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漪兰殿里一片安静,下人们走路时都不自觉放轻了脚步。
烛生端着盘子匆匆走来,木盘上稳稳放着一只精致小碗,碗内盛着刚做好的酥山。他脚步极轻地走到回廊下,把木盘放到小桌上,扭头看向躺在榻上那人。
“小殿下,你要的酥山做好了。”
榻上那人闻言回过神来,目光移向那碗洒满粉红桃肉十分漂亮的酥山。谢见秋张开嘴,烛生会意地舀起一勺送到他嘴里。
桃子果肉混着牛奶做成的碎冰甫一进入口中便满口鲜甜,谢见秋吃了一口后却把头扭向一边,拒绝了送来的第二口。
好吃是好吃,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味道。谢见秋两手垫在脑后,目光望着四方的天,重重叹了口气。
烛生放下手里冰碗,看着谢见秋这幅心事重重的样子,忍不住开口询问,“小殿下,怎么了?”
他们家小殿下已经保持这个状态好几天了,什么也不做就一直叹气,偶尔还会盯着一个地方发呆。
据他观察,上一次出现这种情况还是几个月前平襄王刚回京的时候,难不成这次也跟这位王爷有关。
烛生没有多问,只是听谢见秋说想吃酥山便让人去准备了过来,还按照谢见秋的吩咐在上面洒满了桃肉,却没想到谢见秋只吃了一口就不吃了。
种种反常,难免让烛生心里有些担忧。
谢见秋一派高深地摇了摇头,“烛生,你不懂。”
那天晚上谢见秋走的时候表面上没显,内心里其实是存了一点怨气的。
平心而论,他觉得他和萧长策已经算是朋友了,自己的事情都和对方讲,结果萧长策什么都瞒着他不和他说。
一想到这谢见秋心里那点不平衡的小情绪就要闹翻天了。
为此这两天他故意赌气没有去找过萧长策。
萧长策不是有秘密不告诉他吗,那他有事情也不和他讲!
烛生看着谢见秋不知道被谁惹了突然就生起气来,有些摸不着头脑。
谢见秋越想越烦躁,干脆起身出宫往国子监的方向而去,他一定要跟徐鹤宁好好吐槽一下。
结果刚到国子监,托人一问才得知徐鹤宁今日告假没来。
“……”
谢见秋孤零零站在宫门口,感觉自己就是个风中摇摆的小白花。
他心里憋着气急需发泄,左右已经出了宫门,干脆到街上四处转转,省的脑子里老想着那些烦人的事。
谁知今天就跟水逆一样处处不顺,刚走没两步谢见秋腰上突然一空,他低头看去就见原本还好好系在腰带上的荷包消失不见,速度快的连烛生等人都没反应过来。
谢见秋扭头看去,周围人头涌动,偷他东西的人早就没影了。
“……”
气死他了!
烛生小心翼翼地看着浑身冒火气的谢见秋,“小殿下,要不要让人去找回来?”
谢见秋冷着脸大步往前走,“不用。”
一个荷包而已,丢了就丢了,他才不生气……
“啪嗒”一声,一个小石子从天而降砸在了谢见秋的脑门上。
“……”
谢见秋倏地停下脚步,抬头怒气冲冲地喊道,“谁啊!谁这么讨厌乱扔东西!”
谢见秋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悦来楼门口,他瞪着眼睛向上看去,想要找出那个用石头扔他的“凶手”。
二楼临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身着利装的少年,那人见他看来,笑盈盈地冲他招了招手,语调懒散道,“嗨,见秋。”
谢见秋愣了一瞬,脸上的怒色一扫而空,声音里的惊喜几乎要满溢而出,“蒋临霄!”
蒋临霄吹了声口哨,呲出一口白牙笑道,“好久不见。”
谢见秋提起衣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二楼直奔他的雅座,一屁股坐在了他的对面。他探头探脑地把人从头看到尾,眼里满是惊讶。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回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蒋临霄也在仔细观察谢见秋的模样,多年未见,当年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骂他蒋临霄大坏蛋的小殿下如今长开不少,笑起来时眉眼越发昳丽。
他看着谢见秋圆润脸颊,凑过去伸手掐了一把,“你这些年过得挺滋润,小脸都胖嘟嘟的。”
谢见秋被捏的吱哇乱叫,一下就想起来小时候和这人结下的仇了,龇牙咧嘴地伸手去扯他的胳膊。
“臭蒋狗!不准捏我的脸!我要告诉皇兄你欺负我!”
蒋临霄哈哈一笑,放开了被捏出红印的白嫩脸蛋,“见秋大人好威风啊,这回也要把我关进地牢吗?”
提起幼时的囧事,谢见秋一下子老实了。两人对视一眼,随后纷纷笑了出来。
谢见秋一巴掌拍他胳膊上,轻嗔道,“这都多久的事了你还记得呢!我当初都和你道过歉了。”
谢见秋五岁时,有回没告诉任何人,自己带了几个宫人就偷偷出了宫。他平常在宫里被母妃管得严,出来一趟就跟撒了欢的小狗一样到处乱跑。
他看中了一方砚台,想着买回去送给皇兄,结果不巧另有一人也看中了它。那人也是名门大户,仗着家世蛮横跋扈。他执意要买走,谢见秋不肯让,两人就这样吵了起来。
眼看双方就要动起手来,蒋临霄突然出现,好说歹说才摁住气得要跳起来的谢见秋。然而谢见秋是个急性子的,他一看蒋临霄同那人以友相称,便以为两人是一伙的,要合起伙来抢他的东西。于是他大手一挥,让人把两人都抓了起来。
那时的谢容川已经是太子了,谢见秋身边跟着的人虽少却也都是身手不凡的东宫侍卫,一声令下三下五除二就把几人给摁趴在了地上。
谢见秋拿了砚台还气不过,让人把他们都押入地牢。
小时候的谢见秋并不清楚地牢是什么样的地方,他只记得谢容川和他说,有人惹他不高兴了只管押入地牢,之后的事情哥哥会处理。
于是好心劝架想帮谢见秋讨回砚台的蒋临霄就这样平生第一次以罪犯的身份进了大牢。
后来谢见秋得知真相,抱着一盒子糕点认认真真地去了蒋府和他道歉,抱着他的腰撒娇让他不要生气。
蒋临霄本来还因为自己好心没好报憋了口气,被他抱着晃了两下顿时什么气都没了。
之后两人也算交了朋友,平常约着一起玩。可能是因为那点微乎其微的补偿心理,谢见秋特别听他的话,蒋临霄让他干嘛他就干嘛,乖的不行。除了一件事,就是不准捏他的脸。
谢见秋的脸蛋从小就软乎乎的,看着就很好捏,惹得宫里不少娘娘都喜欢摸他脸。
蒋临霄本来还有些好奇,直到自己趁其不备捏了一把那团软肉,指尖凹陷进去,滑溜溜的像是捏了块糯米团子,手感特别好。
可惜谢见秋不让他摸,蒋临霄暗自叹气,幸好这回见面对方没反应过来才让他得手。
谢见秋捧着脸看他,心里对他好奇的不行。
“你去哪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给我传个消息,我还以为你真像他们说的那样死了呢。”
蒋临霄慢悠悠道,“是吗?那你有没有给我祈福?”
谢见秋哼了一声,“谁让你自己偷偷跑掉的,死了我可不管。”
蒋临霄夸张地“哇”了一声,“见秋大人好狠的心呐。既然见秋大人不关心,那我就不说自己这些年的遭遇了。”
说着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真不打算继续说这件事了。
谢见秋急了,伸手扒拉他,“快说快说!不许卖关子!”
蒋临霄噗嗤笑了,放下茶杯,“行,就当给我们小殿下讲故事了。”
蒋临霄当年偷偷离开时就带了几件衣服和一些盘缠,他谁也没告诉,只给他爹留了封信说自己要参军报国。蒋父气得让人去追,最后也没追到他的足迹。就这样,蒋临霄一走就是六年。
那时候的蒋临霄也才十五岁,怀揣着侠客梦,一路上除恶人杀劫匪,幻想自己是闯荡江湖的游侠。
他一路向西南方向而去,以平民身份加入了军营,此后便开始了从军旅途。而他在军事方面确实颇有天赋,无权无势全凭战功,短短几年硬是混到了副将的位置。
谢见秋听到他现在已经是镇西军副将时惊讶地瞪大了眼,一时间都怀疑眼前的发小被人掉了包。
蒋临霄享受着谢见秋钦羡的目光,昂着头志得意满。
谢见秋想到自己之后的那个计划,觉得成功有望了。他一把拉住蒋临霄的手,双眼冒光,“那你射箭肯定也很厉害啦?”
蒋临霄点头,“那当然,我可是我们军营里射的最准的。怎么,想学?”
“我有很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蒋临霄挑眉,兴趣上来了,“说说?”
这人难得有求他的时候,他倒要看看是什么事。
“过两天就是秋狝,我有个讨厌的人,你到时候一定要拿到第一,狠狠灭一下他的风头。”
谢见秋说到“讨厌”两个字的时候模糊了一下字音。
蒋临霄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刚要一口答应,看到谢见秋脸上表情又觉出些不对劲来。
他对谢见秋了解的也算八九不离十,一眼便看出谢见秋在提到那个人时眼神透露出的并不似厌恶,反而有些恼羞成怒。
这个人,恐怕并不是单纯一个“讨厌”那么简单。
蒋临霄心思一动,琢磨出点味来。
他想到自己这段时间听到的传闻,眯了眯眼,“你说的这个人,不会是萧长策吧?”
第42章
谢见秋一惊,“你怎么知道?”
察觉到蒋临霄审视的目光,谢见秋低着脑袋,来回转着手里的杯子。
他没发现当蒋临霄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心脏突然跳的快了起来,脸颊也微微发热。
蒋临霄盯着他躲闪的眼神和泛着红意的的脸蛋,冷笑一声。
“你和他到底怎么回事,我在西南都听说了。”
“啊?什么怎么回事?”
谢见秋茫然抬头,这下是真不知道了。他和萧长策能有什么事?
蒋临霄看着谢见秋纯然无瑕的眼睛,确认他并不知情,便压下了心里的火。在他心里谢见秋还是小时候那个满脑子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小孩,这事其中或许有些误会。
他缓了口气,“你和他关系很好?”
“不好。”谢见秋使劲摇头。
他连秘密都不告诉自己,怎么能算关系好。
蒋临霄脸色好看起来,“关系不好你还经常去他府上?”
谢见秋有些惊讶他连这都知道,想了想后继续摇头,“不经常。”
他都好几天没去了,怎么能算经常。
蒋临霄皱起的眉头终于展开,“那他有没有送你什么特别的东西,让你许下什么承诺?”
萧长策经常送他东西,一般看上眼的不等他说萧长策就已经塞到了他手里。要说特
别的,除了糖糕,他能想到的只有那枚玉佩。
不过萧长策也说那个不重要,让他拿着玩。至于承诺什么的,他是给过一个承诺,不过已经被萧长策以让他喝药为由用掉了。
于是谢见秋又摇了摇头。
蒋临霄总算松了口气。还好,他家孩子还没被人骗走。
想到这他又严肃起来,准备给这个还单纯着的人提前打个预防针。
“见秋,萧长策这人心思深沉城府颇深,你是驾驭不了他的。他摸爬滚打这些年对人心看得透彻,知道什么话对什么人管用。听说之前在军营里,他几句话就能说的俘虏叛变将机密全数告知。”
“而且这人说话从来滴水不漏,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话说三分留七分,说的就是他这种人。你可别被他的几句花言巧语给骗了,那都是假的。”
谢见秋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张大了嘴,“他这么厉害呢。”
“……”
蒋临霄有些无语地看他一眼,忍不住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我的意思是这人不好对付,你离他远点,没事少和他来往。怎么这么笨!”
谢见秋捂着脑袋,眼带泪花地看着他,乖乖应了,“喔。”
见状蒋临霄才满意了,伸手又给他揉了揉脑袋。
提到萧长策,谢见秋的心情又低落下来,嘴里不高兴地嘟囔,“他也太过分了,难怪有秘密不和我说。”
蒋临霄倒茶的手一顿,一脸疑惑地看他,“他的秘密为什么要告诉你?”
谢见秋睁大了眼,理所当然地开口,“我和他是好朋友啊,刚见面还说可想我了呢,还问我有没有想他,结果居然藏着掖着什么都不和我讲。”
谢见秋忿忿道,“反正我现在不和他玩了,他求我听我也不听了。”
“噗——”
蒋临霄猛地喷出嘴里那口茶,被呛得咳嗽不止。
谢见秋吓了一跳,掏出手帕递给他。
蒋临霄没接,瞬间抬头盯着他,“你刚说什么?”
谢见秋愣愣地看着他,“我说我不和他玩了。”
“上一句。”
谢见秋想了想,“我和他是好朋友。”
“……中间那句。”
谢见秋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他说他可想我了,还问我有没有想他。”
“砰”地一声,蒋临霄一掌拍在了桌子上,木质桌面上瞬间出现道道裂痕。
谢见秋抖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着神色突然凶狠起来的蒋临霄,“你怎么了?”
他怎么了?
蒋临霄冷笑一声,几乎是咬牙切齿道,“我好得很。”
好你个萧长策,敢哄骗他家小殿下说这种话,狼子野心其心可诛!
他手掌渐渐用力,眼见裂纹顺着桌面往下,四条桌腿都开始摇摇欲坠。
谢见秋把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小声道,“你冷静一点。”
蒋临霄目光冰冷,“谢谢关心,我现在很冷静。”
他看着还一脸茫然的谢见秋,嘴角勾出一个冷笑,“你放心,秋狝的时候我决定不会给他好果子吃。”
等到那天他不把对方射成个筛子他就不姓蒋。
谢见秋眼睛一亮,欢欢喜喜道,“那你可千万要拿第一,看他还敢不敢那么嚣张。”
谢见秋满心盘算着等蒋临霄夺了魁首,自己要在萧长策面前怎么好好炫耀一番。到时候萧长策肯定会跪在他脚边,求他小殿下大人有大量留他一点脸面。
唔……
倒是也可以。
谢见秋想的开心,全然没发现随着他脸上的笑容越大,蒋临霄眼里的火气越盛。
两人在心里不约而同地想到。
秋狝那天快点来。
*
谢见秋和蒋临霄在酒楼坐了一下午,聊了聊这些年各自经历,又吃了顿晚饭,才踏着夜色回了宫。
回宫后听下人说谢容川还在御书房里忙碌,谢见秋一个拐弯就向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走到门口时不等小太监通报他便顺手推开了御书房的大门,抬脚走了进去。
谢容川已经懒得纠正谢见秋的行为,抬头看了他一眼便又低下头继续处理政事。
“蒋家那小子回来了?”
“哥你咋知道?”
谢见秋脸上挂起笑容,“他今天刚到的陵安,正好就碰上了。”
谢容川淡淡道,“他现在是武将,回陵安要上奏。”
原来如此,谢见秋了然。
随后他两步迈到御案前,毫不见外地开始扒拉桌上那堆奏折,刚被姚元安整理好的奏折很快被谢见秋翻得到处都是。
谢容川提笔在奏折上写着批复,耳边哗哗的翻找声不断,还夹杂谢见秋的小声碎碎念,本来批了一天折子有些胀痛的太阳穴现在更疼了。
“……”
他放下朱笔,闭上眼揉了揉额角,无奈地叹了口气,“找什么?”
谢见秋头都不抬,一边找一边道,“找秋狝的参员名单。”
谢容川随手从那摞里面抽出其中一封递给他,谢见秋接过,翻开看了起来。
秋狝提前一个月便开始准备,玄麟卫负责检查猎场的安危,驱赶大型猛兽,礼部则是拟了章程和人员名单递了上来。
秋狝参加人员众多,皇亲贵族王公大臣,名单展开后长的一眼看不到尾。谢见秋眼睛快速把人员名字都过了一遍,果然没有蒋临霄。
蒋临霄这番突然回京,礼部还没得到消息,因此名单上没有他的名字。
谢见秋等不及明天再让礼部加上了,他把奏折往谢容川眼底下一放,抽了只笔蘸了朱墨递过去,笑容乖巧,“哥,正好蒋临霄回来了,让他也一起去吧。”
谢容川睁眼,偏头看过去。
两人对上目光,谢见秋眨了眨眼,睫毛忽闪两下,嘴角抿出一个小梨涡,一脸期盼地看着他。
谢容川看他两秒,没接那只笔。他用下巴点了点桌上摊开的奏折,饶有趣味道,“想加谁自己写,朕看看你的字练的怎么样了。”
谢见秋笑容一僵,见谢容川姿势闲散地支着脑袋,像是真心要检查他的字,握着笔心里不由得忐忑起来。
他的字是谢容川亲手教的,写出来的字也自然是和谢容川如出一辙。然而谢容川的字笔走龙蛇力透纸背,谢见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跟着学了这些年也只是学了个型。他写的字墨色温润行云流水,比起书法更像是照着谢容川的字在画。
小时候谢容川纠正过几次,后来见他画的开心便也随他去了,这些年也只是偶尔督促他练一练。
此时谢容川说要看他写字,谢见秋才想起来他已经许久没练过字。现在让他班门弄斧,脸上多少有点过不去。
谢容川懒洋洋地靠在龙椅上,手肘支在扶手上轻轻抵着额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不紧不慢道,“怎么?你那字还不好意思拿出来?你不写,他就去不了。”
谢容川随口一句话就把礼部也能办的事变成了只有谢见秋能做的事。
谢见秋没听出来,想了想自己的打脸计划,心一横便提笔写上了蒋临霄的大名。
他写完后把笔一放把奏折往前一推,转身就想溜。
身后传来谢容川的声音,“站住。”
谢见秋丧着脸转身,求助地看向一旁的姚元安。姚元安摊了摊手,冲他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谢容川看了看那鲜艳的三个字,轻哼一声,“还不如你那书童写的整齐。”
谢容川意有所指地撇了他一眼,谢见秋一下子想到了那三遍罚抄,讨好地笑笑。
所幸谢容川没旧事重提,把奏折合上放到一边。谢见秋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谢容川淡声道,“回去写三张字帖,明天拿过来。”
“哦。”
谢见秋皱巴着脸,生怕谢容川再说点什么,忙不迭跑走了。
回到漪兰殿他便招呼着烛生,“烛生,皇兄给的字帖呢?”
这些字帖是谢容川一个字一个字写给他的,所以谢见秋就算不想写也放盒子里保存的好好的。
烛生很快拿出了三张,给他在桌子上铺好,顺便研好墨汁。
“小殿下,你要练字?”
谢见秋本想让烛生替他写,但想到皇兄意有所指的那个眼神,叹了口气坐到桌前。
还是他自己写吧。
一边写着一边在心里提醒自己,这是完成大业中途的坎坷,他一定要克服。
等他好不容易写完三张字帖,只觉得自己手腕都酸的不行。他放下笔,烛生很快把写好的纸张收起来,替他按摩右手。
谢见秋闭着眼享受按摩,在心里默默算着时间。
十几天转瞬即逝,这段时间谢见秋带着蒋临霄把陵安几个有趣的地方都玩了个遍。几年过去陵安城变化不少,蒋临霄跟着谢见秋倒也是重新体验了一遍儿时的感觉。
除此之外谢见秋也没闲着,为了防止蒋临霄安稳日子过得多了射技生疏,他还特地带人去了京郊的千羽营,让他好好练练射箭,为秋狝做准备。
出发那天,谢见秋像只斗志昂扬的公鸡,昂首挺胸地爬上了谢容川的御辇。
谢容川早就察觉他这段时间的亢奋,但也懒得细究他又在整什么花活,只是提醒他一句,“头抬得太高,小心扭着脖子。”
谢见秋:“……”
等着瞧吧,这次他必完败萧长策!
第43章
京郊猎场被玄麟卫提前清扫出一大片空地,设施一应俱全,不远处扎着数十个帐篷。位于最中间占地面积最大的那顶明黄色帐篷是谢容川的,旁边紧挨着稍小一些的那顶则是谢见秋的。
谢见秋刚跳下御辇,一眼就看见了两个熟人。
云旗和张弦自从那日被带回宫后便进入了玄麟卫,在宣政殿当值。此次玄麟卫负责秋狝过程中的安全,两人也一同来了,在皇帝营帐附近把守。
两人正目视前方站得笔直,面前突然跳出一个人影,充满惊喜的清脆声音传来,“云旗!张弦!”
谢见秋看着穿上玄麟卫服饰的两人,眼里带了丝惊艳。
玄麟卫一身玄色织金锦袍,肩头绣着衔枝瑞鸟,袖口是利落的箭袖。腰间束着嵌玉蹀躞带,挂着佩刀。袍摆垂至小腿,行走间宝相花纹不断流转,既显华贵又不失英气。
两人身材本就高挑,穿上后越发显得宽肩窄腰眉目舒朗。
谢见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云旗的肩膀,又摸了摸张弦的胳膊,赞叹道,“你们穿这个比在千羽营好看,杵在门口看着真养眼。”
目光毫不掩饰地在云旗的脸上多停留了两秒,云旗被他这样直勾勾地看着,轻咳一声拱手行礼,“小殿下。”
谢见秋把手搭在他胳膊上,笑眯眯道,“不必多礼。”
刚放上去没两秒就被人捏着手腕提了起来,谢容川拎着谢见秋的手,语气不善,“手往哪放?”
他扫了眼帐篷门口的两人,两人瞬间正色,“参见陛下。”
谢容川眸色深沉,看了姚元安一眼,转身进了帐篷。谢见秋四处张望一番,很快就溜走了。待到此地再无他人,姚元安沉下嗓音,御前总管的气势显露出来。
“小殿下性情纯善,待人亲近,你们既是小殿下信任的人,便要恪守本心,谨言慎行,知道吗。”
云旗只当是刚刚自己对小殿下有所怠慢,认真道,“是。”
张弦垂着头,眼中神色不明。他听得出来,陛下这是在敲打他们,哄小殿下开心是他们的职责,多余的事情一概不要发生。他眼神不明显地飘向那道跑远的靓丽身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谢见秋很快在人堆里找到了蒋临霄,拉着他就去了徐家的帐篷。两人躲在帐篷门口,偷偷向里面看去,就见徐鹤宁坐在椅子上,正看着手里的东西走神。
谢见秋左右晃了晃脑袋也没看清他在干嘛,扭头疑惑地问站在自己身后的人,“他在干嘛?”
蒋临霄比谢见秋个子高,越过屏风看到里面的景象,瞧见徐鹤宁手里的东西时,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他要不管你和别人好喽。”
谢见秋一巴掌拍在他身上,“臭蒋狗!你胡说什么呢?”
“不说算了,我自己看。”
他奋力垫脚往里看,扶着帷帘身形不稳地轻微摇晃,嘴里嘀嘀咕咕,“什么呀,怎么看不到。”
蒋临霄垂眸看着眼前这个圆乎乎的脑袋瓜,眼见对方就要靠进自己怀里,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揽住了那截细腰。
掌心在腰侧轻轻摩挲一下,怀里人立马轻微颤了一下。
不远处,两道人影倏地停住脚步。
谢见秋腰部格外敏感,别人一碰就痒得不行。他在蒋临霄怀里扭头,伸手推了下他的胸口,“你别摸我腰,好痒。”
蒋临霄听到他带着点埋怨的轻嗔,喉结上下滚了滚,盯着他皱起来的小脸看了两秒,“你想看里面,我帮你。”
随后他二话不说用力握住谢见秋的腰,轻轻松松就把他提了起来。
脚下突然悬空,谢见秋慌了两秒,想起来自己的目的赶紧探头往里面看去。他满眼好奇,猜测着能让徐鹤宁看这么久的是什么好东西,目光落到他手上时忍不住“啊”了一声。
怎么是块手帕?
谢见秋失望地叹了口气,即将收回目光时突然想起什么,脑中灵光一现。
那是燕意浓的手帕!
明白过来什么,他“啪啪”狂拍蒋临霄的胳膊,让他把自己放下来,脚刚落地就迅速钻进了帐篷里,猛地从屏风后跳了出来。
“鹤宁!被我抓住了吧!”
蒋临霄捻了捻还带着余温的指尖,放到鼻尖轻嗅了一下,也跟着抬步走了进去。
十几米外的玄色帐篷旁,金翎默默忍受着旁边越来越低的气压。他揉了揉快被冻僵的脸,假笑开口,“这……小殿下和蒋小将军关系挺好哈……”
他说的委婉,任谁都能看出来两人关系堪称亲密。
身前传来一声冷笑,金翎瞬间闭上了嘴。
自从上回一别,小殿下已经许久没来王府了,他都快要怀疑小殿下贵人多忘事把他们家王爷给忘记了。这段时间王爷脸色不好,他也不敢多提,府里上下都在讨论是不是两人闹了不愉快,就连他也这么以为。
直到今天金翎才略微松了口气,看着自家王爷主动去找小殿下。谁想到人没见到不说,还目睹了小殿下和他人笑作一团。瞧小殿下那高兴的样子,怕是早就把他们王爷抛到脑后了。
金翎瞧着萧长策沉默的背影,在心里无声叹了口气。
他们王爷,惨啊。
*
徐鹤宁被突然出现的二人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藏起手里东西,“你们来了也不说一声。”
谢见秋得意地哼哼两声,“我要是不来,还发现不了你有这么个惊天大秘密。”
他突然伸手去挠徐鹤宁痒痒,徐鹤宁侧身躲避,两人很快扭成一团。
“快说!你怎么有意浓姐姐的手帕!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徐鹤宁脸色涨红,“燕小姐之前借给我,我准备还她的。”
谢见秋停下动作,很快想起来他俩联手暴打赵文达那天燕意浓好像是给了徐鹤宁一条帕子擦汗。
他看到徐鹤宁脸上脸上可疑的红色,眯了眯眼拖长语调,“哦~难道你……”
徐鹤宁眼神慌乱,“我没有!”
“不想还给她!”
“……”
蒋临霄翻了个白眼。
徐鹤宁神色一顿,看他的眼神也诡异起来,“等我见到她就会还给她。”
“那你在这看半天干嘛呢?”
徐鹤宁又不说话了。
早已看透一切的蒋临霄把胳膊搭在谢见秋肩上,似笑非笑道,“依我看,咱们徐公子这是春天到了桃花开了。”
谢见秋奇怪地看他一眼,“现在是秋天。”
蒋临霄恨铁不成钢地敲了一下他的脑壳,“这是重点吗?”
“喔。”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贼兮兮的笑。
谢见秋惊奇地看着徐鹤宁,像是在看什么新鲜事,“你喜欢意浓姐姐啊?”
被谢见秋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徐鹤宁的脸一下子全红了,支支吾吾道,“你别乱说。”
他这反应是不是乱说谢见秋还看不出来?
两人威逼利诱,总算让徐鹤宁交代了事实。徐鹤宁承认他之前就对燕意浓心存好感,但也只是偶尔会远远地看上一眼。直到那天谢见秋让他送燕意浓回府,两人才第一次正式说上话,之后他们之间的交集才慢慢多了起来。
谢见秋听得津津有味,没想到自己的两个好朋友间还能擦出火花来。
徐鹤宁说完后就迅速转移了话题,看向吊儿郎当的蒋临霄,“你不是已经死了吗,我都给你上了好几年坟了,这不会是假冒的吧。”
他狐疑地打量着,蒋临霄大大方方任由他看,“怎么?我这么帅的脸你还见过第二张?”
“第二张帅脸见过,第二张这么欠的嘴还没见过。”
蒋临霄“嘿”了一声,眼见两人又要拌起嘴,谢见秋伸手拦在两人中间。
“鹤宁,现在他是咱们打倒萧长策小分队的中坚力量,这回都要靠他了。”
“什么时候成立的?”
“现在。”
徐鹤宁:“……”
忍不住叹了口气,“小殿下,又有什么高见?”
谢见秋神秘一笑,手在衣兜里掏啊掏,掏出一个小纸包,展开后里面是一些白色药粉。
两人神色凝重地看过去,低声讨论。
徐鹤宁:“鹤顶红?”
蒋临霄:“销骨散?”
谢见秋无语地收回手,重新把纸包合上,“想什么呢!这是我跟御医要的超强泻药。”
“他不是很牛吗,我把这药往他水里一洒,看他还怎么嚣张。”
他拍了拍蒋临霄,鼓励道,“到时候你随便射两箭,轻轻松松夺得魁首,狠狠打他的脸。”
两人闻言都沉默了,只有谢见秋还在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沾沾自喜。
徐鹤宁语气微妙,“这东西对他有用?”
赫赫有名的大燕杀神平襄王被一包泻药给打倒,说出去任谁都不会相信吧。
蒋临霄没说什么,目光难得带了丝同情。
很快三人就溜出了帐篷,悄无声息地藏在了萧长策帐篷的不远处。
谢见秋昂首挺胸,装模作样地整了整衣服,眼见着侍卫端着茶水要往里送,他在两人的注视下快步走了过去。
“我来帮你送进去。”
侍卫连忙躬身行礼,刚想说水烫自己来端,谢见秋就已经从他手上把茶盘接了过去。他神色茫然了一瞬,在谢见秋的催促中转身去忙别的了。
谢见秋鬼鬼祟祟地往四处看了一圈,三人对上视线后不约而同地桀然一笑。
蒋临霄指了指他的袖子,谢见秋立马掏出药包,把一整包药粉全撒了进去。
“……”
蒋临霄不忍直视地闭了闭眼。
白色药粉飘在茶水上,谢见秋用力吹了吹,又晃了晃杯子,粉末很快融进水中消失不见。
他得意地抬头,冲他们比了个成功的手势,转身撩开帐篷的帷帘走了进去。
第44章
萧长策耳聪目明,早就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却迟迟不见人进来。
在这之前帐篷里一片死寂,金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如今见小殿下来了顿时如蒙大赦,迫不及待就想出去把人迎进来。
萧长策神色稍霁,拦下了准备离开的金翎。
小殿下心里还气着呢,来了也不进来,在门口磨蹭半天多半又在搞坏事。
果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过后,帘子被一只白净纤细的手轻轻撩起,一道黛绿色身影像只破土而出的春芽般钻了进来,瞬间暗沉的帐篷里都鲜亮起来。
本着多日不见的心思,谢见秋本来还琢磨着说点什么客套话缓解一下两人之间冷硬的关系。结果进来一看到萧长策那张眉目沉静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的脸,心底藏了大半月的气性倏地冒了上来。
这人根本就不在意他!
他抿着唇,把手里的木盘往茶案上一放,硬邦邦道,“你的茶。”
萧长策垂眸看去,木盘被用力放到案上,茶盏里的水摇摇晃晃溅了出去,像是主人心里那飘荡不平的心绪。
他看向对面,谢见秋放下茶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一屁股坐了下来,眼睛盯着茶水看也不说话。
金翎察觉出空气中不对劲的气息,连忙踮起脚出去,给两人留下说话空间。
萧长策沉默片刻,看着满脸写着“不高兴要哄”的谢见秋,轻声问道,“还在生气?”
谢见秋扒拉几下茶盏,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才没有生气,我从来都不生气。”
他盯着那杯被他加了泻药的茶,往前推了推,“喝茶。”
才怪,他要狠狠报复他!
萧长策看了眼茶没有接,眼神诚挚地看着他,“臣那日没有来得及说,臣的事情小殿下都有权过问。至于书房里的东西,等以后时机到了臣自然会如实告知。”
谢见秋愣愣地点头,心里思忖着,萧长策这讨厌鬼是在求和吗?
两人闹了这么久矛盾,一下子和好谢见秋有些抹不开脸,又推了推手里的茶,“喔,我知道了。”
萧长策自觉地递台阶,“有所隐瞒是臣的不是,小殿下大人有大量,原谅臣这一次?”
那双深邃浓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谢见秋,其中情绪分辨不明,谢见秋看得愣神,心脏莫名跳得又快了起来。大脑浆糊一片,只知道顺着应声,“好。”
随后就见那双眼睛浅浅地弯了一下,漾出些许笑意。他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目光,眼神四处乱飘,“看我干嘛,喝你的茶。”
别以为自己这么轻松地就能原谅他,自己把他当好朋友无话不谈,他却藏着掖着不和自己说,谢见秋是打定心思要狠狠“惩罚”他一下。
萧长策顺从点头,终于拿起了那杯茶盏,在谢见秋殷切期盼的目光下饮了下去。
见他把茶喝干净了,谢见秋险些没压住嘴角的笑容。
萧长策看着他眼里藏着窃喜和得逞的笑意,仿佛能看到对方身后竖起了摇晃不停的毛绒尾巴。
茶杯掩住勾起的嘴角,他神情自然地放下杯子,“上好的紫阳茶,小殿下也尝尝?”
反正萧长策已经把加了药的喝了,谢见秋心里石头放下,拿起另一杯喝了进去,茶味醇香宜人,入口回甘。谢见秋眼睛一亮,“好茶。”
萧长策笑意盈盈,点头应道,“嗯,好茶。”
*
“怎么样?”
谢见秋对上徐鹤宁好奇的眼神,自信地拍拍胸脯,“我出马,那必定是从无败绩。小小萧长策,轻松搞定。”
“我只需要随便动动手指,他就乖乖喝了下去。”
蒋临霄屈起指节蹭了下谢见秋嘴角的湿润,“?”
谢见秋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用手背随便抹了下嘴唇,“那个茶还挺好喝的,我也喝了一杯。”
“……”
徐鹤宁扭头,和蒋临霄对视一眼。
见谢见秋还傻乎乎地笑着,徐鹤宁好心给他指了个方向,“茅厕在那边。”
“啊?”谢见秋满眼不解。
下一秒他表情微变,与此同时肚子传来一阵诡异的痛感。谢见秋惊恐地睁大眼,在两人怜悯的目光中撒腿冲向了茅厕。
徐鹤宁抱臂摇头,“小殿下还是太单纯了。”
蒋临霄冷笑,“我就说,萧长策这人浑身上下八百个黑心眼子。”
连他都能看出茶水下药,萧长策这个身居高位多年的又怎么会看不出谢见秋那点幼稚小手段。他自己不喝,倒是骗着谢见秋全喝了。
谢见秋蹲在茅房里的时候才知道自己被萧长策给耍了,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趁他不注意把两杯茶给换了。
想到萧长策面上带笑地骗他喝下去,以及那句意味深长的“好茶”,谢见秋就气得牙痒痒。
他捂着肚子连上了五次之后终于受不了了,偷偷让烛生去帮他拿药。烛生见到他面色惨白手脚无力的样子吓了一跳,扶着他坐下后连忙去找太医了。
不一会拿着药回来,一边煎药一边忍不住劝道,“小殿下你怎么能拿自己身体开玩笑,这也太危险了,万一有个什么好歹可怎么办。”
谢见秋靠在榻上虚弱地哼哼两声,没力气反驳药是准备给萧长策的。他苦着脸,乖乖接过药喝了下去。
烛生在外面煎药的时候没躲着人,徐鹤宁和蒋临霄很快就过来了,一进来就见到像条咸鱼一样恹恹摊着的谢见秋。
谢见秋当初为了坑萧长策,专门和御医要的药性最猛的泻药,结果自己现在却倒了大霉,除了腹痛外还头晕恶心,整个人难受得不行。
蒋临霄看着他有气无力的样子皱了皱眉,伸手摸了摸他冷汗密布的额头,心中隐隐有些怒气。
谢见秋从小锦衣玉食地养着,无病无灾连风寒都很少得,如今却趴在这里连说话都费劲。
一个武将喝个泻药又不会死,萧长策要是老实喝了谢见秋现在就不用受这苦。
他转身向外走,“我去替你报仇。”
刚走两步,垂在身侧的手被一股极轻的力道拉住。这微不足道的力量他本可以轻易挣开,却不自觉停住了脚步。
谢见秋拽住他的手,咬牙骂道,“你去了岂不是就让他看我笑话了?”
可恶的萧长策,表面上跟他道歉,背地里偷偷做手脚,亏他还信了他的鬼话。
简直气死他了!
肚子抽痛一下,谢见秋蹙眉“嘶”了一声,可怜巴巴地仰头看他,“我这苦可不能白吃,你一定要拿到第一狠狠挫挫他的锐气。”
他疼得眼中润着水汽,眼尾都红了,任谁被这样一双漂亮的圆润眼眸看着都不会拒绝。蒋临霄心中的怒气更胜,沉声道,“你好好躺着,明天交给我。”
徐鹤宁掏出手帕给他擦了擦汗,表情也有些不愉。想到蒋临霄的脾性,他特地提醒一句,“你明天注意着点,他毕竟是王爷,你可别真把箭往他身上射。”
蒋临霄冷嗤一声,“我不把他射成筛子都是对他的奖励。”
谢见秋噗嗤笑了出来,小声道,“你不要射到他的脸哦。”
见谢见秋都成这样了还惦记着那人的脸,蒋临霄恨铁不成钢地上手掐了把他的脸,“他的脸有那么好看?我看你真是被他迷了心智了,没事多看看我洗洗脑子,少想着那个筛子。”
谢见秋笑着躲他的手,“看你看你,好了吧。”
蒋临霄这才满意地松了手,就听眼前人又道,“千万不要弄伤他的脸哦。”
“……”
烦死了!
把两人送走后谢见秋继续躺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烛生说着话。帷帘被人撩起,又进来一个人。谢见秋停住话音偏头看去,发现来人是金翎。
他现在对萧长策连带着他身边的人都没好感,轻哼一声把头扭了回去,完全不想搭理对方。
被派来送药的金翎:“……”
为什么要让他替王爷来承受小殿下的冷脸。
他尴尬地拱手,把手里的药瓶递给烛生,“王爷得知小殿下身体不适,特让我来给小殿下送药。”
烛生客气接过,扭头去看谢见秋的意思。
谢见秋看也不看,冷声道,“扔了,不要。”
烛生拿着不是不拿也不是,听到谢见秋发话便要还回去,“多谢王爷好意,还是收回去吧。”
出来的时候王爷就交代了药一定要送到,他又岂有收回的道理。
“王爷说这药药效发作快,小殿下兴许用得上,若是实在不需要扔了便好。”
说完金翎转身迅速消失在了原地,只留烛生拿着烫手山芋一样的药瓶茫然地看着谢见秋。
谢见秋本来想有骨气地不要萧长策送来的药,但这里毕竟不是宫里,御医带来的药大都是治跌打损伤,治恶心腹泻的上好药草都在宫里,他连喝了两碗药肚子都还在隐隐难受。
人总不能跟自己过不去,何况这是萧长策应该补偿他的,想到这谢见秋让烛生把药瓶拿过来。
小小的青玉瓷瓶拿在手里触手温润,打开后里面躺着一枚褐色药丸。
谢见秋把它倒在手心,闻了闻发现没有什么异味,就着水咽了下去。他把瓶子随手一塞,闭上眼慢慢等药效发作。
烛生怕他热,拿了把扇子轻轻摇着。帐篷里为了驱蚊虫点燃了药草,空气里一股草药清香味,谢见秋闻着闻着,慢慢困意就涌了上来。
意识逐渐混沌时,他突然发现肚子好像是不疼了,被乘坐御辇赶路的疲倦包裹住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半梦半醒中,好像有人在摸他的头,动作很轻柔,弄得他有点痒。谢见秋无意识地蹭了蹭,脑袋一动便带来轻微的晕眩感。他轻哼一声,不适地蹙了蹙眉,“头好晕……”
随后那只微凉的手便搭到了额头上,力道不轻不重地揉着额角穴位。谢见秋哼唧的声音弱了下去,呼吸渐渐放平了。
等他彻底睡熟之后,头顶上方才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第45章
谢见秋一觉睡足后只觉得神清气爽,头也不晕了肚子也不疼了,连恶心想吐的感觉都没了。
身上搭了条薄毯,谢见秋掀开丢到一边,从榻上爬起来。烛生掀帘进来,见他醒了往他身上披了件外衫,“傍晚天凉,小殿下多穿点。”
谢见秋穿好衣服,又让人给他重新扎好了头发,这才走出帐篷。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各个帐篷外都燃起了烛火,中央空地上的篝火也烧了起来。玄麟卫有条不紊地安排守夜巡逻事宜,厨子则架起锅开始准备晚膳,香味飘散在夜空里。
谢容川尽管出了宫,要处理的政事也不少,奏折由人加急送了过来。
谢见秋扫了眼那顶明黄色帐篷,瞧见里面亮堂的灯火,没有凑过去捣乱。
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一匹黑色骏马如迅疾闪电般冲至眼前,谢见秋眼睛微微睁大。
下一秒马上人猛地一拉缰绳,黑马前腿高高扬起,在离他还有几米的地方落下。
谢见秋回过神来,仰头看去。
蒋临霄手握缰绳,冲他挑了挑眉,“你可真能睡,跟小猪似的还打呼,叫都叫不醒。”
谢见秋脸颊微红,本能地反驳他,“胡说什么呢!我睡觉才不打呼!”
蒋临霄哈哈一笑,翻身下马,把缰绳往旁边人手里一扔,大大咧咧地揽住他的胳膊往营帐外走。
“走,带你去抓鱼。”
经过武器架时,他顺手从上面拎了根长枪提在手里。
谢见秋一脸惊奇,看他拎着沉重的长枪就像拎了个木根一样轻松,“你要拿这个抓鱼吗?”
蒋临霄挥动长枪,语气颇为得意,“一会你就瞧好吧,看哥给你露一手。”
这下倒是真的引起了谢见秋的好奇心,他还没见过用这玩意抓鱼的呢。
在林子里走了一段路便能听见潺潺流水声,蒋临霄松开谢见秋,把手里的油灯递给他,“你来照明。”
这边远离驻扎地,光线昏暗,厚重夜幕下隐隐能听见远处林子里响起野兽的声音。两人没带任何人,身上唯一的武器就是蒋临霄手里那杆长枪。
一声虎啸顺着风声传来,谢见秋吓得打了个哆嗦,忍不住往蒋临霄身边靠了靠。他紧张地环视四周,咽了咽口水,“这里不会有野兽吧,咱们要不去叫几个人来。”
蒋临霄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河底,闻言笑道,“小殿下,这里是猎场,当然会有野兽。”
谢见秋更怕了,“不然我们明日白天再来抓鱼吧。”
“放心,有危险我会保护你的。那只老虎我下午已经找到它了,等明日我就去把它捉回来,冬天给你做一身虎皮袄子。”
蒋临霄拉着谢见秋往后退了两步,让他离水远些。
水中几缕暗影快速游过,蒋临霄目光如炬,话刚落下就手腕一甩,长枪又快又准地刺入水中。
他两步淌进水里,用力一拽长枪便被拔了出来,枪头上正正好好戳着一条还在用力甩尾的鱼,水花溅了他一身。
谢见秋惊呼一声,像见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紧紧盯着那条鱼瞧,语气满是钦羡,“好厉害的绝技!蒋临霄,你在野外一定饿不死吧。”
蒋临霄往后一甩,那条鱼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亮影,噗通一声闷响掉进了提前准备好的桶里。
两人一连捉了四五条,直到油灯照着都有些看不清了才往回走。
蒋临霄一手拎着长枪一手提着桶,浑身上下已经被水浸透了,相反谢见秋从头到尾都是清爽的,衣服上浸润着药草的清香。
见他玩闹一番还干干净净的,蒋临霄心思一动,歪着身子故意蹭上去。冰凉的水珠激得谢见秋浑身一颤,笑着往前躲,“臭蒋狗!不准把水蹭到我身上。”
他提着灯一路蹦跳着往回跑,躲开蒋临霄之余还要注意脚下的树根石块。
蒋临霄腿长步子大,一步顶他两步,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故意吓唬他,“我要追上你了哦。”
谢见秋心一紧,提起衣摆跑得更快了。直到跑回驻扎的地方才逐渐慢下脚步,捂着胸口呼哧喘气。
脸上骤然一凉,蒋临霄揽住他,故意用被河水浸得冰凉的手去捏他脸蛋。
谢见秋被冰得顿时哇哇大叫,蒋临霄看着他龇牙咧嘴上蹿下跳的样子笑得合不拢嘴。下一秒他感觉到什么,目光警惕地瞥向某处,和站在那里的人对了个正着。
萧长策冷眼看着他把谢见秋呈保护的姿势扣在怀里,左手还不安分地在那人脸上摸来摸去。
蒋临霄在心里冷笑一声,冲他挑衅扬眉,头也不回地拉着谢见秋进了他的帐篷。
金翎苦不堪言地站在身后,早知道这次秋狝他就称病不来了,让严子让那嘴巴灵巧的来都比他强。
谢见秋等蒋临霄换了身干净衣服,两人又顺路去看了看徐鹤宁。
徐尚书在外面和同僚相谈,帐篷内只剩下徐鹤宁一人,正捧着卷书边看边写。
谢见秋一看那些厚厚的书就头疼,“鹤宁,你不会学了一下午吧。”
蒋临霄耸耸肩,也很无奈,“可不是呢,从你那出来他就拿着书背去了,要我说再背下去人都要傻了。”
“我爹让我秋闱拿名次回来,我总不能让他到时候出去和人没得炫耀。”
徐鹤宁收起手里的书,起身和他们一起往外走。
谢见秋眼眸一转,不怀好意地笑道,“是你爹让你拿名次,还是你想拿名次。凭你的才华,到明年春天连中三元,成为当之无愧的状元郎,要多风光有多风光,你家门槛都得被上门说媒的踏破了。燕大学士好文采,断不会拒绝一个状元女婿,你说是不是。”
徐鹤宁被他说得面色微红,要去捂他嘴,“你别乱说,没谱的事呢。”
谢见秋嘴上被捂着出不了声,一双圆眼俏皮地眨了眨,活像会说话一样,眼里满满当当写着“我就知道”四个字。
蒋临霄故作惊讶地看他,“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老徐,我就看你行。等明年你考中状元,我说什么也得回来吃你宴席。”
徐鹤宁失笑道,“借你们吉言,我要真能考上给你们一人封个大红包。”
谢见秋高兴地像自己中举一样,举手跟他保证,“到时候要是郎有情妾有意,我让皇兄给你们赐婚!”
三人有说有笑地向篝火边走去,被火光一照谢见秋才看清抓回来的几条鱼什么样。听完蒋临霄徒手抓鱼的事迹,徐鹤宁摸了摸下巴,感慨道,“看不出来,你这些年倒是成长不少。”
蒋临霄得意地挺起胸膛,“那是,小爷我现在已经是统帅一军的副将了,还当跟你们一样整天就知道过家家。”
两人啪啪鼓掌,“厉害厉害。”
蒋临霄的虚荣心被极大地满足,他从桶里拎出条鱼,手脚麻利地处理干净,穿上木棍架到火上开始烤,准备给他们露一手自己精湛的烤鱼技术。
徐鹤宁还算稳重,谢见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越来越香的烤鱼,嘴里赞叹不停,“闻着好香,什么时候可以吃啊。”
光是看着谢见秋肚子里的馋虫就被勾出来了。
“别急,马上好。”
蒋临霄握着木棍又转了几圈,见鱼皮上的纹路渐渐张开,油脂慢慢渗出,整条鱼外焦里嫩,才拿下来吹了吹递给他。
谢见秋迫不及待地接过,张嘴咬了一口,滚烫的鱼肉在嘴里翻滚,谢见秋用嘴把鱼肉又炒了一遍才咕嘟咽了下去。
他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等你哪天不想当将军了,就来宫里御膳房烤鱼吧。”
蒋临霄哼笑一声,把第二条架上去,“行啊,让我也尝尝皇家饭。”
不一会三人一人一条,并排坐着啃鱼肉,火光映照在身上将三道影子融为一团。
谢见秋见蒋临霄只是转了几下,鱼就变得香喷喷的,不由得也手痒起来。
蒋临霄串了一条递给他,教他用多大的火,烤成什么样再翻面。
谢见秋听得认真,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里那条鱼。见状蒋临霄便也扭头和徐鹤宁聊起了天。
在火堆边坐久了浑身被烤的暖洋洋的,脸蛋也热乎乎的有点发晕。鼻尖飘来一阵甜丝丝的香味,谢见秋抬头顺着香味传来的方向看去,就见火光对面映出一道挺拔身影。
秋狝本就是一项放松活动,因此众人都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围着篝火烤肉喝酒谈天说地。
唯独对面那个角落格外安静,只坐着萧长策和金翎二人。
两人隔着篝火对视,谢见秋想到下午自己的惨状用力瞪了他一眼。
看什么看。
他气鼓鼓地垂头继续烤手里的鱼。
然而飘过来的香味却越来越浓,肉香中混着蜂蜜的甜味,谢见秋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他偷偷抬头,自以为不明显地把目光往对面看去,眼神落在那人手上。
萧长策浑然不觉,单手烤着那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另一只手从旁边拿了酒瓶仰头一饮,喉结在修长脖颈上轻轻滑动。
谢见秋盯着看了几秒,直到蒋临霄突然碰他,“翻面翻面,你这都快糊了。”
蒋临霄一秒没盯住鱼就烤糊了,他刚想接手拯救一下,就见身旁人突然拿起鱼就要跑。
蒋临霄:?
谢见秋恍然回神,拿着那串被他烤糊的鱼起身,在蒋临霄的“哎哎”喊声中撒腿跑了。
他背着手走到那簇火光附近,磨蹭着脚步慢慢靠近。萧长策嘴角不易察觉地勾起一点弧度,随后淡淡地瞥了眼金翎。
金翎:“……”
他很快从地上爬起来,把坐过的那块草地拍了拍,往后一让,“小殿下来了,快请坐。”
谢见秋点头道谢,一掀衣摆毫不客气地坐下了。他刚想回头让金翎也坐,脑袋转过去却发现哪里还有金翎的身影。
他今天换了身鹅黄色的秋衫,外面披了件翠色的防风斗篷,领口收紧,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越发圆润。尤其是他现在气鼓鼓蹙着眉的样子,看得人很想上去捏一把脸颊的软肉。
手指摩挲了一下瓶口,萧长策主动开口,抛出个话题,“烤鱼好吃吗?”
谢见秋假装对他手里的东西毫不在意 ,仰起脸故意道,“当然好吃,蒋临霄不仅抓鱼厉害,烤鱼也可厉害了。”
想了想他又故意补充一句,“你羡慕也没用,比你厉害哦。”
萧长策看着他洋洋得意地昂着下巴,突然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的。”谢见秋瞪他一眼,不满地嘟囔。
他又低头去看萧长策手里的东西,看大小形状像是只鸟类。
谢见秋头也不抬地问道,“你烤的是什么啊?”
萧长策转了一下木棍,“烤鱼。”
“……”
他是傻吗连鱼和鸟都分辨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不写副cp,只有攻受一对。
大家新年快乐~
第46章
谢见秋磨了磨牙,在心里暗骂萧长策这个狗东西。
果然老男人好面子,被人说技不如人就心眼小的连装都不装了。
萧长策欣赏了一会谢见秋忍着怒气的脸蛋,才开口道,“大雁,看到就打了两只。”
在焰火炙烤下肉质变得紧实,油脂噼里啪啦地爆开,肉香味阵阵往外冒。
萧长策拿起旁边放着的一个小瓶,打开塞子往上面淋了些蜂蜜,瞬间甜蜜的气息充盈鼻腔。
谢见秋咕嘟咽了下口水,把手里的鱼递过去,厚着脸皮和他商量,“我拿鱼和你换。”
萧长策扫了眼被烤的一面焦糊一面不熟的鱼,轻挑眉梢,“小殿下拿这个和臣换有点没诚意了吧。”
谢见秋艰难地把眼睛从油香四溢的大雁上挪开,闻言把手里的烤鱼竖着往地上一插,不管不顾地硬要交换。
萧长策闷笑两声,见火候差不多了把木棍递过去,“小心烫。”
谢见秋随口应下,伸手小心翼翼撕了块肉下来,鼓起嘴巴用力吹了吹,便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
甫一入口最先尝到的是蜂蜜的甜味,紧接着肉香混合着香料味道在嘴里炸开,除此之外还能感受到一丝淡淡的草木清香。
他眼睛一亮,嚼了两口便囫囵咽了下去,捧着木棍毫无形象地上嘴啃,吃得嘴唇满是油光。
萧长策静静看着,拿起酒瓶时不时地喝上一口。
谢见秋很快就吃完了,看着他手里的酒瓶嘴里开始口渴。
看在这只大雁的份上他勉为其难可以原谅一下对方,毫无芥蒂地往萧长策旁边蹭了蹭,眼睛满是渴望地看着他,“你喝的什么呀?我也想喝。”
他靠得极尽,带来一阵暖洋洋的气息,混着衣裳的熏香,若有似无地萦绕在身前。
萧长策动了动鼻尖,神色不变,“果酒,小殿下要尝尝吗?”
谢见秋连连点头,满眼好奇。他还没成年呢,谢容川不让他喝酒,在宫里就连一点酒味都闻不到。每回见别人喝得如痴如醉,总让他好奇这东西真有那么好喝吗?
萧长策把酒瓶递给他,提醒道,“只能喝一点。”
用今年新摘的果子,挑出最好的那些,密封酿制三个月才成,一口下去满嘴清甜留有回甘,配着烤肉吃正好。
谢见秋喝了一口就喜欢上了,抱着瓶子不肯还回去。
萧长策没说什么,在谢见秋期盼的目光下开始烤第二只大雁。
夜色深重,不远处众人嘈杂的谈笑声像是隔了层膜,传到耳里变得模糊不清。谢见秋双手捧着脸,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火堆愣神,脚边的瓶子被随意丢在地上,俨然已经空了。
他缓慢地眨着眼睛,嘴巴一动一动地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萧长策拎起地上的酒瓶晃了晃,果然被谢见秋喝得一滴不剩。他抬眸向旁边看去,就见那双总是灵动有神的眼睛此刻有些涣散,脸颊也染上了红意。
谢见秋皮肤细腻,常年用脂膏养护着,脸上一点瑕疵都没有,火光一照更似昂贵精致的白瓷,连细小的绒毛都能看清。
他抬手轻轻搭在对方的肩上,那具纤细身体便顺势一歪倒在了他身上,脸颊在他胸口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贴着不动了。
谢见秋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醉意携着困意涌上来,忍不住揉了揉眼睛。眼皮越来越重,沉得抬不起来,谢见秋意识渐渐混沌,轻声嘟囔,“好困……”
一只宽厚有力的手掌在他肩上慢慢拍着,耳边是低柔的轻哄,“嗯,睡吧。”
听到胸前传来的轻缓呼吸声,伴随着偶尔两句呓语,萧长策垂眸看去,眼底神色分辨不明。
谢见秋有些热,忍不住张嘴轻轻呼吸,热气一阵一阵扑在胸口上。萧长策呼吸一窒,手上用力把人往怀里又按了按。
他拿出一方手帕,擦掉谢见秋嘴角沾着的丁点油渍,指尖触到形状姣好的红润唇瓣时动作一顿。
消失一晚上的金翎突然出现,看了看已经闭上眼的谢见秋,低声道,“王爷。”
“嗯。”
萧长策起身,胳膊一用力把人轻松抱在怀里,大步向着帐篷的方向走去。途径一些喝得东倒西歪的大臣侍卫,他抬腿绕过,步履平稳地往前走。
直到迈入谢见秋的帐篷,等了一晚上的烛生连忙迎上来,瞧见谢见秋睡熟的脸自觉放轻了声音,“王爷把小殿下放到床榻上就好,奴才给小殿下更衣。”
萧长策把人轻轻放到柔软的床上,刚要起身,头皮传来细微的刺痛。他低眼看去,谢见秋的手指间还扯着一缕他的发丝。
他看了两秒,眼里染上浅浅的笑意,伸手捏了几下谢见秋的手,把自己的头发解救出来。
谢见秋一碰到枕头便翻身把脸埋了进去,怀里抱着锦被睡得人事不省。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烛生喊起来的,眼睛还没睁开就被扶起来套上衣服梳洗干净。
昨晚喝了酒的缘故谢见秋这一觉睡得特别沉,被喊醒时还有些想赖床。但一想到今天就是狩猎的第一天,又打起精神振奋起来。
秋狝向来由礼官主持,谢见秋百无聊赖地坐在谢容川身边,看着下面身披锐甲整齐站着的一众人。
礼官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和蒋临霄的眼神交流中。
他看了眼蒋临霄,目光又往旁边的萧长策身上用力瞟了几眼——狠狠打他的脸!
蒋临霄眨眨眼——包在我身上。
谢容川瞥了眼在座位上好动个没完的谢见秋,忍不住伸手拍了下他的脑袋。谢见秋一缩脖子,老老实实端正坐好。
等礼官说完冗长的祝词后,将由皇帝射出第一箭来象征本次秋狝的开始。侍卫们很快抬了一只身形强壮的公鹿来,鹿角上还绑着一条红绸。公鹿一落地便挣脱束缚,撇开四条腿惊慌地往丛林里跑去。
姚元安呈上一把弓,谢容川不紧不慢地接过,搭箭拉弦。恰逢一阵微风拂过,吹起身侧的发丝,明黄色衣摆在空中扬起一个飘逸的弧度。
这只鹿正值壮年,在恐惧下四只腿跑得越发快,眼看就要彻底消失在林子里了。
谢容川微微眯眼,对准了那抹若隐若现的影子,下一瞬箭矢离手划出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鹿浑身抽动着被死死钉在了树上。
两秒后众人才反应过来,喝好声此起彼伏。谢容川还是太子的时候曾带兵打过两年仗,站在台下的不少人曾经都是他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下属,此时见到谢容川漂亮的一箭个个激动的不行。
“陛下神勇不减当年,臣心服口服!”
“陛下文能治国武能善战,实乃我大燕之幸!”
谢见秋根本就没看见那只鹿在那,下一秒就见那条红绸飘荡着出现在眼前。
他张大嘴“哇”了一声,率先啪啪鼓掌,崇拜地看着谢容川,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觉得皇兄的身姿格外伟岸。
饶是谢容川早就习惯了谢见秋一惊一乍的样子,被他亮晶晶满是孺慕的眼睛盯着心中也难免发笑,拍了拍他的小脑袋瓜,淡声道,“眼神收收。”
这一箭开了个好头,激起了众人的斗志,纷纷心潮澎湃地翻身上马,抱拳请辞后便提着兵器前仆后继地冲进了林子里。
狩猎的第一名除了那些金银赏赐外,还可以得到谢容川的一条口谕。
陛下金口玉言,这条口谕的吸引力比各种赏赐都大,关键时刻升官还是保命都在陛下的一句话里,因此不少人都趋之若鹜。
待众人都散的七七八八,侍卫牵来了两匹毛发油光水滑,一看便知品相极好的马儿。
“走吧,咱们也去转转。”
谢容川翻身跃上高大的枣红色骏马,谢见秋则骑了一匹性格温顺的白马。两人骑着马溜溜达达地,挑了一个人少的方向走去,身后跟着群太监,以及几十个身披甲胄的玄麟卫。
山林里静悄悄的时不时有飞鸟经过,长势密集的树木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斑驳光影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泥土地上。
玄麟卫虽穿着沉重银甲,走路时却脚步极轻。一时间安静的树林里只能听见马儿落蹄的哒哒声和谢见秋叭叭个没完的说笑声。
少年人声音清亮,透着属于这个年龄段的活泼稚气,像只出笼的小鸟一样叽叽喳喳个不停。
谢容川拉开弓箭,眼睁睁看着第三只兔子倏地竖起耳朵钻进洞里。
“……”
他忍住想要扶额叹气,把手里的弓箭递到身旁,“听人说你前段时间专注练箭,让朕看看长进了多少。”
谢见秋被打断碎碎念也不恼,痛快地把箭拿到手里。
他正想着在他哥面前显摆一手呢。
两人又往前走了段路,正当谢见秋睁大眼睛四处寻找猎物时,谢容川已经一扯缰绳停下了马。
谢见秋顺着皇兄的视线看过去,就见远处的一丛灌木后露出了一条雪白的毛绒尾巴,看样子是狐狸。
他神情一振,用气声道,“好漂亮的小狐狸。”
透过灌木可以看到小狐狸通体雪白,毛发干净的一尘不染,一双细长眼睛正牢牢盯着不远处的一只山鸡。
这么漂亮的皮毛弄伤可惜了,谢见秋挪了下方向,对准了它的尾巴尖。
他瞄了好半天迟迟不放箭,谢容川轻“啧”了一声,谢见秋手一抖,箭矢脱手而出,在狐狸上空轻飘飘掠过插在了地上。
谢容川轻笑,“你倒是心善。”
谢见秋:“……”
第47章
“咻——”
从斜后方射出的羽箭擦着脸侧飞过,萧长策偏头躲开,几缕发丝轻飘飘地落下。
金翎作势要拔剑,萧长策手一抬拦下了他的动作。他扫了眼那支钉在树上尾端还在不断发颤的箭,目光毫无感情地看向来处。
蒋临霄骑着黑色骏马从树后缓缓走出,嗤笑一声,“下官眼拙,险些误伤王爷。”
萧长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双对着谢见秋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眸此刻深若寒潭,透着刺骨的冷意。
“蒋小将军。”
草丛微微晃动,从里面跳出一只兔子,在地上嗅嗅闻闻。
两人目光一凝,同时拉弓。
“锵”的一声金属摩擦声,两只箭矢贴蹭着射中了兔子的后腿。
蒋临霄冷笑出声,毫不掩饰话中的嘲讽,“王爷当真是好手段,一点小恩小惠就把小殿下哄得团团转。”
“就是不知王爷的那点心思,陛下可知?”
他抬头看去,目光如炬,牢牢锁在对方脸上。
他本以为提到陛下这人会有所收敛,谁料萧长策听后神色并无一点变化,反而还笑了出来。嘴角勾起一点弧度,笑容却不达眼底,“本王的事,何时轮到你来过问了?”
蒋临霄猛地噎住。
不说别的,萧长策是陛下亲封的平襄王,是货真价实的王爵,其父老平襄王也是有从龙之功的朝廷重臣。再加上他有累累功勋在身,统领北地二十万镇嵬军,可谓是尊贵无比。
此时他收起表情满面冰霜的样子,一时间倒让蒋临霄心里发怵。
但想到自己好兄弟傻乎乎就要被人骗走了,他控制着心头的火气,咬牙道,“下官只是提醒王爷,莫要因为贪心不足丢了如今的荣华富贵。”
“王爷若好南风,陵安不少小倌馆供你挑选,少把主意往小殿下身上打。”
萧长策沉默两秒,“本王不喜欢男子。”
“哈?”蒋临霄一脸质疑,忍不住嘲他,“你现在说不喜欢男子谁信啊?倒不如说你身旁那个不喜欢男子,可信度还高一些。”
金翎:“……”
蒋临霄突然皱眉,“你说小殿下是女子?”
萧长策一言难尽地看他一眼,懒得再跟他废话,一扯缰绳向着反方向走去。金翎跟在后面,路过蒋临霄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
这两人什么意思?
萧长策纵马向着林子深处而去,眼睛观察着周围的地势,寻找大型野兽的踪迹。
临走时金翎把地上那只后腿受伤的野兔带上了,包扎完后正安静地窝在他的怀里。萧长策注视了两秒野兔毛茸茸的身影,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不喜欢男子是真的。
在他眼里男子与女子并无分别,哪个都引不起他一点兴趣。
但谢见秋是个例外,自从当年遇见他之后,他的眼里就只能装下他一个人了。
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感情时他也怀疑过自己是否喜欢男子,然而很快他就明白了。
他不喜欢男子,他只是喜欢谢见秋。
*
营帐里,谢见秋怀里抱着一只清洗干净毛发雪白的狐狸,正捏着块肉干喂它。
这只狐狸最终还是被他带了回来。
眼见着一箭射歪,狐狸被惊动后就要逃走,谢容川迅速开弓,穿透狐狸的一层薄薄皮肉把它钉在了原地。也是多亏了谢容川出手,谢见秋现在才能摸到完好无损的狐狸。
谢容川力道掌控的好,狐狸只受了一点轻微伤,涂了点药很快又好动起来。下人已经给他洗干净身上的脏污,防止跑掉用一条金链子拴在了脖颈上。
狐狸本来还有些警惕,见人就呲牙,被谢见秋喂了几块肉干后很快就乖巧地窝在怀里一动不动了。
谢见秋抚摸着有点扎手的白毛,这才发现这还是一只几个月大的幼狐,心里顿时越发喜欢了。
他抱起狐狸颠了颠,小狐狸伸出舌头舔了舔他手上残余的肉末,嘤嘤叫了两声,娇气的声音听得他心都要化了,把肉干果脯一股脑地往它跟前推。
谢容川象征性地在猎场周围转了转,便又回了营帐里处理政事了。
蒋临霄还在林子里没回来,谢见秋便和徐鹤宁一起牵着狐狸在营地里遛弯。
这只白狐长相可爱,毛色又是罕见的白色,一路过去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谢见秋与有荣焉,享受着别人艳羡的眼神,听着别人的夸赞别提有多爽了。
有国子监的同窗过来打招呼想摸一下,谢见秋还没来得及拒绝,脚边的狐狸先毛发炸起冲着来人呲起了牙。谢见秋心里暗喜,表面上却客气道,“它不喜欢别人碰。”
除了他自己,其他都是别人。
徐鹤宁笑道,“我倒没发现你占有欲这么强呢。”
谢见秋哼哼两声没反驳,嘴角挂着笑。
属于他的东西,当然要有占有欲了。
一下午陆陆续续有人带着猎物回来,侍卫把猎物上的羽箭拔下来,分别计数。
眼见着天色渐渐暗下来,打猎的人零零散散地回来个差不多,唯独萧长策和蒋临霄一下午都没见到人影。谢见秋眉头微蹙,不免有些担忧。
他知道蒋临霄好胜心强,这回又为了他堵着气要赢萧长策一把,生怕他为了赢得比赛闯入了什么危险地方。他还记得昨天蒋临霄说找到了老虎的踪迹要去把它抓回来,可别被老虎给反杀了。
徐鹤宁和他一起等,宽慰道,“放心吧,这小子命大的很,关键时刻跑得比谁都快。”
玄麟卫动作迅速地燃起篝火,将营地四周照的无所遁形。
前方传来马蹄声和重物拖拽声,还夹杂着蒋临霄气急败坏的怒骂。
“好你个萧长策,简直是小人行径!”
随着两人逐渐走入火光映照下,身形也渐渐清晰起来。两人各自牵着马,中间离着八丈远,马匹身后拖着一具体型巨大的老虎躯体,看样子已经彻底没了气。
谢见秋两步跑过去,探头去看那只老虎,眼里的震惊快要冒出来。
“好大的老虎,你居然真的把它抓回来了。”
他定睛一看,发现老虎躯体上除了各种刀伤剑痕外还插着许多羽箭,箭身上刻着不同的标志。
一半是蒋临霄的,另一半则是萧长策的。
他直起身,狐疑地打量着站在他左右两侧像隔着楚河汉界的两人,“你们还合作打猎?”
蒋临霄瞬间急眼,“谁跟他合作?明明是他故意跟着我,想抢走我提前发现的猎物。”
谢见秋使劲瞪他,用眼神无声地控诉。
他跟着你你就不会甩了他?
蒋临霄对上他的目光突然就不说话了,眼神闪躲起来。
谢见秋:?
他正纳闷着,就听旁边传来一声轻笑。萧长策淡声开口,“蒋小将军学艺不精,险些葬身虎口,臣正好路过,便顺手搭救一番。”
谢见秋一听心立刻提了起来,顾不得谁输谁赢上手去扒拉他衣服,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刚刚鹤宁还说你知道打不过就跑,怎么这次因为一个比赛犯傻?”
萧长策刚刚勾起的嘴角又放平了。
蒋临霄被突然伸到领口撕扯的手吓了一跳,一把攥住谢见秋乱动的手,急得脸都憋红了,支支吾吾道,“我没事,一点伤都没有。”
他连番保证谢见秋才放下心来。
若是因为他害得蒋临霄受了重伤,他得愧疚死。
确定两人身上都没有伤口,谢见秋才好奇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他看向萧长策,萧长策却只是垂眸看着他,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反而是蒋临霄生怕萧长策抹黑他的形象,连忙解释,“我本来是能对付的,谁料那地上有块石头。”
提到那块石头蒋临霄就来气。他一个帅气姿势落地,却被那块该死的石头破坏了造型,险些一个咕噜滚到地上。就在他身形不稳的时候,老虎已经怒气冲冲地张开血盆大口向他咬了过来。
他竭力侧身,准备用半边肩膀去硬抗。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一只箭矢飞速射来插中了老虎的左眼。趁着老虎咆哮着在地上翻滚,蒋临霄一个利索起身,抬手往老虎身上补刀。
但毕竟是森林之王,又是一只成年猛虎,两人也是费了些力才把它制服。
谢见秋听完后觉出其中惊险,心有余悸道,“好危险,差点你就成为本朝第一个独臂将军了。”
蒋临霄:“……”
“噗。”
萧长策笑了一声,“小殿下说的是,确实就差一点。”
蒋临霄气的胸口直喘,对上谢见秋眼里毫不掩饰的后怕担忧时胸腔又仿佛被一片暖阳覆盖。他不情不愿地道谢,“这回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有事就说。”
想起什么他又补充了一句,“那件事除外。”
谢见秋竖起耳朵,“什么事?”
蒋临霄却没说,防止他再接着问摁着他的脑袋往前走。
谢见秋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了,想到比赛又愁容满面地叹气,“那你们这是比平了呀。”
蒋临霄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怕什么?明天还有一天,等我再抓只老虎回来,狠狠完败他。”
谢见秋冲他攥拳鼓劲,“好,那我明天就去阻止他,这个第一咱们一定要拿下。”
两人正说着小话,谢见秋突然感觉右手袖子被人轻轻扯了一下。他回头看去,萧长策冲他伸出手掌,掌心一道深深划痕,还在往外渗着血。
萧长策眼神落在他身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轻声道,“小殿下,臣的手受伤了。”
第48章
谢见秋一愣,闻言下意识看向他的手。
那双握惯兵器的手上带着茧,五指骨节分明修长有力,肤色白皙,尽管历尽风霜但仍是双漂亮的手。
此刻掌心向上,中间一道裂痕,伤口边缘翻起,看得谢见秋狠狠皱了下眉,感觉自己的手都跟着疼了起来。
萧长策垂下眼睫,眉间拢起,像是手上的疼痛难以忍耐。他看着谢见秋的眼睛,低声道,“臣的手有些疼。”
谢见秋心脏猛地一跳。
蒋临霄瞬间瞪大了眼,“不是你装什么呢?这一路上都没见你喊半句疼,现在就疼得不行了?”
萧长策神色不变,只是继续望着谢见秋,“臣这伤是为救蒋小将军被弓弦划破的,臣来时没带伤药,小殿下可否借臣一点?”
被那双带着隐忍的浓黑眼眸注视着,谢见秋脸颊不知不觉开始发烫。他早就忘了这人昨天还给他送了治腹泻的药,迷迷糊糊地满口答应,“那你来我帐篷里吧,我给你拿药。”
萧长策眼眸轻弯,勾出一个温柔的笑,“那臣多谢小殿下了。”
随后两人便旁若无人般径直走远,直到进入帐篷里连背影都消失不见。
蒋临霄:“……”?
岂有此理!
萧长策这个狗!
他怒气冲冲地扭头抓住金翎,“萧长策在战场上也这么事多吗?一点划伤至于这样?”
金翎把自己的领子从蒋临霄手里解救出来,露出一个无害的表情,“是的,我们王爷就这么事多。”
然后在蒋临霄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撒腿跑了。
蒋临霄:“……”
*
两人进了帐篷,谢见秋招呼着烛生拿金疮药来。
烛生神色一紧,连忙把柜子里的伤药拿出来,“小殿下,你受伤了?要不要叫御医来?”
谢见秋摆摆手,接过药后欲盖弥彰地把人往外赶,“我没事,你在外面守着别进来。”
烛生满头雾水地出去。
谢见秋转身,才发现帐篷里就剩下他和萧长策两人。他眼神乱飘,莫名地有些紧张。
两人已经好久没有在封闭环境下独处过了。
他拉着萧长策走到桌前让他坐下,自己则是扯了个蒲团过来坐在他旁边。萧长策一言不发,安静地任由他摆弄。
谢见秋拿起他的手看了看,秀眉微蹙,“你这肯定很疼吧。”
伤口边缘都翻卷上去了,一看当时就被弓弦勒的很狠,谢见秋看着都觉得疼得不行,这人居然还能一声不吭地忍到现在。
萧长策本来也没打算和蒋临霄抢一个猎物,刚要离开便听见那边传来对方的骂声。眼见那只老虎咆哮着就要扑到蒋临霄身上,萧长策承认自己那一瞬间犹豫了两秒。
平心而论蒋临霄和他不对付,对方是死是活都与他无关。但想到对方要是出事谢见秋会伤心自责,便抬起弓箭帮了一把。
生死关头这一箭射的急,迅速开弓放箭,锋利的弓弦瞬间划破了掌心。
那一刻萧长策看着手心的伤由衷地笑了。
正好,就当做出手救人的报酬吧。
此时被谢见秋满是柔情的漂亮眼睛看着,萧长策喉结忍不住滚动两下,再开口时声音有些低哑,“还好。”
两人凑得极尽,烛光映照下萧长策可以无比清晰地看清对方脸上每一个细节,从小扇子一样细密垂落的眼睫,到挺翘圆润的鼻尖,再到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的嫩红唇瓣。
他盯了两秒,发现上面还有一颗小巧可爱的唇珠,正被轻轻抿在唇间。
他移开目光,忍住胸腔里的躁动。放轻呼吸,竭力控制心脏的跳动频率。
谢见秋捧着萧长策的手,挖出小瓷瓶里的药膏,一点点慢慢抹在那道伤口上。
萧长策恍若未觉,安静地坐在一旁,谢见秋倒是时不时“嘶嘶”两声,好像伤在自己手上一样。
药膏涂上去十分清凉,谢见秋却觉得握着的那只手越来越热。他表情凝重起来,“你怎么这么热?不会是伤口感染发热了吧?”
萧长策轻咳两声,“不会。”
谢见秋将信将疑,注意到他神情忍耐,以为他真的很疼,想了想就低下脑袋,对着手心吹了两口气。
一瞬间萧长策半个身子都麻了,浑身都僵硬起来。
谢见秋又呼呼两下,见药膏干的差不多了去扯纱布,把伤口一圈圈完整地裹了起来,末端打了个结。
“好了,今晚就别碰水了,明天我再给你换药。”
萧长策回神,收回手笑道,“多谢小殿下。”
他脸上异样的表情收的干干净净,谢见秋没觉出什么不对来。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小事情啦。”
没人说话,帐篷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一轻一重的呼吸声。
谢见秋扣了扣手,想着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尴尬氛围。
“对了,你今天还有打别的东西吗?”
萧长策看着他莹润漂亮的脸颊,点了点头,“臣抓了只兔子。”
他刚要说“一会给你烤兔子”,就见谢见秋高兴道,“兔子!在哪呢,给我摸摸。”
萧长策把嘴里的话咽回去,带他出了帐篷去看兔子。
金翎已经把带回来的兔子放进了笼子里,听闻两人要便把笼子递了过去。
谢见秋把兔子抱出来,放在怀里摸了摸轻柔的毛,“真乖。”
“嗯。”
萧长策轻声应下。
谢见秋没注意,又抱着玩了一会,才塞到萧长策怀里,大手一挥决定道,“咱们今晚就吃麻辣兔头吧!”
萧长策一愣,偏头笑了出来。
谢见秋瞪他,“你笑什么?”
萧长策抬手掩住嘴角的笑意,看着谢见秋气鼓鼓的脸颊,忍着上手捏一把的冲动,“臣以为,小殿下会养着它,而不是吃掉它。”
“我本来是想养着的,但是麻辣兔子太香了,还是吃了吧。”
萧长策笑着点头,“臣给小殿下烤。”
两人往篝火旁走去,和一众人打过招呼后坐到了昨天那个角落。
谢见秋昨天吃烤大雁吃的味蕾大开,早就馋着再吃一次萧长策的手艺了。现下见他下手利索地给兔子开膛破肚,清理掉内脏,把皮剥得干干净净。
“你剥皮好厉害。”
谢见秋看着地上那张完整的兔子皮毛,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萧长策笑笑,他剥人皮也很厉害,不过这就不必告诉他了。
把兔子整只穿起来,肚子里塞进香料,然后放到火上开始烤。谢见秋抱着膝盖,把脸蛋搭在胳膊上,一边看他烤肉一边随口闲聊。
“第一名可以跟皇兄提一个要求,你想要什么啊?”
萧长策久久地看着他没说话,谢见秋扭头看去,直直撞入那双深邃黑眸。他看不懂里面复杂的情绪,只觉得熟悉的心慌感又出现了,结巴道,“你……你看我干嘛?”
“小殿下觉得臣想要什么呢?”
谢见秋一愣,开始认真地思考起来。他看了看萧长策,对方现在身居高位有权有势,什么东西对他来说都是唾手可得,应该没什么他拿不到的。
非要说的话……
谢见秋眯起眼,“你不会……”
萧长策一看便知他的小脑袋瓜里在想些什么,无奈叹道,“不是你想的那个。”
谢见秋更好奇了,他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是萧长策求而不得的。
萧长策望着那双在夜色中越发晶亮的眼眸,像是要透过这双纯稚的眼睛望到那人心里,看清他的心中所想。
“臣想要的,是陛下的一件宝物。”
宝物?
谢见秋思虑片刻,怎么也想不出来萧长策说的这个宝物指的是什么。不过看在两人相处还算不错的份上,说不定他可以做主把那东西送给他呢。
萧长策失笑地摇了摇头,视线重新回到手上的烤兔子,“小殿下现在给不了。”
“喔……”
谢见秋挪了挪身子,突然感觉肚子被什么硬硬的东西硌了一下。他低头看去,腰间挂着一个荷包,此时正夹在他的肚子和腿中间。
看到这个荷包谢见秋突然想起来,里面还装着他本来要送给萧长策的玉佩。
那日和徐鹤宁在街上闲逛的时候他见这枚玉佩适合萧长策便顺手买下了,后来经历了赵文达一事后便把这个抛之脑后了。那个荷包他一直带在身上,现在才想起来这枚迟迟没送出的玉佩。
既然萧长策说他想要的东西自己给不了,那送个玉佩聊表心意也是可以的嘛。
许是现在氛围正好,谢见秋突然很想看到对方收到这枚玉佩时的表情。他把荷包从腰间解下来,拿出里面仔细放着的墨玉如意扣。
“喏。”
他把玉佩递过去,目光小心打量着对方脸上的神情。
萧长策难得地怔住了,看着那枚质地上乘的玉佩,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没能说出话来。
见状谢见秋心里也忐忑起来。
难道不喜欢?
“你不喜欢的话就算了……”
难得送一次东西对方还没收,谢见秋沮丧地撇撇嘴,要把手收回来。
下一秒手上一空,萧长策拿起那枚玉佩,认真看过后贴身放进了怀里。
“多谢小殿下,臣很喜欢。”
他没有问谢见秋明不明白送人玉佩的含义,只是把这当做是那点细微的可能偷偷藏进心里。或许谢见秋只是作为上次他送的那枚玉佩的回礼,但是或不是都不重要,他不在乎。
指尖轻抚了一下胸口处的如意扣,萧长策垂眸低笑。
他的心早就被小殿下牢牢扣住了。
那人纯真可爱,让他真是……
怎么喜欢都觉得不够。
第49章
翌日清晨,蒋临霄一大早就闯进了谢见秋的帐篷,放下豪言壮语。
“今天整片林子都将是我蒋临霄的主场!”
谢见秋一脸懵地看着他闯进来说了这句话,又一脸懵地看着他大步出去牵着马就走了。
他扭头看烛生,“他不会一晚上没睡吧?”
蒋临霄身上穿的还是昨天那身骑射装,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看着像没休息好的样子。
烛生替他把衣服打理好,又在腰上系了玉佩,“听说蒋小将军昨晚一夜没睡,在林子里找猛兽踪迹呢。”
谢见秋惊讶地睁大了眼。
一晚上不睡还能这么亢奋?
“蒋小将军在猎场外的地方发现了狼。”
闻言谢见秋忍不住皱眉,“是不是太危险了?”
烛生早就打听过了,“蒋小将军带了人一起去的。”
谢见秋这才放下心来,山里狼群凶猛,蒋临霄要是真的一个人闯狼窝他说什么也要把人找回来。
守在帐篷外的竹七突然开口,“小殿下,王爷来了。”
谢见秋连忙让人进来,然后把其他人都赶了出去。
待人坐下后他一边给萧长策换药,一边装作不以为意地问他,“你今天要去哪里?”
萧长策看一眼便知谢见秋心里在打什么算盘,随口说了个方向,“北边。”
谢见秋心里一咯噔,蒋临霄就是去的北边,可不能再让两人碰上。
“昨天去的北边,今天换个地方?”
他手下用力勒紧绷带,萧长策扫了一眼,顺势改口,“那今天去东边。”
谢见秋满意了,打上漂亮的结,随后起身把人往外推,语带催促,“那你快出发吧,别来不及了。”
营帐里不少人都已经摩拳擦掌地出发,准备今天多猎点好搏个名次,只剩下他们还留在原地。
“那臣去东边林子了。”
萧长策在“东边”两个字上加重了一下语气,在心里默默道,小殿下记得来这里找他。
谢见秋挥挥手把人送走,又在帐篷里多待了一会,等时间差不多了,叫上人便往外走。他刚在马匹背上坐稳,姚元安从皇帐处走了过来。
“姚公公怎么了?皇兄有事找我?”
姚元安身后还跟了几个玄麟卫,他笑眯眯道,“小殿下,陛下让您出去的话多带点人,林子里不安全。”
几个玄麟卫整齐站在白马后面,谢见秋笑了一声,小腿轻夹马腹,“行,我知道了。”
他带着人离开营帐,路过一顶不起眼的帐篷时余光扫见什么扭头看去。
褐色帐篷后面,影影绰绰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人被挡在后面看不清脸,至于另一个……
谢见秋眯了眯眼,认出了是谁。
梁伯威正同面前的人说着话,感受到身后的视线敏锐地回头看去,看到骑在马上那人的面容后心里警惕松懈了一些。他没有行礼,只是点了下下巴,态度倨傲。
谢见秋被他突然看来的目光吓了一跳。
那人眼神带着凶狠,似鹰隼般锐利,看得他本能地一个哆嗦,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想到萧长策说这人可能包藏祸心秘密谋划着什么,谢见秋不敢再看,一扯缰绳快速离开。
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后背不曾离开,谢见秋如芒在背,坐在马上浑身僵硬,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烛生奇怪地看着他,“小殿下怎么了?是不是冷?”
谢见秋糊弄过去,“不冷不冷,咱们快点走。”
直到彻底走进林子里,隔着一段距离看见远处萧长策的背影,谢见秋才放心地松了口气,心中的畏惧一扫而空。
金翎一脸看破虚空地跟在萧长策身后。
从进了林子里开始,他们家王爷就跟吃错药了一样,骑着马慢慢悠悠地沿着一个方向晃悠,看着不像来打猎倒像是来秋游的。有猎物经过他也当没看见,一路上除了看风景就是摘朵花,完全没有狩猎的意思。
金翎目送着迅速溜走的獾叹了口气。
行吧,他们家王爷想让小殿下赢,他也懒得再操这个心。
他刚把弓放下准备安安心心当休假了,结果就见身前一直岁月静好人与自然友好相处的萧长策举起了手里的弓。
金翎:?
萧长策连瞄准都没有,随便对准一个方向就把箭射了出去。
下一秒从斜后方飞过来一支羽箭,歪歪扭扭地插在地上,把草里藏着的鼹鼠惊走了。
金翎一惊,手条件反射地摸上腰间佩剑。
萧长策却像早有预料般丝毫不慌,勾了勾唇角,不紧不慢地向后看去。
两人对上视线,谢见秋佯作惊讶,“真是狭路相逢啊。”
这么大片山林,亏得他能说出“狭路”这两个字。
萧长策笑盈盈道,“好巧,小殿下可要同行。”
同行还怎么骚扰他,谢见秋想也没想地拒绝,“我又不跟你顺路。”
话是这么说,他毫不遮掩地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后面,萧长策往哪射他就闭着眼也射过去,一个时辰下来对方一个猎物都没射中。
金翎再次下马把乱飞的羽箭捡回来,动作俨然麻木。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逛到日落西山,火红色的夕阳照遍半边山,山林里的动物都躲了起来不见踪影。
谢见秋拍马走到萧长策身边,虚情假意地安慰他,“没关系,你只是运气不好罢了。”
一天过去零收获,这第一妥妥的非蒋临霄莫属。
谢见秋喜滋滋地在心里想。
萧长策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苦笑道,“小殿下说的是。”
谢见秋正要再说点什么,萧长策神色骤然凌冽,金翎也收起了一天的懒散劲,充满防备地握紧了剑。
他愣了一下,心也跟着提了起来,“怎……怎么了?”
萧长策没说话,拉过他的缰绳让他离自己近了一些,微微眯起眼看向密林深处。
谢见秋顺着看过去,那里正是光影交界处,暗色浓重,他什么也看不清。但他本能地感知到危险,自觉地贴近对方,呼吸也屏住了。
下一秒“铮”的一声响起,玄麟卫拔剑而出。
“有刺客!”
玄麟卫训练有素地进入警戒状态,成环状把谢见秋护在中间,围得密不透风。
林子里一片树叶摩擦的沙沙声,树影无风而动晃动不止。身下的马匹不安地在原地跺了跺蹄子,谢见秋握紧缰绳,心跳得越发快了。
眼前白光一闪,无数黑色人影从密林中窜出,举剑刺来。
谢见秋大脑一片空白,愣神间一股大力握着他的腰把他从马背上整个提了起来。
直到坐到萧长策的马上,后背贴上对方的胸膛他才反应过来,身上霎时出了层冷汗。
刚刚那道白光直对他面门而来,速度之快众人都没反应过来,而萧长策瞬间提剑把暗器挡了下来,又趁着他呆住的功夫把他塞进了自己怀里。
耳边传来玄麟卫和刺客打作一团的声响,以及烛生惊慌的叫喊。
“小殿下!保护小殿下!”
离得最近的竹七挡住了部分攻击,飞英也从暗处现出身形,挡下了另一边飞来的暗器。
源源不断的人影从树林里冒出,均身着黑衣以黑布蒙面。
萧长策沉下眼眸,这些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死士,能一次性出动这么多,对方明显是铁了心要取他性命。
他扣紧怀里人的腰,用力一甩缰绳,骏马瞬间撒开蹄子跑了起来,向着林子深处而去。
金翎见状一把提起吓得哇哇乱叫的烛生把他扔上马,随后自己也翻身上去,跟着窜进了林子里。
萧长策的马是跟随他上战场多年的战马,跑起来时速度极快。此刻顺应主人的心意飞速前行,略过树丛只堪堪留下一道模糊的黑色疾影。
耳旁风声猎猎,风不断往耳朵里钻。谢见秋没骑过这么快的马,紧紧闭着眼睛,手指抓紧了萧长策的衣袖。
头顶搭上一只手,把他往怀里又按了按,之后下移盖在了他的耳朵上,隔着手掌话音模糊不清地传入耳中,“别怕。”
腰间箍着的手力气极大,勒得他有点疼,耳朵里能听见萧长策胸腔有力的心脏跳动声,不知为何谢见秋慌乱后怕的心突然就静了下来。
他闻着玄衣上淡淡的沉香,只觉得整个人都被包裹在安全可靠的气息里,刚平缓下来的心脏又快速跳了起来,忍不住用另一只手揪紧了他的领口。
正当谢见秋放下心来以为安全了的时候,几道破空声嗖嗖传来。
萧长策猛地扯了下缰绳避过,抬剑对上从高处跃下的黑衣人。兵器相接顿时产生铮铮脆响,听得谢见秋耳朵都要被震麻了。刚刚突然转向晃得他头晕,现在听到这刺耳声音又激得他一阵反胃。
后面追上的金翎暗骂了一声,也提剑应敌。
一剑刺入刺客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溅了谢见秋一身。温热液体洒在脸上,鼻尖瞬间涌入铁锈味,谢见秋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萧长策注意到他脸色不好,眼神冷了下来,手腕一动把剑上的人甩开,单手扯下身上外袍披到他身上,把人捂了个严实。
谢见秋藏在宽大衣袍下,竭力忍着头晕目眩的不适,抖着手去抓他胸口衣料。一片混乱中,眼角一抹寒光一闪而过,谢见秋混沌的脑子突然清明。
他下意识地伸手挡在萧长策身侧,与此同时弩箭从不起眼的草丛里飞速射出。
萧长策察觉到那方动静时,躲闪已经来不及,只会把怀里的人暴露出去。他正准备硬抗,却见谢见秋突然动作。
萧长策心中一震,伸手就要将他重新护进怀里,却不及弩箭的速度更快。
锋利的箭矢穿过锦衣插进谢见秋的小臂,眨眼间鲜血淋漓。
谢见秋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痛疼得眼前一黑,咬牙死命忍着。
听见怀里人带着痛意地闷哼一声,萧长策眉间戾气横生,心中怒气暴涨,毫不犹豫地把手里的长剑直直扔了出去。
躲在草里的那人噗地一口鲜血吐了出来,被死死钉在地上很快没了呼吸。
萧长策慌忙垂头,掀起外袍去看怀里人的情况。他没发现自己的手在剧烈颤抖。从前就是在战场上生死一线间他都尚能保持冷静,此刻却是从未有过的心乱如麻。
谢见秋从小就千娇百宠,哪受过这么重的伤,眼中很快冒出一层水汽。他侧首把疼哭的眼泪尽数蹭到萧长策胸口上,仰头可怜兮兮地看他,声音还带着哽咽。
“胳膊好疼……”
第50章
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一处山洞外。
金翎把马随便一拴,抹了把脸上的血迹,拽着腿软的烛生走了进去。
天色彻底暗沉下来,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在天际边。他们一路躲避追杀,不知不觉已经跑进了山林深处,远超过玄麟卫巡防区域,萧长策当机立断找了个隐蔽山洞作为藏身点。
他小心翼翼地把谢见秋放到地上,让他靠坐在山壁上。手上一点点撕开他的袖子,即将握上箭身时顿了一下。
一双湿润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动作,谢见秋吸了吸鼻子,小声道,“你……你轻点。”
他现在连呼吸都不敢用力,胳膊只要轻微一动就疼得不行。
萧长策沉默两秒,伸手按住他的后颈,把他的脸摁进自己怀里,开口时声音有些干涩,“疼就咬我。”
谢见秋用完好的那只手攀住他的臂膀,把脸埋进去不再看。
萧长策深吸一口气,控制住细微的手抖,握住箭身,在箭的根部用巧劲一掰,咔嚓一声轻响便折成两段。
箭头带有倒钩,埋在手臂里暂时不好取出。萧长策在伤口边缘撒上药粉,撕了衣摆缠上去做了个简易固定。
“好了。”
他松了口气,额角渗出细汗。
谢见秋扭头看向自己的手臂,这一看眼圈又红了。
“我的胳膊不会好不了了吧……呜呜我不要留疤……”
他最是爱美,浑身上下一点磕碰伤痕都没有,肌肤细腻无暇,如今要在胳膊上留一个这么丑的疤,只是想想谢见秋就接受不了。
况且他手伤了以后还怎么画画。
谢见秋悲从心来,怎么也忍不住心里的难过,再加上伤处疼得厉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萧长策手上,烫得他心脏一疼。
他把人揽在怀里,轻声哄道,“会好的,不会留疤。”
“下次不要做这种傻事了。”
他伤就伤了,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这些年受的伤不计其数,再添一道也无妨。谢见秋和他不同,生来就该娇养在富丽堂皇的宫殿里,享受着所有人的供养,没人值得他不顾自身安危去冒险,自己更不值得。
想到是自己害得对方受伤,萧长策就心如刀绞,恨不得以身替之。
谢见秋却不满意萧长策的话,嗫喏着反驳他,“我才没做傻事。”
他又不傻,萧长策的手比他的手厉害多了,要用来保护北地的,怎么能受伤。
萧长策心里蓦然一软,动作仔细地抹去他脸上的泪水,把黏在他脸颊上的湿发捋到耳后。
谢见秋哭得眼皮都红了,纤长浓密的睫毛黏成几缕,没精神地耷拉着。
烛生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幕,顿时心疼坏了,“小殿下!小殿下您没事吧!”
看见谢见秋胳膊上插着的箭矢时烛生更是两眼一黑,“这这这!怎么还中箭了?小殿下疼不疼?陛下看到要心疼死了!”
他照顾谢见秋这些年还没见他吃过苦,本以为小殿下跟着王爷定能安然无恙,谁想到居然受了这么重的伤。饶是明知身份差距,烛生也忍不住埋怨地瞪了对方一眼。
还大将军呢,连小殿下都保护不好!
金翎低声道,“王爷,那些人解决掉了。”
他没说的是今夜可能还会再来一波人顺着他们留下的痕迹追来,这一点两人都有所预料。路上这两波人来势汹汹,目标很明显是萧长策,能一次性出动这么多人,估计对方是铁了心想弄死他。
“王爷知道……”
金翎没明说,和萧长策一对视便知凶手是谁无需再问。这段时间萧长策让他暗中调查梁伯威接触过什么人又做过什么事,许是动静太大被梁伯威察觉了,便准备先下手为强。
只是他们暗地加强了王府防备,却没想到对方敢在秋狝这种陛下也在的时候动手,为了杀萧长策竟连小殿下的命也不顾。
萧长策沉声道,“去检查一下附近。”
“是。”
金翎抱拳,起身顺便把守着谢见秋旁边还在哭天抢地的烛生拎走了。
烛生下意识就要挣扎,“干什么?我要留下照顾小殿下!”
金翎懒得点醒他,看不出来你家小殿下现在更想和他家王爷挨在一起吗。
“去给小殿下打水。”
烛生这才老实了。
金翎在来的路上注意到不远处有条小溪,骑上马循着记忆的方向前去。
山洞里又只剩下谢见秋二人,他蔫蔫地靠在萧长策怀里,心里又酸楚起来。都怪烛生刚刚提到谢容川,他有点想他哥了。
他哥知道他出事,肯定要担心死了。
谢见秋强忍着情绪,咬着嘴唇没吭声。他什么都没说,萧长策却像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一样,柔声哄他,“陛下已经派人来了。”
跟着谢见秋的玄麟卫见主子失踪,定会及时赶回去报信。就算玄麟卫都被刺客杀了,萧长策相信谢见秋的那个贴身暗卫也会活着把消息传回去,毕竟陛下亲自挑选的暗卫定是各方面都一等一的。
谢见秋“嗯”了一声,声音黏黏糊糊的还带着点鼻音。哭过之后的眼皮肿了起来,又热又痒的有些难受,他忍不住伸手去揉,手还没碰到就被人中途截住了。
萧长策攥住他的手,“别揉。”
谢见秋不高兴地嘟囔,“难受。”
萧长策轻轻在他眼睛上吹了吹气,“闭上眼休息会,一会用水擦擦就不难受了。”
谢见秋听话地闭上眼,眼睛一闭上才觉出疲惫来,困意渐渐席卷上来。
萧长策看出他的困劲上来,掌心缓缓拍着他的后背,“睡吧。”
意识模糊间谢见秋听见有人在低声说些什么,随后带着水汽的帕子贴到了脸上,把他整张脸蛋都仔细擦了一遍,最后搭在了他发热的眼皮上。
眼皮上一片清凉,顿时舒服不少。手臂还在隐隐作痛,谢见秋蹙着眉逐渐沉入梦乡。
不知道睡了多久,谢见秋意识渐渐回笼。他想动动手脚,发现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他是被周围杂乱的动静吵醒的,勉强睁开眼,被眼前景象晃得眼晕。
山洞里的人多了几个,均身着染血银甲,是好不容易找过来的玄麟卫。几人皆神色戒备,举着武器守在山洞外面,似乎在同什么对峙。火光照出大片暗影,像张牙舞爪的凶兽般铺满山洞内壁。
察觉他渐渐苏醒,萧长策摸了摸他发热的额头,轻声哄道,“再睡一会。”
谢见秋想问问怎么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哑的说不出来话,干得快要冒烟了。萧长策把水囊递到他嘴边,喂他喝了点水。
“哪里难受?”
头疼嗓子疼胳膊疼,谢见秋闭着眼哼哼两声,嗓音里满是委屈,“哪里都难受。”
他睡得迷糊,没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坐在了萧长策的腿上,身子微缩团进了他的怀里。夜里风凉,他身上盖着萧长策的外袍,下巴处被掖得密不透风。脸颊烧得通红,依赖地贴在萧长策的脖颈处汲取凉意。
萧长策脸色有些难看,嘴上却语气不变地哄他继续睡。
谢见秋胳膊里的箭矢拿不出来,伤口感染引起发热,应该立刻回到营地让御医来治。他身子弱,就怕拖太久会引起其他并发症。
然而萧长策带着戾气的眼神看向洞外,心一点点地沉下去。
整个山林已经入夜,伸手不见五指,唯有山洞这点火光带来些微光亮。这簇火苗无疑是在明着告诉刺客他们的藏身之处,但是却没人提出要灭掉,只因为谢见秋身体发冷需要烤火。
金翎表情凝重地走进来,交代外面的状况,“有人扔了只死狼在外面。”
闻言萧长策冷笑一声。
梁伯威倒是够狠,知道刺客杀不了他就想引狼群过来。狼阴险狡诈,又格外记仇,刺客把死狼的尸体扔在这,估计不出片刻功夫狼群就该顺着味包围这里了。
果然,下一秒一声尖锐的狼嚎骤然响起,声音回荡在山林里久久不散。
谢见秋刚刚睡过去,听见狼嚎瞬间被吓了个激灵,混沌的大脑都清醒了一些,惊慌地往里缩了缩。
什么情况,哪来的狼?
感知到怀里人的害怕,萧长策安抚性地拍了拍他,姿态一如既往的沉稳,“别怕,不会有事的。”
如墨般漆黑的夜色下,缓缓出现几道高大的兽影。为首的野狼看见那匹惨死的同类后仰头发出悲痛的吼声,其他狼也纷纷嚎叫出声,一时间狼群的叫声环绕在山洞周围各个方向。
谢见秋见状脸上血色褪了个干净,发现萧长策要起身连忙抓住了他的衣袖。
萧长策把他端放在地上,那里已经铺上了金翎的外衣,随后又把谢见秋身上披着的玄色衣袍往上拉了拉,替他挡住洞口刮来的冷风。
他语气轻松,仿佛现在面临的不是群狼环饲,而是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
“别担心,一会就好了,让烛生陪着你。”
烛生紧紧靠在谢见秋旁边,尽管也怕得浑身都打哆嗦,但还是憋着一口气道,“小殿下,我保护你!”
谢见秋眼睁睁看着萧长策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剑,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身影。
萧长策停住脚步,想到之后的血腥场面,把衣袍又往上拽了拽,直到盖住谢见秋整张脸。注意到谢见秋不情愿的小表情,他轻笑一声,“听话,别乱看。”
于是谢见秋就乖乖不动了,和烛生两人依偎在一起。
萧长策转身时脸上神情冷了下来,他走出山洞,目光扫了一圈,最后锁在了中间的狼王身上。
金翎走到他身边,“王爷,粗略估计有七八只。”
一个狼群大多也就七八只狼,然而……
金翎看了下自己人,忍不住想叹气。
加上三个玄麟卫他们也才五个人。
萧长策面色不变,嗓音淡漠不带一丝起伏,命令道,“一个不留。”
斩草除根才能免除后患。
狼王怒吼一声,几只狼张开獠牙便冲了上来。
萧长策眯了眯眼,抬起手腕,手中长剑闪过一抹冷冽寒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