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变故
巷道上吹来残花, 阳光正好,艾叶的清香与各家烟火气涌进众人的鼻腔里,过的依旧是充实平凡的日子, 温暖得如一场美梦。
宋书致张了张嘴, 声调很轻, 却如一块尖石击碎了这场梦, “娘,没考上, 再也不可能考上了。”
这句话顺着和煦的风拐进宋婶的耳朵里,迫使她身子晃了晃,浑身的血液从头凉到脚, “什么意思?”
她霍然上前紧攫住宋书致的肩头,“书致,你好好说话, 什么没考上, 什么叫再也考不上?你说清楚, 说清楚”
“说清楚 !“宋婶猛地一晃宋书致。
宋书致低垂了视线,下颌细碎地抖着,嗓音隐忍而悲愤, “就是没考上, 先前的成绩不作数了。”
王渺缓缓将目光挪向贺筝,颤声道:“老师?!”
贺筝挤出一抹苦闷的笑, “原是考上了,后来监考长官收到检举信, 信中直指我和小宋舞弊,五篇判词里有两篇作假,长官当夜重新审阅试卷, 发现确有此事,试卷上交朝廷,惊动了皇上。”
宋婶两眼一黑,一头栽了过去。
“哟,舞弊啊?”
同住鸭鹅巷,自然也有那等平日就眼红宋书致的汉子,几个凑做一团,一副瞧热闹的模样,闻听贺筝所言,便压低嗓音交谈,话里隐含嘲弄,“书致这孩子是咱们看着长大的,最是老实,虽说平日不爱与咱们说话,可怎么会舞弊呢?”
着重咬紧了“舞弊”二字。
“滚你爹的混蛋玩意儿!”李婶这厢扶住宋婶,最是看不惯这帮男人,随手抄了宋家门外的笤帚砸过去,“滚远点!这里还轮不到你们指点!滚!”
“舞弊”、“惊动皇上”这等字眼使众人的心都紧了紧,待那几个汉子被赶走,晞时看了眼瘪着唇要哭的宋玉芩,忙上前扶住,环视一圈,低声道:“先进屋,进屋再说。”
旋即众人一并进了宋家。
院内阳光正好,缕缕光束斜扫在宋婶拖拭得发亮的地砖上,落在众人肩头。宋书致与贺筝发怔坐在院中,久未说话,他二人这般模样,余下几人有心劝慰,也一时不好开口。
许久,性子直的何铎憋不住了,倏然起身站在院内急躁踱步,一时看看贺筝,一时看看宋书致,沉声道:“我不信你二人会舞弊。”
苑春忙点点下颌,“我也是不信的。”
晞时紧挨着裴聿坐,悄然与他互相睇眼。信鸽带来的那张纸条上,交代的与宋书致适才所述相差无几,但也说了些旁的,她不好问,因而也静等着二人主动开口。
相处这么久,凭谁都不会相信二人会做下那舞弊之事,若要舞弊,因何二人都犯?岂非是漏洞百出叫人抓住?
发觉晞时略微焦躁,裴聿覆上她的手,安抚性地紧了紧。
梁听澜静观二人神情,心内有团芜杂得难以言说的滋味,没忍住开口问,“你们说惊动了皇上,既然皇上知道了,后来呢?”
他一出声,李婶陡然醒神,看了眼安置在屋内的宋婶,忙上前揪住宋书致一片衣袖,“好孩子,你日日用功,还时常借书籍给我儿,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你的才能我是晓得的,秀才,举人,你一路考过来了,未必你回回都能舞弊?这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你瞧,梁大人在这,你若有冤就说出来!说出来啊!”
妇人不懂朝廷,但也明白此事既能惊动天子,便成了一桩大事,蜀都离京师太远,喊冤喊不到皇上跟前去,住在鸭鹅巷的梁听澜自然成了她心里的青天老爷。
浓荫密匝,宋书致背靠粗壮树干,日光照着他愈来愈塌的肩背,他悲戚地摇了摇头,“喊冤?我喊过了。”
“没有做过的事,我不会认下,贺老也不会。”
他颤着嗓子道:“当日放了春榜,我们挤在人堆里,把每个字都看得清楚,三甲同进士出身,我第十二名,贺老第十名,怎会有错?可监考官上交的卷子确实查出舞弊的痕迹,消息放出来,我闹着要看试卷,那是我一笔一墨写下的,判词究竟有没有作假,我岂能不知?”
“可贡院不让再进,我连监考官的面都见不到,皇上传出来的意思,是叫落榜的举人按成绩替补名次,那时候还没说如何处置我和贺老。”
宋书致满目哀伤,“这事闹得大,那几日走到哪里都有人对我们指点,后来,同住一家客栈的考生有心帮一帮我们,他是河南行省人士,家中有些产业,身上不缺银子,靠着打点关系引着我们见了另一位监考官。”
“我二人见到监考官,只求看一眼试卷,同样的,还是被驳了回来。”宋书致孤站半晌,脚步有些虚浮,走去贺筝身侧,颤着手指了指贺筝的膝头,“是贺老下跪拦在监考官身前,以死相逼,那位监考官才松动了点。”
“只是我们平民百姓到底把官吏想得太心善,那监考官虽说应下,却数日没有回音,明显当时是糊弄我二人。”
“走投无路之下,我去了大理寺,不再执着要看试卷,请大理寺的大人将此事当作案件审理。”
闻听至此,梁听澜眉梢微跳,他的父亲正是大理寺卿。
细细检算时间,三月末放榜,此事约莫发生在四月初,大理寺这时候都不算繁忙,这样一桩大事,想必是惊动了父亲的。
果不其然,宋书致看了眼梁听澜,缓缓在贺筝身畔落座,几乎是有些麻木地开口,“梁大人,大理寺的长官是你父亲,他同你一样,仁善,温和,的确受理了我的案子。”
“梁长官见我二人句句不似作假,有心帮忙,可此事已由皇上定了下来,难以回转,要看试卷、要喊冤比登天还难。梁长官拿不定主意,不敢全信我二人没有舞弊,因此,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将我二人的案件上呈给皇上,提了个建议。”
宋书致轻声道:“重考。”
“且慢。”晞时听到这里,没忍住问,“以往春闱不是没有出过舞弊的情况,按着律例,倘或发生舞弊之事,那场成绩便做不得数,本应重考,朝廷怎的直接叫人替补?”
众人都沉浸在宋书致所述的言语里,这时候也猛然回神,孟慕禾神色逐渐严肃,“是,本就应该重考。”
宋书致转头望了二人一眼,满目嘲讽,鼻腔里哼出一声嘲笑,“这才是最可笑之处。”
“贡院重开,我与贺老重新考了一回,第二轮的成绩倒是放得快,同样的试卷,同样的考题,同样的答案,我与贺老的名字不在春榜之列,反倒是替补的那二人,稳稳当当代替了我们。”
“第二回 没有考上,皇上愈发相信我二人有舞弊之举,龙颜大怒,亲口交代我与贺老这辈子都不许再踏足科考。”
“走到这一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宋书致一连迭摇头,唇畔扯出个嘲弄的笑,“初去京师,我被京师的富贵迷了眼,还做着将娘和妹妹接去京师的美梦,可笑的是我几经辗转才知晓,原来京师的富贵也是由人拿腌臜手段一点点堆出来的。”
这一回,众人都听了明白。
裴聿与晞时各自望向梁听澜夫妻,都在彼此眼中窥见一抹怒意。
半晌,梁听澜错开眼,沉声问,“替补的二人,姓甚名谁?”
想必第一回 便是这二人买通了监考长官,第二回依旧如此。又或者
真相比他们想的还要更残忍一点。
宋书致闷坐在原地,嘶哑着喉咙开口:“姓淳,是一对同胞兄弟,我打听过,其父乃雅州茶马司副使。”
雅州?茶马司?副使?
梁听澜霍然起身,下意识看向裴聿,或者说,倘或坐在这里的是宁王,他看的便是宁王。
雅州离蜀都较远,在蜀地地界内,却是蜀地防守的重要关卡,出了雅州,便是狄人盘踞的乌蒙部落。
景明朝在中原设立的茶马司只有三处,其中一处恰好在雅州,而茶马司副使掌管的正是以茶叶向狄人交换马匹的要职。
这官职虽说要紧,却只是从九品,且是地方官员,若这位淳副使存了向上爬的心思,他自己已止步于此,必然是想尽一切办法让两个儿子往上爬。
思索至此,梁听澜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举着振荡的目光看向众人,不禁将想法说了出来,“那位监考长官,想必已背叛朝廷,投靠了符玉尘,而这对同胞兄弟,是符玉尘点名要的人,以进士的功名换取淳副使的投诚,符玉尘的手还没伸进蜀都,但已经伸进了蜀地,他在背着朝廷私藏马匹。”
“叛徒!国贼!”越说,梁听澜越是气血上涌,猛地拂袖。
晞时听得怒火中烧,倏地拍桌而起,“好个阉狗!”
裴聿脸色也彻底沉了下去,不预备再待在宋家,霎时起身往外走。
晞时知他是立刻向王爷递信去了,便没拦他。
如晞时这般的知情者须臾就弄清了来龙去脉,可余下几人却听得发蒙,举着一双茫然的眼睛看过来。
梁听澜自知将朝廷之事说出了口,本有心再瞒一瞒,不想叫这些普通百姓知晓,可看着宋书致与贺筝悲怆而麻木的神色,心一横,干脆和盘托出。
闻听一切都是宫里那位掌权的符提督在搞鬼,王渺怔了怔,而后蓦地掀翻身前石桌,“咣当”一声巨响过去,他咬紧牙关骂道:“老子就说不可能有什么舞弊!原来是个阉
狗在布局,皇上呢?皇上就不管管这阉狗!?”
王渺未接触过官场,也未接触过什么算计,何铎却比他灵光点,嗓音跟着沉了下去,“没听书致说皇上先前是什么意思?想必皇上也是被他牵着鼻子走的,呵,是非不分,颠倒黑白,我看这皇帝的宝座倒不如换人坐!”
吓得苑春忙去捂他的嘴,“你敢议论这个,你不要命了?”
何铎血气方刚,又被此事气得五脏六腑都淤着火,当即把下颌一扬,厉声道:“怎的?他还能把手伸到家里来,能听到我说话不成?”
“这世道要乱。”许久不曾开口的贺筝终于启唇,面上无情无绪,“宦官掌权,皇帝庸碌无为,咱们这些无权无势的老百姓,就该被践踏,就该被当成个玩意儿一般,由着走狗摆弄来摆弄去。”
晞时心思细腻,闻言一惊,也顾不得许多,忙上前劝慰,“贺老,您可不能这么想,是善是恶,是正是邪,天道自会评判!”
贺筝却笑了笑,抬手间碰倒了桌上玉壶,滚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你莫要劝我,总归我已经不能再考了。”
说到此节,院内气氛已然是有十二分的沉闷与压抑,渐渐地,暮色渐起,贺筝低叹出一口气,凝视着始终没有说话的张明复与秀婉婶,倏然向张明复招了招手。
“孩子,过来,老师看看你。”
张明复没听懂众人到底在说什么,但能一眼看出贺筝不太高兴,因而乖巧上前,掏出袖管子里的粽子递与贺筝。
他干净的脸上绽开一抹讨好的笑,“老师,小复想你,小复每日都有听话,好好看书,好好认字,小复还给你留了粽子,老师吃。”
贺筝双眼稍显湿润,接过那粽子,剥开吃了。
艰难咽下最后一点,他轻抚张明复的背脊,喉管里牵出一抹复杂的叹息,“你的至纯至善,在此刻看来倒是好的,日后你也不必再识什么字,不必再念什么书,就这样单纯天真地活着吧”
“王渺。”贺筝起身理了理衣襟,“赶了这么久的路,我累了,你送我回去,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王渺微张着嘴,想说不必回城郊,就留在张家用饭也行。可他转念一想,贺筝心里不痛快,大约也想回家呆着,因此到底没出声,只点点头,敛了满身的怒气,跟着贺筝走出宋家。
宋书致遭受打击,也已分不出一丝心神来计较,计较什么呢?即便是宦官掌权,他如今不过是个平头老百姓,能计较什么?
宋玉芩急得直掉眼泪,被宋书致揩拭走,拍了拍她的脑袋,“不要哭,我去看看娘。”
旋即也不再管众人,直直往正屋走。
这厢王渺牵着马跟在贺筝身后,贺筝的背影爬了半面晚霞,映得他的身影益发佝偻,王渺还是压不住心里那股直往上蹿的火苗,眼眉泄出一点狠戾,暗自在心内琢磨。
走了半晌,途经护城河,贺筝倏然转过头,随意坐在路边小贩支开的马扎上,抬着胳膊指了指正街岔出去的一条分巷,“王渺,先前那粽子不管饱,我饿得有些没力气,赶不上回家吃饭了,你去那买碗馄饨来,要我常吃的口味,鸡汤打底的。”
王渺不作他想,沉声应了,继而交代贺筝在此处等他,不消多久他便能回来。
贺筝点了点头。
待王渺身影隐入分巷,贺筝眼色微闪,慢吞吞起身走回街道,身后传来那小贩的声音,“哎,老爷子,你不等你儿子了?”
贺筝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时值傍晚,市井亦有躲懒不做饭而往外头寻吃食的百姓,人群喧阗,两侧杨柳轻垂,小径绽开了好些野花野草,偶有黄鹂在树隙里轻啼,说不出的热闹与安宁。
贺筝缓缓走在人群里,眼神却透过乌泱泱的人头望向远处群山,低喃道:“老夫考了大半辈子,原以为自己平庸,不曾想一朝考上,让老夫在晚年有了希望。”
两侧商铺逐渐挂上灯笼,微黄的光束照亮稍有些暗沉的天,贺筝一双眼睛像两盏熬干了油的灯,眼内还跳着最后一点火苗。
他一点点往前走,拿那双不太利索的双脚踩上一砖一瓦,低声自语,“翻卷子的声音,老夫听了几十年,没有哪一次能比京师更令老夫记忆深刻。”
捻了捻粗糙的指腹,他走出人群,右拐上了护城河面上的虹桥,“考了几十年,连笔都快握不动了,老天爷,为什么非要在老夫临死前给予一点希望呢?”
他有些稀里糊涂地走在桥上,不知想到什么,一把老骨头分明抽不出什么力气,却仍攀爬上了桥栏,颤颤巍巍站了上去。
周遭一阵惊呼。
旋即越来越多的百姓围挤过来,有人目露忧色,有人伸了伸手,要来拉他,有人神情惊骇,一连拿手捂着嘴。
“老爷子,您这是做什么?快些下来!”
“危险!”
贺筝稍稍侧目,把将近百来张平凡又普通的脸收纳进眼底,倏然平静扯出一抹笑,这抹笑有些古怪,似苦闷,似愤慨,又似绝望。
苦闷的也许是蹉跎大半辈子终于看见了希望,这希望却又临门一脚被踩灭。愤慨的也许是这世道、官场、朝廷竟沦落至此。绝望的大抵是他累了。
累得再也握不住笔,翻不动试卷,也再没有力气与权势抗争,做不到再下跪为自己喊冤。
可他还能做一件事。
“多好的盛世,多好的百姓啊。”贺筝喃喃自语,“老夫还记得几十年前第一次下场考试,年轻气盛,满心抱负,老夫也曾幻想过做官,为百姓,为自己。”
说着,他在人群里隐见几道身影,头上扎着黑幅巾,身着襕衫,是那些和他年轻时一样,充满斗志走在科举这条路上的人。
贺筝嗓音陡变,变得凄厉,“朝廷内乱,宦官当政,科举作假,一朝的命脉要被掐断!可那又如何?若能以老夫之死唤醒千千万万个读书人的血性与抗争,这个王朝就还不算完!”
他再扭头深深看了眼浮着惊怔神情的几个读书人,平静笑了笑。
旋即毅然决然地闭上眼,放任自己苍老的身体悬空,一霎卷进湿冷的河水里。
人群静了静。
很快,有人惊叫出声,“跳河了!他跳河了!”
“愣着做什么!救人啊!快——!”
有个年迈的读书人在护城河决然寻死。
这件事很快在百姓间轰闹传开,传进买完鸡汤馄饨的王渺耳朵里,他险些以为自己听岔,下意识去寻贺筝的身影,待看清那小摊的马扎上空无一人,手一抖,馄饨撒了满身。
渐渐地,王渺神色变得惊惶,拔腿奋力往前跑,一路撞倒不少行人。
片刻跑至虹桥,看清桥面接连有人往下跳,他挪眼往急湍的河面瞥去,黑漆漆的护城河似一个无边无际的漩涡,他心跳停了一瞬,大喊一声“爹”,随即一个猛子栽下去。
这消息似一阵冬夜里的急风,很快传至鸭鹅巷。
众人听到风声,不禁双腿发软,心中发急,什么都顾不上,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好容易赶至护城河,愈发多的百姓围挤在岸边,何铎掏出腰间牙牌,迫使百姓让道,旋即带着鸭鹅巷众人一径往前钻。
许久,在看清贺筝的那一刻,众人急促的步伐顿停,急切的神情凝滞在脸上,很快被悲怆代替。
王渺垂着脑袋跪在贺筝身前。
贺筝闭目躺在湿漉漉的地砖上,从头到脚泛着一股死气。
晞时发怔后退,一连迭摇着头,不肯相信适才还在与自己说话的贺筝眨眼间就离开人世。
腰身被一只大手稳稳兜住,晞时无措回头看,对上裴聿那张脸,再看他身侧,宁王也听到风声赶来,神情巨震。
晞时呼吸一窒,须臾潸然泪下,指头紧紧揪着裴聿的衣袖,“你救救他,你去救救他!”
王渺似有所感,怔然的目光看了过来,苦闷摇了摇头,“没救了。”
秀婉婶与张明意紧捂着唇,悲从心起,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
适才
还活生生站在眼前的人如同睡着一般躺在那里,梁听澜心内振荡,在漫天吵闹声中踉跄前行了两步,他蹲在贺筝身前,颤着手想要触碰一下他,止不住地低语,“怎么会怎么会”
却有一道身影霍然撞倒他,一把扑向贺筝!
张明复如孩童般大哭出声,一时扑在贺筝肩头,一时使出浑身的力去摇晃贺筝,两线泪珠接连往贺筝身上砸,“老、老师,你怎、怎么了?老师,你醒过来,你不要小复了吗?你不能丢下小复,你醒过来!”
“醒过来!”
“小复求求你,醒过来!”
哭到最后,哭声愈发尖利,险些刺痛众人耳膜。张明复胡乱按在贺筝身上,连声重复,“醒过来!醒过来!不要离开小复!”
宁王目光里染上悲戚,更多的却是愤怒。
他上前几步,正要去拉张明复,不想就是此时,原本了无生气的贺筝蓦然呕出一滩水,旋即猛地一阵咳嗽,那双紧紧阖着的眼皮缓缓掀开。
宁王逐渐瞪大眼睛,目露喜色,“还活着!他还活着!”
裴聿一惊,忙上前拉开哭闹的张明复,指腹探了探贺筝的经脉,旋即扶他坐起来,掌心覆上贺筝的背,重重一压,贺筝又接连呕出几滩积在腹中的水。
王渺喜极而泣,狼狈膝行过来,揽着贺筝痛哭出声,“您怎么这么傻啊!”
周遭的百姓见状,紧悬的心也终于落下,跟着劝道:“哎唷,老爷子,您可要吓死我们,千难万难,都能扛过去的呀!”
“就是,可莫要再寻死了!”
晞时也高兴得笑出了声,蓄着泪的眼睛望向黑漆漆的天,“是老天爷不肯收您,贺老,您不该死,不该死!”
贺筝在鬼门关打了转,不曾想又回来了,那双存了死志的眼睛微闪着一丝亮光,嗓音枯哑至极,“我不该死”
“好好好!还活着就好!”秀婉婶与张明意相拥而泣,旋即去拉还在哭闹的张明复,“臭小子,快别哭了,你擦干眼泪看看,老师好好的!”
张明复抽噎着望向贺筝,待看清贺筝睁开的眼睛,不禁破涕为笑,“小复、小复就知道,老、老师不会离开小”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张明复倏变神色,似痛苦至极,拿手摁住心口,身子在原地晃了晃。
随即“哇”地一声,一口黑血自口中喷出来。
众人大骇,忙紧着去照看他,裴聿目光落向地面四溅的黑血,心头微动,跟着跻身进人群,探上张明复的呼吸,是温热的。
顿了顿,他沉声道:“没什么大碍,只是晕过去了。”
晞时长舒一口气,“咱们先回去吧,回家,贺老需要好好休息,小复突然吐血,也要请个郎中好好瞧一瞧。”
这时候已然天黑,王渺闻言点了点头,将贺筝背在背上,当即便要往鸭鹅巷去。
不防被宁王叫住。
宁王走上前,望向这位浑身湿漉漉的老者,陡然把腰轻折,深深一作揖,语气温和,“老先生,方才百姓说得不错,千难万难都能跨过去,万不可再冲动行事,本王就藩蜀地,享了蜀地百姓的供养,你们便都可以活在本王的羽翼下,本王向你保证,无论是科考,还是国之昌盛,本王都不会眼睁睁见其断了根脉,你所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
说罢,见贺筝要下来说话,宁王抬手止住,与王渺道:“带他回去吧。”
旋即宁王看向迟迟赶来的衙役与官吏,又望了眼久未散去的百姓,定了定心神,温声道:“都散了吧。”
百姓们见他适才自称本王,又十分温和,不禁想到贺筝跳河前的一席话。
有人便没憋住,问,“王、王爷?您是王爷?方才那老爷子说什么宦官掌权,是什么意思?您是王爷,怎会出现在此?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们这些老百姓?这世道是不是要乱?是不是要打仗了?”
宁王沉默了许久,若如实说来,只恐引起百姓惶恐,可若不答,百姓难免私下议论纷纷,或许会愈发担惊受怕。
有些事,走到这一步,也该做出决断。
再三思忖,宁王到底心系百姓,低叹了口气,“不必担心,不必多问,本王将话放在这里,无论有何变故,你们平日是如何过日子的,以后还如何过,万事有本王顶着。”
说罢,宁王不再看他们,旋身由王府护卫护送离去。
巷道内卷着一阵风,众人火急火燎赶回来,换衣裳的换衣裳,烧火的烧火,请郎中的请郎中。
秀婉婶打起精神,同张明意、王渺两个一起照看一老一小。
瞥见何铎夫妻站在院内,秀婉婶摆了摆手,忙喊何铎带苑春回家,嘱咐何铎煮碗安神汤与苑春喝。
何铎有心要留,可苑春脸色惨白,确实是一副受了惊的模样,他只好沉声应下,带着苑春匆匆回家。
晞时静站片刻,抬手轻捏裴聿的胳膊,暗递眼色与他。裴聿窥出其意,把眼挪向梁听澜夫妻。
夫妻二人还有些发怔,被裴聿看了一眼,总算稍稍回神,继而一言不发往巷尾走。
晞时与裴聿跟了上去。
一径走到梁家,跨槛进了书房,孟慕禾招呼二人坐下,提壶斟茶。
屋子里静了静,片刻,裴聿率先开口,“梁大人。”
“你且慢着。”梁听澜忙抬手截停裴聿的话头,也未落座,来回在案前踱步,半晌,忽问,“王爷是什么意思?”
裴聿把眉轻挑,对上梁听澜的视线,“想必梁大人已经察觉出来了,若符玉尘只是单单要在这次考中的进士之中安排自己人,何不早在秋试时就划了贺老与宋书致的名字?”
“让人考上,却又令人揭发他们舞弊,是符玉尘在试探蜀地,试探王爷。”
案上一火如豆,银釭里的火苗跳在裴聿眼里,“蜀地之所以还如此安宁,是因军权统一,其他王爷或许让符玉尘抓住了漏洞、或是把柄,只有蜀地还不曾泄露一星半点,也正如此,符玉尘才会试探,王爷的意思,是不必再等。”
“梁大人,你还要犹豫到几时?”
梁听澜背向三人,两条胳膊支在案上,那案上还有先前闲暇时写下的诗句,一笔一墨映进梁听澜的眼底。
瞧见这些,难免想起下晌宋书致与贺筝空洞至极的眼神,难免想起除夕那夜,举杯对饮,那两双眼睛是如何亮锃锃地看着自己,难免想起方才险些死去的贺筝。
梁听澜倏觉心跳得很快,很清晰。
他垂眼盯着案上这点火苗,足以推翻二十几年信念的念头在他的眼里乱蹿,被这点火苗越烧越旺,越烧越大。
孟慕禾见他久久不语,暗想他也许还在迟疑,清了清嗓子,上前劝道:“官人,你”
倏然“叮铃咣当”一阵响,唬得晞时一跳,也打断了孟慕禾的话音。
只有裴聿静坐椅上,握紧了晞时的手。
晞时定定心神,再度望向梁听澜。
年轻的御史胡乱拂走了案上诗词,袖摆沾满墨汁,他转过来,目光渐渐凝聚成一点冰,旋即又转回去,铺陈纸张,提笔蘸墨。
只听他道:“回去告诉王爷,本官答应了,这便写信递与昔日在兵部的长官,试探其意,蜀地的动向,本官不会往外泄露一个字。”
第52章 低哄
新月初升, 夜色笼罩,巷
子里偶有几颗脑袋自门框里挤出来瞧,从下晌到现在, 一桩桩的事就没停过, 难免都好奇了些。
晞时也避免不了还揣着一颗狂跳的心, 裴聿提着一盏黄纱灯笼照在她裙下, 她便紧凑向裴聿的胳膊,也不避讳旁人, 径自挨着他回了家。
辗转半日,腹中空落落的。裴聿打水烧柴一气呵成,预备炒一碟嫩笋, 蒸一条桂花鱼,再拌一道素三丝。
那鱼要去鳞切头,裴聿“咣”地一下斩去鱼头, 晞时正在院内逗弄栗子, 不禁打了个颤。其实东西两厢都坠着亮澄澄的灯笼, 可她就是不自在,于是闷头冲进了厨屋,蓦然绕去裴聿身后, 脸紧紧贴在他的背上, 两条胳膊把他腰身搂着。
裴聿一手握着菜刀,一手摁着鱼, 腰身被她抱着,越抱越紧, 他有心要转过来,又担心手上那点腥味冲着她,因此过去半晌, 只得无奈笑了笑,语气低柔,“你这样,我怎么好做菜呢?”
晞时柔软的腮肉紧贴着他温热而坚/硬的背,觉得不够,又转了转脸,鼻尖都陷进他的背,嗡声开口:“我怕。”
“一想到贺老险些就没了命,我就怕得心慌,只想搂着点什么,你做你的嘛,”她不肯撒手,“我就抱着。”
裴聿素来纵容她,此番也不例外。只得稍稍抵着她往后退了点,不叫鱼身上那股血气刺进她鼻子里。
贴着他半日,晞时安心些许,两条绵软的胳膊松了松,倏道:“今日这消息当真是来得突然,你说,若符玉尘倒台,皇权更替,他们是不是就能重考了?”
裴聿仔细刮着鳞,如从前许多个夜里与她说话闲谈那般,温和的嗓音里喧出一点安心,“会的。”
停顿须臾,他又接着往下说,“只是令他们重考简单,他们经此沉重的打击,还能不能提起斗志,很难说。”
晞时指头轻轻抠着他的腰带,想起宋书致与贺筝,往日的回忆历历在目,她由衷地在心里觉得如他们那般的人就不该埋没,因而跟着叹出一口气,“莫要一蹶不振才好。”
说起这个,她话多了些,在他身后轻轻阖着眼,“贺老如何暂且不说,往前数几十年,回回科考都没落下,定是用功的。宋书致也一样,先前他还没去京师时,偶尔夜里到了四更天,我起夜,上外头看一眼栗子,还能隐隐见隔壁亮着光,他的用功连我都看在眼里,这样的人,若因一次打击就再也爬不起来,该如何是好?”
“各人有各人的成长,你不必太忧心他。”裴聿总算刮干净这条鱼,挪脚往一旁洗手,她也跟着挪来,他不禁笑叹,“先松一松,我洗完手抱你,嗯?”
晞时撅着嘴,恹恹松开了他。
裴聿洗到闻不着一丝腥味才擦拭干净手,旋即走去灶后添了些柴,等着水开的间隙,走来抱她,落座在长条凳上,往她额心亲了下,“忧心忡忡的,一会还要不要吃饭?”
“都是邻居,我很担心嘛。”晞时在他腿上挪来挪去,好半晌才找了个舒坦的姿势歪在他怀里。
裴聿稳稳兜着她,沉默片刻,方道:“我说“难说”,只是一个猜测,不一定他们就真的一蹶不振爬不起来了。贺老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好怕的?只是一时没想通罢了。宋书致今日一副颓败之色,是因他在鸭鹅巷、在宋婶的庇护下待久了,就像刚出生的雏鸟,在羽翼下活着,初次离开鸟巢,独自面对一个陌生的世界,跌了一跤,自然是痛的。嗯但是我想,他有告去大理寺的勇气,自然也有从头再来的勇气,不过是需要一点时间去克服困难,你觉得呢?”
这一席话听下来,晞时心中安定了点。她不也是这样?克服万难才成长至如今这般模样,过程的确痛了点,可她跨过去了。
她都能挨过来,他们又为何不能?
这般想着,晞时将自己劝好。不禁又轻撩眼皮望向裴聿,两簇睫毛扇了扇,忽然凑近他,细细探视他的神情,“真稀奇,你还是头一次说这么长一截与我无关的话,还有,说到宋书致,你今日怎的不醋了?变了个人似的。”
裴聿环着她的腰,鼻尖蹭了蹭她的,“在你心里,我是什么蛮不讲理的人?我倒是想醋,可一码归一码,这是正事,你方才不也说都是邻居?我的心因为你变热了,关心邻居不是很正常?你的心里如今都是我,我有必要在这时候胡乱吃醋么?”
晞时轻耸鼻尖,捧住他的脸重重亲了个响,“你也比从前越来越有人情味儿了。”
在他怀里坐着,好似真就舒坦不少。脸往他肩头靠着,晞时一双眼睛浮在他的脸侧,拿指头划了划他高挺的鼻骨,又问,“如今梁听澜也答应了,整个蜀地的军权都在王爷手中,今日我听着,那雅州茶马司姓淳的副使也是个叛徒,搞定他,再使单清菡那头写信吊着符玉尘,是不是就万事俱备了?”
裴聿点点头,“大致差不多。”
晞时那双乌溜溜的眼睛转了转,想得深了些,“那如今的皇上还没死呢,王爷拿下符玉尘后,又预备怎么办?若是逼皇上让位,岂非是把造反之名坐实了?这可不是说一句“清君侧”就糊弄得过去的。”
“你今日问题怎么这样多?”裴聿忍俊不禁,笑一会,捏着她的下巴抬起来,往两片透红的嘴唇上亲了亲,“你不是最聪明了?不妨猜一猜。”
适才进屋时,二人都喝了两盏茶,唇上黏着点茶叶清香,晞时舔了舔唇,哼哼唧唧往他唇上凑去,不含任何欲/念地贴了贴,才好似被他拿话打趣得红了脸,抬手轻打他一下。
“你这人,就是狡猾,将我捧得高高的,我若猜不出来,你便要笑话我,是不是?”
裴聿惊讶,“怎么会?”他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尖,“我不过随口打趣,我若真笑话你,夜里还能不能与你睡一屋了?”
晞时假意剜他一眼,抿唇笑了笑,方逐渐端正神色,在他面前把秀眉微蹙,这是她沉思时惯有的神情,那眉头锁了片刻,便听她道:
“我想王爷原先是还想蛰伏,可近来又是出了单清菡那桩事,又是在今日闹了这一出,王爷便不可能再忍下去。我虽只当过丫鬟,可也晓得皇室子弟有几个,太子几年前便已病逝,为了争这太子之位,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明争暗斗,早前也在京师掀起一阵风雨,闹得没了性命。如今皇上膝下只剩皇后娘娘所出的六皇子,不过才四岁”
“四岁”她蹙着眉凝神细想,鬓旁一缕碎发散下来,被裴聿挽去耳后,微凉的指尖在她耳尖上轻触,她不禁打了个激灵,倏然睁大眼,“我猜到了!”
她神秘兮兮从他怀里坐起身,挺直了腰,搂着他的脖子,目光凝聚了一点得意,“我猜,王爷是没打算逼皇上让位给他,但皇上不是病重了?大人物么,手随意搅一搅,就能改变时局,王爷是不是打算以皇上病重为由,令皇上退位成太上皇,再扶持四岁的六皇子继位。”
“蜀地的这班武将不是都跟随王爷么?梁听澜如今也是站在王爷这一头的,有了梁家,便有孟家,孟家那头又有不少亲戚,牵动一个,就能拉住一大把,京师那些大臣们又惯会见风使舵,如此一来,推着王爷坐上摄政王的位置,也不是什么难事,对不对?”
“待再过一两年,朝堂稳定下来,官员一一清算干净,都替换成自己人,届时再请钦天监制造个什么“天命所归”的假象,公开将玉玺从幼帝手里接过来,如此,便是顺应天道继位,不算谋反了!”
她说得十分激动,被自己那点机灵逗笑了,摇摇晃晃去拉裴聿的手,“你快说,快说,我猜得对不对?”
裴聿晌午那会是直接从鹤唳阁往家里来的。那叶霄是个狠角色,虽说被他拿下,连日严刑拷打,也没打折叶霄的骨头,昨夜与其斡旋整夜,逼迫叶霄写下与符玉尘联络的书信,近乎是一夜未阖眼。
怎料回家又遇上宋书致与贺筝的事,挨到此刻,便是铁打的身体也难免困倦。
为着晞时说怕,裴聿才没有显露出来,方才一坐下来,倒真有些想睡。
听她这么一席猜测,倦怠的身体忽然就涌进源源不断的精气神,他定定看着她,静察她得意的神情,蓦然牵唇笑了,一把搂着她往怀里拉近,脸埋在她的肩头,低低笑出了声。
“哎呀,你说呀!好端端的,笑什么?”晞时肩头被他振得发痒,耸着肩顶了顶他的脸。
裴聿笑够了,复又端正抬起头,捧着她的脸细细端详。初见她时,她稍有些胆怯,后来,他记不清过去多少个日夜了,只记得他已经见过了她的许多面,她像雨后浮现的新芽,总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长高一点。他亲在她唇上,仍忍不住要笑,“老天爷真是眷顾我,把你这样的宝贝送来我身边。”
陡然一夸,夸得晞时脸颊稍烫,缩着脸去躲,一巴掌盖住他的脸,“说正事呢,我到底猜对没有?”
“对,全都对了。”
晞时目露惊愕,“真的?”
裴聿仍在笑,“真的,你不信我?”他又没脸没皮凑近她,“我真不是捧着你,你这么聪明,一猜就准,说说,以后若是越来越厉害,会不会反过来嫌弃我?”
说得晞时很有些不好意思,扭捏从他腿上下来,余光瞥向直冒烟的灶台,忙又拉了他一把,“只顾着说话,还要不要吃饭啦?水都快烧干了!那条鱼到底还要不要进锅里蒸了!再吃不上,我可就饿过头了!”
厨屋里亮着油灯,金黄的光斑驳映在墙面,把裴聿重归锅灶前的身影衬着,半晌二人对坐用饭,他的手艺总是十分合晞时的胃口,不禁多吃了半碗白米饭。
吃到后头,晞时有些吃不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拿箸儿挑着几粒米。或许是白日受惊,晞时总要拿一双晶莹剔透的眼睛在裴聿脸上打转。
人总有些这样,经历些刻骨铭心的事,即便是旁观者,事后也总反复在脑海中忆起。
她暗自在心里叹息,倘或不是张明复误打误撞,贺筝的一条性命也许说没就没了。
这阵思绪一直盘踞在心底,晞时夜里又洗过一次澡,倒在被衾里盯住那一片帐顶瞧,裴聿吹灯拥过来,她翻了翻身,拿脸对着光秃秃的墙。
等了许久,听见他的呼吸变得平缓,她倏然一个猛子坐起身,“裴聿。”
“嗯?”青年稍显倦怠应声,仗着胳膊生得长,捞她回枕上,手脚一并笼着她,鼻尖蹭了蹭她的肩颈,“不要再想那些了,先睡,先睡好不好?”
“我们成亲吧。”
裴聿霍然睁开眼睛,“你说什么?”
他顾不得什么睡不睡觉,哪怕此刻是阎王爷警告他再不睡就得死,他也要追问一二。
因此他正襟危坐在她面前,一面扶着她端正坐好,就着透进窗纱的月色窥视她的眼睛,“你再说一遍。”
晞时屁股落在脚跟,两只手搭在膝前,神色很是正经,“我说,我们成亲吧。”
裴聿不知该如何形容当下的心情。他一直都明白她的感情,她是内敛的,她的爱若非要用点什么来形容,便是春日里的片片落花,一点点,细细密密地落在地上,起先不太能察觉,等他彻底发现时,那一片片的花瓣已经在地上凝聚成一堆小山。
她的爱藏在那座小山里,他踩进去了就很难再拔出脚来,他也贪恋地想要更多,想要她越来越多的爱,因此总是向她索求,她虽给予他,却总是一小捧、一小捧地给。
如今是直接将他拽倒进花堆里,令他接受她所有的爱意。
晞时吸了吸鼻尖,倏然扑进他怀里,眼泪很快打湿他的中衣,她大约是真被吓到了,干脆扯着嗓子哭嚎,“我想嫁给你,我想抓着你不放!”
裴聿心一颤,止不住地拍着她的后背,“好了好了,别哭,这时候哭,明早起来眼睛该肿了。”
“肿了你也不许说我丑!否则我打你!”她闷在他怀里,哭道:“你知道我的,这辈子亲缘这条线淡得很,爹娘早早离世,我又碰上姜沛,实在是缺失一些长辈的疼爱,贺老在我心里和秀婉婶、宋婶她们是一样的,我早就将他们当成了敬重的长辈,是家人,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我都不想失去,今日险些失去贺老,我心里实在怕得厉害。”
“这些人当中,最要紧的就是你,我不要再一直失去了,我要珍惜当下,我要和你成亲,我要把你彻底拴在我身边,哪儿也不许去!”
“明日睡醒,我们就成亲!”晞时紧紧搂着他的腰,觉得不够,又拿两条腿缠上他,贴得严丝合缝,举着湿漉漉的眼睛盯住他,“一刻也不等!”
裴聿被打得措手不及,无措了一阵,难掩对她的心疼,虽说他高兴得只怕是睡不着了,当下还是紧着拿温热的指腹揩拭走她的泪。
但她今夜却格外能哭,眼泪一串串往下落,打湿他的掌心。
他觉得两只手都不太够用,干脆捧着她的脸,拿唇一点点抿走,把她的爱吃进腹中,切身体会她,一面跟着低哄,“你的眼泪不要钱是不是,别哭,别哭了,哭得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晞时瘪着唇,盯着他不说话。
裴聿明白,她在等着他纵容她。重重点了头,他抚着她的后背顺气,温声哄着,“若是可以,我巴不得现在就拉着你出去拜天地,可我想珍视你,想给你最好的,你瞧瞧我们家,哪里有什么喜气?你不想凤冠霞帔么?不想要十里红妆么?明日一早太赶了点儿,咱们先好好休息,把一些该准备的悄悄准备好,届时给他们一个惊喜,如何?”
好说歹说哄上一阵,总算止住晞时明日睡醒就要成亲的想法,裴聿心跳得极快,搂她睡下时,仿佛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清晰,为她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翌日早起又是好天气,云团聚合,流光闪烁。晞时果真冷静下来,又有些不好意思,稍显扭捏地吃过早饭,拉着脸上挂笑的青年往张家去探望。
走到巷口,见门还关着,裴聿上前屈指叩门。
半晌门拉开,露出张明复那张干净秀气的脸,少年眼眉含笑,弯了弯唇,唤道:“裴兄。”
裴聿眉梢轻抬,探视的目光落在少年脸上。
张明复笑意更甚,又歪着脸去瞧站在裴聿身后的晞时,“晞晞姐。”
旋即让了让身子,展开一条胳膊,“快些进来。”
晞时骇目圆瞪,活见鬼似的跟着裴聿跨槛而入,打量的视线落在张明复脸上挪不开。
进了门,才见秀婉婶与张明意也是副活见鬼的神情,贺筝与王渺更是呆怔坐在杏树下,目光紧紧盯着张明复。
见是二人来,张明意眼露惊骇,走上前挽住晞时的胳膊,压低嗓音,“昨夜郎中来瞧过,是请的常替他看病的郎中,听说他吐了血,把脉了好一阵,惊呼怪哉半晌,说是什么原先就觉得他的脉象不大对,吐了口血,再把脉就与寻常人无异了。”
“我和娘没听太懂,送了郎中走,想着他没事,安置了他便去照看贺老了,谁想今日一早起来,就见他在厨屋里烧火煮面,我的娘嘞!他往日哪会做这些?我上前与他说话,他开口就吓我一跳!说什么姐姐辛苦,日后家里有他,那模样,看不出半点从前的样子,吓得我赶紧喊醒娘与贺老他们!”
正悄摸说着,张明复陡然出现在二人身后,出声将二人唬一激灵!
“姐姐们说什么悄悄话,还要背着我,是不是不太好?”
晞时顿觉悚然,退离好大一步,举着震惊的目光把张明复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个遍,发怔许久,才问,“你是小复么?”
张明复双眸清明,唇红齿白,闻言忍俊不禁,“晞晞姐不如凑近些,看看我是不是?”
赶巧梁听澜早起上值,牵着孟慕禾刻意走巷口出去,顺道看看贺老与张明复,何铎夫妻也紧随其后,这厢进院见院内几人都诡异站在原地不说话,何铎把眉轻攒,“怎的了?”
晞时磕磕巴巴半晌没说出一句完整话,“小、小复他、他”
两对夫妻挪眼望向张明复,张明复泄出个笑,端端正正作揖,“今日阳光正好,哥哥姐姐们吃过早饭不曾?若是没有,不妨留在家中用些。”
孟慕禾与苑春倒吸一口凉气,捂着心口上前。梁听澜与何铎大惊,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绊倒。
“你你你,你是小复?!”
“你你你,你怎的怎的”
怎的好似一夜之间那残缺的心智长回来了!好似不傻了!
还是裴聿蓦然笑了,扭头望向秀婉婶,“先前听晞晞说,您怀小复时吃错偏方,有中毒之症,我猜,当年那点毒素并未完全排出体外,有一部分留在了小复身上,昨夜贺老突生意外,小复急火攻心之下将那点毒素吐了出来,没了源头,自然就好全了。”
秀婉婶这时候终于醒神,愣神走向张明复,颤着指尖轻轻触碰他的脸,喜极而泣,一把拥住他,“娘的明复!真是老天开眼啊!”
“哎唷!这下真是好了,贺老还活着,小复也不傻了!”苑春兴奋得直拍大腿,又握紧孟慕禾的手,紧紧攥着。
孟慕禾亦是头一回见这般吊诡之事,惊骇过后便是一阵欣喜,由衷地替张家高兴。
何铎还要上值,梁听澜这头亦有正事要办,二人顾不得留下细细瞧张明复,只得先行告辞,一连声说着夜里归家再来。
如此,余下几人围坐一起。俄延半晌,贺筝搓揉一双浑浊的眼睛,还是不大相信,“小子,你真好了?”
张明复浅浅笑着。
昨夜躺在榻上,他在睡梦中头疼欲裂,一时是十几年的记忆都从另一种角度涌进来,一时是在贺筝那念书的记忆。
那些在从前觉得是天书的书籍、诗词、字句如一阵狂风杀了回来,挨至五更天,他方大梦初醒惊坐起身,又花了大半个时辰才接受自己已经不再痴傻的事实。
张明复起身向贺筝深深一拱手,举手投足间再也不似从前那般胡乱,“是,老师,我真的好了,也不再傻了。”
“老师且放心,有我在”少年目光闪烁,“必不会再叫人欺辱您。”
张明意最是了解弟弟,即使张明复犹如脱胎换骨,她也一下听出点意思,与王渺互视一眼,忙拉着张明复进屋。
阖紧门窗,张明意仰脸看着眼前这位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弟弟,沉声问,“你要做什么?”
日光投射在窗棂间,张明复转过身来,渐渐敛了笑,目光露出一点阴翳,“昨日在宋家,不是说雅州的一对兄弟夺了书致哥和老师的功名?”
少年扯了扯唇,“我去雅州杀了他们。”
他又望向王渺,黑漆漆的瞳眸深不见底,“姐夫,你也恨吧?要一起去么?”
一席话骇得张明意往后跌退,都顾不上计较他开口唤王渺姐夫这件事,背“哐当”一声抵住门,不禁掩唇低斥,“你是好了,还是疯了?!”
王渺心内振荡,仔仔细细凝视着张明复,心里仍有些怀疑,哪有痴傻了十几年的人一朝恢复神智,开口闭口就是打杀人的?
他向来不惧鬼神之说,此刻却有些毛骨悚然,不禁目露防备,霍然挡在张明意身前,紧紧盯着张明复。
见二人如此,张明复拧了拧还带着余痛的眉心,请王渺先出去,只说有话要与张明意单独说。
王渺不肯,张明意不知想到什么,眼色微闪,轻轻翕合着双唇,使王渺先出去避一避。
待屋子里只剩姐弟二人,张明复上前一步,安抚性地拿掌心在张明意肩头拍了拍,“姐姐,你不信我?还是觉得我做不到?那一对兄弟残害咱们这边的人,难道不该受到责罚?姐姐,别忘了,咱们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液,性子本也大差不差。”
这话说得隐晦,张明意却陡然举目望着他,听他一字一句缓慢开口:“姐姐,你当初为了我与娘,杀了爹,我也可以为了你、为了娘、为了老师、为了书致哥,杀了他们。”
张明意发怔站在原地,好半晌都没能说话。
屋内岑寂,张明复的神情倏然有些难以辨别,少年轻步上前,将姐姐揽进怀里,沉着嗓子道:“姐姐,我知你与师兄心意相通,你照顾了我这么多年,凡事体谅我,让着我,从前是我愚笨,如今我已好全,该由我来护着你,护着这个家了,早些解决他们,老师一解心头之恨,你也能高高兴兴嫁给师兄,这不好吗?”
张明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默了默,才问,“爹被烧死这件事,是我利用了你,你不生我的气?”
“他算什么爹呢?”张明复覆在她肩头笑,“咱们有娘、有外头那些好友就够了。”
张明意神色复杂,深深吸了一口气,嗓音放得柔了,“那一对兄弟该是什么下场,大人们自有决断,我想你如今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若有什么提议,与大人们说便是,总之,你不许去雅州杀什么人,你也晓得自己好了,难道你好了还要姐姐为你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么?”
没听到张明复应声,张明意秀眉紧蹙,低声催促,“听明白没?”
许久,张明复到底拗不过她,略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把下颌轻点,“晓得了,我不去就是。”
张明意的心这才窜回腹内,轻瞪他一眼,旋即拉着他出去。
出来才晓得宋书致在这间隙里来到家中,重振旗鼓,手里握着笔墨,见二人出来,宋书致的目光落在张明复身上,亦是惊愕。
好在宋书致来走一趟是为要紧事,定了定心神,便把目光转回去,看着贺筝道:“贺老,经昨日一事,我也想明白了,您那些话说得对,读书人又如何?骨头也是硬的,决计不会被一阵风雨扑倒,读书人,也有读书人的力量。”
“我来,是想请您一起写檄文,将檄文传去蜀都每个读书人的手里,让他们知晓科举内幕,哼,我看届时那狗屁宦官能不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贺筝心头一震,凝神望着这位年轻后生,暗道自己昨日不该冲动行事,略一思忖,当即起身接过纸笔,目光振奋,“好!老夫这就与你一道写!”
这厢裴聿看着张明复被张明意拉进屋内又出来,暗暗猜了猜张明复的心思,心中已有思量,正预备唤张明复去一旁说话,不曾想未阖紧的大门被叩了叩。
旋即邓家那传话小厮的脑袋挤进来,探头张望片刻,目光紧锁晞时,跟着绽开一抹笑,“姑娘,您在这儿啊,我方才去敲了一阵门,没见有人来开门,我家小姐有事寻您呢。”
晞时忙迎出去,“楼月这时候找我能有什么事?”
小厮咧开嘴笑笑,“具体么,小姐没仔细交代,只说传我来请您,还有”
他歪着脸往晞时身后瞧了眼,“还有您身边的这位,小姐说,务必请您二人一起去。”
第53章 出征
远山郁郁苍苍, 马车摇摇晃晃。微风乍起,莺雀轻吟,市井喧哗涌进马车里, 初升的太阳透过车幔撒在晞时柔美的脸颊上, 她歪着脑袋靠向裴聿的肩, 眼里闪烁着好奇的光。
“楼月究竟有什么事寻我?”她握着裴聿的腕骨捻来捻去, “寻我也就罢了,怎的还找上了你?怪事。”
裴聿另一只手回握她, 心中倒是有两分猜测,“大约,是她寻你, 而寻我的另有其人。”
晞时撩开车幔去瞧,人流如织,还是那般热闹, 也过于喧嚷, 她随意将眼挪向几个凑在一堆的小贩身上, 马车匆匆驶过,她也听清了人家在议论什么。
昨日贺老寻死那桩事,科举, 宦官, 王爷出面,终是闹得沸沸扬扬, 不过一夜的功夫已人尽皆知。
辗转
半晌,马车驶进上锣鼓巷。小厮客客气气引二人进宅, 穿过垂花门,另拐一条小径引路。因裴聿是外男,不好再去邓楼月的闺房, 因而绕了大半圈,最终在一处偏僻凉亭外的月亮门下止步,“小姐在里头等着呢。”
晞时点点头,邓家她也来过不少回了,因此没拘谨,捉裙往里走。才刚看见凉亭,便见邓楼月站在凉亭外赏花,穿着苏梅色的裙,手持一把蒲扇,袅袅婷婷。
再瞧一眼,邓楼月那继兄坐在亭内,他闻声望过来,守礼而端正地笑了笑。
晞时略感讶然,很快见是在邓家,忙又换了副神情,唇畔堆出十二分的笑意,兴兴往邓楼月身畔走去,“这才刚入夏,你就热得离不开扇子了?”
说罢,远远朝冯嘉昀微点下颌。
“嗐,我家四处都是花,这里偏僻,少了些遮阴的树,我的确是热嘛。”邓楼月轻掣她的胳膊,牵着她往凉亭走,“好些日子没见你,你面色又红润了些。”
不多时,四人坐下。邓楼月拿蒲扇遮脸,歪着头瞧了瞧裴聿,旋即扯出一抹笑,“我们又见面了。”
裴聿没再像许久前在邓家成衣铺里那般冷脸,挂着浅浅的笑,“邓小姐。”
浅谈一二,邓楼月忙又拉着冯嘉昀介绍给二人,“晞晞,这是哥哥,先前我过生辰时你见过的,裴官人,你也见过了。”
怪事,从前提起这位继兄,邓楼月是能避则避,哪里会主动引着相见?晞时心中愈发好奇,目光在这对兄妹脸上转了转,一时没说话。
邓楼月身边伺候的那些丫鬟也没在,桌上一壶拿琉璃瓶盛的清茶,两碟桃糕,还有切成块的瓜果。邓楼月亲自为二人斟茶,总算说起点别的,“哎唷,外头闹得人心惶惶的,晞晞,我听说你认得昨日那位跳河的读书人,你与我讲讲,究竟是怎么回事?”
晞时心头一动,举着探究的眼神看向邓楼月,心想邓家时常有些采买的家仆在外头走动,想必昨夜是撞见了,这才传进邓楼月耳朵里。
于是也不再隐瞒,仔仔细细说了。
邓楼月惊呼一声,秀眉攒紧,握了握拳头,“原来是这样。”
她绕来绕去,总是不将真实目的说出来,晞时颇有些憋闷,却又不好催她说,因此持盏轻呷一口茶,不防这一错眼,看见冯嘉昀抬手覆上了邓楼月的手。
她一惊,杯盏搁下,撞出清脆声响,“你们?”
大约是有裴聿在场,邓楼月略微有些扭捏,斜眼瞪了冯嘉昀须臾,旋即才低叹一声,没头没尾来了句,“晞晞,那日你同我说,要勇敢些,我思来想去,我对他实在是割舍不了,即便是苦果我也认了,因此,我向爹爹坦白了。”
晞时骇目圆瞪,脱口问道:“伯父怎么说?”
很快,她窥见邓楼月眼底一抹落寞,嘴张了张,迟疑半晌才又问,“伯父不同意?”
“没同意,却也没阻拦。”邓楼月低垂着眼,“作为父亲,他想我过得好,嫁给心爱之人,可也许他担忧世俗不容,因此”
话没说完,晞时却已明白,她与冯嘉昀到底在身份上曾是兄妹,兄妹一朝变成眷侣,传出去,少不得又掀起一阵低议,邓伯父身为长辈,自然考虑得长远,哪里有不担心的呢?
“所以,今日我借月月的口请你们来,是有一件事想拜托你们。”许久,一直未说话的冯嘉昀接过话茬。
他顿了顿,倏然解下腰间一块玉,递与裴聿,“既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也不再遮掩,裴兄,昨夜家里的小厮见到姜姑娘与你待在一处,又见你跟王爷在一处,想必,你与王爷关系匪浅。”
“我在淮州的生意做得大,这几年一路往北边发展,北边各个州府都有我名下的产业与钱庄烦请你将此玉交给王爷,便说,若要拿下那宦官,若要造反,凭借此玉,可取我名下任意一家钱庄的银子,我愿意替军队提供银子。”
这下不光是裴聿,连晞时也唬一跳。
军需是行军必备,虽说宁王准备充分,可倘或有足够的银子支撑,无异是胜券在握,只是
看出二人疑虑,冯嘉昀拔座而起,理了理衣襟,端正与二人作揖,旋即道:
“不瞒二位,家父未离世时,也尚且有功名在身,只是碍于病痛缠身才不得入仕,我自幼受的教导便是要刻苦念书,好接过他的遗志,考取功名,为国效力,只是我志不在此,算得上是厌恶官场,这才走上从商的道路。”
冯嘉昀笑笑,“士农工商,向来是商人最讨不上什么好处,我愿意提供银子,并非是我有多大的抱负,只因我与月月的事。”
他牵起邓楼月的手,侧目看她一眼,目光里浮着温柔的光,又转回来,看向裴聿与晞时,一字一句道:“长辈不给句准话,她又最是孝顺,我不好逼她,虽不喜官吏,不喜官场,为了她,我也不得不低头。”
“裴兄,银子可以尽数供王爷支取,我只有一个要求,若王爷得势,届时需还我一个人情,一年、两年,我等得起,待王爷坐上那位置,请他一纸赐婚,安家里长辈的心,堵天下人的口。”
裴聿稍有惊愕,搁在桌上的手掌蜷了蜷,许久,沉声问,“冯兄就没想过,若王爷失败了呢?”
冯嘉昀笑,“裴兄,我是个生意人,看不见结果的事,我从来不做。”
说着,他掀袍坐下来,替自己斟茶,“王爷是正统血脉,哪里是宦官比得了的?如今时局已经发展成这样,我想,大约藩王们都各有想法,只是谁都没有那个勇气冒头,只有咱们蜀地的王爷有底气。”
“如今有军需,有军权,有银子,经历过昨夜之事,千千万万个读书人都会站在王爷这一头,百姓们图安乐,自然也想这世上没有祸事,这不是一场夺权争位的谋反,而是老天爷心善,不愿见百姓受苦。天时地利人和,王爷占尽优势,我说话直,这样的条件下,便是一头猪也能赢。”
晞时哑口无言,心惊冯嘉昀竟敢如此直言不讳。
裴聿默了默,没擅自收下这块玉,只道:“回头我问过王爷,再来与你答复。”
其实这话已然是应下,只是少不得要在面上走走流程,因此冯嘉昀唇畔牵出一抹笑,紧了紧覆在邓楼月拳头上的手,使她安心,“万事都有哥哥在。”
说话间快要晌午,邓楼月有心款留二人用饭,可碍于今日请二人过来是瞒着自家爹的,因此略微有些可惜地抱了抱晞时。
趁着这功夫,邓楼月贴在晞时耳畔说话,“这裴聿瞧着办事很沉稳,的确是个值得托付的男人,你们的好事打算几时办?”
晞时听出她声调里的打趣,不由地掀起眼皮瞪她,同样小声道:“哎唷,你先管好你自己呢!人家可是为了你,那么多的银子都甘愿送出去,说不定,你的好事还在我前头!”
说得邓楼月一张花颜霎时红了,笑着抬手打她,二人偷摸闹过一阵,邓楼月才令人唤来先前那小厮,引着二人出去。
自邓家出来,晞时整个人挂在裴聿胳膊上,走得远了都还在一连声惊叹,“千想万想,没想到是一桩情事,哎,你说楼月家有花不完的银子,我倒没想到呢,冯嘉昀也这般有钱!”
裴聿轻笑,“你说了一路,饿不饿?”
邓楼月有甘愿为她付出金银的有情人,自己身畔也有人时常惦念吃喝冷暖,晞时心里甜滋滋的,紧了紧他的胳膊,点点头,“是有些饿,咱们回家吃吧。”
说罢,兴兴要往鸭鹅巷的方向走,被裴聿拉住,“回去做什么?小复已经好了,这可不是一桩小事,巷子里定然闹哄哄的,多少邻居都去瞧,吵得人耳朵疼,咱们就在外头吃。”
晞时心想也是,因而乖乖挪转脚步,略显俏皮地把手背在身后,踩上裴聿的影子跟他一起走街串巷,一时寻些这个吃吃,一时又买些那个喝喝。
辗转到下晌,天气燥热难耐,晞时有些受不住,便紧着一些阴凉小巷走,有些无趣,腿也有些酸,是真想回去了,“咱们回去,好不好?”
巷内无人,只有浓绿的树荫,裴聿垂眼盯着她,倏然借机将她抵在墙根下,高大的身影为她再遮了点斑驳光晕。
他拨起她的下巴,她唇角还沾有一点糖霜,是适才吃冰酪留下的,他俯身舔舐走,温热气息吐出来,“你在装什么傻?”
晞时眨眨眼,“我没有呀。”
“有人昨天夜里哭着喊着要嫁我,睡一觉的功夫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原来是这个。哎呀,青天白日下提起来是有些不好意思,晞时脸颊微烫,笑嘻嘻躲开他低下来的脸,那微凉的嘴唇落在她的肩颈,“不要闹,在外头呢,要给人看见,我还活不活啦!”
她一连迭地推他,不好在日光下说起这些,索性耍起无赖不认账,“谁说要嫁你了,这话谁说过?怕是你做梦,梦里哪位神仙说与你听的吧,我可没说过。”
“是么?”裴聿纵容她耍无赖,端着一抹笑意兜紧她的腰,往上提了提,“不嫁给我,你要嫁给哪位青年才俊?说出来,上天入地,我都把他找到,然后弄死他。”
晞时唇畔笑意更甚,“西市的周少爷,东市的李少爷,个顶个的俊朗,我在华清堂见过几回,那身段,当真是好呢。”
裴聿哼出一声笑,目光得意,“这样啊,明白了,你且在这等着,我去去就来。”
说罢,动真格地松开了她,旋身往巷外走。
晞时大笑,忙黏糊糊地跟上去,在他身畔蹦蹦跳跳,“你这人,怎么经不起一点逗弄,我闹着玩呢。”
裴聿站定,侧目望向她,又抬眼朝天边看了看,“你不认,那是你的事,我认真记下了,那是我的事,你要哄好我,就得乖乖跟我走。”
于是半是拖拉半是拽的将晞时领到了王府名下一处产业,晞时在门前就吓一跳,忙要往外跑,“你来带我挑首饰?不好不好,太贵了,我可舍不得,不就嫁个人?那些首饰戴了一回就不会戴了呀,犯不上买这么好的!”
裴聿抓住她,盯住她沉默发笑。
半晌,晞时见逃不过,叉起腰来凶了他两句,又软下来,拽着他的胳膊撒娇,“回去,回去好不好?我、我还没想好呢。”
裴聿眨眨眼,两簇睫毛眨出一点阴影覆在眼睑,简练答道:“不好,该准备的都得准备,你别想着糊弄我。”
话到底是自己说出口的,晞时即便羞于承认,也不得不松了口,跟着裴聿进了这富贵华丽的首饰楼,在里头挑拣半日倒是瞧上一顶凤冠,乍听买下得八百两,实在是心疼银子,故而又打了退堂鼓。
那楼里伺候的伙计是如何眼尖伶俐呢?窥了眼裴聿,笑道:“哎呀!姑娘既是喜欢,不如就拿走,小裴大人是自己人,咱们哪能收他的银子?”
晞时呆了呆,方回过神来,轻咬着唇肉望向伙计,又望了眼裴聿,“不要钱?”
伙计笑,再三点头,“不花一个铜板。”
于是裴聿稍稍交代一二,那伙计便将凤冠仔细装点好,收进了库房,旋即道:“小裴大人放心,您二位何时要用上,何时来取便是。”
待出门,晞时也难掩高兴,止不住地在心里幻想那凤冠戴在自己脑袋上的模样,蹦跳半晌,倏地斜眼瞥向裴聿,“哟,好了不得,人家王府的伙计都管你叫小裴大人呢,白拿王府的东西,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替王府卖命这么多年,换顶凤冠都换不来?满蜀都城里卖首饰的,也就王府的东西最好,这才带你过来。”裴聿捏了捏她的腮肉,“只是个称呼,我是不是大人,你还不知道?”
晞时有一下没一下地闪避,乐滋滋挽了下落在耳畔的碎发。
走了片刻,手腕蓦地被攫住。
她回头,在日光下看着裴聿一点点靠近,神色很正经,“我知道,你也做过当官太太的美梦,现在还想不想?若是想,我可以不在鹤唳阁办事,以我这身本事,换个武将当当,也不是不行。”
说起武将,难免又想起宁王要办的正事,难免昨夜那些情绪又缠上来。
杨柳依依,日头愈发盛,逐渐燥热起来,晞时猛然扑进他怀里,丝毫不嫌热,“不做官太太,你也不要去当什么官吏,我想和你好好的,咱们好好的在蜀都成亲,就留在蜀都。”
裴聿一怔,在炽阳下接纳她的热烈与赤忱。他适才这话不假,若她想,他可以舍弃那点想要的平凡,尽一切可能满足她。
她方才还假意装不记得昨夜的事,这一下又不装了,一句话就堵了他要说的话。
她缩在他怀里,身体与他相比较起来,总是软绵绵的,很久以前他觉得她毫无攻击力,根本没放在眼里。
但直至此刻,他才不得不承认,她身上就是有一股魔力,始终能以最绵弱的力量勾住他的经脉,令他甘之如饴地折倒在她身边。
日影倾斜,裴聿察觉她没先前高兴,暗想不该说这些,有意哄她,指尖划了划她的耳尖,嗓音里喧出一股笑,“不当,不当,我现在就去铁铺买把锁,咱们安安心心锁一辈子,你方才可承认了,这一次,我断不可能再听错了?”
因在外头,少不得有些目光张望过来,晞时似有所感,埋在他怀里臊得脸都红了,一连跳脚,“是是是,我承认了!哎唷,你不要再明晃晃地说出来嘛,有人在偷看我,我都不好意思抬起脸了!”
闻言,裴聿敛了笑,冰冷的目光射向周遭。
见行人收回视线,这才将她拽出来,牵紧她因紧张而略微出汗的手往另一条街走,“你跑不了了,时候尚早,除了凤冠,咱们再去看看别的。”
不觉渐起一阵风,吹得二人相叠的衣袂翻飞,晞时抿着唇往四下张望,果真那些行人没再往自己身上瞧,于是逐渐放松下来。
由他拉着自己,她终于噗嗤笑出声,声调轻快,“哎、哎!你慢些,不要仗着自己腿长就不顾及我!我想想,我想先去看几匹上好的料子,听人说,成婚时那些穿的、睡的都要换成喜庆的纹样,我对这些很讲究呢,你带我去看看!”
二人身影很快隐进街头巷尾,密密麻麻的野草在各处墙根下肆意疯长,被一阵阵的风吹得簌簌摇曳,日影也跟着渐落,天色一点点被晚霞染遍。
再晚些时候,初升的月亮浮现在天边,行色匆匆的百姓抬头望了眼,回家的回家,收摊的收摊,说不出的安宁,只留明月高悬,照亮人间。
这一照,照得人间匆匆滑过大半月的光景。
鸭鹅巷巷口姓张的小儿子一夜之间不傻了,这件事引得不少人日日过来巷口张望,当真轰闹了一阵。
宁王得知冯嘉昀愿意送上银钱助力自己,不禁大喜过望,当即应下了冯嘉昀的要求。
因贺筝与宋书致的檄文写得激愤,由王渺拿去印刷阁印了上千份,传去认得字的百姓手中,传进读书人的手里。
渐渐地,益发多的人泼口痛骂这世道,骂宦官符玉尘,这些人虽说没在面上显露出来,可偶然远远路过王府,都举着亮锃锃的目光看过去。
只差没说出来——他们都赞成王爷杀上京师,为天下学子、为百姓杀出公平与安定!
这大半个月里,宁王令单清菡写下递与符玉尘的书信,只传递两条信息。
一则,她同意应下与他的亲事,只是家中亲戚都在蜀都,她实在是挂念,因而要再多留些时日。
二则,她身娇体贵,嫁给他,到底有些不适应,需要时间来消化,同时她也希望他能替她举行一场轰轰烈烈的婚仪,这个也要,那个也要,都嫁宦官了,少不得被人非议,她堵不住别人的嘴,只能让自己不受一点委屈。
宁王把信件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瞧,又令单清菡多次修改,改为她是被逼无奈才
点头答应的口气。
要叫符玉尘看出她仍心存怨气,才不会一眼瞧出不对,至于这场婚仪,她要轰轰烈烈,符玉尘就少不得自己多上些心,是个挪走他心神的好机会。
同样在写书信的,还有梁听澜。
当日那一封送与兵部长官的信件,是为试探长官的口风,后来寄去京师的信,却是送至梁父与岳父手中,行文简练而直接,直说请二位长辈与兵部那位长官逢迎。
倘或长官暗中投靠符玉尘,在户部任职的岳父则寻理由压下国银,凡是要挪用银子,必须走一连串繁琐复杂的程序,再交由内阁审阅,户部再考虑落不落印,好延长放银的时间。
若长官没投靠,则请二位长辈暗中说服长官,待兵戈相见时,务必摁下京师兵马,联合五城兵马司等储备兵力的衙门,为宁王挣得机会。
还有一事,说来可算歪打正着。张明复日日被一些上门来瞧的百姓们打搅得烦不胜烦,在某一日趁着天黑悄悄溜出了门。
几经辗转,溜到了王府门外,与办事归府的宁王碰了面。
张明复始终在心里谋算着如何取那淳姓兄弟的性命,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干脆将自己的主意向宁王和盘托出。
一说,杀了这对兄弟,逼迫其死前在罪状上摁下手印,签署姓名,为贺筝与宋书致讨回公道。
二说,这位茶马司副使既已背叛朝廷,想必手握不少在乌蒙部落换来的骏马,劝宁王不妨将马匹占为己有,暗中控制这位淳副使,留他一条性命,依旧假意与符玉尘通信,制造假象。
宁王听罢,深深看了眼张明复,没两日就应下此事,叮嘱萧祺前往雅州办事。
几桩事一起办,一群人齐齐上阵,终于在六月底时,宁王联络都司指挥与镇守总兵,三方齐聚蜀都城外,清点兵力,整装待发。
这事瞒不住百姓,止不住的人头乌泱泱挤在城门内,一双双眼睛里都透着希冀的光。
宁王高坐马上,身披山纹甲,高戴头鍪,脚踩皮靴,远眺着这座令自己与父王蛰伏许多年的城池,神情不再和善,危险而隐忍地眯了眯眼,像只山林中蓄势待发的猛兽。
宁王很明白,拿下符玉尘或许简单,他真正还要面对的,是那位还坐在龙椅上的帝王,他的皇叔。他费尽心力暗中部署,集合蜀地大半部分兵力往京师走,也是为了防止皇上治他个谋逆之罪,下令京师军营出兵,对他进行绞杀。
毕竟,人家才是货真价实的正统皇脉。
久久凝视了蜀都城一眼,宁王摁下心中思绪,策马转身,目光一一掠向乌压压的战士们,高喝:“出发!”
晞时站在远山之巅,薄而轻盈的裙摆被风卷起,她难掩心中紧张,举目遥望大军离去,如蚂蚁一般慢慢消失在视野里,许久,才低喃道:“终于走到这一日了。”
裴聿牵马上前,环住她的腰身,嗓音沉得令她安心,“放心,主上蛰伏多年,早已铺好了路,都司那位指挥与总兵十分忠心,蜀地地势封闭,这么些年,将士们私下加强训练,一兵一卒都比得过京师。”
“走吧,山顶风大,先回家,可不兴在夏日染上风寒。”
辗转大半日,二人策马归家,裴聿因留守蜀都,自然要接过一应事务处理,在家中揽着晞时亲了亲,旋即出门往鹤唳阁去。
时值暮昏,晞时不想独自在家用饭,因此欢欢喜喜往几户朋友家去,请了一堆人来家中一齐推杯换盏。
入夜明月浮现在树梢上,宋书致与宋玉芩离得近,头一个进门,晞时正端着碗鸡汤走出厨屋,不留神对上他的视线,乍然有些尴尬。
不为别的,宋书致走前那充满斗志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他一直都没歇了要与她“做朋友”的心思。
晞时闷咳两声,瞥了眼宋玉芩,想着这时候人还没来,便打算将自己预备成亲一事告诉宋书致。
冷不防地,她还没开口,被宋书致抢先一步。年轻人没避讳妹妹,也未逼近,只站在院中看着晞时,豁达一笑,“晞时。”
晞时眼梢一跳。
宋书致闷头想了想,半晌,终于又道:“这些日子,我受过挫,也跌倒过,左思右想总算想明白一件事,以我之才干,或许能撼动那些读书人,或许能为自己重新挣得机会,但是我想在情爱上,我还是缺乏一些庇护谁的能力,晞时,你要与裴聿成亲了,是不是?”
“”晞时未料他说得如此直白,点了点头,“是。”
“走到如今,我不得不承认,当初你的选择是对的,他的确比我好,哪里都好。”宋书致心平气和地上前两步,“我摔过跤,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差劲,芩芩与娘都险些接受不了我不能再考的事实,我那时候就在想,我连家人都无法安抚,又有什么能耐给心上人幸福呢?”
“你嫁给他,很好,真的。”他说着,倏然向晞时伸出手,浅浅地笑,“晞时,你在我心里存在过,这很美好,如今我看开了,是真情实意地希望你能幸福,我也希望,待我再成长起来,能给家人幸福了,再去寻一生所爱。”
“往后,我们只当是要好的朋友,过去的那些事,就彻底翻篇了。”
宋玉芩呆了呆,见晞时站在原地没说话,挠了挠手心,干脆上前一手拉过一个,由三只手交叠在一起,笑眯眯道:“哥哥真是不一样了,晞晞姐,你就信哥哥的,我也觉得比起嫂嫂,晞晞姐你更适合与我们做朋友,咱们以后要一直好下去呀!”
晞时暗里窥视这对兄妹,许久,也跟着豁然笑出声,重重点了点头。
没多久,余下几个也兴兴进门。梁听澜与何铎很忙,还未下值,因而真正能豪饮的只有王渺,宋书致酒量稍差些,喝过几杯就接连笑着推脱,沉稳许多,再没了先前在张家那一回的冒进。
张明复不喜酒味,皱着鼻子坐在一旁喝茶。
喝到大约戌时末,王渺实在是高兴,一不留神就将与张明意成亲的日子说了出来,前不久找正街上一位算命的老先生掐算了日子,定在乞巧那日。
“哎!你个大嘴巴!”张明意怄得直抬手打他,“我还打算给她们一个惊喜呢!”
众人呆了呆,忙噙笑恭喜二人。
张明意怒嗔王渺一眼,摆了摆手,使张明复带他先回去,她要留下与姐妹们说话。
听她这般说,宋书致一个男人坐在女人堆里也没意思,因而起身告辞,顺手将还懵懵懂懂的宋玉芩领回了家。
如此一来,院内只剩要好的四人围坐桌前。
苑春已有些显怀,没吃酒,笑着拿指头把张明意点了点,“好啊你,这么大的喜事,还想瞒着我们,你太不地道了!”
孟慕禾跟着笑,“就是,明意,嫁人可没你想的那般简单,女子出嫁前要准备许多,我们早些知道,也好帮衬你一下。”
“哎呀,不说这些,”张明意噘着嘴,脸颊上蕴着一抹淡淡的红,“突然就要嫁人了,我还有些舍不得呢。”
苑春稀奇,“你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做姑娘时的日子啊。”张明意打了个酒嗝,坦然道:“做姑娘时,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们别看王渺什么都听我的,有些时候”
她脸愈发红,“他也很犟。”
苑春支着脑袋,斜觑她一眼,“听你的意思,我怎么觉得你是想趁着成亲前再放纵一把?”
说到此节,苑春双眼亮了一瞬,猛凑到张明意面前,“你想玩什么?”
张明意面色如常夹了道肉元子送进嘴里,咽下去,语出惊人,“我想逛花楼。”
“噗——!”
晞时一口果酿喷出口,惊得与孟慕禾对视一眼,“你要去哪儿?”
“逛花楼啊。”张明意咂巴两下嘴,醉意上来,兴兴绕过苑春,搬着圆杌挤进晞时与孟慕禾中间,一手揽过一个,“多刺激啊,成了亲,人家若瞧你是个妇人,只怕你出现在花楼前是去捉相公的呢,这些人鬼精,知道赚男人的银子,想必才不会叫你进去,趁着还没成亲,我就想去花楼看看。”
“只是若瞧我是个姑娘家,人家想必也不好叫我进,怕家里人寻去扯皮,女扮男装倒是个不错的法子。”
张明意激动至极,“晞晞,小禾,你们去不去!”——
作者有话说:对对对,都去逛花楼~
好姐妹双双把花楼逛一圈~
第54章 花楼
蝉声鼓噪响着, 晞时同孟慕禾被张明意迎头一棒打下来,醉醺醺的花颜呆住,脸颊一个赛一个的红。
晞时舔了舔唇, 侧目悄瞥张明意, 口里虽一本正经, 语气却松动得很, “这如何好去呢?”
那便是想去了。
孟慕禾倏忽间拽住晞时的胳膊,另一只手捂着狂跳的心口发问, “你你你,明意吃醉酒胡诌,你还当真了不成!”
“哎!小禾, 你不必如此大惊小怪。”苑春只稍稍惊愕片刻,这会回过神来,懒洋洋伏在桌上, 阖着眼笑。
苑春向三人婉媚地扇一扇眼, “花楼么, 何铎与我说过,巡捕屋的那帮人常去巡值,听着的确是个销金窟, 我先前还说想去呢, 被他拽住了,你们有机会去, 为何不去?我怀了孩儿倒不好去,否则定是要头一个往里头冲的。”
兴许是被她撺掇了两句, 又或是除了张明意之外,晞时与孟慕禾本就跃跃欲试,总之, 这席话渐渐掐断在酒足饭饱里。
柳丝垂垂,微风徐徐,赶上乞巧将至,三人心照不宣约好,于傍晚时分出门,鬼鬼祟祟地出现在巷尾。
半面残阳照进巷道,映得三人本就有些心虚的脸颊愈发透红。
晞时穿着头一回进华清堂去的那件袍子,乌发高束头顶,戴着一顶小小的银冠。
为扮起来更像男人,她刻意把剑悬挂在腰间,又悄么地摸了裴聿的束袖绑在手腕,连脚下一双崭新的皂靴里都垫了厚厚两层软垫,身量霎时高挑不少。
乍一瞧,倒真格像个走江湖的意气少年。
张明意拣了张明复从前的一件袍子套上。
孟慕禾原本偷偷拿了梁听澜的衣裳,预备自己躲在屋里改一改,可到底在针线活上不大熟练,又不好麻烦张明意,左思右想,还是把身边的丫鬟叫进屋,扯了生平第一个谎。
说是今夜与晞时和张明意二人约好去外头乘船,绝口不提逛花楼一事。
丫鬟没觉得不对,遂笑嘻嘻帮她把袍子改小了。
这厢碰过头,三人假装在巷尾说了一阵话,见巷内邻居渐渐进门烧饭,总算对视一眼,握了握拳头,大步朝那销金窟的方向迈开脚。
车马涌动,宝光满市。到底头一回做这样的事,三人不好乘车出行,辗转半晌走到了蜀都城内最大的兰馆,晞时掀眼盯着绚丽门头,听着里面乐声与嬉笑鼎沸,眼底不自觉闪烁着兴奋的光。
正拔脚往里走,不防又给一人拦住,“小、小姜啊,你真要进去啊?”
此人正是华清堂那位姓沈的东家。
虽说三人想进兰馆耍一耍,准备得也十分妥当,但晞时依旧去了趟华清堂,将此事与沈老板说道一二。
旋即请沈老板一同前来,带了几个堂内的伙计,只当是替她三人在外头望望风,约好只耍半个时辰就出来。
晞时早已被这兰馆的热闹晃得眼花缭乱,一门心思要进去,“是呢哩,咱们适才不是说好了?哎呀,您放心吧,我们有分寸,不过就是进里头转一转,开开眼,兴许不要半个时辰就出来了,您就在外头等我们,啊。”
她一面说,一面扯着张明意同孟慕禾进了门,只留下伸了伸手欲言又止的沈老板在原地。
拐进大门,客人与姑娘们的谈笑霎时涌进耳朵里,一路华灯闪耀,不多时就迎面来了位妇人,一双眼睛先在孟慕禾身上那件用流光锦裁制的袍子上停了停。
只稍稍一顿,妇人便娇笑,“哎唷,小少爷们好眼生,头一次来兰馆吧?是想品茶还是听曲儿呢?”
三人都有些紧张。
晞时暗自窥一窥大堂,这兰馆可供吃食,亦可供姑娘家作陪,她的目光没在那些男人身上多停留,反而久久盯住浓丽鲜艳的姑娘们。
默了默,晞时清了清嗓,把刻意画粗的两条眉毛轻蹙,硬着嗓子问,“有没有雅间?小爷和朋友们不喜吵闹。”
妇人笑,“有哩,有哩,不知爷要什么样的雅间?”
说罢,神秘兮兮冲晞时眨眼。
“都有什么样的?”张明意疑惑。
“那可多了去了!”妇人绕去张明意身畔,指头点了点她的肩,“咱们兰馆里的姑娘家都多才多艺,各自都有自己的雅间待客,若想听曲儿,便去寻那擅琵琶、玉琴的姑娘,若想谈笑风月,便去寻那婉媚多姿的姑娘,若想做些别的哎唷,临近乞巧,今夜客实在多,调不出多余的姑娘来作陪了,话说回来,您想进什么样的雅间呢?小少爷。”
这兰馆既是花楼,便不可能是那等只有吟弄风月的清白地方,妇人又是说听曲儿、谈笑,又是着重咬了咬“小少爷”这三个字,想必早已在适才打照面时就辨别出了三人是女扮男装。
晞时暗猜这妇人心中所想——有钱不赚是傻子,故而轻咳一声,拉过二人低声问了两句,旋即走到妇人身前一作揖,“那便请带我们去寻擅琵琶的姑娘。”
“好嘞!”
大约是孟慕禾身上那流光锦太晃眼,妇人料定三人身份不简单,亲自引着三人登楼,最终在顶楼雅间门外站定,笑吟吟一摊手,“姑娘们,进去耍吧,稍稍等一会,玉娘很会就来。”
这层无人,三人被妇人拆穿,面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红,有些微羞赧。
甫一进门,晞时便嗅见一股淡雅香气,眼梢一跳,心中掂度片刻,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妇人。
她连华清堂的香露都能供,这兰馆
很快,晞时乍然晃晃脑袋,想什么呢!今夜是来耍的!
妇人引三人落座,唤来伙计上茶水点心,张明意本就是头一个闹着来逛的,自然不应,便叫伙计把那茶水换成了冰镇过的梅子酒。
果真不过片刻,那唤“玉娘”的姑娘抱着琵琶进门,或是受过妇人交代,玉娘开口便也唤三人为姑娘,狡黠的目光落在三人脸上,“姑娘们自己畅聊便是,玉娘去屏风后替姑娘们弹曲儿。”
三人哪里真是要听什么小曲儿?自然更想见识一下这兰馆的热闹。
因而晞时摆了摆手,使玉娘放下琵琶,唤她到跟前来,“玉、玉娘,你既知道我们是女子,我们也就不再遮掩,可否可否悄悄领着我们逛逛?”
玉娘笑得肩头微耸,起身往窗边走,随手将那扇窗户一抵,堂下的喧嚷立时涌进来,她斜斜倚着窗,眼里装满调笑,“哟,我还是头一回这般轻松伺候人呢,罢,你们来这儿坐,外头好些臭男人都喝得醉醺醺的,你们是姑娘家,不好被冲撞,这儿位置好,能瞧清整座楼。”
三人好奇,忙各自搬了圆杌过去,排排坐于窗边,伏在窗槛往楼下瞧。
张明意眼尖,发现堂下有个楼里的姑娘伺候男人饮酒,那男人吃酒吃得面色通红,要搂姑娘的腰,被姑娘暗中一记肘击,男人吃痛要栽倒,那姑娘又很快换了副神情搀上去。
看得张明意发笑,指头遥遥一点,“玉娘,你们这儿的姑娘都这么有趣么?”
玉娘跟着看了眼,笑得放肆,“可不是嘛,做咱们这行的,日日不知要与多少男人逢迎,虽说命不好,只能在楼里混口饭吃,可也都不是什么软弱好欺负的,时日一长,自然晓得以最小的损失博取最大的利益,你瞧,那男人喝得已不知自己在哪里,却还记得身边有个女人,醉酒了也没忘揩油,这样的男人最好哄骗了!”
玉娘瞧着尚且年轻,身上多些风尘气,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显然是个话多管不住自己的主,话茬子一打开,便兴兴跟着弯下腰,又指了指二楼廊下一位被姑娘搀着的醉醺醺的客人道:
“能进咱们这儿的男人,多是手里有些银钱的,喝得醉醺醺的,还能成什么事?可这些男人生性好面儿,要自尊,姑娘们当然乐得演戏,一夜过去,娇滴滴地躺在人家怀里,待他们醒来再奉承夸赞一番,男人手里的银子就哗哗流进了姑娘们的荷包。”
听得三人脸皮烧灼,却又架不住还要问,晞时睁圆眼睛,道:“那、那若是没醉呢?”
“没醉?”玉娘哼出一声笑,“没醉,也给灌醉囖!能要男人命的,往往就是温柔乡,我明白与你们说,进了这兰馆,男人的身子、银子就不是他们能说了算了。”
晞时难免又往楼下张望,见那些姑娘们各有各的手段,瞧着是沦落风尘与男人逢迎,可细细瞧上一阵,哪里真的是姑娘吃亏?
她不禁发笑,叹道:“还真是,你们是这个!”说罢竖起拇指。
玉娘沉默片刻,说,“嗐,其实兰馆里也没什么好逛的,外头的人想往里头来,大多是为了放纵、发泄自己,情、财、仕、命,总有个不如意的,他们想进来,咱们这些在里头待得久的也想出去,可这世道哪能事事如意?只能彼此将就、各取所需囖!”
一席话说得三人频频望她,只觉她虽待在兰馆里,想得却通透,因此乍然升起要与她推杯换盏畅谈一番的念头。
张明意挪眼望向那梅子酒,绽开花颜笑了笑,“那就不说这个!我们今日是来耍的,男人么,的确没什么看头,玉娘,你过来与我们坐在一处,不如就和我们说说这兰馆里的趣事?”
玉娘亦是兴奋,喜滋滋凑近,“与我同住一屋的元娘今夜正空闲着,不妨我将她也叫过来,哎唷,她比我来得早,由她来讲才更好呢!”
“好,你唤她来!”
那元娘很快过来,见着三位姑娘先是惊了惊,而后乐得与香喷喷的姑娘们说话,于是爽朗留下,出口便是几桩足以令三人惊得捂住心口的趣事。
月色如银,酒斟满杯,雅间内把酒对月,兰馆好似不再是靡靡之色,里头的姑娘鲜艳热烈,外头的姑娘好奇纯真,却偏偏像几颗石头重重撞在一起,迸出一闪一闪的火花,统统将自己投身在这享受当下的火苗里。
因没两日便是乞巧,街市车马愈发地多,比以往热闹太多。也接连有些炮竹绽响,如碎星般的烟花偶尔在半空冒出个头,照得原本就灯火通明的蜀都城又亮了点儿。
月辉与不远处的银花照进鸭鹅巷巷口,裴聿累了半日归家,入门却黑漆漆的,只有栗子绕来脚边,蹭了蹭他的黑靴。
暗想晞时大约在张家,或是何家、孟家,裴聿心头倏然拔起一阵歉疚,怪自己又不知不觉冷落了她几日。
因此有心弥补,听着外头闹哄哄的,遂想去寻她,领着她去外头走走瞧瞧,买些她爱用的、爱吃的。
不想才刚出门,碰上身穿补服的梁听澜,梁听澜率先问,“阿禾可在你家?丫头说她傍晚就出门了。”
有趣的是,这答话的丫鬟不是头先替孟慕禾裁剪袍子的那位,那丫鬟与小厮外出采买去了。
裴聿只当两个兴许在张家,摆了摆手,“我正要去寻晞晞。”
说罢,二人往张家走,巧得很!在巷口碰上王渺使人装了个好大的箱笼送过来,入了张家的门便喊,“明意,明意!成婚要用的被子和杯具都置办好了,我送来先给你瞧瞧!”
王渺一径往里喊,赶上秀婉婶不在家,与宋婶出门闲走,只有张明复从正屋里探出个脑袋,眼露怀疑,“来寻姐姐?姐姐不是说去寻你了?”
王渺一呆,“我没有见着她啊”
张明复暗自嘀咕:“那她还管我要了先前的袍子,说是偷摸去给你个惊喜”
这话听得三个男人均敛了笑,裴聿不多停留,转背就往何家走,脚步急促了些。片刻敲开何家的门,何铎被三人微沉的脸唬了一跳,“做什么?”
王渺眯了眯眼,“她们有没有在你家?”
“谁?”何铎不明所以,挠了挠头,半晌回过神,“啊,你说晞晞和明意、小禾她们?没啊,苑春闹着要吃杏仁酥,我傍晚下值回来就一直在给她做这玩意儿呢,家里就我和苑春两个。”
说罢,何铎猛然想起晞时有一回不见踪影那事,脸色变了变,忙出了门,顺手把门掩了掩,“她们都不在家?可晓得去哪里了?”
裴聿脸色愈发地沉,手紧紧蜷着,当日那险些找不到她的恐慌一霎在心头蔓延,也顾不得细想,忙转身往巷外走。
王渺与梁听澜也紧跟着过去。
好在还未走出巷口,被听到动静的苑春出门瞧见,忙扬声喊他们回来。没想三人出去耍,竟是谁也不曾说!顿了顿,才艰难开口:“我倒是晓得她们去了哪里。”
“兰馆。”
何铎神情乍然变得古怪,悄悄看了三个男人一眼。
得知并未遇上什么危险,梁听澜松了口气,很快又拧紧了眉,还不等他回过神,裴聿与王渺已然脚下生风,大步往兰馆赶。
赶到兰馆门口,碰上在外踱步的沈老板,那沈老板是认得裴聿的,见他沉着脸,心里咯噔一声,忙讪笑上前,“好、好巧啊,裴官人。”
裴聿乜他一眼,心里对晞时的举动已然猜透,淡问,“她们进去多久了?”
得,也不必再瞒!沈老板这才苦着脸道:“说是半个时辰就出来,已经过去个把时辰了”
这厢正饮酒作乐,晞时抱酒壶在怀,唇畔挂着一抹笑,略带醉意地听那元娘说起兰馆的事。
说是两年前有位家中经商的小官人来兰馆寻乐,恋上兰馆里一位比他大三四岁的姑娘,紧哄慢哄,哄得那姑娘终于点头应下与他一晌贪欢。
大约是得到了,这小官人没几日就暴露本性,偏他家中有点钱财,只要有别的男人邀那姑娘作陪,他便大手一挥,双倍银钱将姑娘抢过来。
抢过来了也不紧着床榻间那点事,只兴致盎然地使姑娘一时拿锁骨盛酒与他喝,一时跪在地上捧着果盘供他消遣。总之,对这姑娘少了尊重,多了欺辱。
姑娘恨得五脏六腑都怄着气,一夜终于再也憋不住,指着他问,“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你?”
小官人盯住她,眼露蔑视,“没有哪里得罪我,你知道的,我就喜欢刺激,你装什么?你是这兰馆的人,不就是出来卖的?**脏兮兮的,还指望我多温柔待你?还指望我绕着你的裙边打转不成?”
“咱们谁也不欠谁的!”
话里的轻视令那姑娘气得恨不能杀了他,却又不敢,只得反复劝诫自己一忍再忍。
好在老天开眼,那小官人家因得罪更大的商户,家中产业被人做了局,短短半月便连宅子都卖了。
一日傍晚,姑娘在街上买完绢花预备回兰馆,赶巧在包子铺外见到那位小官人。
昔日他仗着手里有几个钱百般折辱她,如今风水轮流转,姑娘心头盛着十二分的爽利,当即也泄出个蔑视的笑,买了一屉包子扔在小官人面前,“哟,家里没钱了,连家都回不去,饿狠了吧?想吃吗?”
小官人发狠盯着她,却没骨气地咽了咽口水。
正要去拿包子,被姑娘身后的仆从拦住,姑娘笑得明艳,抬脚往那长条凳上一踩,拍了拍膝头,“香喷喷的包子哩,如今也只有我肯给你花银子了,罢,从前你欺负我的事,我不再同你计较了,你从我裙下钻过去,别说是包子,食肆、酒楼任你挑选。”
小官人饿得脸颊都凹进去,目光含恨地看着她绚丽的裙摆,“你怎能如此羞辱我?!”
“我羞辱你什么?”姑娘惊讶,“怎的,就许你说我是出来卖的,不许我命你钻一钻我的裙?哼,出来卖的又如何?你放眼瞧瞧,除了我,哪个好心人愿意施舍你吃顿饱饭?你姑奶奶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你瞧不起我,我也瞧不起你,你嫌出来卖的女人不干不净,可有想过自己也是从女人**出来的?”
“我明白告诉你,你钻,日后就有饭吃,不钻,你就等着饿死吧!你姑奶奶我虽说是个卖的,身后却有兰馆庇护,比你好,你没有家,我有!今日一过,我看谁敢好心施舍你!”
起先那小官人决计不应,姑娘也不逼他,笑吟吟等着与他清算。
每日都刻意去街市堵他,挨过三日,那小官人终于饿得受不了,饱含屈辱地跪下,从姑娘裙下钻了过去。
姑娘爽得直发笑,施舍狗儿吃食一般,看着他狼吞虎咽,旋即猛啐一口,“呸!你比我脏了不知多少!”
听得三人猛然握拳捶桌,高呼:“真是痛快!敢问那女中豪杰在何处?可否唤她来共饮一杯?”
元娘喜滋滋凑近,斜斜伏在桌上,“你们猜。”
玉娘在一旁噗嗤一笑。
这下三人回神,晞时在二人间来回张望,微张着嘴望向元娘,低呼一声,“是你!”
元娘不甚在意摆了摆手,“说我女中豪杰那可真是捧高了我,其实我也只是个小小女子,虽说我是卖身卖笑,可我仍把自己当个人在看,我不觉得这是什么羞耻之事,我凭着本事在挣钱哩!”
说得三人愈发叹服。
孟慕禾久困宅院,几时见过这样的女子?心惊之下,更是暗道自己今夜长了见识!
从前宅门里的妈妈们教导的都是女子要纯洁得像朵小白花,可自打来了蜀都,她发觉这世间的女人并非如此。
有如晞时这般坚韧的,亦有明意那般明媚的,便连她自己,也不再是那含羞草,让人轻轻一触碰就恨不能躲起来。
孟慕禾越想越畅快,梅子酒一杯接一杯地下肚,举杯豪饮,憨态尽显,又掬着一张红彤彤的脸问,“可还有什么趣事?”
“有的,有的。”玉娘艳丽的眼角稍抬,闷头想了想,笑得肩头直打颤,“世上男人万千,有那等勇猛的,自然也有自卑的。”
“哎,我悄悄与你们说,就在去年重阳节,还有那等小贼潜进兰馆,把妈妈珍视的春宫册偷走了呢!妈妈为此破口大骂,直骂人家脑子钝,这辈子都学不会男女之间那点事儿!”
“哟,不都说男人生性里带着点霪/色,多试两回,不就能明白了?”此处是兰馆,晞时又喝了些酒,说起话愈发不顾忌,牵出一抹笑,“想必,这男人当真是不行了。”
门外,裴聿的脸已沉得能滴水。
一则,他万想不到,当日萧祺送来的教习手册是从这兰馆妈妈的房中窃取而来。二则,是他被迫成了她口中那个无用之人。
深深吸了口气,裴聿屈指轻叩门。
“咦?”门内传出晞时的声音,“你们谁又要了酒?”
张明意与孟慕禾已喝得双颊酡红,撑在案上反复拨弄那骰子,玉娘与元娘也嬉笑在一处,压根没听见这动静。
晞时一面说,一面走到门口,想也没想就拉开了门,“送进来就可”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青年垂眼紧紧盯着她,幽暗的眼神就没挪开她的脸,步步紧逼,咬牙切齿,“你还想喝?!”
晞时惊得一连往后退,“你、你怎么来了?”
裴聿冷笑,“我再不来,你还认得回家的路么?”
玉娘同元娘一个激灵醒过神,起先以为是什么来闹事的,扯了嗓子就要喊,可一个错眼瞧见梁听澜身上那身补服,再看三个男人各自盯着姑娘们,心中有了底,讪讪笑了两声,“她、她们也没喝多少。”
说罢,生怕被抓住,脚底一抹油就跑没了影。
梁听澜简直不可置信那趴在桌上寻酒喝的女人是妻子,两三步迈上前,扶住孟慕禾的肩,“阿禾?阿禾?”
王渺盯着张明意,更是神情复杂,来时他已听苑春说清前因后果,万想不到,明意竟会在与他成婚前来兰馆寻乐。
他不禁有些怀疑自己,是往日做得还不够令她舒服?还是他太只顾自己,没顾及她?这才令她生出要在婚前背着他放纵一把的念头?
这厢暂且不说。
便说晞时已被裴聿逼至墙根下,因饮过酒,眼睑都浮着红色,仰头望向裴聿那张没怎么笑的脸,打了个酒嗝,“我来、来玩一玩,还早呢,我怎么会不认得回家的路。”
说罢,露出一抹乖巧的笑,“来都来了,干脆一起喝点了再回去呀!方才元娘和玉娘说了好些趣事呢,这屋子三十两银子一间,不好浪费了呀!”
与她有关的事向来就能摧毁他的理智,他险些以为她又要消失在他的世界里,她竟还像个没事人一般邀他共饮?裴聿简直要气笑,干脆俯下腰扛着她,在她胡乱挣扎的双腿上不轻不重一拍,“回家。”
他注定要被她折腾死。
半晌挑了条小径扛人回家,裴聿细嗅晞时身上那浓重的酒气,果断烧了满满一大桶热水,强硬地替她洗澡,顺便把自己也洗干净。
洗完澡,却只套了件轻薄的酂白色中衣在她身上,旋即抱回书案,目光里浮着一点要与她清算的慾,一口咬住她小半截颈肉,“去外头玩,为何不留句话在家里?”
他不轻不重啃咬她,“想吓死我?”
晞时泡过澡后醉醺醺的,绵软的胳膊搭在他肩头,贪图他唇上那点凉意,把自己往他面前送了送,笑嘻嘻开口:“谁让你早出晚归,我在家里无趣,可不就出去玩咯?我又没想玩很久,总归是要回来的嘛。”
裴聿缓了一口气,分不清是心里还有些恐慌还是带着一点怒,手卷着她的中衣一拉,不叫她逃开自己的掌心,“所以,兰馆好玩么?”
醉酒后的感觉变得迟钝,可青年指腹略微粗粝,晞时仰起头去亲他,细细喘着气,“好玩下次还去,嘶,你轻点,你在生气?”
这一吻牵动烧在彼此间的火苗,裴聿目光里渐渐凝聚了一点暗味,急迫舔/吮她两片湿漉漉的唇。
想重重咬她,又舍不得,只能发狠厮磨,旋即扫尽她身后的书籍纸笔,欺身压弯了她的腰。
他简直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暴戾凶悍,晞时却很是受用,背倒在他的臂弯里,沸腾腾地烧起来。
不等她在细碎的呼吸里喘息,身子一轻,被他单手抱离书案,他走一步,她就低呼一声,目光里的火苗愈烧愈烈。
“你哈你干嘛呀!”她攀住他,把他当成浮木抱着,“我、我”
“嗯?你不喜欢?”裴聿稍稍停顿,旋即等了等,等到她勾紧呼吸,他便哼出个低沉的笑,“我看你喜欢得很。”
说罢凑近她,在她唇间亲出湿/濡的响声,总算有饶过她的意思,连亲吻的力度都轻柔不少,身子落进软绵绵的薄衾里,晞时汗涔涔地松了口气。
这口气还未出完,眼前场景乍然一变,脸颊贴向薄衾,肩骨也贴在薄衾上,吻落在她的肩胛骨,微凉的指尖沿着尾椎骨一路延绵,碰出细细密密的麻。
酒意从生,她有些迷蒙地眨了眨眼,腰胯陡地一紧,她呼吸一窒,倒吸一口气。
裴聿俯身,迷恋地吻了吻她的耳尖,“怎么,不喜欢?”
又是这句话。
晞时眼梢被冲出几滴兴奋的泪,慌里慌张捞过软枕,指甲在软枕里陷得死死的。
旋即他又说,“你喜欢就好,我没有生气,你喝醉的模样很可爱,我也很喜欢,乖晞晞,这才是刚开始。”
他话虽如此说,晞时却觉得有那么几个瞬间他是刻意的。二人共爬一座山,他仗着自己身强体壮,刻意不叫她攀登山顶,等她呜咽哼着,他又在她将要落下的时候刻意把她往山顶送一送。
直到三更的梆子在外头敲响,他的恶劣之举才停歇,晞时整个人像是从河里捞起来,鬓发湿得能揩出水,倒在枕畔微张着嘴,连话也不想说了。
好半晌,她才挪眼看他,气得握拳捶床,“你故意的!我不就是背着你去了趟兰馆,至于这么折腾我?”
“我哪里折腾你?”裴聿系好衣带,落回榻上,搂着她起身,“我是回家没见到你,太想你。”
晞时狠翻一记白眼,泼口要骂他借机耍无赖,又被他摁住两片唇,听他低叹一口气,絮絮叨叨说起:
“那兰馆,你想去就去,我不拦着你,可即便要去,你也得收着点,不许再像今夜这般不知节制地饮酒,喝坏了身子怎么办?”
听他字字句句都在为自己着想,又没计较她去兰馆一事,晞时难免又有些心虚,捏着他的唇,不许他再说,嘴上应着:“知道了知道了。”
可他今夜的话茬子开了像是止不住,待重新洗过一回澡,倒进帐子里预备安寝时,他又贴过来,抱着她说了好些话。
说到最后,晞时嫌他实在聒噪,闹得她脑仁生疼,干脆坐起来,把两条白皙的腕子送去他跟前,“我晓得,其实你是在生气的,你只是舍不得凶我、说我,所以反反复复说这些折磨我,这样,要不你把我捆了,送衙门里去吧。”
见他盯住自己不说话,她又瘪着唇,像是要哭,“我真要睡了,衙门里头安静,你要么就送我去,要么就不要再闹了,你向来是话少的一个人,今夜话实在太多了点!不要再说话,让我睡,好不好?”
裴聿赶在她那两颗泪珠要砸下时坐起来,渐渐地,去轻吻她,饱含珍惜地亲她的额心。
许久,才如实开口:“你再要往外头去玩,务必得叫我知道,晞晞,我不喜欢找不到你的感觉。”
晞时呜呜应着,架不住实在是困,终于等到他清净下来,疲惫得一头栽进他臂弯里睡了过去。
待她呼吸渐沉,裴聿也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尖。怪自己猛进了点,也怪自己因她不知情说自己“无用”,便急躁地欲证明自己。
没两日,风吹管弦,炮竹声大清早地在鸭鹅巷噼啪绽响,红屑满地,大红对联与灯笼高挂,张家大门大敞着,前所未有的热闹。
晞时跟着起了个大早,晓得裴聿受王渺之邀要赶往城郊,再一起上张家迎亲,便摸出早就替他缝制好的扶光色云纹圆领袍,一面掣着衣袖在他面前比较,一面听他说正事:
“王爷的大军已经快靠近京师,幸运的是一路北上经过甘州府、宁州府,地方官员与守将起初如临大敌,后来由王府幕僚相劝,被“清君侧”的名头骗了过去,倒是没打起来,顺利让王爷到了胡州地界,想必没多久就能抵达京师。”
“守城将士哪有那么好糊弄的?”晞时转了转眼睛,命他转身,跟着答话,“那是符玉尘这狗贼做事天理不容,将士与官吏是权衡利弊下,选择站在对自己有利的那一边,毕竟放王爷过去,不管是谁当皇帝,皇室血脉依旧是正统的,王爷又素来有美名在外,他们宁愿卖王爷一个人情。”
“但拦着王爷就不同了,若是眼看符玉尘得势,那阉狗喜怒无常,他们虽说是地方官员,离京师远远的,可也难保自己头上那顶乌纱帽与那身盔甲能时常跟着自己,傻子都晓得该怎么做选择!”
说罢将他一推,“嗐,不讲这个,你把袍子穿上,快些去寻王渺,别耽误了!”
裴聿穿戴齐整,被她眼里那点惊艳弄得忍俊不禁,大大方方在她面前转了一圈,“很俊?”
晞时假意剜他,“呸!再俊,你今日也俊不过王渺这个新郎官!”
“是么?”裴聿走上前搂紧她一截细腰,“那真是太可惜了,不过不要紧,我也有当新郎官的那日,总能够在你心里成为最俊的那一个,你说是不是?”
“你我的好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逗得晞时脸颊倏红,把脸歪去一边偷笑,抬手打了他一下,“好没正经!你去不去?”
“去。”裴聿放开她,对镜理了理衣襟,旋即往外走,片刻又折返回来,拨着她的下巴重重亲了个响,“等我回来。”
他说得随意,晞时却诧异须臾,为自己那颗好似泡了蜜的心振荡。她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不禁捂住心口想,大约是今日有喜事,她才不自觉地将自己代进了妻子的角色里。
他那一句“等我回来”,听进她耳朵里,就像出门的丈夫一句叮嘱。令她觉得——
她终于也在日复一日的平淡日子里尝遍了情爱与温暖,开始期待着有一个小家,甘愿迷醉在这简单而平凡的世俗里——
作者有话说:久等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