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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风水两重天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


    朝堂上的事与谢见秋无关,翌日他睡到晌午爬起来,用完午膳后便兴冲冲地去了平襄王府。进了王府径直往萧长策的住处走去,踏进院子刚准备喊人就愣住了。


    昨天还空荡荡的院子里出现了一架崭新的红木秋千,秋千宽大,在上面躺着都不是问题,座位上还铺了鹅绒软垫,看着就很舒适。


    这架秋千一看就是新做好的,工匠手艺不错修的极为漂亮,上面刷了漆油亮晶晶的。谢见秋走过去摸了摸,两眼冒光,打心眼里的喜欢。


    他站在这才发现秋千位置放的也好,旁边有颗高大的桂树正正好挡住了部分刺眼的阳光,既遮阳又不会完全挡光。


    萧长策从书房里出来就见谢见秋爱不释手地摸着秋千,忍不住笑道,“坐上去试试?”


    谢见秋忙不迭坐上去,身下一片柔软,扶着秋千架晃了晃腿,秋千也随之慢慢摇动。


    他高兴得双眼都弯成了小月牙,笑容明媚,“给我的?”


    见他玩得开心,萧长策心里也软了下来,“府里有木匠正好会做。”


    金翎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府的木匠擅长的都是制作兵器一类的,哪里会做这种玩趣东西。明明是一大早就让他去寻陵安做秋千手艺最好的匠人,用的最好的木料,花费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才搭好的。


    谢见秋坐在秋千上轻轻晃着,惊叹道,“你府里的木匠可真厉害。”


    连这么漂亮的秋千都会做。


    谢见秋爱上了这个秋千,越发喜欢往王府跑了。每天午后躺在上面翘着腿喝茶看话本,细碎阳光洒在身上,再加上迎面而过的微风,别提多舒服了。在这舒适的环境下他常常看话本看不了多久就睡着了,醒来时身上盖着一块薄毯。


    等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见萧长策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手里拿着几封信件在看。


    光线在他身上打下一道立体侧影,越发显得线条优越,骨相极佳。他垂眸翻看着手里的纸张,身上笼着淡淡碎光。谢见秋刚睡醒脑子还有些混沌,睁着一双迷蒙的眼睛呆呆看他。


    萧长策轻抬眉眼看过来,温声道,“醒了?”


    谢见秋愣愣地点头,眨了眨眼清醒些后支着身子坐了起来,在他的动作下秋千轻微晃了晃。


    他动了动腿感觉有点奇怪,低头看去时眼眸瞬间睁大了。


    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安安静静地坐在他的腿上,正睁着一双水润润宛若蓝宝石的剔透眼睛看着他,白色小爪子在他腿上轻轻踩了踩。!!


    谢见秋呼吸一滞,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生怕自己一句话一个动作就把小猫吓跑了。


    萧长策放下手里的密信,支着脑袋眼睛含笑地看着他。


    谢见秋刚睡醒头发乱乱的还炸着毛,一身菡萏粉的圆领锦衣衬得他脸型更为圆润,瞧着比实际年龄还要小。此时抱着一块毯子睁大眼睛和乖巧的小猫面对面,一时间竟看不出哪个更可爱一些。


    谢见秋此时才不管旁人怎么看他,满心满眼都是这只时不时舔两下爪子的小白猫。见小猫没有要躲的意思,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手一点点靠近,轻轻把小猫抱到了怀里。


    小猫乖乖地任他抱,被抱到怀里后还仰头舔了舔他的下巴,小声喵了一下。


    谢见秋眼睛里几乎要冒出光来,脸上绽开灿烂笑容,手一下一下地摸着小猫柔软的毛,惊喜不已,“好可爱的小猫!”


    宫里也有几只猫,但都是猫猫大侠,在宫里神龙见首不见尾,谢见秋都没有摸到的机会。他眼馋了许久,眼下让他抱到了一只怎么摸都不跑反而往他怀里赖着喵喵叫的小猫,谢见秋抱在怀里一秒都舍不得松手。


    这简直是他的梦中情猫!


    谢见秋欢欢喜喜地抱着猫,注意到萧长策看过来的眼神,把猫往怀里紧了紧,一脸不舍道,“我看到就是我的小猫了,我可以花钱跟你买。”


    一副怕萧长策要抢走的架势。


    萧长策见他喜欢心里也松了口气,面上带笑道,“小殿下要怎么买?臣可是好不容易弄来的。”


    这话倒是没说错,这只猫浑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眼瞳也是纯净无暇的天蓝色。陵安狸猫品种不少唯独没有这种白猫,萧长策这两天废了大力气才从商队手里打听到有一只,让人连夜送来的。昨晚刚到,现在就乖乖坐在了谢见秋的腿上。


    谢见秋低头摸着猫,头也不抬道,“你出个价,或者有什么条件都可以。”


    反正这只猫他是不会放弃的!


    细白手指一下下在雪白毛发中轻柔滑过,漂亮指尖若隐若现,萧长策定定看着,忽然觉得手指有些痒。他站起身,走进专心摸猫的谢见秋。


    谢见秋毫无所觉,唇角带笑地逗着猫玩,直到身前落下一道阴影。


    萧长策抬起手,随后放到了那毛茸茸的头顶,轻缓地摸了两下,把谢见秋还炸着的几缕头发抚顺。


    在谢见秋震惊抬头望来时他先一步放下手往后退开一点距离,懒洋洋道,“报酬臣收取了。”


    谢见秋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萧长策从容地坐了回去,还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摸小猫的手都顿住了,在脑内回想刚刚发生了什么。


    萧长策居然摸他脑袋!


    狗东西敢对他动手动脚!


    谢见秋瞪着他张嘴就要说些骂人的话,怀里的小猫感受到身上抚摸的手停了疑惑地喵了两声,瞬间把谢见秋的心神拉了回来。


    他抱着小猫,心里的恼火又压了下去。


    为了小猫摸就摸吧,反正摸两下又不会少块肉,小猫却实打实是属于他的了。


    想到这谢见秋又高兴了,抱着猫从秋千上起来坐到萧长策对面的石凳上,从玉碟里拿了块肉干喂给它。小猫闻到香味扒着他的手,小尖牙一点点咬着。


    萧长策安静看着,突然问道,“小殿下要给它取什么名字?”


    闻言谢见秋也认真思考了起来。


    他想了好多,又一一否定,最后目光扫过桌上摆着的一叠白软糖糕,灵光一闪,“就叫它糖糕吧!”


    说着他拿起一块糖糕放嘴里咬着,舌尖尝到甜丝丝的味道,眼眸轻轻弯起。他吃了块糖糕,又拿起一块在小猫旁边比划,“你看它们是不是长得一模一样?”


    都白白软软可可爱爱的。


    萧长策扫了眼谢见秋含着糖糕微微鼓起的白嫩脸颊,应了一声,“确实一样。”


    谢见秋高兴了,把小猫举起来一迭声地唤它的名字,“糖糕糖糕……”


    小猫茫然地看着他,“喵~”


    “真乖。”


    谢见秋又往他嘴里塞了块肉干,眼眸晶亮地看着它。


    不出两天,整个王府上上下下所有人都知道小殿下有了猫。


    谢见秋也不赖在秋千上了,抱着糖糕满王府的转悠,不管对方身份如何,逢人就介绍怀里的糖糕。同时还小气地只准别人看不准别人摸,完完全全彰显了什么叫小殿下的占有欲。


    校场上严子让刚舞完枪,接过慕容弈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听到周围有些侍卫在讨论小殿下,慕容弈也道,“小殿下对那只猫可喜欢的紧,还让宫里的御厨给它做猫粮呢。”


    严子让笑了一声,“王爷可算是投其所好了。”


    前几天萧长策来找他们,问送小殿下什么合适。


    当时严子让虽然知道王爷喜欢小殿下的事,但听到后也是一头雾水,不解地问,“这又没过节又没过生的送啥东西?”


    萧长策目光瞥他一眼,隐隐有些嫌弃。


    还是慕容弈聪明,一下就反应过来王爷什么心思。他去和王爷汇报事情的时候见到王爷庭院里摆了一架崭新秋千,上面摆着毯子靠枕话本等物,一看就是小殿下玩的。


    此时王爷又来问送什么给小殿下,慕容弈一猜就知道王爷想的是送什么可以把小殿下留在王府,跟着积极地出主意。


    小殿下一来王府里都热闹不少,王爷也比平常好说话一些,他自然也是盼着小殿下来的。


    于是他略微思索道,“我堂妹喜欢小动物,叔父给她从集市买了只小猫她可喜欢了,我上次见她的时候她怀里抱着猫就没放下来过。”


    这的确是个好主意,严子让反应过来也支持道,“小猫好啊!小殿下一看就喜欢!我听说楼月国有一种碧眼猫,娇俏可爱,同咱们这的不一样,不如找商队弄一只来给小殿下!”


    他难得提出有效建议,萧长策在心里想着让金翎派人去找商队交涉,转身离开时道,“去找金翎拿令牌。”


    严子让一愣,随后惊喜道,“谢王爷!”


    他最馋春风楼的梅子酒,可惜每日都卖的快,且只卖给达官显贵,是以他回陵安这么长时间都没喝到过一次,这下有了王爷的令牌岂不是想喝多少喝多少。


    当天晚上严子让在一众兄弟艳羡的目光中拉着慕容弈就去了春风楼,如愿以偿地喝到了心心念念的梅子酒。


    要说这一切还是托小殿下的福。


    严子让这两天还在想王爷什么时候能把猫给弄来,没想到这才三四天猫就已经到了小殿下的手里,被小殿下抱着到他眼前晃了一圈。


    严子让从来只是听说过,这回也是第一次见,顿时也看得心生欢喜,忍不住想上手摸摸那一看就柔软的像云朵的白毛。


    就在他手要碰到时谢见秋一个侧身躲了过去,狡黠一笑,“只准看不准摸。”


    说着他自己还优哉游哉地摸了两下,可把严子让勾的不行,最后还是慕容弈实在看不过去他那副样子把他给硬拉走的。


    此时提起那猫严子让手又有些痒了,长叹一声道,“那猫一看就讨人喜欢,我也想要,王爷对小殿下可真好。”


    慕容弈意有所指道,“你想要可以去和王爷说啊。”


    “唰——”


    严子让把支着身子的长枪拔起来往慕容弈脚边一扫,呸了一声,“那我跟小殿下是一回事吗?我去要王爷能把我直接扔到楼月国,到时候想要多少猫有多少猫。”


    这确实是萧长策能说出来的话。


    慕容弈笑着躲了过去。


    *


    自从有了糖糕谢见秋日子过得更滋润了。


    国子监不用去,不用写复杂的课业,每天两眼一睁吃饱饭就来萧长策的王府,在秋千上抱着猫玩一下午,偶尔去找严子让他们玩,等到了晚上吃一顿十分合他口味的晚饭再坐马车回宫舒舒服服睡一觉。


    几天下来谢见秋都胖了几斤,小脸摸着软乎乎的。


    他的秋千旁边还放了个小几,上面摆着几本话本和一叠各式各样的点心,方便他靠在秋千上的时候也能伸手就拿到。


    他看话本很快,每次不等他看完手里这些,新买的一批就已经码上了他的小几,而且都是陵安城卖的最好的那些。一摞书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倒显得谢见秋博览群书了。


    他靠在软枕上,一手捧着话本津津有味地看着,一手抚摸着趴在胸口闭眼睡觉的糖糕,那叫一个悠闲惬意。


    薛世玉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


    他先是被萧长策这大变样的庭院惊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走到别人府上了,直到看到一旁的谢见秋才了然。


    于是新奇地打量着这处庭院。


    萧长策一直待在北地很少回陵安,他在陵安的府邸向来以简洁为主,从没有多余东西。而眼下这里除了那架分外显眼的秋千外,还多了石桌石凳,几个供谢见秋使用的茶几,甚至还有一个画架,上面挂着半幅没画完的画。


    院里也不再是光秃秃一片,除了一直栽在那的桂树外种了不少娇嫩的鲜花,周围还搭了几个雅致的漂亮花架,这一看就不是萧长策的风格。要说这陵安谁最喜欢花那必是谢见秋,他常待的地方总要有鲜花点缀,这样看着才能心情好。


    萧长策也是很懂他喜好,在这院里移栽了不少花种。


    薛世玉还站在那四处打量的时候谢见秋便瞧见他了,惊喜地坐起来喊他,“世玉哥哥!你来啦!”


    薛世玉收回目光,笑着走过去打招呼,“小殿下近来可好?”


    有段时间没见谢见秋还怪想他的,瞅着他笑盈盈的脸也跟着笑起来,“好呀,当然好了。”


    他把手边那碟糕点推了推,热情道,“快来尝尝,新来的厨子做的可好吃的。”


    薛世玉见他糯米糕一样的脸蛋就知道最近过得指定不错,现在见他一副自如样子心下一惊,没想到这么快萧长策就把人拐回府了。


    他上次见两人还针锋相对,眼下小殿下都把王府当自己家了。


    薛世玉看破没说破,从兜里摸出一个东西给他。


    “这是什么?”


    谢见秋来兴趣了,接过拿在手里看了看。这东西形长,看着倒像是万花筒一类的东西,只不过是琉璃制成。


    “这是琉璃万花筒,南边的人做的,拿给小殿下玩玩。”


    他说得轻巧,谢见秋却知道这种做工精细的东西应当不便宜,却被薛世玉随手送给了自己。


    他嘴甜地和人道谢,“世玉哥哥你太好了!人美心善!”


    说着往前倾身抱了他一下,撅起嘴在他侧脸用力亲了一下,发出响亮的声音。作为回报他把糖糕放到对方怀里,允许他摸摸抱抱。


    薛世玉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自然是认得这碧眼猫的,不过他倒是没想到萧长策为了哄小殿下把这都弄来了,看来是下了不少心思。


    他挑眉道,“长策送你的?”


    谢见秋抿唇一笑,唇边浮现两个小梨涡,“是呀。它叫糖糕,我都不给别人摸的。”


    薛世玉闻言意味不明道,“王爷待小殿下与旁人不同呢。”


    见谢见秋有点不好意思,他把猫放回对方身上,转移话题问道,“萧长策呢?”


    谢见秋指了指书房的方向,“他在那里面呢。”


    薛世玉起身往书房的方向晃过去,他敲了两下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进”,便推门进去了。


    有人进来金翎汇报的话音一顿,跟着扭头看去。


    萧长策看着一进来就笑容诡异的薛世玉,皱了下眉,“你伤到头了?”


    薛世玉:“……”


    这狗说话还是这么气人。


    他示意了一下外面的动静,语带调侃,“看来有人好事将近了呢。”


    萧长策没说话,目光随之放到门口。


    书房隔音效果好,谢见秋在外面连一点说话声都听不见。不过他也不关心萧长策和人说什么,注意力都放到手里的万花筒上。


    这万花筒和他玩过的不一样,由琉璃拼成,阳光一照散发晶莹光芒。他举到眼前,发现里面的景象也是缤纷炫丽的。


    谢见秋玩的正起劲,就听见院里传来一道脚步声。


    又有人来找萧长策?


    他疑惑抬眸,发现是卫檀。


    卫檀进来也是一愣,扭头就和谢见秋对上了视线,连忙行礼道,“小殿下。”


    谢见秋对谁都是友好热情的样子,主动搭话道,“你也是来找萧长策的吗?他在书房里呢。”


    他又把糖糕抱了出来,在卫檀面前炫耀了一下,得到卫檀的夸赞后心满意足地又玩起了万花筒。


    卫檀疑惑重重地进了书房,又在里面碰见了薛世玉,脑袋上的冒号更多了。


    他指了指外面,“小殿下怎么在这?”


    薛世玉一把揽住他,语重心长道,“你说这话就见外了,你可知现在这平襄王府已经改名叫小殿下府了。”


    卫檀:?


    萧长策打断他们,“行了,你那边有消息了?”


    之前许庆泓贪污税银一事表面上已经结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那丢失的银两尚且下落不明。而紧接着就出了彭宁山匪一事,萧长策直觉这两件事之间必有关联。正好卫檀负责山匪这事,便让卫檀仔细查了查。


    卫檀正色道,“抓回来的那些人里有一个小喽啰,负责看管山寨粮仓,他说有天晚上见过一个蒙面的黑衣人和匪首交接。隔得太远他没听清两人说什么,但是他听出那黑衣人说话有南地口音。”


    南地口音?


    萧长策皱了皱眉。


    封地在南方的皇亲国戚有三四个,倒是很难判断出是哪一个。


    萧长策沉思着没说话,趁这功夫卫檀看了眼薛世玉,问道:“你来干嘛的?”


    这家伙平常也不爱串门,今日倒是巧了。


    薛世玉耸耸肩,“我也是来汇报的啊。”


    “长策说彭宁那窝山匪肯定有粮草供应,让我查查来源。这帮人行事还挺谨慎,从各家粮铺都购入了米粮,就连我名下的铺子他们都买了。”


    如此刻意行事,要说没鬼谁信。


    三人都沉默了下来。


    一片安静中,书房的门被人敲响了,传来赵管家的声音,“王爷,陛下来了。”


    三人一愣,齐齐向外走去,赵管家连忙跟在后面。


    平常王爷好友来都是不用通报的,但陛下可不同于旁人,他赶紧来汇报了。


    等他们走出书房,就见谢容川已经一脚踏进庭院,王府的下人神色恭敬地跟在后面,腰身微弯,“陛下,小殿下就在这里。”


    谢见秋还在摆弄那个万花筒,看得正着迷,一听又有脚步声头也不抬懒散道,“找萧长策?左转往书房走。”


    众人:“……”


    脚步声一顿,没有人说话。


    谢见秋正觉得奇怪,刚想放下万花筒看来的是谁,就听见一道熟悉无比的声音唤了他的名字。


    “采采。”


    第32章


    谢容川已经十几天没见过谢见秋了。


    他一个人面对着整桌佳肴,安静片刻后放下银筷叹了口气。


    姚元安见状问道,“陛下?”


    谢容川想着那隔三差五就要来蹭吃蹭喝的人已经许久没来了,有些头疼地问道,“采采呢?最近在做什么?”


    他这段时间忙着查人倒是没怎么关注谢见秋的去向,此时忍不住问一嘴。


    姚元安回道,“小殿下这段时间经常去平襄王府,王爷送了小殿下一只碧眼猫。”


    “碧眼猫?”


    “是,小殿下还让御厨给那猫儿做了猫粮。”


    谢容川有些失笑,堂堂小殿下什么没见过,竟然叫一只小猫给哄骗走了。


    他也无心再用膳,起身回了御书房处理折子。


    派出去查安王和靖王最近动向的暗卫也回来了,冲他跪下行礼,“陛下。”


    暗卫话音一顿,谢容川挥手让人都下去只留姚元安守着,淡淡道,“说。”


    暗卫道,“两人均无任何异样,安王府里近日又雇了许多厨子教安王做菜,靖王寻了位画师来教他作画。”


    谢容川皱了皱眉。


    安王找厨子他尚能理解,靖王找画师是什么意思?


    他对靖王有印象,当年靖王还在宫里的时候谢见秋曾与他闹过矛盾,也因此后来谢容川登基后把他发配的最远。他记得靖王平常爱好舞刀弄枪,怎么也突然对画画感兴趣了起来。


    谢容川沉思两秒,“继续盯着,有消息再报。”


    “是。”


    随后谢容川起身,唤来姚元安,“随朕出宫一趟。”


    姚元安连忙让小太监去准备御辇。


    谢容川在御书房坐久了有些闷,打算去京郊军营看一看。想到谢见秋现在正待在平襄王府,便顺道来看看他。


    王府的下人得知陛下来找小殿下,不敢违抗命令,把人引到了这里。


    谢容川走进来就看到谢见秋优哉游哉的样子,险些被他气笑。


    他当日只说给谢见秋请几天假不用去国子监,结果谢见秋干脆像之前一样完全不去了。国子监的夫子早就习惯小殿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以为陛下又准许了不用来上学,便也没多问。


    此时见谢见秋悠然自得的样子谢容川又想把人拎去国子监了。


    他淡淡道,“采采。”


    谢见秋拿着万花筒的手一抖,差点没拿稳掉到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接住,扭头就见他皇兄不知怎么的来了,正站在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谢见秋尬笑两声,“哥、哥……你咋来了……”


    他紧张的话都说不利索了,放下手里的东西从秋千上站了起来。


    萧长策三人俯身行礼,“参见陛下。”


    谢容川一眼扫过去,在中间的萧长策身上停了两秒,淡声道,“诸卿这么热闹,就连卫卿也在。”


    薛世玉还算坦然,毕竟他无官职在身就是一闲人。卫檀就不一样了,大脑迅速思考着该怎么回这话。萧长策手握北地二十多万军队,而他又掌管着京郊大营,陛下若是怀疑什么他实在不好解释。


    就当卫檀琢磨着说点什么的时候,谢见秋先一步开口。


    他对眼前的氛围毫无所觉,自然道,“对呀,皇兄你来了就更热闹了。他们找萧长策都有事要说,皇兄你也有事吗?”


    谢见秋自觉贴心地给皇兄递了个台阶,卷翘眼睫眨啊眨,大眼睛闪亮亮的,像是在说快夸我快夸我。


    谢容川:“……”


    谢容川动了动手指,真想打开看看谢见秋的脑袋里整天都装着些什么。


    卫檀一边在心里感激小殿下的解围,一边又忍不住给自己捏了把汗。


    谢容川也没打算同卫檀计较,“今日正好有空,卫卿随朕去京郊大营看看吧。”


    卫檀连忙应道,“是。”


    谢容川转身向外走去,卫檀抬步跟上,没走两步就见陛下又停住了步伐,心里不禁有些疑惑。


    谢容川叹了口气,转身看着一屁股又坐回秋千上的谢见秋,盯他两秒,“采采,你也一道。”


    “啊?”


    谢见秋疑惑,皇兄去军营他跟着干什么啊。


    他一脸不解,指了指自己,“我也要去吗?”


    他瞅了瞅还站在原地的萧长策和薛世玉,脸上都是不舍,“我还要和世玉哥哥玩呢。”


    小语气明显有些不情愿。


    他好久才见一次薛世玉,哪舍得这就分开。


    谢容川听到那声亲昵的“世玉哥哥”有些不悦,微眯了眯眼看过去。薛世玉一抖,直觉陛下现在心情不是很好。


    他赔笑道,“臣多谢小殿下抬爱,小殿下还是听陛下的吧。”


    谢容川收回目光,忍着额角青筋的跳动,“一起。”


    随后他大步走了出去,像是一眼都不想再看这些人。


    谢见秋一愣,随后兴高采烈地跳起来,招呼道,“世玉哥哥咱们走啊!皇兄让咱们一起去!”


    薛世玉:“……”


    其实他也没有很想去。


    *


    京郊大营早已得知圣上亲临的消息,此时一众将领正在军营门口等候。


    谢容川从御辇上下来时,众人纷纷行礼,“参见陛下、小殿下。”


    谢容川嗯了一声。


    谢见秋从谢容川身后冒出一个脑袋,挥挥手高兴道,“你们好你们好。”


    他还是第一次来京郊大营,脑袋转来转去地四处打量。


    谢容川一手扣住他乱动的脑袋把他摁回去。


    谢见秋:“……”


    高蒙走在谢容川身侧正同他汇报营中事宜,见状不禁有些哑然。


    他在千羽营中待了二十年,被谢容川一手提拔到左统领的位置,算是谢容川的心腹。不过他常在军营里待着,这也是头一回近距离地观察谢见秋,小殿下果然和传闻中的一样活泼好动。


    几人刚走进军营,谢见秋就已经自觉地脱离队伍去别处晃悠了。


    他头一次来军营看什么都新奇,对着武器架上的几种兵器摸来摸去。


    谢见秋摩拳擦掌,试着去拿看起来最轻的那把刀,刚拎起没两秒就放了回去。


    算了。


    看来从武不适合他,他这双金贵的手还是拿来画画吧。


    军营里为了增加士兵积极性每个月会举行一场比拼,用一些酒肉军械之类的做彩头,博趣的同时也能提高士兵战力。


    今日正好赶上了,这个月飞羽营比的是武艺,上场的人个个人高马大,刀剑挥舞的虎虎生风看着好不气派。


    校场上飞沙不断,粗狂的喝好声此起彼伏,一群士兵围成一圈将里面场景挡的严严实实。


    谢见秋好奇心被勾起来,凑过去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旁边士兵激动道,“是左营云旗和右营张弦的比拼,他们俩可都是飞羽营的好手!”


    士兵回头看到问话的是谢见秋话音一顿,顺手把其他的士兵都扒拉开给谢见秋让出一条道。


    其他人看得正起劲本来还有些不耐,见谢见秋走过来都纷纷往后退了两步,把视野最好的位置让出来。


    他们虽然不认得谢见秋,但看他一身矜贵的穿着打扮也知道必是身份贵重之人。


    谢见秋也不见外,越过人群走到最前面,随便扯了张板凳就坐下了。


    有士兵见他感兴趣,大着胆子道,“大人,这两人是营里武艺最强的,一个善用剑一个善用刀,个个使得出神入化,这还是两人头一回正面对上。”


    谢见秋好奇地看着场内被众人围观的两人。


    左边那人手持一把铁剑,面容沉稳,腰上系着红绸带,便是左营的云旗。而右边那个提着大刀眉眼桀骜,腰上系着蓝绸的便是右营的张弦。


    此时两人各占一方彼此对峙,场面一触即发。


    谢见秋扫了眼四角木桌,发现上面零零散散放着些铜钱,隔着楚河汉界一般分成两堆。


    “这是什么?”


    士兵解释道,“这是我们下的赌注,赌谁会赢。”


    其他人见谢见秋一派随和也没了刚刚的紧绷,你一言我一语地叽叽喳喳道。


    “我押张弦,他的刀法我见过,右营里没对手!”


    “那我押云旗,云旗比了这些年可从没输过!”


    “哎哎你怎么还把铜板拿回去了!不许作弊!”


    周围一圈吵吵嚷嚷的,谢见秋也来了兴趣,从荷包里掏出了几个小金叶。他又看了眼场内的两人,在两人脸上睃巡了一圈,最后把小金叶放到了云旗那边。


    还是云旗长得更合他口味一些。


    谢见秋默默地想。


    金叶子落在一众铜板中分外显眼,押云旗的人立刻像得了宝一样叫喊道,“看到没!这位大人也押的云旗胜!”


    押另一边的人不服,在谢见秋旁边说好话哄劝,试图改变他心意。


    “大人,您是没见过张弦的功夫,这小子让他输比让他做狗还难啊!”


    “是啊大人!这要是输了您这些金叶子可就都没了!”


    谢见秋才不管那些。


    他把那一荷包金叶子都放上去,笑嘻嘻道,“我才不换,我喜欢云旗,就押他。”


    此话一出押云旗的那帮人呼声更旺了,一个个耀武扬威的好像他们已经赢了一样。


    而押张弦的那伙人则握紧了拳,目光紧紧盯着场内,盼望着一会能一雪前耻。


    于是等谢容川寻不到人,带人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眼前一幕。


    谢见秋众星捧月般被围在中间,不仅不紧张反而还一派自如,坐在凳子上翘着条腿,懒洋洋地倚靠着旁边的桌子。而桌子上除了摆着的一些瓜子花生外还有一叠牛肉,已经被谢见秋吃的七七八八了。


    最显眼的还要属那个由宫中绣娘亲手绣成的金灿灿的桂花小荷包。系口解开,一堆金叶子洒在桌上,俨然是被主人当赌注放了上去。


    谢容川停下脚步的时候身后一众人也跟着原地站住。


    萧长策顺着看过去,看到谢见秋混在人堆里如鱼得水的样子也有些无奈。


    小殿下简直自来熟的可怕,一会没看见都能钻人堆里和人打成一片。


    谢见秋浑然不觉,和周围人轻松唠着闲话。


    “哎呀张弦好像是有点厉害,云旗有点悬啊。”


    旁边士兵鼓劲道,“大人别急,云旗最擅长的就是后发制人。”


    谢见秋觉得有理,支棱起来点点头,“嗯嗯,我也觉得他不会输,那咱们再看看。”


    谢容川:“……”


    谢容川沉沉吐了口气,在心里告诉自己习惯就好。


    他放轻脚步走上前,士兵看到他张口想招呼他一起看,扭头看见一脸铁青的高蒙时瞬间闭上了嘴,战战兢兢地往边上让去。


    之后不断重复,直到在场的士兵都自发站到了一旁垂首噤言,一时间场内只剩下刀剑相撞的乒乓声。


    谢容川负手站在谢见秋身后,低头就能看见他圆圆的发旋,以及发带上晶莹的玉珠,随着谢见秋摇头晃脑的动作在谢容川眼里不停地闪来闪去。


    谢容川闭了闭眼。


    眼睛都要被闪瞎了。


    谢见秋丝毫没发觉周围已经安静了下来,仍然看的津津有味,时不时感叹一下。


    “真厉害,来我宫里正好。”


    “是吗,”谢容川淡淡道,“你押的谁赢?”


    谢见秋脱口道,“当然是云旗,我就看他行!”


    话音刚落,谢见秋浑身一僵。


    他缓缓抬头,正对上谢容川垂眸看来的目光。


    “怎么,你喜欢他?”


    第33章


    谢容川面不改色地问出口,却把谢见秋吓了一跳。


    他蹭地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凳子,讨好道,“皇兄坐。”


    谢容川没坐,扫了眼场中打得激烈的那人,身形高大眉眼俊秀,长得倒也还过得去。


    他接着刚刚的话道,“你喜欢的话,让他去你宫里做事。”


    谢见秋一愣,没想到他皇兄是真打算把人放到他身边,顿时不好意思起来,小声解释,“我就随便说说。”


    谢容川轻呵一声,意有所指道,“不喜欢你押这么多?”


    谢见秋闭嘴不说话了,在一众人的注视下后知后觉的有点尴尬,脸上也有点发热。


    所幸谢容川没再多问,让他心里松了口气。


    谢容川不发话,众人就站在此处安静地看着场内比试。


    谢见秋看的专注,没发觉始终落在后背的那道目光。


    萧长策抿了抿唇,手指轻轻攥起。他扫了眼叫做云旗的那个士兵,眼里带了丝寒意。


    薛世玉纯看热闹,此时也忍不住给自己好兄弟掬一把同情泪。


    可怜的萧长策,小殿下要有新欢了,还是陛下钦点的,而这家伙连陛下明路都还没过呢。


    场内局势骤变,本来即将被张弦一刀劈出圈的云旗身形一晃躲过了张弦狠狠劈来的刀,手上细剑一挑将张弦的刀挑飞,随后一脚把他踹了出去。


    局面反转,这场比试云旗胜。


    谢见秋立马激动鼓掌,“好!”


    他就知道自己没押错,见云旗赢得这么漂亮险些高兴地跳起来,扯着谢容川的袖子连连道,“怎么样皇兄?我就知道他能赢!”


    谢容川被他拽得身形一歪,无奈应道,“嗯,厉害。”


    场内两人也走过来抱拳行礼,经过一场持久的比试后两人皆满头大汗,衣服上也沾满了地上的尘土。


    谢见秋把那一荷包金叶子放到云旗手上,一双眼眸亮晶晶的,里面全是对他容貌的欣赏。


    “云旗?你长得真好,是哪里人?”


    云旗一愣,捧着那袋烫手的金子无措回答,“属下锦襄人。”


    锦襄多出美人,谢见秋从来只是听闻,这回还是第一次见。他有些讶异地打量云旗的脸,鼻梁高挺眉眼俊逸,就连声音也是和外貌一致的清雅。


    谢见秋直把人看的局促不安才心满意足地扭头去看另一个。


    感受到落在身上直勾勾打量的目光消失了云旗紧绷的身体才略微放松一点,与此同时心底默默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


    相比起云旗张弦的容貌更为野性一些,侧脸还有一小道疤痕更显凶恶,但此时这张桀骜的脸在谢见秋面前也温驯下来,问什么答什么颇有耐心。


    得知他也是锦襄人谢见秋有些意外,他来回打量两人完全不同风格的脸,新奇道,“你们长得完全不像哎。”


    高蒙偷偷看了眼谢容川,见陛下没有异议便出面解释道。


    “十几年前锦襄地动死伤无数,他们二人的家人皆丧命于此,属下看他们可怜便将其带了回来,也没想到他二人在武学上各有天赋,远超飞羽营其他人。”


    高蒙话里带着隐秘的得意,毕竟这两人是他亲自培养出来的,提起来难免脸上有光。


    谢见秋捧场地鼓了两下掌,赞叹道,“高统领真厉害,一逮就逮了俩最厉害的回来。”


    他说的真心实意,听在旁人耳里就跟鸡圈里逮鸡崽一样,引得身后不少人轻笑出声。


    谢见秋突然想起他哥刚刚的提议,觉得带回宫里也不错,这么厉害的人当然要放在身边。


    不过他身边有竹七飞英就够了,也不需要再添人。


    谢见秋朝旁边一伸手,姚元安会意,把一袋子金叶子放到他白嫩手心。


    谢见秋把这袋金叶子塞到张弦手里,在对方惊愕的目光中大手一挥宣布道,“反正在军营待着也没意思,不如你们跟我回宫吧,怎么样?”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意外,随后迅速抱拳道,“属下听陛下和小殿下的。”


    谢见秋带什么人回去谢容川从不插手,只会派人暗地里将人底细查清楚,合适的留下不合适的默默除掉。


    这两人既然是高蒙带着的那便是可信的,谢见秋想带走谢容川自然也无异议。


    然而谢见秋却一把抱住了他的左臂,大眼睛眨啊眨,笑嘻嘻地卖乖,“我那里不缺人,让他们到御前任职吧,好不好?皇兄你这么威武,闭着眼就把他们都笑纳了!”


    谢容川:“……”


    他不说话,谢见秋就抱着他胳膊晃来晃去,嘴里哼哼唧唧的,“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快点答应快点答应……”


    谢容川被他磨得不行只能松口,“姚元安,你来安排。”


    谢容川叹了口气,只觉得头又开始疼了。若是他再不答应谢见秋只会抱着他耍赖皮念叨个没完,谢见秋小时候就因为想要东西不成,抱着谢容川大腿往地上一坐闭着眼睛开始假哭,哭嚎声吵得谢容川现在还惧怕不已。


    他真怕一会他不同意谢见秋一屁股坐地上开始哭,那皇室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谢见秋才不管这么多,见谢容川答应了他立马高兴道,“姚公公,要把他们安排到御前哦!”


    他使劲眨了眨眼,姚元安失笑,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小殿下这是提醒他记得把两人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好让他每次来都能见着。小殿下都这么说了他也不能按照陛下意思把两人随便打发了。


    姚元安看了眼陛下面无表情的脸暗自腹诽,陛下果然还是拿小殿下没办法。


    *


    从军营离开后谢见秋本来还想回平襄王府再看看糖糕,可惜直接被谢容川拎回了宫。


    王府门口他一脸不舍地看向萧长策,嘱咐道,“记得给糖糕喂粮,它要是不吃就给它倒点羊奶,调好温度别太热了,跟它说我明天再来看它。”


    萧长策浅浅一笑,“小殿下放心。”


    谢见秋满脸不舍,直到马车驶过这条街拐弯后再也看不见王府门匾才把脑袋缩了回去。


    等那道身影彻底消失不见,萧长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卫檀早在半路就告辞离去了,眼下王府门口只剩下萧长策和薛世玉两人。


    见萧长策还站着不动,薛世玉叹了口气,准备安慰他两句,结果他胳膊刚要搭过去就被萧长策侧身躲开了。


    薛世玉:“……”


    他就多余安慰这个狗!


    薛世玉冷笑一声,转身进了府门。


    萧长策压下心底的烦躁,后一步走了进去。


    薛世玉留下是有事情要说,萧长策走进书房时他已经毫不见外地坐下了。


    萧长策冷淡道:“什么事?”


    薛世玉看在眼里,萧长策现在就跟夫人找了外室的幽怨男一样,浑身都是郁气。他啧啧两声,决定不同这个大龄寡男计较。


    “千婳传信,说有新消息,是关于许家银庄的。”


    千婳身份特殊,消息一般是经由薛世玉的手传递。


    之前从许家郊外庄子搜出来的银子丢失了一大半,萧长策派人暗地里查探,如今总算有了新消息。


    他沉思两秒,“过两日我去寻她。”


    话带到了薛世玉也不再多留,摇着扇子缓缓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摇头晃脑道,“这云旗看着是比某些人要年轻许多,某人不争气,也不怪小殿下移情别恋。”


    说完他迅速溜走了,像是生怕被抓到一样。


    萧长策:“……”


    他捏了捏眉心,想到谢见秋今日看向那人时亮晶晶的眼眸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


    还是小孩子心性,见着什么好看喜欢什么。


    萧长策苦涩一笑,继续处理剩下的事务。


    已经入了夏,天渐渐热了起来,萧长策让人提前备好了冰,厨房里的厨子也掌握了好几种当下时兴的冷饮酥山。谢见秋的秋千上换成了较为凉爽的竹席,旁边还搭了圈遮阳帘。


    然而谢见秋一连多日没有再来。


    萧长策心情不好,府里上下都动作小心大气不敢出一口,尤其是严子让,难得的守口如瓶,生怕自己说错什么话惹得他家王爷不高兴了又罚他。


    没有他的吩咐,厨房里每日不变地准备着冷饮,然后又看着冰慢慢化掉。


    一时间众人都盼着小殿下何时能再来,府里也能活泼一些,他们王爷脸上也能好看一点。


    萧长策坐在秋千架旁的石凳上,手上轻轻摸着糖糕雪白的毛。谢见秋这两天没来,但他还记得对方的嘱咐,每日三顿不落地喂着这只小猫。


    糖糕吃完他手里的肉干,意犹未尽地舔了舔他的手指。


    手指传来细密的痒意,萧长策多日来淡漠的脸上突然浮现一丝笑意。


    他指尖一勾蹭了蹭小猫的下巴,笑叹道,“小没良心的。”


    说好明天来,这都几日了,之前还那么在意现在都不管他和糖糕了。


    跟个小负心汉一样。


    糖糕闭着眼舒服地发出呼噜声,让人想起某人撒娇时哼唧的小声音。


    萧长策眼里带着笑意,心蓦然软了下来。


    糖糕吃饱喝足又闭上眼开始睡觉了,萧长策收回手站起身,接过金翎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指尖,脸上的温情消失,神色又变成了平常的沉静。


    “走吧。”


    左右府里没人,正好有空去见见千婳。


    第34章


    谢见秋愁的直叹气。


    自从那天被谢容川揪回宫后他就丧失了出宫自由。谢容川见他整日无所事事本来要把他扔回国子监继续上学,还是谢见秋抱着人撒娇求饶,连连保证自己会老实待在宫里不再到处乱跑后才让谢容川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直到今天,谢见秋已经五天没有见到糖糕了,抓心挠肝想得不得了,整天在漪兰殿里念叨。


    他都十七岁了他哥还管他这么严,生怕他跟人跑了似的。


    出不了宫,只能让飞英每日去王府潜藏帮他探消息。


    天色渐晚,谢见秋百无聊赖地拨弄青瓷花瓶里插着的花,在心里盘算着怎么说服皇兄让他出去玩,再不让他出宫他都要长毛了。


    身前落下一片阴影,是飞英回来进行每日汇报了。


    谢见秋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不用听都知道飞英会说什么,萧长策在府里无非就是练剑下棋处理事务,一成不变的枯燥乏味。


    然而飞英今日却绷紧了一张脸,神色严肃道,“王爷刚刚去了翠袖坊。”!!!


    谢见秋神情一震,不敢置信地坐直身子。


    “他去那干嘛?”


    没吃过猪肉好歹也见过猪跑,他听国子监的同窗说过,翠袖坊是陵安最大的青楼。萧长策不是洁身自好吗,他去那里做什么?


    谢见秋心里有些不满,揪住了手里的叶子。他本来还有些纳闷,听到飞英下一句话后险些炸了。


    “包花魁?!”


    手上一个没控制住直接把花枝掰断了,他毫无所觉,随手一扔翻身下榻,穿上鞋子就叫上竹七往外走。


    好个萧长策,几日不见就敢背着他去青楼!


    说好的不会随意勾搭女子呢?敢情都是骗他的!世家小姐他不看转去看青楼女子了!


    谢见秋气势汹汹地往外走,一副要去捉奸的样子。


    飞英神情几番变化,还是抬步跟了上去。


    他刚刚犹豫就是在想要不要照实说,在王府里听到千婳这个名字时他便觉得有些熟悉,直到跟着萧长策来到翠袖坊的画舫上,眼睁睁看着他洒下万两力压众人包下花魁今夜,才骤然反应过来这花魁的名字就叫千婳。


    他来不及继续观察便迅速回来报信了,一路上愁眉苦脸,纠结要怎么说才能让小殿下不那么生气。果不其然,他才刚提了花魁两字谢见秋就炸了,跟个炮弹一样冲了出去拦都拦不住。


    谢见秋也不管谢容川给他下的宫禁了,拿着令牌就风风火火地出了宫。


    如今正是初夏,翠袖坊财大气粗,为了更好的观赏效果直接在灃水河上包了一整艘画舫,专门接待世家贵客。


    为了炒热气氛,今晚将会由花魁在水上莲座作舞一曲,谁出的价最高花魁今晚就属于谁。


    翠袖坊的金妈妈数着手里的钱笑得见牙不见眼。


    今晚来的人不少,个个都出手阔绰,为了千婳的归属权打得不可开交。看着场内越喊越高的价金妈妈只觉得自己这画舫没白花钱,灯光缭绕衬得姑娘们容色更胜宛若仙子,众人被美色所误豪掷千金,花出去的银两成倍的回到了她的手中。


    有个侍卫打扮的人过来说了个数字,金妈妈立马喜笑颜开,直接让人把千婳送了过去。


    这笔钱可顶得上她干好几年了!


    金妈妈正美滋滋地数着钱,屋门就被人一脚踹开,随即一道晴蓝色身影快步走了进来。


    经常有人因为没得到美人前来闹事,金妈妈处理这些事早就经验丰富。她看着眼前这位华贵不凡的小公子,挂上笑脸道,“这位小公子也是来找咱们千婳的?哎哟真是不巧了,千婳已经被一位大人定下了!咱们坊里还有不少好姑娘,什么样的都有,奴家让姑娘们过来您再挑挑?”


    金妈妈面上带笑地热情招呼,心里却有些发疑。她做这行看人准,这小公子眼眸澄净一看就不像是沉迷女色的,这架势也不像来找乐子的,倒像是那些来此抓臭男人回府的官家夫人。


    “千婳在哪?”


    谢见秋冷声问道。


    他一路带着火气过来,得知萧长策果真买下了花魁今夜,心里的火越发旺盛。


    狗东西平常装模作样,现在还敢来狎妓,看他不把他抓个正着押送到宫里让皇兄来评评理!


    他就知道这人哪有表面上的那么正人君子!


    谢见秋冷哼一声,心里隐隐有些莫名的委屈。


    经过谢容川筛选和他来往的都是些作风端正的,萧长策要是做这种事,除非他彻底改正,否则他以后再也不跟他玩了!


    谢见秋用力抿了下唇,眼圈有点泛红,但还是瞪着眼睛等金妈妈回复。


    金妈妈笑容圆滑,讲话也滴水不漏。


    “这个咱们是不能透露的哈,小公子要是也想点千婳可以明日再来,奴家给您留时间。”


    闻言谢见秋一口气堵在胸口处,上不去也下不来,“我不点!你就告诉我房间号!”


    说着他掏出一袋子银两拍到桌上,用力之大桌子都颤了两下。


    金妈妈眼睛一亮,拎起那袋银子默默感受了一下分量,笑道,“既然是认识的那告诉也无妨,奴家让人带小公子过去。”


    她挥手叫来一个小厮,让人带谢见秋过去。


    画舫稳稳停在灃水河中央,舫身高大宽阔,装饰典雅奢华,船头挂铃檐角悬灯,整体笼罩在朦胧光影里,宛若一座精致的水上亭阁。内部共三层,船头是观景露台,中间两层是宴客厢房,最高一层则是用来远眺的阁楼,有船娘在此咿呀唱曲。


    二层人来人往,不少男子怀里都搂着一位美娇娘,脚步跌跌撞撞。谢见秋侧身躲过一个差点走到他身上的醉汉,被他身上浓重的酒味熏到后嫌恶地捂住了鼻子。


    木门隔音效果一般,隐隐约约能听见隔壁厢房里传来的吃酒说笑声,以及女子轻嗔的絮絮话语。


    谢见秋在一间房门前停下脚步,手刚要抬起敲门就听见了里面传来的阵阵琴音,琴声婉转余音绕梁,比他那天乱弹的琵琶像样多了。


    他倾身把耳朵贴到门上,听见里面一道男声正在说着什么,音色低沉不急不缓,几乎是瞬间谢见秋就认出来声音的主人是谁。


    萧长策果然在这里做坏事!


    这下证据确凿,他要让萧长策好看!


    谢见秋攥紧拳头,伸手就要直接推开门,准备吓里面的人一大跳。


    就当他的手即将碰到木门时,门猝不及防地从里面打开了,露出一张熟悉的脸,险些直接和他贴上。


    谢见秋吓人不成自己反被吓了一跳,噔噔往后猛地退了好几步,眼眸倏然睁大。


    金翎也被这出吓了一跳,余光瞥见什么面色一变,喊道,“小殿下小心!”


    谢见秋刚刚站稳就听见金翎的喊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身侧一道巨力重重撞了一下。那醉汉头脑混沌撞来的力道极大,谢见秋失去平衡,身体控制不住地往后跌了几步,惯性作用下被船杆拦了一下后直接从上面翻了下去。


    竹七眼疾手快伸手抓他,却只有一角丝滑布料从手中轻巧滑过。


    下一秒落水声响起,水面炸起巨大水花。


    “小殿下!”


    谢见秋吓得眼睛都睁大了,本能地伸手想抓住什么,无果后徒劳地掉进水里,江水涌入呛得他连连咳嗽,一时间灌进去的水更多了。


    他不会浮水,惊吓中胡乱挥动四肢,在心里不断骂着萧长策。都怪萧长策,要不是他自己怎么会这么倒霉!


    身旁传来闷响,一道黑影游了过来,结实手臂揽住他的腰,很快带人破出水面。谢见秋扒着身边人的臂膀,张嘴努力呼吸着新鲜空气,刚刚在水里差点没给他憋死。


    飞英轻盈一跃,带着他重回船上,随后再次消失在原地。


    上岸后冷风一吹,谢见秋才觉出冷来。他浑身上下从头到脚都湿透了,发丝贴在白嫩脸蛋上,整个人细细地打着抖,看着好不可怜。


    身上迅速披上了一件大氅,萧长策眉头紧皱,快速将人抱进屋里放下,往他手里塞了个手炉。


    虽然已经入夏,但夜晚的江水还是寒冷的,再加上谢见秋爱美衣衫穿的单薄,此时冻得牙齿都在打颤。他还没忘记害自己落水的罪魁祸首,一巴掌拍开萧长策伸过来想帮他拂开发丝的手。


    他难得用这么大力气,萧长策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背,都留下红印了,看来这回是真给人气狠了。


    谢见秋恶狠狠地瞪着他,语气满是怨念,“不准碰我!”


    门已经被金翎重新关上了,他扭头看了看整个房间,书架桌案一应俱全,连床榻都摆了一张,中间用屏风隔开,香炉里烟雾漫漫,看不清其后风景,用来做什么一看便知。


    千婳从谢见秋进来后就起身安静地站在一旁,此时倒了杯热茶给他递过去。


    谢见秋接过,小声道了句谢。


    青楼里的女子大多身世可怜,都是被家里人卖进来的。谢见秋对她们并无恶意,只针对萧长策。


    竹七拿过一条巾帕给他擦湿透的长发,谢见秋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吸了吸鼻子,连忙捂紧身上的玄色大氅,抱着热茶喝了一口。


    身上裹着的是萧长策的衣服,鼻尖还能闻到淡淡的沉香,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谢见秋闻着熟悉的气息鼻子突然一酸,眼圈微微泛红,也许是落水受了惊吓,心底的委屈逐渐翻涌上来。


    他噘着嘴,脸上的生气难过几乎快要化为实质。


    见他眼里蓄起水雾,萧长策心脏猛地一跳,默默攥紧掌心,面上却放柔神色轻声道,“怎么来这里了?”


    按理说小殿下现在应该在宫里才对,怎么突然溜出宫了,还找到了这里来。


    萧长策伸手想替他抹掉眼角的水珠,却又被谢见秋一巴掌拍了回去。


    他压下心里的焦躁,耐着性子哄。


    谁料他这句话一出谢见秋的火气直接被勾了出来。


    他啪地把茶杯扣在桌上,瞪着萧长策的眼里还带着水意,怒道,“你完了!我要告诉皇兄让他把你贬为庶民!”


    第35章


    茶杯里的水晃荡两下洒到桌面上,一时间房间里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守在门口的金翎神色怆然地闭上眼不愿再听。


    得。


    小殿下一句话他们王爷这些年白干。


    平常千婳传递的消息都有人对接,谁能想到他们王爷就亲自来了这一次还被小殿下给抓着了,这下真是矛盾大了。


    竹七神色不变,擦完头发又蹲下身脱掉谢见秋的鞋,一点点给他烘干。


    千婳犹豫两秒,从橱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足袜。毕竟是宫里金尊玉贵的小殿下,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料子,由手艺精湛的绣娘做成,她也不确定对方会不会穿。


    谢见秋才不管那么多,脚上湿湿黏黏的难受死了,他一秒都忍不了。


    竹七接过干净足袜,替他褪下湿掉的袜子,用干净布巾擦净后再慢慢穿上新的,给他收拾整洁了。


    一双没吃过苦的足雪白莹润,脚底踩在竹七膝上压出粉色。


    萧长策定定看了两秒,眸色微沉。他移开视线,盯着那簇烛火缓了缓急速跳动的心脏,张嘴想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在这。


    “臣……”


    话刚出口才发现嗓子哑的厉害,萧长策抿唇轻咳了一声。


    他暗暗舒了口气,目光又落回到谢见秋写着不悦的小脸上,一寸寸仔细描摹。直到现在还觉得谢见秋的出现跟做梦一样,怀疑是自己多日没见思念太过出了幻觉。


    在这里坐着的片刻功夫千婳说了什么他只是随便一听,脑子里还在琢磨着怎么把谢见秋骗出来。金翎开门时他只是随意一瞥,没想到会见到那令他魂牵梦萦的纤细身影。


    他怔愣两秒,下一秒就看到那人失足掉了下去,倒下去的瞬间小脸都吓白了。


    从出现到落水再到现在坐在眼前指责自己行事不端,这一切发生的太快,萧长策头一回感到有些措手不及。


    谢见秋等了半天,见他开了口便不吭声,心里更为恼火。


    “本朝官员不许狎妓,你作为朝廷重臣更不应该来这里。我要是告诉皇兄,你这位置就做到头了!”


    谢见秋缓了过来,小嘴又开始不饶人,一顿哔哔啵啵。


    “你之前怎么答应我的,这才几天就忘记了?拿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


    “表面上答应的好好的,结果都是骗我的!”


    直觉自己被欺骗,谢见秋气得眼角都红了。他看着老老实实坐在身前的萧长策简直是一百个不爽,好不容易这段时间看顺眼了些,现在又觉得这人其实就是个藏得极深的大尾巴狼!


    谢见秋愤愤地念叨,把萧长策批判地体无完肤。萧长策没出声任由他骂,等他骂累了适时递上一杯放温的茶水。


    谢见秋冷哼一声,毫不犹豫一口饮尽。


    “别以为我会帮你说话!”


    萧长策看着他气鼓鼓的脸颊忍不住想伸手捏捏,刚抬起手来谢见秋就警惕地看过来,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不许碰他”四个大字。


    萧长策只得遗憾地收回手给他扯了扯衣服,诚恳道,“小殿下教训的是,臣下次不敢了。”


    见他真心认错谢见秋胸口憋着的气才散了一些。


    知错能改,他倒是也能给他一个机会。


    不过……


    谢见秋有些不好意思地匆匆看了眼透明人一样的千婳,容颜姣好身姿秀美,当得花魁名号。好看是好看,说到底萧长策和人家在一个房间里待着就是不清白!


    他还没原谅他呢!


    谢见秋梗着脖子不看他,明显还有些气。


    萧长策看着他扭头发脾气的样子不由得有些想笑。


    小殿下地位高贵还有陛下一众人护着,若是谁惹他不高兴了,只消一句话自有人为他解决掉。然而他却不会使用自己手里的权力,生气发脾气也只是不搭理人,像是坐在高台上等人来哄的小猫,表面上不在意实际上时不时地瞅你一眼,勾的人心痒痒,只想抱在怀里好好抚摸。


    不过萧长策也没打算让人一直误会下去,他好不容易拉近的关系可不能因为这点事告吹。他静静看着谢见秋,认认真真地和人解释。


    “千婳只是臣的下属,今日来此也只是因为千婳探到了有关于许家贪污白银去向的消息。”


    “哦,和我有什么关系。”


    谢见秋嘴上这么说着,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在心里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


    其实萧长策刚刚一说他便有七八分信了,北地需要萧长策坐镇,这点事还不至于把他革职,对方没必要为了这无足轻重的威胁来骗他。


    但是谢见秋抹不开面子,不想承认自己冤枉了人,索性佯装不信的样子继续质问。


    “什么消息?不讲出来谁知道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而且他分明记得许家贪污的事情已经结案了,贪污银两也都充入了国库,怎么还有别的去向。


    他心里好奇却没表现出来,准备让萧长策自己说。


    萧长策看破不说破,忍住笑意同他详细说明其中内情。


    “许启明任职多年,贪污白银近千万两,符循带人在许家庄子上找到的不及半数,这批银两数目可观,足够蓄养一支精锐了。千婳最近查到曹成与这些银两的私运有关。”


    谢见秋对朝政并不关心,连朝堂上谁是谁都认不清,此时一堆人名听得他一头雾水。


    “曹成是谁?跟他有什么关系?”


    萧长策像是对此早有预料,耐心地掰碎了说给他听,“曹成是兵部武库司的员外郎,位从五品,负责掌管戎器尺籍。他手里有一批人,每年税银收上来后会化作商队运送这批银两出京。这人是梁将军手底下的,此次白银丢失一事应当与他脱不了关系。”


    谢见秋听得一愣一愣的。不是说是这个曹成干的吗,怎么又跟别人扯上了关系。


    他皱眉不解,“你怎么知道的?这么重要的事他肯定藏得严严实实不跟别人说。”


    千婳道,“曹成只是五品官,却时常出入翠袖坊,出手阔绰,要的也都是几十两一斗的好酒,属下便起了疑心。恰逢昨日他在属下这里醉了酒,属下趁机问他从何而来的银钱,他便说漏嘴,是上头让他帮忙运送点东西,每运一次会给他一笔银两。问他运的是何物便闭口不言,只说自己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属下觉得此事可疑便特地来告知王爷。”


    谢见秋听明白了,“那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想到刚刚萧长策说这批银两够养一支精锐,谢见秋神色一紧,慌忙道,“他们要谋反?我皇兄知道吗?”


    谢见秋从小被谢容川护的严实,皇位纷争也与他无关,突然得知有人布局多年暗中谋划着要抢走他皇兄的位置难免有点无所适从,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回去就把这件事告诉皇兄,可不能让他们得逞!


    萧长策轻拍两下他的后背,动作间带着安抚的力道。


    “别担心,陛下知道,背后之人已经在查了。”


    他声音沉稳,好像任何事都不会使他动摇一般,让谢见秋很快安下了心。


    正事谈完,谢见秋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这么看来萧长策确实没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他刚刚还劈头盖脸把人骂了一通,怎么看都是他的不对。


    他面上纠结,不自在地扣扣手指。


    萧长策没拆穿他的局促,好脾气哄道,“小殿下想知道什么臣定知无不言。”


    随后语气放得更为轻缓,近似情人间的耳语。


    “不生气了好不好?”


    谢见秋目光四处乱飘就是不肯看他,酝酿了下情绪,小声含糊道,“既然是为了正事而来,那我就勉为其难原谅你好了。”


    萧长策听到这小猫哼哼一样的声音挑了挑眉,故意问他,“小殿下说什么?”


    谢见秋脸色微微泛红,鼓起勇气道,“我说我原……”


    话还没说完就对上萧长策含着笑意的深色眼眸,眉眼温柔,藏着一丝促狭。谢见秋一愣,话音突然卡壳了,反应过来后瞬间把头扭到另一边,脸上迅速蒸腾起滚滚热意。


    听到身旁传来的轻笑声谢见秋才明白自己又被这人耍了,他一拳捶在萧长策的肩膀上,恼羞成怒道,“你还笑!我不原谅你了!”


    萧长策闷笑两声,把那只打在身上的手握在手里,肤若凝脂指节纤细,和他常年习武舞刀弄枪的手不一样,摸起来光滑如玉没有任何的茧。


    萧长策垂眸凝视,发现比他的手足足小了一大圈,让人摸着都不敢使劲生怕给碰坏了。他还记得谢见秋有多宝贵自己的手,指腹轻轻揉着,笑道,“打疼了吧?臣给小殿下揉揉。”


    谢见秋看着自己的手被人握在手里揉捏,心里的气无处发泄,一下子就哑火了。


    “喔。”


    他小声应了一下,闭嘴不说话了。


    画舫上挂着的灯灯笼数不胜数,就连厢房内也被打上了橘黄色调。暖融融的光线落在萧长策的身上,照出一道沉静剪影。明明是地位尊崇人人趋之若鹜的平襄王,此时却毫无身份地半蹲在他身前,垂头俯首认真地为他呵护双手。


    一副任凭差遣的顺从做派。


    谢见秋心里有点隐秘的喜悦,他移开目光,嘴角轻轻勾起,脸上的笑遮都遮不住。


    一片安静中只有萧长策偶尔的几句轻柔话语,谢见秋时不时地嗯嗯两声以作回复。两人不经意对视间皆是笑意盈盈。


    金翎刚睁开的眼睛又闭上了。


    不愿再看。


    直到时辰已晚,萧长策才道,“臣送小殿下回宫?”


    谢见秋愣了一下,“啊?这么快?”


    他感觉还没待多久呢。


    萧长策眼里漾出笑意,提醒道,“已经戌时末了。”


    谢见秋扫了眼漏刻才发现居然这么晚了,撇了撇嘴乖乖站了起来。衣物已经被竹七一点点烘干,穿上鞋子披上大氅,谢见秋跟在萧长策身后往外走。


    踏出门前他突然想到什么,扯了扯萧长策的袖子。


    “嗯?”


    萧长策停下脚步,回眸看他。


    谢见秋看了眼还留在屋内的千婳,委婉道,“她既然是你的下属总是待在这里不好吧,宫里还有几个空闲的女官位置。”


    萧长策一怔,心脏某个角落一下子软了下去。


    “知道小殿下是散财童子,不用担心,她在这里很安全。”


    千婳身上藏得最多的就是迷药,回回套完消息后就一剂药把人迷晕,顺手拿走那人身上的银两,等人醒后再随便两句把人哄骗走。她在这里混得风生水起,倒不用人多操心。


    千婳没想到谢见秋还惦记着她,连忙道谢,“属下多谢小殿下好意。”


    闻言谢见秋点了点头,萧长策都说没事那就肯定没事,而且他看千婳也不像是普通女子,想来必有过人之处。


    不过他还是抬手拍了萧长策一下,幽怨道,“什么散财童子?我的钱很好骗吗?”


    萧长策连忙抬手搂住人,嘴上改口道,“小殿下的钱谁敢骗,臣是说小殿下性格良善,心系他人。”


    谢见秋哼了一声,“算你识相。”


    千婳目送两人远去,眼里带着淡淡的疑惑。


    怎么感觉有点怪怪的。


    第36章


    谢见秋那天是偷偷摸摸回宫的。


    他努力缩小存在感,躲开宫内的一轮轮巡逻,踏进殿的时候才松了口气。然而他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就和殿内已经等候多时的谢容川打了个照面。


    谢容川从桌上随意抽了本话本翻着,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听到动静抬眸看来,淡淡道,“回来了?”


    那一刻谢见秋连求饶的话都想好了,没有皇兄允许偷偷出宫还被抓了个正着,估计又要被拎去国子监反省了。


    出人意料的是谢容川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让一旁站着的太医给他开了两贴驱寒的药。


    谢见秋闻着那药味百思不得其解,他皇兄怎么什么都知道。


    不过他也不敢问,老老实实地把药喝了,之后几天安分守己,每日陪谢容川批批折子用用膳食,乖的不得了。


    就连姚元安都笑着道,“小殿下近日乖巧许多。”


    他放下墨条,把批完的折子仔细放好。


    谢容川听后神色不变,提笔在纸上落下一个朱红色的阅,不紧不慢道。


    “采采哪是能坐得住的性子,孩子静悄悄……”


    御书房的门突然被人敲响,小太监快步而入,战战兢兢地垂头汇报。


    “陛下,侍卫来报,说……”


    想到侍卫传来的消息,小太监狠了狠心,眼睛一闭迅速道,“说小殿下和人打起来了!”


    朱笔一抖,唰地划过整本奏折,留下一长道显眼的红印子。


    谢容川:“……”


    姚元安:“……”


    必定在作妖。


    *


    谢见秋在谢容川跟前装了几天样子已经耗尽了他的所有耐性,于是徐鹤宁问他要不要去长安街上逛逛的时候他一口答应了下来,从榻上爬起来便兴高采烈出了宫。


    尚衣局又做了十几套新衣送来,谢见秋挑了一身碧绿色的挑花翠竹纹圆领衫,配了块清透翠玉,整个人像只嫩生生的小笋芽,朝气又鲜活。


    等青环仔仔细细给他束好发,谢见秋才哼着歌去宫门处和人会和。


    自从谢见秋不去国子监后两人也有些时日没见了,各有一肚子的话要说。马车上两人挨一块头碰着头,絮絮叨叨地说着小话。


    徐鹤宁先是抱怨了一通最近夫子布置的课业太多,还每天都挨个检查实在扰人。


    不用去国子监的谢见秋皱眉:“太惨了吧!”


    徐鹤宁接着说今年秋闱他要下场,最近背书天天背到深夜。


    不用参加科举的谢见秋惊呼:“怎么这么辛苦!”


    吐完苦水后徐鹤宁神情一振又说起了同窗间的八卦,比如陈二公子因为什么事被他爹打得下不来床但还坚持来书院,再比如李四公子被一个小倌骗财骗色,给人家花了好多银子结果那人转头就跟别人走了云云。


    听得入神的谢见秋张大了嘴:“哇!啊?”


    两人又就那个小倌得何等相貌把李四骗得团团转探讨了好一会。


    徐鹤宁说完后用胳膊肘戳戳谢见秋,问他最近和萧长策怎么样了,谢见秋便把画舫上那事和他大概说了一遍,不过隐去了私运税银一事。


    徐鹤宁听后沉思两秒,摸了摸下巴道,“照你这么说,王爷对你还是挺不错的嘛,你们才认识多久他就把自己衣服给你穿。”


    谢见秋没来由地心里一热,脱口道,“给我穿怎么啦?要不是因为他我才不会掉水里呢!这是他应该做的!”


    话虽如此徐鹤宁却觉得有哪里不对,“我听说他有洁癖,从不让人碰自己的东西,更何况是衣服这种贴身之物。”


    徐鹤宁认真分析着,没发现他这话一出谢见秋脸上不自然的表情。


    谢见秋目光飘向车外,挠了挠脸颊,抿着唇不说话。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不会是……”徐鹤宁皱了下眉,猜测道,“不会是想和你拉近关系,好让你不再监视他?”


    徐鹤宁眼睛一亮,醍醐灌顶。


    “你看你是陛下的弟弟,相当于陛下的眼线,你一直盯着他和他作对他肯定很有压力,想做什么也不方便。于是就想讨好你,好让你放松警惕放他一马,这样他才好大展拳脚。”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眼神逐渐锐利起来。


    谢见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语气不明道,“他想做什么我又没拦着,有什么好不让我知道的。”


    徐鹤宁琢磨片刻,“那看来还得继续观察,看看他是什么目的。”


    马车停在街口,两人不再谈论这个话题,下车后顺着长安街往前走。


    长街两侧是数不清的摊贩,卖什么的都有,一路上叫卖声不断。


    两人边走边看,时不时闲聊几句,颇为轻松惬意。谢见秋余光扫见什么东西,抬步走了过去。


    摊贩立马笑着迎上来,“小公子看看玉佩?”


    谢见秋没看小贩推荐的那几个,而是拿起了他刚刚注意到的那枚。


    那是一对如意扣,子扣外面套着母扣,由一根黑色真丝绳串到一起。玉是质地纯正的上品墨玉,通体漆黑,色重质腻,给人一种沉稳高雅的感觉。


    拿起来触手温润,谢见秋垂眸看着手里的东西,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贩连忙介绍道,“公子好眼力,一下子就挑到了最好的!这是小摊昨日刚弄来的,公子若是喜欢,咱给您抹两个铜板您看如何?”


    徐鹤宁支着脖子看过来。


    “你买这个干什么?你不是不喜欢这么重的颜色吗?”


    谢见秋反问他,“你说这个送萧长策怎么样?”


    徐鹤宁愣了一下,“你送他玉佩干嘛?”


    “他之前也送了我一块,这个就当还他了。”


    谢见秋从荷包里掏出银两放到小贩手里,然后小心地把如意扣用一只锦囊装了起来揣进怀里,从始至终脸上都挂着浅浅的笑意。


    他看到它的第一秒就觉得很适合萧长策。对方惯穿玄衣,就连束发也是用的墨玉做的发冠和发簪,只有很少的时候会戴金冠。


    谢见秋以前不喜欢这种暗色,相比起来他更喜欢鲜亮的颜色一些。但他却觉得萧长策很适合这种,玄色不会压的人死气沉沉,反而带给人更加沉稳可靠的感觉。


    谢见秋正走神想着,就听前面传来一阵吵嚷声,旁边的徐鹤宁也停住了脚步,皱眉看向那边。


    “怎么了?”


    谢见秋顺着看去,随后话音顿住,表情也凝重了起来。


    前方不远处站着几个人。


    燕意浓和孟婉娴挽着手停在一处卖香囊的小摊前,在她们对面站着一男一女。


    谢见秋认出了男的是燕意浓的未婚夫婿赵文达,不出意外的话两人今年就会完婚。而此时赵文达身后还藏着一个女子,浓妆艳抹,头戴金簪。


    隔着一段距离谢见秋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似乎是发生了争吵,然后赵文达身后的女子扯了下他的袖子,说了句什么,看嘴型像是夫君。


    谢见秋瞪大了眼。


    一瞬间他想起来乾华园赏花宴那天,无意中看到赵文达摸了婢女的手,之后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便没当回事。


    现在想来,这人还没成婚便在外面养了人,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之前他还总说萧长策人模狗样道貌岸然,合着真正人模狗样的在这呢!


    谢见秋怒气上涌,绕开人群就走了过去。徐鹤宁也沉下脸跟了上来。


    赵文达也没想过会就这么遇见他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妻。他今日本是陪着新勾到手的出来买点东西,谁能想到正好看见燕意浓和人在逛街,等他想躲开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两人正正对上了目光。


    一片尴尬中赵文达正想发挥自己的口才把这事糊弄过去,雀儿就欢欢喜喜地拿起了一支簪子,一边在头上比划一边问他,“夫君,我戴这个好看吗?”


    然后他就看见原本脸上还带着客气微笑的燕意浓表情淡了下去。


    赵文达在外名声不错,是以当初家里定下婚事的时候燕意浓也没反对,反正她也没有喜欢的,嫁谁不是嫁。但既然对方心术不正,她回去同父亲说说,这桩婚还是就此罢了吧。


    燕意浓不想在街上和人争执,孟婉娴却咽不下这口气。除了四书五经古今通史,她还熟读各种话本子,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三心二意的贱男人,张嘴就是一连串话把赵文达骂了个狗血淋头。


    赵文达何曾当街被人指着鼻子骂过,还是个女子,当即气得面红耳赤,伸手就要打人。手刚抬起来就被人一脚踹倒在地,赵文达后背撞到石头上疼得直哎哟。


    燕意浓一怔,扭头就看到谢见秋冷着脸放下高抬的腿,向前一步挡在她们身前。


    谢见秋眼里带着寒意,冷声道,“燕大学士的女儿也是你能打的?你的脑袋有几斤几两?”


    赵文达听到谢见秋的声音一惊,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勉强正了正衣冠,满脸赔笑。


    “小殿下明鉴,草民哪敢打人?都是误会罢了!”


    徐鹤宁嗤笑一声,话里含着浓浓的嘲讽意味。


    “误会?赵公子这还未娶亲,便学人家三妻四妾养外室,赵大人可知晓?”


    谢见秋接话道,“高攀都攀不明白的蠢货。”


    燕意浓是翰林院燕大学士的嫡女,燕大学士在翰林院多年,学识渊博博古通今,主持编纂了不少史书文籍。虽然品级不高,但在文人中声望颇广,读书人都阅览过他编的书。为人刚正不阿,人脉也是颇广。再加上燕意浓和谢见秋关系好是不少人都知道的事情,想通过和她结亲攀上谢见秋的大有人在。


    而赵文达父亲是国子监司业,资历要浅上许多。赵文达是家里的庶子,顶上还有个入朝为官的大哥,这桩好婚事能落到他头上全靠他大哥无意娶亲,以及他经营来的好名声。


    听出两人话里的意思赵文达后背瞬间冒出冷汗,将衣衫都打湿了。


    他匆忙甩开旁边女子的手,做出割席的样子。


    “小殿下,我这是一时糊涂,我现在就跟她断绝关系!那个,您行行好别说出去,我是真心想娶意浓的!”


    他目光殷殷,看看谢见秋又看看徐鹤宁,小心求饶。


    谢见秋偏头看向身后的燕意浓,询问她的意见,“意浓姐姐觉得呢?”


    这事说到底是燕意浓的婚事,若是她不同意取消的话谢见秋也不好插手。


    燕意浓看着护在自己身前还带着少年气的人有些恍惚,闻言冷淡道,“我会同父亲说取消婚事。”


    赵文达神情瞬间慌乱,越过谢见秋和燕意浓商讨。


    “意浓,这聘礼都备好了,贸然取消婚事未免有些草率吧。你若是不满我找他人,你放心,婚后我肯定对你一心一意。”


    “不用了,直接取消吧,聘礼会原数退还。”


    别人在不在意夫君妻妾成群她不管,总之她是不会委屈自己找这样的男子的。


    若是这桩婚黄了赵文达这些年的经营就都功亏一篑了,他满脸不甘,还想说什么。


    谢见秋却没给他这个机会,一把推开往前凑的赵文达,“离她远点,以后你想找谁找谁,想找几个找几个,不正好如了你的意?”


    几次三番赵文达也有些火了,他抻了抻皱巴的衣领,神色不虞。


    “小殿下,说到底这是我的家事,您管的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这下连孟婉娴都听不下去了,目露鄙夷,“小殿下是看不惯你这种伪君子,特地来伸张正义!”


    “你!”


    赵文达冷哼一声,不同这个女人计较。他一甩袍袖,端着文人姿态,不客气道,“我和意浓的事就不劳小殿下操心了,您若无事便自寻去处吧。”


    这是让他哪凉快哪呆着去?


    谢见秋“嘿”了一声。


    这事他今天还就管定了。


    第37章


    春风楼二楼包厢,门窗紧闭,香炉氤氲,映出两个模糊人影来。


    萧长策看完手里的密信后将之点燃,薄薄几页纸在指尖很快就化为飞灰彻底不见。


    手指摩挲几下,默默思索着信上的消息。


    信上写了曹成的人是如何掩人耳目将银两运送出陵安的,包括走的哪条路线,最后运往何处,种种细则都写的一清二楚。


    果然不出他意料,银两最终去处正是距离梁将军驻军约几百里的地方。难怪梁伯威手里的兵权握的这么死,原来是另有图谋。


    梁伯威率领虎威军驻守朔方,将氐国打得落花流水,一连安分了好几年。如今朔方并无战事,而北狄战事频繁兵力吃紧,之前他也同陛下谈过将部分虎威军调到古邳,陛下也有此意,想借机收回权力,却被梁伯威以朔方同样需要防患为由拒绝了,这事便不了了之。


    目前还没查到梁伯威和私运税银一事的牵连,看来这人藏得还挺严实……


    萧长策琢磨着下一步从哪里开始查。


    金翎推开窗子让光线进来,收回手时被下方情况吸引住了心神。他目光顿住,本能地仔细观察。


    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两秒后他有些一言难尽地扭头看向自家王爷。


    “怎么?”萧长策随口道。


    金翎咽了下口水,伸手指了指窗外,“王爷,小殿下好像和人打起来了。”


    “?”


    萧长策蹙眉起身向外看去,就见一道嫩绿身影把一个比他还高的男子摁在地上捶,旁边还有人帮他摁着底下那人手脚。


    那背影是谁他再熟悉不过了。


    “……”


    谢见秋还要再挥拳,就被人从后拎住了后脖领,像提溜糖糕一样把他提溜了起来。他呲牙咧嘴地还没打够,胡乱甩着胳膊想要挣扎,就听身后传来道无奈的声音。


    “怎么这么大火气?谁又惹着你了?”


    谢见秋听出来人是谁后挣扎的更起劲了,在萧长策手里扭来扭去像只好动的猫。


    “放开!我非把这孙子揍服不可!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


    萧长策垂眸,目光毫无感情地扫了眼地上那个人。


    赵文达被徐鹤宁和竹七按住手脚只能被迫挨打,才一会功夫脸已经青肿一片。他还没反应过来,嘴里还在兀自嚷嚷,“小殿下当街打人了!皇室中人仗势欺人殴打百姓!”


    萧长策面无表情地吩咐,“堵上他的嘴。”


    金翎掏出一块手帕就把他的嘴堵的严严实实。


    直到这时萧长策才有功夫看谢见秋的情况。


    今日新换的衣服上满是褶皱灰土,袖口参差不齐被人撕了一块料子下来。头发也凌乱不堪,被一根歪歪扭扭的发带松松挽着,垂下来的碎发被汗水黏在颊侧,看着颇有些灰头土脸的。


    除此之外脸上还被人不小心挠了一道,留下一道红印。


    谢见秋没觉得哪疼,叉着腰对着地上的人耀武扬威道,“你再嚣张啊?”


    这回赵文达躺在地上不吭声了,额头上的汗却更多了。


    萧长策盯着那道红痕,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手指轻轻拂过,“疼吗?”


    一道视线转了过来,两秒后又默默移走了。


    谢见秋奇怪地看着他,“我才不疼呢,一直是我打他。”


    把自己弄成这样还得意的不行,萧长策险些被气笑了,身边这么多人何至于他自己亲自动手。


    萧长策眸色沉沉,看着赵文达的目光里带着隐隐的杀意,然而嘴上却是对谢见秋温和道,“怎么和人打起来了?手疼不疼?”


    刚刚这人不仅不识相还反过来暗讽他多管闲事,谢见秋的暴脾气一下就炸了,一拳就打了上去。


    赵文达也揣了一肚子火,扯着他的衣服刚要反击,就被动作更快的竹七一脚踹翻按住了,徐鹤宁也跟着钳制住他,好让谢见秋发挥拳脚。


    打完之后谢见秋后知后觉被这么多人围观有点丢人,尤其是还被萧长策看了个正着,小心思上来抿着唇不愿开口。


    燕意浓行了一礼,解释道,“小殿下是为了帮臣女才动手的。”


    随后几句话讲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萧长策眯了眯眼,神情不显。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小殿下还是这么热心肠。”


    谢见秋梗着脖子,“他说我,我当然要让他见识见识我的厉害。”


    萧长策淡声道,“嗯,臣知道了。”


    他随意抬了抬手,“把人带回赵府,这婚既然要退干脆就今天退了吧。”


    金翎应声而动,利索把人扛了起来。


    谢见秋眼睛一亮,兴奋道,“好办法!我怎么没想到!丢脸直接丢个大的!”


    他把徐鹤宁拽过来,“鹤宁,你送意浓姐姐她们回去。”


    他冲人眨了眨眼,就见徐鹤宁耳尖泛起微红。


    燕意浓把一块干净帕子递给谢见秋,隔空指了指他粘上灰的脸颊,笑盈盈道,“记得擦。多谢小殿下替我解围,改日请你吃府里新研究的糕点。”


    谢见秋连连点头,保证一定去吃。


    在燕意浓眼里谢见秋始终是那个喜欢跟在她身后,吃东西掉渣的小皇子。小殿下什么东西没吃过,但是他想和燕意浓一起玩,就会要她府里的点心吃。燕意浓正因为清楚这些,才越发觉得小殿下讨人喜欢。


    谢见秋眼眸一转,想到什么,“这个玩意配不上你,等我以后再给你找个更好的。”


    燕意浓笑着点头,“那我就等小殿下的好消息了。”


    孟婉娴从萧长策出现后就一言不发,之前搭话的事情多少还是让她觉得有些尴尬。她看着谢见秋欲言又止,想提醒点什么,余光注意到等候这边的通身矜贵的男人,又把嘴里的话咽了下去。


    算了,也许是她多虑了。


    把人送走后谢见秋迫不及待地拉着萧长策就要走,“咱们现在就去赵府!”


    他等不及要看赵文达被他爹骂的样子了,一定很精彩。


    坐上马车后谢见秋还在讲述着自己刚刚的英勇,小嘴巴喋喋不休,“你来晚了没看见最精彩的,我一下就把他打倒了,那个怂货都不敢反抗!”


    金翎驾着车,旁边死狗一样趴着赵文达。听见里面传出来的说话声,金翎扫了眼赵文达手腕上青紫的握痕,忍不住啧啧两声,这也得能反抗才行。


    萧长策静静听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罐子,打开后飘出一阵草药的清香。他托起谢见秋的一只手,把药膏一点点涂抹上去。


    谢见秋刚刚是打高兴了,没发现指节处都擦破了皮,此时清凉药膏一覆上火辣的痛意就上来了。他“嘶”了一声,不满地嗔道,“你轻点。”


    “现在知道疼了?”萧长策抬眼看他。


    话虽如此,指尖力道放得更轻柔了一些。


    谢见秋听出他话里的诘问,瞪大眼睛就要抽回手。


    “你凶我?我不要你给我涂了!”


    他愤愤扭身,不想搭理他了。


    自己明明是在做好事,他居然还怪自己!


    谢见秋憋着气,决定在萧长策和他道歉之前不再和他说一句话。


    萧长策握住那只准备抽离的手,见谢见秋鼓着腮帮子不说话生闷气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臣不是这个意思,陛下派他们是来保护你的,这种事情让他们去做就好了,那些人不值得你亲自动手。”


    他嗓音低沉,话音顿了下,接着道。


    “你受伤的话,陛下也会心疼的。”


    随后低头在伤口上轻轻吹了吹,“还疼吗?”


    谢见秋手指颤了下,含糊道,“……不疼。”


    两人不再说话,车内一片安静。谢见秋认真看着窗外风景,努力忽视手上的触感。手掌被人托着慢慢按揉,白色药膏涂上去带来些微刺痛,下一秒就被轻轻吹散了。


    谢见秋抿着唇,脸上又开始热,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手,指尖在萧长策掌心勾了下。


    两人动作皆是一顿。


    谢见秋浑身一僵,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


    萧长策没说话,继续给他抹药,这幅自然的态度让他悄悄松了口气。


    萧长策一寸寸抚过这只漂亮的手,肤色白皙,隐隐可见淡青色的纹路,手指干净纤长,指尖整齐圆润,握在手里像捧了一块上好的白玉。


    等两只手都上好药后马车也停了下来,谢见秋撩开帘子率先跳了下来。


    这番事情闹大,赵秉仁早已在府门口等着了。看到谢见秋身后还跟着个萧长策时只觉得眼前一黑,这两个活阎王哪个都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马车一停下他便躬身行礼引咎自责,“是下官管教不力,让这竖子言行无状冒犯了小殿下,小殿下如何罚都是他该受的,只是望小殿下能绕过这竖子一命!”


    他将头深深地垂了下去,一眼都没看被打成那样的小儿子。他已经听匆匆赶回来报信的下人说过了,是赵文达作风不正被小殿下正好撞见,之后又出言不逊,小殿下气不过才动手的。


    赵秉仁行礼的手都在抖,被汗水刺了眼睛也不敢擦。对皇室不敬可是大罪,更遑论直接动起手来,若是陛下计较起来许家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他听说小殿下性子良善,只求能放他们这一回。


    谢见秋倒没想什么多,他向来都是只针对那个人。


    赵秉仁好歹是国子监司业,替祭酒给他授过课,谢见秋虽然不听讲但是对他还是颇为尊重的。


    他上前把人扶起来,在对方感激的目光中展颜一笑,“老师,我今天来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您。”


    他一招手,半死不活的赵文达就被金翎扔到了地上。


    赵秉仁眉头狠狠一跳,试探道,“不知小殿下要说的是何等好消息?”


    难道是不诛九族了?


    谢见秋笑眯眯地宣布,“我今日突然觉得赵二公子和燕小姐的婚事有些不妥,不如现在取消了吧,老师觉得呢?”


    赵秉仁松了口气。


    原来是取消婚约的事。


    “这竖子愧对下官对他的教导,枉读多年圣贤书,婚约取消了也好。”


    随即一口气又提了起来,战战兢兢地看着谢见秋,殷切眼神看得谢见秋有些不解。


    既然事情说完了,干嘛还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赵秉仁咽了口唾沫,犹豫着要不要问问处罚什么的,又怕谢见秋本来没那意思自己反倒提醒了他。


    萧长策负手站在谢见秋身侧,直白道,“赵大人,婚约只是小事,令郎不敬皇室藐视天颜,又该当何论。”


    赵秉仁也看到了谢见秋残破的衣袖,神经一紧,“按律轻则杖责,重则……”


    嘴唇哆嗦两下没说出后面的话。


    谢见秋见他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难得感受到了捉弄人的乐趣,漂亮眼眸弯起,“杖责就免了吧,我先打的他,也是我有错在先,老师不计较就好。”


    赵秉仁心弦一松,当即就感激涕零准备道谢。


    然而不等他开口,一道饱含威仪的声音传来。


    “你有何错?”


    下一秒,谢容川的身影出现在府门处。


    谢见秋脸上洋溢着的笑容一下子就消失了。


    第38章


    和谢容川审视的目光对上,谢见秋本能地一把拽过萧长策躲在了他身后。


    他缩着脑袋,极力掩藏自己的存在。


    每回他干点什么坏事不出一会就能被谢容川知道,然后拎过去教训一番。回回都保证下次绝不再犯,到了下次继续把他的话抛到脑后,以至于在这种情况下他见到谢容川的第一反应是心虚,眼睛乱瞟躲避他的目光。


    萧长策感受到身后的拉力动了动手指,表情不变地一同行礼。


    谢容川看着躲在后面那个毛茸茸的脑袋,轻哼一声没说什么。


    在御书房里听到是谢见秋把别人打了后他便放下了心,不过是小打小闹,来这趟也是为了把这乱惹事的人抓回去。


    姚元安则是趁人不注意悄悄地把谢见秋弄乱的衣摆抚顺。


    谢见秋:“……”


    感觉皇兄已经在皱眉了。


    不大的院落里一下子站了三尊大佛,赵秉仁擦汗擦得更频繁了。


    谢容川看见谢见秋缩在萧长策身后那副小鸡崽的样子就头疼,伸手把他从人身上扯下来。


    谢见秋苦着张脸,不情不愿地站好,就听谢容川咬牙道,“你自己惹的事,你说怎么解决。”


    谢容川有时候真想打开谢见秋的脑壳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别人两家的事,他路见不平上去把人打一顿,一身劲到处乱使。


    谢见秋讨好地呲牙一笑,小声给自己辩解,“他说我多管闲事,让我哪凉快哪待着,我一生气就……碰了他几下。”


    说到最后声音低的都快听不见了。


    谢容川险些听笑了。


    赵文达现在还昏迷着呢,这叫就碰了几下?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这个弟弟手劲这么大呢,两下能碰死人。


    谢见秋自己也觉得面上有些挂不住,“我宫里有些药草,给他拿点好了。”


    谢容川点头,看向赵秉仁,“赵卿觉得呢?”


    赵秉仁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连忙拱手道,“臣多谢陛下、小殿下。此事是犬子之过,往后臣定会多加约束严加管教。”


    如此便算是解决了。


    谢见秋在心里盼望着谢容川赶紧走,嘴里也不自觉小声念叨着。萧长策耳尖微动,听清他嘴里在说什么后嘴角轻轻一勾。


    谢容川身上还穿着龙袍,下了早朝就在御书房批折子,听闻谢见秋惹事连衣服都没换就过来了。现在回宫还有事情要处理,谢见秋身上破破烂烂的也得换身衣服,正好一同回去。


    谢见秋本来还想为自己争取一下,对上谢容川眼里轻微的警告后老老实实地跟着上了马车。


    回宫后刚换完衣服,就见姚元安带着人过来,在桌案上放下一沓宣纸,笔墨什么的也都摆好了。


    谢见秋一脸疑惑,“姚公公,这是做什么?”


    姚元安道:“小殿下,陛下吩咐让您把《省心录》抄写三遍,写完之前不得出漪兰殿。”?


    谢见秋瞪大了眼。


    姚元安带人离开后漪兰殿里传来哀嚎声,谢见秋双眼无神地望着那册书,只觉得上面三个大字格外刺眼。


    勉强写完一张纸后他啪地扔了毛笔,往后一摊闭着眼不管不顾道,“我不写了!我这辈子都不出门了!让我在漪兰殿里发烂发臭吧!”


    罚禁足就算了,居然还让他抄书,简直不能忍!


    谢见秋虽然作得一手好画,但却最为讨厌写字,每每写上几个字就要嚷嚷着喊累喊手疼。


    小时候刚学写字时都得谢容川把他抱在怀里哄,大手包小手带着他写才行。长大后谢容川忙于政事,陪他的时间少了,便也纵着他不用日日练字,因此谢见秋的字到现在也就是勉强能看的程度。


    “烛生!”


    烛生哎了一声,“怎么了小殿下?”


    谢见秋有气无力地指了指桌案,“你来帮我写。”


    随后整个人往美人榻上一躺,拿了册话本开始看。


    哼,他才不写呢。


    烛生这些年替谢见秋写了不少课业,此时熟练地提起笔模仿着他的笔迹开始抄书。


    相比起漪兰殿里的其乐融融,御书房里一片肃穆。


    姚元安躬身奉上一封密信,“陛下。”


    谢容川接过展开,一目十行很快就看完了。


    信上是暗卫的调查结果,详细记录了银子走私一事的始末经过,以及和此事有关的所有官员。


    背后之人想要悄无声息地完成这件事,就要把事情打散了交给不同的人去做。别的人或许不知晓背后关系,但这个人……


    谢容川指尖在那个名字上点了点。


    “去把曹成抓了。”


    他掌管着整条银两运送路线,肯定知道些什么。


    *


    陵安一处府邸里,烛火只亮了几盏。


    梁伯威眉头紧皱,大步往里走。侍卫跟在身后低声道,“将军,据探子来报陛下派人秘密抓走了曹成。”


    “此事我已知晓。”


    两人绕过回廊,直直走向尽头的书房。梁伯威推门进入,快速走到桌案边,侍卫连忙铺开一张纸。梁伯威提笔写了几行字,折好后递过去。


    “马上把消息传给王爷。”


    “是。”侍卫接过信转身要走。


    “慢着。”


    梁伯威沉思两秒,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脸上闪过一抹狠意。


    “把曹成处理了,不能让他暴露出一点消息。”


    当晚梁伯威一夜未眠,在心里盘算着之后的计划。曹成是他手下的人,凭借玄麟卫的刑讯手段被抓的这半天曹成估计已经说的差不多了。


    若是税银有关的事他还能直接甩锅到曹成身上说是他一人所为自己并不知情,但就怕他说出那件事……


    “我真不知道是谁!有人给我钱让我这么做,我哪知道这背后到底是谁!”


    阴暗牢房里,曹成双手双脚都被捆在了架子上,身上挨了几鞭子,披头散发好不狼狈。


    他今天休沐,本来正在翠袖坊和娇娘子喝酒,谁料下一秒门就被人踹开,一群蒙着面的人二话不说就把他打晕了。再醒来就是在地牢里,被人泼了一头冷水。


    等看到审讯他的是玄麟卫时曹成直接傻眼了,两眼一黑又要晕过去。而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如遭雷劈。


    “京郊许家钱庄的银子去了哪?”


    曹成听到这句话浑身一震,一瞬间冷汗就下来了。


    他受人指使运走许家庄子上的银子,事情做得极为隐秘。吩咐的人说了,若是少了一两银子就要他的脑袋,因此任他平时再贪财也不敢偷拿一分。


    后来许家被抄,他战战兢兢了几天生怕惹祸上身,直到结案后才终于松了口气,却没想到今日居然被陛下翻了出来。


    他不敢深想陛下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又知道了多少。


    见他脸色惨白一句话也不说,玄麟卫扬起鞭子就狠狠抽了上去,牢房里瞬间传来惨叫声。


    几鞭子下去曹成扛不住了,“我说!我什么都说!”


    见状玄麟卫把鞭子扔到一旁,冷声道,“谁指使的你,银子又去了哪里,全都说清楚。”


    曹成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被过道冷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身上的伤更疼了。


    他努力喘匀气,交代了对方是如何吩咐他,让他走哪条官道,以及运到后的交接暗号等等。


    玄麟卫一一记下,发现最重要的一点没有说,那就是组织这一切的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听到问话曹成连忙摇头,像是确实不知情,“我不知道是谁找的我,也不知道银子是给谁的!各位大哥,我知道的都说了,你们放了我吧!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


    负责审讯的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皱起了眉。


    若是连他都不知道背后是谁,那线索就又断了。


    一人冷下脸威胁道,“不说是吧?这里有的是办法让你说。”


    他用钳子夹起一块烧红的烙铁,一步步慢慢靠近。


    曹成瞳孔紧缩,额头汗如雨下。眼见那块冒着热气的烙铁就要按到胸口,他拼命挣扎着大喊,“我真不知道!我根本就没见过幕后之人!”


    剧烈挣动下身上的伤口再次崩开,鲜血糊满了身体。然而曹成却像没感觉到疼一样,目光死死盯着那块距离胸前只有半个手掌宽的铁块。


    几息后烙铁被重新扔回了型架上。


    曹成狠狠松了口气,此时才发现浑身上下都疼得厉害。他垂着头,眼底深处藏着不为人知的震惊。


    就在刚刚那一瞬间,他突然想起来,背后之人他是见过的。


    蒙面人让他把银子送到乾州的一处林子里,林子旁边就是荒废的校场,平常他放下后便迅速离开了。


    但有一次,他见帐篷里亮着光,一时好奇心起便偷偷溜了过去,想看看驻守在这的是谁。结果还没到帐篷附近就被人抓了个正着,直接丢了进去。


    他跪在地上魂都吓飞了,在心里万分后悔自己为什么管不住好奇心,这下要白白送命了。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听见上方传来了梁伯威的声音。


    “王爷,此人是臣的下属,信得过。”


    听到声音的第一秒他心里还在疑惑梁将军怎么在这,反应过来后头皮都炸开了,脑袋瞬间垂得更低了,生怕自己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而那位王爷嗓音和煦,说出口的话却让人心一凉。


    “冒冒失失,这样的人不必再留。”


    之后手下人直接上来扯住他的胳膊往外拖,看样子是要现在了结他。


    他顿时拼命磕头求饶,口中不断喊着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上头人却始终没松口。


    即将被拉住帐篷时,那人突然道,“等等。”


    杯盏磕碰声响起,随后是含着笑意的声音。


    “既然是梁将军的手下本王就不多插手了。开个玩笑可以,看你吓成这样。滚吧。”


    直到走出帐篷被夜晚的冷风一吹,他才觉得魂回来了。脑子里想起来那道声音是谁后脸色剧变,趁里面的人还没反悔忙不迭逃走了。


    回到陵安之后一段时间他都能感觉到有人在跟着自己,一个月后这种监视才彻底消失。


    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曹成死死闭上了嘴。


    翌日早朝刚开始,梁伯威就感受到了来自上方那道审视的目光。


    谢容川已经看过曹成的供词,和暗卫查到的大差不差。连他都不知道幕后之人的话,这件事有些棘手了。


    等各官都禀告完后,谢容川目光落在梁伯威身上,淡淡道,“梁将军,朕昨日听说了一件事。”


    梁伯威心里暗暗道,来了。


    其他官员也悄悄竖起了耳朵,有人已经发现曹成今日没来上朝,再联想到这二人的关系,不由得生出一些看好戏的心态来。


    谢容川仔细打量着梁伯威脸上神色,不紧不慢道,“许启明贪污税银千万两,一部分消失的下落不明,昨日曹成告诉朕,是你指使他挪走了那些银两,可有此事?”


    此话一出众臣面色都变了,兵部尚书腿一软险些跪下。


    谢容川坐在龙椅上,将下方众人的神色一一收进眼中。


    与其他人反应不同,梁伯威挺直脊背,不卑不亢道,“此事臣并不知情,兹事体大,还望陛下严查到底还臣清白。”


    昨晚他便计划好了,只要他没说出那人身份,此事就还有转机。而跟他有关的一切证据也早就被扫的干干净净,就是要查也查不到他身上。


    他说完后宣政殿一片寂静,龙椅上没有一丝声音。


    被谢容川牢牢盯着换做旁人早就如芒在背了,而梁伯威却像毫无所觉一样,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不变。


    谢容川手指轻轻点着龙椅扶手上的龙首,神色不明。正当他想着该如何诈一下梁伯威时,姚元安走了过来,脸色有些难看。


    他附到耳边,轻声道,“陛下,曹成死了。”


    谢容川手指倏地攥起。


    姚元安刚刚听到玄麟卫传来的消息时心下震惊不已,此时也只能照着刚刚的话重复一遍,“有人闯进牢房,杀了曹成。”


    “人呢?”谢容川手握成拳,压下心中的怒气。


    “玄麟卫抓到后服毒自杀了。”


    谢容川突然轻笑一声,“一帮废物,好得很。”


    姚元安垂着头一言不发,在心里琢磨着谁这么胆大连地牢都敢闯。


    朝臣们不知道上头发生了什么,就见陛下身上的寒意越来越重,一时间人人自危大气不敢出一口。


    谢容川盯着梁伯威几秒,见他一派坦然丝毫不慌就知道这回是抓不到他的把柄了,一甩袍袖起身离开。


    “退朝。”


    第39章


    宫里人都知道陛下这几天心情不好,伺候的时候都是战战兢兢的,就连谢见秋也自觉不去触他皇兄霉头。


    他随便糊弄完了谢容川布置的任务,见御书房的门紧闭着,不等门口的小太监通报便一个箭步上前捂住了对方的嘴。


    “嘘!”


    在小太监惊恐的目光下,谢见秋莞尔一笑,把手里那沓写好的纸塞进对方手里。


    “你帮我拿给皇兄,皇兄问起就说是我自己写的。”


    随后他踮起脚迅速溜走了,徒留小太监无助地捧着烫手山芋一样的宣纸。


    小太监犹豫两秒,推开门走进去,弓腰呈上手里的东西,“陛下,小殿下刚送来的,请您过目。”


    姚元安笑道,“三遍《省心录》,小殿下这么快就写完了。”


    他走过去接过,目光顺势扫到了纸上的字迹。姚元安动作微不可察地一僵,一言不发地放到了御案上。


    谢容川放下手里的奏折,拿起随便扫了一眼,突然轻笑出声。


    他手指微动,一页一页地往后翻了过去。直到纸张见底,才不紧不慢地问道,“这都是他写的?”


    小太监腰弯得更深了,小心翼翼道,“是,小殿下说都是他写的。”


    “啪”的一声轻响,谢容川把明显是找人写来糊弄他的抄书扔到案上,语气不明道,“朕看除了第一页剩下没一个字是他写的,惯会偷懒。”


    小太监身体一僵,额上冒出了细密汗珠。


    所幸谢容川早有预料,这些年来让谢见秋抄的书他自己就没写过几个字,倒是他身边的人抄书抄多了张嘴都能讲几句经文道义,为此谢见秋没少炫耀自己宫里的人懂学识。


    谢容川一开始还会严厉命令谢见秋自己写,但架不住谢见秋总有各种法来偷懒。不是自己写开头结尾中间找人代笔,就是干脆让人握着自己的手写,反正是不肯多吃一点苦。三番两次下来谢容川也懒得管了,总归是能让他安分上几天。


    底下的小太监俨然还是新来的,不知道这里头的小动作,此时被谢容川拆穿整个人都有些慌了。


    谢容川摆了摆手,小太监瞬间如蒙大赦一般快步出去,关上门的时候才拍拍胸口松了口气。


    有人替他交作业,谢见秋自然是无事一身轻地溜到了御花园,和几个小太监蹲在一起迫不及待地聊起了八卦。


    他那天搅黄了燕意浓和赵文达的婚事,还不知道后续情况如何呢,这两天可给他好奇地抓心挠肝的不行。他出不去,便托了人打听,如今总算能知道这事的结果了。


    竹七抱剑靠在树旁闭目养神,谢见秋躲在他身后的阴凉地里,面前还蹲着几个身着深蓝色宫袍的小太监,其中一人正绘声绘色地讲着那天后来的事。


    “小殿下,据说那日您和陛下刚走,赵大人就直接让人上家法。那赵二公子不是被您打得一身伤昏迷着吗,赵大人也是心狠,直接一桶冷水把人浇醒了。”


    “随后二话不说让人摁着他,赵大人亲自动手,那老大的棍子,哐哐往他背上招呼,据说那天赵二公子的喊声整条街的人都听见了。啧,赵二公子这新伤旧伤叠一起,简直是惨不忍睹。”


    “噗。”


    谢见秋捂住嘴角的笑容,幸灾乐祸地想,果然他没打错人,就凭赵文达干的事他亲爹知道都要打他。


    他轻咳两声,推了推小太监催促道,“后来怎么样了?阿全,你继续说。”


    阿全立马将得来的消息继续说了下去。


    “之后第二天,赵大人就带着赵二公子去了燕府,想跟人当面道歉。结果燕大人也是个脾气硬的,一听燕小姐受了委屈直接就宣布闭门谢客,让赵大人吃了个闭门羹。赵大人硬是连去了三日,才终于踏进了燕府的大门。”


    “嚯。”谢见秋抚掌叹道,“赵大人也是豁出去了。”


    阿全也道,“可不是呢!赵大人为了这个小儿子这回可是脸都丢尽了。”


    之后两家虽退了婚,但这梁子也是结下了。


    “依我看这回是真的一拍两散了。”


    说着阿全拍了下手,做了个散伙的动作。


    谢见秋很没诚意地跟着感叹了一下,想到什么又多问了一句,“那燕大人这两天没再给意浓姐姐相看夫婿吧?”


    阿全挠了挠头,“这倒是没听说。”


    谢见秋松了口气,可别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听完后续谢见秋心情舒畅不少,站起身拍拍衣服就准备离开了。


    小太监们也跟着站起来,阿全给谢见秋理了理衣摆,放下手时问道,“小殿下要去哪?”


    想到自己之后的计划,谢见秋脸上露出神秘笑容,“当然是要去做大事。”


    他一甩衣摆,潇洒地走了。


    阿全就看着他向着宫里箭亭的位置而去,有些疑惑地想小殿下怎么又开始练射箭了。


    谢见秋也确实是要去练射箭,只因为前两天突然收到了一封信。


    那日谢见秋正聚精会神地靠在榻上和手里的九连环作斗争,烛生手里拿着东西走了进来,“小殿下,有一封您的信。”


    谢见秋头都没抬,随口道,“谁写的。”


    手里的这玩意看着简单,谢见秋一开始没放在心上,谁想到掰扯了一上午都没拆开。他也是个头铁的,当即就和这玩意杠上了,非要把它拆开不可,此时听到烛生的话也没往心里去。


    烛生早有预料,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念出信上的署名。


    “蒋临霄,蒋公子。”


    “蒋临霄?!”


    谢见秋猛地翻身坐起,把手里的东西一丢,直接从烛生手上把信抢了过来,看到上面洋洋洒洒的三个大字脸上瞬间染上笑意。


    “这小子终于知道给我写信了!我当他死在哪个荒郊野岭了呢!”


    他手忙脚乱地拆开,一目十行地看过信里内容,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烛生好奇地瞧了一眼,“小殿下,蒋公子说什么了?”


    谢见秋又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一边折起来一边笑道,“他说他过两天要回陵安。”


    “真的?”


    这下连烛生都有些惊喜了。


    蒋家从文,蒋父也早早就替他铺好了路,只待他科举中第便可顺通无阻地进入官场。可偏偏蒋临霄是个叛逆性子,从小到大不想读书就想着习武从军。蒋父不同意,蒋临霄便收拾了包袱偷偷跑了,这一走就是六年,整个人消失的干干净净,气得蒋父大骂自己没这个儿子。


    蒋临霄当时走的突然,就连身为好朋友的谢见秋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这些年来,谢见秋一度以为他死在了哪片战场上。此时骤然得知他要回陵安的消息,谢见秋高兴得合不拢嘴。


    烛生也替他高兴,“蒋公子可算回来了,倒也算时候,正好能赶上今年的秋狝。”


    这一提谢见秋才想起来,还有不到一个月就秋狝了。他记得蒋临霄从小武功就好,射箭功夫练的也不错,没准能在猎场上夺个头彩,杀一杀萧长策的威风。


    “他这次回来可得好好帮我长长脸。”


    之后几天谢见秋也经常去箭亭练箭,不为射的多好,只要能在萧长策射猎的时候干扰他就行了。


    谢见秋怀着这个主意,连起床时间都提起了,这一点连烛生都颇为赞叹。要知道这些年来小殿下还从来没一连多日起过这么早。


    箭亭里,谢见秋手持一把轻弓,眯眼瞄准了几十米外的靶子。经过这段时间的练习再加上萧长策教他的拉弓姿势,谢见秋的射箭水平直线上升。


    他松开手里的弓弦,箭矢瞬间离手,直直插入靶心。


    一连十发都正中靶心,谢见秋把弓递给下人,拍了拍手上的灰,决定就练到这了。已经足够他到时候跟在萧长策身后放冷枪了。


    谢见秋向来是个憋不住事的,一想到萧长策到时候吃瘪的样子他就忍不住想笑,干脆大手一挥带人出了宫。


    他进了王府便直奔萧长策的院子,一进去就看到廊下那道玄色身影。萧长策坐在窗边,面前的桌案上摆放着一副墨玉棋盘,他一手虚握拄着脑袋,另一只手执着棋子,却久久未落下。


    谢见秋风风火火地冲进来,见到这般岁月静好的画面一时间愣住了。


    萧长策听到声音侧首看来,目光碰撞间也是一愣。随后他动作自如地起身推开了门,冲着还站在原地发呆的谢见秋侧了侧身,“小殿下进来坐?”


    “喔……”


    谢见秋回过神,同手同脚地走进去,在萧长策对面坐下。


    萧长策注意到谢见秋略微不协调的动作,嘴角不自觉弯了弯。他扶着宽袖,抬手倒了杯茶推到对面,状若随意道,“多日不见,臣以为小殿下已经忘了臣呢。”


    守在门口的金翎听到这话被酸得呲牙咧嘴,两步走远了。


    谢见秋被这话里的酸味刺了一下,心跳突然快了起来。他垂下头避开和萧长策的对视,语速极快道,“啊?是吗?前几天不是才见过,也没有好久不见吧。”


    胸腔鼓噪的厉害,他一时间没听清对方又说了什么,只顾着伸手去接递来的茶。


    下一秒伸过去的手被人连带茶杯一起握住,手背传来热意,烫得谢见秋眼睫一颤。


    他愣愣抬头,就见萧长策倾身过来,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得极近,呼吸仿佛都交缠在了一起。


    萧长策垂眸看着谢见秋不知何时已经红透的脸,轻声道。


    “臣刚刚说,臣很想您,不知小殿下有没有想臣?”


    第40章


    谢见秋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大脑一片混乱,不断重复着萧长策刚刚说的话。


    什么乱七八糟的……


    谢见秋下意识地张嘴想呛他,却发现嗓子有些哑。他轻咳一声,抬头发现萧长策还直勾勾地盯着他,手忙脚乱地用力把人推开,嘴上不满地嘟囔道,“你别离我这么近。”


    萧长策顺着胸口上微弱的力气往后退了回去,收回手撑着下巴静静看着他,一副要等他回答的架势。


    谢见秋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佯作恼怒道,“惦记你的那么多,你还有空管我想不想的?”


    话一出口谢见秋自觉扳回一城,底气都足了。他可听说了,这几天又有不少人打听萧长策的事,准确来说是从未消停过。


    闻言萧长策轻挑了下眉,悠悠然道,“小殿下明鉴,臣谨遵小殿下教诲,不敢行错。”


    谢见秋轻哼一声,“算你识相。”


    话题绕了过去,谢见秋端起茶喝了一口,被狠狠烫了一下,眉头顿时蹙气。


    “噗——”


    他一口水喷到地上,把杯子一放就开始拼命给嘴巴扇风,舌头讲话都不利索了。


    “你给我倒热水?!”


    谢见秋被烫得眼泪都出来了,嘴里“嘶嘶”不停,眼睛乱转寻找有没有可以给嘴巴降温的东西。突然间下巴被人捏住了,脸顺势被抬了起来。


    萧长策皱眉看着谢见秋烫红的舌尖,手腕微抬,在他湿红的口腔里看了一圈。他垂下眼,声音低哑道,“没烫伤。”


    下人很快就端来了一碗酥山,刚放到桌上谢见秋就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塞进嘴里,冰凉凉的在嘴里化开一下子好受不少。


    “唔,好凉。”


    雪白酥山上淋了蜂蜜酒酿,还撒了不少桃肉,吃起来冰凉爽口,带着桃子的甜香味。


    谢见秋几口就吃完了一碗,意犹未尽地抿了抿银匙。他抬眼去看萧长策,捧着空空的碗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乖巧地眨了眨眼。


    萧长策看着谢见秋的馋样有些失笑,招手让人又端了一碗。谢见秋喜滋滋地接过,很快三下五除二又吃完了。他回味了一下,感觉还没尝出来什么味呢,于是又抬头看向对面。


    萧长策执棋的手一顿,对上那双亮晶晶带着期待的双眸沉默两秒,闭了闭眼狠心道,“不可贪凉。”


    谢见秋执着地又盯了他一会,见萧长策没有改变心意的样子,撇了撇嘴把碗推到旁边去。胳膊往桌上一搭,脑袋枕上去,开始目不转睛地看萧长策下棋。


    在他的视线里,就见那只白皙清隽的手指捻着玉做的棋子,思虑两秒后落了下去。


    “你还会下棋?”


    谢见秋好奇地歪头看他。


    萧长策抬手替他把脸颊侧边的发丝捋去,又从旗盒里拿了一枚白子。


    “以前不会,后来有人教臣,就学会了。”


    谢见秋一听就来兴趣了,“谁呀?”


    萧长策看了他两秒,轻笑道,“一个故人。”


    “哦。”


    谢见秋又趴了回去,在心里琢磨着这个故人会是谁,毕竟能让对方用这个语气说出来的应该是个很重要的人。


    他皱眉思索了一会,把自己知道的陵安之人都想了个遍,也没猜出哪个可能会是对方口中的“故人”。


    直到给自己想的心情都烦躁了,谢见秋猛然站了起来,匆匆一句“我要出去走走”就出了屋门。


    萧长策看着刚刚谢见秋走神间拨的一团乱的棋盘,把手里最后那枚黑子放了下去,轻轻叹了口气。


    他怎么会不知道谢见秋在想什么,对方皱成一团的小脸上仿佛就写着“是谁”两个大字。


    只是这件事只有他一个人记得,说出来也就没意思了。


    谢见秋一路走一路踢着脚下的石子,大脑中思绪像一团乱麻,扰的他烦不胜烦。他也不知道这股子莫名的气是哪来的,只是刚刚他想着想着突然发现,这还是头一回萧长策有事情瞒着他不告诉他。


    得出结论那刻谢见秋心头升起一丝微妙的火气,看眼前那张脸都不顺眼了,索性出来吹吹风。


    “还故人,整的跟多神秘一样。哼,我的故人也要回来了。”


    这么一想谢见秋心情又好了起来,停下脚步看了看周围环境。他出来后就闷头走也没看方向,现在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王府的膳房门外。


    目光往里随意一扫就看见了灶台上摆着的刚做好的酥山,谢见秋眼睛一亮,瞬间把故人什么的丢到了脑后,傻子才会要故人不要酥山呢。


    晚膳时萧长策才见到谢见秋,一见面他的眉头就轻轻皱了起来。


    谢见秋神色萎靡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饭菜,一下午没见像是霜打的茄子般提不起精神。


    “怎么了?不合胃口?”


    萧长策看了眼桌上的菜色,都是谢见秋喜欢吃的,还额外加了道对方最近特别爱吃的栗粉糕。要是之前谢见秋刚坐下就已经提起筷子大快朵颐了,今天却连碰都没碰,着实不对劲。


    他不由得在心里反思是不是谢见秋心里还记挂着下午那件事,导致现在没有胃口,若是因为这个而吃不下饭的话那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谢见秋不是不想吃,而是腹部的阵阵抽痛让他实在吃不下。都怪下午冰吃太多了,他现在还肚子疼着,面对这一桌美食都无从下筷。


    听到萧长策问,抬起脑袋可怜兮兮地看着他,“我肚子疼。”


    声音小小的,还透着股委屈。


    “疼了多久?下午在膳房又吃了多少冷饮?”


    萧长策神色一下子严肃起来,手也搭到了谢见秋额头上,一摸才发现额头冰凉还渗着细密汗珠。


    金翎也被谢见秋这状况吓了一跳,连忙跑出去找医师了。


    谢见秋疼得嘴唇都在哆嗦,看着萧长策难得沉下的脸色有些惧怕,老老实实说了,“三碗。”


    “就三碗?”


    他舔了舔唇,瞄了眼萧长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三碗桃子的……”


    萧长策感觉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起来,忍着气问道,“还有呢?”


    “还有两碗荔枝的,一碗梅子的,一碗香梨的……”谢见秋掰着手指一点点数着,“还有……四碗冰酪。”


    萧长策越听脸色越黑,谢见秋声音越说越小,说到最后几乎是气音了。说完后他乖乖地垂着脑袋一言不发,像是知道错了的小孩子。


    他时不时抬头偷瞄两眼萧长策的脸,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耷拉着眉眼可怜道,“萧长策,我肚子疼……”


    这委屈的小语气传入耳中萧长策一时间什么脾气都没有了,叹了口气任劳任怨地伸手捂在他肚子上替他暖暖。


    “没人和你抢,膳房一直备着,明日再吃也来得及。”


    谢见秋最会看人眼色,立马身子一软靠在了他肩上,嘴里哼哼道,“我就吃了一点。”


    “一点?那你还想再吃多少?”


    听出话里的威胁谢见秋瞬间闭嘴不说话了,闭着眼装没听见。嘴上还能皮两句,但肚子也是真疼,他抓着萧长策的手又往下放了放,让人给自己揉肚子。


    萧长策见他一副疼狠了的样子也有些心疼,忍不住问他,“下午怎么不和我说?”


    谢见秋悄悄睁眼看他一眼,对上目光后又倏地闭上了眼,继续装聋作哑。


    他才不肯说是自己拉不下面子。


    下午他突然发脾气走了,再让他厚着脸皮回去找人说自己肚子疼那哪行?这么没脸的事他干不出来。


    谢见秋不说萧长策也能知道他在想什么,无奈地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把他头顶的发丝都揉乱了。谢见秋立马挣扎着扒拉他的手。疼归疼,发型不能乱。


    他左扭右扭,躲开那只在自己头上作乱的手,就听见耳边传来仿佛叹息一般的声音,带着疼惜的意味。


    “下次哪里不舒服了别忍着,来找我。”


    谢见秋动作一顿,“哦,好。”


    屋内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谢见秋难受的哼哼,以及萧长策轻哄的声音。


    等了一会医师还没来,萧长策冷声道,“去看看人死哪了。”


    侍卫领命而去,很快就和金翎一人架着一条胳膊把医师抗来了。


    医师连汗都来不及擦一下便迅速上前,撩开谢见秋袖子开始搭脉,两秒后后退一步躬身道,“小殿下这是寒气入体引发腹痛,喝一方温中散寒的方子便好了。”


    医师很快就写好了药方,金翎接过后就出去煎药了。


    桌上的晚膳也用不了了,萧长策挥了挥手,下人们训练有素地都撤了下去,随后安静退出了屋子。


    萧长策把谢见秋抱到软榻上,让他坐在自己怀里,一手揽着腰一手轻轻地揉着他的肚子。


    谢见秋蔫蔫地靠在他身上,也没精力像之前一样跟他斗嘴了,在心里埋怨自己的肚子不争气。


    在宫里的时候谢容川管得严,有他的吩咐就是任谢见秋磨破了嘴皮小厨房也不敢给他多做一碗。是以来了这里见自己想吃多少就有多少,谢见秋一时间没管住嘴就多吃了几碗。


    谁想到还没过多久这报应就来了,简直来的比萧长策还快。


    谢见秋心里吐槽个没完,嘴上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等药熬好端上来的时候,谢见秋只是看了眼就闭上眼开始装死。碗里的药汁黑漆漆的,浓重的药味还没端过来就已经窜进他鼻子里,闻着就苦的不行。


    萧长策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凉后递到了谢见秋嘴边。谢见秋把脸往怀里一扭,用行动表示抗拒。


    萧长策拍了拍他的背,“喝完药就不疼了。”


    “不要。”谢见秋把脸埋的更深了。


    “有蜜饯。”


    “不要。”


    萧长策思虑两秒,突然问道,“小殿下可还记得之前说过要答应臣一个条件?”


    谢见秋心里有个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就听萧长策道,“臣的条件就是小殿下把这碗药喝了。”


    谢见秋暗骂萧长策拿这件事来要求他,心中还在挣扎。


    萧长策佯装惊讶,“小殿下该不会要说话不算话吧?那说出去可就丢人了。”


    “谁说话不算话了!”


    谢见秋蹭的把脸从温暖的怀里抬起来,躲开伸来的勺子径直端起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


    他闻着那难以下咽的味道,咬了咬牙闭眼一口气灌了下去,顿时从舌根上泛起苦味。他张嘴就想吐出去,下一秒一个东西被眼疾手快地塞进了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充盈整个口腔。


    谢见秋皱眉嚼着蜜饯,连吃了好几颗才把嘴里的味道压下去。


    萧长策举着手里那勺药,示意他,“这还有一点没喝呢。”


    谢见秋瞪他,“你自己舀的你自己喝!”


    萧长策笑了一声,一口咽了下去,把勺子放回了碗里。他敲了敲桌子,金翎很快进来把碗收走了,屋里又只剩下了两人。


    一碗热乎的药下去肚子很快就没那么疼了,谢见秋舒了口气,动了动胳膊,发现自己还被萧长策箍在怀里。


    也是这时他才觉出两人挨得极尽,自己整个人都埋在对方怀里。


    脸上逐渐热了起来,他推开萧长策的手自己坐了起来。


    萧长策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收回手整了整刚刚被谢见秋蹭乱的领口和袖摆。


    两人独处下谢见秋莫名地又想起了下午的不愉快,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脸颊,寻思着找个什么由头转移一下话题。


    “想吃点什么?”


    谢见秋听到问话一愣,张嘴就要回答,“吃……”


    萧长策先一步打断,“不能吃冰。”


    谢见秋好了伤疤忘了疼,肚子刚不疼了就又想吃冰。他也知道今天肯定是不能再吃了,不然一会还得喝特别苦的药,只好换成别的,“那我想喝糯米粥。”


    他现在没胃口吃别的,就想喝点甜粥。


    糯米粥很快就端了上来,谢见秋捧着碗小口小口喝着,模样瞧着乖的不行,看得萧长策心里发软。


    谢见秋喝完粥后状态就回来了,又开始在这间房里转来转去,摸摸这个看看那个。


    喝了一碗药加一碗粥,肚子撑得不行,谢见秋推开门,干脆顺着长廊往前走,走两步就推开一个房间往里面瞅两眼,一点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自觉。


    萧长策跟在他身后,陪着他一起散步。


    直到走到书房门前,谢见秋扭头看了他一眼,狡黠笑道,“里面不会有什么机密吧?”


    他还没进过萧长策的书房呢,走到这了不由有些好奇他成天待在里面干嘛。


    萧长策倒是觉得没什么不能让谢见秋看的,伸手就推开了房门。


    见状谢见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脑袋转来转去地打量了一遍屋内。


    屋内除了书案椅子就是几排高大的书架,上面放满了各种书籍和文玩。谢见秋目光一一扫过,发现大部分都是兵书,忍不住啧啧两声。


    不愧是带兵打仗的,这又是三十六计又是七十二记的,心眼子比谁都多。


    谢见秋随便抽了一本翻开,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以及一些主人的见解。


    这么多不能都看了吧?


    顺手又抽了几本典籍,发现里面也都有墨色小字,一看就是认真读过的。


    谢见秋新奇地看了萧长策一眼。


    嚯。


    看不出来啊,这家伙居然还是个文化人。


    他放下手里的书,转而又去摸索架子上的其他东西,最显眼的还要数萧长策的那把佩剑,就挂在最中间。


    谢见秋欣赏了一会这把神兵,把手转向旁边的那个瓷瓶。


    还没碰到那瓶身,就被横空出现的一只手攥住了手腕。萧长策握着那只纤细手腕,神色不变,“小殿下看看别的?”


    谢见秋眯了眯眼,目光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那个平平无奇的花瓶,“有秘密?”


    “根据话本里写的,书房里一般都会有一个密室,里面藏着不可告人的东西。”


    萧长策沉默。


    谢见秋直勾勾看着他,“你在这里藏什么了?不会是什么不好的东西吧?”


    他神情警觉,像是一旦有什么危害皇位的东西他就立刻毫不犹豫地告诉谢容川。


    萧长策和他对视两秒,叹了口气,“并非小殿下所想,只是一些私人物品罢了。”


    谢见秋判断了一下他的表情,见他不像说谎,便也顺从地收回了手。他转身又随便看了看,没再去好奇不该好奇的,等天色晚了便带人离开了。


    萧长策站在府外看着那辆马车逐渐驶去,想到今晚那人后来的沉默,不由得苦笑。


    好不容易把人哄好,结果又惹不高兴了。


    书房里确实有个密室,只是这密室里藏的东西……


    萧长策垂下眼,遮住眸底的暗色。


    若是让他看见了,只怕以后都不会再来王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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