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怎么样了?”
“小殿下已无大碍。”
“你都说无碍了怎么还一直不醒?”
“烛生公公你先别急,小殿下休息好了自然就会醒了。”
谢见秋睁开眼睛时,入眼便是床帐的顶部。听见外面的动静,他动了动发沉的脑袋看去,就见烛生扯着太医的袖子神色焦急地询问,太医一边努力拽回自己的袖子一边满头大汗地解释。
“烛生……”
谢见秋张了张嘴,喉咙一阵刀割般刺痛,他顿时闭上嘴,皱了皱眉。
烛生见他醒了连忙扑到榻边,眼圈一下就红了,“小殿下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宋太医!”
他把宋太医拽过来,“你快给小殿下看看。”
谢见秋伸出手臂,宋太医手指轻搭在他的腕间,凝眉诊断片刻,放下心来,“小殿下还有点伤寒,臣给您开两方药喝了就好了。”
他又查看了一番谢见秋受伤的那只手,里面的箭头已经被取了出来,胳膊也用上最好的外伤药包扎好了。
见谢见秋神色恹恹,他连忙说出对方最在意的事,“待伤好后每日涂抹羊脂丹参膏,不出月余便会恢复如初。”
闻言谢见秋才松了口气,冲宋太医露出一个笑,“多谢宋太医。”
宋太医受宠若惊地拱手,“臣分内之事,小殿下先好好休息,臣告退了。”
谢见秋点点头,让烛生给人塞了银子把人送出去。
他现在身体还虚弱,四肢提不起力气,只能在床上躺着。鼻尖仿佛还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浓重血气,谢见秋闭上眼想着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却发现印象中的最后一眼就是萧长策离去的背影,之后的事情他就完全不知道了。
也不知道萧长策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
宋太医从谢见秋的帐篷里出来,转头就进了旁边更为那顶高大的明黄色帐篷,一进去他就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心脏也高高提起。
比起小殿下帐篷里的放松,皇帐里的氛围几乎是一触即发,气氛降到了冰点。
偌大的帐篷里跪了一地,所有在这两日行迹诡异有刺杀嫌疑的人都被扣在了这里,上至王公大臣下至饲马小倌,皆战战兢兢一言不发。
就在他们前面,玄麟卫首领浑身是血衣衫破烂,从昨夜到现在不知跪了多久,几个时辰过去身上的血都快流干了身形依然保持不动。
这回猎场出了这么大纰漏,负责猎场巡守的玄麟卫首当其冲,每人挨了二十鞭子。
暗卫动作迅速,一炷香内便把嫌疑名单呈了上来。
众臣来时见陛下最为信赖的玄麟卫首领都满身是伤地跪地不语,顿时心里什么活跃心思都没了,听到自己和小殿下遇袭有关更是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他们还想为自己辩解,却发现谢容川根本就没给他们任何人解释的机会。
随着不同身份的人被玄麟卫带进来,甚至连负责洒扫的小太监都没漏下,帐篷里越发沉默,死一般的寂静。直到他们看到刚换了身干净衣服的萧长策也被带进来,一时间心中巨震什么话都不敢说了。
宋太医小心翼翼地跪下行礼,顶着上方压力十足的视线,低声道,“陛下,小殿下醒了,暂时无碍。”
此话一出帐篷里沉凝的气息悄然一松,然而下一秒众人不由得又绷紧了弦。小殿下既然平安,那接下来就是要处理他们了。
唯二不同的只有萧长策和蒋临霄,两人一个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帐篷里的人,一个死死忍着火气,恨不得直接跳起来指着他们鼻子问谁干的。
谢容川坐在上首,手指随意把玩着玉盏,听后面上神情不变,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放,玉器和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声音。
暗卫首领会意,上前一步语调平平地开始汇报。
“吏部左侍郎邢大人,昨日丑时一刻,于西边茅厕与人会面详谈,内容不明。”
吏部左侍郎一颤。
“都察院副都御史赵大人,昨日午时至酉时待至帐篷未出,情况不明。”
副都御史一哆嗦。
“都察院监察御史孙大人,前夜戌时避人耳目于东南帐篷处徘徊,目的不明。”
监察御史掉了滴冷汗。
“武选司郎中方大人……”
“长宁侯次子……”
……
“苑马司卜子平……”
“洒扫太监小禄子……”
说到最后众人已经是面如土色,谢容川这一举动无非是明摆着在告诉他们不要搞什么小动作,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暗卫的监视下。
暗卫首领念到最后一个名字时,抬头请示了一下谢容川。
谢容川指尖轻点了点座椅扶手。
“镇南大将军梁大人,昨夜酉时至亥时,多次行踪不定,去向不明。”
最后一句话落下后满室静寂。
良久,上首传来声音,谢容川语气不明道,“诸卿可有想说的?”
吏部左侍郎率先动作,他拱了拱手,目光隐晦地看了眼右侍郎,咬牙道,“陛下,臣可以解释,臣丑时去茅厕正巧撞见吴大人,吴大人要把臣推茅坑里,臣才同他发生龃龉。”
右侍郎脸色涨红,“陛下,臣并非有意推邢大人,乃是无意之举!”
有人开了头,剩下的便也争先恐后地为自己洗脱嫌疑。
开玩笑,谋害皇室那可是大罪,况且陛下也在呢,往大了说可以按谋逆罪论处,他们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副都御史连忙道,“陛下,臣昨日突然腹痛不止,故而在帐篷里休息半日未曾外出。”
他还顺便反手告状,箭头直指监察御史,“臣怀疑是他故意给臣下药,还望陛下替臣做主啊!”
监察御史一脸被戳穿的心虚,脸红脖子粗道,“你含血喷人!陛下,臣是去给赵大人送驱赶蚊虫的香囊的!”
“什么香囊?我根本就没见到!”
“没见到是你自己的事,凭何诬赖我?”
其他人也纷纷道。
“陛下,周大人来臣帐篷说有事要说,臣一字没听直接就把他赶了出去,此事与臣无关啊!”
“陛下,臣忏悔,臣在送给宁大人的书里夹了银票。”
“陛下……”
谢容川闭了闭眼,感觉耳边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
姚元安轻喝一声,“不可喧哗!”
众人顿时像被掐了脖子一样安静如鸡。
谢容川揉了揉熬了一宿略微胀痛的额角,复又睁眼扫视下方的众人。
这些人究竟跟刺杀一事有没有关系他自然清楚,做这一出除了威慑一下群臣外,他真正的矛头对准的是梁伯威。
暗卫很快统筹完口径,核对真假后站在谢容川身后低声汇报。
谢容川听完后“嗯”了声,挥了挥手,确认无误的人就被带了出去。
很快,帐篷里除了萧长策和蒋临霄外就只剩下了梁伯威和武选司郎中方社。
姚元安看着跪在地上紧张地快喘不上气的方社,“方大人,昨日辰时末,你同梁将军私下见面说了什么?”
方社浑身一颤,牙关紧咬,“陛下明鉴,臣并不知此事。”
谢容川轻笑一声,语气极淡,细听里面藏着冷意,“方社,你以为换副打扮易容变脸,朕就认不出你了吗?”
方社一震。
怎么可能……
给他用易容术的是行走江湖多年的老油条,经验丰富,就连他照镜子时都认不出来自己的本来面貌。按照他们的计划,就算被人发现,这张脸也会很快“消失”,不会牵扯到他身上。
他藏得确实严实,但可惜百密总有一疏。
谢容川还记得昨天半夜把人找回来时,谢见秋烧得面色通红,发烫的手拽着他的衣服,迷迷糊糊道,“哥,我今天看见梁将军和人,手上有个痣……”
在谢见秋心里既然梁伯威不是好人,那跟他说话的人肯定也是坏的,绝不能让那人跑了。
他着急告诉谢容川,半昏迷状态下一句话说得颠三倒四的,丝毫没有逻辑。但谢容川立刻就听懂了,让暗卫重点调查手上有痣的人。再结合暗卫汇报方社回帐篷后许久未出,期间又有生面孔出现,这人是谁几乎是水落石出。
谢容川没说他是如何漏的馅,却让方社心里更加惊恐,不知道谢容川究竟已经知道了多少,是不是在等他自己交代。
与他满头冷汗语无伦次的样子相反,同为漩涡中心的梁伯威只是皱了皱眉,神情并无太大变化。
谢容川目光落在他身上,“梁将军,有什么事不妨同朕也说一说。”
梁伯威垂头拱手,眼中寒芒一闪而过。
“回陛下,臣确有一事要禀告。”
他直起身,眼神凌厉看向立在一旁的萧长策,“臣怀疑刺杀一事是平襄王精心策划的一出计。”
蒋临霄倏地扭头看去。
梁伯威冷声道,“方大人,把你昨日跟我说的话,原模原样地告知陛下。”
方社擦了把额上冷汗,一副破罐子破摔的狠绝样子,往前膝行几步,声音惶恐,“陛下!臣昨日无意中听见王爷与人密谋要行刺杀一事,他特地骗小殿下去东边林子想必就是为了方便动手!”
“臣担心小殿下安全,只得将此事告知梁将军。臣是为了保全自身故而易容,并非心存歹意啊陛下!”
梁伯威道:“陛下,臣昨日抓到一名刺客,他亲口承认自己是受平襄王指使,目的是行刺陛下。然而陛下昨日并未出行,便将目标对准了小殿下。”
谢容川抬了抬手,姚元安扬声道,“将人带进来。”
一个一身黑衣浑身是血的男子被带了进来,玄麟卫刚松手他就无力地跪到了地上,看样子伤的不轻。
梁伯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陛下面前,还不速速说实话。”
男子喘了两口气,声音粗粝沙哑,“是……是王爷……”
“你他娘的!”闻言蒋临霄差点蹦起来,抬手一拳就想挥萧长策脸上。
他自从看到谢见秋受伤昏迷那刻起心里就始终憋着股火,却一直得不到发泄。今日站在这里也是为了看看究竟是谁这么胆大敢对谢见秋动手,让他抓到那人非一拳把对方头打爆不可。
想到谢见秋那么信任他,而这人竟然口是心非辜负他的信任,就连自己也差点被骗了去,蒋临霄心里的火就怎么也压不下去。
然而这一拳却没落下去。
“住手!”
皇帐突然被人掀开,从外传来小太监着急的阻拦声。
“小殿下您不能进去!”
谢见秋充耳不闻,挥开拦路的人,两步闯进去猛地抱住了蒋临霄即将落下的手臂。
“你不准打他!”
第52章
谢见秋喝完药后才觉得嗓子好受一些,连忙问烛生昨晚发生了什么。
烛生将事情的经过细细告诉他。
昨晚谢见秋昏过去之后,烛生惊慌害怕地守在他身前,外面是一片血腥场面,狼嚎声不断。
三个玄麟卫被狼的獠牙咬到身上都是血迹斑斑,就连金翎都防备不及被狠狠抓了两道血痕。只有萧长策情况还算好些,脚边几只死狼尸体。
狼的耐性极好,攻势一波又一波,几人身负重伤又一日未进食水,很快就乏力起来。
烛生心生绝望,都做好大家一起死在这里的准备了,真到那时候他一定要死在小殿下前面,替他先探探路。
关键时候蒋临霄举着火把出现了,带着一群人包围狼群,和萧长策联手把剩下的狼解决了。
“蒋临霄?他怎么找过来的?”
谢见秋以为最先来的会是谢容川派来的人,没想到会是蒋临霄。
烛生庆幸道,“小殿下你忘了?蒋小将军昨日就是去猎狼的,正好追着狼的踪迹找到了那里。”
蒋临霄看到萧长策的惨状后也是一愣,刚想开口嘲笑他不过如此,嘲讽的话还没出口就看到人事不省躺在那里的谢见秋,脸色霎时大变。
根据烛生的回忆,蒋临霄当时脏话不带重样地一连串突突出来,恨不得问候萧长策祖上八代。
来不及多说,几人连夜回了营地,果然营地里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几乎所有的玄麟卫被派了出去,谢容川的脸色阴沉的可怕,就连一向笑眯眯的姚元安都神色变了,安排小太监分组拿着火把去找人。
等见到人后谢容川脸上寒意更重了,御医几乎是被扛着飞过来的。谢见秋的帐篷外面围了三层守卫,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谢见秋对此早有所料,他更关心的是凶手是否落网。
谁料烛生看他一眼,犹犹豫豫地不知道该不该说。
谢见秋见状心里一急,催促他,“快说啊,到底怎么样了?难道那人死了?”
烛生道:“没有,陛下把所有涉嫌的人都抓了,说要等你醒了再发落,几十个人都还在那跪着呢。”
他没说的是,陛下原话比这狠戾多了。
当时帐篷里乱成一团,所有的御医都齐聚在此,给谢见秋把脉的把脉,挑箭头的挑箭头,煎药的煎药,忙得不可开交。
烛生守在帐篷外,听见谢容川声音极冷地吩咐姚元安,“看住他们,人要是出事,他们的脑袋就等着搬家吧。”
谢见秋愣了一下,没想到会是这种局面。想到萧长策一夜未眠,身上也不知道有没有受伤,谢见秋无论如何也躺不下去了。
他衣服都没穿利索,着急忙慌地就要下床,烛生吓了一跳,连忙给他披上外袍。
“小殿下您还发着热呢,可不能再着凉了!您想知道什么我去给您打听,陛下说了让您好好休息!”
谢见秋脸色还带着病态的苍白,咳嗽两声,推开烛生的手自己把鞋穿好了,“我就去看一眼。”
不让他看一眼他实在放心不下,况且他也想看看那人有没有被抓到。刚刚躺在床上发呆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昨晚意识不清时和谢容川的那段对话,他相信凭他皇兄的能力肯定已经把人抓到了。
烛生劝不动他,只得又给他裹了件大氅,陪他出了帐篷。
谢见秋刚走到明黄色帐篷外,就听见里面传来梁伯威的声音。
“……臣怀疑刺杀一事是平襄王精心策划的一出计。”
他撩帘子的手一顿。
小太监苦着脸小声劝他,“小殿下还是回吧,陛下不让您出来走动,要您好好养伤。”
谢见秋愣了一会,没管小太监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皱着眉听里面的对话,越听眉头蹙的越紧。
等他听到蒋临霄骂声传来时心知不好,管不了其他急忙闯了进去,果然就看见蒋临霄怒气冲冲地扬起拳头要揍萧长策,而萧长策也一动不动地任他施为。
谢见秋想都没想地就冲过去抱住了蒋临霄的胳膊,“你不准打他!”
他声音还带着病中的虚弱,阻拦蒋临霄的动作却格外坚定。
蒋临霄猝不及防被拦住,条件反射地卸下手上的力气,以免误伤到他。他把谢见秋拉到身后,凝神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见他并无大碍才松了口气。
随后又怒其不争地看他,“你拦我做什么?今日这仇我必须得替你报了!”
谢见秋急道,“仇也不能乱报。”
几道目光投过来,梁伯威掩住眼里的情绪,开口道,“如今证据确凿,行刺一事确为平襄王主导,小殿下切勿再受奸人蒙蔽。”
闻言谢见秋心里的火气瞬间上来了,毫不客气地呛道,“怎么就证据确凿了?这个人说的就对吗?那他要是指认我这事岂不是就是我做的了?”
“胡闹!”
谢容川沉声打断,谢见秋缩了下脖子,却还是坚持不松口。
身旁那道落在身上的目光格外炽热,谢见秋没看他,只是瞪圆了眼睛和梁伯威对视。
梁伯威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冲谢容川拱手道,“小殿下年纪尚小识人不清是正常的,还望陛下严加管束,身为皇室怎可如此冒失。”
他一番话说得丝毫不留情面,简直是在明着批评谢见秋行事莽撞没有皇家风范。
一旁站着的蒋临霄直接炸了,“你说谁识人不清呢?我们见秋眼神好的很!”
谢见秋要是识人不清,那他算什么?
谢见秋何曾被人用这么重的话说过,当即就指着他气道,“我的事还轮不到你管!”
梁伯威注视着他指着自己的手指,眼中带了抹狠戾,“小殿下若学不会尊重,臣倒不介意僭越一次教教小殿下这个道理。”
他眼神如刀钉在谢见秋身上,仿佛下一秒就要直接掰断他的手指。
谢见秋浑身汗毛一炸,心底对他本能的恐惧又涌了上来,“咻”地把自己的手缩回了袖子里。
下一秒一道宽实的身影挡住了梁伯威森冷的视线,把他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身后。萧长策侧身一步,冷冷地看着梁伯威,目若寒潭,身上威势顿显,“梁将军,注意你的态度。小殿下如何自有陛下教导,容不得你来指摘。”
谢容川也沉下了脸,“梁将军。”
梁伯威从鼻腔里嗤了一声,冷淡道,“平襄王说的是,臣只是觉得陛下抓了一宿刺客,如今幕后黑手就在眼前,小殿下却不辨真凶实乃之过。”
谢见秋躲在萧长策身后,闻言又想跳出去和他对峙了。
一口一个“奸人”、“幕后黑手”,他看最大的奸人就是这姓梁的!
谢见秋气鼓鼓地缩着,把萧长策后腰处的衣服攥的皱巴巴的,完全是把衣服当成梁伯威那个小人了。
萧长策毫无退避地直视梁伯威,嗓音带着冷意,“仅凭这一人之言就想定本王的罪,梁将军,未免有些太心急了吧。”
谢见秋偷偷点头,就是就是。
抬头对上谢容川审视的目光又心虚地低下了头。
梁伯威一反常态不再步步紧逼,反而突然笑了一声,意有所指道,“连小殿下都为你作保,平襄王自是无罪。”
谢见秋又想跳出去给他一拳了。
还武将呢,不阴阳怪气就不会说话是吧!
谢容川敲了敲桌子,顿时没人再说话。
他目光不带一丝感情地略过底下两人,忽略了谢见秋殷切的视线,最后又回到了萧长策身上。
“平襄王,你可知谋害皇室是何等罪行?”
萧长策垂眸道,“回陛下,以谋逆罪论处,行绞刑。”
谢见秋心猛地一颤。
谢容川沉默两秒,“既然你明知……”
“不行!”
谢见秋大声打断,他从萧长策身后窜出来两步到谢容川旁边,神色焦急,“皇兄,不是他!你不能听信这人的话!”
谢容川斥道,“不可妄言!”
谢见秋一愣。
在他印象中,谢容川从来没对他语气这么重过,就连他逃学出宫玩被抓到后谢容川也只是无奈地叹气,拍拍他的头让他下次不要再犯。
“来人,送小殿下回去。”
谢见秋回过神来,扒住椅背不肯走,“我不走,这事还得再查。”
蒋临霄在下面紧张得手握成拳,头一次希望谢见秋能听话点,没看见陛下脸上已经隐隐带着怒火了吗?
然而谢见秋从来都看不懂谢容川的脸色。
他满心想着萧长策要被处以绞刑,可这事明明就不是他做的,怎么能因为旁人的一句指认便轻易定罪。
谢见秋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苍白的脸蛋都有了血色,不管不顾道,“皇兄你不能这么武断!”
这话属实是有点越界了,但谢见秋顶着谢容川满是压迫感的目光硬是说了出来。
有本事就打他啊!
谢容川怒极反笑,“姚元安!”
姚元安连忙扶着谢见秋的胳膊把他往外拉,低声道,“小殿下快回去吧,别惹陛下生气了。”
随后他一招手,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把谢见秋架了起来。
谢见秋瞪大了眼,张嘴就想喊,“皇兄你明知道……”
谢容川这回神情彻底变了,“出去!”
姚元安捂住谢见秋的嘴,把他没说完的半句话堵了回去。
谢见秋被带回自己的帐篷里后嘴上捂着的手才松开,姚元安环视一周,压低声音后怕道,“小殿下万万不可再提您知晓那人!”
姚元安跟在谢容川身边,自然是明白他的顾虑。
如今方社易容一事暴露,梁伯威已经起了疑心,很容易就怀疑到昨天见过他和方社会面的谢见秋身上。若是再让谢见秋直白说出那人身份特征,怕是会被梁伯威彻底记恨上。
谢见秋忍着心中慌乱,求助地看他,“姚公公,皇兄他知道是谁的,他不能把罪扣在萧长策头上!”
姚元安却没有多说,让人把煎的药拿来。他把药碗递给谢见秋,拍了拍他的手,宽慰道,“小殿下好好养伤,其余事陛下会解决的。”
随后便转身离开了。
帐篷外多了四个玄麟卫把守,很明显是谢容川的意思。
谢见秋站着没动,攥紧了手中药碗,指尖在碗沿上压得泛白。
良久,毫无预兆地,一滴泪掉进了碗里——
作者有话说:不虐。
第53章
烛生吓了一跳,“小殿下!”
谢见秋只觉得心脏一抽一抽地,泛着密密匝匝的疼,鼻尖也酸涩得厉害,忍不住想哭。
他不明白为什么不能直接把梁伯威抓起来,明明就是他干的。
早知道会成现在这样他昨天就不出去了,非跟萧长策较那个劲做什么。现在好了,萧长策要被他害死了。
一想到“绞刑”两个字谢见秋心里就难受的厉害,这得多疼啊。
他吸了吸鼻子,咒骂梁伯威这个无耻小人。
敢做不敢当,算什么男人!
烛生掏出手帕给他擦脸,想安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陛下的心思,又哪是他一个小内侍能知道的。
谢见秋用袖子随便抹了抹脸,哭了一会又觉得有些头晕,恶狠狠地端起药碗吨吨两口灌了下去。
刚把药喝下去,就见谢容川来了。
他现在正迁怒着呢,转过身去不看他,自己生闷气。
谢容川扫了眼空着的碗底,挥了挥手,所有人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他看着谢见秋圆乎乎的后脑勺,突然想到了总被他抱在怀里的那只碧眼猫。性格娇气,闹脾气时在谢见秋怀里翻滚一通,一身漂亮的白毛都弄得乱蓬蓬的。
果然猫随主人,一样的娇气难养。
谢见秋冷哼一声,表示自己还在生气。
谢容川无奈道,“知道自己错哪了吗?”
谢见秋冲着空气呲了呲牙,“我不反省。”
谢容川有些失笑,心里的那点气也散了个干净,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他看着谢见秋圆鼓鼓的脸颊,缓声道,“你既然知道梁伯威此人危险,便不该在他面前暴露自己。他若想对你动手,不会顾忌你的身份,就像昨夜那样。”
谢容川声音放的轻,带着哄劝的意思,慢慢同他解释着。
没办法,这些年来他已经习惯了,一见到谢见秋心就不自觉软了下来,饶是再大的气也舍不得对着他发。他比谢见秋大上十岁,作为兄长,合该照顾好他的小情绪。
来的时候他便知道对方心里定是委屈坏了,见到他红着的眼圈时也有些后悔刚刚太过严厉。
见谢见秋闭着嘴不和他说话,谢容川采取怀柔政策,轻声道,“采采,理理哥哥?”
谢见秋鼓了鼓脸颊,哼哼两声,勉为其难给他个台阶。
“那你不能杀萧长策。”
谢容川眯了眯眼,心中思绪百转面上却没表现出来,顺着他道,“不杀。”
闻言谢见秋瞬间转身,脸色一下子就好看起来。对上谢容川含笑的目光他勉力压下想要翘起的嘴角,控诉道,“那你刚刚还要定他的罪。”
二话不说就要绞刑,他都快吓死了好吗。
谢容川这下是真觉得冤枉了,“朕没说要定他的罪。”
谢见秋想了想,谢容川刚开口就被他打断了,好像是没说这话。但谁让他刚刚语气那么吓人,他真的以为要立马把萧长策拉出去处死。
谢见秋心虚地想到。
谢容川手指轻弯,指节敲了敲桌子,淡声道,“但他的嫌疑仍在,要暂时剥夺身份禁足府中,由玄麟卫监管。”
谢见秋瞪大了眼,“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等抓到梁伯威的把柄再说。”
“好吧。”
谢见秋神色萎靡地趴了下去。
谢容川摸了摸他的头顶,替他把杂乱的发丝捋顺,“最近陵安不太安宁,回宫后你待在漪兰殿不要外出。”
“啊——?”
谢见秋不敢置信地看他。
为什么自己也要被禁足!
然而谢容川却是说一不二,“啊什么?就知道往外跑,还想再给自己添点伤?”
谢见秋脑袋又垂了下去。
谢容川却不肯轻易放过他,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了起来,盯着他的眼睛问道,“朕还没问你,萧长策是死是活与你何干?你这么大反应,难不成是对他有心思?”
谢容川的目光十分犀利,像是能直接透过表象看清他心里所想。
谢见秋被盯得心脏狂跳,没来由地心慌,“我才没有心思,这次是他救了我,我当然不能看他去死。”
“是吗?”
谢见秋垂下眼,纤长浓密的眼睫像蝴蝶翅膀一样轻轻颤动,小声道,“当然是。”
谢容川松开手,冷笑一声,“最好是。”
他压下心里的烦躁,看着人换完药后离开了。
*
平襄王涉嫌刺杀一事很快就传遍整个陵安城,陛下大怒,剥其爵位禁足府中。平襄王府上上下下被严查,府外也有玄麟卫日夜把守。
不少人暗自讨论,这王府的富贵要到头了。
也有人感慨萧长策大胜回京时风光无两,这才不过半年竟落得这个下场,实在让人唏嘘不已。
宫外议论纷纷,宫内的讨论也没见少。
自从回宫后谢见秋已经第三次发脾气了。
跪在地上的小太监战战兢兢地磕头,“小殿下恕罪,奴才知道错了!奴才以后一定管好这张嘴再也不乱说了!”
烛生斥道,“还不快滚!”
“奴才这就滚!”
谢见秋冷着脸道,“再有说闲话爱嚼舌根的,以后就不必待在漪兰殿里了。”
侍女太监齐声道,“是。”
烛生在心里叹了口气。
小殿下从前向来脾气好,待下人们也宽厚,这两天却因为不长眼的人发了好几次火。明知道小殿下和王爷关系亲密,还敢跟着外面一起说王爷坏话,什么“功高盖主”“树大招风”啊,他听了都生气。
他听小殿下的,小殿下认为不是王爷那他就也觉得王爷是无辜的。况且那日他亲眼目睹王爷如何护着小殿下,打心眼里也是觉得王爷是真心对他们小殿下好的。
谢见秋气得不行,偏偏他还被管着出不了宫,每天只能待在漪兰殿里自己生闷气。
是夜,谢见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从前爱不释手的话本也看不进去了。
他这几日一直是这种状态,烛生看在眼里,一边给他涂抹丹参膏一边劝慰他,“小殿下不必太过忧心,您当务之急是要把伤养好。”
拆绷带的时候烛生都做好了要好好哄哄他的准备,毕竟箭头留下的疤实在不美,在谢见秋白皙手臂上十分突兀,他怕小殿下接受不了。
结果谢见秋只是平淡地看了一眼就让人给他上药。如今大事当头,他哪还能因为这种小事扰乱心神。
“不行。”
谢见秋一个骨碌爬起来,神情严肃,“他还没说?”
那个刺客当日便被带回宫押入了地牢,由玄麟卫亲自审问。然而几日过去无论用上什么酷刑,那人都咬死了是受萧长策指使。
这个结果难免让谢见秋心中不安,几日来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烛生摇摇头。
刺客指认萧长策,而平襄王府又没搜出任何可疑东西,局面暂时僵住。
朝堂上也吵成一团,保皇派怵萧长策多日,施压要皇帝把他打入大牢,武将们则脸红脖子粗地骂他们乱扣罪责苛待有功之臣,未免寒了边关将士们的心。
双方僵持不下,情况只能一拖再拖。
谢容川这几日忙得不可开交,御书房的门终日紧闭,谢见秋心里再急也只能自己慢慢消化。
入秋后温度逐渐降低,殿里搁置了几个火盆,里面烧着银丝碳,倒也还算暖和。谢见秋盯着暖黄色的融融火光,大脑不自觉想到了营地夜晚的篝火。
他不说话,殿里也跟着安静下来。
与此同时,平襄王府内也是一片冷清。
自从出了事,众人生怕跟王府牵扯上被一起处理了,出门都躲着走,从前门槛都要被踏破的平襄王府门可罗雀。
金翎看了看泰然自若的萧长策,忍不住叹了口气。
就算被禁足,王府的消息却一点没落,对于早朝上的事情一清二楚。都被人叫嚣着要让他下狱了,他们王爷倒是丝毫不慌,还坐在这自己跟自己下棋。
萧长策落下一枚棋子,淡淡道,“查的怎么样了?”
如今这个局面是梁伯威一手造成的,目的就是牵制住他,在此期间他肯定会有些不为人知的动作。
“暂时还没有消息。”
萧长策点点头,看样子完全不着急,“继续查,动静越大越好。”
梁伯威不是蠢货,这回暴露了,他之后要么彻底打消心思安分守己,要么就寻找时机准备发难。
查的越紧,越让他有紧迫感。
萧长策这一举动,无非是要逼他提前动手。
金翎想到宫里那人,感慨了一句,“小殿下那日是真让我没想到,居然敢为了王爷忤逆陛下。”
萧长策一愣,眼前浮现出那人据理力争维护自己的样子。
金翎用不耻的眼神看他,啧啧两声,“小殿下一腔真心,却被某人一直蒙在鼓里,真是世态炎凉啊。你就真的一点也不告诉他?”
“……”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白让他替自己担心这么久,其实自己根本就不会有事。这只是他和陛下一同做的局,为了逼出真正的幕后之人。
这些勾心斗角的事他会解决,小殿下只需要安心待在宫里看看话本吃吃糕点就好了。
萧长策看了眼沉甸甸的夜色,视线停留在那颗一闪一闪的星星上,沉默片刻后道,“很快就会结束了。”
他把手中棋子抛回棋罐里,起身缓步向着浴房方向走去。
浴房里早已备好热水,推开门时潮湿的热气扑面而来。
萧长策抬步迈进,又在即将落下的瞬间动作顿住。他似有所感,抬头看向屋顶。
瓦片摩擦声传来,随后上面的一片瓦被人轻轻揭开,隐约能听见外面模糊的说话声。
“感觉有点眼熟……”
萧长策心脏猛地一跳。
几枚瓦片被接连拿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愣了两秒后震惊道。
“怎么又是这里!”
第54章
谢见秋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不然他怎么看到一个巨大的浴桶摆在屋子中间。
这次的位置比上回还要微妙,上回好歹只能隔着屏风影影绰绰地看到一点模糊画面。现在倒好,谢见秋低头看着正下方的浴桶,这要是一个手滑就能直接共浴了。
看到桶里空无一人谢见秋心里提着的那口气才松了下去。
还好还好,这要是正好撞见了那可就太尴尬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迫不及待地想来看看萧长策,看看他最近过得怎么样。于是带上烛生和竹七,三人又来爬王府的屋顶。
听说平襄王被剥去爵位之外,王府里逾制的东西都不许用,日子过得颇为清苦。谢见秋思来想去,要是真有那么艰难,他就让人偷偷送点用品过来。
他做好看到一个空荡荡的王府的准备,谁想到一进来就看见府内灯火明亮,各种东西一应俱全,和曾经别无二致,哪里是他以为的可怜样子。
瞧这云母屏风,这黄花梨花几……
谢见秋扭着头一一看过去,忍不住在心里腹诽,瞧这……
他动作一顿,和站在门口的人直直对上了目光。
萧长策挑了挑眉。
谢见秋眨眨眼,尴尬道,“……好巧,你也在呢。”
萧长策语气诡异,“小殿下这偷看别人沐浴的爱好还挺独特。”
谢见秋沉默片刻,他该怎么解释这就是个巧合。王府那么多屋子,他随便趴了一间就是浴房屋顶。
屋顶上的烛生也瞪大了眼,无声地张大了嘴。
怎么又被王爷抓了个正着。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一会,眼见气氛越来越怪,萧长策好心地递了个台阶,“小殿下不下来?”
谢见秋看了看自己到地面的距离,真诚发问,“我怎么下去?”
“和上次一样的方式下来就好了。”萧长策忍笑道。
看着谢见秋脸色渐红隐隐有骂人的趋势,他往前几步,单手把浴桶往旁边一推,随后伸出两条胳膊做出准备接的姿势。
“下来吧,臣会接住你的。”
谢见秋犹豫两秒,对上萧长策含笑的目光,狠了狠心,闭上眼任由自己掉了下去。
身体失重的瞬间心脏骤停,下一秒便稳稳落入了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里。
萧长策颠了颠,得出结论,“瘦了。”
谢见秋耳根一红,推开他自己双腿着地站好了,有些羞恼道,“我瘦没瘦你怎么知道?”
萧长策眉眼轻弯,看着他染着红霞的脸颊没说话。
他无数次把对方抱在怀里,这人的身形大小早已刻进心里,瘦了胖了他一眼就能看出来。甚至连谢见秋屁股上有几两肉他都能分毫不差地说出来。
担心说了这话谢见秋会翻脸,他索性闭口不言,带人去了花厅。
随着两人离去,室内又安静了下来。
烛生坐在房顶上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竹七,“咱们就在这坐着吗?”
竹七把佩刀往边上一放,闭目养神,“嗯。”
金翎正蹲在花厅里把炭块丢进火盆里,抬头时远远看见萧长策朝这边走来。
他不禁有些疑惑。
王爷这么快就沐浴完了?
他正要收回目光,余光突然扫见萧长策身后的那道纤细身影,顿时眯了眯眼。
不对。
一直到两人从暗处走出,灯笼的光清晰映照在身上,将那人的一颦一笑都照得分明。
金翎看着那个凭空出现的人瞪大了眼,反应过来后顺手往盆里多扔了两块炭。
于是谢见秋一进来便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暖意包裹住了,甚至还有些热。
换做往常他早就迫不及待把外袍脱了,现在却忍着热意,在椅子上端正坐好了。手指无意识地揉捏袖口,神情也多了分拘束。
萧长策余光扫过他无处安放的手,开口时语气不变,“这么晚了怎么不在宫里待着?”
这是自从上次猎场一别后两人首次见面,算上回程时间已经有十几日没见过了。
这段时间谢见秋心情一直有些不妙,尤其是在听说平襄王府出的事后。他在宫里吃好喝好,救他性命的萧长策却背负着谋杀罪名,被朝臣口诛笔伐。若不是他为了争个头名非要人去东边林子,或许也就不会出这事。
谢见秋承认,他其实对萧长策是有一些愧疚的。
在见到萧长策对他一如从前后,心里那点愧疚的小心思就被放大了,以至于他不好意思再在他府里为所欲为。
他没吭声,抿了抿唇。
萧长策便也不说话了,他挥了挥手示意金翎下去。等花厅里没有别人后,才轻声问道,“怎么不高兴?有话要跟我说?”
谢见秋抬头快速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你……最近怎么样?”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可能是害怕因为这件事对方心存芥蒂,两人不能再像以往那样做好朋友了。于是他斟酌片刻,决定先挑一个看起来不太严肃的问题问起。
萧长策眸中闪过一抹了然,思索两秒,“还不错,不用上朝,也不用和同僚打交道。”
暗卫密信上说朝中几位迂腐老臣这几天日日上奏参他奸臣窃国,要陛下速速处决他。
“每日下下棋看看书,偶尔听点八卦,日子还算轻松。”
梁伯威明显还没放弃要除掉他,日日派刺客来王府刺杀,府里的尸体都一箩筐了。
“小殿下在宫里过得怎么样,臣在府里便怎么样。”
谢见秋听后心里的石头慢慢落下,脸上表情轻松不少。要是萧长策真的吃不好穿不好,他说什么也要去找皇兄求求情。
见他脸上的忧虑散去,萧长策心脏微微发软,抬手倒了杯热茶递给他,调笑道,“小殿下在想什么呢?臣还以为有什么大事。”
谢见秋双手捧着热茶,热气源源不断上升。他把自己藏在水雾后面,避开萧长策专注的眼神,声音因为羞于启齿而有些含糊,“我最近在想……”
他咬了咬下唇,面露纠结,“我在想,你会不会怨我。”
毕竟没人愿意好心没好报。
他攥着茶杯,悄悄屏住了呼吸。
耳边传来一声微哑的轻笑,谢见秋手指一颤,抬头就见萧长策单手支着下巴看他,眼里的笑意几乎满溢而出。
谢见秋被看的一愣,唇瓣微抿,嗫喏几声,“很好笑吗……”
萧长策摇了摇头,眼睛仍是盯着他,“臣是觉得,小殿下实在是单纯的可爱。”
“就这么相信不是我做的?毕竟那人都亲口承认是我指使的他。万一这件事,就是我的手笔呢?”
谢见秋一怔,嘴唇张了张。
萧长策被他呆住的表情逗笑了,“臣说笑的。”
他看着谢见秋的眼睛,收敛神情认真道,“这件事不是你的错,不必自责。”
错的是他,藏着真相不告诉对方,害得谢见秋这几日因为他而自责忧怖。
“况且……”
萧长策故作玄虚。
谢见秋心里一紧。
况且什么?
萧长策逗弄够了,才慢悠悠道,“臣很喜欢与小殿下同行。”
“尤其是没有那姓蒋的。”
他补充道。
这话一出谢见秋心里顿时什么情绪都没了,忍不住笑话他,“你干嘛讨厌蒋临霄?就因为他抢了你的第一名?”
萧长策摇头轻叹,“小殿下此言差矣,很遗憾,蒋小将军和第一名失之交臂了。”
谢见秋惊讶道,“他没拿到第一?那谁是第一?”
萧长策饮了口茶,但笑不语。
“……”
谢见秋仿佛在他身后看到一条左摇右晃的狐狸尾巴,那条尾巴还正在同他招手。
他就说为什么这段时间蒋临霄也不来找他,原来是因为被打脸了心虚不好意思来见他!
话虽如此,得知第一名是萧长策他心里忍不住泛着高兴,毕竟以对方的实力这秋狝魁首实至名归。
他突然有些好奇,“第二天我明明一直和你在一起,你什么时候打到的猎物?”
萧长策被这句“一直在一起”取悦到,心情越发舒畅,“臣在蒋小将军之前解决掉狼群,侥幸取胜罢了。”
第一名除了金银赏赐外,还可以得到谢容川的一道口谕。
谢见秋眼睛一亮,这不就有办法了吗!
“那你去跟皇兄说让他不要再关着你了啊!”
顺便恢复他的爵位,反正事情还要慢慢查,恢复爵位是早晚的事,早几天晚几天又有什么区别。
萧长策却摇头拒绝了这个提议。
谢见秋不禁有些着急,“你要什么东西那么重要啊,比你自身的安危都重要吗?”
他记得在篝火旁,萧长策跟他说想要向谢容川求取一样东西,所以这道口谕他并不会用来换取其他条件。
但事情也有轻重缓急,何况他们现在关系这么好,他想要的自己也可以帮他取来,谢见秋不明白有什么事在他心里能比性命都重要。
萧长策听了他的埋怨也不恼,反过来宽慰他,“小殿下不必为臣的事情忧心,臣自有对策应对。”
见他是铁了心不会说那样东西到底是什么,谢见秋垂头丧气道,“好吧,那你让你的人动作快一点。”
他握了握拳,语气愤愤,“那凶手都在那了我就不信还抓不了他。”
萧长策笑着哄他,“嗯,马上就把他抓回来。”
等这件事彻底解决了,剩下的时间,有些话他想亲口说给对方听。
第55章
翌日早朝,谢容川任命卫檀为钦差大臣,代替天子巡视各地政绩,铲除奸佞巩固国本。
这个决定来的突然,宣政殿里瞬间炸开了锅。
说的好听点是钦差大臣,实际上就是皇帝的耳目,负责帮皇帝打听各地事宜。
谢容川没管任何人,直接拍板决定,令卫檀不日出发。
早朝结束后不少官员都各怀心思地匆匆离去,事不宜迟,他们要赶紧交代下面的人行事注意点,可别赶在这时候被抓住小辫子。
梁伯威面色也隐隐有些变化,回府后便直奔书房,提笔迅速写下一封书信。
他把信递给心腹,语气沉重,“传给王爷,务必要快。”
陛下赶在这时候要巡视各州县,明显是得知底下人怀有异心。
再过两月便是普天同庆的千秋节,也就是皇帝寿辰,届时各个封地的皇亲贵族都要回到陵安,无疑是一个探查他们有无异状的好机会。
他必须尽快通知王爷转移重要机密。
想到陵安的暗潮汹涌,梁伯威眉间掠过一抹狠戾,提笔又写了一封信交给心腹。
据探子来报,方社那边情况有异。若是方社突然变卦反咬他一口,他人在陵安很难全身而退。然而最近陵安城中戒严,若要动手风险极大。
梁伯威脑中快速思索,最终放下了灭口的想法。
*
平襄王府,书房里站着两个人。
“陛下这招够狠的,我猜某人要坐不住了。”
卫檀吹了吹杯盏里的浮茶,语气随意道。
乾州藏匿的军队要么等着被发现上报皇帝扣上谋反罪名,要么
就只能提前出动了。
萧长策蹙眉道,“此行危险,务必小心。”
“放心,我又不是薛世玉那个蠢货。”
卫檀勾唇一笑。
陛下派他去走这趟,想必也是料到这路上凶险,刺杀必不会少。背后之人坐不住,肯定谋划着让他“意外”死在哪个角落。
提到薛世玉,卫檀问道,“你怎么样?薛世玉那边有消息了吗?”
萧长策淡声道,“暂无。”
卫檀看他这幅事不关己的样子就来气,“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急,等你死了再急也来不及了。”
萧长策沉默片刻。
几日前宁神医给他诊脉,神情严肃地告诉他体内的毒开始扩散了,解药必须尽快找到。
中毒一事只有他身边亲近几人知道,薛世玉和卫檀包含在内。几月前,薛世玉就带着商队再次离京,一路往西南方向去寻找解药了。
宁神医暂时用养神芝吊着他的命,然而解药中最重要的那味还生草却迟迟未找到。那种药草喜潮湿沼地,只有南越国小部分地区才有这样的生长条件。派出去的探子尚未找到,他们也只能去碰碰运气。
“我这次往南边走走,尽量帮你多打听打听。”
“你”卫檀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你自己多保重。”
萧长策低声道,“谢了。”
卫檀摆摆手,起身离去,他要回府收拾行囊,准备明日出发。
在他走后,早朝上着实安分了几天。与其他府衙的按部就班相比,礼部简直是要忙翻了天。
除了千秋节流程草拟外,三年一次的秋闱也要开始了。贡院的管理,秀才的考核,考官的选拔……礼部的公廨直到夜半时分灯还亮着。
时间越来越近,谢见秋也跟着紧张起来。最近谢容川对他的看管松懈不少,他好几次偷跑出来去找徐鹤宁。
徐鹤宁也有段时间没见到他了,一见面便先关心他身体如何了。
自从猎场出了事,谢见秋身边里三层外三层的都是人,他一直没机会和他见上一面。难得见到人,连手里复习的书本也不管了,拉着他详细询问。
谢见秋一一回答,怕自己耽误他温书,没说两句就赶紧走了,出了门又顺路去看了眼蒋临霄。
蒋临霄这一趟回来是跟谢容川打过报告回家探亲的,按理说亲探完了也该回去了,但他硬是又给自己拖了一段时间,准备等庆祝完徐鹤宁中举后再启程。
谢见秋刚踏进大门,迎面撞见了正在练功的蒋临霄。
蒋临霄看到他也是一喜,刚想打招呼,随后想到什么表情忽变,转身就要跑。
谢见秋两步冲过去拽着他的衣摆,“你跑什么!”
蒋临霄转过身,佯装无事地打哈哈道,“我没跑啊,就是突然想起来我衣服没收。”
谢见秋一眼看破他的小心思,松开手道,“行了,输就输了又不是什么重要事。我来是看看你和蒋大人关系怎么样了,你爹还不理你呢?”
蒋临霄刚回家的时候着实挨了他爹一顿狠揍,但揍完之后见儿子安然无恙,父子俩的关系倒也缓和不少。随后得知蒋临霄再过一段时间又要返回战场,他爹顿时气得一连多日都不搭理他,还放话让他爱死哪去死哪去他管不着。
说到底都是气话,蒋父对儿子的期望仅仅只是像谢见秋一样吃好喝好就行,反正家里情况也算不错足够他衣食无忧了。
架不住唯一的儿子非要上阵杀敌,这一去便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又是生是死了。
蒋临霄刚想急眼,谁说他输给萧长策那个小人了。
听到下一句话又蔫了下去。
他耸了耸肩,无可奈何道,“老头子又跟人说不认我呢。”
谢见秋只得跟着叹了口气。
时间一天天过去,看似平静的陵安城下暗流翻涌,死了哪些人又布了哪些局,对此谢见秋一概不知。
他照常在长安街上闲逛,翻翻书铺里新出的话本。
小厮笑容热切地招待他,“小殿下来了!咱们砚书斋这几日又上了一些新书,都卖得可好了,小的特地给您留了几本!”
闻言谢见秋摩拳擦掌,迫不及待道,“快拿出来让我看看。”
最近一直在担心萧长策的事他都没有好好看过话本了,现在既然无事正好让他看看有什么新鲜故事。
小厮把时兴的几本都拿出来,让他一一过目。
话本的封面上都有图片,谢见秋看了眼上面的人物,心里不由有些奇怪。这画上的女子好说,千篇一律的美人胚子,倒是这男子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小厮见他一直盯着封面看,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小殿下您且往后看,这本话本卖的最好,各家小姐们都抢着买呢。”
谢见秋心里好奇,翻开内容看了几页,越看他脸上的笑容越僵硬。
他不敢置信地迅速往后面又翻了几页,在看到关于故事男主人公的描写后瞳孔一缩,抖着手把书合上又看了一遍扉页。
再看过去就发现除了脸不一样,其他特征分明就是那个人!
我的老祖宗啊,这写的是什么!
他无声地在心里呐喊,抬头满目震惊地同小厮对视。
谢见秋张了张嘴,却没说出那个心里想的名字,手指着话本不断颤抖。
小厮笑容暧昧,用手挡着嘴小声道,“小殿下发现啦?这故事的男主人公,便是王爷。”
哪个王爷?
谢见秋愣愣地想。
把陵安城中的贵戚细数一圈后发现——
还能有哪个王爷!
这居然是萧长策的话本子!
谢见秋心里仿佛有万马奔腾。
“那这个女主人公是……”
他心脏提起,语气谨慎地问。
他倒要看看萧长策究竟和谁有了暧昧恋情。
小厮脸上的笑容越发诡异了,“这女主人公嘛,当然是谁都好说。”
谢见秋仿佛被雷劈了一样浑身一震。他总算明白小厮为什么一直在他旁边强调这本是卖得最好的,合着欣赏倾慕萧长策的贵女们人手一本!
他又把其他几本时兴的挨个拿起来看了一眼,不需要再看内容,光看扉页上的画像他便确定这些都是萧长策的话本,只是每一个故事的女主人公都不一样。
“……”
谢见秋难得的沉默了,捧着手里的书拿也不是放也不是,像捧着一个烫手山芋。
小厮很没眼力见地凑过来贱笑道,“小殿下也拿几本?”
闻言谢见秋心里一慌,像被烫着了一样把手里的书猛地一丢,反应激烈,“我才不看他呢!”
他脸上迅速漫上一层红意,胸膛急剧起伏。
随后不顾小厮的挽留声转身便走。
开什么玩笑,他死也不会看萧长策的恋爱故事的!
小厮看着那道气冲冲离去的身影,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看就不看嘛,至于气得脸都红了?
他不解地把话本整理好,重新放回架子上,转过身时被身后悄无声息站着的人吓了一跳。
谢见秋忍着心中热烫,恶狠狠地开口,“你这里还有几本?”
小厮拍着胸口顺气,愣愣地回答,“……还有两箱。”
“我全要了。”
“啊?”
回去的路上,烛生小心翼翼地看着把脸埋在斗篷领口里沉默不语的谢见秋,试探地开口,“小殿下买这么多做什么?”
如果真想看的话买一本就可以了……
他识相地没把剩下半句说出口。
刚刚他得知话本是以萧长策为原型的时候也惊了一下,但没有谢见秋反应这么大。
毕竟平襄王位高权重又洁身自好,无不良习惯,不像其他权贵一样喜好流连烟花之地,而且还是守卫边疆的大英雄,受小姐们喜爱被写成话本实属正常,还在烛生的意料之内。
他没想到的是小殿下看起来很生气很讨厌的样子,结果转头就闷声不吭地把所有书都买了下来。不仅如此,一下午还逛遍了陵安所有的大型书肆,把所有跟萧长策有关的这种书都买了下来。
烛生看着装满话本的几辆马车,头都要大了。
谢见秋不想说这些书被人买回去是做什么的,他只是想想有许多人都在幻想着和萧长策有一段旷世恋情心里就莫名憋了一股气。那股气无处发泄,在他身体里撞来撞去,撞得他心脏不舒服哪里都不舒服。
反正他也不差这点钱,干脆就都买了,让书肆一本都别想卖。
谢见秋怨念地想到。
烛生默默道,“那这些书要放在哪里?”
谢见秋思索片刻,果断道,“放在我的寝殿,任何人都不许碰。”
可不能在打扫的时候让宫女们看了去!
第56章
当晚谢见秋躲在被窝里,用夜明珠照着把这些话本都看完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时顶着一个大黑眼圈,整个人都恹恹的。烛生进来给他穿衣时吓了一跳,“小殿下,您脸色怎么这么差,没休息好吗?”
“很好。”谢见秋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轻的仿佛下一秒就能飘走。
快天亮时他才闭眼睡了一会,就这半个钟头的功夫还做了好几个梦,梦里都是萧长策披着各种身份和不同女子相识相知。梦的最后眼见着两人就要抱在一起,谢见秋心间一颤连忙醒了过来。
烛生走到榻前要帮他整理被褥,谢见秋一个激灵,赶紧把他拦住了,神情还有些不自然,“你不用收拾了,我一会还要躺。”
坚决不能让烛生发现被窝里藏着的话本子,不然他脸还要不要了。
烛生只好收回了手,服侍他洗漱,又让人送了早膳进来。
谢见秋用完早膳就又躺会被窝里睡了个回笼觉,直到日上三竿才睡饱睁眼。
他细细回味了一下那些话本子,在心里琢磨着什么。
凭什么书里面都把萧长策塑造的完美无缺,宛若天神下凡,结尾爱情地位双丰收。
谢见秋鼓了鼓脸颊,昨日的那点不愉快又涌上来了。
他扫过那堆话本,脑袋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神情倏地一振。
既然别人能写,那他为什么不能写?
谢见秋风风火火地冲进书房,让烛生研墨。烛生虽然不明白小殿下为何突然跟打了鸡血一样要写字,但还是按照他的要求磨了一大滩墨汁。
厚厚一沓宣纸放在手边以备使用,谢见秋稍微想了想,便提笔直接开始写了起来。
他脸上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下笔的速度越来越快。
既然她们都把萧长策写的这么完美,那他就要写一个“离经叛道”的。
传闻中原有一国家名叫宣国,而这宣国有一位赫赫有名的镇国大将,其威名远扬周围小国无不惧之。
将军洁身自好不近女色,无数人往他的府上送歌舞乐姬都被打了回来,就连天下第一美人也无法令其倾心。
众人一看行不通,便使劲浑身解数,各处搜罗美人想要笼络住他的心。
就当众人即将放弃时,在一次邦交宴会上,将军对敌国太子怀里的小倌一见倾心,当众提出要迎娶小倌为夫人。
敌国太子大怒,两人就此发生口角,此事不了了之。
谁知就在敌国太子返程时,那位小倌竟偷偷留在了宣国,还特地去了将军府里,向将军表明心意。
两人互通情意后,将军果然按他承诺的那般大操大办迎娶小倌进府,还把自己家传的青玉佩赠与了他。
两人就此在府里过上了没羞没臊的幸福日子,颠鸾倒凤芙蓉帐暖,简直不知天地为何物。
周公之礼、巫山之会、鸳鸯交颈、鱼水之欢……
谢见秋绞尽脑汁,把他从同窗那里听来的词汇全都一股脑地写了上去,主打一个炸裂惊奇。
写到这里谢见秋已经能想到贵女们读到时心里的震惊了,忍不住仰天大笑出声。
萧长策啊萧长策,你也有今天!
一旁的烛生惊恐地看着小殿下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化,一会诡异一会猖狂,简直像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一样。
烛生:好可怕,小殿下到底怎么了。
“桀桀桀。”
谢见秋笑够了又继续兴致勃勃地提笔往下写。
两人过了一段时间蜜里调油的日子,之后便突逢巨变。
太子回去后发现小倌不见大为恼怒,一番彻查才得知自己的爱宠被将军娶回去当夫人了。
夺妻之恨不共戴天,太子挥兵直指宣国,要求将军交出小倌。
将军不肯,双方之间一触即发。
后来小倌不忍百姓受难,在城楼上自刎谢罪,化解了这场灾难。
再后来将军失去爱人悲痛欲绝,跟着殉情了,两人就此成就一对佳话。
等停笔时天色已经黑透,不知不觉间一个下午的时间过去了。
烛生把殿里的烛灯燃得更亮了一些,看着谢见秋洋洋洒洒写的一大堆纸,由衷感慨道,“陛下见到小殿下这么勤奋一定很欣慰。”
毕竟这么多年来这还是小殿下头一次闷不做声地窝在书房里写了一下午字,虽然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谢见秋写到后面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反正他想写的内容都写完了,于是草草结尾。
他把这些纸卷好,塞到烛生的手里,“拿好,明天咱们就出宫。”
“啊?又出去?”
烛生一脸懵地接过。
谢见秋却神神秘秘的一句话都没多说,哼着歌去用晚膳了。
第二天谢见秋早早就爬了起来,随便对付两口早膳便拽着烛生匆匆上了马车出宫,出去后沿着长安街直奔砚书斋。
砚书斋是陵安最有名气铺面最大的书肆,此时铺子里不少人正在挑选书籍。
小厮一见到宫里的马车便笑着迎了上来,“小殿下来了!可是那些看完了想再挑些新的?”
谢见秋脚步一滑,险些从马车上摔下来,烛生眼疾手快托住他的胳膊把他扶稳。
谢见秋:“……”
他面上微热,张嘴反驳,“我一本都没看!”
小厮心里有些疑惑,不看还买回去那么多?
不过有生意他当然要做,懒得再思考看不看的事,招呼着谢见秋往里走,“小殿下看看有没有您想要的,这两天可是又出了几本新的话本呢!”
谢见秋往里走的动作一顿,脱口道,“又出了几本?!”
小厮喜气洋洋地点头,“是嘞!那些书会才人见故事反响好,很快又写了几本出来,昨日刚上就被抢走好些呢!”
小厮说得高兴,谢见秋听得却是眼前一黑。
“多……多少?”
小厮想了想,“咱们砚书斋印了两千册呢。”
谢见秋额角青筋乱跳,咬了咬牙,“我全要了。”
小厮一脸喜意,“哎!小的这就让人给您都搬到马车上去。”
“等再有新的,咱肯定还给您留着!”
小厮看着谢见秋的眼神俨然是在看一个沉迷话本的冤大头。
“……”
谢见秋忍了。
他今天来是有正事的,掠过这件事把小厮往小角落一拽,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注意到这边后低声道,“我这里也有本话本,想在你们砚书斋售卖。”
小厮闻言点头,“当然可以,小殿下您写的话本是讲什么的?”
他也有些好奇皇宫里不食烟火的小殿下会写出什么样的故事来。
谢见秋面色涨红,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全身上下的毛都炸了起来,“这不是我写的!”
写的时候开心了,回过神来承认这东西是他写的谢见秋死活不肯同意。
他一时激动没控制住音量,见有人看过来连忙又压低声音,“这是我一个朋友写的,托我帮他找个书铺售卖,你就说你们这里能不能卖吧。”
“喔——”
小厮拉长音调,随后在谢见秋快要急眼杀人的眼神里话音一转,讨好道,“当然可以卖,您把手稿给我我让人去印,明天就可以开始出售。”
谢见秋满意了,把那卷手稿往他怀里一拍,嘱咐道,“一定要尽快,记得多印一些。”
“印上两千册,不,四千册,尽管往多了印,钱的话不是问题。”
一切都交代完后他抬步往外走,想到什么又“蹬蹬”两步退回来,把脸凑到小厮面前警告道,“记住,千万不要说这个话本出自于我这里,谁问都不许说。”
小厮乖乖点头,“好的小殿下,我谁都不说。”
谢见秋这才放心地走了,脸上的笑容灿烂得不行。
想必要不了两天,萧长策的这段“佳话”就会传遍整个陵安城了。
小厮说第二天上就真第二天上,谢见秋偷偷摸摸地趴在门口往里看去,果然发现书铺最显眼的位置上就放着他的那部“大作”,封面上几个大字异常显眼。
偏执宠妻将军和落难小倌的日日夜夜。
注:虐恋情深。
谢见秋图省事就随便几笔勾勒了一下人物,线条简单却惟妙惟肖,任谁都能看出来这画中人是谁。
书名太长占了大片地方,他便只画了萧长策一人的画像。
不少人被这封面吸引过来,看到上面人像后都满目惊疑,之后掩人耳目地拿了几本,付钱后藏在袖子里匆匆走掉。
小厮面带微笑地接过客人的铜板,后背的冷汗都要下来了。
小殿下怎么就这么直白地把王爷画上去了!
虽说大家都心知肚明话本里的人物是谁,但好歹还会象征性遮掩一下,故事里表达也相对隐晦,免得到时候被王爷发现大怒,落得一个不好的下场。
可谁想到小殿下就差把王爷花边轶事这几个字裱在上面了!
还有那露骨的书名,这都什么和什么!
他看到的时候简直是眼前一黑,却只能硬着头皮按照谢见秋的要求摆在书架的最上方。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数了数发现自己只有一个脑袋,应该是不够王爷砍的。
两天之后,这本书在陵安的权贵民间广泛传播开来,就连街上行走的不相干的人偶尔对视上眼里都是一致的兴味。
很快,就连平襄王府也听说了这件事。
第57章
金翎最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府里的下人见到他时眼神诡异,练武场的侍卫在他出现后纷纷沉默,就连暗卫来汇报消息时也突然离他远了几步,像是要保持什么距离一样。
这一切异常都弄得他满心迷茫,搞不懂发生了什么。
他们王府虽说被看管起来不允许外出,但消息又不是闭塞的。难道说这段时间里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若真是什么重要的事那他必须立马汇报给王爷。
金翎一边表情严肃地往书房方向走去,心里一边思索着。
就在这时突然听到前方一个角落里传来几人的谈话声,因为隔得太远声音有些模糊不清,听不出具体内容。
金翎眼神一凛,有奸细!
他收敛气息,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角落里,严子让压低声音,“这事怎么传出去的,不是只有咱们几个知道吗?顶多再加上卫大人薛公子。”
慕容弈扶额叹道,“那得看这幕后之人是谁了,编得倒是有鼻子有眼的,我差点都要信了。”
随后一阵窸窸窣窣的拉扯声。
严子让急得“哎哎”两声,怨怪道,“你抢什么?就剩这一本了,我还没看完呢!”
“你快看,后面几十个弟兄还等着呢。”
金翎听得一头雾水,彻底坐不住了,从拐角处走出来,目光锐利地打量着蹲成一圈的几人,“你们看什么呢?”
他一出现,现场诡异地安静了下来,和从前的许多次一样莫名其妙。
金翎:“……”
这群人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他双手交握攥了攥拳,冷笑一声,“不说什么?那就去跟王爷说吧。”
说完转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兄弟别!”见状严子让第一个投降,扯住他的腰带把他重新拽了回来。
他拉着金翎一块蹲下来,眼神和其他人对视了一圈。
慕容弈选择闭上了眼,其他人则不忍直视地转过了头。
金翎:?
到底在搞什么?
严子让轻咳一声,斟酌着开口,“是这样的,我们最近拿到了一本话本。”
他话音一顿,金翎扭头看他,示意他往下说。
“话本怎么了?王爷又不是不让看。”
严子让谨慎道,“这本话本呢,它不一般。它不一般在哪呢,不一般在它的不一般。”
听他翻来倒去的“不一般”,金翎耐心耗尽,“三、二……”
严子让心里一紧,闭着眼把话一口气全秃噜出来。
“这是王爷的风月话本!还是写的王爷和小倌!王爷强夺人妻,最后还给小倌殉情了!”
“……”
死一般的寂寞蔓延开来。
良久,金翎艰难地开口,“你说什么?”
他宁愿怀疑自己的耳朵坏了,也不想去思考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哎呀都是你非要知道的!”
严子让从怀里掏出那本几十人眼馋的话本递给他,“喏,你自己看,这上面还有王爷的画像呢。”
他话音一转,语气认真地点评了一下,“你别说,这画的还挺不错,把咱们王爷的气度都画的惟妙惟肖。其实我觉得里面这故事讲的也挺有意思的,手法引人入胜,令人看后欲罢不能抓心挠肝期待后续……”
慕容弈拍了他一下,严子让这才发现自己说过了劲,连忙闭上嘴。
金翎先是看了会书封,被那串加粗加大的书名雷得瞳孔放大。等他翻开封面一目十行看完里面内容后整个人更是宛若雷劈。
这是什么!?
里面这个柔情似水满口“宝贝”的宠妻好男人还是他们那个铁血果断杀人不眨眼的王爷吗?
到底什么妖物批走了他们王爷的皮!
金翎合上书,表情凝重地喃喃道,“我该去相国寺请慧明方丈来府里给王爷看看了,我怀疑有邪气入侵。”
相国寺是大庆年间建立的皇家寺庙,一直延续到今天都依旧香火旺盛,想来应该是诸邪不扰。
慕容弈拍了拍他的肩,“你先冷静一下。”
因为他这里还有一个更大的噩耗要告诉对方。
金翎缓缓扭头,动作有些僵硬,“……什么?”
他觉得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他心理防线溃灭的了。
结果转头就对上了几人带着怜悯不忍的目光。
“……”
金翎眼皮一跳,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就听见慕容弈一字一句道,“现在外面都怀疑你和王爷有一腿。”
毕竟每日寸步不离地跟在平襄王身后的是金翎,众人刚接受平襄王可能喜欢男子这件事,第一个联想到的人就是他。
严子让打量了一下金翎石化的脸,“兄弟,其实我看你长得也还算过得去,就是跟小殿下比还是差了点,况且小殿下还比你年轻。”
刚二十岁的金翎:……
他咬牙道,“我只是打个工,没准备把自己赔进去!”
随后猛地起身,攥着那卷书就满身怨气地走了。
严子让看了两秒,提出一个自以为有效的建议,“要不让慧明方丈给他看看?我感觉他好像被什么东西附体了。”
慕容弈憋着笑点了点头。
其他人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其实不只是金翎,听说和王爷关系亲密的都被大家讨论了个遍,包括薛公子他们。”
慕容弈想到那副画像,心里没来由得想到一个人,愣了两秒后不禁有些失笑。
一路穿过道道回廊,一直到推开萧长策书房的门金翎的心情都没平静下来。
萧长策被开门声打断思路,把手里的如意扣收回锦盒里,抬头看来,“什么事?”
金翎欲言又止,最后干脆闭口不言。
他上前把那本书放到书案上,面无表情道,“属下发现有人在散播不利于王爷的舆论。”
萧长策眉头轻蹙,拿起那本书时动作一顿,眼神在画像上停留片刻。
金翎都做好王爷发怒让他去彻查幕后之人的准备了,谁料萧长策非但没生气,反而还饶有兴致地翻开看了起来。
“……?”
萧长策阅读速度极快,很快就把整本册子看完了。他想起书中提到的青玉佩,再看看这幅指向明显的画像,这署名“秋秋”是谁再明显不过了。
萧长策忍着嘴角笑意,小殿下这一出整的……
倒真是让人好笑。
金翎等了片刻实在忍不住了,“王爷,要不要属下去把这人找出来处决?”
萧长策睨他一眼,从鼻腔里轻哼一声,意味不明道,“你本事倒是大。”
见他没有要追究的意思,金翎急道,“可现在外面都在传……”
他难得如此急躁,萧长策抬眸看去,唇角微勾,“传什么?”
金翎心道,恐怕不是您想听的。
“传您喜欢男子,属下、薛公子、卫公子的谣言都有。”
萧长策扬起的唇角一下子扯平了,漠然道,“这点风言风语还用本王教你如何处理?”
金翎抱拳,“是。”
*
孟府后院,孟婉娴把手里的东西交给贴身侍女,神情难掩激动,“快去拿给他们。”
侍女捂着嘴笑,“我这就去。”
待侍女走后,孟婉娴又把石桌上的那本《偏执宠妻将军和落难小倌的日日夜夜》翻开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忍不住长叹一声,“真是部好作品啊。”
坐在对面的燕意浓看得好笑,“有那么好看?”
“你不是也看过吗?”
燕意浓眨了眨眼,两人一对视,一切皆在不言中。
孟婉娴看了眼书侧隐藏的“秋秋”二字,叹服道,“这故事还是小殿下会写,一对比我之前写的那些实在算不了什么。”
燕意浓指了指侍女离去的方向,“所以你又马不停蹄写了本新的?还是以他们二人为原型?”
孟婉娴得意点头,“你就瞧好吧,我这本绝对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自从在兄长那里听说猎场遇刺,小殿下找回来时是被王爷抱在怀里的,孟娴婉心里那根阅览无数话本的心弦便轻轻一动。想到二人之间旁若无人的相处,那点心思越发活跃起来。
但她不敢明着写,便只好写了些男女话本作为代替。
如今小殿下亲手把这个机会递到她手边,她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当然是抓住机会大写特写,反正王爷也不会追究小殿下的责任。
孟娴婉越想越高兴,恨不得立马再写几本出来。
*
几天过后,谢见秋等谣言发酵了一段时间,才大摇大摆地出了宫。
他直奔茶楼,挑了个隐蔽的位置坐下。
小二给他送了壶好茶,又上了些糕点便退下了。
正巧旁边那桌人正在讨论最近的事,谢见秋一边咬着糕点一边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偷听。
旁边那桌是几位小姐,正在悄声议论着。
“闲月的新话本你们看了吗?比偏执将军那本好看多了!”
“看了看了,砚书斋刚出我就买了,回去一晚上就看完了。”
“也不知闲月是哪位才女,言辞细腻,每个故事都写得极好。不过俏郎君这本当真不错,我一连看了三遍呢。”
谢见秋咀嚼的动作一顿,眉头微微蹙起。
闲月又是谁?他的化名不是秋秋吗?俏郎君又是什么话本?
难道这么快就又出新的了?
谢见秋正要吩咐烛生去把这册书全都买回来,就听见旁边人的讨论声突然压小了。他暂时把话留在心里,悄悄凑近了去听她们在说什么。
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开口,“其实我看的时候,总觉得两个主人公很像他们……”
闻言另外几人迫不及待道。
“你也觉得?我看的时候就觉得像王爷和小殿下!”
“原来你们都这么想?看完后我觉得王爷和小殿下真的好搭~”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很快讨论得热火朝天,颇有种相见恨晚知音难觅的感觉。
偷听的某人:“……”
“咔嚓”一声脆响,谢见秋捏碎了手里的茶杯。
第58章
旁边人后来说了什么谢见秋一个字都没听见。
他忽地起身,径直向外走。
烛生往桌子上放了银子急忙跟了上去。他走在谢见秋身侧,瞄了眼谢见秋紧抿唇瓣的样子,默默闭紧了嘴。
天知道他在听见隔壁说什么时内心有多震撼。
小殿下和王爷,这怎么就凑一块了呢!
他哀叹一声,缀着谢见秋的步伐来到了砚书斋。
小厮见到谢见秋时本能地就想装作不在,想到最近的盛况,他心里真是又喜又悲。喜的是话本大卖着实赚了不少银两,悲的是现在除了王爷还得罪了小殿下。
谢见秋大步进去,皮笑肉不笑的样子颇为吓人,“把那本书拿给我。”
小厮战战兢兢地递给了他。
入眼便是几个和他风格如出一辙的大字,“霸道状元的骄矜俏郎君”。
“……”
这什么烂名字。
往下一看,化名闲月。
谢见秋坐在茶案边,准备好好看看闲月的这本大作。
一个钟头过去,他合上书,眉头皱得死紧。
刚看两页他便发现这里面的两个主人公确实有自己和萧长策的影子,萧长策是新科状元魏郎,自己应该是他的童养媳宝儿,只是……
谢见秋有些不明白。
为什么要说魏郎压在宝儿身上?
怎么就是宝儿被压了?
他忿忿不平地想,怎么就不能是宝儿压在魏郎身上了?
他长这么大心思单纯,宫里没有教习宫女,谢容川也不允许他身边出现心思不正的人。而在国子监时他对同窗们偷着看的春宫图也没兴趣,自然是不清楚怎么个压法。
只是看到以自己为原型的人物被压在下面,心里有些些微的不爽。
可恶,怎么又让萧长策略胜一筹。
思绪一转想到书内两人的相处,谢见秋脸上又是一热。这个闲月明显比他会写,有些暧昧场面看得他都脸红心跳了,尤其是在看到确实发生过的事时尤甚。
他抿唇回忆着,在当时的情况下,萧长策有书里写的那么……那什么吗?
心里烫得厉害,带着一丝躁意。
谢见秋招过小厮,指了指这本书,勉强冷着脸道,“我全要了。”
小厮搓搓手,早有所料,“都给您装好了!”
谢见秋:“……”
*
当晚他又揣着一堆书回宫了。
刚踏进漪兰殿,就发现谢容川坐在首位,手里捧着本书正在看,不知看了多久。
谢见秋心里一个咯噔,待看清那书上名字后更是心中一凉。
谢容川拿在手里翻看的正是他从砚书斋打包回来的那些书之一!
“哥……你怎么来了?”
谢见秋咽了咽口水,强装镇定地打招呼。
谢容川头都不抬地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最近在做什么?”
谢见秋掐头去尾省略关键信息,“在看书。”
谢容川轻嗤一声,终于抬头看来。他晃了晃手里的话本,语气不明,“在看这些书?”
不知不觉间漪兰殿里的人都退了出去,只剩下兄弟二人。
冷风吹过,谢见秋后背一颤打了个哆嗦。
知道自己瞒不下去,他垂下脑袋老实道,“……是看了几本。”
话音落下,室内陡然安静下来,谢见秋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几本?”
谢容川轻笑一声,缓缓起身走了过来,身上的威势压得人几乎要喘不过气。
谢见秋就见明黄色的身影停在身前,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飘来把他整个人都包裹在其中,随后一只带着凉意的手轻轻托住了他的下巴,把他整张脸抬了起来。
他愣愣抬头,正对上谢容川垂眸看来的目光,眸底黑沉深不见底。
两人靠得极尽,呼吸都仿佛要交缠在一起。
谢容川微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问,“采采,你很喜欢他么?”
谢见秋呼吸一窒。
心里隐秘不为人知的一角被轻轻揭开,露出藏在底下的纷杂心绪。谢见秋心里慌乱,抬手抵住谢容川的胸膛想把人推开。
下一秒后腰处搭上一只宽大的手,微微用力把他重新按回怀里。
谢容川看着谢见秋抖个不停的眼睫,“躲什么?回答朕。”
谢见秋闭着嘴不吭声,眼睫垂下安静地缩在他怀里。
沉默片刻,谢容川压下心中的戾气,抬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发丝,放柔了语气,“乖,说话。”
“回答什么,哥哥都不会怪你。”
谢见秋突然抽了下鼻子,故意用力踩了一下谢容川的靴子。他看着雪白锦靴上印着的灰色鞋印,有点委屈地抱怨,“你这样好凶……”
谢容川一怔,唇瓣在他额头上轻贴了一下,习惯性哄他,“不凶。”
他怎么舍得凶采采。
“跟哥哥说说,嗯?”
谢见秋抹了一把湿润的眼睛,小声道,“砚书斋的小厮说这个卖的好,我就拿了几本,你非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好烦人。”
谢容川安静两秒,开口时声音有点哑,“喜欢就看,没什么大不了的。”
“哦。”谢见秋吸了吸鼻子,心里还有点纳闷。
几本话本而已,他以前又不是没少看,皇兄干嘛突然这么吓人。
谢容川侧头轻嗅着谢见秋身上浅淡的清香,手掌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
谢见秋床底下藏了几十个箱子,里面密不透风塞满了话本,而这些话本无一例外全都是关于那个人的。他手里的这本,更是直接从对方枕头底下抽出来的,看压痕不知道被主人翻来覆去看了多少遍。
谢容川解释不清自己看到那些箱子时心中压抑的怒火来自何处。
陵安中的一举一动皆在他的掌控之中,因此谣言刚出现的时候就传到了他的耳中,那本写着谢见秋和萧长策故事的话本也被第一时间送到了御案上。
他在御书房里坐了一个下午,一份奏折都没有看,把那本书来来去去看了无数回。最后起身来了漪兰殿,把人捉个正着。
这种压抑的情绪捆缚着他,让他想要逼问谢见秋,从他嘴里听到一个真实想法。可当他看到谢见秋眼睛里的惶惑不安,睫毛上的湿润水意,心里翻涌的情绪便又被压了下去。
还是个孩子。
只是看了点杂书。
他又何必揪着不放。
月悬中天,夜色融融,今天夜空只有一颗星星。
姚元安一言不发地侍立在谢容川身侧。
谢容川神情淡淡地望着低垂的天空,语气不带一丝情绪,“他还能活多久?”
“应该还有几个月。”姚元安垂首答道。
谢容川冷笑一声,“几个月太便宜他了。”
他转过身,姿态懒散地向着明黄色龙床走去。
“若是拖太久的话,你看着动手吧。”
姚元安拱手,“是,陛下。”
第59章
秋闱一结束三人便凑在了一起,在悦来楼要了个包房。
谢见秋兴高采烈地点了一桌子菜,蒋临霄更是大手一挥直接拿了几坛酒来。他在徐鹤宁面前摆了三只酒杯,往里面倒满了酒,招呼道,“来!大官人,今天这三杯酒必须喝!”
谢见秋看热闹不嫌事大,也跟着道,“恭喜徐大才子中举!”
徐鹤宁被他们闹得发笑,一手一个把围着他的两人扯坐下来,“行了行了,哪有那么夸张。”
话是这么说,他也对自己的答卷十分有信心,这解元应当是稳了。
他捧场地把三杯酒全喝了,辣得直哈气。
蒋临霄看了大笑,“就你这酒量,以后入朝为官被人敬酒岂不是两杯灌倒。”
他们三人里只有蒋临霄常饮酒,谢见秋难得起了玩心,让人给他也倒一杯。
蒋临霄可不敢给他倒,“你还小呢,陛下不让你喝酒,我哪敢偷着给你喝。”
提到谢容川,谢见秋想起了那天晚上的事情,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第二天谢容川就让姚元安送了不少新贡的珠宝来,把谢见秋哄得开开心心的,做成饰品每天换着戴。
之后他也听话地把那些本子都收了起来,一本都没再看。
或许是那点对于谢容川情绪的敏锐感应,让他突然觉得也没什么好看的。
每当听见别人把他和萧长策相提并论,谢见秋心里就悔不当初。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就是。
现在这局面少不了他的功劳,谢见秋只能闭眼装没看见,任由他们说去了。
今日高兴,谢见秋不想思考那些想不明白的事,抱着蒋临霄胳膊摇晃,“我要喝,给我也倒一点。”
他伸出手指做出发誓的手势,一双圆润眼眸狡黠地眨了眨,“我就喝一口,皇兄他不管的,我之前喝萧长策的酒他就没说什么。”
蒋临霄听了心里也开始动摇,“就一点啊。”
谢见秋连连点头。
话是这么说,三人凑一起聊不完的话,很快就上头了。蒋临霄一个人嫌喝着没意思,非要拉着徐鹤宁一起,到最后醉意上头也不管什么陛下管不管的了,顺手给谢见秋的杯子里也满上。
三人碰杯,十足尽兴。
直到天色渐晚,家里的小厮来提醒回府,徐鹤宁才发觉已经过去了很久。他还有些神智,推了推已经醉得开始说胡话的蒋临霄,“起来,我让人送你回去。”
蒋临霄眯着眼看他,看样子完全没听清他在说什么,突然开口,“老徐,你怎么有两个脑袋?”
“……”
他仔细打量一会,震惊道,“眼睛也不少!”
徐鹤宁一掌拍他脸上,“闭嘴弟弟,就这还吹自己千杯不醉。”
他托着人肩膀把他扶起来交给小厮,转身又去扶谢见秋。
谢见秋也有些迷糊了,趴在桌子上抱着酒杯一个人不知道在嘟嘟囔囔什么。
徐鹤宁凑近一听,就听见谢见秋在骂某个人。他有些失笑,心中了然。
他招过烛生,“把小殿下送回去,回去后给他煮点醒酒汤喝。”
烛生连忙把人接过,让谢见秋靠在他身上,“徐公子放心吧,奴才肯定照顾好小殿下。”
谢见秋身边还有着不少陛下的人,徐鹤宁自然放心,扯着蒋临霄的领子上了自家马车,准备先把人送回去再说。
待人走后,烛生也把谢见秋扶上了马车,令车夫回宫。
一路上十分安静,谢见秋喝醉了也不闹,就安静地趴在窗棂上,双眼放空地望着外面。烛生担心他喝多了想吐,让车夫赶车速度慢些。
行驶到一半,谢见秋毫无焦距的目光突然锁在了一个目标上,“停车。”
车夫拽了缰绳停车,不等马车停稳谢见秋便掀起车惟径直跳了下去。他双腿发软,险些直接跪倒在地。幸亏默默跟着的竹七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他,不然这一下非得摔破相了。
烛生吓了一跳,跟着跳下来扶他,“小殿下有什么事吩咐奴才去做就好了……”
谢见秋挥开他的手,目标明确地往前走去。
烛生叹了口气,只得跟着看他想做什么。这还是小殿下第一次喝醉酒,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等走进了烛生才发现他们正站在平襄王府门口,两个玄麟卫抱拳跪下行礼,“见过小殿下。”
谢见秋置若罔闻,越过玄麟卫走到朱漆大门前,抬手就拍了上去,发出震天巨响,在静谧的夜里格外突兀。兽面衔环敲打在朱门上发出“咚咚”闷响,在烛生耳边炸开。
“小殿下!小殿下若寻王爷有事,奴才替您传达如何?”
这大晚上的喝多了就一直敲王府大门,让人知道了还指不定传成什么样呢!
当务之急就是赶紧把小殿下弄回宫,免得他再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
烛生胆战心惊地抹了把额汗。
谢见秋却恍若未觉,不管不顾地继续用力拍门,很快就拍得手心通红。他停下动作,皱着眉看去,不满地含糊道,“……这什么破门,给我拆了。”
也不知里面的人是不是听见了他这句醉话,紧闭的大门突然打开。金翎疑惑地探头,看到谢见秋时扶着门的手指一抖,“小殿下?!”
见眼前的门打开,谢见秋愣了两秒,抬步就要往里走。
一直站在一旁茫然无措的玄麟卫反应过来伸手拦下,有些为难地开口,“小殿下,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凭空被人拦下,谢见秋扭头就瞪过去,“我为什么不能进?我就要进!”
玄麟卫狠了狠心,刚想再拦一下。竹七从侧面阴影里出现,一人一个手刀把他们敲晕,随后又退后两步站到身后。
谢见秋提起衣摆,步伐不稳一路通畅地往里走。
金翎:“……”
他重新关上门,就见小殿下没有去找王爷,而是一边在府里走一边脑袋转来转去,像是在找什么。
谢见秋头脑有些混沌不清,眼睛也开始发沉,但还是坚持不懈地到处巡逻,一路从府前大院走到内院,走不动了才随便找个地方一屁股坐下休息。
萧长策不知何时出来了,站在连廊下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那道身影。
金翎凑过去,看了眼谢见秋左看右看的样子低声道,“小殿下这是在找什么?”
有什么东西那么重要,都这么晚了还亲自来跑一趟。
萧长策看着那人摇摇晃晃的身体,无奈地叹了口气,“小殿下这是喝醉了。”
金翎恍然大悟,难怪他总觉得今晚的小殿下哪里怪怪的。
“那他喝醉了找什么?”
萧长策没说话,走到谢见秋身前蹲下看他。
谢见秋脸颊上浮着酡红,眸光明显是涣散的,不知道落在哪里。一路走来累得不行,坐下休息时红润嘴唇张开一道缝,轻轻呼出带着酒味的热气。许是嫌热,还把领口扯开一点,露出里面白皙的脖颈,已经泛上了粉色。
眼前突然落下一片阴影,谢见秋呆呆地抬头看去,落入一双墨色眼眸。
萧长策盯着他带着醉意的漂亮面庞看了两秒,声音微哑,“在找什么?臣帮你找。”
听到熟悉的声音谢见秋脑袋里的理智回归一点,认出眼前人后突然支楞起来,伸手就去扯萧长策的脸,捏住他的脸往外一拽。
金翎倒吸一口冷气,扭过头去不敢看了。
见鬼了,他目睹王爷被人捏脸,明早会不会因为喘气被发配西北吃沙。
萧长策一动不动任由他捏着,甚至还往前凑了一点,玄色衣摆垂在谢见秋腿边。
“嗯?”
谢见秋被这温柔声调一哄,心里微妙的酸意又涌了上来,捏着萧长策的脸恶狠狠道,“你把她们藏哪了?”
脸上表情凶巴巴的,声音却软软的,尾音还带着小钩子,在萧长策心上轻轻挠了一下。
喉结轻滚两下,萧长策头一次没明白他在说什么,“她们是谁?”
谢见秋更生气了,提高音量,“你的莺莺燕燕们!”
谢见秋喝醉后脑子里看过的话本一次性全冒出来了,他记不得那些故事讲得什么,就记得在里面萧长策娶了好几个老婆,把她们都藏在了府里。
谢见秋越想越气,干脆亲自过来准备抓个正着。
烛生总算明白小殿下在做什么了,但他巴不得自己不知道。金翎更是背对着的身影一僵,恨不得把自己这该死的耳朵戳聋。
谢见秋还在絮絮叨叨,声音里满是控诉,“你还藏起来!你这样做真的太过分了!”
萧长策愣了一下,目光扫了一眼金翎。
金翎疯狂摆手,外面的谣言他都派人处理干净了,绝对没有这种风声出现!他也不知道小殿下又是从哪听来了,特地跑来控诉他们王爷。
反正不关他的事。
萧长策收回目光,见谢见秋还盯着他一副要等他回应的样子,突然有些感同身受谢容川的头疼。
他握着谢见秋的手同他对视,从未如此认真地解释,“臣的府里没有莺莺燕燕,只有小殿下一个人。”
谢见秋才不信,嘴里又开始嘟囔旁人听不懂的话。他兀自说着,随后秀眉一蹙,伸手捂住了嘴。
下一秒胃里一阵难受,“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萧长策躲闪不及,被他吐了一身。
“噗。”
金翎幸灾乐祸地偷笑一声,躲开萧长策冰凉的目光往厢房走去,背影像在逃跑,“属下去给您打水。”
萧长策看着因为难受小脸都皱巴起来的谢见秋,把身上的外袍脱了随手扔在地上,一手托住他的屁股把人面对面抱了起来。
他把谢见秋抱到屋里,放在软榻上,转身去屏风后换衣服。
谢见秋目光追随着屏风后那道影影绰绰的身影,看着看着就觉得眼前晕的厉害,想吐的感觉又上来了。他捂住嘴,烛生视死如归地把自己衣服往前一抻,“小殿下尽管吐!”
谢见秋没管他,眼睛仍在四处乱转,最后落在触手可及的茶盏上。茶盏放在软榻边的小几上,看样子是萧长策常用的。
若是清醒时候的谢见秋定能看出来这茶盏是吉窑前两年偶然烧制而成的黑釉兔毫盏,在当时高价难求,仅有几只。但现在这东西在他眼里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杯子。
他迷蒙着眼拿过来,里面还盛着点凉下来的茶水。嘴里有股难闻的味道,他仰头把剩下的茶水灌进嘴里,漱了漱口又吐回去,然后把杯子原模原样放回小几上,继续盯着屏风发呆,仿佛什么都没做一样。
烛生:!!!
很快萧长策就从屏风后转了出来,换了一身素缎常服。
余光扫到被人动过的茶盏,他没说什么,掏出一方帕子蹲下身擦了擦谢见秋还带着水汽的唇瓣。
金翎很快就端了盆温水进来,跟在身后的下人也把熬好的醒酒汤端了过来,放下后便又悄声退了出去。
烛生有些尴尬地开口,“王爷,这茶盏……”
金翎循声看去,茶盏怎么了?
随后就看到那只价值千两的兔毫盏里面装了些不明物体。
“……”
他眼前一黑,“王爷,属下拿去……”
他们王爷素来有严重洁癖,旁人碰过的东西从来不用,如今茶盏被小殿下吐了东西肯定更是留不了了。未免王爷看着难受,他还是把这杯子赶紧扔了算了。
萧长策淡淡道,“放那。”
“哦。”金翎收回手。
萧长策先是倒了杯温水让他漱了口,然后用帕子沾了水把谢见秋巴掌大的脸擦干净了,又顺便把两只手也擦了一遍。弄完后把帕子丢进盆里,端过醒酒汤,舀起一勺吹了起来,看起来伺候得得心应手。
被抢了工作的烛生和金翎一起杵在一旁。
两人站在这里,和软榻边一坐一蹲的二人之间仿佛隔了层无形屏障。
金翎看了眼凑近说话的两人,拽着烛生出去了。
屋内只剩下他们,萧长策把没那么热的醒酒汤递到谢见秋嘴边,轻声哄着他喝下去。
醒酒汤里放了蜂蜜,散发着甜甜的味道。谢见秋也闹累了,不再折腾,听话地一口一口喝下去,从喉间到胃里涌过暖流,整个人都暖洋洋的,胃里舒服不少。
他眼睛眯起,张大嘴巴,等着下一勺送进嘴里。
萧长策笑了一声,把剩下半碗汤给他喂了下去。
喝完汤后谢见秋困意上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脑袋也一点一点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栽过去了。
这么晚了宫钥都落了,虽说谢见秋有令牌可以随时进出,但看他这困倦的样子怕是也不想再动弹了。
萧长策犹豫两秒,扬声唤外面的人进来,“金翎。”
两人一直守在外面,听到声音便推门进来。
“去换一床被子。”
金翎已经麻木成习惯了,应了一声便去整理床铺。
等床褥都换上崭新的,萧长策搂着腰把人抱到床上,退后两步让出位置。
“给他换衣服。”
烛生挠了挠脸,小声道,“奴才没有带小殿下备用的衣服。”
毕竟本来只是出宫玩一趟,谁能想到会在宫外留宿。
萧长策动作一顿,转身从一个紫檀立柜里捧了一身衣服出来,从里衣中衣外袍到足袜一应俱全。
烛生看着这身明显符合小殿下身形的衣服瞪大了眼。
这这这……
门轻微一响,萧长策已经出去了。
烛生捧着衣服看着已经钻进被子里睡得人事不省的谢见秋,感觉自己这颗脑袋迟早要掉。他忍着心中热泪,给谢见秋换了寝衣,让他睡得舒服一些。
这里没有顺手的下人,他本打算自己守夜,结果刚出去就被金翎一脸嫌弃地拉走了。
夜半时分房门又轻轻响了一下。
谢见秋半夜睡得迷糊觉得口干,哼哼着想喝水。很快身边有了动静,温热的水被递到嘴边。他闭着眼咕嘟咕嘟喝了几口,脑袋一偏又沉沉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
下章掉马
第60章
翌日早上谢见秋醒来的时候望着陌生的床帐整个人还有些发愣。
脑袋还有点晕,他蹙了蹙眉,偏头去看房内的陈设。
待看清后整个人一僵,瞬间从床上弹坐起来。
我的老祖宗!这是哪儿!
谢见秋甚至怀疑自己还没睡醒,不然他为什么睡在萧长策的房里,还躺在萧长策的床上!
他连忙扭头看去,见床上只有一个枕头后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睡一张床是会怀孕的,他可不能犯大错。
想到自己昨晚喝多了酒一夜未归,谢见秋脸色就是一白。
完了,这回皇兄肯定要生气了。
他抓起床头的衣服看也没看就往身上套,房门被人推开,烛生听见动静走了进来。
“小殿下醒了?”
他帮着谢见秋把衣服鞋子穿好,感叹一声,“王爷准备的衣服很合身呢。”
谢见秋整理领口的手一顿,“你说什么?”
烛生神色诡异,“小殿下没发现这衣服和您昨天穿的不是同一件。”
经他一说谢见秋才发现,他记得自己昨天穿的是件杏黄色的,而身上这件是烟紫色的。依旧是圆领袍,上面绣着大片如意纹,针脚细密手艺精湛。
不知为何,谢见秋总觉得自己身上若有似无地裹着一股淡淡的沉香气息。
他小脸一红,穿好以后就往外跑,“快走快走,皇兄知道就完了。”
羽靴刚跨过门槛就猛地停住了,谢见秋身形顿住,和抬头看来的萧长策正好对上目光。
院子里的石桌旁,萧长策坐在那里一手翻着本书,一手拿着茶盏,正在慢慢饮茶,端得一副闲适姿态。
谢见秋的目光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落到握着的茶盏上,昨夜的记忆突然重回于大脑,仅是一瞬间他便想起来自己都做了什么,整个人如遭雷劈。
他居然这么没素质往别人的茶盏里吐口水!
谢见秋分辨不出来萧长策现在手里拿的这只是不是昨晚那个,脚下默默后退了点。殊不知他刚从床上爬起来,发丝凌乱瞪大眼的样子像只受到惊吓后炸了毛的猫。
萧长策准备的衣服自然是极称他,烟紫色显得他肤色更白,气质澄澈,同时又不乏华贵之气。束发的发带也是搭配好的紫色,整个人像是刚摘下来的葡萄般水灵。
而这颗紫葡萄此时正眨着滚圆的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相比他的紧张,萧长策一派自在,“醒了?过来坐。”
闻言谢见秋磨蹭着脚步,慢吞吞走过去,在离他稍远的位置坐下了。
萧长策倒了杯茶递给他,谢见秋接过后没喝,眼神一下一下地往他手里的杯子上瞟。
他还是看不出来对方究竟有没有换杯子。
萧长策察觉到他的眼神,料到他是想到昨晚的事了,心底有些意外。看来小殿下喝醉后并不会忘事,他若有所思地磨蹭了一下沿口。
“这只是新的。”
他突然开口,把谢见秋吓了一跳,以为自己不小心把心声说出来了,小声嗫喏,“哦。”
他放下心,也捧起茶杯喝了口水,转而又去看萧长策手里的书。
这一看不得了,谢见秋险些直接把嘴里的水喷出去。
“你看的什么?!”
萧长策冲他扬了扬手里的书,上面几个大字狠狠刺痛了谢见秋的眼睛。
“臣在看小殿下的大作。”
萧长策语气轻佻道。
谢见秋的脸色瞬间爆红,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狠狠咳了一会。
他伸手就要去抢回来,羞恼道,“你怎么知道……谁说这是我写的了?!”
萧长策长眉一挑,把手往上一抬。
他个高手长,这一举就让谢见秋扑了个空,差点栽进他怀里。
他撑着桌沿坐好,扭头就想让烛生给他把东西拿过来,结果转头一看哪里还有烛生的身影。
“……”
萧长策慢悠悠地翻了几页,目光停留在书页上某个位置,缓缓开口,“小殿下何必这么着急,难道是因为心虚?”
“胡说!我心虚什么?”
谢见秋下意识否认,眼睛四处乱转就是不看他。
他现在心里真是一万个悔恨,自己当初怎么就做了这么个缺心眼的事。刚从他皇兄那里解释清楚,转头又落到了萧长策的手里,他好倒霉啊!
他嘴硬道,“这不是我写的。”
萧长策含笑点头,指尖轻点了点书脊上的两个小字,“原来这个‘秋秋’不是小殿下啊。”
“秋秋……”他故意拉长语调,将这二字念得辗转缠绵,“倒是个不错的名字,小殿下觉得呢?”
谢见秋被他这亲昵的叫法念得心口一颤,脸上的热意更重了。但他死咬着不肯认。
这么丢脸的事情他才不会承认是他做的呢!
萧长策见状,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在他旁边不停念叨“秋秋”这个名字。
终于谢见秋受不住了,忍无可忍地伸手去捂他的嘴,故作凶狠道,“你想怎么样!是我写的怎么了?我不过就是随手一写,怎么啦?不许再喊了!”
萧长策闷笑一声,热气扑在谢见秋敏感的手心,他条件反射收回了手,两只手并在一起使劲搓了搓。
“你不是大忙人吗?天天看话本做什么?不务正业!”
谢见秋反客为主批评他。
萧长策点头任训,“臣看这个,也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一下小殿下。”
谢见秋看他一眼,心里直打鼓,“你要问什么?”
萧长策却不说话了,突然凑到近前,两人间的距离拉得极近。
“臣想问小殿下……”
谢见秋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就听面前的人慢慢开口,“颠鸾倒凤,是什么意思?”
谢见秋心脏猛地一跳。
“芙蓉帐暖,是什么意思?”
谢见秋又要去捂他的嘴,这回却被萧长策一只手就攥到了手里。
那要命的声音还在耳边继续道,“不知天地为何物,又是什么意思?”
谢见秋眼睫剧颤,脸红得几乎要滴血,薄唇紧抿不肯开口。
萧长策垂眸看着他殷红的唇瓣,嗓音又低又哑,“还有周公之礼,巫山之会,鸳鸯交颈,鱼水之欢……”
他箍着谢见秋的腰,在他耳边一个一个地把他写过的□□词汇都念了出来。
良久,才停下话音。
“这些,又是什么意思?”
谢见秋贴在他怀里,胸口剧烈起伏,身体都开始微微发抖。
他当时写的时候只顾着自己写的开心了,完全不顾这些词是什么意思就一股脑地往上堆。现在被正主扣在怀里各种逼问,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怎么也解释不出来。
萧长策眯了眯眼,语气引诱,“臣只是想知道,这些字词小殿下是从何而知?”
谢见秋把头偏过去,蚊子哼哼一样,“我不知道,之前听他们讲的……”
他声音极小,萧长策却听得清楚。他无声地弯了下唇角,松开对怀里人的钳制。谢见秋如蒙大赦,凳子烫屁股一样直接跳了起来,躲得离他远远的。
萧长策有些失笑,“这么紧张做什么?臣不过是随便问问。”
谢见秋猛地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如擂鼓般的心跳逐渐慢了下来,那点底气又重新回到了身体里。他叉着腰,坦然道,“反正你又不喜欢男子,我怎么写跟你有什么关系?”
听起来完全没觉得自己有错。
他自以为扳回一城,正要洋洋得意,谁料萧长策直直看他两秒,突然开口,“谁说我不喜欢男子了?”
“啊??”
谢见秋仿佛被巨石砸中,头脑一时有些发晕。
萧长策却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臣说,臣喜欢男子。”
轰的一声,谢见秋脑子里一炸,指着萧长策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你……”
“你居然喜欢男子!”
萧长策心里一紧,表面上却仍是八风不动的样子,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反应,“小殿下觉得这件事不能接受?”
谢见秋还没回过神来,嘴上却是顺口道,“我没歧视你。”
萧长策:“……”
他有些想笑,“那臣多谢小殿下不歧视臣。”
谢见秋接话,“不客气。”
“……”
刚说完他就想扇自己嘴巴子。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不知为何得知萧长策喜欢男子谢见秋心里第一反应居然是松了口气,随后便是隐秘的喜悦。毕竟在他看来,萧长策无论是娶哪家女子他都觉得不合适。
男子喜欢男子这件事不算惊骇,谢见秋记得同学堂的李四公子也喜欢男子。可落到萧长策身上他就怎么看怎么觉得新奇。
他突然想到要是萧长策真喜欢男子,那自己那书……
谢见秋心里难得生出一丝惭愧,萧长策把这么隐私的事情告诉他恐怕也正是有此担忧,不由得安慰他,“你放心,他们没人敢歧视你的。”
萧长策笑了一声。
他并不担心这个,敢嚼他舌根的不出半日就身首分离了。
他垂下眼眸没说话。
谢见秋心里乱的厉害,也不知道再说什么,手足无措地站了一会后索性装缩头乌龟,“那个……你多保重。”
然后转身朝着府门方向就溜走了。
藏匿起来的烛生见状一边喊着一边追了上去,“小殿下等等我啊——”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院内安静下来,萧长策安静片刻,扶额笑了出来。
这算是他有希望吗?
手握成拳抵在唇边,仿佛还能闻到上面沾染到的那点甜香。
他忍着胸口剧痛,一点点嗅闻着。
许久后,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叹消弭在秋风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