜欢看萧长策围着自己献好的样子。萧长策眼明心亮,自是知道他的小性子,陪着他闹了一下午,现在屏退了下人,动作熟稔地照顾人。 外面寒风凛冽,房内烧着银丝炭,暖融融的宛若春天。谢见秋懒洋洋地趴在软榻上,肩上随意搭着一条轻薄的毯子,笼住纤细的身体。身上刚沐浴完还冒着清新的水汽,巴掌大的脸蛋被热气熏得粉嘟嘟的,压在手臂上挤出一点软肉。 萧长策坐在塌边,手上拿着一块干巾,托起他那头柔顺的黑发慢慢擦拭,指尖时不时在他头顶上轻揉几下,帮他放松一下神经。 在这番温柔动作下,谢见秋很快就昏昏欲睡,眼睛逐渐眯了起来,大脑都开始迷迷糊糊。他偏头蹭了蹭萧长策温热的掌心,手上的茧子磨在脸上不疼,反而带给人一种奇异的安心。 谢见秋觉得舒服,侧过身子躺下,双手抱住那条结实有力的手臂,脸颊贴在弯曲的掌心里,闭上眼一动不动了,呼吸清浅像是睡着了。 暖黄的烛灯打在他脸上落下一片朦胧光影,显得那张精致的面容越发恬静,浓密长睫安静地垂下,水润唇瓣分开一道小缝,正在慢慢呼出热气。 萧长策一眼不眨地看着,像是怎么也看不够,浓黑眼眸中的柔情快要溢出来。手臂被人抱在怀里,隔着层衣料仿佛能感受到那人胸脯间含着香气的体温。 他喜欢谢见秋全身心依赖他的样子,满足感充盈心间。 他动了动指尖,抚了抚柔软细腻的脸颊,另一只空闲的手不紧不慢地继续给他擦着发丝。 静谧的夜晚只剩下一轻一重的两道呼吸声,沁人熏香缭绕不散。 待每一根发丝都擦干后,萧长策用毯子把人包裹住,一手揽住谢见秋的肩一手托住他的膝盖把人从榻上抱了起来,缓步向着床榻方向过去。 谢见秋白天在王府里到处乱跑,到了晚上就容易精力不足,每每沐浴完后就困倦地想要睡觉了。但或许是刚刚在软榻上睡了一会,萧长策刚把他放到床上他就醒了,半睁着的眼眸还透着刚醒的迷茫,手臂已经习惯性地搂住了萧长策的脖子,小脸往他怀里一埋不愿离去。 萧长策把他放到布置松软的床铺上,掌心轻拍他的后背,“醒了?” 谢见秋睁着眼醒了醒神,从他怀里退出来打了个哈欠,嗓音黏黏糊糊的,“嗯。” 萧长策抹掉他眼角的泪花,扶着他躺下,拉过床尾的被子盖在他身上,轻拍着身体哄他睡觉。 谢见秋本来还困得不行,现在躺在床上却意外的精神。他揪着被子,把下半张脸藏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眸光潋滟,看着格外惹人怜。 萧长策被他看得心脏发软,抬手盖在他的眼睛上,好笑道,“闭眼睡觉。” 掌下的眼睫来回扑闪,扫在手心里痒痒的。萧长策收回手,那双眼睛果然还在直勾勾地盯着他,完全没有要睡觉的意思。 “嗯?”他轻捏了捏谢见秋的脸颊,“不睡了?” 往常这个点谢见秋早就闭着眼睡得呼呼的了,连他动手动脚都毫无所觉,现在睁着大眼睛看他,缩在被子里的手也伸出来捏住了他的衣袖。 谢见秋眨了眨眼,面上带了几分羞赧,轻咳一声,“有点冷。” 说完就立马垂下眼,眼睫心虚似的颤个不停。 “冷?”萧长策蹙了蹙眉,手探进被窝里试了试温度,温热气息席卷上来。 想到谢见秋身子弱,需求的热量更多,萧长策没多犹豫,起身准备让人在屋里多添两块炭。 见他要走,谢见秋急忙拉住他,“你去哪?” 他一时着急,身子都从被窝里钻了出来。萧长策立马回身,拉过被子给他盖仔细了,“小心着凉。我让人添点炭,很快回来。” 屋里的炭盆烧得旺,王府里的银丝炭优先供给谢见秋的屋子,整日里烧着都没断过。谢见秋说冷不过是随口找的一个理由,他不仅不冷,还热得后背都冒出了层细汗。 萧长策却以为他真的冷,用被子把他裹得严严实实,把人抱在怀里用身体温暖着他。 他扬声要让人进来,谢见秋瞬间直起身捂住他的嘴,“不准叫人!” 萧长策果真不说话了,一双眼眸沉静地落在他面上。眼尾下垂,莫名显得乖顺。 谢见秋抿了抿唇,心里突然有些泄气,推开萧长策的胸膛自己往被子里一钻,背过身去不理人了,细听还能听见他在不满地小声嘟囔。 “……真是没有人情味。” 看着他圆滚滚满是怨气的后脑勺,萧长策心中一下子明朗,想明白后心尖更是柔软,像被小猫爪子试探地挠了一下。 倒是他不解风情了。 谢见秋住进来每晚都是自己睡的,他把人哄睡后看着他恬淡的睡颜静坐片刻便会离去。他以为谢见秋不习惯身边有人,尊重他的意愿从未越界,以至于刚刚一时间没有听出对方的暗示。 谢见秋气鼓鼓地背对着萧长策,在心里暗骂这人一点都不懂他,明明之前不用说就知道他什么意思,现在反而跟个傻子一样,非要他把话说明白才行。 想到这他脸上就有点发热。 萧长策的卧房宽大,他一个人躺在这里,夜里有时会觉得房间空旷的厉害。让他直白地说想让人陪他他又说不出口,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提起,结果这人还没听懂要去给他添炭。 添炭添炭,热死他得了! 谢见秋简直越想越生气。 他想得专注,没注意到身后一片安静后响起了脱衣服的窸窸窣窣声。 盖在身上的被子被掀起一角,随后床榻一边躺下个人,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传递过来。 谢见秋呼吸一滞,手指因为紧张攥紧了被角,缩在被子里大气都不敢出。 腰上搭上一条手臂,稍一用力就把人抱进了怀里。 萧长策感受着那截柔韧的细腰,鼻尖在怀中人的发顶上嗅了嗅,鼻腔瞬间溢满甜甜的清香,混合着谢见秋身上独有的味道。他低下头,薄唇贴到逐渐泛红的耳边,低声道,“还冷吗?” 谢见秋听出那道性感嗓音中含着的调笑,臊得整个人都热了起来,小声回应,“不冷。” 说着他翻了个身,窝在萧长策怀里,两人面对面躺在一起。 视线一对上谢见秋就垂下了头,被萧长策眸中不加掩饰的爱意烫得不好意思起来。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萧长策下巴垫在他脑袋上,声音透着股慵懒,慢悠悠道,“采采,怎么这么容易害羞?” 第79章 谢见秋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他们已经是有名有分的关系了,彼此做什么都是合理的。 仿佛得到了什么鼓励,谢见秋抬起脑袋,嘴唇在萧长策下颌上轻轻碰了碰,落下一个若有似无的吻。 他脸皮薄,做完之后就用被子捂着脸,暗藏期许地看着萧长策,索吻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萧长策心脏一颤,还没来得及细细感受那缕羽毛般的触感就不见了。对上那双闪烁的眼眸,他忍不住笑了出来,抬起怀里人的脸低头吻了下去。 唇瓣相贴,摩擦间像是有细小电流经过,带来一阵令人心悸的酥麻。谢见秋显然很享受这个吻,闭上眼睛不自觉往他怀里贴了贴,仰着脑袋让人亲。 萧长策温柔地吮吻着那双蜜糖一样的唇瓣,齿尖轻咬了一下唇上那颗小巧的唇珠,含在嘴里不断碾磨。 谢见秋哼哼两声,顺从地张开唇瓣,胳膊也顺势攀上了萧长策的臂膀,缠缠绵绵勾得人心痒难耐。 萧长策呼吸骤然急促,扶着他的后脑勺急不可耐地加深这个吻,舌头在湿热的口腔里横冲直撞地搅弄,吮吸着他口中的甜蜜。 谢见秋被他突然用力的吻弄得有点不舒服,嗓子里溢出两声不满的轻哼,尾音黏连,声调又甜又软。 萧长策闻声收了点劲,用谢见秋喜欢的力道和方式吻他,掌心在他后背上慢慢揉按。 很快谢见秋就软成了一滩水,黏黏糊糊地缠在他身上,鼻尖轻吟,俨然是被伺候舒服了。 漫长的亲吻结束,谢见秋迷蒙着睁开眼,眼里弥漫着一层水雾,欲落不落地氤氲在眼底。被吻得红肿的唇瓣微张轻轻喘着气,隐隐可见里面藏着一抹嫩红。 萧长策在他急促喘息的唇瓣上贴了贴,舔掉上面的水渍,薄唇顺着他的嘴角往下,细细密密的吻落在纤长的脖颈上。一边吻一边用鼻尖轻嗅,馥郁的甜香迷醉了大脑,眼神逐渐有些不清醒。 谢见秋被锁骨处蹭动的头发弄得有点痒,伸手抓住了萧长策还在往下吻的脑袋,指尖陷入浓密发中。他喘了口气,白净脸上绯红一片,嘴唇也泛着火辣辣的刺痛。 他抿了抿唇,刚要开口,就感觉大腿被什么东西抵住了,硬硬的硌得他难受。 谢见秋秀气的眉毛皱了起来,往后缩了缩身子躲开。下一秒那东西又贴了上来,直直戳在他的腿肉上,留下一个凹陷下去的小窝。热度惊人,烫得他腿根发颤。 谢见秋不高兴了,把手伸进被窝里就要去抓。 还没等他碰到是何物,埋在他身上闻个没完的人突然起身,一把攥住了他乱摸的手,随后掀了被子出去。 谢见秋愣住了,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被被子严严实实缠了一圈,被角掖在下巴处,连一点多余肌肤都没漏出来。 “你……”谢见秋刚要开口就被打断了。 “嘘。”萧长策闭了闭眼,竭力压下心中的躁动,免得自己行为过激把人吓到。 温香软玉在怀,又乖顺的不像话,他刚刚差点失控。幸好关键时候理智回笼,阻止了他进一步动作。 谢见秋还小,对这些一无所知,他不打算做过分的事情。 脑内神经越绷越紧,额角都刺痛起来,连带着身体某处的疼痛也逐渐明显。他牙关紧咬一声不吭,权当那些反应不存在。 谢见秋虽然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但很会审时度势地乖乖闭了嘴不再多言。 萧长策闭着眼,浓眉隐忍地皱在一起,额角渗出了几滴汗珠,顺着面容凌厉的线条滑落,吊在紧绷的下颌处,晃晃荡荡,片刻后坠到深色衣襟上消失不见。 向来稳重淡然的脸上此时因为沾染了情欲而显出不一样的性感。 谢见秋没见过这样子的他,被勾走了魂般看得移不开眼,莫名觉得口中发干,脸颊烫得要烧起来。 在下一滴汗珠坠落之前,他凑过去在萧长策下颌上抿了一下。 萧长策的呼吸瞬间不对了,紧闭的眼眸倏地睁开,黑得暗沉的眼底仿佛卷着汹涌的漩涡,下一秒就要将眼前这个胡乱撩拨的人吸进去。 热烫的掌心扣在谢见秋后颈上,一下一下地用力抚摸着,将那片雪白皮肉揉出了暧昧的粉色。虽然什么也没做,谢见秋却感觉从他脸上看到了浓重的欲色。 心脏越跳越快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谢见秋像是感知到危险的小动物,直觉自己做错了事,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眼睫因为未知颤的厉害。 就连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抖,“你……你要做什么……” 萧长策没错过他眼里闪过的惊慌,俯首在他脖颈间深吸了口气,松手从床上坐了起来。他侧身遮挡住身体的变化,抬手落下床帐,把人密不透风地围在里面。 眼前突然落下轻纱,两人之间隔了一层看不清的东西,朦胧的像是某种屏障。谢见秋听到萧长策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声音粗粝沙哑,语气却很温柔。 “睡吧。” 床帐外的阴影一空,脚步声远去,随后门扉吱呀一声,屋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谢见秋缓慢地眨了眨眼,整个人都埋进被子里,像枝被摸了叶子的含羞草把自己包裹起来,指尖颤抖着抵在了鼓噪不停的胸口上。 * 翌日清早,谢见秋被烛生叫醒的时候脑子还有些迷糊,靠在床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烛生手脚麻利地给他穿衣服,谢见秋懒散地闭着眼,让抬手就抬手让抬脚就抬脚。等一身衣服都穿好后,他睁开眼瞧了瞧,新奇道,“尚衣局新做的衣服吗?” 他怎么不记得自己还有这样一身衣服。 颜色是鲜丽的桃红色,绣着大片漂亮的云头纹,肩侧袖口还点缀着许多珠翠,从款式颜色到配饰都完美合了他的喜好。 谢见秋一下子来了精神,对着铜镜转来转去欣赏自己身上的新衣服,喜欢的不得了。 烛生看着谢见秋摸着衣服爱不释手的样子,捂着嘴笑道,“小殿下,尚衣局做的衣服在宫里呢,这是王爷准备的。” “萧长策准备的?”谢见秋动作一顿。 “是呀,这玉佩也是王爷让人送来的呢。” 烛生打开木匣,从里面拿出一块雕成桃花状的粉玉佩系到谢见秋腰上。玉佩小巧雅致,工艺精妙,与谢见秋身上的打扮相得映彰,衬得人越发灵巧,像枝头上含苞待放的小桃花。 谢见秋被这枚可爱的玉佩吸引了心神,眼睛瞬间染上几分亮光。 是他喜欢的芙蓉石! 清透的粉色,纯净的质地,和六皇兄送他的那个一模一样! “萧长策呢?” 谢见秋暂时忽略了昨晚的事,满心欢喜地想要到人跟前好好炫耀一下自己的新装扮。 “王爷在……”烛生话还没说完就见他家小殿下已经迫不及待地拉开了房门,鞋尖刚踏出一步就定在了原地,眼睛微微睁大。 他忍着笑,慢慢接上剩下的话,“在院子里。” 萧长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对面坐着宁生尘,两人正对着桌上的棋盘对弈,听见声响不约而同抬头看来。 一眼望去房门大开,谢见秋一身俏丽春色,花蝴蝶一样从里面蹦了出来,脸上还挂着明媚盎然的笑容,昳丽脸蛋十足的勾人。 萧长策执棋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夹着的黑棋久久未落下。目光一瞬不瞬地扫过去,从头到脚把人细细打量了一遍,像是要将这一幕刻进心里。 谢见秋吓了一跳,没想到他心心念念的人就在屋外守着。想到自己刚刚急切的样子都被人看了去,面上笑容一顿,尴尬地头皮发麻,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一瞬间他连躲回屋里的想法都有了。 他下意识看向萧长策,结果这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一言不发,像是丝毫看不出他的窘迫来。 “……” 还是宁生尘顾及着小殿下的颜面,率先出声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笑容意味不明,话里有话道,“小殿下今日气色不错。” 萧长策回过神来,注意到谢见秋手指略显局促地蹭了蹭袖口,不由得轻笑一声。他勾了勾唇角,眼里氲着浓浓笑意,冲人伸出手,声音不自觉放柔,“采采,来。” 谢见秋咬了咬唇,强行忽略掉宁生尘调侃玩味的眼神,走下台阶来到他身边,乖乖把手搭在萧长策的掌心上。他撑着面上表情,想显得自己稳重些,奈何身上的配饰太多,又都是白玉翡翠,一路走来叮叮当当,清脆声响不断。 “噗。”宁生尘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 谢见秋暗暗咬了咬牙,早知道今日就不戴那么多挂坠了! 除了玉佩,萧长策还让人送来了许多锦盒,里面是不同的金玉配饰,样式精美不凡,从耳铛项链、腕扣手串到腰牌玉佩一应俱全,就连香囊都是镂空金香囊。打眼望去就像进了首饰行,无一不华贵夺目。 谢见秋每个都喜欢,假装没看见那些女子戴的金丝衔珠冠,让烛生给他搭配着从头到脚戴了一身。 戴的时候高兴,恨不得到处招摇,现在听着宁生尘止不住的笑谢见秋尴尬得脸都红了。 他想捂住让它们别再响了,结果捂住这个那个响,手忙脚乱一番就听宁生尘笑得更嚣张了,“小殿下这是在奏乐吗?” “……” 谢见秋也发现捂着没用,该响还是响,于是自暴自弃地松开了手。低埋着的脸红成番茄,脑袋顶上都要冒烟了。 想到这身玉饰的来源,他迁怒地瞪了萧长策一眼。 都怪这家伙! 好端端的突然送给他这么多漂亮东西,害得他被宁生尘笑话。 萧长策也忍不住有些想笑,但他怕笑出来会惹得眼前人更生气,晚上连房门都进不去,轻咳一声压住嘴角的笑意。他牵住谢见秋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触到一丝凉意,温声道,“冷吗?” 提到“冷”谢见秋就想到昨晚的事,整个人浑身都不自在起来,眼神也频繁闪躲。 他还记得萧长策昨晚出去后就一直没回来,他等了一会困意上涌睡着了,也不知道后续如何。 谢见秋存着什么扭捏的小心思萧长策一看便知,他不着痕迹地弯了弯唇,没说什么,拉着人在身边坐下。 房内温暖,萧长策怕他一出来吹风着凉,长臂一伸从旁边的秋千架上拿过一件水粉色的羽缎斗篷,展开披在了他身上。 斗篷一直用手炉暖着,披在身上温度恰好。谢见秋舒适地眯了眯眼,抬起下巴让萧长策给他系上系带。 他双手搭在腿上,端正地坐在凳子上,内里一身亮丽的桃红,外罩柔和的水粉斗篷,雪白绒领在小巧的下巴处围了一圈,露出来的脸蛋白里透粉,圆润柔嫩,看着年纪更小了。 宁生尘饶有趣味地在两人身上看来看去,没想到萧长策自己整日里穿一身黑,身上半点多余配饰也无,倒是挺会给小殿下装扮的,瞧着比在宫里的时候还要喜庆不少。 萧长策给他打理好衣摆,确保一丝寒风也透不进去,抬头时眸光扫过谢见秋翘起的唇角,目光在那颜色诱人的唇瓣上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最后只是克制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他偏头扫了一眼宁生尘,眼中隐隐有了赶客的意思。 宁生尘挑了挑眉,识趣地把手里棋子一丢,“得,不打扰你们小两口亲热了。” 他哼着歌,一甩衣袖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等人彻底不见,萧长策双手扣住谢见秋的腰,轻轻一提把人抱到了腿上,抬起下巴低头吻了下去。 唇瓣相贴,互相挨着蹭了蹭,浅尝辄止。 一个饱含柔情,蜻蜓点水的吻。 谢见秋揪着他的衣襟,探出一根手指在他胸口上轻轻挠了挠,笑起来时眼底染着细碎的亮光,轻嗔道,“干嘛呀。” 一大早就亲他。 萧长策把人往怀里搂了搂,情不自禁地又贴了一下他的唇,在那颗挺翘的唇珠上咬了一下,笑叹道,“真漂亮。”—— 作者有话说:嘿嘿。 第80章 谢见秋第一次听到萧长策这么直白地夸他,眼睛一亮,高兴得呲出一口小白牙。 这还只是个开始,萧长策指尖一点点抚过他精致灵动的眉眼,动作温情又珍重,像是要将心中所想一并说出,“眼睛漂亮,鼻子漂亮,嘴唇漂亮,哪里都漂亮。” 他的采采,漂亮的和小神仙似的。 抱着都舍不得放手。 谢见秋小脸红扑扑的,含羞带怯地往他肩窝里蹭了蹭,小声哼哼,“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他和别人一样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怎么到萧长策嘴里就好像变得与众不同起来。 这就是话本里写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吗,谢见秋心里沁出丝丝缕缕的甜意。 他又偷眼去瞧萧长策,眉眼深邃瞳色如墨,鼻梁高挺,在他脸上轻蹭的时候痒痒的,薄唇微抿,嘴角上扬总是挂着浅浅的笑意。 这人生得一副俊美容貌,面部线条偏冷厉,面对旁人时唇线紧绷,透着浓重的疏离,令人望而退却。谢见秋却知道那双唇瓣亲起来时温热柔软,口中说出的话语也惯会哄他开心。 他投桃报李,也夸了一句,“你也好看。” 早在见到他的第一眼谢见秋就觉得他好看,比自己这些年在陵安城中见过的任何人都好看。 想到陵安中的“大红人”喜欢自己这么多年,谢见秋不免得意地翘起尾巴,奖励似的仰头在那张持续勾引自己的脸上亲了几下。他一动,腰上的玉佩碰到腰链发出清响。 谢见秋从斗篷里摸出那枚芙蓉石玉佩,举到萧长策眼前笑盈盈道,“你送我的呀?” 萧长策还在回味脸上绵软的触感,骤然被谢见秋眼里细碎的光芒晃了下神,含笑应道,“嗯,喜欢吗?” 宫宴那天听说小殿下从靖王那里得了个芙蓉石纹瓶高兴得不行,萧长策回府后便让人去了鸣琊一地,寻了许久才找到一块质地上乘澄澈无瑕的芙蓉石。工匠问他这块宝石要打造成什么样,他仅是思索片刻便决定,“雕成桃花吧。” 人面桃花相映红,送给小殿下再合适不过。 谢见秋没想到萧长策那时候病痛缠身还不忘关注自己的事,感动的无以复加,抱着他的脖子凑上去软声道,“喜欢,你怎么这么好。” 人在面对喜欢的人时性子不自觉就会变软,谢见秋平时和萧长策讲话就喜欢黏糊糊地撒娇,现在话里满满的欢喜,尾音上扬,小语调听得萧长策心都要化了。 他忍不住在那张甜蜜的唇上亲了亲,嗓音也带了笑,“喜欢就好。” 他没有小殿下想得那么好,但他想再多努力一点,让小殿下也能更喜欢他一点。 两人又抱着黏糊了一会,萧长策手掌探进斗篷里,在谢见秋的肚子上摸了摸,“饿不饿?” 闻言谢见秋小脸纠结地皱了起来。 早上起来他还没吃饭,现在是有一些饿,但是现在这样抱着温暖又舒服,他不太想挪动。 谢见秋咬咬牙,准备说不饿。 下一秒就见萧长策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食盒,打开盖子,从里面端出几盘还温着的糕点,以及一碗冒着热气的杏酪粥。他捏了一块莲子糕送到谢见秋嘴边,谢见秋愣了一下,张口咬住,浅色眼眸弯了起来。 萧长策好像总是能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谢见秋喜滋滋地吃着他喂过来的点心,伸手去扒拉桌上的棋盘。 十年过去了他还是记不住该如何下这棋。 萧长策把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分开放进棋罐里,拿了颗白棋塞到他手里,温声道,“要不要玩一盘?” 这话一出谢见秋来了兴趣,他兴致勃勃地挑着要下的位置,刚要落子脑海中突然想起什么,扭头看萧长策,“你之前说的‘故人’是我吗?” 他还记得当时萧长策口中那个神神秘秘的“故人”,藏藏掖掖的非不让他知道,害得他气了好久。 “是你。”萧长策笑了笑,没有一丝犹豫。 谢见秋抿着唇“哦”了一声,佯装不在意地继续下棋。他以为自己表现得很淡定,实际上暗喜的小表情藏都藏不住。 萧长策紧了紧环抱着的手,陪他下无厘头的棋。 规则是谢见秋定的,输赢自然也是由他决定。 两人窝在一起,一上午就在谢见秋的欢声笑语中过去了。 * 谢见秋在王府里过了一段时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有事没事骚扰萧长策的幸福日子,尽管心里有很多不舍,但他还没忘记要回宫的事。 萧长策知道后没说什么,面不改色地替他拢好衣襟,把人妥帖地送上马车。 倒是谢见秋舍不得走,拽着他的袖子频频道,“我过两天就回来。” “好。”萧长策笑着点头,把手炉放进他手里暖着,“我等着。” 一直到马车拐出这条巷子,身后的人影彻底看不见,谢见秋才满心不舍地把脑袋收回去,捧着脸叹了口气。 两人朝夕相处这么久,骤然分开谢见秋有些不适应,情绪一点点低落下来,烛生哄他的话也被他当成耳旁风完全听不进去。 刚分开一会他就有点想了。 谢见秋低迷了一会又很快支楞起来,回宫这趟是为了和谢容川表明两人的关系,他得好好准备一下之后的措辞。 他皇兄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马车驶入宫门,一路来到了钟粹宫。谢见秋在烛生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循着熟悉的宫道走向御书房,边走边在心里打着腹稿。 谢容川政事繁忙,午后一般都会在御书房里处理奏折。 谢见秋一路七上八下地去了御书房,推开门却扑了个空。 御书房里空空如也,只有负责打扫的小太监。 他疑惑地挠了挠头,问了下人后在御花园里找到了人。 谢容川在御花园的亭子里坐着,手上捧着茶盏啜饮,面前是大片盛放的梅花。他姿态闲适地倚靠在桌旁,目光随意没有落点,似乎只是单纯在赏梅。在他身后,姚元安安静地侍立在一旁,相隔不远是几个垂首静默的小太监。 “小殿下。”姚元安眼尖地注意到小道上走来的人,拱手行了个礼。 谢见秋挥手打了个招呼,见谢容川老僧坐定似的一动不动,连个眼神都没递过来,连忙绕到谢容川身前,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皇兄。” 这么大一个人在面前晃荡,谢容川总算睨了他一眼,淡声道,“回来了?” 谢见秋心知什么事都瞒不过他,闻言嘿嘿一笑,伸手给他捏了捏肩,“皇兄想不想我?” 他手劲小,捏在肩上不轻不重的跟挠痒痒似的。 谢容川瞧着他这卖乖样,轻哼一声没说想不想,随口问道,“待几天?” 虽说两人都心知肚明,但谢见秋也没料到谢容川这么直接地就问了出来,连个缓冲都没有。他眨了眨眼,脑中思绪急转,琢磨着怎么回答能显得自己没那么急切。 他屁股一撅谢容川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冷笑一声,语气意味不明,“萧长策给你灌了迷魂汤吗,几日就让你迷失心窍。” 谢见秋听出他声音里的不悦,一个矮身凑到他腿边,把脸往他膝盖上一搁,开始耍无赖。 他抱着谢容川的腿晃了晃,秀气眉眼下垂,可怜兮兮地看他,“皇兄,我就喜欢他嘛。” 谢容川看着他这副不管不顾席地而坐的随性样,额角青筋跳了跳,“起来。” 多大了还跟小时候似的抱着人的腿不放,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姚元安自觉低眼,带着小太监们退后一段距离,给小殿下留面子。 “我不。”谢见秋一口回绝,抱着谢容川的腿继续晃,大有他不答应就晃到天荒地老的意思。 “哥,你说过什么事都应我的。”谢见秋眼巴巴地看他。 谢容川沉默片刻,移开目光望着枝头上的梅花没说话。 时间在静谧的氛围中一分一秒过去,谢见秋突然开口,挑起了别的话题,“还有半月就到我的生辰了。” “嗯。”谢容川态度不冷不热。 “皇兄准备好送我的生辰礼了吗?” 谢容川垂眸,对上谢见秋亮闪闪的眼眸,对他那点小算盘一清二楚,“这点事还不值得你拿生辰礼来换。” 谢见秋一开始的确是这么打算的,现在被戳破整个人都蔫了下去,不高兴地小声嘟囔,“那要怎么样嘛。”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谢见秋重重叹了口气,苦恼地皱了皱脸。 不知过了多久,谢容川淡然的嗓音在头顶响起,“不开心了就回来。” 谢见秋一愣,反应过来话中意思后整个人精神一振,瞬间站起了身。与此同时心中仿佛有暖流涌过,眼睛都泛着酸涩。 “他不会欺负我的。” 萧长策对他可好了,谢见秋默默道。 但他也意会谢容川的考量,就算两人以后闹矛盾了,还有皇兄给他撑腰。 “嗯。”谢容川没再多言。 晚上谢见秋陪着谢容川一块用膳,难得听话地把谢容川夹来的菜都吃了,没像以前那样挑来挑去。 晚膳过后,谢容川放下茶盏,瞅了眼谢见秋心不在焉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去吧,跟块望夫石似的。” 看上去坐在这里乖乖吃饭,那眼睛时不时往殿外的方向瞄,心都不知道飘到哪去了。谢容川也没打算拘着他,左右谢见秋身边有人跟着随时都能得到消息,让人走了总好比在这里继续煎熬好。 谢见秋瞬间放下筷子,神情难掩激动,“真的?” 好不容易回宫一次,他怕自己待了半天就走会惹皇兄不高兴,耐着性子决定多待两天。没想到谢容川居然给了台阶,谢见秋心里一喜,几乎是话落的那秒就想抬屁股走人。 谢容川扫他一眼,哼笑道,“出息。” 谈个恋爱就黏成这样。 谢见秋用力搂了谢容川一下,笑声道,“谢谢皇兄!那我走啦!” 随后撒开手就迅速跑没影了。 …… 外面已经入夜,城内家家户户大门紧闭。 一辆华贵马车缓缓停在平襄王府门外。 谢见秋撩开车帷,不等烛生来扶便灵活地跳了下去。他两步小跑迈上台阶,哐哐敲响王府大门。 不多时王府大门由内而开,金翎一脸惊讶地从门后探出脑袋,“小殿下?” 不是说要回去两天吗,这才刚过了半日。 谢见秋笑得眉眼弯弯,故作骄矜地抬了抬下巴,“金翎,让你们王爷出来接驾。”《 》 第81章【VIP】 第81章 谢见秋没等多久,就见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出现在抄手游廊上,衣袂翻飞步伐匆匆,很快来到了自己身前。 萧长策停住脚步,垂眸望着仰头看他的人,呼吸因为疾步赶来而有些错乱,开口时声音却很稳,“回来了?” 谢见秋笑盈盈地看着他没说话,下一秒猛地一跃,胳膊搂住他的脖颈,整个人挂在了他的身上。 萧长策反应极快地伸手托住他的屁股,让他稳稳地坐在自己的手臂上,另一只手抚上他单薄的脊背,把人往怀里按了按。两人之间贴得密不透风,呼吸都相互交缠,温热气息在彼此身上蔓延。 谢见秋说要等人来接驾就真的一步都不肯多走,他把脑袋往萧长策肩窝上一靠,趾高气昂地吩咐人,“外面好冷,你抱我进去。” 说着他还把露在外面有些冰凉的手塞进了萧长策衣襟里,在衣服遮掩下来回蹭着他的锁骨取暖。 对上萧长策挑眉看来的目光,谢见秋狡黠地眨了眨眼,手又往里探了探,一脸无辜道,“看我做什么。” 萧长策没说什么,轻拍了一下怀里人的屁股,把人往上托了托抱稳,随后不急不缓地踏过门槛向府内走去。 他腾出一只手,把谢见秋另一只手包在掌心里暖了暖,一块塞进自己衣襟里,低声道,“怎么没用手炉?” 天气严寒,谢见秋又身子弱格外畏寒,双手不用手炉暖着一会就凉得像从冰窟里拿出来的。怕他丢三落四,萧长策命人多准备了些,结果人才走了半日东西就不见影了。 “落在宫里了。”谢见秋坦然道。 他走得着急,跟谢容川打过招呼后只顾着催着烛生往马车上爬,哪里还记得丢了什么东西。再加上马车内绒垫铺的厚实,他身上穿得又多,更想不起来手炉这回事了。 萧长策想了想,“下次在马车上多备几个。” 丢了不碍事,总不能让人冻着。 谢见秋抿唇偷笑,乖乖点了点头。 卧房里烧着银丝碳,房门一开便有融融暖气扑面而来。下人动作利索地备好浴桶热水,又心照不宣地都退了出去。 谢见秋在烛生的服侍下褪去厚重衣物,洗了个舒舒服服的澡,整个人由内而外热了起来,雪白肌肤都被热气熏得泛起粉意。他换上萧长策准备的寝衣,拽着绒毯往软榻上一歪,等人来给自己擦头发。 门扉响动,萧长策推门进来,手上还端着一碗驱寒汤。他转身掩上门,阻止寒风顺着缝溜进来。 “你去干嘛了?”谢见秋趴在扶手上,手肘支着脑袋,好奇地看他。 刚刚萧长策把他放下后便出去了,也不知道有什么急事要去做,半个时辰过去才回来。 萧长策走到榻边,把冒着滚滚白气的热汤放在离谢见秋稍远的位置,捞过一旁的干巾给他擦头发,“去煮驱寒汤了。” 纵然谢见秋只在门外等了一小会,萧长策以防万一,出了房门转去膳房煮了碗驱寒汤。不只是驱寒,谢见秋喝了后晚上睡觉也能更舒适些。 谢见秋来了兴趣,直起身子去看碗里的汤,神情惊讶,“你煮的?你还会煮这个?” “嗯。”萧长策拉过他,让人靠在自己怀里,解释道,“之前在军营里的时候跟伙夫学的。” 北地边境苦寒,到了冬日更是难捱,营地里的伙夫有时就会煮一些驱寒汤分发给大家。 萧长策那日打了场胜仗,回来后从士兵手里接过一碗,看了两眼不知道想到什么,绕到灶房去问了两句这汤是怎么煮的。 那伙夫倒也善谈,军营物资紧缺,他说了几种简单的熬法后又滔滔不绝地讲起了京中贵人们喜欢喝的种类。 萧长策军务繁忙,一战过后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他统筹决策,那日却在灶房里整整待了半个下午。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学这个,只是认真地把伙夫讲得那些熬法都记住了。 也许当时他便想着能有一日亲手熬出来给某个人喝。 谢见秋拿起碗沿上的瓷勺在汤里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热气放进嘴里。温热汤水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口中留下一抹淡淡的甜味,还有桂花的芳香。 他不自觉眯了眯眼,颊边抿出一个小窝,“好喝。” 他一口一口慢慢喝着,等一碗汤见底的时候头发也擦干了。萧长策拿过他手里的空碗放下,把人往怀里一揽轻松抱起来放到铺好的床榻上。 金翎进来收走碗勺,顺手又往炭盆里扔了几块炭。 谢见秋喝了碗热汤,身上暖乎乎的一点也不冷。现在时间还早,他盖着一层薄被躺在床上,手里拿了本话本看得津津有味。 萧长策倚靠在床头,把烛灯燃得更亮一些,翻开北地传来的密信开始查看。 两人挨在一块各看各的,一时间静谧的房里只剩下时不时的翻页声,以及谢见秋看到有意思的地方忍不住发出的笑声。 他脑袋枕在萧长策的腿上,正捧着书看得入神,周身忽然觉出一丝冷来。谢见秋目不转睛地随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身子往萧长策身上凑了凑。 一炷香后,谢见秋下意识缩了缩手脚,又往人怀里靠了靠。 这点微弱的寒意算不上冷,但谢见秋习惯了热度恰好的室温,稍微降低一点他就觉得不适应,烦扰地连手里吸引人的话本都看不下去了。 他把书盖在脸上,一双眼睛犹疑地扫过萧长策专注的面容,在心里纠结着要不要说出口。 萧长策察觉到他的目光垂头看来,“怎么了?” 谢见秋嘴唇嗫喏两下,思考着怎么委婉地说冷能让自己不掉面。 上次是想要萧长策陪他,这回他是真的有点冷。 还好萧长策一如既往地善解人意,没等他踌躇太久就贴心道,“冷吗?” 谢见秋连忙点头。 萧长策不着痕迹地勾了下唇,几下便脱了身上的衣服搭在衣架上,撩起被子躺了上去。他拿过谢见秋手里的话本,单手把人往怀里一捞,顺手掖紧被子边缘,“现在冷吗?” “不冷。” 一回生二回熟,第一次还有些不好意思,第二次谢见秋已经能自觉窝进萧长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着不动了。 萧长策常年习武,身体坚实有力,靠上去像个持续散热的火炉子,温热透过衣下肌肤烘在谢见秋身上,驱散了仅有的一丝凉意,不热不凉的刚刚好。 萧长策把人抱在怀里,手上举着那本看了一半的话本给他翻页,陪他慢慢看着。 看到一半谢见秋想起来件事,身体在他怀里扭了扭,仰头道,“下月中是我的生辰,你给我准备礼物了吗?” 萧长策亲了亲他的眼皮,对上他期待的眼神温声道,“准备好了。” 谢见秋眼睛一亮,瞬间看不进去话本了,揪着他的衣领追问,“是什么?你要送我什么?” 萧长策眉梢轻挑,“好奇?” “嗯嗯,特别好奇。” 他是真的很好奇萧长策会送自己什么生辰礼。 萧长策笑了一下,不紧不慢道,“等到生辰那天就知道了。” 见他没有要说的意思,谢见秋也只好压下心思,抓心挠肝地猜萧长策会送的东西,连带着看话本都有些心不在焉。 萧长策假装不知道他的小心思,手上继续翻着页。等人困意上涌开始揉眼睛了,他把话本放到一边,在烛灯上盖上灯罩,瞬间房内光线柔和暗淡下来。 他侧过身,把人哄睡后嘴角带笑地闭了眼。 * 一连多日两人都睡在一间房里,关系越发密切。 俗话说有人欢喜有人愁,宁生尘忍无可忍地拦住金翎扔炭块的手,终于将那憋在心里好多天的话说出口,“可以了,我半夜醒来都快热成干尸了。” 这几日他每天夜里都会被热醒,拎起茶壶连灌两壶凉茶才能消解一下身上的热气。 不知从哪日起,金翎每天都会往他屋里的炭盆里多扔两块炭。宁生尘一开始见状还心头一暖,以为是天气渐寒萧长策这人良心发现怕他冻死,专门给他多扔了两块。 但时日一久他便觉出不对了,凭他对萧长策的了解,这家伙这段时间沉浸在小殿下的温柔乡里怕是没工夫搭理他这个闲人,遑论关心他冷不冷。 他拽住金翎的衣服,眯了眯眼,“你家王爷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 “……” 金翎面无表情回答,“王爷说小殿下的房里以后要少放两块炭。” 不多不少,正正好好的两块。 宁生尘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这一举动什么意思,沉默片刻后忍不住冷笑一声。 萧长策心思周密,对谢见秋的事情更为上心。他知道睡前炭盆里放多少块银丝炭屋里是谢见秋最喜欢的温度,多一块少一块都不行。 现在谢见秋房里少了两块,送炭的下人又不知,每日按原本数量照常送。 金翎如实道,他懒得再拿着两块炭绕路去一趟炭房,干脆一股脑全塞在了宁生尘房里。 负重前行的宁生尘:“……”—— 作者有话说:可能明天完结,如果能写完的话《 》 【全文完】 第82章 一晃半月过去,谢见秋整日在王府里上蹿下跳,各种旁敲侧击也没找到萧长策要送给他的生辰礼。 两人就像在玩捉迷藏,萧长策藏得隐秘,任谢见秋把王府翻个底朝天也看不见一点影子。 眨眼就到了他十八岁生辰那天,谢见秋心里的那点小情绪一扫而空,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他钻进马车,撩起帘子从车窗上探出毛茸茸的脑袋,望着马车旁的萧长策言笑晏晏,“礼物我回来第一眼就要看到。” 今日他要回宫一趟,陪皇兄待一上午,顺便验收皇兄送他的生辰礼。下午徐鹤宁和蒋临霄给他准备了庆生宴,三个人要聚一块侃天侃地巩固感情。到了晚上才能回王府,和萧长策一起度过剩余半天。 到了今天他也不着急知道萧长策送他什么了,反而准备留到晚上的时候再看,这样一整天心里都怀揣着对惊喜的期待。 “好。”萧长策应道,抬手给他整了整雪白的狐绒领子。 谢见秋又往外探了探身子方便他动作。 今日一大早他就起来了,对着眼花缭乱的一排新衣服纠结穿什么,选了半天没个结果。还是萧长策挨个看了一眼,挑了一身衣服递给他,又挑了氅衣配饰从里到外给他搭配好。 胭脂红的冬服外罩雪白的狐绒大氅,衬得谢见秋露出来的小脸气色极好,唇红齿白,目若灿星,笑起来讨喜又可人。 萧长策收回手,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看了两秒后佯作无意地轻叹口气,“小殿下大忙人,臣在府里等你回来。” “噗。”谢见秋听出他话里那点微末的酸意,主动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亲,好笑道,“知道啦,我会早点回来的。” 萧长策也勾唇一笑,指尖蹭了蹭谢见秋微凉的脸颊,把人送进车内,随后站在原地目送马车逐渐远去。 谢见秋前脚刚回到漪兰殿,姚元安后脚就带着一群小太监来送生辰礼了,几十抬紫檀木箱沉甸甸地摆放在殿里,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谢见秋惊讶地睁大眼,绕着箱子观察了一番,好奇不已,“这里面是什么?怎么这么多?” 皇兄往年送他的礼物也足够奢华,但都没有今年阵仗这么大,光是盛放礼物的檀木箱就价值千万两。 紫檀木稀缺,出材率又低,是皇家御用的贡木,千金难求一块,现在却不要钱似的全都做成了木箱,用来盛放他的生辰礼。 谢见秋摸了摸掌下恍若玉石丝绸般温润的檀木,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他皇兄可真是大手笔。 姚元安笑眯眯地站在一旁,先是拱手说了好多吉祥话,随后故作神秘道,“陛下送给小殿下的生辰礼,还需得小殿下亲自打开才能知晓。” 谢见秋闻言兴致勃勃地打开离他最近的一个。 里面是十几个整齐摆放的精致木匣,严丝合缝填满了整个檀木箱。 他拿起最上面那个匣子,盒盖揭开时眼睛倏地一亮。 一块打磨光滑透亮的绿玉髓静静躺在里面,质地细腻如脂,颜色清润平和。和谢见秋所拥有的其他宝石不同,这块绿玉髓独有一种初春新芽般的生机宁静。 谢见秋新奇地捧在手里看了看,把玩了一会后小心放回匣里,随即迫不及待地打开下一个盒子。 下一个里面装的不是宝石,而是一条做工精美的璎珞,由黄金打造,其上镶嵌着各种价值连城的白玉翡翠。最显眼的还要属中间吊着的那颗玉髓坠子,阳光一照泛着莹莹绿光。 谢见秋心有所感,一个接一个打开箱子里剩下的锦盒。 每一个锦盒里都放着不同的华美配饰,以金玉为辅,恰到好处地融合了玉髓的翠绿,精雕细琢,看品相材质光打造用时就需要耗费许久。 谢见秋见状忍不住弯了弯唇。 内务府的匠人怕是这几年都没歇息过一日。 他让下人打开所有的箱子,每一箱里都是各种他从未见过的宝石,颜色质地都十分罕见,种类不带重复的足足有几十抬,在阳光照耀下光彩照人,亮得直晃人眼。 完整的全套玉饰,比女子的一套头面样式还多。 谢见秋还细心地发现,这些饰品上面都刻了他的私印。 也就是说这几十箱重工珠宝都是他一人独有,当世再寻不出第二件。 姚元安笑道:“寻到的原石除了做成首饰外,还多打磨了一颗留给小殿下赏玩。” 谢容川要送他,就要送得全面妥帖,确保谢见秋收到的时候不会有一丝遗憾。 谢见秋脸上的笑意都掩不住,正要让人把这些单独存放起来,突然想起他的库房里存了不少宝贝,短时间内怕是腾不出这么大一块地放这些了。 不等他寻思出个结果,姚元安早有预料地开口,“小殿下,陛下给您另辟了一个库房,可以用来放置。” 谢见秋瞬间心满意足。 还是他皇兄懂他。 烛生带着漪兰殿下人安置贺礼,谢见秋则从姚元安那得了谢容川的消息,扭头就高高兴兴地去找人了。 他黏在谢容川身边,各种好话甜话不要钱地说,直把人哄得心情舒畅了,又陪着用了午膳,下午打了招呼就迫不及待地出了宫。 蒋临霄和徐鹤宁在悦来楼提前包下了一个包厢,各种佳肴摆了一桌,就等着谢见秋来了。 三人一碰面就不约而同地“小殿下”“徐大人”“蒋将军”乱喊一通,学着官场上的人说了些奉承的场面话,逗得谢见秋笑个不停。 “生辰礼都给你送到平襄王府去了。”蒋临霄大咧咧地揽住他的肩,冲他挑了挑眉,“怎么样?够意思吧?” “行。”谢见秋也不客气,扫了眼桌上丰富的席面,大手一挥,“今日我请。” 这还是分别多年三人第一次凑一块庆祝生辰,你一言我一语有说不完的话。说到兴头上蒋临霄直接让人搬了几坛好酒上来,拉着两人要畅饮。谢见秋心情好也没推拒,蒋临霄递酒他就喝。 一直闹到天色渐晚,最后一缕晚霞也消散在天际。 包厢里弥漫着淡淡的酒气,酒杯倒在桌上,喝空的酒坛骨碌碌从地上滚过,不知被谁顺脚踢了一下立在地上不动了。 醉得意识不清的蒋临霄歪歪扭扭地靠在徐鹤宁身上,嘴里还在吹嘘自己在战场上的英姿,时不时打个酒嗝。 徐鹤宁虽然控制着没喝太多但头也有点晕,嫌他重的要死把他往旁边扒拉。下一秒蒋临霄又跟个黏牙糖似的贴过来,埋怨地嘟囔,“……老徐你怎么回事?” “我——”他眯着眼指了指自己,字字铿锵,“正三品!” “你!”他反过去指一脸无奈的徐鹤宁,手指差点戳到徐鹤宁脸上,“没品。” “……”徐鹤宁侧身躲过。 他又歪歪靠靠地倚上去,闭着眼含含糊糊地说醉话,“……我说你小子懂不懂人情世故,不巴结我就算了还敢推我……” 谢见秋没骨头似的靠在窗边,把脸搁在窗户上散热,冷风扑面稍微清醒了一些。听到蒋临霄的胡话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后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自己一个人趴在那乐个没完。 自顾自笑了一会,他听着两人的低声絮语,酒后的昏沉劲逐渐上来,眼皮也有些泛沉。 意识模糊之际,他似乎听见了笃笃的敲门声。 萧长策敲了两声,等了片刻房内无人应答便直接推门而入,目光扫过一圈,停在了窗沿上趴着发呆的那人身上,眉眼下意识变得柔和。 徐鹤宁听见声响,看到来人后犹豫两秒打了个招呼,“王爷。” 萧长策点了点头,步伐不停地向窗边走去。 谢见秋正吹着风醒神,身上忽然一暖。他慢半拍地抬头,就见刚刚还在脑子里想的人现在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被酒意晕染的头脑有些迟缓,他反应了两秒,露出一个迷蒙的笑,胳膊软绵绵地抬起,声音也轻飘飘的,“抱我。” 萧长策俯下身,拿过一旁的大氅裹在人身上,托着他的大腿把人单手抱了起来。他摸了摸谢见秋热乎的小脸,低声道,“头晕吗?” 谢见秋把脸往他脖子上一贴,闻言缓慢地眨了眨眼,小声哼哼,“有点……你怎么有三只眼睛?” 他迷迷瞪瞪地看着人,手在萧长策脸上不断摸索。 萧长策被他摸得心尖发痒,攥住他捣乱的手塞进大氅里,好笑道,“长三只眼睛看你好不好?” 谢见秋还真的思考了一下,认真道,“只许看我。” “嗯,只看你。”萧长策亲了亲他光洁的额头。 徐鹤宁明年春天要参加春闱,蒋临霄醉了也没忘记这事,拉着人絮絮叨叨,“老徐啊,你入了朝堂可千万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 他手劲大,徐鹤宁被他拽的站不起身,只能硬坐着听他传授为官之道。 萧长策抱着人离开,路过门口时吩咐守着的金翎,“送他们回去。” 金翎叹了口气,认命地进去帮忙拽开死沉的醉鬼。 怕谢见秋晃得头晕,马车以缓慢的速度向着王府方向驶去。 马车内,萧长策靠坐在车壁上,让谢见秋舒服地窝在自己怀里。他还记得对方上次醉后吐了的事,把他的两缕碎发拨到耳后,摸着他柔软的肚子轻声道,“胃难受吗?有没有想吐?” 谢见秋喝得不多,脑子里还残存一丝意识,他小幅度摇了摇头,又懒得动似的往他肩上一靠,闭着眼不说话了。 萧长策便也不再开口,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他的后背。 谢见秋醉了也不老实,脸蛋贴在萧长策肩上,鼻尖若有似无地萦绕着一股清润的沉香。他动了动鼻子,往人怀里凑了凑,嘴唇在皮肤上细细摩挲,似是要寻那香味的来处。 温热的甜香混着果酒的清香扑在耳后,萧长策呼吸失了频率,掌心扶住谢见秋乱蹭的脑袋,声音莫名有些哑,“采采,乖一点。” 谢见秋果真不动了,安分地靠在怀里像是睡着了。 萧长策松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到底,脖子上突然传来一点微弱的刺痛。 谢见秋唇瓣微张,一口咬在了他脖颈上,圆钝的小虎牙还叼着那块皮肤磨了磨。他眯着水润的眸子,眼里氲着浓浓醉意,神情满足又放松,咬住了就不松口,含在嘴里又舔又嘬,浑然不觉这番模样有多勾人。 萧长策呼吸一滞,扣着怀里人腰的手瞬间收紧,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那点细密的刺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密密麻麻的痒意顺着脖子蔓延到心底,控制不住地生出些许躁意。 被湿热的口腔含住吮吸,连带着萧长策的身上都热了起来,喉结上下滚动压住过于急促的呼吸。 谢见秋恍若未觉,将那块肌肤吮咬得滚烫湿润后嘴唇一动又叼住了其他地方。先是伸出舌尖舔了舔熟悉地盘,随后小尖牙一下下慢慢咬着,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的东西。 萧长策额角青筋乱跳,强忍着长长舒了口气,掌心扣在怀里人的后颈上慢慢揉按。他垂下眼眸,手上略使了两分力,怀里人的脑袋埋得便又深了点。 车外冷风呼啸而过,粗重的喘息声被车惟尽数挡在了这方寸之间。 * 翌日上午,谢见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时意识还有些没回笼。 他抿了抿唇,舌尖舔了舔自己的牙尖。 不知为何总觉得牙齿有点发酸。 他困倦地眨了眨眼,没细究这点不适,打了个哈欠从被窝里坐起来,声音微弱地叫人,“烛生……” 烛生守在外间,耳朵尖,听见他的声音推门进来,“小殿下醒了?” “嗯。”谢见秋懒懒地应了一声,抬着胳膊让烛生给他穿衣服。他瞥了眼烛生忍笑的脸,奇怪道,“你笑什么?” 烛生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头去给他穿鞋子,脸上仍是挂着笑,“小殿下休息得可好?” 谢见秋记得自己昨晚和徐鹤宁他们喝了点酒,后来萧长策来接他,把他抱上马车,之后的事他就没什么印象了。 他拍了拍脑袋,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对于之后的事完全没有印象。 打量着烛生脸上诡异的笑容,谢见秋心中冒出一丝不安,谨慎回答,“还行?” 这点不安在他收拾妥当出门遇见一溜下人侍卫见到他都促狭偷笑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谢见秋先是摸了摸自己的脸,干净整洁滑滑嫩嫩。他又狐疑地低头审视自己的穿着,搭配合理挑不出一丝错。 所以这些人到底什么情况? 谢见秋一脸茫然地看向忍俊不禁的烛生,嘴唇动了动刚要询问,余光扫见回廊尽头出现了萧长策的身影。他眼睛一亮,小跑过去就要问他府里下人什么情况。 “萧——”谢见秋脚步一顿,眼睛倏地睁大,将要出口的话音噎在了嗓子里。 他直勾勾盯着两步走来的萧长策,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表情活像是见了鬼。 “你你你……”谢见秋话都说不利索了,眼睛黏住了似的一眨不眨地盯着萧长策脖子上密布的青紫痕迹,片刻后憋出一句,“你被人打了?!” “噗。”周围有憋不住的笑声传来,谢见秋循声扭头看去,几个还没来得及走远的下人连忙捂着嘴走掉了。 他呆愣愣地回过头,就见萧长策唇角微勾,不紧不慢道,“托小殿下的福,臣没被人打,倒是被只小猫咬了。” 谢见秋倒吸一口凉气,满眼震惊,“什么猫能咬成……”这样? 话说一半他整个人浑身一僵。 一句话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混沌的大脑拨云见日,浮现了一些模糊的画面。他黏在萧长策怀里,跟个流氓一样抱着他的脖子啃来啃去,像在吃什么绝味鸭脖。 耳边似乎还萦绕着对方低哑的嗓音,蛊惑似的一遍遍哄着他“再重点。” 一夜过去,萧长策原本白皙修长的脖颈上痕迹遍布,简直不能看。几个牙印毫无规律地印在上面,边缘严重的地方渗着血丝,完好的肌肤还泛着淡淡青紫,任何人看见都能察觉到其中暗藏的暧昧。 而萧长策也没打算藏着,今日穿了件领子偏低的衣服,像是一点都不觉得冷,大冬天的大喇喇地露着脖子在府里晃悠。 谢见秋看得眼前一黑。 他算是知道那些人为何看他的眼神都那么奇怪了! “你……”谢见秋抖着手指他,语气悲愤,“你就不知道遮着点?” 虽然咬人是他的不对,但出来显摆就是萧长策的错! 萧长策闻言眉梢一扬,伸手往下拉了拉领口,露出衣襟下盖着的那枚,“我遮着了。” “……” 谢见秋呼吸都要上不来了,这人不要脸的程度着实出他意料。 他憋红了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伤风败俗!” 简直是伤风败俗! 呜呜呜他的脸面都被这人丢干净了,旁人看他指不定觉得他是什么钢牙野人呢! 谢见秋臊得不行,恨不得原地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再也不用面对这尴尬场面。 萧长策承认,今日这事很大程度出于他的私心。谢见秋喝醉后力气小,他又身体好恢复的快,为了留下点痕迹他昨晚没少费劲口舌地哄人。 但看到谢见秋羞耻得脑袋都要埋到胸口上了,他还是贴心地抛出了一个对方感兴趣的话题,“看到生辰礼了吗?” 谢见秋昨天早上走之前说回来就要见到,结果喝醉后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闻言他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期待地看他,“在哪?” 萧长策笑了笑,牵着他的手带他回了卧房。 生辰礼就放在床头的小几上,谢见秋早上光顾着纳闷了没注意到。 四个木匣整整齐齐摞在上面,谢见秋拿过一个在手里看了看,猜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萧长策笑道,“打开看看。”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卷轴一样的东西。 谢见秋再熟悉不过了,一眼便认出来这是幅画。 他的好奇心瞬间被吊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慢慢展开。 只一眼便顿住了目光。 他不敢置信地看了眼画,又去看右下角的落款—— 早春,河阳王同禹笔。 居然是他一直想要的王同禹的失传画作! 他手忙脚乱地打开剩下三个匣子,把里面的三幅画一一展开。 整整四幅都是! 再加上他手上的三幅,一共七幅收集全了。 不仅如此,这四幅还明显被修复过,完美还原了画上的神韵。 谢见秋惊呼一声,高兴得差点蹦起来。一双眼眸染着细碎的亮光,瞧着比外面的暖阳还要耀眼。 “你怎么找到的?!”他爱不释手地把画仔细收好,转身扑进萧长策怀里,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叽叽喳喳。 萧长策揽住他的腰,被他的喜悦感染嘴角也跟着勾了起来,“喜欢吗?” 谢见秋连连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喜欢!” 他简直喜欢死了! 还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到了,没想到居然一下子就出现在了自己眼前,他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好。 王同禹的画确实难寻,萧长策也是废了老大功夫也找齐,又寻了可靠的匠人加班加点地修复出来,才能赶在谢见秋生辰这日送出去。 中间过程再曲折也抵不过眼前人灿烂的笑颜。 卫檀和薛世玉,还有燕意浓孟婉娴她们也各送了一份礼来,众人不约而同地都把贺礼送到了平襄王府。 宁生尘最为直接,直接送了几盒透明膏体。他还没弄明白是作何用处就被萧长策眼疾手快地收了起来。 谢见秋没多在意,这是他过得最开心的一个生辰了,连带着王府下人善意打趣的目光都没那么在意了。他哼着小曲,整日下来心情都好得不行。 到了晚间,暗沉天幕中落下点点白色。不多时那点白色逐渐清晰,夜空中纷纷扬扬落下一场大雪。 谢见秋本来靠在窗边软榻上美滋滋地欣赏他的画,余光注意到那抹白色,神情瞬间一振。 他翻身下榻,去拽萧长策的手。 萧长策被他拉着出去看雪,踏出房门前顺手拿过一件厚重的氅衣披在他身上,给人裹得密不透风。 府里的下人也注意到了外面的雪景,三三两两地躲在廊下看雪,说笑声起伏不断。 谢见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冰冰凉凉的雪很快在温暖的掌心里化成几滴水,又被他尽数擦到萧长策胸口上。 他缩在萧长策怀里,笑盈盈地仰头看他,语带催促,“快许愿。” 萧长策垂眸看他,有些好笑,“许什么愿?” 听出他话里的调笑,谢见秋不满地握拳在他胸口上敲了一下,“干嘛?就要许愿。” 谢见秋小时候愿望很多,然而过生辰只能许一个,他每回都要仔细斟酌好久才能决定许哪个愿望。 后来母妃把他抱到膝上,跟他说不是只有过生辰才可以许愿。 春天第一朵花开的时候可以许,夏天第一场雨落的时候可以许,秋天第一只雁鸟飞走的时候可以许,冬天第一场雪降下的时候可以许。 林林总总,一年有好多时候可以许愿。 萧长策听到他坚信不疑的话语心中蓦然发软,他把下巴轻轻搁在谢见秋发顶上,懒洋洋地问他,“采采要许什么?” “愿望怎么可以说出来。”谢见秋表面上这么说,闭上眼的时候嘴唇翘起,声音不大不小,生怕身后人听不见似的,“我希望之后每年都能这么开心。” 他快速说完自己的,又迫不及待看向萧长策,“该你了。” 萧长策轻笑一声,顺着他的意也将自己的愿望说出口。 “我希望,我和采采——” 生生同遂愿,世世共白头。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大家,这章实在有点长 全文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看到这里的每一位读者朋友,以及每一位持续追更的朋友,你们的陪伴和支持就是作者更新的动力 ps:萧长策身子骨硬朗中个毒生个病也不影响他长命百岁,小情侣甜蜜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