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噗——”
谢见秋一口水喷出来,被呛得咳嗽不止。
这狗东西故意的吧!
这都说的什么玩意!
他“啪”地把杯子拍到桌上,冷笑道,“怎么?你府上的账房知道自己是王妃吗?”
萧长策道:“小殿下同旁人自然是不同的。”
“我看你同人也是不同的。”
正好菜端了上来,谢见秋懒得同他再说,立马拾起筷子准备吃饭。
他有段时间没来这家吃饭,此时一看卖相就馋了,右手握着筷子挥舞地飞快。
萧长策没动,就坐在对面看着谢见秋一口接一口往嘴里塞,腮帮子都鼓了起来,看得他有点想上手捏一下试试手感。
谢见秋将自己填了个半饱后终于想起来旁边还有个萧长策了。他见萧长策几乎没怎么动筷,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几个盘子,犹豫了一下把剩下那叠栗粉糕端到他面前。
他刚刚要了两份栗粉糕,甜甜的很好吃,十分符合他的口味。他很快就解决掉了一份,如今这是剩下的一份。反正他也尝过了,这份给萧长策尝尝也不是不行。
谢见秋看了两秒手里的栗粉糕,忍痛放到萧长策跟前。
“喏,这份给你。”
他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又吃了口碗里的蟹肉。
萧长策看着那份点心有些惊讶,没想到谢见秋居然舍得给他。刚刚他见谢见秋尝到的第一口眼睛便亮了亮,随后一口两个很快就将一整份都吃完了,应是很喜欢。
见他不动谢见秋眼巴巴地看着他,催促道,“这个可好吃了,你快吃。”
萧长策捏起一块,嘴唇轻动咬了一口,糕点很快在嘴里化开留下淡淡甜味。
他动作一顿,垂眸看了眼手里的点心。
他不喜吃甜,也从不碰这类食物,此时一尝倒觉得还不错。
抬头对上谢见秋满是期待的眼神,心中一动,面不改色道,“太甜,小孩子爱吃的东西。”
谢见秋瞪大了眼,伸手想要夺回那盘栗粉糕,忿忿道,“不吃就还我。”
萧长策胳膊一挡,把糕点端走了,“小殿下给了臣,岂有再收回的道理?”
谢见秋坐了回去,一边在盘子里挑挑拣拣一边嘴巴不停道,“年纪大确实不能吃这些,年纪大应该直接绝食。”
他戳住一片滑不溜丢的春笋,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嚼,仿佛嚼的是对面那人一样。
待吃饱喝足准备起身时,谢见秋随意瞥了眼桌面,发现给萧长策的那碟栗粉糕已经没了,偷偷撇了撇嘴。
还说不喜欢吃,这不是都吃完了,嘴硬得很。
从酒楼出来,准备前往下一个地方。难得碰上这么好的天气,不多玩一会太浪费了。
在两人吃饭的时候萧长策就派人去结了账,此时站在他的旁边贴心问道,“小殿下想去哪?”
一副听凭差遣的样子。
谢见秋已经想好了,刚吃完饭正好去茶楼喝茶休息一会,还能听听故事,是再好不过了。
面前突然出现一人,冲两人利索一抱拳。
谢见秋正在想着附近哪个茶楼最近,被眼前乍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仔细看才发现是金翎。
金翎今日得了萧长策吩咐,只能远远跟着。刚刚有暗卫来通知他卫大人回陵安了,为此他赶忙来同萧长策汇报。
王爷同卫大人有事要商谈,特地吩咐了等卫大人回来让他立马来王府。
只是……
金翎看了看他家王爷,又看了看一旁的小殿下。
小殿下还在,他家王爷现在是见还是不见卫大人呢。
谢见秋看向萧长策,“你有事要处理?”。
“没有。”
萧长策果断否决。
金翎:?
谢见秋点点头,理所应当道,“有事也不准处理。”
萧长策笑着应道,“好。”
随后他挥挥手让金翎退下,“让他回去。”
金翎:……
“是,属下这就让人通知卫大人。”
他心情有些复杂。
他们家那个眼里从来只有事务的王爷呢!
现在居然为了陪小殿下去茶楼连等了半个月的人都不见了!
金翎看着他家王爷跟在小殿下身后远去,转身向着王府的方向去。
卫檀今日刚回京便听萧长策有事找他,结果他一人孤零零在这王府里坐了好半天也没见到人影。
王府的赵管家给他倒了盏茶,和蔼笑道,“卫公子,王爷今日出去了,许是得等一会才能回来。”
卫檀无所谓地摆摆手,“赵叔不用管我,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等了。”
他从前在萧长策手底下做事,经常被传唤过去后没空见他。那时候萧长策忙着对付北狄,一边要统筹排兵布阵等事务,一边要同朝廷来人斡旋,顾不上也是正常,卫檀也早就习惯。
他坐了会颇有些无聊,索性在屋里溜达了两圈,摸摸碰碰这屋里的摆设物件。
他围着一只瓷瓶看来看去,在心里啧啧称奇。
看这品质八成是宫里赐的,他这兄弟看来回来后混得还不错。
正看的仔细,就听身后传来道声音,“卫大人。”
他直起腰扭头看去,脸上带着浅浅笑意,应道,“金翎,你家王爷哪去了?”
一提到这金翎脸上表情就有些复杂,“王爷同人有事,让您之后再来。”
卫檀了然,“行,那等他什么时候得空了派人来我府上说一声。”
他走出王府,寻思了一会后脚步一转向着松风阁走去。听说最近这段时间薛世玉在陵安,也有许久没见了,正好寻他说说话去。
他慢悠悠地晃荡到了松风阁,刚坐下没多久雅间门便被人推开了,熟悉笑音传来,“你怎么来了?事情办好了?”
薛世玉一身靛蓝长袍,摇着扇子进来,让人送了些酒水便退了下去。
几月前彭宁发生大规模匪患,专挑过路车队动手,烧杀劫掠无恶不作,事态异常恶劣。当地官府派出驻军前去剿匪,却发现这窝匪患手中都拿着精良兵器,匪患也都个个身强体壮不似普通流寇。官府不敌,还反被杀了不少驻军,连忙将这事上报了朝廷。
卫檀便受命带兵去解决此事,花了一个月把那匪窝给端了,今日才刚回来。卫檀名字文雅像个读书人,端的也是翩翩君子的风范,却是实打实会武,提得起剑杀得了人的。
之前他在萧长策手下做个四品中郎将,结果不知为何被调回了陵安,在京郊军营做指挥使。
卫檀对此倒是无所谓,在哪里干不是干。
他是元贞三年的武状元,闲下来便突发奇想又去参加了文试科举,成了元贞七年的文状元,在当时京中也是一桩美谈。
然而他自己却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件事,之后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心态稳得不行。
此番他剿匪有功,少不了要多加封赏。
薛世玉冲他一拱手,调笑道,“卫将军往后可得多多罩着在下。”
卫檀笑骂他一声,喝了口酒。
两人聊了会城中事宜,薛世玉摇了摇手里的扇子,突然问道,“你回来见到长策了吗?他前段时间回陵安了。”
接风宴的时候卫檀还在彭宁,两人无缘得见。
“我刚从他府上出来,没见到人,不知道又赴谁的约去了。”
卫檀跟他说了去王府一趟的事,不禁也有些好奇,“我怎不知他在京中除了你我还有其他认识的人?”
为了见那个人竟然连他都撂下了,倒是真让他有些好奇那人是谁。
见他还什么都不知情薛世玉来劲了,同他八卦道,“你是不知,长策的心都被人勾走了,哪里还能想得咱俩。”
他状若高深地叹了口气,瞬间勾起了卫檀的兴趣。
“什么情况?哪家女子?家里是做什么的?我认得吗?”
薛世玉摇了摇头,“非也。”
“那人便是小殿下。”
卫檀睁大了眼,眼里全是震惊,“陛下的亲弟弟?”
薛世玉点点头,随后又叹了口气。
这小殿下陛下可宝贝着呢,他兄弟怕是难了。
卫檀沉默两秒,忍不住道,“不愧是他。”
旁人都看不上,一看就看上那最尊贵的。
转念一想,自己也曾见过那小殿下,如此好相貌,萧长策会喜欢也正常。
“陛下知道吗?”
“自然是不知道。”薛世玉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也是,不然他就该让我去北地找他了。”
卫檀又问,“那小殿下知道吗?”
薛世玉想到那天所见忍不住笑了一声,“知不知道的倒不清楚,不过我总瞧着他俩不太对劲,等你见着了就知道了。”
隔了一条街,谢见秋往茶楼去的脚步一顿,萧长策也随之停下脚步,垂眸看他,轻声问,“怎么了?”
谢见秋本来是打算去茶楼坐坐的,但是现在他改主意了。
前方不远处就是明霏湖,此时正值暮春,不少人相约在那里踏青游湖,谢见秋看得心痒,也想去玩一玩。
“咱们去看看。”
他扯着萧长策的衣袖便走了过去,船夫正满脸笑容地招呼客人,见到他连忙凑上来笑道,“小公子可要乘船?”
谢见秋点点头,低头看向湖面挑着他觉得满意的船。
萧长策递给船夫一块碎银,船夫喜笑颜开,忙不迭道,“两位公子请。”
谢见秋挑了一艘较为宽敞的率先踏了上去,撩起衣摆毫不介意地往船板上一坐。萧长策则是四平八稳地站在他斜后方,替他挡着略有些刺眼的阳光。
船夫摇着船桨,小船缓缓向着远离岸边的方向游去。
刚吃完饭有些犯食困,况且也到了他平常午睡的点,困劲一上来他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谢见秋揉了揉困倦的眼角,往后一靠躺在了船板上,双腿随意地搭着。
船渐渐滑进湖的深处,经过一丛丛茂盛的芦苇荡。周围寂静无声,只能听到船桨拨动水流的哗哗声,一片静谧安好。有些刺眼的阳光透过芦苇的枝叶被分割成一道又一道的光斑温柔洒在脸上,照得谢见秋舒服地眯了眯眼。
滑到这里后风也变得凉快了许多,吹得人浑身舒爽,只想一直待在这里哪都不去。
在这可比在茶楼里吵吵嚷嚷的舒服多了。
谢见秋眼皮越来越沉,直到睡意袭来彻底闭上了眼睛,呼吸也清浅起来。
意识昏沉的最后一秒他突然想到,萧长策在做什么呢,好像没有看到。
待他彻底熟睡过去,萧长策才缓步走来,在他身边轻轻坐下。
他静静地看着谢见秋柔和的睡颜,垂着眼睫看不清里面情绪。目光一点点从清醒时格外生动的眉眼到总是微微翘着的唇角,一点点细致万分地描摹他的精致五官。
良久,他伸出手,轻轻托住人的脑袋放在自己腿上,手即将收回时顿了下,转而摸了摸他的发顶。
……
谢见秋迷迷糊糊睡醒的时候已是傍晚,他刚睁开眼就被迎面而来的夕阳晃了下眼,皱了皱眉把眼睛又闭上了。
身前一暗,像是有人替他遮住了眼,耳边同时传来声音,“醒了?”
谢见秋闭眼缓了缓,等眼睛适应了一些才睁开,脸上的手也适时撤去。
他一睁眼便对上了萧长策的脸,对方正垂着眼眸看他。谢见秋愣愣地看了两秒,理智回笼后道,“你离我这么近干嘛?”
刚说完他就觉得不对,瞬间翻身坐了起来看过去。萧长策腿上的衣服皱巴不少,看样子被他枕了许久。
谢见秋看着那凌乱的衣服一时沉默了。
萧长策缓缓收回腿,轻“嘶”一声,“臣的腿好像麻了。”
谢见秋刚想凑近仔细看看,突然想起了上午的事,又靠了回去。
“你以为我还会上当?你骗人的手法该换换了。”
他鄙夷道,顺带着还轻踹了一脚那条修长的腿。
没骗到人萧长策有些遗憾,老实挨了这一脚,整了整衣摆便毫发无损地站了起来。
船夫自谢见秋醒了便把船往岸边滑去,此时无人说话船上一片寂静。
谢见秋莫名的有些不自在,刚醒来的时候脑子不清醒只顾着和这人拌嘴,此时安静下来脑中思绪翻飞。
他看了看望着岸边的萧长策,犹豫两秒后喊了他一声,“喂。”
见萧长策偏头看来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问自己怎么躺在他腿上?
万一是自己睡相不好硬扒着人家的腿躺上去的呢,那他的脸岂不是丢尽了。
“嗯?”
萧长策看着他等他开口,谢见秋又不说话了。
与其说出来丢人还不如假装不知将这事揭过。
他随便找了个话题,“现在什么时辰……”
“小殿下是想问臣为何要让你躺在臣的腿上?”
萧长策突然打断,目光仍是一眼不眨地盯着他。
小殿下的心思都写在脸上实在是好懂,他只肖看一眼便能明白对方在纠结什么。
此时夕阳渐渐落下,岸边灯火映入眼底,照的那双黑眸越发深邃,谢见秋不敢多看,却也没吭声。
正当他心里紧张萧长策会说什么的时候,就听一声轻笑传来,随后是萧长策那惯常的懒散语气。
“自然是因为臣愿意。”
谢见秋心脏骤然一跳。
第22章
夜色如水,小小一艘船上一片静谧。
萧长策说完后便不再出声,垂着眼眸观察谢见秋的表情。
就见谢见秋倏地皱了皱眉,一脸警惕道,“休想乱我道心!”
他自觉看穿了萧长策的小心思,眉毛一扬,“你以为说点好听的就能讨好我?想得美!”
他还记着对方之前害得他成了陵安众人谈资的事情呢,一想到当时在茶楼里听到别人说自己比不过萧长策他就生气。
谢见秋想起旧事顿时看眼前的萧长策不顺眼了,瞪他一眼后就率先上了岸。
萧长策看着那道隐隐带着怒火的身影离去,暗自思忖着哪里又惹了这祖宗不高兴,思索无果后叹了口气,抬步跟了过去。
看着谢见秋乘坐的马车回宫后萧长策也回了王府,一进门便径直去了书房,今日陪谢见秋玩了一日手里积压的公务还没来得及处理。
金翎紧跟着进来关上门,点燃烛灯后道,“许庆泓的囚车今夜出了陵安,已经带人解决了。”
听到这个名字萧长策脸上满是寒意,冷声道,“处理干净点。”
“是,尸体处理好了绝对没人能发现。”
许府被抄,许启明被斩首,许庆泓连同其余家属都被充军流放,此生不得回来。虽然许庆泓被流放到边远地区,但萧长策可没打算让他继续活下去,判决下来后便吩咐金翎带人在城外守着,等人出了城就直接杀了。
想到那日许庆泓的口出狂言萧长策便觉得厌恶,干脆让人割了他的舌头。
这事金翎亲自动的手,出刀快准狠,许庆泓一脸惊恐,还没来得及喊叫就再也出不了声了。
这事解决完后金翎又把今日收到的密信同萧长策细细说了一遍,所有事情都汇报完后便站在一边等候吩咐。
萧长策盯着那盏不断跳动的烛灯不语,像是在思考什么,金翎便垂首耐心地等待。
“让你找的东西怎么样了?”
萧长策突然开口。
本以为会询问自己边境军情之类的,没想到竟然问这个,金翎愣了一下后反应极快道,“探子发现工部员外郎张钱府上有一幅王同禹的杏花孔雀图,是他已故发妻的嫁妆。”
自从知道小殿下钟爱王同禹的画后王爷就让他派人四处去找,如今总算是打听到了其中一幅的去向。
金翎想了想,“张钱这段时间一直在给王府递拜帖,王爷可要见他?”
“让他明日来。”
萧长策眯了眯眼,心里回想着这人的履历。
张钱本是原州的一个普通人,设计搭上了当地大户人家的小姐,骗取对方感情后靠着那小姐给的钱一路科考来到了陵安,混了个七品小官后娶了那小姐为正妻。起初他还对那女子含情脉脉,用对方的钱去疏通自己的官路,一路混成了工部员外郎。眼见自己今非昔比,他瞬间变脸,对妻子整日非打即骂,拿着她的嫁妆出去花天酒地,还娶了两房妾室,之后硬是把发妻磋磨死了。时至今日他还时常流连于花楼等地。
这样的一个人所求的无非也是钱色,倒是个好对付的。
翌日一早张钱便迫不及待地来了王府求见。他昨晚得知平襄王要见他后激动地一晚上没睡着,满心觉得自己往后仕途有望了。谁不知京中各家都往王府递了拜帖却无一人得见,如今单独要见他,难不成是王爷谁都没看上唯独看中了他?
张钱越想越是高兴,脸上都带着喜意。恰逢今日休沐,他一大早就赶了过来,在心里琢磨着借此机会打探一下王爷的态度,如果能在王爷手下办事就再好不过了。
听到下人汇报张钱来了后金翎去把人带到了漱玉亭,随后便守在不远处防止有人靠近。
飞檐上的铜铃被风吹的叮铃作响,萧长策一身玄衣,坐在八角亭里姿态闲散地喝着茶,连头都没抬一下。
张钱被引进来后眼里一喜,连忙恭敬地俯身行礼,“下官见过王爷。”
萧长策淡淡道,“张大人坐吧。”
张钱受宠若惊地坐在对面,见萧长策的茶杯空了自觉接过下人任务提起茶壶给人倒茶,动作间带着谄媚和奉承。
萧长策见状嗤笑一声,张钱听到这意味不明的笑声后神情一僵,放下茶壶小心翼翼道,“不知王爷寻下官所为何事?王爷之事,下官必竭尽全力帮王爷办成。”
萧长策没动张钱倒的那杯茶,金翎会意呈上一杯新茶。
看着张钱惴惴不安的样子,萧长策懒得同他周旋,开门见山道,“本王听说张大人家里有一幅王同禹的杏花孔雀图,不知张大人可否割爱予本王?”
张钱一愣,以为自己没听清。他甚至都想好了如果平襄王要让他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那么他也会咬牙去做,只为了能搭上对方,没想到开口居然只是一幅画。
他对这些书画一类的东西不感兴趣,但他经常从妻子的嫁妆里拿东西出去当,对这幅画也有点印象。
一听萧长策只是要这么无足轻重的画,张钱忙不迭道,“自然是行,这画在下官这里也是明珠蒙尘,下官明日便将这画亲自给您送过来。”
“张大人既舍得,本王就不多费口舌了。”
张钱笑容灿烂地恭维了几句,萧长策却是懒得再听了,画既然已经拿到他也不想再和这人继续废话下去。
“张大人不妨直说想要什么。”
一连串夸耀的话被冷冷打断,张钱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见萧长策已然有些不耐烦了连忙说出自己的条件。
“王爷,下官也做了快六年的员外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看……”
他试探地看向对面的人,说到最后渐渐停下了话音。
萧长策安静了两秒,突然笑了一声,张钱心脏一跳,强压着心中的退意。
萧长策抬起眼眸看向他,眼里带着一丝嘲讽意味。他看着紧张得额头冒汗的张钱,缓缓道,“六部的官员调动都由陛下决定,旁人不得随意任免罢黜。张大人,你是觉得本王有不臣之心吗?”
张钱后背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这要是被扣上谋反的帽子他这命可就走到头了,张钱瞬间就后悔自己刚才说的话了,真想回到几分钟前给自己一巴掌。
萧长策眸中全是冷意,看得张钱心底发寒,匆忙改口道,“下官不敢!下官刚刚说错了话,还望王爷莫要同下官计较,那画您拿去便可。”
张钱坐立难安,不停地用袖子擦去额头的汗,一副想赶紧离开的样子。
萧长策抬了抬手,金翎很快走过来,“王爷。”
“支给张大人十万两,这幅画就当本王买下了。”
张钱哪还敢要这钱,“区区一幅画而已,王爷直接拿去就行。”
萧长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张大人。”
张钱倏地收了声,眼神惊慌不敢再说话了,生怕惹怒了眼前这人。
萧长策冷然道,“金翎,送张大人回去。”
张钱一刻不敢多留,闻言匆匆忙忙离去了。回到府里后暗叹自己这一趟什么都没得到还差点丢了小命,却一秒都不敢耽搁让人赶紧去库房里找画了。
金翎把张钱送出府,正好遇上了卫檀府上的小厮,让人稍等片刻就回来找萧长策。
“王爷,卫公子派人来问您什么时候有空。”
“明日让他来府里。”萧长策不假思索道。
金翎正准备回去通知那卫府小厮,萧长策却突然抬手,“等等。”
他扭头以为还有其他吩咐,就见萧长策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一直淡漠的脸上带了点笑意,“同他说明日在悦来楼见。”
*
皇宫里。
谢见秋难得想起他皇兄一次,溜达着就去了御书房,果不其然见到他皇兄正坐在龙椅上批折子。
他逛了一圈,见谢容川还在看手里的折子,神情专注都没抬头搭理他,不由得有些好奇,凑到谢容川跟前低头看了一眼。
谢容川也不避着他,目光丝毫未动。
折子上密密麻麻一大片内容,字迹倒是颇为飘逸。
谢见秋欣赏了一会字迹再去看里面的内容。他大致看了两眼,写的是彭宁地区剿匪过程的详细事宜,其中重点提到匪徒都训练有素且手持兵器。
他有些疑惑,“山匪不都是些吃不饱饭的普通人吗?他们哪来的兵器?还各个身强体壮,这说的不像山匪倒像是军队了。”
谢见秋话音猛地一顿,扭头看了眼他皇兄。
谢容川把折子扔到桌案上,冷笑一声,“连你都能看出来,背后人想糊弄谁?”
“……”
可恶他怎么就看不出来啦!
谢见秋忍不住为自己辩驳,“我又不是傻子。这人弄得这么明目张胆,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反心一样。”
他瞟了眼这封折子的署名,卫檀。
他想起来了,原来是那个文武状元。当年状元游街他还去看过热闹呢,对这人有点印象。
谢容川道:“奏折上说,在匪窝里发现了匪首和安王的书信,上面写了这些兵器的来源皆出自安王。”
“二皇叔?”
谢见秋想到那个总是笑呵呵喜欢待在膳房研究吃食的皇叔,“这人是看二皇叔好欺负故意让他背锅吧。”
二皇叔虽是个厨子,但也不能真背锅吧!
“那山匪手里拿的要是厨具说是二皇叔给的倒还有可能,他府上最不缺的就是这些。这一堆兵器什么的……”
谢见秋说着眉头一皱,脑袋里闪过一个念头,语气怀疑道,“不会是把二皇叔的厨具都融了重新打成的吧?那拿着不会有饭味吗?听着还怪香的,我都有点饿了。”
谢容川:“……”
第23章
谢见秋被赶出了御书房。
他说完话后谢容川就沉默了,随后忍无可忍地用折子拍了下他的脑袋,让他哪凉快哪待着去。
谢见秋对此毫不在意,反而开始琢磨着怎么骚扰萧长策,转眼就把折子的事忘了个干净。
反正天塌下来有他皇兄顶着呢。
他想起刚刚看到的卫檀两字,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有些模糊的面孔。两人之间并无交集,谢见秋也没怎么见过他,只依稀记得那人长得还挺好看的。
他皱着眉,无论怎么回忆都没印象,只得遗憾地叹了口气。
却没想到没多久就见到了。
*
悦来楼的雅间里,卫檀靠窗坐着,一手支着下巴,目光随意看着底下的行人。
门被推开,萧长策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金翎自觉关上门守在门口。
卫檀打量了下萧长策,这人离开战场后身上的肃杀之气倒是收敛了起来,看着还挺人模人样的。
他倒了杯茶放到对面,闲聊道,“怎么样?你也有十年没回来了,还习惯吗?”
萧长策接过茶喝了一口,淡然道,“总归是没你习惯。”
闻言卫檀轻笑出声,“我回来后发现那北地可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又冷又干的,现在让我去我是不想再去了,还是待在陵安舒服。”
他两年前被调回陵安,过了两天舒服日子后就开始给萧长策写信,劝他一起回来享福,结果被萧长策在信里给骂了一顿。
现在想起来卫檀还想笑,忍不住调侃他,“你说你生气也就算了,还把我放出去的信鸽给吃了,我好不容易养的呢。”
当时他明知自己惹人嫌还天天给萧长策写信,信鸽都快飞断翅膀了。最后萧长策忍无可忍直接把那只信鸽给烤了吃了,卫檀一直没收到回信,猜到后老实了没再写信。
萧长策想了想那只鸽子,点评道,“还可以,比普通鸽子嫩。”
“怎么没吃死你。”
卫檀骂了句。
“客官,您的菜。”
小二把两人点的菜都端上来,又放了两坛酒后退出了雅间。
卫檀扶着袖子拿起酒坛倒了两杯酒,把一杯推给萧长策,“尝尝,陵安的酒没有那边的烈,但也挺不错的。”
谁料萧长策没接,“不喝。”
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那酒坛。
卫檀诧异地看着他,纳闷道,“咱们营里就属你最能喝酒,怎么着,转性了?”
萧长策没解释,自顾自喝着茶。
卫檀无趣地收回手,自己喝了一口,甫一入嘴便觉得有些奇怪。
“嗯?这酒怎么没味?”
他看了眼手里的酒,不信邪地又喝了一口,在嘴里仔细咂摸了两下,确定不是自己嘴出问题了,这酒就是一点味都没有,喝着跟水一样。
眼前伸过一只手把另一个酒杯拿走了。
卫檀刚想说你不是不喝酒,就见萧长策抬手将那杯酒一饮而尽,动作一顿,唇角轻轻弯了起来。
萧长策刚刚一听便知道这酒被人动了手脚,果然喝到嘴里一点辛辣味都没有,完全就是白水。
他扫了眼那两坛酒,心下有些发笑。
小殿下又躲在哪偷摸着干坏事呢。
卫檀觉得奇怪,又要了两坛酒,结果喝到嘴里还是一样的味。?
他沉默两秒,不敢置信,“现在酒里掺水都掺成这样了吗?”
这都掺的没酒味了!
萧长策忍笑道,“应是有人把酒都换成了水。”
卫檀听得一头雾水,更不理解了。
谁这么闲的没事干把他的酒换成水?
他一抬头就看见萧长策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
刚准备说的话又塞回了肚子里,他眯起眼,带着审视的意味打量着眼前这人。
不对劲。
有十万分的不对劲。
他谨慎开口,“你被脏东西上身了?我让薛世玉给你驱驱邪?”
这人也不说话就看着那坛酒笑的跟花一样,在熟悉的人眼里实在是有些渗人。从前在军营里萧长策从来都是面容冷肃不苟言笑的样子,卫檀何时见他脸上有过这么明显的笑意,胳膊上一下子就激出了一层鸡皮疙瘩。
闻言萧长策瞬间收起笑容,一言难尽地撇了他一眼。
这熟悉的嫌弃眼神让卫檀心里松了口气,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萧长策。
他把那些酒坛推到一边也不喝了,转而提起另一件事,“融儿还同我问你呢,问你什么时候有空。”
一门之隔,谢见秋侧着脑袋把耳朵贴上去,皱着眉听里面两人的谈话。
他今天正好在悦来楼,只不过他在大堂随便找了个地方,没成想一个扭头看见了萧长策的身影,顿时瞪大了眼。
他看着那道身影进了二楼的雅间,想了想便把小二招了过来,让人把送到那处雅间的酒全换成水。小二听后吓了一跳,那两位一看便不是普通人,他哪里敢做这种欺骗的事。最后还是谢见秋跟他担保出事他负责,自己亲手把里面的酒换掉,又塞给小二一块银子,小二才战战兢兢地把水送了进去。
谢见秋做完后就坐在大堂里默默注视着那处雅间,等着里面的人发现问题出来叫人,却没想到等了半天什么都没发生。
他皱了皱眉,顺着楼梯上来,一下就和守在门口的金翎打了个照面。
金翎见到他眼睛都睁大了,张嘴想行礼。谢见秋却先一步捂住了他的嘴,用眼神示意他安静。金翎闭上嘴,愣愣地看着小殿下踮着脚凑到门边,明目张胆地趴在他家王爷的房门口偷听。
回过神来后金翎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小殿下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谢见秋才不管旁边的人想什么,一门心思地偷听里面的谈话,隔着厚厚的门板只能模糊听见几个字眼。
“融儿……你……有空……”
谢见秋听得皱起眉头,心生疑惑。
融儿是谁?
他怎么没听过这个名字?
琢磨片刻,觉得事情有些不妙。
谢见秋直起身,拉着还一脸懵的金翎往旁边走了几步,小声问道,“萧长策在里面和谁说话呢?融儿是谁?你认识吗?”
一串问题顺口就问了出来,随后就一眼不眨地看着他等他回答。
金翎看着满脸疑惑的小殿下,默默咽了下口水。
他作为王爷的贴身侍卫,按理说王爷的事情他不能告诉其他人,但看着眼前小殿下的脸,金翎默然觉得告诉小殿下也无妨。
而且刚刚看到小殿下的那一秒他好像知道王爷为什么突然要来悦来楼了,恐怕不是为了见卫公子而是小殿下。
想明白后他悄声告诉谢见秋,“里面的是卫公子,小殿下说的融儿是卫公子的妹妹。”
陵安姓卫的还有名头的就那一家,谢见秋吸了口气,语气震惊,“卫檀?”
就是那个长得好看还是文武状元的卫檀!
金翎点头,“是他。”
谢见秋惊呼一声,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他前天还想着怎么见见他长啥样,没想到今天人就在这里!
他有些激动,抬手就想直接推开门进去看看那人长什么样。
碰到木门的前一秒,谢见秋突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又哒哒退了回去。
金翎看着小殿下准备进去又转身回来,还没来得及疑惑,就见他鬼鬼祟祟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知道那个卫檀的妹妹今年多大了吗?”
“好像是17。”
谢见秋大惊,“17?萧长策都24了!简直是老牛吃嫩草!”
他直勾勾盯着金翎,寻求认同,“你也觉得吧!”
“啊?”
金翎呆呆地眨了眨眼。
老牛吃嫩草?
是说他家王爷吗?
他一个愣神就见谢见秋转身蹬蹬下了楼,不一会又蹬蹬回来了。脸上蒙了层纱巾,怀里还抱着把琵琶,像是要做什么一样。
这悦来楼里有歌舞表演的女子,谢见秋嘴甜,几句话就借来了人家的琵琶。琵琶有些重,谢见秋四体不勤,抱了一会便觉得有些累了,放在雅间门口休息了一会。
金翎表情复杂,不知道小殿下又要对他家王爷做什么。
谢见秋蓄力甩了两下胳膊,金翎忙往后躲了两步,险些被他打到。随后就见谢见秋浑身冒着斗志昂扬,重新抱起琵琶,一个用力便直接推开了雅间的门。
屋里霎时一静,正在说话的两人不由得都停下了话音,目光齐齐看来。
萧长策打量了一下谢见秋今天的出场造型,看到他脸上欲盖弥彰地遮了块面纱,只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忍不住抬手挡住了嘴角的笑容。
小殿下这是连装都不装了。
他瞧着谢见秋有些吃力地抱着怀里的琵琶,步伐不稳地进来,不禁也有些好奇对方要做些什么,于是便安静地没出声。
卫檀有些奇怪地看着这突然进来的人,不等他开口询问这人便径自走到了雅间的帘子后方坐了下来,开始拨弄手上的琵琶。
卫檀恍然,原来是乐师。
他没再看乐师,收回目光继续同萧长策说话,“你要是有时间的话就陪她玩玩,没时间就算了,我看她自个也不无聊。”
萧长策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帘后那道身影,正要开口应下。
雅间里骤然响起一声极为刺耳的琴弦声。
嘴里的话一下子就被堵了回去。
这声音听着像锯木头,怎么都不像是一个乐器该发出来的,卫檀狐疑地扭头看去。
谢见秋坦然坐着,面不改色地继续拨弄琴弦,仿佛刚刚那道声音不是他弄出来的一样。
他根本不会弹琵琶,此时也是瞎扒拉罢了,但硬是被他装的有模有样。
卫檀只当是乐师失误,没放在心上,转过头继续道,“她今年也17了,我娘这两天正给她相看人家呢,结果这丫头说什么也不同意,弄得家里鸡飞狗跳的。”
说着还叹了口气,语气愁苦,俨然是被这个妹妹愁的不行。
萧长策刚想安慰朋友几句,耳边又传来了锯木头的声音,比刚刚那声还要大。
他适时闭了嘴,眼眸向那处看去。
卫檀皱了皱眉,忍不住又看了那打扮奇怪的乐师一眼。
他向来脾气好,也不愿同人计较,忍下了嘴里的话。
“你要是见到她就替我劝劝她,也不是非让她嫁人,起码别打扮成那样天天在那种地方混来混去。”
他妹妹除了习武,最大的爱好就是女扮男装溜进青楼里同女子玩乐,这一举动着实让一家人头疼不已。
萧长策这次学聪明了,没有开口。
果然,下一秒那锯木头声又响了起来,声音尖锐简直要刺破整个房顶。
这声音仿佛在耳边炸起,直往人脑袋里钻。卫檀忍无可忍,扭头斥道,“不是你呕哑嘲哳的……”
卫檀的话音顿住了。
他以为的乐师不知何时已经悄声走到了他的身后,离他只有半步之远。
那人脸上蒙着面纱,怀里还抱着让人生气的琵琶,此时正歪着脑袋,漂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
第24章
谢见秋刚刚坐在后面把两人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在心里琢磨着怎么才能搅黄萧长策和那卫家小姐。不过一会功夫他灵机一动,心里有了主意。
只要在萧长策讲话的时候扯根弦,他就能闭上嘴。
连续两次打断萧长策将要出口的话,谢见秋不免有些得意,外人传他多么多么厉害,还不是被自己轻轻松松一根音弦给治得服服帖帖的。
他今日没特意乔装,自然知道萧长策认出他了。没想到这家伙还挺识相的没拆穿他,他也正好听听两人说些什么。
然而刚坐了没多久就有些坐不住了,抓心挠肝地在位置上动来动去。
萧长策是被他阻止了,但是他坐在这里根本就看不到卫檀的样子!
他可还惦记着这人呢,今天这么好的一睹容颜的机会怎能放过。刚刚进门时候粗略看了一眼,他还想着再仔细看看。
卫檀背对他坐着,他只能看到那人青竹一样的背影,却怎么也看不到正脸,弄得他心里好奇的不行。
谢见秋想了想,干脆直接站了起来,准备凑近点瞧。见卫檀一脸苦恼像是没有注意旁边动静,他脚步极轻地走到那人身后,伸长脖子探着脑袋去看他的脸。
坐在对面的萧长策见他竟然直接就凑了过来,轻挑了下眉。
谢见秋本来没想搭理对方,但看见卫檀话说完后他的手下意识地就拽了下手里的琵琶,骤然发出的声音把身前人吓了一跳。
卫檀烦躁地扭头,就对上一张快凑到自己脸前的漂亮脸蛋,大眼睛扑闪扑闪地正在看他。
“……”
他猝不及防,惊愕地看着这鬼魅一样出现在他背后的人,一时间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
谢见秋被人发现也不紧张,反而越发变本加厉地盯着人。他也不说话,抱着琵琶绕着卫檀转了半圈,换着角度地看他,神情颇为专注,像是在看什么新奇东西似的。
殊不知自己这般在别人眼里有多诡异。
卫檀心下大惊,满脑子问号。
是他离开陵安的时间太久了吗,陵安酒楼里的乐师不仅琴技奇差,还把客人当猴看?
他茫然地看着面前行为不明的人,再看看对面神情自若喝着茶的人,心里的不解更甚。
卫檀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往后躲了躲,谢见秋顺势倾身。
他再躲,谢见秋再倾,距离丝毫没有变化。
“……”
卫檀握着椅子的手都在抖。
不是这人到底谁啊!
他紧张地咽了下口水,语气谨慎地开口:“你……”
你别乱来。
谢见秋总算是看够了,大发慈悲放过吓得不行的卫檀,心满意足地挑了个空位一屁股坐下,捏了块糕点塞进嘴里。
见状卫檀瞳孔剧震。
这人竟然还吃他们的东西!
下一秒他就看见始终沉稳地坐在对面的萧长策递了杯茶过去,这人顺手接过就喝了。?
他已经有些神情恍惚了,看看这来历不明的人又看看萧长策,试图从他那能得到个解释。
不是这到底啥情况啊?
他求助地看向萧长策,萧长策却没看他。
谢见秋坐下后才觉出累来,这琵琶实在是太重了,抱着这一会他手都压红了。他把琵琶往萧长策身上一放,手腾出来后甩了甩,压麻的手总算有了些知觉。
卫檀条件反射地往后躲了躲,谢见秋动作一顿,眼神有些奇怪地看他一眼。
卫檀不是武将吗,怎么一副被吓着了的样子。
谢见秋心里有些疑惑,他双手支着脑袋,歪头看着卫檀,说出了进来后的第一句话,“你是卫檀?”
卫檀一愣,心里更是莫名其妙,这人竟然认识他。
“啊,我是。”
谢见秋就不说话了,但那双明亮的眼睛仍是在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热切。
卫檀紧张地抿了抿唇,也不敢开口说话。他活了二十多年还没见过这种离奇事,一个酒楼乐师毫不见外地问他是不是卫檀,一副跟他很熟的样子。
可他根本就不认识这人啊!
他再次看向萧长策,结果对方像感受不到他的无助一样连眼都不抬。
卫檀:“……”
这狗东西看样子肯定知道这人是谁,但就是不说故意捉弄他!
见这人并无威胁,卫檀心里也松了口气,思绪逐渐回笼。
谢见秋看这人越看越有意思,明明武力值很高此时却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鸡仔一样一脸警惕地盯着自己,看得他直想笑,忍不住起了玩心。
他扫了眼两人还未动的菜肴,把一叠糕点放到对方面前,笑眯眯问道,“你怎么不吃啊?你以前不是很喜欢吃白玉糕吗?咱们每次一起吃饭你都要点这个。”
萧长策闻言抬眸看向了谢见秋,眼中情绪不明。谢见秋没注意,还在把盘子往卫檀那边推,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卫檀一愣,满心的戒备放下了一些。
难不成真是他以前的朋友?连他喜欢吃白玉糕都知道?
他看着谢见秋若有所思,犹豫两秒伸手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见状谢见秋脸上笑容更大了。他只是随手拿了一盘,没想到这人还真喜欢吃。
卫檀吃了一块刚放下手,谢见秋又把茶杯推过去,“很噎吧,快喝点水。”
“多……多谢。”
白玉糕确实有些噎,卫檀接过喝了。
谢见秋刚要伸手贴心地给他拍拍背,结果手还没抬起来就被人攥住了。他扭头,就见萧长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嗓音听不出语气,“玩够了?”
卫檀讶然,看着萧长策握住的那截细腕。
他记得萧长策有洁癖,从来不喜欢被人碰,更何况去主动碰别人了。他每次想搭对方肩膀对方都毫不犹豫地侧身躲开,他都有些纳闷萧长策这么讨厌和人接触是怎么在军营那种地方待下去的。
此时他看着身前这个衣着矜贵明显不凡的少年,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前两天薛世玉说的话。
“……长策被人勾走了……”
“那人便是小殿下……”
卫檀心脏猛地一跳,顿时将人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个遍,最后目光停在对方发带上的一颗东珠上。
东珠是御用之物,这人是小殿下无疑了。
卫檀心下了然,抿唇没有说出来。
同时忍不住暗自惊讶小殿下竟然这般喜欢逗趣,他刚才还以为这人是什么怪人呢。
萧长策攥着手里细腻的手腕,同谢见秋不满的眼神对视了一会后败下阵来,叹了口气把他脸上的纱巾摘了下来,低声道,“不闷吗?”
萧长策一说他才反应过来,脸一直被挡着是有些难受,纱巾拿走后舒服多了,连呼吸都畅快了。
手还被人拿在手里,他往回拽了拽有些不高兴道,“手疼!”
清润的嗓音里带着些娇纵,像是在埋怨眼前人弄疼他了。
萧长策呼吸一滞,松开了禁锢着的手腕,就见雪白的腕上浮现一道红痕,俨然是他刚刚心绪不稳一个没注意用力过猛捏出来的。
谢见秋一见也惊了,顿时瞪圆了眼睛,顾不得一旁的卫檀就要当场发作对方,“好啊萧长策!你是不是故意报复我!力气大了不起啊,你怎么不把我手捏断呢!”
谢见秋满眼疼惜地呼呼自己的手,小心揉了两下。他靠着这双手画出名满天下的画,平常可爱惜自己的手了。
谁想到一见面萧长策就要捏他的手!
肯定是为了报复自己偷听他说话!
谢见秋生气地骂了他两句,萧长策见把人惹恼了连忙轻声哄人,“臣并非有意。”
说着他拿出一个小瓶,轻轻托起谢见秋的手,把小瓶里的药膏涂在上面,惯用刀剑的手此时像对待易碎品一样动作越发轻柔。
透明药膏涂抹在手腕上带来一阵清凉感,细闻还散发着淡淡香味。见萧长策低声下气地给他道歉,谢见秋稍微解气了些。
不过他可不会就这么原谅他!
他皇兄都不敢捏他的手呢!
他借着这个机会可劲使唤对方,让人给他倒水又扇风。萧长策也难得不说话气他,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听话的不行。谢见秋被伺候的高兴,整个人得意的不行。
卫檀沉默地看着他兄弟干着下人的活,一会给人擦嘴一会帮人整理袖口,尽心尽力毫无怨言地伺候小殿下,心里简直是五味杂陈。
薛世玉没说错,他兄弟真的被小殿下勾走了。
谢见秋使唤了一会萧长策总算满意,大手一挥道,“行了,你也吃吧。”
闻言萧长策才拿起了筷子,不过也不是自己吃而是给谢见秋的碗里夹菜。
谢见秋自然地吃着对方夹的菜,抬头有些奇怪地看着格外安静的卫檀,“你怎么不讲话?”
他又看了看萧长策,“你们不是有话要说吗?”
“……”
卫檀生硬地挤出一个笑,尴尬道,“是,是。”
谢见秋停下了吃东西的动作,一脸凝重地看着他。卫檀被他看得又开始紧张了,不知道对方这是什么意思。
谢见秋明明记得这人性格善谈,还挺爱说话的,怎么现在跟个哑巴一样。
他皱起眉头,想了想后恍然道,“你是不是看到我紧张?”
不等卫檀说出不紧张,谢见秋就伸出胳膊啪啪拍了下对方的胳膊,搬出前面的说辞来安慰对方,“别紧张,咱们之前经常一起吃饭呢。”
萧长策的目光瞬间刀子一样甩了过来。
卫檀:“……”
他根本就不认识小殿下,哪来的一起吃过饭啊!
萧长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中带着寒意。
卫檀生怕小殿下又扯两人不存在的往事,也顾不上尴尬了匆忙道,“臣也是第一次见小殿下,何来的吃饭一说,小殿下莫要同臣说笑了。”
感受到对面那道不善的目光消失,卫檀才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但下一秒那口气就又提了上来。
谢见秋笑道,“怎么会是第一次见?你两年前考上状元游街的时候我还去看你了呢!”
那道刀子又飞了过来,甚至比刚才杀意更重。
卫檀:“……”
第25章
谢见秋一提起这事忍不住对卫檀多夸了两句。
卫檀游街那天颇为壮观,他是大燕第一个同为文武状元的,况且相貌极佳,在京中素有美名。
当时都在说卫家出了个能文能武的才子,就连谢见秋都听说了,拉着徐鹤宁去看了那场声势浩大的状元游街。
他和徐鹤宁当时就坐在悦来楼二楼雅间,看着下方的人群,以及骑着白马走在中央意气风发的卫檀。
谢见秋还记得自己当时说的话,“这状元可比探花要好看多了。”
“不只是我,皇兄当时也很欣赏你呢。”
谢见秋绘声绘色地描绘了卫檀当时的英姿,对他赞不绝口,语气颇为赞赏。
他说得开心,没发现雅间里的气压越来越低。
说完后觉得口渴,谢见秋头也不回地冲萧长策伸手要水喝。萧长策垂眸看着伸过来的那只手,冷着脸把茶杯放到他手里。
谢见秋喝了一口润润嗓,看着卫檀默默想到,萧长策这人身边竟然这么多能人,又是松风阁阁主又是文武状元的,实在是不可小觑。
卫檀实在是没想到小殿下对他的评价竟然如此之高,恨不得立刻就同人畅聊。但感受到旁边源源不断的冷气,他擦了下冷汗尬笑道,“小殿下谬赞,臣当不得。”
“你不要妄自菲薄。”
谢见秋义正词严道。
卫檀:“……”
谢见秋想起在御书房看到的折子,“我看到你写的折子了,别人都没解决的山匪你一去就解决了,真是太厉害了。”
说着他就捧着脸,用一个“你好厉害哇”的眼神一眨不眨地看着卫檀,直看得卫檀无所招架。
萧长策冷笑一声,“卫大人有此功绩,确实不应妄自菲薄。”
卫檀:“……”
他今天不会因为左脚进家门被暗杀吧。
他脑子飞速旋转,试图把小殿下的注意转移到萧长策身上去,“小殿下过誉了,臣对付的只是些普通山匪,王爷战胜的可是几十万敌军,要说厉害还是王爷更厉害一些。”
谢见秋总算把目光放到了萧长策身上,惊讶道,“你还这么厉害呢!”
他是听过萧长策在战场上的不败传说的,宫女们经常在他耳边讨论他就算不想听也能听到,更何况萧长策刚回来那段时间整个陵安都在说他的威名。
但因为萧长策每回在他面前都是一副不着调的气人模样,倒让谢见秋没把他当做战场的将军来看,反而是一个嘴不饶人的闲散王爷。
经卫檀一提醒他才想起来对方因为屡战屡胜被称为大燕战神,此时忍不住也有些好奇了起来。
他扒拉两下萧长策的袖子,萧长策缓慢抬起眼眸看向他。
谢见秋把脸蛋凑过去,好奇道,“他们都说你打仗没输过,真的假的啊?不是说战场上没有人能不输吗?”
萧长策看着眼前这张俏皮小脸,眼眸微沉没有说话。
还是卫檀脑子转得快,接话道,“是真的!我在王爷手下干了三年,跟着王爷零零总总也算打过几场仗,每次都把敌人打得落花流水!尤其是有次北狄派人来抢粮食,隔着几万人王爷一箭就把那领头的将军给射死了,那叫一个神射手!”
卫檀抓紧机会使劲夸萧长策,希望小殿下能发现他们家王爷的英姿。
果然。
谢见秋“哇”了一声,看着萧长策的眼神难得没有挑剔。他射箭一般,没想到有人箭术能这么强,低头看了看对方藏在衣袍底下的手臂,好奇心起伸手就捏了两下。
手下的肌肉瞬间就紧绷了起来,与此同时他的左手再次被人攥在手里。
谢见秋又捏了两下,感叹手感还挺不错的,抬头就见萧长策眸色沉沉地盯着他,眼里墨色翻涌。
卫檀也跟着止住了话音。
他没想到小殿下就这么不见外地摸上去了。
此时气氛有些诡异,谢见秋却浑然不觉,挣了挣手没挣开,一脸不乐意道,“你这么小气干嘛?摸摸还不让啦!”
摸一下又不会少块肉,干嘛这么严防死守的,搞得像他要非礼他一样。
再说了萧长策都摸他手了,给他摸摸胳膊怎么了!
就摸就摸!
萧长策看着眉头轻皱的人,喉结微动,指尖在光滑细腻的手腕上摩挲了两下。
“你再不松手我咬人了啊。”
谢见秋故作凶狠地呲了呲牙。
萧长策眼睫垂下,看向对方嫩红的唇,里面两颗小虎牙若隐若现,瞧着还挺圆钝可爱的。
他突然笑了一声,心里的郁气莫名散去了,重新恢复成在谢见秋面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把手往前递了递,却仍攥着对方的手不放,轻佻道,“咬吧,想咬多久都行。”
卫檀一呛,嘴里的脏话险些就秃噜出来。
萧长策可真够狗的,仗着小殿下不懂故意占人家的便宜。
谢见秋见状二话不说,张嘴就狠狠咬在了萧长策比他宽上许多的手腕上。
“唔!”
谢见秋又松开嘴,皱着眉揉自己的腮帮子,忍不住在心里骂道。
这人的手腕怎么这么硬!
他刚刚想给萧长策一个教训,下口的力气大,却没想到被对方的手腕给猛地硌了一下,腕骨正好磕在了他的虎牙上,顿时牙根一阵酸麻感传来。
“臣看看。”
他正捂着脸,下巴就被人抬起来,随后一根手指分开了他的嘴唇,探进了温热的口腔。
萧长策用食指摸到了对方那颗磕到的小虎牙,指腹磨了下较为圆钝的牙尖。
“应该没什么事……嘶。”
谢见秋猛地合上嘴,用力咬了下去,齿尖在手指上咬出了血痕。
萧长策把手伸出来,指尖上还带着水痕,一抹红色异常显眼。
他看了看受伤的手指,抬眸笑道,“牙还挺利。”
闻言谢见秋脸立马红了,恼羞成怒道,“狗东西快闭嘴!你不准说话!”
他刚刚被萧长策的动作惊住了,直到对方用手轻轻摸他的虎牙他才反应过来,本能地就狠狠咬了下去,此时嘴里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血味。
谢见秋连忙给自己灌了两杯茶才把那血腥味压下去。
得亏就一点血,不然他就要吐了。
想到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谢见秋怒目看向萧长策,气呼呼道,“我不干净了!”
萧长策挑眉,似是有些不解他何出此言。
谢见秋重复道,“我不干净了!我刚刚喝了你的血!”
说着他就瞪圆了眼睛,要萧长策给他道歉。
萧长策眸光一暗,控制不住地看向他还带着湿润的嘴唇。
一旁的卫檀已经闭上眼不敢看也不敢说话了。
他刚刚就一个眨眼,萧长策就把手伸进小殿下嘴里了,动作轻佻,现在小殿下又说喝了他的血什么的。
卫檀觉得这不是他能听能看的。
他不应该在这里,他应该滚出去和金翎待在一起。
但现在这种僵持住的状况他也不敢动,生怕引起两人的注意。
他看着小殿下被气得要掀桌的样子,在心里给兄弟点了根蜡。
他兄弟果然不是凡人,为了占便宜都把小殿下惹毛了。要知道对方背后的靠山可是陛下,一个没哄好小心连带着被陛下记恨上。
他还年轻,官还没做够,不想陪着萧长策一起滚蛋。
卫檀紧靠着窗户,恨不得下一秒就跳窗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另一边谢见秋还在瞪着萧长策。
萧长策抿了抿唇,轻声道,“臣并非有意。”
“哈?”
谢见秋才不信,“你就是故意的!你心里看我不爽,就故意报复我!”
萧长策皱了下眉,对方今日说了两次自己报复他,他实在不明白对方为何会这样想。他呵护还来不及呢,哪里舍得报复。
“臣从未想过要报复小殿下。”
“小殿下要是生气,臣可以对您负责。”
他语气认真,似乎真打算对谢见秋负责了。
谢见秋可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心里一惊口不择言道,“谁要你负责!你都老牛吃嫩草了!”
萧长策:?
竖着耳朵偷听的卫檀:?
谁要老牛吃嫩草?
萧长策要老牛吃嫩草?
他刚要否定这个想法,转眼看到小殿下还有些稚气的脸。
他记得,小殿下好像今年才十七?
那的确是老牛吃嫩草。
卫檀在心里点点头,突然就对萧长策鄙夷了起来。
萧长策确定谢见秋这个笨蛋不知道自己对他的心意,此时也有些迟疑起来。
见他没否定这句话谢见秋一下子就来劲了,自觉抓住了萧长策的小尾巴,斥道,“你要找也得找和你年龄相仿的女子,怎么能找比你小那么多的!这不是耽误人家吗!”
萧长策听出点味来,估计是这小殿下不知道又在哪听到些乱七八糟的传闻,以为他要寻别家女子,特地来批评他做得不对。
见他不反对自己说的话,谢见秋心中怒火渐起,小嘴一张就对他批判个不停,像是萧长策犯了不可容忍的弥天大错一样。
他义正词严,“你作为一个王爷,要有担当,守男德,端正自己的作风,怎可随意勾搭别家女子?”
“况且你比人家大那么多,那等你走了徒留那女子一人,岂不是对人家不负责?”
萧长策一言不发好整以暇地看着,等对方终于说完了才慢悠悠开口,“小殿下说的是,臣谨记小殿下教诲,不敢随意勾搭女子。”
谢见秋见他听得进人话还算有救,满意地点头,骄矜道,“你知道就好。”
萧长策眼里漾着浓浓笑意,真心发问道,“不过臣却不知自己勾搭了哪家女子,小殿下不妨同臣说一声,臣也好知错就改。”
谢见秋起先以为这人在故意装傻。他都听到这人要见卫檀妹妹了,这人还敢说不知道。
他一脸怀疑地看着他,见萧长策一副真心不解的样子,清了清嗓子道,“当然是卫小姐,你不是还想见她。”
萧长策瞬间了然,顿觉有些好笑。小殿下对他的婚事居然这么警惕,听到几句话便觉得自己要和别人牵连在一起,连装都不装了就要着急忙慌地跳出来阻止自己,倒着实有趣。
萧长策道:“小殿下可莫要泼臣脏水,臣可没有勾搭卫家小姐,不信您问卫檀。”
卫檀刚刚以为小殿下要说出陵安中哪个女子,还想着吃吃萧长策的瓜,没想到小殿下张口就是自家妹妹。他心里一惊,想到小殿下刚进来的时候他不知道对方身份的确提了自己妹妹几句。
见对方误会他连忙解释道,“家妹同臣打听王爷是因为想和王爷比武,她从小习武便总想着和王爷比试一番,臣这才和王爷说了此事。况且融儿她无心于此,小殿下大可放心!”
说话留一线。
他只说了卫融无心情爱,可没说萧长策也是。
谢见秋眨眨眼,后知后觉自己想岔了闹了个乌龙。
尴尬之余心底升起一丝莫名的喜悦,他眉眼带着笑,嘉奖似的拍了下萧长策肩膀,“你这么听话我就放心了,以后继续保持。”
他又软硬兼施威胁道,“没有我的准许你不许娶别人,听到没有。”
他没发觉自己这话有多无理取闹,落到别人耳里有多暧昧,只是牢牢盯着萧长策的眼睛。
有他在,萧长策想娶谁也只能憋着,他可不会让他如愿!
萧长策定定看着他,随后突然笑了,意味深长道,“臣都听小殿下的。”
谢见秋高兴了,心情一好也不跟萧长策计较捏他手了,反而破天荒地和他聊了几句。
萧长策听着他长篇大论,时不时应一声,看着颇为耐心,哪里还有之前面对下属废话时的那烦躁样。
卫檀默默给自己倒了杯茶,在心里叹服。
小殿下实在是手段了得,把堂堂平襄王都训成狗了。
高,实在是高。
第26章
谢见秋吃吃喝喝,不一会就想去上厕所。
直到谢见秋离去屋门被再次关上,憋了许久的卫檀猛地放下茶杯,迫不及待问道,“你和小殿下什么情况?他连你娶不娶亲都管?”
萧长策看他一眼,淡淡道,“怎么?”
“什么怎么?薛世玉同我说你……”,卫檀隐下那句话,继续道,“我怎么看小殿下他对你很上心?还不让你同女子接触。”
卫檀没说的是,他刚刚听小殿下说话时那表现总感觉对方像是有点……吃醋?
对此萧长策没说话,小殿下喜不喜欢他他看得出来,对方无非是想跟他作对闹着玩而已,外加一点小孩子的占有欲作祟,虽然刚刚就连他也险些以为小殿下真对他有心思。
想到自己白欢喜一场,心里忍不住有些想笑。他在战场厮杀多年面不改色,如今却被小殿下三言两语撩动心弦,差点没把持住。
卫檀见他面上坦然,以为对方心里清楚,便笑着打趣道,“你小子真是好福气啊,陛下唯一的宝贝就被你给骗走了。等你抱得美人归的那天记得请我和薛世玉吃饭,兄弟们给你庆祝庆祝。”
萧长策面上带了些笑意,随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渐渐放平了,垂眸淡淡道,“再说吧。”
也许这一天永远也不会到来。
想到自己可能没那个命,萧长策心中泛起一丝苦涩,没再多言。
两人之后又随便聊了两句,就听见外面传来躁动的声响,伴随着人们的惊叫声。与此同时,门被用力推开,金翎满脸急躁,“王爷!楼下出事了!”
萧长策面色一沉,瞬间起身越过金翎走出去。
卫檀心里咯噔一声,一脸凝重跟着出去看看情况。
小殿下迟迟没回来,可千万别是出事了。
卫檀一出去便惊住了,没想到会看到这种情况。
楼下已经人仰马翻,桌椅都掀翻在地,佳肴酒水到处都是,人们像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纷纷惊慌逃窜,不少人被撞到在地,随后发出惨叫声。
卫檀凝神一看,发现一楼大堂地上到处是密密麻麻的蛇,整个地面被蛇覆盖几乎无从下脚,甚至有的蛇已经爬上了桌椅柜台,正在发出嘶嘶的声音。
这些蛇个头粗长,浑身色彩斑斓,一看就是毒性极大的毒蛇。各个像是被饿狠了,见到人就咬,不一会被咬的人就面色发紫倒地不起了。
整个大堂俨然成了蛇窝一般。
萧长策面沉似水,黑沉眼眸迅速扫过人群,寻找那道鹅黄色身影。
他面上冷静,卫檀却发现他的手在轻微发抖。下一秒眼前人锁定了一个位置,瞬间从二楼一跃而下,一剑斩开了蛇群。
谢见秋已经被眼前所见吓傻了。
他刚从恭房出来,甩着手上的水悠闲往回走。然而刚绕过后厨,他余光眼见地扫见了什么东西,侧头一看,只一眼险些把他的魂都吓出来。
只见无数的蛇从后厨的帘子下钻了出来,正向着他所在的方向游来。
谢见秋当场脑子就宕机了,他想后退然而腿却像没知觉了一样动都动不了。幸好有竹七跟着他,见他吓傻了一把捞住他的腰把他带离蛇的附近。
不一会出现的蛇就越来越多,无孔不入一般从大堂的各个角落冒了出来,谢见秋很快就被围在了中间。
谢见秋小时候被蛇咬过,最怕的就是蛇,此时一下子见到密密麻麻这么多蛇在眼前蠕动脸都白了,只知道抓紧竹七的衣服寻求庇护。
竹七狠狠皱了皱眉,一手持剑一手将小殿下挡在自己身后。那些蛇无差别地攻击所有人,竹七一剑劈去将游过来的蛇砍成两截,破碎的血肉瞬间溅到脚边。
谢见秋看到后胃猛地抽搐,险些直接吐出来。
他抖着手,指尖都用力得泛了白,整个人害怕地哆嗦个不停。
竹七目光牢牢盯着靠近的蛇,将之一剑劈死,不忘回头安慰吓蒙了的谢见秋,“小殿下别怕,属下带您出去。”
藏在暗处的暗卫也现出身来,护在了谢见秋身后,两人把谢见秋严密地护在中间。
蛇身摩擦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麻痹着谢见秋的大脑,他耳朵里已经听不进话了,满脑子都是萧长策现在在哪。
仿佛只要萧长策在无论什么事都能解决一样。
心有灵犀般,下一秒一条有力的胳膊紧紧搂住了他的腰,一手按住了他的脑袋到胸前,眼前一黑,那些可怕的蛇群不见了,随后身体一轻,重新落到了二楼。
刚刚卫檀顺着萧长策目光看过去发现小殿下呆愣愣地站在蛇堆里的时候几乎心脏骤停,此时见人被带回来焦急道,“小殿下没事吧?”
却没得到一点回应。
谢见秋脑袋还埋在萧长策胸口,手死死地抱着他的腰,像是要把自己藏进对方的怀里一样。他闻着熟悉的气息,感受着熟悉的温度,身体还在发着抖。
卫檀看他身上应该是没被咬到放下了点心,见萧长策把人护在怀里哄便把目光放到了楼下。
这些蛇大都在一楼,少数几条顺着楼梯扶手往上爬,卫檀抽出腰间软剑猛地一刺,把几条蛇处理后便一跃到了大堂。
金翎紧随其后,拔出腰间悬挂的剑跟着去解决蛇群。
待人都走后萧长策抬手放在怀里人的背上轻轻抚摸,借此缓解谢见秋恐惧的心情。
想到刚刚那幕饶是向来平静无波的他心脏都几乎停跳,眼前似乎还是谢见秋无助地站在那里摇摇欲坠的可怜模样。
萧长策心里一阵后怕,若是谢见秋真出了事……
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此时失而复得地抱着怀里人,像是怕再吓到他一般放柔声音道,“没事了,殿下别怕。”
始终缩在怀里安静无声的人轻微动了动,一句话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怀里人颤了两下,发出微弱的哭腔。
“呜……”
直到听到萧长策的声音谢见秋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控制不住地落下泪来。刚刚他被吓得大脑一片空白,哭都不敢哭,此时放松下来才觉出后怕来。眼泪开闸一般涌出,很快就打湿了萧长策胸前的衣襟。
萧长策压抑着胸中的怒火,轻声哄着怀里的人。他声音温柔耐心,带着浓浓的安抚意味,然而眼睛里却满是冷意。
他扫了眼大堂乱作一团的样子,今日之事必是有人故意为之,等他抓出来必不会轻饶,让他后悔今日所为。
悦来楼动静大,很快官府的人就来了,甫一出现被满地的惨状吓了一跳。悦来楼是陵安一家有名酒楼,每日来这里吃饭的人不少,是以地上七七八八地躺着不少被蛇咬后毒发身亡的人,面上还带着临死前的惊惧。
官兵拿着灭蛇药往地上洒去,加上卫檀三人,一刻钟后总算是解决掉了这群蛇。
此时卫檀的衣服上也有些不能看,衣摆上溅了许多蛇的血和碎肉。他在战场上待过几年,杀几条蛇对他来说还算容易。他把目光放到谢见秋身上,有些担忧道,“小殿下还好吗?”
谁不知小殿下自幼被陛下娇宠着一点血腥场面没见过,今日这番怕是被吓狠了,到现在都埋着脑袋一动不动。
萧长策没松手,对卫檀道,“我送他回去。”
卫檀点头,“行,那我回去换身衣服洗个澡,这一身快熏死我了。”
他一甩手上的剑,剑上的血瞬间消失不见,重新变得锃亮。他把软剑重新缠回腰上便脚步匆匆地走了。
萧长策垂下眼眸看着胸前的那个发顶,轻声道,“小殿下?”
谢见秋此时缓过来些,冰凉的手脚也逐渐回温。他紧紧抱着萧长策,拽着他的衣服不松手。尽管现在已经安全了,也有竹七护在他身边,但他从心底里不想离开萧长策的怀抱,仿佛只有这里才是让他最有安全感的地方。
虽然他平时总嫌这人爱跟他拌嘴故意惹他生气,但不得不说现在靠在对方宽阔的肩膀上他心里莫名的安心。
听到萧长策询问他又往对方怀里缩了缩,恹恹道,“想回宫。”
外面太危险了,他想皇兄了。
“臣送您回宫。”
萧长策应道,等了一会见人没有要动的意思,他一手搂住谢见秋的大腿,将人轻轻托了起来抱在怀里,绕过地上一滩脏污向外走去。
谢见秋没挣扎,就这么任由他抱着,双手搂着对方的脖子,把脸埋在颈窝里。细嫩脸颊轻轻贴在萧长策的脖子上蹭了蹭,像是在汲取温度一般。
萧长策脚步一顿,将人往上颠了颠抱紧后面不改色地走了出去。
金翎已经提前把车驾了过来,他给两人撩开帘子,待人坐好后把马车往皇宫方向赶去。
谢见秋上了马车也没有要下来的意思,萧长策便纵容地让他坐在自己腿上靠在自己怀里。一手摸着后背一手揉着他的脑袋,微微低头凑在他耳边,随意说着些闲话。
萧长策很少说没用的事情,此时挑一些轻松事说也是为了缓解谢见秋紧绷的情绪。
谢见秋安静地听着,看样子比刚刚好了不少,还会轻轻嗯一声表示回复。
见状萧长策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从前谢见秋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都是活蹦乱跳灵气动人的,何曾这么蔫过。萧长策面上不显,心里却准备回去后就让人把这事查个清清楚楚,背后之人他要亲手处死,不然难以泄他心头之恨。
到了宫门马车便停下了,臣子车架不得入宫,而宫里派来的马车已经在宫门口候着了。谢见秋不想动,从怀里掏出一个令牌丢了出去,守卫宫门的侍卫一见连忙让人放行。
谢容川颇为宠爱这个弟弟,给了不少特权,这枚令牌就是他身份的象征,只要拿出令牌就没有他不能做的事,就算不认得谢见秋也认得令牌,上面还带着谢容川的私印,说是如见天子也差不多。
金翎一甩马鞭,马车慢慢行驶起来。
到了谢见秋住的钟粹宫,萧长策把人抱下来一路往殿内走去。钟粹宫里的下人都认得萧长策,一惊后纷纷跪下行礼。
萧长策目不斜视直直进去,闻声赶来的宫女青环见小殿下被人抱回来连行礼都顾不上焦急道,“奴婢见过王爷,小殿下这是怎么了?”
“去倒杯热水。”
萧长策把人放在柔软的床上,刚要起身接过青环端来的热水便发觉袖子被人扯住了,回眸发现谢见秋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浅色眼瞳里还带着些涣散,紧张道,“你要去哪?”
萧长策索性转身在他身前蹲下,哄道,“臣就在这哪也不去。”
青环把水杯递过来,萧长策接过,手指贴在杯壁上试了试温度,放到谢见秋手里,温声道,“喝点热水。”
谢见秋一边喝着,眼睛一边盯着萧长策,像是怕他走了。
殿外突然传来一簇急促的脚步声,隐约能听见姚元安的声音,“陛下您慢点!”
谢见秋看过去,就见一道明黄色身影从门外大步走进来。
谢容川来了。
第27章
暗卫把消息传回来的时候谢容川险些捏断手里的朱笔,猛然站起身厉声道,“你说什么!”
御书房内的下人瞬间扑簌簌跪了一地。
姚元安也心中一震,何人心思如此歹毒做出这种事,这事八成是冲着小殿下去的。
直到暗卫说谢见秋被萧长策救了除了受惊外并无大碍,谢容川才略微镇静下来,一边大步往外走去一边吩咐姚元安,“去传太医,让院判直接过来。”
他心里始终不安,谢见秋在折腾人的时候胆子大的不行天不怕地不怕,遇到真害怕的胆子又小到不行,让谢容川没法不担心。
踏进漪兰殿见到人的时候谢容川提了一路的心才放下来一点。
谢见秋一见到谢容川又想哭了,眼圈红红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哥……”
谢容川把人搂在腰间摸摸蔫吧了的弟弟,“没事,采采乖。”
“郑院判。”
“臣在臣在。”
郑院判被侍卫一路扛过来,刚喘匀气就听到陛下喊他,两步走过去开始给谢见秋把脉。
今日发生在悦来楼的事态实在恶劣,百姓伤亡惨重,就连悦来楼的掌柜也死于其中。甚至有蛇从门口爬出去咬死了路边的几个人。这事闹得人心惶惶,很快就传进了宫里。
郑院判来的路上听说是给小殿下看病险些直接厥过去,就怕小殿下万一不幸被咬了自己要是救不了这条老命就没了。
他凝神把了会脉,心里松了口气,还好命还在。”
“小殿□□内并未毒素,只是惊悸过度心神不稳,臣给小殿下开副安神药喝了就好了。”
谢容川招手让人下去熬药,把郑院判送走了。
从谢容川来后就沉默站立在一旁的萧长策此时出声道,“陛下,臣认为此事另有疑点。”
谢容川看了他一眼,本来对这人他心里颇有些不满,但这回多亏了对方救了谢见秋,他便也暂时放下了心里的芥蒂。
他又跟谢见秋轻声说了几句,便起身向殿外走去,这便是有话要说的意思了。
萧长策看了眼瞅着他的谢见秋,冲他安抚一笑,跟着走了出去。
等人都走后青环终于能说句话了,她刚刚从姚元安口中得知今日之事后先是吓了一跳,随后便满心担忧小殿下。
她是跟在谢见秋身边最久的宫女,曾经在其他宫里做事,后来被派到钟粹宫里做掌事宫女。
送她来的姚元安跟她细细嘱咐了一遍在小殿下身边需要注意的事,最后强调一定要每日多打扫几遍宫殿。谢见秋喜欢花草,有植物的地方难免多虫。姚元安特地吩咐她派人将殿里打扫仔细,万不能出现任何的虫蛇惊扰到小殿下。
她谨遵吩咐,每日上下打扫的干干净净一丝灰尘都没有。而之后在谢见秋身旁服侍多年,也发现了他其他都不怕唯独害怕这些东西,对宫殿洒扫的把关更为严格了。
谢见秋见青环担心地看着他,略显苍白的嘴唇一笑,“我没事,青环姐姐不必担心我。”
看得青环心里更难受了。小殿下乖巧懂事,却平白受此惊吓。
她眼角一红,忍住心里酸涩,让下人把殿里的一些细长东西都拿走,免得之后再吓到谢见秋。
药熬好后青环亲手端过来,搅了一会等不那么烫了再递过去。谢见秋接过,冲她笑了一下,低头慢慢喝了起来,眼睛时不时地往殿门的方向看去。
漪兰殿外,姚元安守在不远处,谢容川和萧长策两人面对而立。
萧长策道,“蛇出现的时间不早不晚,正好在小殿下出现的时候,臣怀疑是有人故意为之。”
事发突然,回宫的路上他就让人去悦来楼查了。悦来楼后厨藏着十几个蛇笼,几十个厨子也是最先毙命的,然而却没抓到放蛇之人,估计一开始就跑了。
谢容川冷声道,“此事朕会派人去查,这人跑不出陵安。”
皇帝手眼通天,手下暗卫无数遍布陵安,萧长策相信很快就能抓到那个人。
只是……
能一下子弄到这么多毒蛇,怕是有人在背后做推手。
萧长策眯了眯眼,思忖着这人会是谁。
谢容川看着萧长策,放缓面色,“今日多亏了平襄王,采采才能平安无事,平襄王想要什么赏赐?”
萧长策正色道,“臣救小殿下乃发自真心,不为任何赏赐。”
谢容川打量了一下萧长策,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长策垂着眼眸恭敬行礼,坦坦荡荡任由打量。
半晌,谢容川不容拒绝道,“朕相信平襄王是真心所为,但该有的赏赐不会少。”
“臣多谢陛下。”
萧长策没拒绝,他知道要是再拒绝下去就会引起谢容川的怀疑。
谢容川可没有谢见秋那么好糊弄,若是真被他发现端倪自己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谢容川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殿,萧长策紧随其后。
见两人进来谢见秋放下手里药碗,弱弱喊人,“哥……”
“嗯。”
谢容川在床边坐下摸了摸他的脸,见他脸上有了血色声音里也带了点笑,“给你请几天假,国子监就不用去了。”
谢见秋眼睛一亮,瞬间有了精神。
不用去国子监!好耶!
谢容川被他的小模样逗笑,见他眼睛一撇一撇地看萧长策,知道两人有话要说便准备走了,嘱咐道,“好好休息,不舒服就和青环说。”
“嗯嗯我知道的。”
谢见秋期待地看着谢容川,话里带着点催促意味。
谢容川失笑,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后带人离开了。
萧长策跟着行礼送别皇帝。
等他转身就见谢见秋正看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下来,此时一身雪白中衣坐在床上,柔顺墨发松散披在身后,衬得一张小脸越发乖巧了。
萧长策看得有些心软,扯过被子来盖在他身上,笑道,“小殿下有话要同臣说?”
此话一出谢见秋便觉得脸上有点热意,他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看着他。
他刚刚后知后觉自己在萧长策怀里待了半天,还被人一路抱回来,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他没记错的话,自己还把眼泪鼻涕都抹到他衣服上了。
谢见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颜色深了一片的地方,脸红了些,忍不住往被子里又埋了埋。
萧长策顺着看了眼自己的衣领,那里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凉凉的。他轻笑一声,调侃道,“小殿下的水可真不少。”
都哭成泪人了。
谢见秋有些窘迫,小声道,“我赔你件新的就是了。”
萧长策欣然应下,“好。”
随后又不说话了,黑眸落在谢见秋脸上安静看着。
殿里的下人都退了出去,两人对视一会后谢见秋实在受不了这氛围,轻咳一声道,“你今天帮了我,作为回报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
他有些紧张地看着萧长策,说完后便等他的答复。
萧长策挑了挑眉,“什么都可以?”
他倒是没想到谢见秋会说出这话来,心中微微一动。
谢见秋点点头,“只要我能做到都可以。”
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被子,留下道道杂乱的褶印,像是主人那乱麻般的心思。
萧长策扫了一眼,轻笑道,“臣暂时没想好,容臣想到了再同小殿下说。”
谢见秋松了口气,高兴道,“好。”
他脸上带着喜滋滋的笑容,像是为这个答案由衷的高兴。
他刚刚以为萧长策会和他说娶亲的事,兀自在心里纠结半天要怎么办。他话都说出口了也不能收回,但要是萧长策真的想娶哪家女子的话……
那他最多只能不阻拦!
他还是会躲在暗处监视他的!
幸好萧长策没有说这个,谢见秋瞬间放松了,同时心里有些得意,看来这人把他今天说的话听进去了。
喝了药困劲很快就上来了,谢见秋忍不住张嘴打了个哈欠,眼角泛出泪来。
他揉了揉眼睛,就听萧长策轻声道,“小殿下休息吧,臣走了。”!
谢见秋瞬间放下揉眼睛的手,一把拽住萧长策的袖子,着急道,“你去哪?”
萧长策一动不动任由他拽着,解释道,“臣不能一直待在宫里。”
谢见秋直直看着他,“我要睡觉了,你现在走会吵到我。”
萧长策看他两秒,重新坐回床边,“臣在这陪着您。”
谢见秋小心翼翼地躺下,脑袋枕在软枕上,萧长策伸手给他盖了盖被子,哄道,“睡吧,臣在这看着。”
“谁要你看着……”
谢见秋有些羞赧地移开目光,嘴里嘟嘟囔囔的,却安心地闭上了眼。
他心底里还是有些害怕的,想让人陪着他,但是不好意思说。此时有萧长策在旁边陪着,手里还攥着他的衣服,谢见秋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他睡得熟,没发现萧长策如他所说果真没有动,视线落在他的脸上,一眼不错地看着他。过一会见到他熟睡的脸上眉头蹙起,伸手轻轻在他后背上抚了抚,很快紧皱的眉头就放松了,谢见秋翻了个身又陷入深度睡眠。
睡醒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殿里燃了些烛火照明。
见他醒来青环连忙询问道,“小殿下休息的可好?要用晚膳吗?陛下吩咐今晚准备的都是您爱吃的呢。”
谢见秋看了看周围,萧长策已经走了。
忽略心里的那一丝失落,他边穿衣服边问青环,“萧长策什么时候走的?”
青环把外衣递给他,“王爷一个时辰前就走了,让我们不要叫您。”
“哦……”
谢见秋从床上准备起来,手心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发现一块玉佩正躺在枕头边上,温润青玉在烛光下散发着柔光,质地细腻,看上去品质极好,上面刻着些不规则的纹路。
谢见秋拿起来看得更仔细了些。
上面端端正正刻着一个“萧”。
第28章
谢见秋拿起那枚玉佩愣愣地看着,烛光一照上面的刻字更明显了些。
青环吩咐完下人备膳,扭头就发现谢见秋正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东西,连眼睛都不眨。
“小殿下在看什么?”
青环见他看的入迷出声问道。
谢见秋回神,匆忙把玉佩塞回了枕头底下,“没什么。”
青环没多问,拿来干净帕子给他擦了擦手和脸。
用过晚膳后谢见秋又缩回了床上,他看了一圈周围发现没人,做贼心虚般从枕头底下把那块玉拿了出来,放在光下细细打量。
青玉清透,连一丝杂质都没有,握在手里温润柔滑,不一会就散发着暖意,像是那人总是温热有力的手掌。
这玉并非凡品,应该不是随便就能拿来送人的。谢见秋又仔细看了看那个“萧”字,字体锋利带着锐气,上面还存有经常抚摸的痕迹。
萧长策为什么要把这块玉佩留给自己?
谢见秋百思不得其解,翻身下床找出来一个锦盒,小心地把玉佩放了进去,把锦盒放在床头暗格里收好。
这东西一看就很贵重,他还是到时候问问萧长策吧,万一是不小心丢下的他也好赶紧给人家还回去。
把东西放好后谢见秋舒了口气,拿过话本准备打发打发时间。
他窝在被子里把话本翻开,脚往被子里一蹬好像踹到了什么东西。?
谢见秋爬起来把被子掀开,发现里面藏着一件玄衣,皱巴巴团成一团,还能看出上面绣着的金线纹路。
这衣服是谁的再明显不过了。
他把衣服从被子里扯出来,抖了抖上面的褶皱,只一眼他便看出这是萧长策今日穿的外袍,此时却出现在他的被窝里,被他一下午舒舒服服地踩在脚下。
想到梦里总是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沉香,谢见秋脸颊一热。
他唤来青环,把这团衣服塞给她,让她派人拿去洗了。
青环看着这件陌生的华贵衣服一愣,随后拿着衣服离开了。
谢见秋防止还有其他萧长策留下的东西,把整张床榻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后才放松地重新钻进被窝,翻开话本继续看。
一刻钟后,手上的书页一动不动,往日里对他分外有吸引力的话本此时却无心翻看。谢见秋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微不可察地轻轻动了动鼻子。
他总觉得床榻上一直弥漫着股淡淡香味,不是他惯用的各种花香,更像是那人身上沾染的沉香。
一想到这谢见秋顿时连话本也看不下去了,猛地一掀被子把自己埋进去,脸憋得通红,在心里暗暗道。
萧长策果真是阴魂不散!
*
翌日早朝上悦来楼的事便被呈报了上来,此事事态严重死伤众多,着三司共同查探,势必找到幕后黑手。朝堂众人都得知小殿下险些在悦来楼出事,陛下大怒,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纷纷尽心尽力查案。
除此之外,谢容川在早朝上大肆封赏了萧长策和卫檀,连同那日保护谢见秋的竹七飞英都得了封赏。见状不少大臣都有些眼红,在心里咂舌,忍不住再次感叹陛下对小殿下可真是放在心尖上护着。
流水一样的赏赐抬进平襄王府,除了这些御赐的华贵物品外还有一件玄天锦袍。衣料用的是仅宫中有的云绫锦,绣工精细,上面除了如意云纹外还在袖口不起眼的地方绣了朵粉色小桃花,一看就是有人专门吩咐人绣在上面的。
管家清点着赏赐,看到这件衣服有些疑惑,“陛下怎么还送了件衣服来?”
萧长策看着那件衣裳,目光在那朵娇俏可爱的桃花上停了两秒,突然笑道,“赵叔,其他的收进库房,这件衣服放到本王卧房里。”
“哎,好。”
赵管家应道,让侍卫把赏赐的东西都搬走,自己则是亲手把衣服给王爷收好了。
金翎从外面回来,见状萧长策先一步往书房走去,金翎紧随其后,进去后把门关上了。
“王爷,那放蛇之人名许业,是许启明的一个远方堂弟,整日无所事事,靠着许启明的接济过活。此番许启明一死他便恨上了小殿下,认为陛下是为小殿下惩处的许府。属下昨晚带人找到了那人的藏身点,但……”
金翎犹豫片刻,“属下办事不力让他跑了,昨夜突然出现一帮人把他救走了,请王爷责罚。”
他低头抱拳,心甘情愿受罚。跟在萧长策身边多年,如今连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都抓不到,是他失职。
萧长策没说惩罚的事,饶有兴趣道,“看来是有人在背后保他啊。”
他一抬手示意金翎起身,淡淡道,“接着查,查清楚他背后的那人是谁。”
金翎道,“那许业……”
“不出意外的话,今晚就能发现许业的尸体了。”
萧长策道,神情依旧古井无波,细听能发现话音里带着些冷意。
金翎一震,压下震惊道,“是!”
两人没再说什么,却听外面传来赵管家的声音,“王爷,小殿下来了。”
下一秒,金翎就见刚刚从容不迫站在身前的人转身就推开门扉步伐匆匆地离去了。
金翎:……
谢见秋一觉起来便感觉好多了,又开始在宫里活蹦乱跳了。他一向心大,什么事情都是过脑就忘,从来不往心里搁,眼下喝了安神汤抱着萧长策衣服睡了一觉后又变成平常的活泼样子了。
这回不用谢容川说他都不想出宫了,昨天的事让他心有余悸,生怕今天出去又碰见什么可怕的事。
皇兄跟他说这两天陵安城里有人作恶,让他安生待在宫里少往外跑,谢见秋难得听话一次。
国子监也不用去,他索性一觉睡到了中午,醒来便听徐鹤宁找他。
徐鹤宁昨晚听说了之后便急着来找谢见秋,刚下学就寻了过来,见他安然无恙好好地站着才彻底放心。
谢见秋拉着他坐下,让青环准备些茶饮点心。
徐鹤宁看着他红润的面色,神情放松下来,“你都不知道我听到后都要吓死了,幸亏你没事!”
随后又道,“我听说是王爷救了你,这么看来他待你也算不错。”
提到萧长策谢见秋就想到自己在人家怀里窝了一路的事,脸上隐隐有些热意,轻咳一声,“也还好吧。”
他掩饰性地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眼睛四处乱飘。
徐鹤宁没发觉,又转而同他说起了其他的事,几句话下来谢见秋也自在了一些。
除了徐鹤宁以外,还有其他人给谢见秋送了些东西,包括燕意浓薛世玉卫檀等,就连国子监的同窗都来慰问。
等忙完这些已经是下午了,外面太危险宫里又无聊,谢见秋百无聊赖地趴在石桌上,思索着做点什么好。
他眼眸一转,看到今日收到的慰问礼物,脑子里灵光一闪,瞬间直起身来。
外面不安全,平襄王府安全啊!
他还可以去找萧长策,正好他上次去的匆忙还没见过平襄王府里什么样呢。
说走就走,谢见秋带着侍卫就出宫直奔王府了,等到了之后也不用通报就大摇大摆地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好奇地左右看看。
王府宽大,亭台水榭一应俱全,是和皇宫截然不同的装扮,谢见秋看着还挺稀奇。
于是等萧长策闻讯而来的时候谢见秋已经快走到内院了。
他脸上自然地挂上一抹淡笑,温声道,“小殿下怎么来了。”
谢见秋收回目光,乍一下见到萧长策还有些不自在,故意道,“怎么?我不能来?你不会是在府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怕我发现吧?”
萧长策失笑道,“小殿下想来便来,臣府里什么也没藏,小殿下随便看。”
金翎目光幽幽看了眼一派坦然的萧长策。
他怎么记得书房里有个暗室,王爷在里面藏了东西不许任何人看,就连他都不知道里面藏的什么。
谢见秋听到这话却很高兴,昂着头轻哼一声,便在府里当自己家一样转了起来。萧长策陪在他身边,时不时同他介绍几句。
金翎见两人其乐融融的样子,默默地退下了。
他转身往厨房走去,准备让厨子今日多做些甜食。
谢见秋走到漱玉亭就走不动了,一屁股在亭内坐了下来,扒着栏杆欣赏亭外的翠湖。
漱玉亭位于湖的中央,四条廊道分别通往王府的四个方向,倒是个十分便利的歇脚的地方。风从湖面上吹来带来阵阵凉意,谢见秋枕着胳膊趴在木栏上,探头看着下面的游鱼,瞧着颇为惬意。
翠湖里养着不少品种的鱼,个个膘肥体壮,见着有人来都围了过来,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呈现一片缤纷色泽。
谢见秋觉得有趣,刚要伸手要些鱼粮,萧长策已经先一步把一罐鱼粮放到了他手里。
他心里有些隐秘的高兴,压着不断往上翘的嘴角道,“你这么有眼力见,我皇兄应当挺喜欢你的吧。”
萧长策想了想朝上朝下见到谢容川的时候总能感受到陛下对他隐隐的不喜,那些不喜是为何他心知肚明,闻言只是隐晦道,“或许吧。”
或许不喜欢吧。
谢见秋点点头,低头专心看着湖里的鱼群。他从罐子里捏起一把,一点点撒下去,看着鱼群甩着尾巴游来游去地争抢,激起一片水花,很快就将鱼食吃得干干净净。
见状谢见秋又捏了一把,不紧不慢地喂着鱼。
他不说话,萧长策便也安静地站在一旁陪着他,目光在他带笑的眉眼上睃巡,像是怎么看都看不腻。
附近没有旁人,漱玉亭里一片静谧美好,偶尔有风吹过带动檐上铜铃,发出空灵的叮叮声响。
谢见秋扔完手里这把鱼食,拍了拍手上的残渣,旁边适时递过来一张帕子,他接过把手擦干净。
看了眼站立在一旁挺立如松的萧长策,余光扫见他腰上挂着的玉佩,谢见秋突然想到出现在自己床头的那枚。
他把擦过手的帕子随意往石桌上一丢,手伸进兜里掏那枚青玉佩,他今天还专门把它带来了准备还给萧长策。
“小殿下找什么?”
萧长策随意问道,不经意间把谢见秋随手一扔的帕子捡起来叠好收进袖里,抬眸就见谢见秋从怀里掏出来一个锦囊,打开后从里面小心翼翼拎出来一个玉佩。
谢见秋捧着玉佩递给他,动作仔细,“这是你的东西吧?昨天放在我床上了。”
萧长策看都没看那枚玉佩,“一块普通玉佩罢了,不值钱,小殿下拿着玩。”
闻言谢见秋又瞅了瞅手里的玉佩,一看就是上好的玉由手艺精湛的工匠雕刻而成的,哪里像普通东西了。
不过见萧长策没有收回的意思谢见秋只好收下了,就当是他替萧长策保存了。
想到什么他开玩笑道,“不会是传家宝或者信物什么的吧?拿着可以号令好多人那种。我拿着这个可以接管平襄王府吗?”
萧长策突然笑了。
倒是让小殿下说中了。
这块玉佩是他的私物,他身边的副将都认得。别说是接管王府当主人了……
萧长策道,“拿着号令北地镇嵬军都行。”
第29章
谢见秋眼睛微微睁大,惊讶地看着自己手里这块玉佩,缓慢地眨了眨眼。
镇嵬军是萧长策率领的军队,麾下二十多万士兵,多年来始终如一地镇守在北地。从老平襄王领兵到现在萧长策坐镇,镇嵬军不知击退了狄人多少回,直到现在狄人一听萧家的名号都胆寒。
这么一块玉佩居然能号令大名鼎鼎的镇嵬军,谢见秋有些稀奇地看着这块玉,忍不住问道,“真的假的?他们都认识吗?”
恰逢金翎端着茶水和点心过来,他刚把东西放下就见小殿下凑到自己跟前,拿着一块分外眼熟的玉佩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
“金翎,你认得这个玉佩吗?”
谢见秋好奇地看着他,手里拿着玉佩直往他脸上凑,防止他看不清一样。
金翎看着那块刻着萧字的玉佩沉默了。
他自然是认得,他们王爷连这个都送人?
见谢见秋还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金翎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自家王爷,“认得。”
谢见秋见他真的认得,面上的惊讶更明显了,突发奇想道,“那我要是拿着这个岂不是就可以在王府里横着走了?”
金翎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您已经在王府里横着走了。
他还没见过谁这么大摇大摆地跟逛自家后花园一样在王府里溜达来溜达去。
谢见秋已经在桌边坐下了,左手拿了块糕点塞进嘴里咬着,还在仔细看着玉佩,玉质剔透,被阳光一照反射出明亮的光影。
萧长策恍若未觉,笑着看谢见秋摆弄,仿佛只是一个无关痛痒的东西。
金翎倒茶的手一顿,只觉得要被那块玉闪瞎眼,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王爷可真是装模作样的,把小殿下骗得团团转。
那块玉佩作为萧长策本人的象征意味是其次的,重要的是这是当年老平襄王送给王妃的定情信物,王妃去世前把这块玉佩又交给了萧长策。
也就是说这玉佩相当于萧家的定情信物,偏偏王爷不说,小殿下也不知,只当是一个可以掌管萧家的厉害东西把玩着。
金翎面无表情地把茶放到两人身前,又下去监督厨房准备晚膳了。
谢见秋看够了,把玉佩又重新放回锦囊里装好。
他见萧长策一副当真不在意的样子,问道,“这么重要的东西真的放我这?不会没了这个他们就不听你的了吧。”
谢见秋认真地替他想了想,觉得应该不至于这么严重,不然战场上走到哪都带着它这玉佩早就碎了,估计还有别的信物什么的。
萧长策好笑道,“镇嵬军也是认人的,玉佩只是个辅助作用,小殿下收着便好。”
谢见秋这才放心,把锦囊塞回怀里,腾出手来拿茶杯。他左手拿着糕点右手拿着茶杯,等吃了一碟子糕点喝了半壶茶后才起身,准备趁着天还亮再转转。
谢见秋发现王府里真正的下人很少,大都是些侍卫,估计都是萧长策的亲兵,见到两人行的都是军礼。
“王爷,小殿下。”
谢见秋十分自来熟地同每个遇见的人打招呼,笑眯眯道。
“你好你好。”
“这么着急有事要忙?”
“拿的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他本来就没有皇亲贵族的架子,同谁都能聊上两句,此时遇见性格外放的一群侍卫更是相见恨晚一般和人自然地聊了起来。
萧长策走在他身后一言不发,也没有插手的意思。
侍卫都是在北地跟着萧长策厮杀多年的,见惯了刀剑风霜,待在军营里的也都是毫不讲究的糙汉,何时见过谢见秋这般细皮嫩肉言笑晏晏的漂亮公子,闻言都受宠若惊地回答。
“不忙不忙,一点小事。”
“都是箭矢,属下拿着就好,小殿下别脏着手。”
“箭矢?”
谢见秋来兴趣了,扭头去看萧长策,“王府里也有箭场吗?”
话音里带着跃跃欲试。
萧长策看着他因为期待而亮晶晶的圆润眼眸,胸口郁气散去,挑眉道,“小殿下想去?”
“嗯嗯!”
谢见秋使劲点头,眼睛冒光。
他想去看的!
谢见秋虽说只擅长画画,但他对射箭也十分感兴趣。尤其是看到别人一箭穿云百发百中的时候心里满是羡慕,幻想着自己什么时候也能这么厉害。然而实际上他能射中的距离很近,只有十几米,再远一些连静止的东西都瞄不中了,遑论那些飞禽走兽。
每次他看到别人大展神威,回宫后就让人拿他的弓来,射了一会射不中后他就没耐心了,再加上弓箭极沉拿在手里一会就觉得胳膊酸痛。
谢见秋心疼自己的胳膊和手,于是赶紧放弃了。
他的手可是要留着画画的!
之后再看到,再回去练几分钟,周而复始,他对射箭的兴趣不减,射箭技术也没增。
眼下一听王府里有箭场他心思又活跃起来了,手也有些痒,说不定在王府这充满武将的氛围里他也箭术猛增了呢。
萧长策倒是不知道谢见秋还会射箭,带他到了箭场也怀着一丝好奇的心理,想看看小殿下射箭是何种模样。
王府的箭场占地颇广,最远可达几百米,谢见秋只看一眼便心生退意了。
不仔细看他连靶子在哪都没看见。
这待会要是没射中岂不是很尴尬。
谢见秋觉得射不射中的另说,就凭他的力气能不能射那么远都难说。
他正想着说点什么,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喝好的声音。
扭头看去发现箭场里有些侍卫正在比射箭,其中一人一箭射出,轻轻松松扎穿了远处的靶心,靶子应声倒地。
“哇——”
谢见秋忍不住惊呼一声。
那边的几人也看到了他们,走过来笑着打招呼。谢见秋看了一圈这几人,最后把视线落在中间那人身上,方才就是他一箭射穿了靶子。
萧长策见他感兴趣,淡淡道,“他叫严子让,镇嵬军右参将。”
“严将军。”谢见秋道。
严子让连忙拱手,“属下不敢当,王爷才是镇嵬军的将军。”
谢见秋点头,换了个称呼,“严大人。”
他看向对方垂下的手,发现对方刚刚用的是一把普通的弓箭,并非什么做工精细的好弓,心里不由得对对方更为佩服了。
严子让被谢见秋直勾勾的蕴含钦佩的眸光看得有些退却,扫了眼王爷隐隐带着不善的面容,咽了咽口水。
幸好谢见秋没有一直盯着他看,扭头去和萧长策说话。
“你的弓呢?我听说隔着几万人你一下就把二王子射死了,他们都说你的弓是神弓。”
他眼睛眨啊眨,眼里的渴望显而易见,迫不及待想要看看那把据说百发百中令敌军不敢出现在其千里以内的神弓。
这么厉害,他用的话也能那么准吗。
严子让听到小殿下的要求一惊,往前一步就想打圆场。
那弓王爷可宝贝了,平时不让旁人碰,护理都是自己动手。
他怕小殿下要求落空尴尬,正准备拿自己的给他,就听萧长策淡声吩咐他,“去把本王的弓取来。”
严子让一愣,反应过来时已经把弓拿了过来。
他把弓递给萧长策,心里还在震惊王爷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萧长策接过在手里颠了颠,随后递给谢见秋,轻笑道,“小殿下想试试?”
谢见秋见到这把弓眼睛一亮,果然是把好弓。
弓上刻着“乌脊”二字,应该就是这把弓的名字了。以柘木制成,上覆漆黑水牛角片,弓弦用棘蚕丝鞣制而成,坚韧无比。
如此沉重的一把弓被萧长策单手拎着,看上去轻飘飘的。
谢见秋见状摩拳擦掌,伸手拿……
再拿……
没拿起来。
萧长策眉梢一挑,感受着手里若有似无的力气,贴心道,“小殿下拿好,臣松手了。”
谢见秋一听连忙撒开手,不再尝试拿起这把神弓。
“你自己拿好了!掉地上了可不怪我!”
他还把手背在身后,示意如果弓不小心摔了可不关他的事。
萧长策眼里藏着笑意,把弓重新递给一旁眼馋的也想上手摸摸的严子让,“收好。”
严子让:“……”
他恋恋不舍地最后看了一眼,仔仔细细地收好了。
萧长策从弓架上挑了一把最轻便的给谢见秋,“这把应该适合一些。”
谢见秋拿过,果然比刚刚那个不知道要轻上多少。也许是刚拿了沉的,再拿这个谢见秋觉得丝毫不费力气。
现在弓有了,就差靶子了。
谢见秋望着那一眼看不到头的靶子,委婉道,“王府的侍卫目视能力都这么好吗?”
萧长策会意,招了招手,立马有人拿了个新靶子放在了一百米远的位置上。
随后众人站到一旁,贴心地给谢见秋留出一片空地免得影响他发挥。
谢见秋:“……”
本来他就射不准,这么多人看着他更射不准了。
偏偏萧长策还故意道,“这下应该可以了。”
谢见秋悄悄磨牙。
可以什么?
他在宫里用的靶子都是十几米的!
眼下被这么多人看着,甚至还有人给他加油鼓气,“小殿下加油!”
谢见秋也是要面子的,他抬起弓,搭箭上弦,微微眯眼瞄准那个红心。
周围霎时安静下来,侍卫们都禀住了呼吸。
下一秒,“嗖”的一声,箭矢离弦,在众人殷切的目光中划过一道小小弧线。
“啪!”
扎到了十几米外的地上。
“……”
“噗。”
不知是谁笑了一声。
谢见秋臊红了脸,应激一般扭头怒视萧长策,“你笑什么!很好笑吗!”
萧长策正色道,“不好笑,臣没有笑。”
谢见秋才不信!
他瞪圆一双眼眸,气冲冲的样子。
萧长策见他气得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忍住嘴角的笑意,冷静道,“严子让。”
严子让刚刚也差点笑出来,他刚学射箭的时候都射的比这远,没想到这世上有人能射这么近。不过他好歹知道眼前的人是小殿下,所以硬是忍住了。
此时被王爷一喊,不得已出来背锅,诚恳道,“小殿下,是属下的错。不过您不用灰心,属下刚学习射箭的时候和您差不多。”
才怪。
除了小殿下他没见谁射成这样过,就连镇嵬军的新兵蛋子水平都比这强。
但这话不能说,不然小殿下就要冲上来咬人了。
他觉得自己安慰的十分高情商了,谁料谢见秋闻言幽幽地看着他,沉默两秒道,“严大人,我已经学了三年了。”
“噗。”
这下是严子让笑的了。
谢见秋:“……”
啊啊啊气死他啦!
果然萧长策手底下的人都和他一样气人!
第30章
严子让自觉失态,连忙收敛了下脸上的表情。
见谢见秋眼角微红一副被气狠了的样子,他顺手扯过一人,“小殿下,慕容弈他射箭还不如您的,不信让他射一次给您看看。”
谢见秋狐疑地看着被扯出来的这人,“真的?”
慕容弈:“……”
其他侍卫有些不忍地看着他。
慕容弈是除了严子让射技最好的,两人时常比试,眼下严子让无法只得把他拉出来哄哄小殿下。
面对谢见秋隐隐有些期盼的眼神,慕容弈略显沉重地点点头,“是的小殿下,不信我给您射一次。”
他拿过一把弓,瞄准靶子张弓拉开。
慕容弈琢磨着自己的“水平”,瞄了一会迟迟没有放箭。
糟糕。
手感太好了。
感觉能直接穿透这个靶子把最远处的那个靶子也射穿。
谢见秋站在旁边殷殷地看着他,慕容弈想了想,把弓换到了左手。
谢见秋惊讶道,“你惯用手是左手?”
慕容弈面不改色地点头。
随后再次拉弓瞄准。
防止自己左手也手感太好,他用了个错误的握弓方式,卸了九分力,两眼一闭轻轻射了出去。
“啪”的一声落地,不远不近刚刚好的位置,甚至还比谢见秋的那支近了一些。
慕容弈顿时松了口气。
幸好幸好。
周围一静,严子让率先喝彩,“好!慕容弈,这还是你这些年射的最远的一次,果然小殿下在一旁看着连你都超常发挥了!”
慕容弈:“……”
其余侍卫:“……”
众人回过神来,也纷纷鼓掌,“简直是进步神速!”
“从未有过之壮举!”
谢见秋嘴角一弯,强压着脸上的笑容拍拍慕容弈的肩安慰道,“没关系,你也很厉害了。”
反正谢见秋觉得他能射这个距离已经很厉害了,慕容弈和他不相上下那也很厉害。
慕容弈被他一夸面上也带上了笑意,“多谢小殿下。”
看到小殿下发自内心的高兴他便也觉得心情好。
不就是哄小殿下开心吗,让他再射十遍都没关系!
谢见秋见有人还不如自己,顿时又来了动力,准备再试试。
这下大家都迅速反应过来了,把靶子往前搬,正正好放到了谢见秋刚刚射到的那个距离。
谢见秋信心满满地张弓瞄准,正准备发射的时候后背突然覆上一道温热躯体,持弓的手被人握在手里,耳边是萧长策耐心温和的声音,“发力不对。”
熟悉气息扑洒在耳边带来阵阵痒意,谢见秋强忍住想揉耳朵的冲动。
萧长策握着谢见秋的手挪了挪,放到正确的位置上,随后带着他拉开了弓,瞄准后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淡笑道,“可以了。”
谢见秋舒了口气,松手把箭射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射在了红色的靶心上。
他先是一愣,两秒后眉眼瞬间弯了起来,极为开心的样子,“我射中了!”
萧长策笑盈盈道,“厉害。”
严子让啪啪鼓掌,“实在是太厉害了!小殿下已经超越慕容弈了!”
慕容弈扫他一眼,也笑着点头,“小殿下比属下可厉害多了。”
其余侍卫也对着谢见秋夸个没完,俨然把他夸成了大燕的下一代将星。
谢见秋被夸得高兴,学着萧长策刚刚教他的姿势又射了几箭,全都中到了靶心。
一下午就在箭场的嘻嘻哈哈中度过。
等到天色偏暗的时候谢见秋最后一箭射出,已经可以射到三十米远的靶子了。
谢见秋玩累了,萧长策便接过弓放到一旁,拿过手帕给他擦了擦沾了灰尘的手心,含笑道,“饿了吗?厨房已经准备好晚膳了。”
直到这时谢见秋才发现肚里早已饥肠辘辘,迅速点头,“要吃要吃,好饿哦。”
萧长策一笑,拉着他的手带他去房里。
谢见秋被人牵着手也没发觉,冲严子让几人高高兴兴地挥了挥手便蹦蹦跳跳地跟着走了。
待人走后,严子让一边收拾地上的箭矢一边由衷道,“小殿下性子可真好,怪让人喜欢的。”
慕容弈帮他一起拾,跟着道,“是啊,要不然王爷这么喜欢呢。”
严子让险些被锋利的箭矢扎到手,直起腰一脸震惊,“你说谁?王爷?喜欢小殿下?”
慕容弈奇怪地看他一眼,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震惊,见他一副云里雾里的样子嗤笑道,“你一下午这眼睛睁着白看事了。”
王爷这么明显的心思除了小殿下也就他还看不出来了。
大家陪着玩了一下午一方面是小殿下的确可爱他们愿意哄着,另一方面则是想帮自家王爷出出力。他见严子让上蹿下跳地最积极以为他知道,没想到这人纯傻子玩的最开心。
“嘿我说你!”
严子让条件反射道,“我眼神是不好,哪有你这个神射手好,箭都闭眼射。”
慕容弈:“……”
无所谓。
反正小殿下夸他了。
严子让无非是嫉妒他罢了。
*
谢见秋跟在萧长策身后走进堂屋,八仙桌上已经摆满了各种佳肴,卖相颇佳,谢见秋看一眼就要流口水了。
他自觉地一屁股坐下,在侍女端来的铜盆里净了手,随后便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鸡丝,入口清凉酸甜,谢见秋吃一口便喜欢上了。
萧长策坐在他身边位置,用公筷给他布菜,每样都夹了一点让他尝尝。
谢见秋吃了个遍,发现大部分的菜色都是甜口的,他吃的津津有味,不忘故意问萧长策,“你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吃小孩子吃的东西?”
他还记得之前萧长策说他吃的甜糕是小孩吃的呢,此时把原话拎回来回敬对方。
谢见秋咬着筷子,眼里满是狡黠的笑意。萧长策听出来了,坦然道,“臣偶尔也试试年轻人的口味。”
吃完晚饭谢见秋又喝了两壶甜饮,才依依不舍地回宫了。
当晚谢见秋一觉睡得深沉,陵安的某处小巷子里却传来一声沉闷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扔到了地上。然而夜半时分无人在意,直到清早才有人发现这里死了个人。
府衙的人很快赶来,确认此人就是那在悦来楼行凶的许业。
许业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纨绔子弟,靠着许启明的荫蔽才能作威作福。之后许启明骤然倒下,还险些连累到了他,他这段日子不敢出门生怕被曾经的仇家找上门,整日在府里骂骂咧咧。
若不是小殿下没事找事,许府怎么会出事,他现在还享受着舒坦日子呢!
许业心气不顺无处发泄,只能在家里四处骂人。
直到有个蒙面人找上他,说和他做一笔交易。那人说可以帮他报复小殿下,事成之后还能带他离开陵安,给他一笔银子让他下半辈子继续过挥霍的生活。
许业听完那人的计划后心中一直激动难安,按照约定静静等待动手的时机。
悦来楼那天他躲在后厨里,吞下解毒药,抖着手打开那被提前安置的十几个蛇笼,心里异常的亢奋,他简直迫不及待地要看到那小殿下被毒蛇咬死的惨状了。
但他心里还存有一分谨慎,动完手后就迅速地离开了那里,躲在了那人告诉他的院子里。
晚上他神情激动地睡不着觉,满脑子都是自己离开陵安后的富贵生活。正当他畅想的时候一道剑光划过,差点就划到了他的脖子。
来人气势汹汹,他以为自己就要死在那,却没想到另一波人救了他,把他带到了那个蒙面人面前。
许业险些被今晚的事吓破胆,形容狼狈地让对方赶紧把自己送出陵安,他有预感再不走他就活不过这两天了。
蒙面人看着他涕泗横流的样子冷笑一声,下一秒白光一闪。
许业瞪大眼睛,捂着脖子倒了下去,到死都不明白蒙面人为何突然动手。
旁边的侍从道,“主子,刚得到消息小殿下没死。”
他抿了抿唇有些紧张,身体紧绷着,生怕面前人因为事情没做成而发怒。
却没想到蒙面人轻轻一笑,“萧长策守着,哪有这么容易就弄死他。”
“没死就行,要是真让他死了,怕是皇城都要翻了天了,到时候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他把剑扔回侍从的剑鞘里,淡淡道,“走吧,明早便出城。”
“是!”
他踏过地上死不瞑目的那具尸体,手里轻飘飘地扔下一个东西后推门离开。
在他离开后,有人从暗处出现,将扔在尸体上的令牌掖进许业衣服里,随后把人扛走了。
消息很快传入宫中,谢容川看着呈上来的消息,缓慢道,“令牌?”
符循颤颤巍巍道,“是,在许业的衣服里发现一枚靖王的令牌。”
他忍不住在心里骂大理寺和刑部那两个死老头。得知那人身上放着一枚靖王令牌时他吓得腿都软了,意图谋害小殿下的凶手和靖王之间有关联,这背后如何他只是想想就后背发寒。
偏偏这两人提前约定好谁都不肯带着这消息去面圣,最后只能他顶着压力前来。此时陛下端详着那枚令牌不说话,符循心里更没底了。
良久,谢容川才道,“你先下去吧,继续查这令牌的来源。”
“是。”
符循如蒙大赦,连忙退出了御书房。
谢容川放下令牌,又拿起卫檀呈上来的匪首和安王的密信,打量着上面印着的安王私印,意味不明道,“一个安王,一个靖王。”
“在同一时间,难不成都要反?”
此言一出御书房的人心里一凉,哗啦啦跪了一地。
姚元安也心脏猛跳,却不敢说什么。
谢容川冷声道,“谢家这群人倒是有意思。”
谢容川登基后便把所有的皇亲贵族全打发出了陵安,统共七八个王爷各自占领着一块封地。
安分了这么多年,此时却有人蠢蠢欲动起来。
费尽心思抛出这么多幌子,那个藏在后面的到底是谁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