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暗卫娇养的小丫鬟》 1、第 1 章 “壮士,救救我,我是被强抢来这的!” 春末时节,清晨的天空浮着一点白,半束光打在晞时光洁明亮的额头上,压出她月眉下嵌的两只眼睛,湿漉漉的,好不可怜。 她又哭了两声,扑闪出泪花,“您救救我,救救我。” “嗤。” 灰墙碧瓦挤出一条狭窄的穷巷,晞时正握着半截木棍,背紧紧抵在墙根下,双手不停驱赶着面前的青皮无赖。 稍稍偏头往青皮身后望一眼,是个身形伟岸到有些压抑的男人。 眼睛稍显狭长,眉锋凌厉,冷白肤色下长着高挺而窄的鼻骨,由面巾覆着下半张脸,手里倒提着一只鸡,正静静站在巷口回望着她。 大约是这双眼睛太平静,方才那声嗤笑尤显无情,分明就是拒绝之意。 晞时暗磨牙关。 素昧平生,这人只是路过,不搭救一把实乃情有可原。 倘或早知有此番变故,凭她有多想念家人,她也绝不踩上回蜀都府的船,悔意如潮水涌上来,当真是恨不能一拳头打晕当时的自己。 晞时今年十八,大好年华,往前在京师安宁侯府给人家小姐当一等丫鬟。 彼时,晞时心存大志,打定主意要尝一尝人上人的滋味。 不巧大志还未实施,小姐染上怪病,不许人近身伺候,只留侯夫人在跟前照看。 因此,担忧家里养的一些戏子与丫鬟、小厮成日弄得乌烟瘴气,侯夫人大手一挥,一纸契约就飘在晞时裙摆下,她得了自由身。 为奴为婢虽看人脸色,晞时却心有不舍,尤其想起小姐对她好的那几年。 晞时乃扬州人士,刚生出来不叫晞时,跟着亲爹姓姜,取单字,弱,只因爹娘大字不识,见她呱呱坠地时瘦弱,取名就随意了些。 长到八岁,一场瘟疫要了爹娘的性命,偏她顶着姜弱的名字,侥幸存活下来,由嫁到蜀都府的姑母姜沛接走。 姑母嫌姜弱这名字晦气,由念过书的姑父莫嘉里给她改了名,赶巧姑父手中正捧着一本诗集,读到“绮霞初结处,珠露未晞时。”,便抚着她的脑袋,低低喊了声,“晞时。” 她那时问起姑父,“是什么意思呢?” 姑父笑,“光明之意,女孩叫弱弱,的确不像话,你改了这名,日后是会活在光下面的,自然也会一生顺遂。” 后来她学会在姑母的裙摆下讨饭吃,一晃四年过去,长至十二岁。 人长大了,身体贪得无厌,自然吃得也多。 姑母时常为她多吃了一碗饭而同姑父抱怨,姑父觉得姑母小题大做,一个孩子能吃多少? 每到这时候,她就悄么声息躲在门外,轻轻摇头,暗道: 姑父,姑母是计较银钱,不是计较那一碗饭,您难道听不出来? 吃着人家的饭,晞时也自知没什么本事,被万般嫌弃也无法理直气壮与姑母闹。 直至遇见小姐。 姑父在蜀都知府家的庄子里当账房先生,那时节正芳菲,姑母嫌她在家碍眼,她便由姑父悄悄带去了庄子上。 小姐的母亲侯夫人同知府夫人是嫡亲的姐妹,一个嫁进侯门,一个做了风光体面的知府太太,晞时不懂这些,只是在小姐来庄子上玩耍却被小小的蜜蜂吓住时,替小姐赶走了蜜蜂,又陪同玩了半日。 当日傍晚,她便悄悄瞧见小姐依偎在美妇怀里撒娇,“娘,姨母指派的那些丫鬟都好没趣呢,我就要今日这个,今日这个好玩!” 于是夜里,姑父拉着她俯首站在了几片裙角下,大人们说的什么,晞时没太在意,只是留神姑父挺直的肩背弯了点儿。 回去的路上,姑父一如先前那般摸她的脑袋,“被贵人看中,倒也是件好事,你一向机灵,这样的侯门签的都是活契,你同小姐去吧,到了京师,凡事就要靠自己了,姑父相信你,你能做到的,是不是?” 这缕期盼与赞赏像一束光,照亮了晞时隐隐闪动的眼睛。 她的确做到了。 跟随小姐回京师后,她从最末等的丫鬟做起。 知晓小姐玩心重,她暗自摩拳擦掌,一改从前在姑母家谨小慎微的性子,深知自己一张嘴还算会说话,夜里与丫鬟们逢迎,白日里就引着小姐开怀大笑。 半年过去,她摇身一变,成了小姐身边的一等丫鬟。 因而有了第三个名字,鸣莺。 光阴瞬转,六年的时间,侯府小厮丫鬟见了她多会唤一声“鸣莺姐”,小姐对她亦是包容至极。 只可惜小姐染病,她的大志被推翻,跨过数年光阴,兜兜转转,她又做回了晞时。 得到自由身,惊觉自己最想回蜀都,晞时自己都惊诧了好半晌。 因此,晞时欢欢喜喜搭了船,自打进了蜀地,唇畔就没放下来过。 她想姑父,想两个弟弟妹妹,也有些想姑母。 昨夜方到家,得知表弟表妹都渐渐有了出息,晞时起先还很是高兴,怎知紧接着便闻听一起噩耗,由姑母姜沛那张红艳艳的嘴唇里说出来,凉得她打了个颤。 姑父得了痨病,死了。 赶巧死在年关,赶巧忘了写信给她,赶巧她什么都不知道。 昨夜姜沛无所谓站在她跟前,说出来的话刻薄刁钻。 “哎唷,人都死了,我这不是一时忘了给你写信,你回来做什么?几时又回京师呢?” 晞时难免觉得姜沛没有心。 因此她只道:“我留下来住一晚,明日请您带我去祭拜姑父,我上柱香。” 不想一夜过去,她带回来的二百多两银子被姜沛偷拿给青皮抵债,巧被她撞见,推搡间,姜沛反手将她一推,谄媚的言语里带着一惯对她才有的冷漠,“老爷们,我是还差三两银子,你们瞧瞧,她适合抵债吗?” 晞时大受震惊,来不及细想,在感受到青皮无赖们虎视眈眈的目光后,拔脚就往外逃! 逃来逃去,逃进了穷巷。 东升的太阳压在脸上,晞时猛然回神,眼瞧最近的青皮伸手来抓自己,闭眼就握着木棍往人身下捅。 她不敢抬头,索性破罐子破摔,一面哭,一面骂道: “我去你爹的屎尿烂屁!你个肥头猪耳的玩意儿,还想抓你姑奶奶?看我一棒子治不死你!都说我身上没二两肉了,拿了我去卖,也卖不了几个钱,便是卖到窑子里,还要倒贴钱劝人收下我呢,说了多少遍,别逮着我追,要拿人去拿姜沛,就欺负你姑奶奶初回蜀都是吧,去死,我治死你!” 在侯府当差多年,晞时早习惯张口闭口咬文嚼字,一席话骂下来,稍显生疏,却又着实将那跟着要来拿她的青皮小弟唬得愣了片刻。 那青皮老大吃痛倒地,伸出个指头把晞时点一点,疼得目眦欲裂,“给我拿了她!拿了她!” 方才晞时是出其不意,这时候手也在抖,眼瞧这几人凶神恶煞来拿她,不由得下意识紧闭了双眼。 怎知寒光一闪,霎那间那股恶劣恐怖的威压消失,狭窄巷子里尽是人的身躯被砸在墙上的闷重声。 晞时轻轻撩开两帘打湿的睫毛去望,先前那嗤笑看热闹的男人不知何时过来了,穿着一件墨黑袍子,站在一片乱舞的尘埃里。 ......他竟出手救她了? 晞时稍怔,微颤的瞳眸往下扫。 那些青皮竟倒地不起,各自捂着皮肉绽开的胳膊嗷嗷直叫,各自畏惧往后缩,不敢再贸然往前。 晞时将眼转回男人身上,犹显苍白的小脸上呆意尽显。 这时候的太阳带着暖意,打在男人肩背上,却使他身形愈发高大,也愈发显得孤冷飘渺。 晞时两片嘴唇翕合一瞬,想说话,偏又没说出来,最终只是横袖把眼泪擦干净,壮着胆子往青皮手里夺回了自己那二百多两银子。 旋即面朝墙根站着,看着男人的影子扑在墙面上,好似与她的影子融为一体。 他站在她身后迟迟不说话,也迟迟没动作,跟个木桩似得杵着。 晞时眼底蕴含丝丝惧意,眼珠子四下乱转,琢磨不透他因何改变了主意,且一出手竟如此血腥残忍。 狭窄的巷内岑寂下来,半晌,晞时听见他开口,离得近了,嗓音显得很低,沙沙的,“转过来。” 晞时心内狂跳,心思百转千回。 姜沛既敢卖了她,那所谓的家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回。 在船上时,船夫曾提及蜀地如今不算太平,她方才在正街上一路奔逃求救,也不见好心人出来搭救一把,她不信没人听见,明显是刻意避开。 她回来时请了京师的镖师相送,天子脚下,镖师诚实守信,可蜀地这边的镖师,她暂时不敢信。 如此检算,她一个女子孤身在外,无论是住店还是离开蜀地,都不再是最合适的选择。 闷头想了片刻,晞时一点点转过身,挤出一缕笑,眼里浮着希冀的光,“那、那个,您真心善,您家中缺不缺丫鬟?” 她没蠢笨到独身一人,眼前这人身手不凡,大约也有些善心。 那便豪赌一把,先诓住他,做些洒扫门庭的活计,待时日一长,再想法子溜之大吉,届时去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揣着二百两舒坦过日子。 “咯咯...” 男人手里的鸡扑腾乱叫,他目色里蕴着不耐,大力把鸡晃了晃,浓长的睫羽轻掀,目光游在晞时两片嘴唇上。 直白的眼神看得晞时不自在起来,心中又悚然,不自觉跌退半步,恐自己赌错,担忧他是起了坏心的无耻之徒。 好在这样的眼神不过片刻就收回,男人忽问,“你话很多?” 晞时一怔,神情茫然。 男人兀自转背往外走,一整束光自他错身的缝隙照在晞时狼狈的脸上,为她慌乱无措的此刻照出一丝安心。 “跟我回家可以,每日要同我说话,必须超过百句。” “一月换十两银子与你。” 男人往西边行去,晞时晃神踩着他的影子跟上,心中还止不住地发问,一月十两? 天老爷,她是遇见个什么大户人家的少爷,出手竟比侯府还大方,她在侯府当差,一月才不过五两! 这时候云开曦照,这条正街上的一些商铺陆续开门,市井喧哗渐显,晞时来不及细看,只顾跟紧男人,辗转两炷香的功夫,转进一条长巷,穿过巷,走上一座拱桥,又绕了一片竹林,便停在一处宅子前。 男人打开黑漆漆的门,稍稍偏头瞟了晞时一眼。 晞时四下环顾,在他身后暗自捡了块尖锐的石子握在手心,带着点防备跟着进了二门,睃巡大户人家的痕迹。 宅子虽不小,里头却只有棵冬青树,方才途径大门,墙根下光秃秃的,眼前的东西两厢门窗紧闭,院中唯独有一面石案,余下什么也没有。 怎么看,也不像是个门户。 男人身影隐进右侧厨屋,片刻闻听鸡一声惨叫,他再出来时,面巾已掀开,露出下半张脸。 正巧逆着光,晞时被他唇上一记银光照得有一瞬间睁不开眼,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这才暗自窥清他冷白的皮肤和那张稍薄的嘴唇,以及下唇中心那一小枚嵌在唇肉里的银环。 这人长得...... 还挺俊。 他似有所感,掀眼望向她,几缕碎发松散在额边,轻抬刀削般的下颌,浓眉轻攒,“裴聿。” 晞时下意识咂摸着这两个字,那头又重复了一遍,“我叫裴聿。” 言罢,他往怀里摸出十两银子搁在一旁的窗柩下。 这便是要她拿着、与他说话的意思? 晞时猛然回神,瞥见自己因逃跑而脏兮兮的绣鞋,不由往裙摆下缩一缩,不敢再细瞧他,“晞时,我叫晞时。” 那头没了动静,晞时依旧垂着脑袋,紧握着尖石的手渐渐松了,说话时带着点鼻音,很轻,很小心翼翼,“请问……” 她就当是来伺候他,重做丫鬟的活计,只是总得有个地歇脚。 裴聿站在光影下静观晞时,那双眼睛仿佛洞悉她想问什么,却转背往厨屋去,身影消失前,往西厢一指,“你随意。”《 》 2、第 2 章 新蝉乍鸣,和暖微风在宅子里浮动,卷起晞时的裙摆。 早起奔逃得匆忙,她只挽着松松的髻,被风吹得醒神,把自己细细一打量,才发现原来上身这件朱颜酡色交领长衫的系带也系歪了。 厨屋内“咣”的一声,好似在斩鸡。 晞时像被斩了一刀,连打哆嗦。 她抬眼把厨屋窥一窥,两条胳膊环抱起来,蹑脚往西厢走,左右瞧瞧,最终挑了间末尾的屋子。 迈进屋子,她一面挪眼轻扫,一面暗自琢磨裴聿的脾性。 先前在外头浑然不觉,进来才知屋内家具一应俱全。 一眼望到最里面,是张简约架子床,未挂幔帐,床上叠着整齐的被褥,右侧一张长条案,稀稀散散摆了些诗集,再是一面八宝柜,一套四方桌椅,倒比她做丫鬟时睡的屋子还要宽敞合适。 晞时步子往案前挪,拿着诗集随手翻翻。 有诗集,又爱干净,瞧他眉眼俊朗,说话斯文,办事除了狠点,倒也不粗鲁。 想是念过书?约莫也是个讲道理的。 抬手把乱糟糟的脑袋摸一摸,晞时环视屋内,见也没个铜镜,干脆推开窗,由半束光影照进来,自己对准影子梳了个交心髻。 末了,望着整间屋子,晞时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想把荷包藏去架子床后面。 沉默片刻,她又打消念头,把长条案悄悄挪开一角,把荷包塞进了缝隙里。 厨屋那头没了动静,晞时收回竖起的耳朵,轻步往四方桌前坐下。 人松散下来,就跟着舒出一口气,旋即掰着指头算起账来。 一月十两,倘或她能再攒够二百两,最迟过完明年,到年关时,她便能离开。 揣着四百多两,她上哪儿不能活得有滋有味? 晞时伏在桌前细想,暗自盘算着,这叫裴聿的男人身手如此好,她还有那般久的光景与他同处,或许能学上几招防身的本事,来日远走他乡,也好自保。 这一想,暖意渐升,午晌阳光照进屋子里,照醒饥肠辘辘的晞时。 “好饿......” 大约半梦半醒,晞时隐约听见一声低低的嗤笑从外头传进来。 晞时猛然起身,眼前发黑一阵,伏腰缓了片刻,行至门前,半日才看清院中景象。 男人端正坐在石案前,密密匝匝的树影斜照在他胸前,照过他冷白的手指,端着个烧制精美的瓷碗,另一只手握着箸儿,指骨修长白净。 浑然瞧不出清晨那时候正是用这只手持剑伤了人家的胳膊。 晞时暗瞥石案上还摆着一碗饭,抿了抿下唇,挪步凑了过去,端着腰与他对坐。 思来想去,她还是小声道:“......谢谢少爷。” 裴聿倏地抬眼,“少爷?” 晞时不着痕迹躲开他的目光,拇指握着碗缘摩挲,“我既是跟您回家当丫鬟,称您一句少爷,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裴聿目光落在她几个圆润的指头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晞时觉得他的目光总是十分直接,洞悉她的想法时,也显得有些可怖。 “我不是买你回来当丫鬟,”半晌,裴聿搁下碗,自顾斟茶,“为何不吃?” 晞时悄瞥他,也跟着搁下碗,两个食指指头在桌下来回绕着打转,“那我叫您裴官人?” 饮过茶,青年嗓音有一瞬清润,很快又低下来,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裴聿。” 晞时很快妥协下来,四面窥探,又问,“裴、裴聿,宅子里还有没有旁人?” 裴聿垂着眼,眼睑下浮着羽睫阴影,瞧着不爱说话,更爱做实事,便见他递一盏茶在晞时面前,旋即握起箸儿,扒了一口饭。 咀嚼时,他的下颌线条崩得稍紧,慢条斯理咽下,才撩眼望向晞时,“没有别人,你不饿?” 晞时挪眼看着案上三道菜,一碟色/艳/味/重的辣子鸡,鸡肉在油锅里翻滚过,被辣椒尽数掩埋,一碟糟鸭,还有一碗三鲜豆腐汤。 她是扬州人,自小便吃得清淡,后来在姑母家讨生活,因家里有表弟表妹的缘故,家中饮食也不算重口,跟随小姐去了京师更是不用再提,辛辣之物,她算是吃得少之又少。 正凝神想着,又听他道:“怕我下药?” 心思被看穿,晞时生出几分心虚,埋着脑袋没说话。 院子里静默下来,不知过去几时,一阵微风席卷过来,风声里杂糅着裴聿的声音,带着点孤傲的不屑,“吃饭,我从不对女人下手。” 晞时悄然瞥他,见他从容把每道菜都吃过,方握着箸儿去夹菜。 谁知她显然高看了自己能吃辣的能力,才嚼了几块鸡肉,就已经辣得直哈气,腮畔浮起一片红,捧着先前那盏未动的茶直饮尽了还要再喝。 急切起来,泼口便道:“好辣,好辣,我的天老爷,你是怎么能面不改色吃得下去的?嘶,这茶不够凉,厨屋,厨屋里还有没有凉茶?” 一说话,整个人就好似活了过来,褪去先前那点拘谨与防备,使她像只春日来搭窝的莺,啁啾叫着,很是聒噪。 裴聿明显一剔眉,目色里闪过满意,把下颌轻点,指了指厨屋的方向。 女孩子火急火燎冲进去,好半晌才喘着气出来,一屁股坐回石杌上,额心轻蹙。 这顿饭吃得实在不太美妙,晞时被辣得发蒙,胡乱扒了两口饭就搁了箸儿,待裴聿用完,便自发收拾起碗筷,旋裙进了厨屋在灶台上一阵忙活清洗。 穿过树隙的阳光斜斜映射在地面,延绵至厨屋门口那小半截石阶,她在里头忙碌的动静较大,带出点细微的灰尘浮在光束里,无声舞动交织着,好似为静悄悄的宅子带来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裴聿阖眼靠着石案,没动,暗数她洗碗的时辰。 过去一刻才见她出来,长衫一片湿痕,悻悻看着他,“下晌我能不能出去买几身新衣裳?没有襻膊,袖子打湿了,穿在身上难受。” 她站在光影下,翠鬓未簪首饰,几缕碎发微湿,大约是在小心翼翼与他商量,神情乖顺得像只猫。 裴聿收回眼,起身往东厢尽头的屋子里去,再出来,换了件与先前相差无几的墨黑色袍子,只暗纹不同。 走近晞时身前,见她不动,便把眉轻攒,简练而直白地问,“不是要出去?” 晞时讶然一瞬,以为他心细想着清晨那件事,恐她独自出去被那几个青皮逮住报复,便想着同她一起,心内稍暖,正暗骂自己把他想得太坏。 谁知又听他开口,“家中无趣。” 这便是他为何也一同出去的理由了。 “......”晞时也不知哪来的胆子,顺手把先前搁在窗柩下的那十两银子夺了,转而悄然翻了翻眼皮,“知道了!” 拉开门出去,满巷烟火气,右边宅子没住人,左邻屋舍半空却飘出淡淡云烟,门前贴着年关时的对联,笔锋走势也映射出主家念过书。 有这般对比,晞时回头瞟着黑漆漆、光秃秃的门,暗自瘪唇,往身旁让一让,“我怕先前那些人找上门来报复,您好人做到底,走前面好不好?” 裴聿复又覆着面巾,闻言一顿步,大约觉得她说的话过分可笑,那双眼睛稍弯,目色却狂妄,夹杂着蔑视,“宵小之辈,岂敢?” 约莫被他说中,一路行至闹市的成衣铺,也不见有什么人打上门,晞时暂且放宽了心,摸着料子与东家磨价钱,“哎唷,这衣裳都不是什么时兴的款式了,又不是夏裳,再便宜些嘛。” 东家张望沉默站在门口的青年,忽然朝晞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姑娘,让他给你买嘛。” 晞时大惊,忙摆手道:“您别瞎说,我自己付,自己付。” 正往怀里摸银子,裴聿不知何时行至她身后,一点碎银被轻轻搁在柜前,语气不耐,“劳烦快点。” 从成衣铺出来,又转去庙前街买些女子所用的物件,晞时仍忍不住拿余光瞥着身侧的人,抱着鼓鼓囊囊的包袱老实走了片刻,便道:“那什么,待回去了,我再还你垫付的银子。” “不必,”裴聿淡然答话:“我只是嫌你办事慢。” 晞时呆一呆,乍然语塞。 暗里瞧他高挺的鼻梁,还有那两片藏在面巾下有些模糊的薄唇,不免心想,这人说话真不会拐弯,还颇为刺耳,不好听。 因此她的语气也变得微妙起来,“哦,那我以后同您说话时,是不是要比那些说书的还要快?” 她拘谨的语气里掺杂进一丝阴阳怪调,裴聿却好似浑不在意,倏然停步问,“还要去哪?” 晞时抱着包袱停下,四下张望才知已走到这条街的尽头,闷头想了想,便抬脸望向他,“我能不能去趟宝光寺?” “我有个很重要的亲人去世,牌位被供在寺里,”她弯唇笑笑,“倘或你不嫌麻烦,能不能同我一起去?” 裴聿垂眼凝视她的笑颜,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一晃日影西斜,半空爬满火烧云,进宝光寺正殿时,已是落日熔金,连带着殿宇泛着金光,犹显庄重。 晞时须臾端正神色,把包袱交由小沙弥暂时保管,木怔怔进去,匍匐在蒲团上重重磕过几个头,紧接着向僧人表明来意。 眨眼的功夫,便由僧人引向往生牌位那头,寻到了姑父莫嘉里的牌位。 她算得上漂浮的人生里,除了爹娘,细细检算下来,唯独姑父对她最好。 可因何老天不留人,要叫坏人留下,好人却早早离开人世间? 晞时长跪牌位前,单薄的背脊挺得很直,打颤的羽睫渐渐湿润,粘连成几簇。 她昨夜意外梦见姑父在梦里朝她挥手,像在赶她。 “姑父,”俄延半晌,晞时才开口:“您知道姑母在打坏主意,刻意托梦与我,好叫我提前逃了,是不是?” 牌位哪能回答她呢?僧人在一旁静观,掌心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旋即请她起身,道:“女施主,逝者安息,生者节哀。” 由殿内烛光照着,晞时眼里浮现一点晶莹,跟着把下颌点一点,回以一礼,提裙跨槛而出。 一径往寺外走,晞时都没再说话。 裴聿静静跟在她身后,稍垂视线盯着她塌下去的肩头,觉得午晌那只啁啾不停的莺,好似蔫了。 裴聿在她身后叫住她。 晞时止住细细的啜泣,茫然回首。 “你在哭?”裴聿淡然走上前,借以暮色瞧她脸上两行泪。 晞时横手把泪痕揩拭进乌鬓里,“一时思念亡人罢了。” 裴聿静观她的神情,想到清晨那会他隔老远就窥她一路撒腿狂奔,分明怕得要命,嘴上却不饶人。 他没忍住跟上去,就见她被堵在穷巷,眼眶里悬着豆大的泪珠,却固执着没落下来。 他本不想多管闲事。 偏巧让他听见她泼口骂人。 叽叽喳喳,哭骂的嗓音十分刺耳,却仿佛化作一条细细的线,在那一刻,往他心里拉拽出一种错觉—— 把她救下,他沉闷惯了的生活大约能在她的嘴上活过来。 女人哭,裴聿不是头一回见。 可不知怎地,他倏然想起下晌时,她迎面冲他笑的那个瞬间。 于是他上前两步,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用两根手指夹住,缓缓递去。 她笑,话就多。 她哭,话就少。 所以裴聿只用数息的功夫就得出结论,他想,她还是要笑,哭起来没意思。《 》 3、第 3 章 夕阳卷红,寺庙残花自堕,晞时的目光跟随那些残花起落,不曾想今日感受到的两次善意都源于眼前的青年。 敛起心中悲伤,她到底没接受他的好意,眼风转去红墙碧瓦,大约不熟,没话讲,停了片刻才问起, “为何突然改变主意将我救下?” 裴聿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墨黑色的衣袂在暮色下飘摇起来,“你又为何改变主意自己应付?” 晞时抓住这话里头的意思,暗自琢磨,他不预备叫她窥探他的想法,却反过来问她。 这世上最疼她的姑父已逝世,原以为家中是搭建好的暖窝,却不想推开门,里头还藏着冰冷的刽子手,亲人将她当成不值钱的玩意当出去,她偏要争口气。 晞时眼神慢慢往眼前这男人身上游,愈发坚定自己的那一场豪赌,把那点赌徒的希望寄予在每月十两的月钱上。 简直可笑,三两? 她哪能只值三两! 想及此节,心头阴霾顷刻挥走,晞时将裴聿当作东家,忽视了他的问题,倏向他端正福身行礼,“先前没说明白,我姓姜,叫姜晞时,回蜀都前在京师给富贵人家做丫鬟,您将我救下,只叫我同您说话,那算您救对了人,我保管您满意,日后还请多指教。” 她暗自忖度的这一瞬,裴聿也在审视她,见她这般模样,便知她是放下了隐藏的利爪,打算堂堂正正与他达成这场交易。 虽颇为胆小,却心思敏捷。 裴聿摁下那点审视,眼神渐缓,“你在京师也叫这名字?” 晞时摇摇头,“这是家里长辈取的,我如今不用给人家当丫鬟,自然不用再叫奴名。” 末了,她补上一句,“是“绮霞初结处,珠露未晞时”的晞时。” 她背诗从善如流,裴聿把眉轻挑,“念过书?” “没给人当丫鬟时,由家中长辈教着识得几个字,后来进了高门大户,为着不给主子丢脸,主子念书,我也在一旁跟着学了点皮毛,插花吟诗那等风雅之事还算擅长。” 这话倒没扯谎。 小姐幼时爱念书,长大后便时常出门走动参加些雅集诗会,甚至同别的少爷小姐们私下创办了诗社,她跟着小姐出去见人,耳濡目染几番也跟着学会了。 日暮低垂,寺内挂起灯笼,裴聿看着她脚下的影子,单薄得窄窄一片,倒像那些漂浮的花瓣。 正要收回眼,那花似的影子动了动。 他望向她,那张俏颜牵出生动的笑,便听她道:“您呢?” “什么?” “我与您交代了底细,您的名字又是哪个字呢?”她向他摊开掌心,“不妨写下来让我瞧瞧。” 言罢,那双还稍显湿润的眼睛里蒙上一层狡黠的雾,“既做交易,便讲究一个诚心,您从不对女人下手,那总不会编个假名字来诓我这小小女子吧?” 到这一刻,裴聿莫名笑了笑,他听明白了她最后的试探。 如她所言,他不会。 于是他转背往寺外走,也拒绝了她伪装的示好,没往那小小的掌心书写,““岁聿其莫”的聿。” 晞时轻轻磨着嘴唇,把他的名字再念上一遍,知他不屑与她装模作样,心便往下窜回肚子里,唇畔挂上一抹笑,踏实踩着每一块青砖,抱着包袱,带着点聒噪跟上去, “少爷,我在外头就这样叫您,好不好?对外只说我是替您洒扫宅邸的丫鬟,私下咱们就各自叫对方的名字,划清界限,我每日同您说话超过百句,您供我落脚之所,诶诶诶,别走那么快呀,我跟不上了,行不行啊?” “我还想添置个洗澡的木桶,想要个全新的,您力气大,还请劳烦替我扛回去,还有梳妆用的妆奁,我瞧宅子里有口井,总不好叫我日日对着井口梳头吧?怪渗人的,您说是不是?” 一路有止不住的话自晞时嘴里蹦出来,她静观他的淡漠,虽寡言少语,待出了寺庙,他的脚步却往市井迈,她不禁暗自勾唇,明白自己这场豪赌在二人之间掀开了由她赢的牌面。 晚来簌簌风声,怀揣着这半份安心,辗转回了鸭鹅巷,晞时一觉睡到天光大亮,醒来时便独坐榻上懒不语。 半晌醒神,撑着身子勾一勾崭新的鹅黄纱帐,挥动自己还健全的胳膊,另一半的安心也由此而来。 竖着耳朵听了片刻,外头静悄悄的。 暗猜裴聿或许不在,晞时喜滋滋撩帐下榻,先检查过自己的荷包,才摸出件欧碧色对襟长衫换上,外穿杏仁黄半袖,扎着玉色褶裙。 拉开门又静等几瞬,断定裴聿不在,当即哼起一段小曲,趁着洗漱的功夫在满院子跑。 打从今日起,就踏上攒二百多两银子的奋斗之路! 晞时乐得摇头晃脑,尽扫昨日阴霾,站在那棵冬青树下净齿,紧着欢快一转身,“好日子开始......啊!” 话音未完,晞时骇目圆睁,望着廊下不知几时倒挂下来的人影,被唬得往后一弹。 俄延半晌,她才胡乱去寻帕子与水,匆匆将自己擦拭干净,心有余悸拍着胸,眼睛往廊下瞟过去,很快又收回来,讪笑道:“您......您在啊。” 裴聿倒挂在廊下,淡然阖着眼,大约在操练自己,褪去了外袍,也未着里衣,腰腹绷着一股力,肌肉紧实,胸膛饱满而结实。 因着太白,这幅身躯上的其他颜色尤显明晰,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侧腰青筋蔓延,越过他的肩骨,最终“啪嗒”一声落在地面。 惊得晞时好似能听见,跟着缩了缩肩,语调不复先前欢快,声音很小,“怎么不穿衣裳呀?” 听她在问自己,裴聿睁开眼,利落翻身跃下,顺手拿起袍子往身上套,还算讲礼,“抱歉。” 晞时猛然背过身,估摸着等他穿戴妥当后才转回来,腮畔浮着一点淡红,牵带出面上的尴尬神情,“那方才,您都看见了?” 裴聿点点头,没当回事,往厨屋里去,出来时手里端着碗馄饨,搁在树下那张石案上。 给她留的? 晞时深深吸气,愈发觉得此刻吊诡,慌忙把馄饨吃了,想及自己住在人家屋檐下,到底该做些什么,便很是仓促地起身。 她一面忙着搜捡出昨日的脏衣裳,一面往外头去,“竹林那头有条干净的溪,我、我去洗衣裳,您午晌想吃些什么菜?炒些时蔬,炖一锅鱼汤如何?我一并买了回来,您先忙着,我我我先走了!” 这二百两银子看起来没这么好赚! 偏巧裴聿在这时候把她叫住。 晞时顶着一张发讪的脸回过头,“您说。” 裴聿蹙眉行至她身前,身躯散发的热气霎时席卷她的全身,分明还是春末,却令晞时如同提前到了夏日,“你十几了?” 不曾想他盯着她看了半日,竟问出这么个问题,晞时扇一扇浓卷的睫毛,如实答道:“十八。” “我只比你大四岁,不必对我用尊称。” 晞时暗里往后挪了小半步,把绣鞋藏进裙摆里,低着脑袋点头,“知道了。” 这颗低垂的脑袋跟着她一路行至溪边,直到一旁女孩子拿着棒槌在衣物上“啪”地一敲,才把她的脑袋给敲得猛然抬起来。 稀稀散散的水珠溅洒在晞时脸侧,她眯了眯眼,张望过去。 那女孩子梳着灵动的髻,乌鬓堆着一朵桃花,笑起来,露出一口白净的牙齿,凭空扔来一张帕子,“对不住,快擦一擦水,我没见过你哩,你也住在鸭鹅巷吗?是哪家的亲戚?” 晞时接过帕子,见她瞧着年岁与自己相当,说话办事带着一股直爽,不由心生好感,“嗐,我是裴家的丫鬟,替主家做些洒扫的活。” 那女孩子目露茫然,“哪个裴家?” “鸭鹅巷的裴家,哦,就是门口光秃秃的那家,连门都是黑的。” 女孩子把眼睁圆,“是他呀,原来他姓裴,我们这些住户都没同他说过话呢,他搬来有小半年了。” 晞时暗自回想裴聿那张冷脸,想他在外也蒙着脸,又不太爱主动说话,脑子里实在刻画不出他与人寒暄的模样,便跟着点点头,“是,少爷性子淡。” 既搭上话,晞时自然又攀谈两句,“我叫晞时,你呢?你说你也住在鸭鹅巷,你家是哪户?” “叫我明意便是,巷口那家,挂着张姓的牌子,我爹是木匠,家里还有个弟弟,我娘绣工不错,我在家跟娘一起做些刺绣的活计。” 晞时心思活络,把这户新识得的邻居谨记于心,又尤其会察言观色,见张明意浆洗的衣物堆得满满一盆,稍作思忖,便提裙过去,笑嘻嘻蹲下,“你累不累呀?瞧着全家人的衣裳都是你在洗,我帮你吧。” “哎唷,你这么客气啊?不必劳烦你。” 张明意忙不迭摆手拒绝,一面挪开沉甸甸的木盆,一面接着晞时先前的话道:“丫鬟?他那二进的宅子就住了他一人吧?瞧他日日出去,又不与人交谈,看不出来他还需要人伺候呢!” 晞时仍扯着一抹笑,“就是宅子大了点才需要我来洒扫嘛,我初来乍到,今日是头一回来此处洗衣,说起来,这鸭鹅巷住了不少人家呢,只不过我们家右边没住人,左边住的那户人家我还没见过,倒先认得了你,这也算缘分,你说是不是?” 张明意跟着她笑,“是挺有缘的,不妨事,住久了你就都认得了,你左边那家姓宋,了不得呢,里头住着位秀才老爷。” 言罢,张明意俏皮吐一吐舌,“说起来,宋秀才与你家那位少爷倒有相似之处,都不怎么与我们说话。” 晞时暗自记下,替她拧走衣衫上的水,顺势问,“我瞧你打扮利落,昨日进巷子时也曾闻见一阵香气,你家可是由你掌勺?” 正巧半束光打在二人紧握的衣衫上,像为两个女孩子系上一根友好的麻花绳,张明意笑吟吟点着下颌,“你鼻子灵光得很呢。” 晞时笑,“那洗过衣裳,咱们一同去买些菜?” 张明意乐意至极,“那就说定了!” 因此洗净衣裳,晞时悄然回到那黑漆漆的门前,把衣裳搁置在墙根底下。 大约是先前被裴聿吓了一跳,望着这黑漆漆的门,恍惚间竟觉得门上那些纹路扭曲成一个个圈,像个漩涡吸着她进去。 晞时暗暗哆嗦,匆匆旋裙离去。 借以买菜这半个时辰的功夫,晞时摸清了这鸭鹅巷里一共住了多少户人家,又各自是做什么,心中自有思量。 她往后还要在此处住上好长一阵时光,便把这些邻居们当作从前在侯府的那些丫鬟,少些敌意,多些和善,总归于她有好处的。 裴聿不爱与人讲话,那是他自个的事,她话多着呢。 未来几百个日夜,她得给自己找些消遣。 接近午晌,总算踅回鸭鹅巷,晞时兜着满满一怀抱的菜,拿手肘抵了抵门。 裴聿开了门,眼神落进她怀里,见她气吁吁的,到底抬手接过来,指尖却丝毫未触及她,临关门时,又见她端起外头墙根下的木盆,目光一顿,便追寻她的身影进了院子。 怕他? 她像只强装镇定的白头鹎,话多,却不经吓。 虽隔着老远与他说着话,若他动手抓过来,恐她要吓得直发抖。 不就是晨起觉得热,他便脱了衣裳,又一个不慎叫她瞧见了。 她那时候高兴得直哼小曲儿,倘若他缩在房梁上,不巧被她发觉,这才是一件悚事。 这厢晞时手上忙碌着晒衣裳,嘴上说起些琐事,悄么声息把那件抹胸藏在长衫底下,余光却留意裴聿的动静,见他站在原地没动,垂眼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行至他跟前。 “您......你把菜交给我吧,我来做饭。” 话音甫落,便把菜自他手中夺过来,旋即扭头进了厨屋,手起刀落,把砧板砍得咣咣作响,好掩饰那些游窜在她血液里的古怪感觉。 岂知越是这样,做事越容易出错。 好容易生起火,却忘了淘米,她一人在厨屋里转圈,片刻功夫就忙得额上浮汗。 正被一阵烟猛呛一口,浓厚的烟雾里倏浮现一道身影,缓步向她走来,夺走了她手里盛着米的碗。 沉静又淡然的一句话便突兀出现在她一连串的咳嗽声里,“出去,你太慢了,我来。” 这已经是他第二回嫌她慢了。 便说她有再好的脾性,这下也怄出一点不服气。 想她在侯府当差时,哪个不夸她办事利落? 她在侯府只做过半年的三等丫鬟,此后即便下厨替小姐做糕点,也有烧火丫鬟在一旁帮衬。 太久没干过这种活,她一时手生,不也是件很寻常的事? 晞时指尖攫紧裙边,片刻身影挪向灶前,稍抬下颌望向裴聿,“我来炒,我吃不惯蜀都的辛辣。” 灶上烧着水,飘渺的烟雾像是一层纱,两端浮动着彼此的眼睛,视线短暂凝聚起来,那些雾气片刻就洇湿了晞时的睫毛,使她眼眶里好似也浮着点点晶莹。 裴聿率先收回眼,“随你。” 于是炒了一碟豌豆芽,蒸了一碟葱烧鸡肉元子,再配上炖得奶白的鲜鱼汤,二人在树下对坐。 晞时把切成碎末的红椒往裴聿跟前推一推,到底还是有些心虚: “我知道,吃是这世上头一等要紧的事,只是我当真吃不了辛辣,我方才买菜时,由巷口那张家妹妹提醒,才发觉下巴上冒了鼓起的小包,我不想丑兮兮的。” “所以我们能不能商量好?挑个折中的法子,你能接受,我也能接受的。” 裴聿原本往碗里倒着红椒末,闻言抬起脸,腰身稍稍往前倾,细细搜寻她下巴上的证据。 晞时被他盯着瞧,没来由有些紧张,为着长远考虑,便坐着没动,伸出个指头往下巴某处点了点。 半晌,裴聿端正坐回,默然扒了口饭,片刻才道:“每月至少有七日,要你适应我。” 他这话说得很有意思,若叫不知情的人在墙根下听了去,难免想歪。 晞时却顾不得这些,暗想到底是自己占据大头,便乐滋滋捧着碗点头,“你心善,多喝鱼汤,鲜着呢。” 浓荫密匝,晴丝自树隙钻下,落在二人身上,这场试探与迁就的命运被展开在春光下,斑驳耀眼。 因而光阴瞬转,一晃就过去十来日。 这日鸟雀啼声渐歇,风卷来一阵潮湿气息,半空乌云蔽日,一阵闷雷唤醒了打盹的晞时。 发蒙把天色窥一窥,晞时醒过神,忙把衣裳一把拢过收进屋内,旋即转到廊下,眼睛往门口张望了一瞬。 裴聿每日下晌会出门,傍晚时又归家,这时候正有些天黑的迹象,加之像要下雨,晞时闷头想了想,还是往杂屋取了把油纸伞,盘算着去巷口等一等。 她又不是只知索取不知回报,他既能点头应下吃食一事,她等一等他,也无甚要紧吧? 正拉开门,不防在门口对上一张脸。 晞时一顿,面色乍怒,“你怎的在这!”《 》 4、第 4 章 雷声沉闷,细细蒙蒙的雨往下坠。 晞时的脑袋变得潮湿,几缕细短的发丝立起来,卷成一些小圈,她也环起两条胳膊,带出毫不遮蔽的防备。 “说话,你来做什么?如何找到这的?” 来人不过十六七岁,穿一件襕衫,戴着儒巾,手中提着个食盒,身形萧萧,不敢看晞时的脸,只能垂着视线看翻飞的衣袂。 “表姐,”等了半晌,他终于开口,手中那食盒仿佛千斤重,拖着他的肩骨往下塌陷,“对不住,我归家才知此事,一路跟好些人打听,耽误了几日,还好寻到了你。” 姜沛年轻时产下一对龙凤胎,少年正是其子莫文纶。 因聪敏过人,通过院试考中了秀才,由晞时的姑父莫嘉里四下托关系送进了县学,如今是华阳县县学的生员。 彼时喜讯由书信传至京师,晞时曾为他高兴,为她的第二个家高兴。 说起来,自打她重踏蜀都这片土地,今日是头一回见表弟。 他又高了不少,面容早已褪去青涩稚嫩。 她倒是想牵出一抹笑,可早已对姜沛心灰意冷,如何还能对莫文纶笑得出来? 晞时倏而冷道:“对不住?你若在心里还认我这个表姐,那就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我与你们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她心知姜沛将她卖了抵债这事,莫文纶当真不知情。 可她也明白,他们才是血脉相系的一家人。 她早已被姜沛剥离出来,又或说是因这件事让她明白自己从未融进去过。 是以,并不妨碍她对莫文纶冷语相向。 莫文纶果真像被扎了一下,猛然抬起头望向她,那双眼睛里饱含自责,带着不可置信,“表姐,我们是一家人,娘是犯了错,我替她向你赔罪,这么多年,我和文椿都很想你。” 说到此节,莫文纶打开那食盒,露出里头那些还算精致的桃花糕,“你看,这是你最喜欢吃的,表姐,你同我回去,行不行?” 他十个指头自宽袖里露出来,晞时瞥清他右手食指上一记陈年旧疤。 她想到幼时偷尝蜜罐里的糖霜,被姜沛追着满院子教训,那时候正是他站出来替她遮挡,不慎被撞翻在地,手便被一块尖石划了道长长的口子。 晞时目光里隐隐浮着一丝动容,很快又压下去,讽笑道: “回家?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家,你娘卖了我,你叫我跟你走,是想让我被她再卖上第二回?这回是那几个青皮子,下一回呢?被卖进窑子里?还是卖给一户人家为妾,好多换些银子抵她的债?你叫我回去,自己却时常在县学里待着,留我在家中与她互相仇视,你当我是傻的不成?” 莫文纶又被质问得垂下脑袋,明白晞时所言在理,一时未曾答话。 “你就当我死了。”晞时出了门,反手将门阖上,撑伞往巷口走,“她卖了我一次,加上从前我寄回家的银子,与之抵过,就当我偿还了她对我的养恩,回去吧。” 莫文纶固执追上她,伸手攫紧她半截衣袖,眼圈像是红了,“表姐!” 雨势渐大,少年来时不曾带伞,雨滴游过他稍显苍白的脸庞,坠进那件襕衫里,凉得身影也跟着轻颤。 晞时停步,缓缓闭了闭眼,到底松动些,虽替莫文纶遮雨,语气却仍疏离,“你来找我,文椿可知晓?你娘呢?” 莫文纶苦闷摇了摇头。 他七日前归家,见家中被翻得如同进贼一般,心中悚然,又四处寻不见娘,心急起来便要去报官。 半路却被邻居启声截停,他这才知晓实情。 他在县学苦读,半月归家一次,妹妹文椿同人在外头开了间香铺,平日也宿在铺子里,不想娘竟趁此档口沾染上了赌。 爹是年关那时候走的,三月初,娘便时常出入赌坊,与邻里说得好听,是在赌坊后厨烧火,实则将家中积蓄尽数输了进去,为了赢回来,便日日往赌坊跑。 堆积到这时候,已欠下一笔巨债。 这几月他与妹妹回家没发觉什么苗头,是因娘明里暗里管邻居借银子,邻居避如蛇蝎,自然不肯多管闲事。 反倒是表姐回来,第二日清早被娘以三两银子抵出去,表姐的哭求惊动了他们这些邻居,见他要去报官,想着他到底是个秀才,恐他不知实情闹出祸端,这才将一切告知于他。 他也才知,表姐逃了,隔日那些青皮又找上门,将娘给带走了。 莫文纶目中含悔,嗓音又低又涩,“那些人将娘抓去,我悄悄使了些钱托乞丐去打听,才知他们只是将娘捆着,大约在等我或是妹妹去赎,我想娘暂且无碍,也不想妹妹知晓此事忧心,便紧着先寻你,昨夜就晓得你的落脚处了,只是怕你连我也恨上,临近了,又不敢轻易来见你。” 话落,他浓眉紧攒着,渐渐松了手,愈发无力,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吐出一句,“表姐,对不住。” 雨拍打在伞檐,有些雨珠顺着伞骨延绵,钻进晞时的袖管子里,她浑不在意挥着胳膊甩一甩,闻听姜沛被捉走,倒也没太意外,“弄成这样,都是她自找的,别指望我听了心软。” “文椿心善单纯,不知情也好。” “赌坊的人也是赌徒心思,不榨干价值,是不会对你娘如何的,她究竟是被荷官做了局,还是果真倒霉,你打小就聪慧,自有大把时间去分辨。” “回去,以后再别来寻我。”晞时点到为止,依旧是漠然神情,将另一把油纸伞塞进莫文纶怀里。 往前走两步,窥他消瘦身形,她的目光又落在那食盒上,“我早不爱吃这个了,你带回去。” 莫文纶仍不死心,还要再跟上,晞时颇为烦躁,泼口要说几句重话赶他走,余光却瞥见裴聿自巷口转进来。 于是她牵出一抹明媚的笑,捉裙跑向裴聿身前,举着手中那把油纸伞替他挡雨。 她那张俏脸猛然仰起来凑近他,嗓音里喧出示好之意,“少爷回来啦?我特意出来接呢,哎唷,衣裳淋湿了,快回去换一身。” 莫文纶把眼轻瞪,他是打听到表姐被人救下,却不想是这么一个人。 县学多有富家子弟,他斡旋已久,凭着这点本能的直觉就揣测出眼前这男人并不简单,愈发放不下心,匆匆上前两步,又喊了声,“表姐!你同我回去!” 晞时正是要借一借裴聿的势,干脆再紧靠裴聿一点。 二人共撑一伞,她活脱真像个丫鬟,竭力将伞往他脑袋顶上举,口中不以为意道: “别说了,这是我的新主子,我的身契在他手里,我也乐意给他当丫鬟,除非我自愿,否则你便是闹去衙门也讨不着好,你既还叫我表姐,我便好心再劝你一句,先管好自家那点事吧。” 旋即不再看莫文纶大受震惊的眼神,悄么声息伸手在裴聿背后轻点,抬脸对上他如一汪静湖的眼睛,暗里央求他再帮一回自己。 裴聿被她扑来的一阵气息裹挟住,本能要让一让,后腰却被她柔软的指尖轻轻抵住,令他后背窜出一阵诡异的酥麻。 他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睃巡一瞬,又受着她轻眨递来的眼神,到底没开口,沉默迈步往前走,无视了以防备神情盯着自己的少年。 晞时匆匆跟上,同莫文纶擦着肩过,低声丢下一句,“别再来了。” 转而跟随裴聿进了宅子。 外头雨声杂糅着闷雷,晞时静站在门后,待听见莫文纶那不甚清晰的脚步声渐响,这才长舒一口气。 紧接着一转身,险些撞上青年硬挺的胸膛。 晞时吓一跳,往后退半步,抿了抿下唇,正要说话,却见裴聿靠过来,缓缓俯身与她平视,眼色有几分凌厉,隐含警告:“我不喜欢被人利用。” 她躲闪着眼,指头抠着伞骨边缘,“我急着摆脱他嘛,没想利用你的。” 半晌未听见裴聿说话,晞时已习惯他的寡言,明白他这是一种默许。 她眼珠子轱辘转了转,错身绕开他,嘴上跟着开口,“你今日倒回来得晚呢,我下晌蒸了点红枣糕,我去热一热,再煮碗驱寒姜汤。” 继而肩头短暂与他的胳膊撞上,欲往厨屋去。 大约是没了要应付莫文纶的心思,这一瞬的功夫便叫她嗅到一缕血腥气。 晞时转过脸,语气稍显诧异,“你受伤了?” 他那样狠厉的身手,还有谁能伤着他? 倘或他有什么不测,她二百两银子岂非凭白没了! 如此一检算,晞时连眼神都真切不少,仔仔细细搜寻他的伤口在哪。 “你若受伤了就要说呀!伤着哪里了?严不严重?用不用请个大夫来?” 裴聿由她来回在自己身上瞧着,目光悬在她不断磨动的两片唇肉上,鬼使神差间,竟觉得好笑,倏起了些逗弄之心,“你觉得我会受伤?” “哎唷,你这人自大得很,难保不会呢,”晞时掀眼剜他,复又低下头去寻,“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千里马亦有失蹄时,说不准你也有什么仇家,只照着你来杀,你单单一个人,双拳难以敌众,是不是?” 她这时候竟还敢试探? 果真又惜命又胆小,还贪财。 裴聿再也忍不住,哼出一声笑,自顾闪身躲开,“我没受伤,仇人倒是有。” 于是晞时见他解下腰间那把剑,“咣当”一声扔在身侧的竹编椅上,拽下面巾,淡然与她道:“你的担心倒成了真,那几人找上门了。” 晞时呆怔数息,骇然道:“你是说先前那些追我的青皮们?他们都找上你了?” 话语甫一问出,她猛然回过神,心中咯噔两声,追问,“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解决了。” “什么叫都解决了?!” 裴聿怪异偏头瞧了她一眼,“我不杀他们,那便是他们杀我,紧接着,下一个是你。” 晞时被这番话震得骇目圆睁,好半晌都没能开口。 良久,她才低喃道:“你这般行事,就不怕衙门找上门?” 回答她的只有一声嗤笑,倒令她一时惊醒。 蜀都府正值内乱,听闻不太平的开端是因官中内讧,如此一来,市井冒出太多粗蛮团伙,白日还算一片祥和,到了夜里,即使她没出去,也能隐约听见些追逐砸闹之声。 既如此,那些能替赌坊收债的青皮,大多也没个亲戚,说不准,真就是死了也没人去多管闲事报官。 晞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觉一颗心上蹿下跳,始终平缓不下来。 正发着呆,忽听裴聿开口问,“方才那位?” 她匆忙敛神,含混道:“以前的亲戚。” “你被那些人追,也是亲戚所为,二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 “此事他也知情?” 晞时轻攒眉宇,正要反问他一句因何突然好奇这些,却在抬头对上他过于沉静的目光后猛地琢磨出味,“你想做什么?” “做事,就要不留任何痕迹,”裴聿淡然开口:“我替你解决?” 晞时倒吸一口冷气,这会是真有些语塞,俄延半日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天老爷,你当这蜀都府的官爷当真是眼睛长在脑袋顶上的吗?这人岂是随你想、想杀就杀的?” 谁知裴聿瞥她一眼,“谁说我要杀了他?” “你不是急着摆脱他?将他弄走即可。” 晞时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那阵恐慌萦绕在心头久未散,她一连迭拍着胸脯,难免抬眼瞪他,“少爷!你下回说话能不能说得仔细些!我魂都给你吓没了!” 这声少爷唤得裴聿轻轻拧眉,仿佛是不喜,微抿着唇没搭腔,冷下脸来,连唇间那银环都好似泛着刺骨的冰。 晞时眼风四转,小声道:“他是我表弟,是个秀才呢,还算明事理,我想他应是不会胡乱去说什么,这事先揭过吧。” 恐裴聿那句不是玩笑话,她嗓音倏放得很软,“好不好?” 莫文纶到底没做错事,这连坐的代价也太大了点。 扫量她还隐约惊诧的神情,裴聿忽道:“你既不喜甜,想必今日宜食辛辣。” “不算在那七次里。” 旋即兀自转背,裹挟着满身的潮湿气息进了厨屋。 算是变相妥协了。 说来也巧,墙根下一口大缸里的鱼像是能听懂人话,在他话音落下后猛地扑腾水面,扑哧扑哧,拍打得晞时一颗心起起落落,愣神把眼挪向那头,追寻他的背影而去。 随后,厨屋卷出一阵柴火气,裴聿在生火做饭。 他都听见了。 听见了她同莫文纶说自己不爱吃那点心。 他早就知晓莫文纶是她表弟,却问她要不要解决掉莫文纶,是何意? 左思右想,终于意识到裴聿在以“解决莫文纶被她阻拦又央求一事”换取“食辛辣”的次数,晞时始终跌宕的心终于平缓下来。 随即无端端蹿出火苗,暗瞪厨屋的方向一眼,这一眼,怒气冲冲,好似在控诉他故意吓唬她,又隐含一点荒谬。 这是他的屋子,即便他想加一两次,她又能说出一个“不”字? 静静在原地站了半晌,晞时对此行径表示哑口无言,莫名就好笑地哼了一声。 这人,约莫不大正常。《 》 5、第 5 章 雨停乍起风,凉爽之意不止,那条泡着红油汤的鱼最终尽数进了裴聿的口中,晞时坐在冬青树下的四方凳上,咬完了两块红枣糕。 雨势来去匆匆,淋灭了春末的闷热,晞时晃着膝盖,悄然瞥向裴聿。 她发觉这人虽喜食辛辣,吃相却尤其斯文,不疾不徐,缓慢咀嚼着,唇畔也丝毫不显油渍,同她在京师见过的那些少爷们一般无二。 只脾性古怪,一时冷淡得像块冰,一时又说话不知拐弯,好容易她适应下来,他今日又不按常理出牌,总要叫她猜一猜他的意思。 也许是她扫量的目光明显,引得裴聿抬起了头。 晞时忙错眼去望黑漆漆的天,僵硬牵唇笑了笑,“我用好了,碗堆那吧,稍后我来洗。” 转而捉裙起身,自顾往西厢去。 甫一进门,点燃几盏银釭,便见先前落雨时急匆匆一把拽下来的衣裳胡乱堆叠在案上。 晞时凑过去,伏腰往案上捡起自己的衣裙,指腹捻了捻,衣裙早已叫下晌的太阳晒干了,因此打算捡回八宝柜里叠放着。 人已转身,却“噫”了声,转过来颔首一瞧,唬了一跳! 怎的把他黑漆漆的衣裳也一并拽进来了! “要命......”晞时走近攒眉,两个指头捻起那衣裳。 距她住进来已过去半月,她吃人家的住人家的,总有些不好意思,先前与张明意一道往溪边洗衣裳就顺口问他要不要帮着把他的衣裳一起洗了。 人家只回一字:不。 他这人的确守规矩,那时她说“划清界限”,便验证在衣裳上,不光如此,整个宅子像是在无形中被切割成两半,她占西厢,他只顾东厢,就以那棵冬青树为点,自打她住进来,他连出门都绕半圈走,绝不靠近她这头。 人家倘或真有这般端正,不过一件衣裳,她送还与他便是。 可昨日才冷冰冰问过她用了什么香,虽没说那味道他不喜欢,晞时却顷刻了然。 大约是从八岁起就寄居在陌生的屋檐下,晞时早把“察言观色”钉死在脑子里,便挑起他的衣裳放在鼻尖下轻嗅,旋即乍然蹙起眉头。 她午晌时拿香熏了屋子,他的衣裳细细闻起来,真有一股她的气息。 晞时也不喜碰别人的东西,翘着余下三个指头,捻着他的衣裳挥了挥,凭空添上心虚,一番忙活复将它叠齐整,正咂摸着找个借口,门“咚咚”两声被叩响。 随即是裴聿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出来。” 晞时乍惊,捧起衣裳去开了条门缝,亮晶晶的眼睛悬在缝隙里,笑意里带着点示好,“你怎的过来了?” 说完又恨不能咬断舌头,这是他家,他想去哪就去哪! 裴聿垂了视线望向她手中的衣裳,却没说什么,好似早已知晓衣裳在她这,便朝她一伸手。 晞时讪笑着将门缝拉开一些,把衣裳递出去,“抱歉,我那时刚睡醒,见落雨便有些发急,没瞧清楚就一并给收了。” 她甫一拉开门,裴聿就嗅见一股腻腻的甜香,见她一副心虚模样,他只觉古怪,仿佛只因收错一件衣裳,他就能将她如何。 裴聿淡然把衣裳接过来,掏出把钥匙反递出去,“拿着。” 晞时须臾把门拉得开了些,身子钻出来,兴兴接过钥匙道:“就配好了?” 她住进来这些时日,手里没串钥匙到底不便,连出门都挑上午他在家时出去,昨日提了一嘴,今日钥匙便到手里了。 这样想着,晞时飞快抬眼瞥向裴聿,眼神又轻轻收回来,暗道他虽还是冷冰冰的模样,办事却又快又稳当。 误收他的衣裳,也没见他生气。 晞时便又放宽了心,顺杆往上爬,叫住转背欲走的裴聿。 她扶着门,眼弯弯笑起来,软声道:“能不能再替我打些水?我想洗澡。” 裴聿脚步没停,人却往那口井的方向拐去了。 看得晞时窃窃笑了两声,没叫他听见,旋即往冬青树下走,怎知碗筷早已收拾干净,她复迈进厨屋,四处也都已擦拭得亮锃锃的。 ......她晓得,他又嫌她慢,宁愿自己动手做了,眼不见心为净。 晚来幽静,鸣蝉乍响,晞时洗漱后浑身舒坦,不愿往榻上去,便摸出买来的纸笔,立在案前画一只喜鹊。 她哼出一点小曲,细声唱着在京师听过的戏文,窗纱里透出她的影,飘渺地晃着。 裴聿途经院子,静静停步站在原地,待四周静谧下来,复收回眼,进了东厢安寝。 月隐云雾,鸭鹅巷最后一盏灯渐灭,巡城的蜀都卫时而在外叱喝,细听,远处繁闹地隐有笙歌,不过这都与安寝的百姓无甚关系。 对酒吟唱,楼阁笑语,只卷在权贵之间。 鹅黄纱帐下的人儿翻了翻身,正陷酣眠。 东厢那头,有人却罕见起了点躁意,接连翻身还不够,索性坐起来,睁着一双毫无睡意的眼睛,半晌下榻把窗推开,举目遥望西厢,便把背转了过去,让风吹走背脊上那残留过的怪异感。 一夜只在眨眼间,隔日春鸟鸣啼,日影露气漂浮在树隙里,晞时收拾妥当拉开门,冷不防的叫外头那木桩吓得叫了声,“啊!” 裴聿站在门外,肩背欹在廊柱上,环胸叠着胳膊,见她出来,便伸出指头摁了摁眉心,眼下隐有一丝淡淡青色,像是一夜未眠。 晞时呆了呆,“你做什么?” 裴聿目光只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继而落向她的指尖,微抿着唇,片刻才道:“请你以后不要碰我。” “......”晞时微张着嘴,跟随他的目光垂首望向自己的手,好一顿功夫才明白过来,语气满是不可置信,“你是因为我昨日意外碰了你一下,便一夜没睡,刻意在门外等我醒来与我说这事?” 裴聿没再说话,转身回了东厢,“砰”地一声阖紧了门。 晞时闻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被他嫌弃,撇着唇翻了个白眼,垂在裙畔的手立时握成个拳头,凭空朝他那头挥了挥。 一大早的好心情莫名添了两分堵,她怄得鼓起腮,不服气地压低声音,“我稀得碰你!” 在溪边浆洗的功夫,碰上张明意叫她一并往菜市去,晞时把下颌轻点,归家晒好衣裳,临走前瞥了眼门窗紧闭的东厢,嘁了一声,挎着篮子出了门。 这时节的春笋还嫩着,香椿也新鲜,晞时一一挑拣买过,挽着张明意的胳膊搭话,“嗳,我问你,你可知这边有没有卖香的地方?” “拿来熏还是拜?”张明意正把眼挪向肉铺,暗自琢磨称些回去,故而随手一指右前方,“喏,穿过那条巷子,碰巧有一间,我没买过,倒是碰见宋秀才他妹妹进去过几回,我在此要几两肉,你先去,我等你。” 晞时冲她笑一笑,便走过那条小巷,寻到了那间名为“流香坊”的香铺。 虽说裴聿每月给她十两,可这世上又有哪个会嫌钱多? 她在京师插花制香,最擅做香露,今番便试一试,先做些香露拿出去卖,或许有人喜欢呢? 晞时站在铺外思索片刻,遂拔脚往铺子里去,牵出一抹和善的笑,“请问......” 话音未落,一抬眼的功夫,与莫文纶撞上,柜案后还站了一道倩影,梳着灵动的交心髻,往乌鬓上簪一支三帘银步摇,正是她那表妹莫文椿。 莫文纶一见她便高兴得迎过来,“表姐!你改主意了?” 莫文椿这时候想必是知晓全貌,虽高兴,却也同莫文纶昨日那神情一样,踞蹐着不敢上前,愧疚喊了声,“表姐。” 晞时渐敛笑容,没曾想这般巧地进了莫文椿的香铺,眼神在莫文椿的身上转了两圈,见她比从前圆润些,便淡声说寻错了地方,转身欲走。 “表姐别走!”莫文椿火急火燎冲出柜案,约莫是心中发急,侧腰不慎磕碰到尖锐案角,登时吃痛轻嘶,眼神却直直望向晞时的背影,“表姐,就留下吃盏茶吧......” 十七岁的女孩子早已隐隐浮现香铺东家的气势,面向自家表姐却小心翼翼得如同孩童。 门下珠帘被撩起,斑驳光影由晞时肩头折射进香铺内,照亮这对双生兄妹希冀的眼睛。 珠帘轻响,晞时总算转过身,冷冰冰把篮子搁在案上,因莫文椿捂着腰的缘故,她走近后便居高临下望过去,倔强地不肯去扶一扶,“都做东家了,行事还这般毛躁?” 莫文椿须臾绽开笑意,这时候缓过来,忙不迭请晞时入座,旋即替她斟茶,笑吟吟搬了条马扎,伏腰坐在晞时裙边。 仰脸盯着瞧了半晌,便笑道:“表姐变化真大,比我见过的那些小姐们都要好看。” 绝口不提姜沛一事,仿佛真是吃茶叙旧。 晞时似笑非笑瞥她,拇指握着那盏茶来回打转,顺着话道:“你也一样,怎想着要开香铺?” 莫文椿眨眨眼,“爹前几年时常带我去庄子上,我在那认识了庄头家的女儿,叫青梅,便耍在一处,主家小姐也常往庄子上去,我们私下便琢磨小姐的喜好,一来二去,便发现这些贵人们都喜用香。” “制香嘛,我们不在行,卖些香料还是能行,便合计起来开了这铺子,青梅这几日回庄子上帮她爹干活去了,我便守在这。” 她一气说了许多,好似要将这些年姊妹间遗失的闺中话都抖搂出来。 晞时目光也微缓,环视了一圈香铺,见打理得齐整,都是些中规中矩的香料,便点了点头,算作知晓。 默了片刻,瞥见莫文纶的憔悴神色,晞时心中一叹,“去问过了?你娘可是被人做了局?” 莫文椿笑容淡下来,莫文纶塌着肩,声音里带着疲惫,道: “我有位同窗家中有些钱财,他堂兄常混迹赌坊,昨夜兜兜转转打听下来,已能断定的确如表姐所说,我向县学告假多日,同窗来探望,只恐我出了什么事端,得知此事,便提议上书奏告官府,以揭开赌坊真面目做要挟,将欠债抵过一部分,好换娘出来。” 晞时问,“你是如何想的?” 莫文纶听出其语气不对劲,怔了片刻,便反问,“表姐觉得此法子不妥?” 半束光打在晞时的脸上,照出她目光里那点对姜沛的恨意,很快又被她遮掩下去,半晌才道: “三教九流之地,背后多有贵人撑腰,你怎知奏告官府有用?赌坊既拿了你娘,便已知你的底细,若人家反过来使计把你给治住呢?单凭把此事宣扬进县学,你在县学便举步维艰、遭受排挤。” “你日后要科考,文椿的生意也做得稳当,可你家是个什么底细,你不是不清楚,若将此事揭开,也没个可靠的亲戚帮衬,你们二人将来还有好日子过吗?” 莫文纶愣怔少顷,他性情一向温和,被吓得抖了抖肩,与莫文椿互相睇眼,有些艰难地答话:“可如今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晞时照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神情,闻听他这般言辞,忽地讽笑了一声,“你娘坏成那样,你是一点也没学去。”《 》 6、第 6 章 说会话的功夫,温茶早已凉透。 晞时没有与二人久久叙旧的心思,虽恨姜沛,却还拎得清,再给二人指了条明路。 她起身取过篮子,临走前,透过朦胧的光回望弟妹。 一见这两副脸庞,她比石子还硬的心肠就凿穿一条裂缝,“你念书时应当学过策论,也学过计谋,贵人你惹不起,以你的才智,对付一个赌坊老板不成问题,必要时,学一学你娘的那点恶吧。” 话音甫落,晞时不顾这两个冤家在后头挽留,闷着一口气,直至出了巷子、复听见市井喧闹声,这口气才长舒出来。 紧接着站在原地懊恼地跺了跺脚,恨自己还是心软,再一次败给他们。 好在张明意在那头眼尖发觉她,嬉笑着跑过来,双手掬起她的脸左右窥一窥,“还以为你走丢了呢,怎的这幅神情?你没买香?” 晞时脸色乍然和缓,挥走心里那点难受,跟着张明意笑,眼珠子在她的菜篮里转了几圈,打趣道:“没买,以后再说吧,哟,买了这样多的肉,今日什么日子?说来我听,叫我也跟着沾沾喜气。” 张明意一连嗔她,“我爹接了桩赚钱的活计,家里做肉元子吃。” 话落,张明意又轻掣晞时的袖摆,拉着她走,“我还要去趟铁铺,替我爹取斧子,咱们一同去,你不急着回去给那位少爷做饭吃吧?” 提起裴聿,晞时顷刻想起晨间那时候他有多嫌弃自己。 刚张嘴要说不急,又想及这些日子他虽冷淡却每回都替她打井水沐浴,话在舌尖转了两圈,晞时鬼使神差笑了笑,“哎唷,出来不提主家,这是我做丫鬟的规矩。” 随即跟上张明意的脚步,行过清江桥,走过一条正街,半刻钟的功夫,停在了一家铁铺前。 铺外懒洋洋晒太阳那伙计认得张明意,笑嘻嘻引她进铺,“明意姐,又来替你爹取斧子啦,里头喝茶去,走!” 张明意把菜篮搁在门外拿木板搭的四方展柜上,进了门就回身朝晞时招手,“晞晞,你也进来。” 晞时有样学样搁下菜篮,正欲拔脚往里走,裙摆倏地被卡住,原以为是勾在柜缘,回首一瞧,登时张嘴就要大叫! 这四方展柜底下空荡荡一块地方,竟神不知鬼不觉藏了个男人! 这男人还拉着她的裙摆! 有了上回被青皮追的经验,晞时抬脚便欲踹,扯开嗓子便欲喊,脚下刚溅起细细密密的尘埃,那人就松了手,随即着急忙慌竖了根手指在唇边,低声道:“别叫,别喊,我给你银子,要多少都好说,先救救我。” 晞时一声叫喊噎在嗓子里。 倒并非被银钱打动,而是这人说过一席话就没了动静,缩成一个鹌鹑背过身躲在柜子底下。 而临近铁铺的巷口乌泱泱行来一波人,气汹汹就停在了她的面前。 为首几个婆子彪悍开道,打扮体面的三五丫鬟簇拥着一道娉婷身影走近,那女子戴着帷帽,穿一身俏丽衣裳,掌心卷着软鞭,便是遮着脸,晞时也能凭语气想象出她在帷帽里高扬着下颌。 “嗳,有没有见到一个男人过去?” 晞时缩着肩,咽咽口水,一时在原地没动。 这已然不是救不救人的问题,展柜底下是个男人,追来的是个女人,瞧这架势,仆从众多,想必家世显赫。 她也是个女人,倘或说自己见过,往裙边一指,眼前这些人见其躲在她的裙摆旁,她焉有小命在? 那女子几乎没耐性,轻啧了声。 旁边三五丫鬟登时竖起眉毛,娇斥着问,“问你话呢,见过就说见过,没见过就说没见过!” 晞时暗自咒骂底下这男人几晌,才抬起脸扯出一抹笑,“没,没见过。” 一波人又气汹汹地走了。 晞时也不欲讨要这人的银子,心想别为了贪些小财得罪权贵,只当没见过这男人,自顾佯装无事发生,拔脚进了铁铺。 张明意在后院喝了半盏茶,正出来寻她,二人碰上,张明意便问,“怎的这么慢?” “在外头随意瞧了瞧,”晞时笑了笑,掩住脸上那点古怪,环视铺内一圈,目光游向墙面悬挂的几把剑上,便把话岔开,“你不必管我,我自己转转。” 张明意把小巧的下颌轻点,复又挑帘进了后院喝剩下的那半盏茶。 剩晞时独自一人盯着那些剑,看了片刻,见里头拐出另一位伙计,便匆匆叫住,“请问,你们家这些挂在墙上的剑卖不卖呀?” 伙计绽开个笑,“姑娘说笑,自然是卖的,姑娘相中哪一把?” 这话又把晞时问得犯难,捉摸不定。 裴聿那人替她打了这么多日的水,又时常包揽洗碗一应活计,细细检算起来,她倒像去他家享福了,是该送些什么感谢一番。 在京师的人们向来送些荷包、香囊、玉佩,可她与他只是交易关系,远远没相熟到这种地步,如此忖度下来,送把剑与他,倒是挑不出错处。 只是该送哪一把? 左思右想,身后有道声音乍起,“哟,姑娘买剑呢?” 回头一瞧,那被人追的男人不知何时进了铁铺,身形高挑,站起身来也是一副玉树临风之态,浑然不见方才的狼狈。 晞时防备后退两步,“关你何事?” 男人懒洋洋歪靠在柜案,指端在案上轻敲,眼神瞟向最右侧那把剑,笑嘻嘻评点道:“若要送人,此剑足矣,没什么装饰,既不会叫对方不喜,价钱对你来说也合适。” 晞时心头猛跳,见他一语点破真相,眨眼间便缩去伙计身旁站着,叉腰壮势,“你如此有能耐,方才怎的被人追?” “......”男人神情僵住,嗤了一声,“哼,你个小姑娘家的懂什么?那是我夫人,这是我们夫妻间的情趣。” 晞时没忍住翻了翻眼皮子,“哦,阁下这情/趣癖好当真有趣,我倒没见过夫妻间玩情/趣还要丫鬟婆子掺和进来的。” “莫不是你做了什么亏心事?”她阴恻恻一笑。 男人额前网巾沾了点灰尘,他不以为意地弹去,乜着晞时道:“嘿,你还挺伶牙俐齿,还买不买剑了?我好心帮你选,你别不识好人心。” 晞时敷衍回望一眼,不预备再理这人。 怎知扭头同伙计说话的功夫,这人如临大敌般端正起来,飞速往怀里摸出个钱袋丢下,逃命似得往外去,“坏了!她们来了!我先走一步,今日谢过你的救命之恩,小小银钱就收下吧,回见!” 旋即脚底一抹油跑没了影。 留晞时同伙计互相瞪眼。 没几时,先前那波人果真冲进来,那伙计倒是手快,忙不迭把钱袋拨进了柜案后。 这回是个凶悍的婆子行至晞时跟前来问话,“姑娘,你真没见过什么男人?” 晞时头皮发麻,挤出一抹苦笑,“真没......” 那伙计也装作不知,谄笑上前,“贵人是要打首饰还是?” 婆子锐利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打转,俄延半晌才收回,回身端正与那娉婷身影行礼,“的确不曾见过。” 晞时深知垂着脑袋避开反倒引人起疑,干脆壮着胆子装出莫名其妙的神情,向伙计道:“就那把剑吧,你取下来让我瞧瞧。” 伙计依言取下,仍维持笑眯眯的神情,朝那头道:“贵人们随意瞧,有事唤我即可。” 被簇拥的女子穿了条湘色褶裙,身旁的丫鬟们各有各的伶俐,光是站在这窄小的铺面里,便有明珠照耀之意。 晞时感受到一丝审视,不动声色垂眼扫量着手中的剑,少不得又在心中斥骂那男人胡来,无端端给她惹来一桩麻烦。 好在那审视只停留片刻,一行人便出去了。 伙计猫着身子过去,探出头窥一窥,确定人已走远,才喜滋滋回柜案后捡起那钱袋,一面搓着指头,一面向晞时道:“姑娘,我替你遮掩,这银子,咱们对半分?” 晞时把剑搁在柜案上,阴仄仄开口:“就要这把,这钱都给你,你既说是替我遮掩,拿了钱,这事便只有你知。” 三言两语将自己摘得干净。 笑话,来历不明的银子,她岂敢收? 伙计没当回事,凭空捡了笔财还颇有些不好意思,“嗐,你多少拿一些嘛,不要怕,方才那架势,照我说啊,要么是捉奸,要么是算账,人家夫妻窝里斗,不会再回过头来要这袋银子的。” 晞时不为所动,“我不要呢,你喜欢就拿着吧,替我拿个长条盒装剑。” 赶巧张明意同先前那伙计打帘出来,这伙计忙不迭把钱袋藏好,恐被第三人发觉,只好闷声替晞时办事去了。 从铁铺出来,张明意便频频向晞时怀里投去目光,没忍住撇撇唇,“买给你家少爷的?他一个大男人怎好叫你来买这个?” 晞时总觉得这话听着颇为怪异,尤其从张明意嘴里说出来,好像为她和裴聿之间粘连了一点什么。 便摇摇头,编撰缘由糊弄过去,“没,我自己想摆弄一下。” “哎唷,那你可得小心些,仔细一个不慎割伤自己。”张明意乍惊。 “晓得了。” 有微风渐起,傍花随柳送着二人有说有笑踅回鸭鹅巷,张明意进了自家门内,同晞时说晚些时候送肉元子与她吃,晞时噙笑应下,悠哉行至黑漆漆的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门。 怎知进门便嗅见一股香气,裴聿早已起身,端正坐在树下用午膳。 晞时愣了愣,上了门闩,嘀咕道:“你一夜未睡,这时候就起来了?” 裴聿正搁下箸儿,回身来瞧她,目光落在那长条盒上,缓缓开口,嗓音还带着一丝倦意,“你买了把剑?” 晞时忙敛神,把菜篮子搁下,抱着长条盒行至他身前三丈外停步,磨了磨嘴唇,却蓦然不知该如何开口。 大约她踟蹰太久,裴聿的眼神往她脸上游,却会错了意,又问,“你想学剑?” 不等晞时说话,他又指一指厨屋,“先吃饭。” 晞时撇撇唇,知晓他并非是担忧她饿着,而是等着她用完好快速洗干净碗筷。 于是便暂搁长条盒在一旁,早起出门时那点被他嫌弃的忿忿之意冒出来,刻意与他作对,慢吞吞往厨屋走。 用饭时,裴聿也没离开,直挺挺坐在她对面等着,晞时细嚼慢咽吃罢,眼神在他的脸上飞快转了转,片刻又暗瞥那长条盒。 一来二去,心中陡生一计。 对啊,她不是要向他学几招?既已闹了个误会,干脆就顺势应下,日后再去买一把剑送他,也没什么差别。 这般想着,晞时高兴不少,搁下碗筷就起身去拿剑。 裴聿见她用完,也跟着起身,默然拿过碗筷转背往厨屋去。 方走没两步,身后蹬蹬传来一阵脚步声,女孩子抱着剑追赶过来,带起一阵甜腻的风,笑嘻嘻站在他身前,在日影下扇动着两帘睫毛,仰脸把他望着。 约莫是日头正盛的缘故,那双眼睛浮动着晶莹的光,投来希冀的眼神,又冲他婉柔一笑,嘴唇轻轻碰着,软声说着讨好的话,“是,我想学剑,你身手这么厉害,教教我,好不好?” 她站定后,往前凑了点,一张脸愈发的近。 很奇怪,那股甜腻香气倏然消失不见,裴聿被她猛然的靠近弄得有一瞬发怔。 他向来五感敏锐,这时却呼吸一窒。 什么都闻不到了。《 》 7、第 7 章 春末的阳光煦暖,昨日才落过一场雨,东风亦柔和,院内寂静了几瞬,冬青树上簌簌响了几下,裴聿扭头去瞧,原来不知何时飞来了几只黄莺,下一瞬便啁啾叫个不停。 “怎么样呀?”女孩子转到了他的身畔,“我瞧你身手俊俏得很,你上午也在家,教教我嘛,我会努力学的。” “裴聿,裴聿?” 听着鸟雀鸣啼与她的叽叽喳喳,裴聿透过朦胧光晕瞧了冬青树一眼,倏觉这院中变得单调起来,像缺失了什么...... 譬如几簇花?一棵杨柳?总之眼前的单调与她和那鸟儿不搭。 可当下他仍是淡然神情,冷目微垂,目光转回晞时的脸上,语气带了点生硬,“让开。” 这份冷淡抹平了晞时唇畔的笑,神情乍有些不自在,悻悻挪步让一让,默然看着他进了厨屋。 但很快她又重振旗鼓,今番是打定主意要叫他松口教她。 外头的武学师傅要花不少银子请,人家瞧她细胳膊细腿,也未必能点头应下,倒不如磨一磨裴聿。 她还有好长的光景与他同住呢,时间一长,便是训头驴,也该学会直立走两步了,何况她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如此这般忖度一阵,晞时复扬起喜滋滋的笑,抱着剑闷头闯进了厨屋。 裴聿正拿着油布揩拭灶上污渍,晞时顺势拂裙往墙根底下的圆杌上坐,两片嘴唇轻轻一碰,一席话就跟着说了出来: “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你那日也瞧见了,我还是有点胆色的,虽说你救了我,这事不假,可我也不能时时刻刻靠着你呀,咱们虽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可先前不是约定好了要划清界限嘛,你有你的生活,我过我的日子,这蜀都我瞧着也的确没京师太平,保不齐在外头我就碰上什么事了呢?” 说到此处,晞时上半身向前靠,手肘支在膝盖上,反掬着自己的脸,那双眼睛望向裴聿,灵动地眨了眨,“我这长相,虽比国色还差得远,却也是漂亮的,我可不得学些什么自保?裴聿,你说是不是?” 裴聿把话尽数听进耳朵里,听及她毫不掩饰地夸赞自己时,手下动作一顿,总算偏头望了过去。 她今日套了件苏梅色印花竖领长衫,下扎酂白色花鸟裙,梳着垂鬟分肖髻,取了珠钿插在发间,衬得肤色白皙,眉弯鼻挺,坐在透进来的一束光下,倒像山野间的朝露,剔透晶莹。 他心中暗嗤她要学剑一事简直是异想天开。 剑术讲究持之以恒,更要扎实浑厚的底子,由她那两片嘴唇里飘出来,倒像成了一件信手拈来的事。 裴聿目光只浮动刹那,很快要毫不留情拒绝,偏又瞥了她一眼。 她就坐在那,笑颜绽开,一些细微的光点覆在她发间珠钿上,牵动着她眼巴巴的眼神张望过来。 那种视线像孤注一掷的期待,令他觉得自己此刻分明不该有的动容合情合理,她不愿意要他这实实在在的“靠山”,却渴望他教导她。 鬼使神差的,裴聿那句拒绝之语没能说出来。 晞时惯会察言观色,也尤其会在某些时刻“得寸进尺”,看出他有那么丁点的松动,登时就俏生生道:“你同意了是不是?我去外头院子里等你!” 紧着就乐滋滋起身,复又抱着那把剑跑了出去。 留裴聿独自站在灶前,冷硬的面庞下迸开一条裂缝,半晌才把那油布一扔,掐着眉心低叹了声。 怎么就答应她了。 隐有蝉鸣,正值芳菲,裴聿迈出厨屋,稍稍侧首就瞥见晞时站在离二门不远的一条直径上。 见他出来,她登时来了精神,连下颌都抬高了不少。 裴聿走过去,一步步行至她身前,带着点审视望了眼她怀中的剑,没说话,却伸手夺走那把剑扔在一旁,振出“咣”的一声。 “学剑,不是拿把剑就行。” 他似乎笑了声,像嘲她的天真,随即在晞时惊骇的目光下,伸出手指飞快握紧她的手腕。 旋即用炙热的掌心滑过她的手臂下方,带出一股蛮横的力气迫使她抬起双臂,紧接着抬脚卷开她的裙摆,“腿分开,双膝微屈,身子别歪,维持两刻钟。” 晞时还没来得及回过神,人已被摆正好姿势,直至裴聿退离三丈外,她才忙不迭地保持好姿势,尽可能地忽视胳膊下侧那仿佛被火燎过的感觉。 起先晞时觉得很是轻松,不过片刻,微屈的双膝便隐隐泛酸,可求人办事是她,怎有轻易叫苦的道理? 往裴聿那头瞧,人家正背靠墙面闭目养神呢。 于是她眼风转去墙角底下一点杂草上,试图以说话为由遮蔽她身躯上那点细微的变化: “诶?裴聿,说起来我今日还未曾同你多说几句话呢,西市那头的春笋我瞧着嫩,咱们夜里炒一碟笋干,配着香椿鸡蛋,就清清淡淡吃过吧?” “哦,我出去一趟的功夫碰上个怪人,被家中妻子追,让我给打掩护,还平白无故扔了袋银子与我,我没敢要,我久不回蜀都,你瞧着像待得久,你与我说一说,这边人是不是都闷声发了什么财?出手如此大方。” 裴聿闭目听她说,虽仍是那副神情,眉宇却舒缓不少,闻声便掀眼望来,“你做得对。” 虽未回答她的问题,却倏地给予一番肯定,晞时洋洋自得,把下颌一扬,“那是,我又不是傻的,他还说回见,倘或我再见到他,必然当作不认识,你是不知,他那妻子彪悍得很,我瞧着都发怵......” 如此这般,晞时说上许多,裴聿默然听着,一刻钟倒也悄然过去了。 晞时低喘了口气,不见裴聿叫停,正要暗自小幅度动一动脚,这人却跟时刻盯着她似得,陡然就冷声警告道:“要学剑,这都坚持不住?” 她眼梢跟着跳一跳,不服气地笑出声,“怎、怎么会?我厉害着呢。” 怎知裴聿早看穿她,遂向她靠近,两根手指又往她手腕处托举一些,启唇时,嗓音低沉至极,却问了个晞时意料之外的问题,“你既厉害,又是怎么被卖的?一丝防备也无?” 东风乍起,裹着温热的呼吸送过来,在晞时的脖颈处轻轻拂着,或许是为躲闪,又或许是因忽然提及姜沛,不知不觉她便垂下了脑袋。 默了片刻,她才道:“其实,我今日又见着家里人了,昨日你见的那位是我表弟,他乃双生,还有个妹妹。” “你对他们难以割舍?”他道。 晞时哑然,觉得此事说不清道不明。 想说恨姜沛的冷漠,连带着对弟妹也亲近不起来,却又难以启齿,大约是那点可笑的血缘系在彼此之间,她暂且做不到在裴聿面前对他们破口大骂。 因此晞时话锋一转,便又抬起头,掐去尾巴,显摆起自己的聪明来,“哎呀,这事说来话长呢,我同你说过,我在京师一户富贵人家里当差,是不是?” 她神秘兮兮压低声音,倒万分骄傲,“我不怕告诉你,我在侯府当差,安宁侯府,不知你听过没有?人家同蜀都知府家是亲戚呢。” “侯府太太把解约的活契交还与我,我那时就想着回蜀都,可我兜兜转转问了一圈,那些共事的丫鬟们都没有要回家乡的意思,我一个弱女子怎好独自上路呢?” 晞时扬起唇,“我便想了个法子,进了京师脚下最大的镖局,同那东家说,我要替小姐回蜀都办事,点明自己是侯府的人,人家一听,呵,我虽是个丫鬟,可我身后的侯府却得罪不起呀,因此就请了个诚信可靠的镖师送了我回来。” “一路上伺候我就跟伺候姑奶奶似得,”她说起来就眉开眼笑,“直把我送进城门才走。” 说到此节,约莫是提到姜沛,她的笑容稍敛了点,“回来后,我自然是先去寻家里人,怎知却意外得到姑父逝世的消息,我那姑母,打从我小时候住进她家起,就不怎么待见我,性情尤为自私,可我实在没能料想到她竟会因还债而将我这个活生生的侄女给卖出去。” 也许是说出来好受点,晞时细语里隐含尖锐,“你说,你我素昧平生,你都能将我救下,我同她好歹姑侄一场,她难道就没想过那些人会将我卖去哪?没想过我的后半生可能就因此毁了?” “说不恨她,都是假的,若有那个可能,我这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她,她是死是活,我都不想知道了。” 裴聿听出她尖锐下的那丝哽咽,脸色未变,“想哭了?” 晞时猛然仰脸,那双眼睛里果真藏着一汪水波,正逢一阵鼻酸,却又听他冷不丁道:“这回没帕子递给你。” 不知怎地,这话虽古怪又难听,晞时却想起在宝光寺那日,恰巧是他递来一张帕子。 她倏然觉得他仿佛十分擅长转移她的情绪。 上回莫文纶寻过来,她本也有点难过,却被他变着法子要食辛辣一事给弄得气笑了。 今日又是如此,他分明可以漠视她,毕竟她的家事同他无关,却又说什么没帕子可递。 她承认,有那么一霎那,她胸口有一丝怒气渐起,想骂他丝毫不知怜香惜玉。 但不可否认,眼眶里泡满的泪水竟神奇地在往她身体里回溢,她的确没那么想哭了。 她想,他大约是只冷漠的狐狸,狡猾刁钻,不近人情。 这般想着,晞时往裴聿脸上瞧,目光巡至那稍显狭长的眼眸,愈发觉得她那关于狐狸的想象合理至极,便低低笑出了声,肩头也跟着颤了颤。 她莫名又笑起来,裴聿不由得在她脸上多停留两眼。 这厢刮起一阵风,晞时笑够了,便又说起对她极好的小姐与侯府,细细的嗓音杂糅在风声里: “小姐对我当真是好,跟在小姐身边,我几乎不用做重活,侯府太太与侯爷更是和善,有时我都觉得自己是不是没志气,竟甘愿给人为奴为仆,可是真的,若是没有姑父在,我更愿意把侯府当成是我的家。” 她又问,“你呢?” “什么?”裴聿道。 她眉眼弯弯,目光在他浑身上下睃巡,“你有没有什么亲戚?或是亲近之人?” 裴聿依旧是那副神情,却巧妙避开这个问题,站直身子向她走去,指尖摁着她的胳膊往下走,“够两刻钟了。” 由他提醒,晞时才猛然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坚持过来,心中高兴,当即就松散不少,噙着笑在裙摆下晃着两条腿。 见裴聿转背往院子里走,晞时急切地追上去,“别走呀,今日练这个,明日呢?还有还有,每日几时练呢?” 裴聿正蹙眉,想提醒她别走那么快,一个转身的功夫,就见她带着一声惊呼向自己的方向跌来。 那几只黄莺被她这声惊叫吓离树梢,他下意识握住了她的胳膊,指腹隔着袖管陷进柔软的肉里。 晞时也骇住,瞪圆眼睛抬眸望向他。 腿麻了。 目光挪向他的手,晞时倏然想起他先前说要自己别碰他,眼瞧他几个光秃秃的指腹摁在胳膊上,她恶劣地想,这回他是该嫌弃他自己、还是嫌弃她? 于是那双轻颤的乌瞳外罩上一层狡黠的光。 晞时缩起手指,握成两个拳头,意味深长道:“你说不让我碰你,这一回,可不赖我。” “砰砰!” 恰值大门被叩响,张明意在外头喊,“晞晞!” 这是给她送肉元子来了。 晞时偏头答道:“诶,在呢!”继而回望着裴聿,眼神示意他松开。 裴聿好似才回神,猛地松了手,人也退离出几丈远,难能缓慢地抬起头,看着她慢吞吞扶着墙去开门。 片刻,又缓慢抬手,视线久驻指尖。《 》 8、第 8 章 门拉开,露出张明意含笑的花颜,她晃了晃手上那碟肉元子,“香不香?热乎着呢,我说让你尝尝,我娘就立马叫我送来了。” 晞时扶着门,立刻跟着笑了笑,“先替我谢过秀婉婶。” 人家都好心送吃食来家里了,总得寒暄两句。 晞时留下一句稍等,双手把住这扇黑漆漆的门,回首举目遥望还站在原地的裴聿。 见他不知在想什么,便喧着嗓子道:“少爷,张家的秀婉婶托明意送了肉元子来!” 他是主家,经他点头,她才会邀明意进院。 尤其他平日总覆着下半张脸,晞时暗自琢磨过,大约也是不喜让旁人多瞧他的。 裴聿瞟她一眼,瞧不清眼底是何情绪,默然转背进了东厢。 晞时了然,转过身向张明意欣欣笑起来,“我家少爷昨夜打鬼去了,正乏着呢,你知道的,他脾气怪,进来吧,我斟茶你吃。” 这厢张明意由晞时引进了门,穿过二门便微微张着唇,“这宅子好大,怎的什么也没置办?瞧着空落落的,我若不是知晓情况,倒要以为没住人了。” 晞时眼眸浮起笑,引她在竹编四方桌旁坐,“家具都置办了,少爷喜空旷,我哪好指点人家摆弄家里的陈设?” 张明意眼神转去东厢,掩唇嘻嘻笑了两声,忙叫晞时也坐下,与她咬耳轻语,“哎唷,这里没旁人,你同我说,你与你家少爷同住一片屋檐下,当真习惯?不觉得有什么不自在么?” 不自在? 张明意这话稍显迤逗,晞时自然是能听懂。 回想裴聿那张时常冷淡的脸庞,着实没办法让心思长歪。 更别说她心中幻想的向来是温润和善的青年才俊。 在脑海里刻画出裴聿玉树临风穿道袍、带幅巾的模样,晞时不由打了个寒噤,当即就摆摆手,“哪能有不自在?你娘是不是又好奇问了几句?我真就是他的丫鬟。” 她可是立下大志,要攒够二百两就跑路的。 非要粘连点什么在二人之间,那便是雇主与丫鬟的关系,虽说她如今不再是丫鬟,可对外头交代的不正是如此? 说着,晞时垂下视线去望那碟肉元子,伏腰凑近轻嗅,笑弯了眼,“果真很香,明意,你用过饭不曾?若是用过了、不急着走,就留下来同我说说话,顺道一齐把这肉元子吃干净囖。” 张明意讶然,“我倒是用过了,你不给你家少爷留?” 裴聿哪爱吃人家赠的吃食?他向来只吃自家的。 晴光轻折,细细密密的光影落在晞时鬓旁,她不欲再说起裴聿,琢磨着说些女孩子间的悄悄话,便一连嗔着张明意,拿手推了她胳膊一把,“哎呀,你别问这么多,咱们一起吃就是嘛!” 怎知这一推,张明意登时捂住胳膊,脸色有一刹那的痛苦。 晞时唬了一跳,忙凑近挨着坐下,细细窥探张明意的神情,“抱歉,我下手没轻没重,可是弄疼你了?” 原以为张明意用不了几时就能缓过神,谁曾想她眼梢竟泄出几滴泪,晞时愈发觉得不对劲,脸上跟着犯忧,“说话呀,你是怎么了?” 张明意嗫嚅着不肯说,显然要苦闷咽下心事。 但也许年纪相仿,这些日子又同晞时相处得极其融洽,抬眼窥清晞时眼底的担忧,她刹那间就含了点委屈。 俄延半晌,便捋起袖管子给晞时瞧。 白皙的小臂上大片红肿,同她腕侧延绵出的青色经络斑驳交织着。 晞时骇目圆瞪,先问,“好端端的,怎么会弄成这样?” 可很快又醒了神,倘或是磕碰,断不能撞成这样,那是如何?摔的?叫人给打的? 晞时左思右想,猜准答案,腹内火气急汹汹就往上冒,双眼盯紧张明意,带着点笃定问,“你爹与你动手了?” 张家一家四口,秀婉婶与张伯共育一女一子。 张明意底下还有个小她四岁的弟弟,可惜是个痴傻儿,人是少年模样,心智却如三岁孩童。 先前一同去买菜,张明意还好好的,她娘断不会打她,弟弟又是个痴傻的,如此推断下来,便只有她爹张伯了。 在鸭鹅巷住了这么些时日,是隐听张伯脾气不大好。 张明意垂下了脑袋,虽未吭声,一滴泪珠却砸进紧握的拳心。 晞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深深吸了口气,越看那伤口越怄火,烧得她险些丧失体面与理智,猛地一拍桌,泼口就骂了句,“畜生!” 骂完她又忙解释:“我一时嘴快,不是不尊重你爹,只是你爹实在太不是个...太过分了,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怎舍得打你?” “娘在做肉元子,我没看顾好弟弟,让他碰了爹给人制的椅子。”张明意低声道。 这时候晞时站着,张明意坐在原处。 张明意抬起脸仰望晞时,那粘成几簇的睫毛像极了湿濡的羽毛。 抓取到晞时的关怀,她就恨不能把那些羽毛再捧得凑近点,叫晞时用轻柔的呼吸吹干它。 晞时被这样的目光望得稍有怔愣,片刻才急匆匆踅进屋子里。 再出来手里多了一小罐药膏,捧起张明意的胳膊就擦拭上去,“这药是我先前搬来时备上的,听药铺伙计说是专治跌打损伤。忍着点疼,你呀,就该早些与我说,亏得我前几日撞见你爹还同他和颜悦色,你若早与我说,我即便做不了什么,也要在背后拿一双眼睛剜死他!” “这药效起得快,你忍忍,啊。” “晓得了,”张明意道:“嗐,我好容易有个相处得来的朋友,不想你知晓这些糟心事......” 后来说了些什么,被东风掩盖,又或是女孩子们刻意压低了交谈声,裴聿没能再听清。 他坐在案前,背欹在椅身上,仰脸时那凸出的喉咙上下滚了两圈,虽阖着眼,却明显毫无倦意。 张家琐事同他无甚干系,当下有更重要的事要细究。 孤坐片刻,他复又抬起手掌遮住扑在面上的那扇光,在光晕里蜷起指腹磨了磨。 很奇怪,他碰她,怎么就少了那种古怪感? 身体不排斥,内心不觉辗转难耐,甚至还想那点触感留在指间。 可迟迟就是想不明白。 裴聿干脆不再去想,往案缘下的暗屉里抽出一把精巧匕首,随手取了案上一块长条木头,继而细细雕刻起来。 这头谢过晞时,张明意起身告辞,又噙出一抹笑,像先前疼的那人不是她,“那肉元子再吹就彻底冷了呀,你不必送我,你说的我记住了,我念你的好,明日咱们溪边再见,还一同去买菜呀。” 晞时固执送张明意出去,举目遥送她转进巷口那宅子,有些话到底咽回腹中。 人家的家事,她一个外人又能管到哪个地步? 不觉下晌将要翻篇,西晒的太阳斜斜照进院子里,晞时捡回先前被裴聿扔在一旁的剑,拍了拍灰尘,见东厢安静便走过去,轻声问,“你夜里起来吃饭么?” 里头没动静,晞时撇了撇唇,正要回西厢,身后的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裴聿换了件烟墨色葡萄纹圆领袍,手里拿着自己那把剑,由面巾覆着下半张脸,像是要出去。 晞时满面友善地笑了笑,“那就是回来后再吃了?我等你?” 裴聿神情略微僵硬,遏制住要瞟她胳膊的一丝冲动,低低嗯了声,闷声不吭出了门。 他甫一走,晞时须臾叉起腰,拿两个指头对着门做了个掐的手势,“还真是少爷,惜字如金,谁稀罕问你!” 裴聿不在,晞时乐得舒坦轻松,总觉自己那寝屋瞧着各处都光秃秃的,顿时兴致盎然起来,回屋搜捡出剪子与彩纸,出来就对着日头剪起窗纸。 竹摇清影罩幽窗,两两时禽噪夕阳1。这样舒坦的生活复又过去好几日,初夏方至,窗纸已粘黏在窗柩间,斑驳花色带着霞光映在晞时脸上,显得腮畔格外红润。 她午憩睡到这时候才醒,对镜理好翠鬓,编了两条灵动的小辫,瞧一瞧天色,随即转着裙摆进了厨屋。 先前那春笋味道极好,晞时晨起赶着去菜贩婆子那买了最后一点,此番便油焖了半碟,另剩一些留给裴聿自己弄辛辣做法。 等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不见裴聿回来,晞时转去宅子外头遥遥望了眼,暗自咂摸着干脆不等他了。却忽地听见巷口传来“啪”地一声脆响! 像是瓷碗跌碎在地的声音。 旋即张明意她爹破口大骂:“你们三个眼睛当吃饭使的是不是?哭哭哭,就晓得哭,我这桩活计被截了胡,都是让你们给哭走的!晦不晦气?” 这动静引得周围几户都陆陆续续拉开了门,片刻间就有人群渐围过去。 晞时心中咯噔,暗道不妙,只恐张明意要挨打,顾不得许多就拔脚赶了过去。 离得近了便嗅见浓重酒气自张家门隙里传出。 几位婶娘低声议了两句,见晞时欲上前叩门,忙给她拉住,“哎,别过去别过去,人家的事咱们不好管的呀,在这先瞧瞧,张家的若闹得厉害,咱们报官便是。” 就是这一误的瞬间,张家大门被拉开,张明意同她娘、弟弟被推搡出来,张盛德满身酒气,一路拉拽着三人往那条溪边走,嗓子里喧出来的话可谓恶毒: “老子这就拉着你们去溪边洗了这点晦气!” 张明意哭得直喘气,手中挣扎却不停,甚至带了点讨饶,“爹,爹!我们不哭了,不哭了,您消消气,好活计还会有的!” 张盛德脚步陡停,浑然不畏跟过来的邻居,高扬起手就要往张明意脸上落下巴掌。 晞时却不知哪来的胆子,猛冲上前拦住张盛德的胳膊。 她的手分明在抖,人却看着他扯出一抹还算和善的笑,“张伯,今日酒兴不错,青天白日的可别做出什么事让大家瞧了笑话,您说是不是?” 倘或是平日清醒时,这张盛德见了邻居也乐呵呵的,面上一派和气,不会自己撕了面子。 可浑身浓厚的酒气足以证明他牛饮不少,仗着自己力气大,一把就将晞时给甩去一旁,“你起开,老子让你管闲事了?老子教训自家闺女,干你何事?” 这样拉拽一番,晞时也渐敛神色,尤其在瞥见张明意脸上那还红彤彤的巴掌印时,双目里就窜起火苗。 好,既不叫她闲事,那她作为邻居,站在人群里讽两句,总管不着她! 这般想着,晞时泼口便回了一句: “您教训谁,是不干我的事,可您在巷子里胡乱吵嚷,吵着我的耳朵了,这巷子又不是您张家的,是咱们大家的,正好,您要往溪边去,我看您不如先去洗洗这张臭嘴!洗干净了自然就不吵了!” 张明德此刻虽瞧着怒火中烧、有些骇人,亏在没念过书,翻来覆去就是几句不中听的话,骂不过就欲动手! 可晞时却飞快窜进了人群里,三言两语挑起众怒: “嗳,李婶婶,你说是不是?你家同张家离得近,您儿子不是在念书么,这念书啊,最忌吵闹,这一吵,指不定记在心里的诗文就消失不见了!何家姐姐,你家官人不是寻了个巡捕房的差事吗?好容易才稳当下来,又常在夜里上值,这青天白日闹哄哄的,打扰你官人休息的呀!” 牵扯到自家利害关系,人群果真多了点不满之声,七嘴八舌凑在一处声讨张盛德,使他原本就通红的脸色愈发难看。 张盛德瞥见妻子同一双儿女都躲去了人群后,肝火更是压不下去,一阵推搡就要去拉他们,怎知手却在胡乱中搡到晞时。 晞时能在侯府稳居一等丫鬟的位置,靠的自然不是那点机灵劲,端正起来也颇有两分气势,虽在权贵面前还不够看,在张盛德面前却足够了。 只见她狠挥袖摆,厉声“啐”了口,“张盛德!你好大的胆子!” 张盛德稍怔。 晞时见状叉起腰,指头点一点他,“你还要杀人不成?你别忘了,何家就有位官爷,要不要使人去请他来,拿了你去牢里关上两三日!” 那何家妇人心头有刹那暗爽,自家官人被称官爷,好似她也跟着当上了官太太似得,忙不迭地就站出来替晞时撑腰,“就是!张家的,我敬您是长辈,您再在这般闹个没完,可就休怪咱们这些做邻居的不讲情面了!” 可张盛德酒气上涌,五内都烧着火,又逢生意被抢走心头大恨,哪还管什么官爷不官爷的,登时窜起来就要打人。 “不让是吧?那老子手下就不留情了!” 那双手还未探到晞时半片衣角,张盛德却蓦然往后飞了五丈远,沉重的身躯落地时翻滚了两圈,牵带出“哎唷、哎唷”的哀声。 晞时原本撑起来的那点气势霎时凝住。 她本暗自在心中估算好了,也偷瞥见何家妇人的动作,她将人家捧得高,人家是断不会叫她断半根头发丝的。 人群攒动,凭谁都叫张盛德这一出惊得愣在原地。 唯有晞时缓缓转头,透过乌泱泱的脑袋缝隙看见了沉默立在鸭鹅巷巷口的青年。 是他出手了? 她左等右等,不见他归家,何时回的? 他正盯着这边,不知看了多久,她凭空对上他平静无波的目光,竟生出一种近乎称得上是安心的错觉。 她不怕了。 ———— 1竹摇清影罩幽窗,两两时禽噪夕阳。《初夏》朱淑真。《 》 9、第 9 章 裴聿久站巷口注视着人群,遥望过来的眼神平静得过了头。 怎料张盛德“啐”地嚎骂两声,猛地翻身而起,又不管不顾要冲过来拉自己的妻儿。 张明意尖叫一声,拉着娘同弟弟往后躲。 恰值有颗石子飞速从人群后穿来,带着迅猛的风打在张盛德肩头,张盛德的叫喊声尚且来不及喧出,复仰着身子凭空倒退数丈。 晞时总算醒神,望向裴聿收进腰带下的一把弹弓。 他在帮她? 藏不住心内那一丝高兴,晞时灵动的眼珠子转了转,耳听四周议论纷纷,她的唇畔须臾牵起一抹阴仄仄的笑,“张盛德,你辱妻殴女,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还不诚心悔过?” 身旁看客呆呆站在原地,半晌没明白张盛德因何两次都似中邪般自己摔了个狗扒,倏听晞时这样一说,忙不迭地就将自己与神仙绑在了一处。 “就是,张家的,咱们眼睛可都睁得大大的,此处无一人伸手推你,想是你犯的事连天上的神仙都瞧不过眼了!” 那张盛德怄得哐哐捶地,忍着痛四处搜寻,“谁?哪个龟孙子要害老子?” 周遭一片邻里街坊哪还由他吵闹?骂咧咧斥了他两句,只说再这般闹事就真报官捉了他! 这张盛德约莫连摔两回清醒了点,倒老实不少,爬起来自顾往另一头去了。 临走前那双吊眼在张明意身上打转,鼻腔里哼出一声,“老神仙可不会时时刻刻管着你!” 晞时不顾他,一霎就回身捉住张明意两片肩膀细细扫量,眼神又挨个落去她娘与弟弟身上。 三人这时候再也憋不下去,抱作一团低低啜泣。 常言道清官难断家务事,作为看官自然亦是如此,晞时正闷头仔细想着该如何安慰一番,那何家妇人倒先开口了: “哎唷,他平日看着老实本分,原先胡咧咧吵几句嘴,还以为他至多也就那样了呢,没想竟敢动手打女人,算什么本事?” 何家妇人上前搀住秀婉婶,“秀婉婶,你莫怕他,只管同我去家里落个脚,先饿他、冷他个三五日,你放心,有我家官人坐镇,他不敢来我家寻你,只管支棱起来!咱们今日都在场,自是都替你撑腰的!” 秀婉婶同她名字一般,是个秀丽婉约的妇人,闻言忙推脱道:“怎好去你家?岂非耽误你家小官人休息?不可,不可......” 晞时一听便琢磨出味。 这何家妇人明显被她先前那几句捧得飘飘欲仙,此番可不得将好人做到底? 因此晞时拉过张明意的手安抚,一面附和颔首,“何家姐姐说得对,张盛...张伯他今日吃了不少酒,没个脑子,就叫他一人呆着去!” 再三推辞,秀婉婶到底带着张明意与她弟张明复一并跟着何家妇人走了。 人堆顷刻散去,几位婶娘途经巷口时,见裴聿端正站在那,有意打声招呼,“小官人”三字还未唤出口,就见裴聿稍侧过头,避开了这场不必要的寒暄。 婶娘们撇撇唇,不禁互相睇眼,旋即各回各家。 晞时给人送到何家门前,摸了摸张明意的手叫她安心,方往自家走,恰与行过来的裴聿在门前相遇。 裴聿没说话,掏出钥匙转开了门闩。 门甫一阖紧,晞时便踩着他的影子跟上去,脸上喜滋滋的,“真是痛快!哼,那张盛德本事不大,欺凌妇孺倒有一手,就该叫他吃个教训,裴聿,你那弹弓拿出来叫我也瞧一瞧嘛,我能不能也学这个?” “裴聿,你饿了吗?”想及他帮了她,晞时又在他身后问,“我先前炒......啊!” 话音未落,也还未进二门,晞时蓦地瞪圆了眼,眼睁睁看着这人回过身来,抬手就将她给抵在墙根下。 片刻的功夫,两双眼睛互相注视在一起。 面上骤然袭来一阵炙热的风,是他的温度缚紧了她。 令晞时不得不承认的是,他的确生了张隽逸至极的脸,面巾覆在高挺的鼻骨上,如今凑得近了才发觉他凌厉的眉峰里竟还藏着一颗小小的痣。 可由不得晞时有任何浮想。 下颌一紧,他那双握过剑的手已不轻不重钳住了她的脸。 随即,他的声音冷冰冰传了过来,“别再给我惹些不必要的麻烦。” 麻烦?晞时腮畔倏地浮起一抹红,是怒的。 她摆动着脸挣了两下,没能挣脱,便颇为不服气,口齿含混道:“你、你这是做什么?你放开我,明意险些被她爹打,我与她是朋友,我帮一帮她,何时成、成了你的麻烦?” 裴聿却一反常态没顺着她,面巾下呼出的气息如羽毛轻拂在她口鼻处,掌下力度却渐重,指骨研磨得她有点不适,“你我同住,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 语气听起来实在太过冷情,晞时不明白为何他前脚还帮着自己,转头又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可下颌被一再挑高,她被迫对上他警告的眼神,心忽然停了一瞬,很快就明白该如何趋利避害。 她低喘了一口气,眼眶像是湿了。 凭他怎么想,先叫他松开她再说。 裴聿在窥清那微红的眼梢时果真收了手,紧着另一只手也松开了她,把她从自己身前放出去。 见她垂着脑袋不语,心里又生出几分恻隐,声音却还冷硬着,“弄疼你了?” 晞时嘴一撇,摇了摇头。 裴聿拽下面巾,那张脸在余晖下益发显得清隽,可晞时缩着肩,站在他身前不吭一声,反倒像被他吓得六神无主。 裴聿心头微动,暗想她倒像一面双面镜。 方才在外面仗着他在身后,就敢在人群大放厥词说什么神仙之谈?此刻进了门,他只是警告一番,她又翻过身,拿胆小之态对着他。 裴聿淡淡的神情有了点松动,“我不喜与无关之人打交道,方才冒犯了,若是弄疼你,你也弄回来。” 天老爷,他气势汹汹把她摁在墙下警告,恨不能一次叫她记住,她哪还敢弄回去? 晞时细声道:“我不疼,少爷。” 裴聿往院内走,“在家唤我名字。” 晞时眼皮扇了扇,慢吞吞跟着进去,“就是叫你名字叫多了才得意忘形了呀,叫你少爷反倒能时刻提醒我,别给你惹麻烦。” “......”裴聿顿步,转身回望过来,盯着她看了几晌,倏牵出一丝叹息,“你真觉得你帮了她?” 这个“她”代指张明意,晞时闷头在一旁廊椅上坐下,语气也硬邦邦的,“我只知我不能叫她当着那么多街坊邻居的面挨打。” 她侧身坐着,身影尤显单薄,带着一点说不出的韧劲,看似是在向他妥协,却仍维持着自己的看法。 裴聿二十二年的生涯里好似只有利与弊,未曾有过什么亲情冷暖,此刻胸膛里却像被打通一条小径,而她就带着这点他丝毫不擅长的东西直闯了进来。 沉默中,看她转过去的脑袋,他自顾踅进了东厢。 此后用起晚膳来,二人更是对坐无言。 晞时坐在冬青树下悄瞥裴聿几眼,暗自琢磨同住在一起的问题终于显山露水。 他冷情,她热络,偏又住在一片屋檐下。 他对她贸然助人的行径看不过眼,不愿与张家人牵扯上关系,可她又如何眼睁睁看张明意饱受她爹的拳头? 这一思忖,眼神不免又落在裴聿脸上。 眼见他要抬头望过来,晞时忙起身避开,语气说不出咸淡,只是听上去有几分落寞,“我吃好了,你请自便。” 走上厨屋那截石磴,她实在没忍住,又扶着那片薄薄的帘子,回身向他道: “我知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我帮得了她一回,却帮不了她一辈子,既如此,就干脆不要多管闲事得好。可我是人,我也有心,即便知道改变不了什么,我也没办法做到冷眼旁观,今日你帮了我,我很感激,日后我会注意些的。” 晞时原本没想说这么多,可话才起了个头,便有些憋不住。 进了厨屋搁下碗,丝毫不被认可的那点愤然又冒出来,使她瞪着眼透过窗柩缝隙去谴责那道身影。 一晃月上枝头,晞时自行打水沐浴,见东厢亮着微黄的光,那道身影直挺挺坐在窗纱后,只有胳膊偶尔动一动,不知在作甚。 她举目遥望片刻,还是没再凑过去说话。 廊下几盏黄纱灯笼轻轻摇曳,晞时早早爬上榻,却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想及屋子里还有几日前拿进来的石蜜与一篮子晒干的花瓣,晞时干脆撩帐下榻行至案前,捯饬起甜滋滋的花露来。 晞时掌着灯,寻来杯盏,加水与花瓣混至一处,细细捣出香气扑鼻的汁水,随即加入小半勺石蜜,以温热的茶水冲开。 色香味俱全,晞时乐得笑了声,想起从前在侯府也时常做花露饮,不免悠哉哉坐下,饮过一口便摇头晃脑起来。 下一刻,窗外被轻叩两下。 晞时轻哼小曲的声音戛然而止。 外面不知何时多了道高大身影,静静站着,与她隔着一扇窗。晞时蹙了眉,指尖抵开一条缝,垂着眼不去瞧他,“还不睡?” 她语气听起来很是平静,裴聿微低着头,静观她数息功夫,忽问,“要认剑吗?” 晞时总算与之对视,恍然想起午晌那会他不知道因何事出了门,说好回来教她认剑,因傍晚那阵情绪一打岔,倒忘得干干净净。 她神色稍显诧异,“现在?我都准备歇下了。” 话虽这么说,架着窗的几个指头却悄然挪了回来。 裴聿点点头,顺势将窗户拉开,露出高高的肩骨与整张脸,在晞时狐疑的目光下,反手向她摊开手掌,眼神微微转开,沙沙的嗓音里喧出一股不自在,“这个,送你。” 晞时惊了一跳,凑近去瞧他掌心里的东西。 是个木雕,雕刻得尤其细致,看起来......像是她见过的一种鸟儿,白头鹎? 晞时站在案前盯着这木雕,心内念头百转千回,又是大半夜越过边界来寻她认剑,又是送她木雕,想他或许是为......赔礼道歉? “你干嘛送我这个呀?”她眼神悄然顺着他的胳膊往上,落在他的下颌上。 那冷白色的下颌动了动,“抱歉,那样对你,是我不对。” 裴聿也凝视着她的下颌,复又解释了一遍,“我只是,不太习惯与谁有牵扯。” 大约是晞时久没说话,他闷头想了想,又道:“今日,不算麻烦。” 他竟在对她示好? 晞时被他突如其来的歉意弄得发蒙,也跟着不自在起来,匆匆接过那木雕,便清了清嗓,小声道:“不要紧,其实也没什么。” 话说开后,心头最后一点愤然须臾消失不见。 二人隔窗站着,一时相顾无言,还是裴聿视线扫过她手里始终握着的杯盏,低声问,“你在做什么?” 晞时由他的问题牵回思绪,抿了抿唇,朝他晃着杯盏,“花露,我方才闲来无事制出来的,你要不要尝尝?” 裴聿点点头,伸手接过了杯盏。 旋即轻呷一口。 晞时骇目圆睁,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刹那咽了回去。 那是她用过的杯盏,杯缘还有残留的花瓣! 巧的是,那一小片花瓣并未被裴聿连同花露一起饮进腹内,而是不偏不倚地,粘在了他下唇的银环上。 冷色的银环上沾着一星半点的花瓣,还带着一滴残余的淡红花露,使他淡然的面庞多了丝变化,晞时怔愣看着他的唇,觉得那两片稍薄的唇蒙上了一层红纱。 裴聿似有所感,窥她眼神落在自己的唇上,那两片唇肉稍稍一抿,舌尖就轻触银环,卷走了那点花露与花瓣。 晞时木怔怔站在原地,脑袋噌地一下麻掉了。《 》 10、第 10 章 初夏的夜缩成短短一截,早该安寝入眠,晞时抬头望了望明月,隐见云雾漂浮,她就盯着那点雾,久久盯着...... 直到裴聿喉间吞咽的声音闯过来,她惊得回神,瞳眸稍转,便见他懒洋洋欹在她的窗边,并未看向她,而是看着手里那杯盏,像模糊不清地说了句,“味道不错。” 银环在他双唇碰撞时轻泛出一点光。 听着铜漏声声,晞时忽然觉得口渴。 眼前伸来一只手,那副嗓音悬在她的头顶,“还有吗?” 比起京师少爷们那双如玉的手,他的手算不上好看,可又绝非难看,指骨修长,手背青筋虬结,因常年习武的缘故,虎口也有一点薄茧,有些粗粝...... 仔细回想起来,下颌好似残留着被那点薄茧磨出来的不适感。 裴聿弓身靠近一点,杯盏“噔”地一声搁在案上,“在想什么?” 晞时不知何来一股心虚,眼神不敢再瞟过去,落下一句稍等,旋即拾起杯盏往四方桌前去。 再有动静,便是她拉开门走了出来。 皓洁月色洒满清澈银辉,几乎是眨眼的功夫,裴聿就发觉她换了条碧色褶裙,裙边下的脚步听起来略显僵硬,净白的手指端着杯盏,却不再是他递过去的那一个。 晞时慢吞吞挪步靠近廊栏,轻轻将杯盏搁上去,嗓音细小得要被一阵风声淹没,“你请、请用。” 裴聿起先分不清她为何不直接递来给自己。 可大约是月光太过清丽,他静观她未转过来的侧颜片刻,竟在她的耳畔发现了一抹淡红。 目光再落向廊栏上那纹丝不动的杯盏。 裴聿眼色渐显错愕,终于明白过来,下意识吞咽了两下,耳廓渐渐跟着红了。 意识到他用了她使过的杯盏,背脊猛地窜出一阵麻意。 很奇怪,杯盏就在她的手边,倘或他要靠近,分明就几步之遥,为何像深陷泥潭拔不出脚? 晞时脸往这头偏了偏,语气隐有疑惑,“不喝了?” 裴聿倏地闪避,片刻理好神情,犹显轻松地上前端起那盏花露一饮而尽。 随即评点道:“喝多了,腻。” 换作从前,晞时察觉这话不太好听,定然要暗自翻一翻眼皮子,可当下她只是讪笑着嗯了声,“是有些腻,你喝不惯。” 她面上不显,心内已暗自叫苦,只恨如今才惊觉他们之间除了雇主与丫鬟的关系之外,还是同住一片屋檐下的女人与男人。 先前张明意那句迤逗好似个炮竹炸响在她耳畔。 晞时斜眼拿余光窥他,没忍住问了句,“夜已深,你还不觉得乏累?” 裴聿静默几晌,似在她身后顿了顿,没答她的话,反问,“你困了?” “那倒不是,”晞时抬起胳膊撑在廊栏上,觉得这样的氛围实在太奇怪,因而岔开话,“你瞧,今夜月亮像把弯刀,还亮晶晶的呢。” 哪来的亮晶晶?裴聿收回眼,月亮早已渐隐云端,只露出半边给他瞧。 他盯着同样只肯露出半边脸的她,没顺着她明显是寒暄的话踅回东厢,单单只在此刻想起一句“靓妆眉沁绿,羞脸粉生红1。”,用在她身上恰巧合适。 因此鬼使神差的,暗自扭转成团的思绪牵带着他又问出一句,“还要认剑吗?” 晞时很想点头,可转身先撞见的是他唇间比明月繁星还亮的银环,心头轻颤了下,于是硬着头皮婉约笑了,“你要说认剑,那我就想睡了,哪有大半夜认剑的,我买来的那把剑,还不知有多锋利呢,我可不想平白无故划伤了手!” 又不知打哪生出的胆子,轻撩羽睫瞪过去,“你回你那头去,我、我一个姑娘家的屋子外面,你不好多留!” 故而旋起裙摆留了背影给裴聿,只觉面皮乍热,步履杂乱起来,贴着墙根回了寝屋。 夏日繁花绽开,云雾聚散,溪畔哗哗流水,流来了莫文纶,碰上裴聿不在家,便把姜沛已赎出来的事说与晞时听了。 听闻他与同窗一起做局,诓出那赌坊东家背地里瞒着赌坊后的贵人,私贪了千两纹银,便以此作为把柄胁迫那东家做出选择,这才得以将姜沛赎回家中。 晞时斜眼乜他,只冷淡道:“晓得了,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你还认我,就千万别与你娘说我还在蜀都,我若在外头碰上她,自然躲着她走。” 刺得莫文纶高高兴兴来,灰溜溜地走了。 再说起那张盛德,果真是个吃穿离不开秀婉婶的混账,酒醒悔意渐生,踟蹰几日,还是低头哈腰往何家接了人回去。 日头毒辣,晞时又懒于醒太早,这日趁暮色正浓,便端着木盆前往溪畔洗衣裳。 大老远瞧见张明意,她噙着笑跑过去,紧贴着张明意拂裙蹲下,“如何?你爹可老实些了?” 张明意闷头搓揉自己那条裙子,见是她,扬起脸来笑笑,“有街坊邻居看着,确实收敛许多,晞晞,那日多谢你替我出头呀。” 晞时听罢,长舒一口气,俏皮往她脸上弹了点水珠,“我哪能见你受欺负?” 张明意复又明媚起来,笑嘻嘻往一旁躲。 下游两位婶娘见张明意这般模样,暗自咂舌摇首,低声嘀咕了两句,只说好好的姑娘,那张盛德敢动手打她,还敢打秀婉,迟早要遭现世报。 晞时抬眉遥望过去,稍有不喜,人家明意还在这儿呢,当着面嘀咕什么? 因此她牵出一抹笑,起身笑问二位婶娘可曾吃过,她来时隐隐嗅见一股糊味,只恐是不是灶里的火没灭干净。 二位婶娘闻言,那还了得!火急火燎就甩手离去。 晞时得意朝那头扬起下颌,鼻头轻耸,轻哼了一声。 浑然未觉张明意低着脑袋,紧盯着溪面,倒映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 晞时复蹲下去,悄么声息往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一瞧,里头是鲜香四溢的烤鸡腿,洒上煎熟的芝麻,直令人垂涎三尺。 她捧去张明意眼前,带着点哄她的意味,笑了笑,“晚饭前,我去了趟西市,顺道带回来的,还热乎着,你快吃了。” 张明意稍稍发怔,很快抿着笑接过来,欲与晞时一同分着吃。 晞时正摆着手,目光倏然落向她身后不远处,神情须臾间顿住,半晌,连嗓音都哑了点儿,“明意,那是谁?” 顺着她的指端回首,一人自另一头踏着暮色行来,额扎网巾,身着一件天青色直裰,高挺的肩头悬着一点晚霞,满身风骨好似不受世俗侵扰。 张明意指了指离她们较远的妇人身影,“宋秀才啊,那不是宋婶么?倒是稀奇,今日还出来寻他娘了。” 便见那宋秀才缓步行至妇人身后,几番交谈,宋婶遂匆匆起身,与他一并离去,想是家中有事寻她。 晞时眼睛跟着走,刨根问底似得问,“住我家左邻那秀才,便是他?他名讳是?” “宋书致。”张明意歪脸把她窥一窥,好笑道:“怎的?打听这个作甚?” 晚霞正好,热浪席卷而来,卷出晞时一点掩藏在心底的回忆。 她往前在侯府当丫鬟,是真存了要当人上人的想法,侯府勋贵,亲戚自也差不到哪里去。 她十五岁那年,表少爷游学归来,登了侯府的门拜访,她至今都还记得那日的花开得有多盛,她刚发芽的少女春心有多浓烈。 表少爷梁听澜乃大理寺卿之独子,待人么,说一句温柔似水也不为过。 她那时惊鸿一瞥,忍不住就在心里幻想着如他那般的天上月可会看自己一眼。 后来,梁听澜常来侯府走动,她承认,她的确动了点心思。 可约莫老天只是将这样的香饽饽捧到她跟前转了转,没两年,梁听澜便在侯府太太的牵线下迎娶了户部长官的女儿为妻。 这桩心事便被她藏进了心底,再也不曾有过半分肖想。 今番见到这宋书致,深埋于心的那份隐秘被挖了出来,二人身世天差地别,却有一点尤其相似,便是那满身气韵。 闷头回忆了半日,晞时倏觉好笑,怎么比邻住了这么久,她时至今日才见到宋书致? 说不清是什么缘故,总之她当下忽然变得格外高兴起来,三两下扭干衣裳上的水珠,便喜孜孜端起腰,挽着张明意往鸭鹅巷赶。 在自家门前站了站,晞时有意把眼色飞去宋宅的墙根上,静听片刻,只隐约听见宋婶在说话,只好暗笑自己稍显心急,旋即哼着小曲打开了门。 残阳浮在院内,晞时迈进二门,却不见裴聿身影,便转去东厢廊下睃寻了两眼,“裴聿?” 怪哉,先前她出门时,他还在院子里。 晞时收回狐疑的眼,回身往西厢去,赶巧又撞见他正倒挂下来! 眼见脸就要和他的脸撞上,晞时忙不迭地往后退,一个不慎跌坐在地,仰脸望着他从容翻身下来,伸了伸手,像要拉她。 又吓着她一回,裴聿亦是发蒙,“抱歉,我时常这样。” 言罢,复向晞时伸出手,高挺的肩骨上浮着最后一丝晚霞,神色虽淡淡的,却总不失礼节。 晞时从前在侯府抱有春思,不是没幻想过在哪里跌一跤,旋即叫那表少爷经过时瞧见,含着笑向她伸手将她扶起。 方才二人险些连鼻尖都蹭在一处,她此刻却什么旖旎心思都没有,发起怒来,连裙摆上铺满的刺绣花瓣都变得张牙舞爪,泼口便骂了一句: “裴聿,你要死啊!”《 》 11、第 11 章 最后一点暮色在青年肩头隐去,似没料到会挨晞时一句骂,裴聿的一线目光黏在她鼓动的腮畔,两只眼睛里闪过意外,竟扯唇闷笑出声。 往常在他面前总有点胆小的白头鹎,炸毛起来过分可爱了。 比起她每日照例温声同他说话的那些时刻,这样称得上是刺耳的灵动之处仿佛才更衬她。 他愿意听她聒噪起来的声音。 裴聿这回分得清是不是错觉,他能感受平淡无趣的生活变得益发丰富,胸膛下的一颗心扑扑跳了两下,像有什么振奋的东西在往外闯,枯燥无味的日子在慢慢活过来。 他想,这都是她的功劳。 青年往常总冷眉淡目,鲜少这样笑,晞时盯着他弯起来的眼眸,那眼睑下浮着一片浓睫阴影,目光黏在她身上,久未挪开。 她稍有愕然,愈发是怒上心头,蹭地一下爬起来,哐哐往他胳膊上捶了两下。 “你、你将我吓得跌坐在地上,还敢笑,你笑什么?!” 裴聿不避让,把眉一挑,“这么凶?” “咣!” 隔着厚重的院墙,那宋宅里传来动静,听着像是宋婶在砧板上剁什么。 这一声使晞时轻轻打了个颤,她回首往那头瞧了瞧,复转回来,瘪着唇向害她跌跤的罪魁祸首瞪了两眼。 约莫是天色渐黑未掌灯的缘故,这样的忿然落进裴聿眼中反倒成了娇俏的嗔怪,她眼波轻转,乌瞳里那丝毫没有威慑力的谴责逐渐就变了味道。 墙头卷进热浪,连蔓延至墙根下的凌霄花也躁动着展了展花瓣。 很奇怪,他也莫名感到一丝燥热。 裴聿自知理亏,端正起来想再在她面前赔句不是,可见她仍气冲冲鼓动着粉嫩的腮,一时便垂下眼想了想。 稍刻,他忽然凑过去,略微躬身,带着商量口吻与她道:“方才那两下,还没解气?我不动。” 这话又说得十分有意思,晞时飞快抬眼瞥他,只觉当下气氛益发吊诡。 什么叫解气?说起来,倒像她生气许久、他左右为难哄不好似的。 不动?言下之意便是由着她再捶两下囖? 他自己可知这句话说得令人遐想,令人止不住要去想他们之间是否粘连了点什么亲密关系? 越是深想,晞时越觉悚然。 赶巧隔壁宋婶扯着嗓子喊了句,“儿,这饭再不吃就凉了!什么要紧的书,也等吃过了再看!快来!” 旋即是一声沉闷的、低低的回答,应了声好。 晞时倏然想起方才溪畔惊鸿一眼,脑中也逐渐忆起张明意同她说这宋书致功课极好,来日是要一步步往上爬,夺那状元之位的。 侯府表少爷虽温润似玉,可她费了不少心思琢磨要做人上人也不单是为了表少爷那张脸,老天引她见过了香饽饽,她没那个缘分抓住。 如今又扔了块次一点的给她,她还能抓不住吗? 这般想着,方才窜进心里的一丝古怪感蓦然消散,晞时心情大好,婀娜身影转去院中,轻描淡写回了句“我没事了”,继而兀自将淅沥滴着水的衣裳挂去麻绳上,悠哉哉哼起小曲来。 管裴聿怎么想的作甚?她哪有功夫管他,如今得知有块香饽饽住在隔壁,她躲起来高兴还来不及呢。 裴聿还站在原地看着她,清隽脸庞泛着些不解。 女人向来如她这样,上一刻还在生气,下一刻就高兴了? 裴聿暂且弄不明白,静观晞时片刻,默然转身回了屋。 但说初夏落花满地,碧波浓翠。 自从见过那宋书致,在张明意那打听过人家未曾婚配,也没个心仪的姑娘,连着几日,晞时都兴兴出了门。 迈出自家那黑漆漆的大门时,也总爱拿眼悄悄往宋宅那头瞟着。 怎奈那香饽饽又不出门了,只顾在家闷头念书。 晞时摩拳擦掌欲与其交谈的大志便被磋磨得有些颓败。 好在这样的感觉转瞬即逝,即使受过打击,她依旧端着那把细腰,每日袅袅婷婷挎篮出门,她想,那宋书致还能一辈子待在宅子里不成? 晞时满心放在一件事上,便有些顾不得旁的。 这日同裴聿对坐廊下用午膳,她便怔怔扶着碗,另一条胳膊肘撑在桌上,指头搅弄耳畔一缕发丝,也不说话。 裴聿端正坐在她对面,未抬眼,握着箸儿的手却顿了顿。 她有心事? 静等片刻,裴聿望向桌上一碟红彤彤的嫩肉片,目色霎时了然,清了清嗓,道:“明日换回清淡饮食。” 谁知晞时恍若未闻,眼风渐渐飘去接连宋宅的墙头,嘴里念念有词:“怎么就是不出门?要不,回头想个什么法子借故过去?” 她嗓音放得低,裴聿却听得明明白白。 他也跟着把眼挪向墙头,渐渐地,复转回来盯着晞时,见她仿佛像失了魂一般,便拿起箸儿另一端不轻不重在她腕间戳了下,“又在想什么?” 晞时回过神,立刻轻瞪他一眼,“嘶,疼呀!你作甚?” 裴聿别过眼,端起杯盏轻呷,语气淡淡的,“不吃了?” 不知是不是晞时的错觉,总觉得眼前青年神色泛着些微不耐。 她捧着碗哦了一声,暗道这头还要顾着这位掏钱给她的祖宗,便把脸埋去碗口,扒了两口白米饭,拿眼悄悄瞥他。 可架不住想在此刻说点什么,便把眼神在裴聿脸上睃巡一圈,忽灵动一笑,眼巴巴把他盯着,“裴聿,你不喜同这巷子里的住户说话,可邻居就一户,隔壁那宋家,你认识吧?” 裴聿低下头,自顾夹菜,“嗯,未交谈过。” 晞时来了点劲,捧着碗喜滋滋追问,“那隔壁那宋书......宋秀才,你也认得囖?” 裴聿举目望过来,唇畔似轻轻弯了下,“怎的?” 女儿家的心思哪好与他说?晞时掩唇嘻嘻笑了两声,朝他掷去一记你不会懂的眼神。 “没事哩,我就想呀,你日日出门,也不知是出去干什么,但应该是同隔壁人家打过照面的,随口,随口问问。” 他作为主家既认识宋家人,她作为丫鬟去送些点心吃食什么的,岂非是再合理不过的事! 如此一想,晞时便喜不自胜起来。 待午膳用罢,裴聿照旧收拾碗筷清洗干净,出来便指使晞时去站桩,旋即拿起她那把剑扔给她,“剑已认过,今日起,学刺剑。” 晞时本还想着宋宅那头,闻言刹那就乐得笑出声,捧着剑连连哎了两声应下,站在浓荫密匝处笑弯了眼,冲他软声道:“谢谢你呀,裴聿。” 她纤细的胳膊往上抬了抬,小心翼翼拔出那把剑,盯着银晃晃的剑身,满怀期待浮动着眼,等着裴聿教她。 裴聿望着她绽开的笑容,依旧缄默着,高大的身影却走去她身后,掌心贴上她的手腕,指尖游向她的指骨,纠正她握剑的姿势,身躯如同一堵热墙在她身后贴着。 下一刻,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又流连回来,精准攫紧了细瘦的手腕。 “这样握剑,才是对的,可明白?”他道。 晞时僵愣在原地,后背被堵得炙热,她想问教剑是否不必如此贴近,方扭了扭腰身,肩头又覆上另一只手,低声警告道:“别乱动。” 如此一来,愈发像把她抱在了怀中。 晞时瞠目结舌盯着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手腕上,连他在耳畔说了什么都分不太清了,只能看着他牵带着她的手做了个往前刺的动作。 她浑身不自在,在侯府由教习丫鬟的妈妈教过的一些“要懂得廉耻”之类的话终于浮上心头。 当下正值夏日,本就炎热,抬起手来,她上身的主腰就因外衫微敞而露出来点儿,外头那件对襟长衫更是顺着腰间紧贴着。 身后这人好似一座蓄势喷涌的岩山,她甚至觉得自己若再胡乱动一下,足以烫死她的火热气息便会由他唇间吐出来,将她焚烧殆尽。 好在裴聿瞧着没想“折磨”她,纠正过后很快就松了手,退离三丈外看着她。 晞时生怕他再无端端凑过来指正自己,稍有不自在地反复练习刺剑,渐渐额上浮起汗珠,翠鬓湿了又湿。 “今日就到此为止。”约莫半刻,裴聿道。 晞时暗松一口气,抽出帕子揩拭额上的汗,唇间挤出讪笑,“谢谢你呀,这、这天气怪热的,我去打水擦擦,你不是还要出去?请自便吧!” 说罢放下剑,匆匆往井口那处去打水。 弯腰一瞧,呵!井面上倒映出她的脸色古怪至极! 正暗自捧着脸拍一拍,这人不知何时又走过来,忽然道:“你同我一起出去。” 晞时怔然回首,“什么?” 过度的惊悸令晞时眼睛睁得溜圆,风席卷而来,一缕发丝遮住了她的视线,她下意识胡乱拂开,眨了眨眼,望向里里外外都依旧无比端正的裴聿。 “好端端的,我为何要同你出去?” 裴聿稍垂视线凝视过来,扯了扯唇,“你不是好奇我每日都出去做了什么?一起去。” 晞时想说她还没对他的生活好奇到这般地步,赶巧宋宅那头有了动静,宋婶的嗓音透过院墙喧了过来,“儿啊,你就同娘一起去呗,娘说好了替你裁新袍子,你不去,娘怎知你喜不喜欢?” 她登时暗道极妙,顾不得再推拒,忙不迭地打水揩拭过面上汗珠,又飞快旋身进了寝屋换了件俏丽的粉衫。 只消片刻的功夫就重新站在了裴聿面前,眼巴巴看着他,“走啊。” 拉开门,便正好与人迎面碰上。 比邻住着位不爱同人打交道的年轻官人,宋婶自然是知情的,她同样在这位年轻官人面前碰过壁,因而并无交谈之意。 宋婶只稍转目光望向晞时,温和地笑了笑,“哟,晞时,同你家少爷出去呢?” 可巧不是?宋书致也当真跟着宋婶出门了。 这一打照面,晞时就愈发离得近地瞧清了这宋书致的长相,面如冠玉,十八九岁的年纪,穿一件缥碧交衽,头扎幅巾,自有过人之姿。 晞时又悄悄瞥了一眼,自知不好再瞧,忙抬起脸冲宋婶笑道:“是呀,我同少爷一起出去办事,宋婶,您去做什么呢?” 宋婶笑,把先前那裁袍子的话说了一通。 旋即引宋书致上前,还算热络地介绍起来,“儿啊,她叫晞时,是这裴官人的丫鬟,人乖的哩,说起来你们也没打过照面,晞时,这是我儿,宋书致。” 晞时暗暗在心中偷笑,面上却端端正正向宋书致福身,“宋小官人。” 这宋书致眉若山峦,一说话,脸上就浮着一抹淡笑,轻轻朝她颔首,“晞时姑娘。” 好一把温润如水的嗓音!晞时垂下流转的眼波,还要再与宋书致说上两句,怎想裴聿这厢是耐性磨尽,自顾转背往外走,冷言冷语顿显突兀,“还不走?” 晞时面上渐现尴尬,朝宋婶不好意思笑笑,“真是对不住,宋婶,我家少爷脾性古怪了点,我、我就先走了,啊,回头有功夫再说话。” 说罢佯装自然而然地瞟了宋书致一眼,闷头追上裴聿而去。 市井喧阗,四处绿荫密匝,晞时背着手跟在裴聿身后,由树隙照出点斑驳的光映在俏脸上,神情很是不满,“少爷,我与人说话呢,邻里街坊的,该有的礼节总得维持一二,你人前这般冷淡,倒叫我都生出一点为难了。” 话甫一说出口,就止不住,愈发抱怨起来。 她闷着脑袋一气说了,越想越怄,腮帮也越发鼓动着。 正气恼呢,裴聿在前头却倏停脚步,害她险些撞上他坚硬的背! 晞时在他背后咬牙切齿瞪着,“怎么不走了?少爷!” 裴聿转过身,不知几时起,手上竟多了罐甜浆。 巴掌大的罐子,罐身还冒着寒气,显然是刚从冰镇的哪处掏出来。 晞时愕然张望周遭,这才发觉四处尽是贩小食的贩子,而裴聿身后可巧就支着个卖冰饮的摊子。 便见裴聿随手递去铜板,宽大的手掌握着那小罐甜浆递来,拿行动驳了她责怪他不知礼数的话。 “说了一路,就不渴?” 在她面前,他的言行仿佛总是挑不出错,晞时接过小罐,垂眼望着里头的甜浆,一时如鲠在喉。 谴责他,竟令她觉得这反倒成了她的不是了!《 》 12、第 12 章 柳绿花红,一旁巷内石榴花热烈如火,夏莺啼啭,风吹衣袂。晞时站在风里,捧着这小罐进退两难,一张脸垂下来,粉扑扑的。 原先侯府一同共事的丫鬟们闲暇之余总爱找处无人之地挤作一团,细细分说道: “你今年十六,再过两年到了嫁人的年纪,你爹要把你许个什么人家?” “嗐,许不许人家的,都那样,我自个儿呢,想求一意中人,不说长得活神仙似的,也要脸端正,品行嘛,端方守礼,要识眼色,见我不高兴,就得紧着来哄,买吃食也好,送首饰也罢,倘或能寻得这样的如意相公,我不知几多高兴呢!” 晞时那会悄么地在一旁欣赏花枝,面上不显,却把这话囫囵听进了心里,可没过两日,复又将其抛之脑后。 这时候垂眼瞧白花花的甜浆晃荡着,早已久远的一席话猛地就窜了出来。 总觉得,眼前这人行事古怪。 他该一言不发闷头往前走啊。 她都那般谴责他不知礼数了,他就算停下步子,也该转过来,拿那双冷冰冰的眼睛戳死她才是。 无端端关心她渴不渴,直买甜浆叫她喝,是为何意? 她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女人! 晞时越琢磨越不自在,眼色渐渐狐疑,捧起小罐轻呷一口,甜腻滋味萦绕唇齿,她一面卷着舌尖,一面悄悄拿眼瞅裴聿。 瞧他人模人样,可到底年轻官人,身边没个女人,这颗脑袋看着不像经了情事...... 也许这令人尴尬难以自处的越界是误打误撞,是她想岔,他只是嫌她叨叨没完,欲拿甜浆堵她的嘴? 夏日昼长,风日清丽,晞时才刚还说个不停,这会倏地一言不发,叫裴聿不禁望她一眼。 随即他忽然错开身,由半扇明晃晃的太阳光落在她的腮畔,巧的是她临出门换了件粉衫,益发就衬得腮若桃李,唇若施脂。 他的目光总是这样直白,晞时脸垂得更低,也颇觉脸庞发热,大约是日头正盛的缘故,她想。 于是她拿握过冰镇小罐的手掬着脸,沁凉的感觉须臾间将脑子刺激得清醒不少。 一罐甜浆,就使她想些有的没的,她也太没志气了点! 他只是每月给她银子的雇主,脸生得好看又如何,一无官身,二不知家中底细,也没什么用处,她将来要当人上人,岂能为此动容? 因此晞时大怒,找茬似的偏过脸,“齁甜!” 裴聿脸上那黑漆漆的面巾上下挪动一瞬,像为他遮掩了笑,轻轻眨着眼睛,好整以暇逗她,“甜就请少喝点,跟紧我,别走丢了。” 旋即转背拔脚,往人群喧阗里走。 浑身坦荡得令晞时一再怀疑方才又是她想偏了,她隐隐猜测他是刻意为之,可苦寻不到话头开这个口,总也不好去问他。 她脸皮还没厚成那样呢! 遥看他身影将往左拐,晞时低骂他一句狡诈狐狸,捉裙跺跺脚,最终匆匆跟了上去。 且说这蜀都府城内白日热闹,最繁丽去处便是临河畔那高楼亭宇,佳人体貌袅娜,两袖纱间流出葱葱玉指,凭栏一搭,就勾进一波波人影。 紧跟上,眼前那高大身影却早已匆匆走过门前青石砖,穿街走巷,进了太平街渐缓步履,慢慢地,跻身进了一处乌泱泱的人堆里。 人堆里头多有男子,晞时唯恐太不自在,不自觉就跟得愈发紧,正在裴聿身后站定,忽听前面传来一阵叫好: “妙啊!上,上!大将军威风,此番注定又赢一局!” 青天白日,这蜀都府也太不像话,竟有武官当街互博为趣? 晞时蹑脚再凑近点,奋力踮起身子,亮晶晶的眼睛悬在裴聿肩头直直望过去。 待一看清,脸色就僵了片刻,继而古怪抬眼看向裴聿。 好大的年轻官人,白长了四肢,以为每日下晌出门有什么要紧事办,走了半日到这,就为了看两只鸡互殴? 裴聿在人群中精准捕捉她不可置信的目光,稍稍低头回望过来,两双眼睛在喧闹中对视一番,渐渐地,他收回眼,闷头笑了声,往一旁挪了两步。 晞时顿觉周遭空旷了点,也不再紧紧贴着他,无趣攫着裙边晃了晃,细声问,“你每日出门,就为了看这个?” 玩物丧志!简直玩物丧志! 裴聿没说话,挪眼望向那方寸之地里的两只鸡。 晞时顺着他的视线去瞟。 呵,不过是两只浑身乌黑的公鸡罢了,她指头点一点步伐踉跄的那只,评点道:“都这样了,必输呀。” 她身后站了位年轻男人,闻言把拇指伸来她面前竖起,“姑娘好眼色,一眼便定输赢,你瞧,那威风凛凛之态的正是这条街上的常胜将军,多的是人压它赢哩!” 随即又变换指头,引她去瞧那大将军身后膀圆腰粗的壮汉,又指着另一位留二尺胡须的老汉。 年轻男人悄声道:“架势大的那位叫王二,是中和门外一班游魂们的头目,那老头是赶山村里的教书先生,村子离中和门不远,十日前,老头与王二打了赌,以十日为期,倘或他这鸡能赢,便叫王二劝诫手下一班人莫要再游手好闲,最好能一齐去他家沉下心念书。” 晞时闻听始末乐得笑了,“这么说,今日是最后期限?” 叫游手好闲惯了的人读圣贤书,岂不是等同于对牛弹琴?扶不起的阿斗,有何可扶? 晞时撇撇唇,望向那老汉阵营里的鸡,“若是赌输了呢?” “赌输了么......” 年轻男人兴致盎然,说得起劲时就离她愈发近,正要贴耳过去说,冷不防地抬眼瞥了她身侧青年一眼,登时打了个哆嗦! 裴聿冷眼把他觑着,也不讲话。 年轻男人缩着肩讪笑,灰溜溜退离,与晞时道:“我不好卖关子,你慢慢瞧着就知道了!” 果不其然,那王二见得势,张狂吭笑几声,眼梢里流出点蔑视,叉腰指着老汉,“嗳,你与老子的赌约可还作数?说好了,你若输了,便当着大家伙儿的面向老子磕头道歉,还得学十声鸡叫,滚回你那破烂地方去,这赌约才算完!” 晞时骇目圆睁,不想这人竟如此折辱老汉,老汉的年纪瞧着都能当他曾祖父了! 再去窥那老汉,只阖眼站在那,叠着的双手下撑了根木棍,以作拐杖,一身布衫洗得褪色,倒硬生生衬出点傲然之气来。 她像预见了他即将要难堪不已的命运,不免在心里替他哀叹一声。 正抻头瞧着,耳畔忽然有人低语,“再等几十息。” 晞时茫然掀眼望过去,见裴聿面色不变盯着那战败的公鸡,不禁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未等晞时回神,人堆里倏响惊呼。 她急忙扭头去看,那老汉不知打哪掏出一捧米,三两下叫鸡飞快啄吃了,那鸡竟出其不意,以迅猛之势振翅而起,利爪踹向对手,旋即拿短喙哐哐啄着那大将军的眼睛! 片刻就把那大将军啄得惨叫不止。 再瞧那老汉,笑得阴仄仄的,老脸上哪有半分颓败之色? 王二目瞪口呆,愣了片刻才醒神,气不打一处来,霎时揪住老汉白髯,狠咬牙关怒道:“你敢耍老子?!” 老汉由他拽得步履踉跄,笑眯眯道:“是你说同我赌输赢,这没错啊,你只管输赢,又没指明我不可替我的鸡补一补身子,大不了,我与你换一换,再来一回嘛。” 王二急喘着气,恨得骂骂咧咧,“我去你爷爷的,换就换,老子也用这招!老子还不信了,还能由你赢了不成?” 于是二人复又交换鸡。 王二为夺回面子,刻意寻来小弟,使他掏出一掌心的米,由那鸡啄着吃了,见鸡渐显威风之势,他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老子看你这回如何收场!” 人堆登时喧嚷起来,一个个愣眼把两只鸡瞧着,那王二手下的鸡吃饱了,当真是重振雄风,走路气概轩昂。 二鸡绕圈半日,王二原先那大将军习惯了率先出击,便展翅腾空一爪子抓去,王二看得直兴奋,扯嗓向老汉的鸡大喊:“打啊,上啊,老子喂你吃了这么多,此番便允许你殴我的鸡!” 怎知那鸡翻来翻去,动作竟稍显迟钝,渐渐地落了下风,“咯咯”哀叫两声,鸡爪一歪就倒地不起! 王二好似活见阴司阎王,不可置信搓揉眼睛,又望一望老汉,“......你他爷爷的使了什么妖术?” 老汉抚髯直笑,笑罢,神色渐渐端正,拿木棍重重往他脑袋上敲,“此局,老夫胜,既已胜,话便由我说了算,拿走你的鸡,日后不可再游手好闲、走鸡斗狗!” 言毕兀自抱起自己那只鸡,颤巍巍的身影作势离去。 一众人皆为见证,王二自是只能认输,可他仍有不解,忙不迭地追赶上前,叫停那老汉,“嗳,你还没告诉老子呢,你究竟使了什么法子?” 老汉回首,意味深长地笑,“想晓得啊?可老夫是读书人,也琢磨不明白,大约是天意吧。” 王二急得直绕着他打转,眼瞅他脸上的笑,便知他此招定然暗藏玄机,也不知哪根筋一时就扶正了,当下往老汉身前一跪,哐哐磕了三个响头,道:“老师在上,还请受小徒一拜!” 此事跌宕起伏,赶巧人堆里有个话多的,看得乐了,猛然握个拳头捶打掌心,一语定音: “恶霸持鸡横行天下,老叟智斗巧妙收服,妙啊,妙啊!” 人群霎时笑做一团,再偏头去瞧,那王二竟招呼着一班小弟,齐齐跟在老汉身后往中和门去了! 晞时好半晌才回神,眼瞥裴聿默然离去,急急忙忙就旋身跟上,一开口,问题好似多到数不完: “少爷少爷,你是如何知道那老汉的鸡会取胜的?他给那鸡吃米,鸡就威风起来了,怎的同样的法子,到了王二手里又不灵了?那老汉又如何能料定自己会赢?倘或输了,或是鸡不吃米,他又当如何?” 一径跟着裴聿走到鼓楼街,看一处凉亭里的文士打了场马吊,再转进临街伫立的二层茶肆坐下,晞时仍眼巴巴望着他。 裴聿显然常来此处,熟门熟路进了雅间,甫一坐下就屈臂环胸往椅上靠,没几时,茶肆里的伙计乐呵呵上了壶茶,旋即欲转背离去。 不想方走两步,被裴聿淡声给叫住,伙计讶然回首,笑问,“爷,还有何事?” 裴聿懒洋洋挪眼看向晞时,眉梢轻挑,“吃点什么?” 伙计机灵似猴,忙把茶水单递往晞时跟前。 说了一路,晞时真有些口干舌燥,接来细瞧,要了碗樱桃煎,等那伙计噔噔下楼,便掬着脸望向大堂,听那戏台上咿咿呀呀唱着戏文。 她难能安静了点儿,静听片刻,复将目光挪向裴聿,细声细语问,“你每日出来,不是瞧热闹,就是来此处听戏呀?” 正巧那伙计踅回来,上了樱桃煎,她久等不到裴聿说话,索性埋头舀着樱桃煎吃进嘴里。 门甫一阖紧,裴聿摘下面巾,把光洁的下颌轻点,随即回视着她,“你觉得很无趣?” 晞时稍有怔然,蓦然抬起素净的脸,唇畔沾了点淡红蜜汁,翕动起来倒像樱桃活了,“那倒不是,我......哎呀,其实人家觉得还挺有趣的哩。” 裴聿轻扫一眼,直接提壶灌了两口茶,见她又仔细吃着,片刻才勾了勾唇,“可有瞧出来,这是针对王二的一场计策?” “你都看明白了?”听他提起先前那桩热闹,晞时顾不得吃,捧着碗,腰身不自觉向他轻折,“快与我说!” 她大约不知,每每有求于人或期待一件事,她嵌在眉下的那双眼睛总晶莹剔透得过了头。 望过来时,瞳眸纯净得像没有一丝杂质的一片湖,热络起来又仿佛隐含漩涡,总要引他探一探。 裴聿慢慢垂下视线,饮过茶后的嗓音清冽干净不少,“老者姓贺,膝下并无子女,前九日,他以弱示人,为的便是放低对方的戒心,他手里的鸡,体型比第一日小了半圈,今日看着步履维艰,则是因他提前令其饿过几顿的缘故,他拿准了对手性情,先以喂食为由激对手与他交换,随后又故作高深不与对手计较,引得对手诚服,晞时,你猜,他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晞时稍有诧然地睁圆眼睛,一来,惊的是寡言如他,竟开口说出了长篇大论,再来,便是他头一回叫她的名字。 嗓音低而沉,令她如坠深潭,牵带身子跟着颤了一下。 晞时赶忙抽身出来,闷头思忖着他方才那一席话,两个指头不自觉搭在碗边来回抠弄,“嗯......我想想,那贺老先生无子无女,却突兀与王二打赌,我猜,定不是老来顽劣,那念书之约,大概只是个幌子,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无子无女......”她反复低喃着,终于琢磨出点头绪,微张着唇,杏目轻瞪,“天老爷,他不是想叫王二那一班人给他养老送终吧?” 裴聿把眉一挑,不吝啬夸赞,“聪明。” 她腮畔无端端浮起一抹淡红,渐现在裴聿幽黑的眸底,他也无端端多出无限的耐心,与她道: “不过是他与自己赌了一场,若是输,人已至暮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大约真丢脸了也不在意。王二那一干人等虽四体不勤,却重情义,倘或心甘情愿认他为师,还有谁敢令他死了之后一卷草席裹尸山野?最终的结局,自然是算准了王二会以师徒之情替他好好料理后事,不至于孤苦伶仃地来,又潦草飘零地走。” 晞时听得发怔,汤匙“铛”地一声落进碗里,“瞧着只是场斗鸡,里头弯弯绕绕竟这般复杂。” 话音甫落,她似灵性初现,狐疑瞅向他,“你倒知道得多!说起来,我还不知你以什么谋生......” 往日看他闲得发慌,手里没个正经活计,偏又出手大方,今番更是显山露水,暴露其心思缜密的本事。 思及他一身武艺极好,初次见面与那些青皮无赖动手时,更是未将他们放在眼里。 晞时悄悄想来,心里倏现某个念头,令她不禁一惊。 旋即她神秘兮兮压低嗓音,带着试探怯生生问,“裴聿,你不会专干杀人埋尸的活吧?” 裴聿睇着她稍有害怕与躲闪的眼,暗自觉得好笑,一再想逗逗她,方要开口说话,便被她匆匆抬手止住。 这话才刚问出口,晞时便隐隐觉得不妥。 管他是何身份,她与他有何干系?身契又不是当真在他手里捏着,即使他真干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也与她无关呀。 离了他,她上哪再找每月十两银的轻松活计! 因而制住他的话头,晞时悻悻挤出一抹笑,把眼挪向窗外正街上,心想把这敏感的话题岔开。 这一眼望去,唬了一跳! 便见对门那富丽浮金的巧彩楼门前站着对夫妻,巧了不是?正是她先前遇见过的那一双怪人! 那女子依旧俏丽,敛了那日的娇蛮,轻搭着那年轻男人的胳膊,娉婷迈着步伐欲往巧彩楼里走。 她觉得新奇,忙往那一指,“裴聿,你快瞧那边,记得我头先与你说过的怪人么?正是他二人!” 裴聿顺着她的指端看去,登时拧紧了眉心。 是他们? 晞时这厢还颇有兴致,把两条胳膊往窗台上轻搁,素净的脸贴上去,欣欣笑了,“先前那铁铺伙计与我说,他二人一个追一个躲,定是捉奸、算账,我不好议人长短,便暂搁不提了,只是这二人如今瞧着感情又极好呢。” “巧彩楼的名号我听过,卖些胭脂水粉、珠钗凤簪,啧,都是富贵人家用的,这男人倒舍得替妻子花钱。” 她一气说了些话,复又看着那二人出来坐进辆四四方方的马车,车轴转动,丫鬟婆子也忙不迭地跟着离去了。 “真令人羡慕。”她掩唇嘻嘻笑了,随即回首望向裴聿,“说起来,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过人上人的日子,让旁人也称我一声太太呢,当了太太,这些东西不就是手拿把掐的事?这巧彩楼我也能随意出入囖!” 正巧说到此处,先前那抹猜疑盘旋回来,晞时又悄瞥他,她若先向他泄露一点想法,总也能把二人之间的那层纱再蒙得更紧一点? 好叫他也明白,她志向远大,不满足于简单的一屋二人三餐。 于是她又扶着鬓婉约一笑,“我伺候人一场,往后也想人伺候我,我这长相,嗯......举人配不上,择位秀才倒是可以,日后夫婿发迹,我便也跟着发迹了。” 裴聿默然听了,脸上没什么神情,提起壶斟茶给自己果断喝了,起身蒙上面巾。 晞时仰起脸,稍有疑惑,“这便不坐了?我还没认真听戏呢。” 裴聿眼梢里浮着似笑非笑,嗓音推翻往常的冷硬,平缓低沉,“多金贵的地方,还要做了人上人、当了太太才能进?” 言毕,等晞时起身,便自顾踏下大堂付账,极有兴致地往那巧彩楼走去。 托他的福,晞时也踏足这金光闪耀之地,她粗略一扫,光是那柜案上摆放的头油脂粉就极为昂贵,至少如今她是割舍不出银子来买的。 楼里转出来个伙计,一见二人,便极有眼力地讪笑凑近晞时,“姑娘,瞧些什么呢?” 晞时局蹐着要说不必,旋裙一睃寻,裴聿竟由另一个伙计引去了一张四方桌旁坐。 暗里向他使眼色,这人反还当作没看见? 晞时暗示无果,只得转回身冲伙计笑笑,“劳烦您了,我随意瞧瞧,不必管我。” 她像只蒙头打转的猫,轻步在四下转了两圈,倒并非不安,毕竟往前替小姐去铺子里买这些的日子也有,她只恐不慎磕碰了,无端端要肉疼掏出银子买下。 兜兜转转,转到柜案一排胭脂面前,其中一盒颜色极好,不过分张扬,也并非淡如纸色,她不禁想,这颜色抹在脸上,不知几多合适呢。 楼里的伙计个个鬼精,这柜案后有一位见她驻足,忙不迭就堆出笑,不知是否刻意,嗓门稍大,“姑娘,试试么?楼里新出的色,与珠钗一并买的话,这盒胭脂检算下来便只需五两,我瞧着衬你呢!” 晞时惊得往后退了半步,正要摆摆头,裴聿不知几时走来她身后,缓慢又平和地道:“让她试。” “哎哎哎,我就是看看嘛,”晞时心里咯噔一声,不由得贴近裴聿,悄么声息开口:“五两银子买一盒胭脂,你会不会算账?我可舍不得,姑娘家的东西,你又不懂,你不要乱说话!” 谁知裴聿目光游向她的腮畔与堆起的鬓发,忽然端正起来,“前几日不是怪我吓着你了?” 在她惊愕之际,他及时挪开眼,偏头望向某处,“便权当赔罪好了。”《 》 13、第 13 章 树阴照水,晴光乍泄,晞时盯着他转开的侧脸有些许晃神,不为别的,只为他说向她赔罪。 侯府六年光阴,她收下过那些小厮数不清的讨好赔罪,有折花送她的,亦有外出偷带点心与她的。 可她心里明白,这些谄媚与笑脸全是送给那个一直在小姐身边伺候的鸣莺,没有小姐,他们才不会管她高不高兴。 她如今不再是鸣莺,是晞时,是她自己,再没什么利益可以叫别人惦记了,竟有人一本正经说要向她赔罪? 他图什么呀? 晞时心里像涌进点什么,本能地想抓住这点没有杂质的好,总之推拒的话再想要说出来,忽然就变得十分艰难。 就是一小会儿发怔的功夫,裴聿错身时不经意瞟过她堆着花钿的鬓,“再领她看看珠钗。” 那伙计笑弯了眼,忙不迭点着头,“哎、哎!好嘞!” 这巧彩楼极会做生意,也难怪会得蜀都府许多富户官门的太太小姐们喜欢。 晞时被伙计兴冲冲请去二楼端坐,鬓旁被人送来各式各样的首饰端详,期间无比恭维,夸得她脸染绯红,坐在那险些飘飘欲仙。 如此这般,最终敲定一对芙蓉花金掩鬓,与那红梅色胭脂一并装裹好送到了晞时手中,柜案伙计一算账,共二十两整。 裴聿没讲话,只掏出纹银结账。 直到出了巧彩楼,走上金水河的石桥,晞时都小心翼翼捧着那长条匣,日影西斜,橙红的阳光照在她稍显无措的脸上,她在桥上顿步,“为什么?” 青年回身,“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非要买这盒胭脂?为什么说买胭脂,无端端又多了一对掩鬓?这可是二十两!我不平白无故拿人东西,上、上回你吓我那件事,我早没放在心上了,你买这些送我,我、我......哎呀!我舍不得的呀!” 听着像他送东西与她赔罪反倒成了错,末了那句话说出口,裴聿明白过来,因此颇感失语。 她身体里仿佛流着一条不宽不窄的河,总会把她自己与别的东西隔绝开。 没曾想,小小的白头鹎好不容易胆大了点,却又异常敏感。 裴聿忖度片刻才往回走,身影停在她面前,盯着她稍垂的两帘睫毛,“不从你每月的月银里扣,也无需你回报什么,可明白?” 晞时飞快抬眼瞥他,狐疑努嘴,“真的?” 裴聿点点头,见她憨态可爱,不禁又起了逗弄之心。 他干脆转身,两条胳膊反搭向桥栏,“不是你说以后要当人上人,若你当人上人的原因之一便是这些东西,今日你得到了,不正好提前实现美梦?” “这哪是一回事儿?你这就是歪理!”晞时瞪他,“我要的是长长久久,嫁一位秀才相公,跟着夫婿发迹,不是立马就要这些昙花一现的东西!” 话音甫落,便见他阖着眼,倒像对她说的话置若罔闻。 晞时撇撇唇,低哼了声。 久站在这,由太阳照一照,怀里这长条匣好似跟着发烫,她复又转回目光看向他,心里蓦然泛起疑惑,这黑漆漆的面巾蒙在脸上就不热? 思及此节,晞时恶劣地猜测,当下只是初夏,浓荫处还算凉爽,到了酷暑之日,倘或他依旧戴着这面巾,届时一掀开,底下是不是密密麻麻的红疹? 她在脑子里刻画出来他的模样,一时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 裴聿轻撩眼皮看向她。 她忙敛起笑,端正起来。 一时相顾无言,抵不过好奇心,她还是问了出来,“少爷,你为何总蒙着面巾?不热吗?” “只是一种习惯。” “什么习惯能这样啊?难不成你先前十几二十年都戴着这个呀?”晞时不可置信凑近他,又情不自禁提到那个被她刻意避开的问题,“我说你瞧着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白呢,你不会真干的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吧?” 裴聿垂下眼睛凝视她,倏然笑笑,“嗯,见不得光。” 晞时吓一跳,竟叫她胡乱蒙对了! 她不自觉低下脑袋,眼中有警惕之色流转,一再偷瞥他,踟蹰半晌,才胡乱解释道:“我没有乱想!我只是、只是在想你都做些什么?哎哎,你也不必告诉我!我不想知道,不想知道!” 其实才刚问出口,晞时便后悔不已,暗骂自己这张嘴实在太快,明明打定主意不在意他的隐秘,此刻不过三言两语,竟又给问了出来。 可巧人家丝毫不避讳,就这般承认了。 怀里的长条匣子沉甸甸的,晞时捧着它,只觉别的话都说不出来,因此只问了句:“那你戴着面巾是为躲官府?” 这回轮到裴聿笑出声了。 下一刻,他就在她瞪圆的杏目中解开面巾,露出下半张清隽的脸,唇畔噙着还没来得及敛起的笑意,“你怕?” 见他在外拽下面巾,晞时忙四下睃巡蜀都卫,神情紧张兮兮的,“哎呀,你戴上,快戴上!” 裴聿抱臂望着她,指腹捻着面巾不说话。 晞时心中发急,恐他被蜀都卫发觉给捉拿去,他若进了衙门,她一月十两的银子管谁去要? 于是她顾不得什么,把那长条匣子往腰间一塞,上前就去抢他的面巾,一面往他脸上戴,一面叨叨:“你是不是被太阳晒缺了一根筋?就由着人家来捉你吗?你、你放心,我不会往外说的。” 她环去他的脑后打结,也许过于紧张,手下用了点劲,勒得裴聿顿感不适,一把攫住她的手。 眼睛轻轻垂着,睫毛跟着颤了颤,耳后那一片被她素指流连过的皮肤诡异地浮起淡淡的红。 晞时手腕被他倏然握住,传来一阵温热的贴肤感,她轻眨着眼,忽然忆起什么,忙使力挣开,人也跟着拉开了距离,“抱歉,我忘了,你不喜我碰你,上回我捶你那两下,也抱歉。” 不待他说话,她生怕尴尬,忙讪笑道:“哈...哈哈,还是这样顺眼,我会替你保守秘密的。” 旋即不敢再瞧他,迎着河面站着。 时近黄昏,天空隐有浮现火烧云的迹象,日头不再那般刺目,削弱的颜色照在她脸上,映出她灵动俏皮的五官,一双眼睛乌溜溜乱转,浓睫高高翘着,长了两条细细的月眉,越发娇俏可爱。 裴聿收回眼,想她胆子时大时小,陡觉好笑,便稍抬下颌遥望不算太远的西市,忽然在四下喧闹的人声里问她,“酒酿鸭子吃不吃?” 晞时呆一呆,拿余光悄悄瞥他,也有意赶忙从这样不自在的氛围里跳出来,“回去你做饭呀?中午食过辛辣,我不想吃了。” 裴聿站直身子欲下桥,眼梢含着笑,语气里带了点二人都尚未察觉的纵容,“酒酿鸭子,本就不是辛辣菜。” 二人一径转去西市买过一只鸭,由那贩子白送几个油滋滋的咸鸭蛋,又挑拣过佐料,买了点儿配着吃的时蔬,便打算着往鸭鹅巷回。 偏巧身后有人唤一声表姐,无端端给晞时叫停步伐。 晞时轻攒眉头,回身往一条分巷口望,果真是表妹莫文椿在唤她。 这厢莫文椿匆匆上前,惊喜握着她的衣袖,“表姐,多日不见,我好想你呢!” 晞时皮笑肉不笑,“嗯。” 她有意疏远,莫文椿不是没看出来,只是莫文椿也舍不得表姐,因此只装不知,兴致盎然同她说着些家长里短。 期间说起姜沛,莫文椿撇着嘴,低哼了声,“表姐,你放心,我与哥哥已经骂过娘了,哥哥更是以我们的前程相逼,警告娘不许再进出赌坊,这么些日子,娘还算安分。” 晞时敷衍应了,“知道了。” 寒暄一番,莫文椿眼睛瞥向一旁,这才发觉表姐身旁还站了个男人,想及哥哥同自己说的,她悄悄拉过晞时,问,“表姐,这就是那位少爷啊?瞧着冷冰冰的,怪吓人的。” 这话正中晞时下怀,她扯出个笑,主动拉过莫文椿的手拍一拍,“是,所以我还得回去给少爷做饭,你自忙去吧。” 旋即不再逗留,与裴聿一同转背离去。 莫文椿够眼瞧着表姐的倩影渐隐市井,半晌古怪噫了一声,自顾道:“既是少爷,怎的东西都亲自提着?倒不像哥哥说的那般不近人情。” 这头一前一后踅回鸭鹅巷,天已快暗下来。 晞时颇有些饿,脚步不自觉加快些许,经过张宅门前下意识往门前瞟了眼,见门关着,便欲穿过其往自家走。 谁知还未走过张家院墙,忽听一阵细细的啜泣,她脚步一顿,忽道:“少爷,等等。” 旋即耳朵贴近墙根细细听了,认出张明意隐忍痛苦的哭声,登时大怒,恨得咬牙切齿,低声道:“这张盛德不长记性,又跟他们动手了!” 说罢便欲回身去叩响张宅的门。 还没走两步,被裴聿冷声叫住。 晞时不解回头,他稍显无情的眼神浮在她的脸上,嗓音不似下晌那时候平缓,“回家,我说过,你管得了她一时,管不了一世。” 她不由得暗自握紧拳头,“难道就叫我冷眼旁观?” 裴聿却依旧重复,“我说,回家。” 见她固执站在原地不动,裴聿藏在面巾后的唇畔仿佛牵出一缕叹息,果断向她行来,“要我拉着你回去?” 晞时心头忽然十分不是滋味,望向他的目光难掩鄙夷,不服气侧开身子,嗓子跟着冷硬下来,“哼,不需要,我自己会走。”《 》 14、第 14 章 晞时同张明意不说耍得十分要好,可却在这些时日的相处下寻到了最纯净的友情。 因而得知张明意又被她爹殴打,她心口就芜杂得难以言说,这厢进了门就独坐院中闷声不语。 厨屋内时有动静传出,不久裴聿备好饭菜,站在那头唤了她一声,晞时气恼转开脸,少不得在心里埋怨他太没人情味。 炎热未消,忽又平地卷起一阵风,卷动晞时单薄的裙边,将她裹进酸涩难言的情绪里,裴聿静静走来,站在廊外盯着她的背影,“不打算过来?” 晞时忍不住冷哼,“我不饿,一肚子的火,撑都要撑炸了,少爷,你自己吃吧,吃过了,碗放那就行。” 身后没了动静,晞时静坐片刻,忽然又听脚步声停在她身后。 一只手端来碗香喷喷的米饭,夹了两只鸭腿码在上面,碗缘淋了一圈浓稠的酱汁,配上绿莹莹的时蔬,瞧得她悄么咽了咽口水,却依旧固执摆头,“我不饿!” 裴聿窥她侧脸,“还挺犟。” 言罢他将饭搁置在廊栏上,“你饿不饿,这碗饭都是你的,吃不吃是你自己的事。” 他走后,风愈刮愈大,晞时嗅着那股香气再也坐不住,悄悄侧过脸,拿眼睛往堂厅瞥着他冷漠的背影。 情绪与口腹之欲拉扯再三,到底后者占据上风,她便轻轻端起碗,细嚼慢咽吃了。 待吃罢,她心中实在放心不下张明意,眼珠子四下转了转,作势回房拣了件未洗的衣裳,出来就冲裴聿的背影干巴巴道:“起风了,凉爽得紧,我出去洗衣裳了。” 不等裴聿答话,她便穿过二门拔开门闩,脚底一抹油跑没了影。 裴聿静坐在堂厅,哪能猜不出她在想什么?他未起身去拦,提壶斟了杯冷茶吃,“出来。” 下一瞬,自屋顶跃下来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生一张圆圆的脸,身形高挑且结实,穿一件葡萄纹圆领袍,翻身时袍子飞舞,自有一番张扬之气。 双脚方落地,他就急匆匆冲进堂厅,一屁股坐在裴聿身侧,“哥,你是几时发现我的?” 他似也有说不完的话,未等裴聿开口,又朝门外瞅一眼,兴致勃勃提着眉,“方才那是谁?你怎会同意与女人同住?哥,你不在王府办事了,就是为了她?” 问了没两句,少年又贼兮兮笑,“可了不得!这事说给兄弟们听,不知有多少张嘴吵着要过来瞧一瞧这未来的嫂、嫂呢。” 见他愈发扯得远,裴聿神色渐冷,忽地持筷袭向他。 少年大惊,忙不迭地从椅子上飞起来,一来二回躲了几招,才忙缩去角落里告饶。 裴聿收回手,语气淡然,“说正事。” 少年叫萧祺,变脸极快,复又笑弯了眼,“我替兄弟们来看看你嘛。” 话音甫落,瞄着裴聿隐有动作的手,萧祺哎哎两声,只好把神色端正起来,“哥,你走后,赤影阁又重新选举了头领,是叶霄。” 裴聿未抬头,盯着眼前那壶冷茶,“嗯。” 萧祺踞蹐着抿唇,又道:“主上离世,小主上袭了王位,哥,我不瞒你,这次过来寻你,是小主上嘱咐我,他不喜叶霄办事,想叫你回赤影阁。” 这话却令裴聿扯出一抹笑,“我看未必是想叫我回去,他更想要的是蚀骨楼,这整个蜀地独一份的情报网,派你来,是知你我情谊颇深,比起他拿王爷的名头来压我要好办得多。” 这一牵扯,萧祺思绪难免远了点。 蜀地藩王封号为宁,老宁王在二十年前便已创办了赤影阁。 彼时裴聿五岁,由老宁王捡回来,扔进赤影阁五年,不闻不问。 老宁王再去瞧时,裴聿十岁,已凭自身狠戾手段杀出一条血路,成了赤影阁排列第一的储备暗卫。 赤影阁每年都有一轮测验,乃是老宁王对他们能力的考验,裴聿每年都拔得头筹。 后来,他们这批储备暗卫终于开始替老宁王办事,老宁王又建立蚀骨楼,交由裴聿手中,命其掌握蜀地各州府的情报。 像他们这种见不得光的身份,每日除了出任务便是苦练自身,自然也尊强者为首。 渐渐地,蚀骨楼的那一批人只听裴聿的话,而赤影阁也逐渐多出叶霄这个人,每年都暗自与裴聿较劲。 老宁王知晓裴聿掌握了蚀骨楼也不意外,他们时常私下猜测,老宁王的心胸当真宽阔,也当真老谋深算,因为老宁王深知一件事。 谁都有可能背叛他,唯独裴聿不会。 因此不妨就将蚀骨楼交由他,在裴聿手中,蚀骨楼便能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不曾想老宁王离世,裴聿没了要效忠的人,自然也不愿再留在赤影阁,他一走,首领的位置空出来,便由叶霄顶上。 而蚀骨楼的兄弟们明面上还为如今的宁王办事,心却仍偏向裴聿。 如今的宁王继承了王位,他要赤影阁,自然也会要蚀骨楼,没理由叫蚀骨楼的手下有一丁点不忠心。 而最两全的法子,便是令裴聿重回赤影阁。 想及此处,萧祺眨眼回神,少年心性涌上来,将这叶霄辱骂了祖宗十八代,光骂还不够,又哭啼啼要抱裴聿的腿,见他闪避,便去抱那桌脚,哭道: “叶霄如今得意,对自己人亲切至极,对从前跟随你的兄弟们是动辄折磨,哥,我们是暗卫不错,可暗卫也是人啊,也要睡觉啊,没日没夜地出任务,还都是些又远又耗精力的任务,兄弟们当真快受不住了,前日我不服气,他便要动用赤影阁的刑罚,还是小主上碰巧来指派他办事,我这才躲过一劫,哥!你回去吧,我求你了!” 裴聿把眼挪向门外,不知想到什么,目光里似有柔软之色。 稍刻,他转过身,俨然是赶客模样,“我既退离出来,就不会再回去,下回你再过来,提前同我联络,不准擅自进来。” 萧祺擦一把眼泪,还要再说,见他冷冰冰的神情,只好哀叹一声,悄么声息飞过屋顶旋身而去。 他前脚方走没多久,后脚晞时开门进来,始终拧紧的眉松散不少,显然已安慰过张明意。 见裴聿从厨屋出来,她难免心虚,又因先前故意使性子一事感到赧然,只装作没看见他,打算悄悄溜回西厢。 不想被他叫住。 她暗里抿抿唇,回身问,“作甚?” 裴聿走近一些,透过廊下几盏灯笼的光,窥她腮畔的泪痕,像是才刚哭过一场,眼眶还红着。 他盯着看了半晌,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背进了东厢。 晞时有些莫名,也瘪一瘪嘴,心想他怪毛病还挺多,自顾也进了西厢。 提水洗过澡,夜已愈发黑漆漆的,铜漏声声,鸭鹅巷静谧下来,更夫敲响亥时的梆子,晞时这头也正伏在案上画好半截嫩竹,这一欣赏,她便有些出了神。 那一对金掩鬓,她还是不能收。 拿了他的东西,碰上事与他较起真来,她反倒先心虚了。 坐在椅上忖度半晌,小心翼翼把那长条匣子打开瞧了两眼,又两眼,晞时一咬牙,猛地阖紧匣子,又往案后那荷包里取出五两银子,当即起身就欲将这东西还给他。 不巧刚拉开门,倏然嗅到一丝浓重的烧焦味,外面片刻就多了些杂乱的脚步声,紧着是张明意一声嘶厉尖锐的哭喊:“爹——” “啪”的一下,匣子落地,晞时暗道不好,预感恐怕出了什么大事,忙冲去拉开门,往巷口奋力跑去。 还不待跑近,便见张宅半空闪动着火光,人堆里挤着张明意姐弟与秀婉婶,张明意那张哭满泪痕的脸浮出急色,连连哭着跺脚,“我爹,我爹在里头!” 她弟弟张明复在外头拍手,笑嘻嘻喊:“烟花!烟花!是亮晶晶的烟花!” 她娘秀婉婶作势要往宅子里冲,“盛德,盛德!” 晞时惊得倒退两步,很快又打起精神,忙过去一把搂住要往宅子里硬闯的张明意。 先前她过来还好端端的,怎会突然起火? 张明意一见她,登时回抱过来,搂得她几欲窒息,“晞晞,怎么办啊?我爹还在里面,家里的门不知为何锁得死死的,有钥匙都打不开!我爹、我爹怎么办啊?” 都是同住巷子里的街坊邻居,眼见火势蔓延,浓烟密布,自然没有再袖手旁观的道理。 那何家做了巡捕小差的年轻相公叫何铎,见一旁院墙摆着竹梯,忙指挥道: “火势还不算太大,几个年轻汉子跟我一同翻墙进去,余下的,踹门的踹门,提水的提水,报官的报官!” 紧接着,这何铎率先往竹梯上爬,怎知那竹梯却有缺口,他人高马大,动作又急,竟一下就给踩断了半截。 下一刻,那竹梯便“咔”的一声,一分为二。 秀婉婶见状两眼一黑,不管不顾就要去跟着撞门,又被宋婶几个死死摁住。 说来古怪,大约主人家是木匠的缘故,这门做得十分厚实,估摸着连里头的门闩也是如此。 因而几个年轻人撞了片刻都没撞开,反被缝隙里冒出来的浓烟熏得口鼻窒息,头晕眼花。 晞时看着心中发急,暗想一条人命是泼天的大事,眼睛扫过一行着急忙慌的年轻相公,顾不得那许多,当即松开张明意往家里跑。 待跑进门,正看见裴聿独坐冬青树下与自己对弈,晞时有一刹那的悚然,只觉他过分淡然,好似外头哪怕是死了人,也影响不了他半分。 可由不得她多想,她忙过去掣住他的衣袖,使力便要拉他出去,“你身手好,能翻墙,你快同我出去救人!” 怎知裴聿却从她手中挣脱,“旁人的事,与我有何关系?” 直至此刻,晞时才觉哑然,她不可置信盯着他淡漠的脸,没憋住泼口大骂:“裴聿你王八蛋!那是一条人命!” 她的目光过于激愤,因情绪起得太快,眼眶像是又红了,站在原地看他片刻,瞳眸浮过些许失望,最终深深吸气,什么都没再说,毅然地跨出了门。 这厢张宅的门仍旧不得开,晞时这么一来回的功夫,张明意已哭成泪人,晞时正站定,由人去请的蜀都卫们匆匆赶来。 为首的蜀都卫大喝一声让开,紧着由湿帕捂住口鼻,跃身攀爬进宅内,自此这扇死活打不开的门才总算开了。 一行蜀都卫忙跟着提桶进去灭火,忙前忙后一阵,浓烟四起,火势得灭,何家是四四方方的宅型,可巧,就烧起了东边一角。 街坊邻居们愣眼瞧着昏暗的宅子,看着蜀都卫们轻易跨过东角厢房的门槛,抬出了一具烧得焦黑的尸体。 秀婉婶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张明意怔了怔,下一瞬猛扑过去,“爹!” 晞时被惊得半晌说不出话,不曾想张盛德竟活活被烧死在了自家厢房里! 为首那蜀都卫蹙着眉,立时命手下回衙门请个仵作来。 辗转半个时辰,那仵作匆匆赶来,细细验过一遍尸身,只断言的确是被烧死的。 至于这场火势因何而起,蜀都卫无心细究,如今天热,夜里又起了风,倘或是一个不注意,当真有可能起火烧了屋子。 但仍需盘问一番,便问到张明意头上,张明意止不住抽噎,整个人摇摇欲坠,弱声道: “我弟弟神智与孩童一般无二,这几日,我娘四处打听可有私塾愿意收留他,好容易打听到了,用过晚饭就出去夜访那私塾的老师。” 旋即看了晞时一眼,“我则是同要好的姐妹去了溪边洗衣裳,洗过衣裳便听我爹说白日给人打家具有些疲累,他夜里又吃了酒,说完就早早回屋歇息了,我想着家里有绣好的帕子还未给东家送去,便出门送帕子,怎想一回来......竟......” 说罢,往怀里摸出几两碎银与商单,颤着手递给蜀都卫瞧。 那蜀都卫看过后神色稍缓,目光掠向张明复,忽问,“你说你与你娘都出了门,你弟弟便是与你爹一同在家,怎的我们赶过来时,你弟弟却在外头,不在里头?” 这蜀都卫生了副凶悍之相,张明复有些害怕,便缩着肩往后退,小声道:“宋婶答应给小复做好吃的,小复上宋婶家玩去了。” 宋婶这时候也忙出来作证,“是,是,这孩子的确是在我家,官老爷,这不假的呀!” 她家有位秀才,这一带人人知晓,保不齐日后这位秀才要飞黄腾达,这蜀都卫稍作思忖,便定了案,“晓得了,此事我会回禀上去,管辖范围内死了人,上头还是要录入卷宗的。” 旋即他看向张明意打一拱手,“姑娘节哀,收拾好自己替你爹治丧吧。” 待蜀都卫离去,那何家相公何铎叹出一口气,忙喊道:“今夜大家伙儿要照应些,不管如何,先把丧棚搭起来,让张伯的尸身有个去处!” 于是年轻男人们各自搭把手,自顾找活去了,婶娘与年轻媳妇们则将秀婉婶抬进隔壁一户宅子里,顺道搀着张明意进去。 那何铎的媳妇叫苑春,一连声安慰道:“明意,好妹妹,别太伤心,你爹......哎!总之你莫要因此事哭得伤了身子,万事有姐姐们在,啊!” 这话像是在说,张盛德这样只知殴打家里人的人,死了便死了,不值得太过伤心。 晞时听出一点意思,没说话,跟着一同往那户人家里走,担忧的眼神黏在张明意身上。 她看着张明意掩面低泣,心中不是滋味,正理好一席话要上前宽慰,忽见张明意站在院子里向搀她的苑春福身说多谢,随即那张脸因伤心而渐渐低了下去。 这户人家老早就歇息了,方才起身时匆忙,不过点了一盏灯笼挂在院子里,幽暗昏黄的光映着张明意松散的鬓发,她低下头,那点鬓发就轻易遮住了上半张脸。 可隐在阴影下的唇却诡异又疯狂地压制着。 像在压制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快意。 晞时倏然停步,猛地闭了闭眼。 再望过去时,张明意那微扬的唇畔还未收敛。 晞时呆愣看着,心内狂跳,紧接着是一股巨大的恐慌感,使她不得不低喘一口气,转身逃出这座陌生的宅子。 她一径跑出来,目中还浮着震惊之色。 方才她没看错,难道,真是她想的那样? 这样的念头一出来,晞时就立刻谴责了自己,可直觉却引她抬起脸,把目光落向张宅,逐一掠过大门,院墙,最终落到角落里那半截竹梯上。 她盯着瞧了半晌,忽地忆起那日她们一同去取斧子,回来时有说有笑,张明意笑嘻嘻与她道:“晞晞,你可别小瞧我,这斧子我也使得动哩,我家有些竹编的家具,那些竹条,就是我拿斧子轻轻劈开的呢!” 晞时深深吸了口气,连牙关都在打颤。 反复咂摸张明意的话,想及她今日才挨过张盛德的殴打,还有她方才的笑意,晞时再也忍不住,脚步踉跄了两下,跌跌撞撞就往自认最安心的地方跑去。 甫穿过二门,见裴聿仍在院中,晞时大起大落的情绪就彻底宣泄出来,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了地上。 半晌,她都未曾开口,只顾大口喘着气。 裴聿静静走过来,像上次那般朝她伸出手,像要拉她,“还起得来么?” 她抬眼望着这只手,想抬手去够,却始终使不上劲,干脆又把手缩进袖子里,哽咽道:“张盛德死了。” 他死了。 而她好似意外窥见了他的死因究竟是为何。 明意也许连她也骗了过去。 不知不觉又起一阵风,她先前出去得急,只在外头披了件长衫,月光挥洒下来,愈发显得她脆弱不堪,裴聿叹息一声,握着她的胳膊拉她起身,扶去西厢廊下坐。 随即转身欲往堂厅取茶水。 晞时只觉浑身发冷,忙喊住他,“你能不能陪我坐一会?就、就一会。” 裴聿转过来,看她悬着泪珠的眼,点了点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在她身侧坐下。 不知过去几时,连外头的响动也渐隐,晞时总算缓过神,想起张明意的那抹笑却还是发怵,却又架不住隐隐为她高兴,心中堵得像揉了一团纸塞进去。 正呆坐着,身旁忽然传来声音,“你在怕什么?怕死了的张盛德,还是怕你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 她猛地转过脸,“你......” 他怎会知道? 裴聿在她愈显害怕的眼里,轻轻扯了扯唇,“晞时,一个人想要自救,是可以舍弃一切的。” 他低着嗓音平缓道:“张盛德屡次三番与家人动手,显然已是惯犯,你觉得张明意恨她爹么?” “当一个人对其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时,才是最痛苦的。” 风声簌簌,他的声音糅杂在里面有些含糊不清,“要跳出这种痛苦,唯有自己做出一个了断,是窝囊,还是下狠手,往往只在一念之间,陷入惨境时,若有人及时给予温暖,那股恨意会被压制下去,可若在平静后,有人再把这点温暖送过去,那股恨,就再也不可能藏得住了。” 晞时愣神听着,起先没太懂,待细细琢磨出味来,便惊得哆嗦了一下,“难怪,难怪先前你不让我过去,后来我出去,你是晓得的,是不是?” 她不禁低喃道:“是我给了明意生恨的机会,我变相也成了刽子手......” 意识到此事,晞时再不可能坐得住,怎知刚要起身,便因遭受巨大的冲击而再度腿软,一屁股跌坐在了裴聿腿边。 她干脆攀着廊椅,恨得暗磨牙关,“你真是王八蛋,你什么都知道!” 他不光知道,还泠然旁观她的急切与愤然。 说这话时,一点倔强从她眼睛里冒出来,就这般仰脸把裴聿瞪着。 瞪得他笑了,浑不在意她骂他,俯身靠过来,指尖不由自主拂开她额心的碎发,一点点拂去下颌线,“你怎么成了刽子手呢?除了你,还有谁知道她杀了人?既无人知晓,又何来帮凶一说?” 这一刹那,晞时陷入怀疑,还湿润的乌瞳闪过些许茫然。 裴聿见她攀着廊椅不动,一时半会也没有要回寝屋的意思,干脆起身去斟茶,“死了个丧失良心的人,不是什么要紧事,你喝点茶压惊,早些睡。” 望着他转身,晞时眨了眨眼,忽然就多了点力气,抬手就把他的衣袖给拉住了。 她当下是既无措又恐慌,分明是夏夜,却冷得如同回溯到冬日,大约他方才的动作算得上温柔,指尖也透着温暖,她只想尽可能地抓住一点什么。 裴聿讶然回首,看她强忍着那点害怕颤声问,“你什么都知道,明意的每一步你都猜中了,你...会保密吗?” 她一惯是胆小里带点谨慎,时而又灵动活泼,大概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还有一个最致命的弱点。 心软起来,单纯得、愚笨得过了头。 裴聿不预备点破,只是看向她拉住自己的指尖,向来冷硬的嗓音渐渐低柔了,“你不是说要替我保守秘密?作为交换,我也替你保守秘密。” 随即反握住她冰凉的手,一把将她拉起来,顺手扶住了她的腰,却因没收力,布料轻贴,从远处瞧,便像是拉进了怀里。《 》 15、第 15 章 夜晚寂静无声,好似方才一条生命逝去像是个诡谲的梦,明月低垂,稍凉的风萦绕在裙边,晞时由裴聿兜着腰,双腿渐有知觉。 二人离得近,她能感受到他身躯的温度,脑子里是有声音命她退离避嫌的。 可今夜这事跌宕起伏,她依旧难掩那股害怕,因而她像个迷失在冷夜里的动物,本能地抛弃了男女有别,颤动着粘连在一起的睫毛,低下头,把额心轻轻靠在了他的胸前。 好温暖。 她想她再待一会就能好起来。 裴聿本来只想扶好她,只是拿胳膊挡在她的腰后,不至于再叫她无力跌坐回原地,却在她靠过来的那一刹那蓦然僵了身体。 有股钻心难耐的痒意自胸腔里升起,一点点往胳膊攀爬,再凝聚在指尖,使他有些不受控地想彻底掌握住那一截腰,带进怀里。 好像这样,就能揉干净那点痒。 只是这样的感觉不过片刻,晞时渐渐回了神,低着脑袋退了半步,横手把眼梢的泪珠擦了擦。 裴聿垂下手,看她站在眼前瑟缩着身子,最终在岑寂的夜里开口:“去睡。” “是,我得睡了。”晞时点点头,木怔怔转身回了寝屋。 甫跨进门,脚边被什么硬突突的东西绊了下,她捡起来,原来是先前跌落在地的长条匣。 本是打算还与他来着。 垂了视线盯着看上片刻,晞时还是轻手轻脚将其收进贴着墙根的一个箱笼里,打算等张家的事过完了再说。 月影照窗半晌,到子时忽然暗沉许多,绵密的雨淅淅落下,在屋檐上渐渐凝聚成水滴,滴落在青砖地面,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纱帐里翻来覆去响着,晞时把那点细微的雨声听进耳朵里,睁着清醒又惊惧的眼,始终难眠。 她怕鬼。 从前侯府后厨有个老妈妈死了,尸身虽由家人领回家里发丧,可她总能想起那老妈妈咽气的模样,胆怯缩在被褥里过了三夜才换来一个安稳觉。 今夜那张盛德在众目睽睽下被抬出来,尸身烧成那般惨状...... 尤其在不久前,她还同他争执过。 听闻人死后一切都不复存在,魂魄会缺失情感,可唯独记着要同生前的仇家算账。 这般胡思乱想一阵,晞时陡然蜷起两条腿,眼睛直溜溜透过纱帐望向空荡荡的屋子,总觉得张盛德会来她这讨回那一口气。 再细听,半空隐有闷雷,晞时猛然把自己埋进被褥里,这样还不够,又摸索着将四个被角都向里掖紧。 哆嗦了片刻,在被褥里愈发闷得喘不上气,晞时一颗本就胆小的心猛烈地跳着,露出两只眼睛往门口张望须臾,悄悄握了握拳,便毅然跳下榻,一鼓作气卷走枕头同被褥,闷头冲进了微凉的雨丝下。 早在她拉开门,裴聿便睁开了眼。 听她杂乱无章的脚步愈来愈近,青年神情稍有惊愕,不禁坐起身,把眼挪向自己那扇门。 很快,门被叩响,夹杂着一声很轻的低唤,“裴聿,你睡了吗?” 裴聿拉开一条门缝,看她单薄轻盈的身影站在门外,两条胳膊紧紧抱着被褥,依旧同不久前那般,披了件粉色长衫,如同被雨狠狠打过的垂丝海棠花,无措又恐慌地将他看着,“我、我睡不着,实在害怕,可又有些犯困,我......” 她没脸说出来,生怕他误解拒绝她,忙又道:“你开着门,你在里头睡,我睡在廊下也行!” 裴聿没说话,观她脑袋顶上那一圈因打湿而卷起来的发丝半晌,将门彻底拉开,“胆小成这样,以前是怎么过的?” 晞时见他松口,哪顾得上答话,忙抱着被褥跨门而进,飞快抬眼把屋子里的陈设窥了窥,与她那屋子倒相差无几,只多了两张桌案放些武器,床大些,帐子是靛蓝色的。 她收回眼,手脚极快将自己那床被褥铺在地上,忙活完才抽出空悄悄瞧他。 大约刚从榻上下来,他的衣角有些微皱巴,额前发丝微散,轻贴着刀削的下颌线,往下是微敞的衣襟,露出一片冷白肌肤,整个人与平日的冷硬比起来,便平添了几分温柔。 晞时默然把眼收回,抓住这点“温柔”,一屁股往被褥上坐。 再开口,话里就多了点得寸进尺,“对不住了少爷,能不能留盏灯?让屋子里有点光就行。” 裴聿站在原地盯着她,心中顿觉荒谬好笑,面上却不显,反问,“你睡了我的屋子,还指使我做事,哪有半点害怕的样子?” 这话令晞时合衣钻进被褥的动作顿了顿,很快她又一个猛子钻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闷闷的嗓音自被褥里传出来,“哎唷,外面下着雨呢,我手脚都冻得发凉了,你也不是真正的少爷,就行行好,让我指使一回,就一回,我真困得快睁不开眼了。” 言罢便仰着微红的眼睛望向裴聿,静等他回答。 裴聿无端端有些躲闪,生硬扭过脸,瞧着像在忖度该不该应下。 怎知再转头去看,人已翻了个身,完全缩进了鼓鼓囊囊的被褥里。 他微微上前半步,想要静听她的呼吸来判断她是否睡着,刚凝神沉气,面色忽然古怪起来,她一无攻击性,二不是他需防备的人,他在意这些作甚? 因此他轻步往案前点了一盏银釭,亮起微弱的光,旋即板正躺回了榻上。 以为不过收留她睡上一晚,才过去半刻钟,裴聿便没了睡意,在昏黄的光束下偏过头,盯着那团被褥。 他独来独往已成习惯,便连让她搬进来同住一事,起初也只是因她话还算多,可细细计较起来,他的排斥从一开始就有。 对她最初的触碰甚至谈得上讨厌。 可是近来奇怪,他渐渐发现自己并不排斥触碰她,甚至是对那点触感生了点向往,以至于连带着对她这个人都多了一些纵容与迁就。 换作从前,他绝不会让她进这屋子半步。 正想着,便见那被褥里露出一颗脑袋,忽然传来她放得很轻很低的声音,“抱歉。” 裴聿目色稍显诧异,静静看着那头。 晞时起初的确困得眼皮直打架,可到底要脸,想自己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家与人共处一室,很快便没了睡意,复又想到张家那事,总觉得遗漏了点什么,好容易想起来,便倏觉自己粗心大意,险些惹来麻烦。 她翻了个身,仰脸瞧着房梁,轻声道:“我今日是一时情急才折返回来找你,差点忘了,你也有秘密,不能让你被那些蜀都卫们瞧见,幸好,幸好。” 很奇怪,裴聿觉得自己忽然像掉进了夏日里冒着泡的山泉,四肢百骸被迫凿进暖意,把他自认还算冷硬的心肠泡得软了点儿。 他也跟着软了嗓音,带着点笑意问,“不是骂我是王八蛋?” 晞时哼了声,“这是两码事,你好心收留我,每月还给我十两银子,我也不是不知感恩的人,自然要替你遮掩着。” 顿了顿,她又道: “可你别以为我是傻子,我现在琢磨出味儿了,先前你还说不喜被人利用,我发觉你这人心思多得很,你明明知道明意恨极了她爹,却狠不下心来,便利用我对她的关心帮她一把,我承认,我是在心里骂过你不近人情,如今也觉得你其实没那么冷漠,可这不妨碍我骂你是王八蛋,你觉着我说得对不对?” 屋子里静了好半晌才传来裴聿忍俊不禁的笑音,“嗯,说得都对。” 晞时得意勾唇笑笑,总算活了过来,浑身很是放松,“虽说咱们这日子是各过各的,可人与人之间最需要的是真诚嘛,我利用你一回,你也利用我一回,咱们就算扯平了,倘或你还这样,我就......我就......” “就如何?” 晞时想说就去官府揭发他好了,她虽贪财,却受不得屡次三番的惊吓。 可眼皮渐渐如千斤重,只匆匆说出一句“好困”,旋即就彻底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她似在地上睡得不习惯,一连迭翻身,动静闹得裴聿无法歇息,到底又静悄悄下榻,行至她铺的被褥旁边,微微俯身盯着她看。 他大约明白过来,她的胆小与否全仰仗旁人的态度,给她一张冷脸,她便缩成鹌鹑,若稍稍放缓一些,她便顺杆往上爬,机敏得厉害。 便如当下,说实在害怕,哪能睡得四仰八叉?哪里又有半分害怕的影子? 裴聿果断伸出手搭在她的肩上,想拎她起身,但约莫是也困了的缘故,他想,他不好再弄醒她,令他自己也睡不好。 因而两条手臂换了姿势,打横捞起她,抱着她轻飘飘的身子转回榻上放平,随即低垂纱帐,自己沉默躺在冰凉的地上闭眼。 次日云出雨歇,张家请来的道人大清早叨叨唱经,铜锣一敲,晞时便一个猛子坐起身,四顾茫然。 待看清帐内景象,她登时大骇,忙不迭撩帐下榻,一个不慎踩空床角,踉踉跄跄扑在地上。 甫一抬眼,对上一张淡漠的脸,她后知后觉有了那么点儿羞意,悻悻笑了笑,“哈...哈哈,少爷,早啊。” 她怎会睡去榻上?他又怎会睡在这! “我说过,叫我名字,”他的嗓音很低很哑,“你连着破了两次规矩。” 晞时不禁打量起他来,见他撑着起身,面色带着倦懒之色,果真是一副没休息好的模样,窥他还穿着昨夜那身寝衣,在天光下愈发显得皮肤白皙,她心虚不已,连唇畔的笑都变得谄媚,“我下回记着了。” 说罢一咕噜从地上爬起来,冷不防一个错眼往他衣角下瞟了眼。 这一眼就令她怔在原地。 渐渐地,一抹称得上是令她无地自容的羞赧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他大清早...... 晞时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察觉到耳根愈发烧涨,强压下要捂脸的手在身侧,最终还是火急火燎跨门而出。 一个人待得久了,总会把自身习惯看成一件平常事。 她方才的反应太过奇怪,使裴聿不得不看她逃命似得离去,随即细细回想她的神色,跟着往身下看了一眼。 耳廓冷白的肤色便诡异浮上一抹淡红,紧着是深一点儿的红,他蓦然拿手掐了掐眉心,弓腰捂着脸,静坐平息了片刻。 燕雀啁啾,日影东升,湿漉漉的地面映着二人对坐用早膳的影子,谁都不曾开口说话。 “砰砰!” 好在一阵拍门声席卷而来,随即宋婶在外头喊:“晞时,你醒了不曾?” 晞时暗瞥一眼眼前这人,清了清嗓,摁下那点尴尬,“宋婶寻我定是有事,你不把面巾戴上?” 裴聿握着箸儿的手顿了顿,起身回了东厢。 天老爷,再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绝不进他屋子睡觉了!晞时拍拍胸脯,半晌理好神情后便开了门。 “晞时,你近日没什么要紧事吧?”一见她,宋婶便挽上她的胳膊说话。 晞时把下颌轻点,“是不是明意那头叫我去帮忙?” 宋婶勉强笑笑,“嗐,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哪懂忙活这个,都是街坊邻居的,张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张伯虽人混账了些,可到底是明意的爹,我们就担心她哭伤了眼睛,想着你平日与她要好,若你家少爷没交代你办什么事,不如就去陪陪她,也好宽慰一二。” 晞时张了张嘴,胳膊扶着门框没动,嘴上也没搭腔。 睡了一夜倒把这事给忘了,经过昨夜,她该如何再面对明意?《 》 16、第 16 章 雨乍转晴,燕雀低旋,鸭鹅巷内长长的青砖路零散堆着水洼,野花湿润。 晞时换过一条素净的裙,出门前往东厢望去一眼,随后同宋婶来到张家治丧的灵棚。 张家仅有的几户亲戚远在别的州府,晞时在路上便听宋婶说,秀婉婶只想着待张盛德下葬后,与那些亲戚各写一封信送去。 因而灵棚内坐的多是鸭鹅巷的近邻,张明复闹腾起来跪不住,便是张明意穿着孝衫端正跪于灵前,头上扎着孝巾,在飘动的白幡下一点点烧着纸,连眼睑下都还红着。 晞时站在棚口,本打算伸出裙的脚有些微停顿,忍不住暗自拿探究的目光去看张明意。 有邻居来祭奠,张明意悬着泪一寸寸把腰轻折,压下的依旧是那抹痛快的笑,复抬起来,又是一张悲恸至极的脸。 有那么一瞬间,晞时窥到张明意轻轻鼓起来的侧脸,便想起昨夜前来宽慰张明意时,那上头正印着两个泛红的巴掌印。 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晞时拿指甲反复抠弄着掌心,觉得连嗓子都干涩不已。 大约是她自己亲缘极淡的原因,初初识得张明意,她便暗地里羡慕过几回。 可谁曾想张盛德竟舍得下手殴打女儿,她那点羡慕又转变成了怒,尤其昨夜见到那巴掌印,她觉得自己的脸好似也在隐隐作痛,便在溪畔与张明意依偎在一起哭了一场。 她为张明意哭,也为自己哭。 她想,或许是初识那日一起拧衣裳,不自觉为彼此的身体里拧进一点同病相怜,从某种意义上讲,她们共同拥有这世上的孤苦。 又或许,自己早已在那日替她出头时,便将她划分在了自己的阵营。 “愣着做什么呀?”宋婶窥她发怔,在一旁拿胳膊肘推她,“你去陪明意,我叫我家丫头端两碗米粥、两块糕饼过来,你也再吃点。” 晞时倏然回神,向宋婶轻轻点头,长舒一口气,再度望向张明意的背影,想及方才浮动在她唇畔的笑,不知怎地,也跟着笑了笑。 她笑张盛德死了,张明意同秀婉婶、张明复都不必再无端端受气,也不必再挨打。 昨夜刮了大风,好巧不巧那场雨又来得迟,是老天爷收他,同旁人没半分关系。 这般想着,晞时不再迟疑,行至张盛德的牌位前,像模像样祭奠一番,旋即搀起张明意,轻声道:“起来活泛一下膝盖,我扶你去坐。” 张明意掩面拂走泪水,顺势起身,似伤心欲绝地跟着她坐在角落一张四方桌前。 晞时想了想,问,“秀婉婶呢?” “昨夜醒了一回,吩咐了些事,受不住打击,刚又哭了一场,苑春姐扶着去休息了。”张明意动了动唇,娴静的脸有些许苍白,“晞晞,你怎么过来了?” “这话说的,”晞时轻攒眉头,一连握着她的手说话,“你家里出这么大的事,我同你要好,哪有不来的道理?” 二人来回说了半日话,张明意洗过一把脸,瞧着好受不少,便说起丧事,“我祖父祖母死得早,家里几个叔伯住得远,平日也不亲近,我娘的意思,是打算让道士唱三日经,随即寻处地方埋了,毕竟我爹的尸身......瞧着也骇人。” 话谈及此处,晞时不禁又好奇张明意究竟使的什么法子纵的火? 总不好把话掀开问张明意,晞时悄窥她两眼,心想家里还有个活神仙,便捉摸着回去问问他。 这厢想罢,那头便转进来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斜斜梳着辫子,穿条西子色的褶裙,端着盘子行至跟前,搁下两碗粥、两块糕饼,小声道:“明意姐,快吃,刚出锅的,热乎着呢。” 晞时了然,忙拉她坐下握手,“你叫玉芩,是不是?” 张明意咬了口糕饼胡乱咽下,为二人引见,“她便是我同你提过几回的玉芩,宋秀才的妹妹,与她哥哥一样,都不爱出门,好容易见一次,便干脆趁此机会认识了,玉芩,这是晞时,住你家隔壁呢。” 宋玉芩瞧着性情温吞,有些怕见生人,见晞时亮锃锃的眼睛望过来,腮畔霎时变得红扑扑的,抿出一个羞赧的笑,“听我娘提过几回。” 早起在家里吃过一些,晞时不觉饥饿,见宋玉芩摸了摸肚子,便堆出笑容把那碗粥推去,三个就围坐一团,把早膳分着吃了。 姑娘家总是聊上几句话便能说开,晞时这头应了宋玉芩的话,转眼便细细窥着张明意的脸色,见她似有好转,一颗心渐渐跟着窜回肚子里。 到底也是亲爹,真死了,总归还是有那么一丁点儿难受的。 日影正盛,不觉间来祭奠的人多了些,张明意抽不开身,只得又上前去迎客。 这些人约莫是张盛德在外头认得的工匠,乍听张盛德遭此横祸,都是一副惋惜之色。 中间人一走,宋玉芩的话须臾间就少了许多,晞时看得明白,便拿帕子叠了朵杜鹃花,转头悬在宋玉芩眼前,婉约一笑,“你可会折这个?” 宋玉芩接来细瞧,诧然张开嘴,赞道:“我会折,可折得没你细致,我不夸大,你这手艺拿出去卖,多的是人买哩!” 晞时悄悄得意眨眼,心想这可是从前拿来讨好小姐的玩意,不做得细致些,怎入小姐的眼? 正说要教宋玉芩,倏见那棚口不知何时站了道如玉身影,那双温润眼眸在棚内睃寻一圈,便落在宋玉芩身上,低低喊了声,“妹妹。” 宋玉芩回头去望,登时高兴不少,起身朝他挥一挥手,“哥哥,过来坐!” 晞时看着年轻人缓步行来,前几日琢磨的那事复又涌上心头,只道今日这照面打的不是时候,她不好多瞧,默然把脑袋垂了下去。 那宋书致却先往灵牌前祭奠一番才过来,轻撩袍子往四方凳上坐,抬手抚顺宋玉芩的碎发,“娘昨夜便嘱咐我今日过来,我坐一坐就走。” 旋即目光稍斜,朝晞时轻轻颔首,“又见面了,姜姑娘。” 晞时忙笑脸相迎,眼睛飞快把他全身扫了个遍,暗想他这回没再唤她的字,想来是从宋婶那听来她姓什么,便以姓相称,不亲昵,也不过分疏离。 她这厢正愁不知该如何搭话,宋玉芩见兄长在场,性子活泼些许,拿起那帕子叠的杜鹃花与他看,“哥哥,你瞧,晞晞姐折的,是不是比我折的好看多了?” 谁知宋书致只瞟了一眼,随即温和而有礼地笑了笑,不点评的意思太过明显。 晞时浑然不觉受挫,反倒高看他两眼,愈发觉得他与远在京师的表少爷有些相似。 渐渐地,她已想好一席话以作攀谈,正要开口,却见宋婶进来,一见儿女便快步走到跟前,先亲昵捏了捏宋玉芩的脸,再悄么声息贴在宋书致耳畔说话。 灵棚里多是邻里,对于这位秀才老爷自是热情似火,那家中亦有儿子在念书的李婶眼尖往这头瞧,笑问,“絮芳,你们娘俩说什么悄悄话呢?” 正赶上宋书致听完宋婶的话,俊逸的眉宇登时就拧紧,不赞同摆了摆头,“娘,这样不好。” 宋婶却扬眉嗔他,嘴里答着李婶的话: “也没什么,盛德这不是去了,想着他遭了一场劫难,便是下了阴司,那阴司老爷见他惨状,也要为他动容两分,我想着书致今日正好过来,便叫他提几首悼词,咱们一并在灵前烧了,也算为盛德积福了呀!” 好些邻居竖起耳朵一听,忙不迭就跟着点头,“是,是这个理。” 晞时听出意思,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暗道这宋婶人虽好,却也有如此显摆的时候。 人都死了,还谈什么福气?不过是叫家里的秀才老爷在人前露一手。 这般想着,晞时复又把眼挪向宋书致的脸,剑眉星目,唇红齿白,着实生得不错,只是此刻面色不虞,瞧着不大高兴。 她了然点点下颌,只在心内笑笑。 读书人么,还是通过院试的秀才,是比寻常老百姓多些清高在身上的,也多些轻狂与蔑视。 一来,宋书致兴许不喜宋婶这般行事,二来,是觉得即便提了悼词,鸭鹅巷里真正能听懂的人又有几个? 只是宋婶这话已说出来,宋书致断没有当众驳她面子的想法,即便心中不喜,还是撩袍起身,就着眼前这四方桌铺陈纸笔,稍作思忖,便洋洋洒洒写下几页悼词。 待写罢,赶上那干巡捕差事的何铎进来寻茶吃,挤进人堆里瞧了瞧,不解问,“宋秀才,这字我倒是认得,怎么连起来我就看不懂了呢?” 宋婶脸上有光,忙轻掣宋书致的袖摆,“儿,拿去你张伯灵前念过了再烧。” 宋书致神情愈发僵硬,仿佛为宋婶那小小的虚荣心叹了口气,不禁摇了摇头,嘴上却顺从答道:“知道了。” “宋秀才稍等,”晞时把这些看在眼里,暗想她倒好拉近同他的关系,便道:“这些悼词,能否叫我阅览一二?” 宋书致神情稍显诧异,还是递与她瞧。 晞时接来细瞧,一面翻纸,一面止不住在心内感谢小姐,若非小姐常带她赴雅集诗会,她又岂能懂这些? 稍刻,她轻点下颌,评点道:“这词瞧着倒是极好,既诉张伯境遇,又道他与妻女永隔阴阳,哀情深切之意尽显,想来阴司老爷见了,是会赐张伯一些福气的。” 宋书致心头一动,转眼看望她,眼里浮动起些微惊异。 看得晞时在心里直哈哈大笑,心想凭他是什么秀才老爷,面皮薄,又清高,她要引他注意,不就这般容易? 她面上不显,把悼词还与宋书致,抬眸看他一眼,便坐回桌前不再说话。 她这话说得好听,宋婶听得尤为满意,忙不迭就拉着宋书致往张盛德的灵牌前去了。 红白事总不缺热闹,这厢聚了又散,张明意过来歇息时,见宋书致竟还在棚内端坐,不禁多看两眼,继而悄悄与晞时咬耳,“好奇怪,他向来不在人前多待,今日怎的不走?” 晞时暗自笑笑,把眼挪向与宋书致说话的宋玉芩,“大约是有妹子在。” “不管旁人如何,明意,我有话问你。”晞时拉着张明意,再三斟酌用词,半晌才悄然问,“你爹死了,木匠的活计定不能再做,烧毁的屋子还要修缮,你弟弟不是寻了私塾?他的情况与别的学生不一样,我想也是要多花钱的,你们娘仨今后预备怎么办?” 张明意垂下脸,似在认真忖度,俄延半晌,便贴近晞时耳畔悄么声息道: “我不瞒你,我爹这些年藏了不少私房钱,我留了心眼,都晓得在哪里,我与我娘绣工不错,平日绣些帕子,替人缝补衣裳也能赚钱,总归......是还有法子的。” 听及此处,晞时为她担忧的心彻底放下来,想她日后依旧会好好的,便不再掩饰唇畔的笑,拉着她的手连连点头,“那便好,你操劳半日,在此好好休息,我去外头看看有没有要帮忙的地方。” 这一忙活,一晃月影高悬,晞时下晌忙前忙后帮着洗菜递碗,腰隐有酸疼,抬头就吓了一跳! 竟不知不觉天黑了,她不敢一个人走回去的呀! 这般想着,匆匆同已好转不少的秀婉婶说了声,晞时提裙穿过灵堂,站在张家隔壁那户人家的屋檐下,往巷子里张望片刻。 因张家丧事的缘故,邻居们大多都在灵棚内打马吊,又或是美名其曰替张盛德守灵,因而巷内稀稀拉拉点着灯笼,每盏灯笼都隔了大半截距离,昏暗又诡异。 这一眼,便叫晞时暗暗打了个哆嗦,连手心也不自觉出汗。 “姜姑娘是要回家吗?”身旁不知何时站着宋书致,嗓音温和有礼。 晞时却唬得低叫出声,心有余悸回首望去,才见他手中提着盏黄纱灯笼,她登时点头如捣蒜,试探问,“倘或你不介意,我能不能同你一起走回去?” 说罢向巷内一指,小声道:“怪吓人的。” 宋书致好似很能理解她这种害怕,他心里也有些发怵,尤其听着耳畔的唱经敲鼓声,益发觉得连周遭都凉爽不少。 两个站在屋檐下说话,赶巧碰见何铎与媳妇苑春一齐出来,苑春是个直性子,见状笑笑,“晞时,还不回家,与宋秀才在这说什么呢?说来姐姐也听一听。” 何铎在张宅清扫了半日,累得眼皮直往下耷,只顾拉着苑春走,“人家说话,你又要听什么?” “我听听嘛,”苑春被他拉着也不恼,临行回头往二人那头瞧,忽像发现什么一般,意味深长笑了两声,一面与何铎道:“哎哎哎,你回头看看,有没有觉得晞时妹子同宋秀才站在一起还挺般配的?那词怎么说来着,郎才女貌?” 何铎困得直眨眼,又猛拉她一把,一边握紧她的手,“快走,你管人家般不般配,真般配,那也是他们两个的事,再胡诌,小心宋婶听见不饶你!” 苑春被他拉得总算扭过头,小夫妻两个正要归家,冷不防的,苑春眼睛一瞥,瞧见一旁分巷巷口无声倚着道高大的身影。 她吓了一跳,尖叫着跳到何铎身上,“相公!相公!有鬼!” 何铎被她叫得发蒙,抱着她四下乱转,“哪里?哪里?” 苑春这声尖叫引得灵棚内蹿出十来号人,几乎是抱头挤过来问,“哪里来的鬼,苑春,好端端的,你别吓我们!” 这动静晞时自然也听见了,暗道这世上真有鬼!跟着就往后退,背紧紧贴在人家的门上。 岑寂中,众人捂着脸,顺着苑春指头的方向去瞧。 好半晌,见分巷不紧不慢走出一道身影,穿一件墨黑色袍子,隽逸的脸无甚神情,抬眼轻扫过来时,隐隐带着些微压迫感。 晞时远远看清,不禁呆住,“......少爷?” 少爷? 众人齐齐凑近一步,乍一看,这张脸有点陌生,细瞧那眉眼,却都是见过的。 何铎腾出手擦一把冷汗,复又把苑春放下来,悻悻笑道:“原来是场误会,裴小官人,真稀奇,你怎么会在此?” 裴聿未答话,他站在幽暗处,目光掠向众人身后,像透过一道齐整的分割线瞧站在屋檐下的二人,一个提着灯笼,芝兰玉树,一个抿唇站在微黄的光晕里,翠鬓如珠,身姿婀娜,当真般配。 大约他的眼神太直接,晞时竟莫名平添几分心虚,稍显歉意地冲宋书致摆摆手,迈着细碎的步子走过来,抬眼瞧着裴聿,“少爷,你怎么过来了?” 话音甫落,见他未遮面巾,陡然想起他的秘密,便暗自向他使眼色,不停把眼睛往何铎身上瞟。 他胆子也太大了些! 人家何相公在巡捕房当差,怕是也听过什么风声呢,若晓得他在躲避官府,岂非是完了! 陆续有邻居从灵棚内出来,落在他们这头的视线也越来越多,裴聿却垂眼看她半晌,反剪在身后的手松了又握。 紧接着,向来没什么表情的人稍稍偏头,嗓音没压着,“你不是怕?” 晞时一怔,心扑扑跳了两下。 所以,他是刻意在此等她,又或者说,是来接她的? “嗐,原来如此!”何铎跟着讪笑两声,忙拉着苑春过来,“我就说这世上没鬼,裴小官人,真是对不住,我家娘子嘴快,我替她向你赔个不是。” 苑春也跟着讪笑,“是是是,是我没看清,晞时妹子,你、你家少爷既过来找你,你便快些同他回去,想是有什么要紧事嘱咐你呢!” 裴聿不欲同他们交谈,只稍稍颔首,旋即看了一眼晞时,让开身前的路,“回家。” 有他在身后跟着,晞时才刚还恐慌的心蓦然安定下来,只是难掩一份说不清的悸动。 这抹感觉引着她静悄悄踅进院中,不自觉把眼睛四下乱瞟,看见堂厅那桌显然未曾动过的晚膳,便有些惊异,令她不得不回头看他,“你怎么不吃饭?” 话才问出口,她又倏起念头,心里有一小块地方悄悄软陷下去,带着几分心虚,小心翼翼问,“你不会是一直在等我回来与你一起吃吧?” 晨间那时候她出去得急,又在灵棚里待了整日,还真忘了回来同他说不必等她。 这般想着,晞时愈发心虚,忙不迭就转去堂厅,“饭都凉了,我替你端去热热!” 裴聿站在原地看她一头钻进厨屋,暗自牵出一缕叹息,紧跟着跨槛进去。 晞时这厢仍止不住要胡思乱想,一见他进来,眼神便在浮起的水雾中躲了躲,“我不是故意不与你说的,实在是忙。” “你过去一日,都在忙些什么?”裴聿在她身侧站定,盯着她耳畔编好的小辫子。 “同明意说话呀,留下吃饭的人多,宋婶她们忙不过来,我便跟着去搭把手了。” 谁知裴聿倏问,“没了?” 晞时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冷眉淡目往这一站,倒像提刑官般要逼迫她如实招来似的。 她眨眨眼,不去看他的神情,“没了呀。” 他没再讲话,厨屋顷刻间只剩水咕噜咕噜的沸腾声,晞时始终不明白自己因何要心虚,旋裙往马扎上坐,手指绞着身前的小辫,低头不语。 再有动静,是裴聿走向一旁取来一壶茶,晞时望着他拿着自己常用的杯盏倒了满满一盏,递来与她道:“喝了它。” 她摇摇头,“我现在不渴。” “有压惊的功效。”他道。 晞时惊诧的目光里激起一点别样的情绪,像是一种动容,更像是无措,令她木怔怔接过这盏茶喝下。 沉默半晌,忽然低下头,瞳眸仿佛因这点直接又细微的好而变得稍显湿润。 可很快她又听他冷不丁道:“你浪费了一日练剑的时间,现在补回来。” 晞时心里那点风浪一霎被掀翻,她猛地跳起来,不可置信地指一指自己,“我给人家帮忙累了半日,连腰都酸得厉害呢,更别说腿了,你竟还要我练剑,你就不能可怜可怜我,让我休息一回!” 裴聿又道:“今日你也不曾同我说几句话。” “连这事你也记得!”晞时怄得直跺脚,“你懂不懂怜香惜玉啊!” 裴聿由着她谴责,倏地握紧她的胳膊拉去院中,朝她扔来一把剑,嗓子里喧出一点冷硬,“是你说要学,既学了,便没有荒废一日的道理。” 晞时哑口无言,自知理亏,心中却不高兴,故而拔剑时,脸都是拉下来的。 她大约是真有些酸痛,即便这最简单的刺剑在前两日已练得娴熟,此刻刺出去的力道依旧软趴趴的。 裴聿静观她片刻,目光渐渐游向她的嘴唇,看那两片唇肉翕合着,不知在嘀咕什么。 这般看着,复又想起方才她同隔壁那姓宋的说话,唇畔的弧度可没有这样平。 裴聿背在身后的手蓦然放下,淡然行至晞时身前。 见她惊呼一声让开,已然收不住刺出来的剑身,裴聿笑笑,轻而易举将薄薄的剑身夹在指骨间。 下一瞬,宽厚的手掌揽住她一截细腰,彻底拉进怀里,用另一只手覆住她的手背,随意卷出一道剑花,再暗自运力,掣着她柔软的胳膊往上抬、往外刺。 如此这般,晞时只觉自己在他的怀里天旋地转了几回,晃神看着厨屋飘出来的水雾便觉得恍惚踩在云上。 “记明白了么?”他问她,低沉的嗓音如滑溜溜的绸缎般萦绕在耳畔。 晞时一面应着明白了,一面紧着不安的心茫然不已。 夏夜短而微凉,明月高悬,那藏在冬青树中的鸟儿咕咕叫了两声。 晞时蓦然回过神,忽然就慌张起来,一把挣开了那双手,捡着剑蹬蹬跑向廊下,没来由地替自己找话,“我、我换个地方练,这回保管能练好,你赶紧去吃饭,快去,回头我练好了再与、与你说话。” 待他转背进了厨屋,她悬在半空的胳膊才猛然垂下来,眼里满是惊愕。 练剑,教人,都是这样的? 她这厢如何苦想,裴聿都透过帘子的缝隙看在眼里。 看她久未有动作,他也静站在原地半晌未动,不过短短一日,她便有些难以察觉的变化,这种变化他说不清,却本能地产生排斥。 而自己,他则是最了解不过。 裴聿的目光从她泛红的腮畔收回来,兀自转身提起那壶压惊茶,极缓、极静地往她用过的杯盏里倒。 打从记事起,主上便培养他熟读四书五经,谨记君子六艺,勤练飞檐走壁,只为了做到完美出任务,做一个合格的、令赤影阁上下都诚服的暗卫首领。 主上还馈赠给他与寻常人一样的情感,并未绝情将他练就成一个只知麻木遵命的工具。 佛家常言的爱恨嗔痴,他尚且也懂一些。 今夜去寻她,本意是问她是否一起用晚膳,若不用,他也不必考虑她的清淡饮食。 走到巷口,正巧看见她在同那些妇人说话,脸上带着娇俏的笑。 再见她,便是她怯怯往巷子里张望,他一眼就看出,她还是害怕,也一眼就看到她与她心里认可的秀才说话。 他们般配吗? 裴聿把控着茶水的流速,盯着茶面那点微动的涟漪,待茶快满上时,轻轻转了转杯口,寻到了那处有些微湿润的痕迹。 他的直觉无误,他在某些时刻是会一直纵容她。 纵容她在无意识中吸引他,吸引他去触碰她,食髓知味。 裴聿垂眼盯着那盏茶,那点痕迹,仰头一口喝了干净。 旁人一句戏言,他们是否般配,他不明白。 但他懂一件事。 昔日主上对他批语时曾断言,凡是能为他所用的东西,他都能用最快的时间学会,随即合情合理地将其利用。 今夜不过短短半炷香的功夫,他在她身边学会了爱恨嗔痴以外的贪。 他想,或许在揽住她的那一刻,身体已经替他做了选择,这种上瘾难耐的感觉,他把控不住。 既无法把控,那便在不久的将来,将这份贪欲与感觉利用到底。《 》 17-20 第17章 口欲 两番心事无从交汇, 既同在这青瓦屋檐下生活,总归还是要说话的。 晞时学裴聿教她的方法挽着剑花,嘴里跟着喊, “你吃完了不曾?” 窗棂里照出裴聿走动的影, 他走出来, 握着那壶茶搁在廊栏上, “动一动,我看看你练得如何。” 晞时百般不情愿地瞪了他一眼, 乖顺握剑往外刺,“你不是神机妙算?张家的火势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可知道?” “能猜中一二。” “真的?”晞时来了精神, 也不恼心里那点一直压着的悸动了,终于露出笑容,“你同我说, 好不好?” 裴聿盯着她的笑脸, 缓行到西厢廊下, 指着那壶压惊茶开口:“再喝点,我便告诉你。” 晞时想说不渴,可想着这压惊茶多喝些也无妨, 飞快瞟他一眼, 顺手拿起壶身旁的杯盏,见是她方才使过的, 便自顾倒着喝了。 她往他那头凑近一点,端正坐在廊下, 眼巴巴期待着。 裴聿道:“张明意与她娘都不在家,与张盛德离得最近的是谁?” “你说她弟弟明复?”晞时一惊,“他心智未开, 即便是听姐姐的话,又如何能做得如此干净?” 裴聿把脑袋欹在廊柱上,道: “正因心智未开才更好利用,心智未开者,对生死没有认知,却能分清最简单的痛楚与讨厌,一边是总打自己的爹,一边是悉心照顾自己的娘与姐姐,你说,张明意若是教他玩个可以让爹消失的游戏,他会不会欣然同意?” “你在那边忙了整日,可有见过张明复老实跪在灵牌前?” 晞时摇头,“小孩心性,他哪里跪得住呢?不知去哪耍了。” “你与那些人一样,都未曾想过要管他。”裴聿牵出唇畔的笑,“如此一来,更不会有人怀疑到他身上了,只要张明意出门前与张明复约定好,想叫宅子起火便不是什么难事。” 晞时要问张明复一个傻兮兮的少年又是如何爬出来的,方要启唇,脑子里倏然浮现那截竹梯,渐渐地,她仿佛摸清了谜底,低喃道: “明复玩过游戏便顺着竹梯爬了出来,转头去找了宋婶。” “张盛德是木匠,他家那门与门闩都结实得不得了,明意也懂一些木头上的东西” 言罢她惊呼一声,“明意曾与我说,拿钥匙打不开门,想来问题就出在门上,在外头打不开,蜀都卫翻进去便给打开了,还浑然不觉有古怪之处,天老爷,我明白了!” 这般说着,晞时忙起身往二门走,顺手捡起一块碎石,引裴聿过来细瞧,“你看这,把这块碎石卡在锁销后,钥匙从外头插进来,便会因这块碎石卡在这里而转不动,可若是从里面开门,只要不刻意留神,压根就发现不了这块碎石!” “是这样的,是不是?” 简单而直接的“咱们”,为他们之间牵连着什么关系,裴聿在她身后站着,不禁想象她灵动雀跃的神情,嗓音便含着一缕温和的笑意,“是。” 填满心里那点儿好奇,晞时便不再去细究,低着头,拿着那小块碎石在掌心把玩,“说来说去都是猜测,真相究竟如何,我不好去问明意,从今往后,我就只当从未知道过此事,你也会一直保守这个秘密,对不对?” 话音甫落,她转过身,抬脸去看他的神情。 却见他就站在她的身后,近得仿佛连嗅进鼻子里的空气都稀薄几分,她像条蹦出水面的鱼,胡乱一弹,弹出三丈远! 方要逃回西厢,又忍不住去想,逃什么呢? 于是又回头看向裴聿,见他面色神情依旧,便只道自己总是想得太多,也许人家什么意思都没有。 她的五官便由月辉照耀着,令她一霎变成清冷夜色里最灵动的蝶,试图拿凶狠狠的模样缓解这股微妙感,“我胆子本来就小,你还一声不吭站我身后 ,你又想吓我,我今日不要同你说话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顿了顿,想到些什么,她又道:“以后注意点!何大哥在替官府办事,别叫他再注意到你!” 继而咬牙切齿踩回西厢,把门“哐”的一声关紧,冬青树下的鸟儿正打盹,被这点假模假样的怒气牵连,吓得扑棱展翅,盘在半空转了转。 张家丧事也在鸟雀飞来间翻了篇,光阴瞬移半月,转眼暑气渐起,巷内蜀葵开满地,张宅也已修缮好。 这半月里,晞时为了那点不受控的悸动,常悄悄躲着裴聿。 这日用过午膳,便搁下碗筷开口:“我与明意约好出去办事,以后兴许常出去,若是午晌我没回,你不必等我吃饭。” 裴聿收着碗碟,闻声盯住她的脸,眼神游向她的乌鬓,忽问,“那对掩鬓,怎么不见你戴?” 提起这桩事晞时便觉怄了一口气,扯着帕子绞了绞,没好气翻着白眼,道: “都说我不收这么贵重的东西呀,我拿来还你,你说那便拿去外头扔了,我哪里又舍得扔呢?到底是金的,我每日要出门,要戴在脑袋上,不是明晃晃给人家说,来呀,我这儿有金首饰,快来劫去!” 说罢把目光拴在裴聿身上转了转。 半月过去,她隐隐觉得有什么悄无声息地变了,她怀疑问题出在裴聿身上,可说不出来是何缘由,只是本能想要逃离。 如此一想,晞时端着腰,转进寝屋拂弄头发,往桌案后摸了几两碎银藏进荷包里,没再去院子,绕过西厢行至二门出去了。 张明意早在巷口等她,二人高高兴兴往正街上走,走到一处茶摊前,晞时气吁吁叫停,“明意,歇会儿,我太热了。” “知道外头热,就不要穿这样严实的褂子呀!”张明意噙着笑挨她坐下,“你往四下瞧瞧,哪个身上的料子不是凉爽轻薄?偏你瞎讲究。” 晞时掬着脸轻叹,“我也不想,可家里有个少爷,虽说我只是个丫鬟,到底该避着点。” 说到此节,张明意神秘兮兮凑近问,“你老实说,你心思当真清白?” 不待晞时答话,张明意又掰起指头数,“自打那夜他来寻你,一副相貌叫巷子里几个婶婶瞧见了,可是一连好些都拐着弯同我打听呢,李婶说起娘家侄女正是花样年华,罗婶说外甥女也到了与人相看的年纪,你到底怎么想的?” 晞时只觉脸皮微烫,她闪避的眼令张明意看出点意思,恍然“哦”了两声。 正要打趣,晞时忙一连嗔她,张口便是一席再理直气壮不过的话: “婶婶们打听,就叫她们打听好了,我又不是他娘,又不是他妹子,还管得着他这点事?我心思清不清白,你不晓得?便是要寻一位相公,那、那也是宋秀才那样的才能入我的眼,斯斯文文的,看着就前途无量。” 张明意仿佛不信,狐疑觑她,“你喜欢宋秀才?” 晞时把腰直起来,“谈不上喜欢,我这么说,只是打个比喻,好叫你不要拿我打趣。” 女儿家之间的话题戛然而止,晞时顺手拿起清露喝,目露嫌弃,“噫,喝起来没滋没味,不就是一盏冲泡的茶?也值得卖十五文!” 不怪她嘴刁,实在是她熟悉这清露不该是如此口感,色、香、味只占据了那点寡淡的颜色,就这般水准还卖高价,她不禁为花出去的十五文感到肉疼。 又喝了两口,晞时拉着张明意往摊外走,“上回我不是同你说要寻香铺么?不瞒你说,我有制香的想法,你替我引引路,只要不是上回菜市巷子里的那家,哪家都行。” 张明意不由好奇,“为何不能是那家?” 晞时脚步顿了顿,隐去那点恩怨,撇着嘴道:“那东家是我表妹,亲戚之间沾上钱便伤感情,出价高,我不满意,低价售给我,人家心里也未必舒坦,如此下来,以后反倒不好相处了。” “你还有表妹在蜀都啊?” “还有表弟,你不问这些,只管替我引路,”晞时弯起笑眼,“今日你想吃什么都随意些,我买与你吃。” 两个笑嘻嘻在街上推拉,张明意当作正经事来办,专拉她走浓荫小径,两刻钟的功夫寻至一家名唤“千芳里”的香铺。 晞时袅袅婷婷跨槛而进,嗅出铺内萦绕着淡淡香气,弯唇笑了笑,“香而不俗,味道闻着不错。” “哟,姑娘是行家!”打柜案后站起来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留三寸美髯,穿件碧青色的袍子,头戴一顶小小的银冠,“捆香、香粉、香方,姑娘要买哪一种?” 晞时歪着脸瞧他,“您是这儿的东家?” 男人抚着美髯笑,“哪个打杂的伙计如我这般风流?鄙人岑宣,姑娘唤一声岑老板即可。” “岑老板,”晞时稍稍颔首,目光掠向铺内满柜的香料,对岑宣笑说:“劳烦您各取一点附子沉、紫檀香、栈香、降真香,另加熏陆香、塌乳香、梅花脑,我先瞧瞧您这儿的散香质地如何。” 岑宣面色惊讶,“贵女香,姑娘怎知我这小小的铺子里有?” 晞时有些不好意思地垂眼,“您铺子里熏的是十二花神香中的雅荷香,我闻得出来,此香研制步骤繁琐,售价不低,老百姓多不会买来用,而我要的是贵女香中的杏香,您开着香铺,想必客人都是些富贵门户,既是做生意,便不会不备着这些。” 一席话说得岑宣不停抬眼打量她,好似他苦守百年终于寻见知音,当即哈哈大笑,止不住地点头,“我看你妙龄少女,出口论香竟如此老道,你稍等,我这便使人去抓!” 说罢将晞时引去一架山水插屏后,引她落座在供客人休息的圆桌前。 旋即打帘转去后头,说是请她品尝亲自研制的清露。 张明意怔然跟着坐下来,眼睛往晞时身上转了两圈,喃喃道:“晞晞,你方才说的那些,我怎么听不懂呢?” 晞时反握她的手,笑吟吟开口:“这有什么,你又不是神仙,不必什么都懂,我还不懂你擅长的双面绣呢。” “你真打算制香吗?可我方才听你说,寻常老百姓用不上这些又贵又叫不出名字的香,你大费周章制香拿出去卖,人家一来舍不得花银子买,二来瞧你是个姑娘,又怎会做你的生意呢?”张明意道。 晞时笑,“那自然是做给有需要的人了。” 话音方落,插屏另一头有男人噗嗤笑出声,晞时攒眉去瞧,见屏后走来一道熟悉身影,端的是俊逸出尘。 她不禁眉头拧得更紧,“怎么又是你!” 正是那曾求她替他遮掩一二的年轻男人。 她也跟着往插屏后头窥一窥,面色不虞,“怎的?你家夫人今日没追你?” “说话不要这般刻薄嘛,”男人一屁股往二人跟前落座,“晞晞姑娘,说来咱们也算有缘,否则,怎么又叫我遇见你了呢?” 晞时面露嫌弃,忍不住拿手掩住口鼻,“你身上这香真冲鼻子,离我远点,你管谁叫晞晞呢?姑娘家的闺名,是能随口就叫的?” 男人面色一僵,抬袖闻了闻,“你也觉得我身上这香不好?” 这话叫晞时听出意思,眼波流转间懂了一些,“我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出现在香铺呢,你这味道,定然叫你夫人闻了退避三舍,我明白了,原来你来香铺,是悄么要一纸香方呀。” “你懂什么!”男人又拿上回同样的话来堵她,“我这长相,去外头不知有多少女人往我身上贴,用得着讨夫人欢心?” 晞时微笑不语。 男人斜眼瞥她,“你懂香,我听你话里的意思,是想制香卖给富贵人家?” 晞时鄙夷扭过脸,不欲再搭话。 谁知这男人反倒来劲,拿正眼把她浑身打量个遍,絮絮不绝起来: “你这模样么,算不上惊艳,却也灵气可爱,没那些市侩嘴脸,口气倒不小,还想做贵人们的生意?你上外头打听打听,放眼整 个蜀都府,哪户正经富贵人家肯放着在衙门登记的铺面不用,往你这年轻姑娘手里买东西?尤其是女人用的东西,凭它是用在身上、吃进口里、搽在脸上,一个不慎出了岔子,你有几条小命担得起?” “就当你巧舌如簧,能哄得人家做你的生意,高门大户里的人,哪个不是修炼成精的狐狸?你还与这些香铺抢生意,凭你这一张看着就好欺负的脸,届时都挑三拣四、为难你,你又得罪不起人家,打算找哪个给你做主呢?” 这话算不上好听,便连张明意都不禁秀眉紧拧,晞时听进心里,却罕见没恼,也拿正眼回望过去,“你想说什么?” 男人阴仄仄笑,压低嗓子道:“我替你指条明路,你看我,我是男人,这说明什么?不光女人用香,男人也要用香,如今时兴风雅,稍体面些的男人出门都会捯饬自己,你与其做女人的生意,不妨把目光转一转,去赚外头那些男人的银子,到手的银子么,是少了些,但比你一人独挡千军万马要好上不知几多去了!” 说话间,那岑宣端茶行来,身后还跟着个青衣伙计,男人点到为止,笑吟吟起身去接伙计手里的香包,回头向晞时眨眨眼,“晞晞姑娘,不妨试一试我说的。” 见他要走,岑宣忙不迭跟上去送,正要开口,被男人抬手拦住,“不必相送,同那姑娘说,这壶清露我请了。” 岑宣复走回晞时身前,把话带与她,又将散香搁置在她身前,笑问,“姑娘,你看看,这质地可还合你心意?” 晞时在心内琢磨男人的话,虽觉有理,面上却不显,低头试了试香,便噙着笑向岑宣道:“香是好香,岑老板,劳烦您替我先各装一两。” 待走出这千芳里,往街上转了半日,晞时都未曾开口说话,若有所思地扫过眼前的街巷。 张明意也不打搅她,两个姑娘不觉间就走到城隍庙门口。 今日休沐,从城隍庙里稀稀散散走出五六个生员打扮的少年,打头阵那个面色涨红,额前汗珠不断滑落,火急火燎就闷头往前冲。 赶巧晞时也往前走,两方刹那间就撞在一处,晞时被撞得肩骨一疼,猛地回过神,回首盯住那停下来的少年,“小官人,走路要看着些呀!” 少年热得衣襟都湿透了,忙不迭上前作揖,“这位姑娘,对不住,是我没看清,可有撞伤你?” 窥他举止言谈有礼,想是真有什么要紧事,晞时稍缓神色,摇了摇头。 少年过意不去,再三赔罪方离去,身后那几个少年也陆续跟着离开,晞时举目遥望他们穿桥而过,旋即竟一头扎进了河对岸的混堂①里。 晞时杏目微瞪,“这般急匆匆的,就是为了去洗澡?” 张明意跟着往那头瞧,嘀咕道:“如今天热,这些读书人最好面子了,才刚从城隍庙里出来,一身的香火味混着汗臭,可不得去混堂洗干净了再出来见人。” 谁知一语点醒晞时,她往河对岸扫了好几眼,不禁暗想那年轻男人与自己说过的话。 渐渐地,有个念头在心里成了型,她一把回抱住明意,直压不住嗓子里的笑,“我的好明意,谢谢你呀。” 心里有了底,今日便不算白白出来这么久。 晞时自知拖累张明意陪自己在这炎炎夏日受罪,这厢便有心补偿。 她够眼往四周一瞧,见几间食肆比邻,登时弯唇一笑,“走,咱们吃冰酪去!” 两个要好至极,手挽着手一同往食肆走,临窗而坐,各要一份荔枝冰酪。 待吃罢,张明意舒爽得喟叹,半晌又问,“晞晞,方才那人没真把你撞疼吧?” 晞时心情大好,正要说这点疼不算什么。 冷不防一阵微弱的幼犬叫声传过来。 她竖着耳朵听了听,循声搜巡过去,便见食肆对面一条小巷里可怜兮兮趴着两只小黄犬,三五个七八岁的孩子围作一团,正发狠拿脚踹着它们。 晞时大怒,拉下脸付了账,怒冲冲就往那头跑去,卯足了劲拽开个头最高的那个,“逮着两条狗欺负,怎么这般顽皮!?” 那娃娃转过来,不觉害怕,反倒恶劣啐了一口,“哪来的恶婆娘耽误小爷好事!滚一边去!” 他拿手里的石子往那幼犬背上砸,只觉得好玩至极,哈哈大笑起来,“你们瞧,是不是比耍绳有意思多了?” 张明意气吁吁跟过来,也颇为生气,叉腰就骂:“你们爹娘呢?小小年纪行事如此残忍,敢在城隍爷面前胡作非为,脑子里都是屎么?就不怕神仙怪罪?” 几个孩子不当回事,反而捂腹大笑,“什么神仙,大人说了,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都是匡骗小孩的,姐姐,你们想要这两条狗啊?” 随即把手一伸,“是我们先发现的,想要,只管拿银子来买。” 晞时陡然觉得恶心,重重打了那手心一下,“想拿姑奶奶的钱?还不能够!” 几个孩子见久久僵持在此,大约觉得败兴,胡咧咧骂了几句就结伴离开。 晞时方把目光落向地上直打哆嗦的两只小黄犬,不禁心肠软下来,拂裙蹲下身试探着伸手,“乖,别怕,我不是坏人。” 两只小黄犬仍防备不已,缩成一圈紧紧把二人盯住,晞时同张明意生出无限的耐心,一点点靠近,磨了约莫半刻钟,才将它们哄得往前迈出一小步。 晞时忍不住弯唇笑了,“就是这样,好孩子,再走两步。” 双手正要摸向那小小的背脊,怎知那几个孩子去而复返,手里握着几块尖锐的石头,发狠就往二人这头砸来,“让你们抢!我们不能玩,你们也不许!” 二人大惊,忙不迭将小黄犬抱进怀里,躬身挡下这足以砸死它们的石块。 稍躲闪不急,晞时后背被砸中,张明意胳膊也挨了一下,这回二人当真有泼天的耐性也全然耗尽,反捡那石子立刻猛砸回去! 几个孩子见二人动了怒,也知打不过大人,慌里慌张做了个鬼脸,脚底一抹油就跑没了影。 直到小黄犬呜呜两声,巷口浮动的怒火这才慢慢平息,晞时望向张明意的胳膊,见衣袖被挂开一道口子,忙问,“有没有伤着?” 张明意低头看了眼,轻嘶着活动一下胳膊,摇了摇头,“不打紧,回去搽些药酒就好。” 说罢恶狠狠道:“别再叫我看见他们,一班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晞晞,你可有事?它们怎么办?” “我也没什么大碍,”晞时抱着小黄犬难以撒手,抿唇想了想,“领回家养着吧,怪可怜的。” 踅回鸭鹅巷时,暮色已沉,小黄犬窝在怀里软趴趴的,不觉间竟睡着了,晞时看得直笑,摸出钥匙开门时,连动作都缓了不少。 院子里黑漆漆的,裴聿还未回来,晞时乐得自在,往院中支了盏灯笼,打水洗过澡,将小黄犬放在青砖上逗弄片刻,便自顾洗手择菜,笑嘻嘻道: “你这么可爱,叫我替你取个什么名字好呢?我想想,浑身金黄色的毛,尾巴不长不短,脑袋顶上还有一小簇棕色,就叫你栗子,好不好?” 小黄犬懵懂无知,自然不会回答她,晞时复又走过去,蹲下身来,爱不释手地摸了摸,“栗子,栗子,你喜欢这个名字就叫一声呀。” 怎知没等到狗叫,反而等来裴聿归家,左手提着食盒,右手握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匣子。 裴聿开门进来,目光落在微黄光晕下的小小身影上,久未挪开。 在她之下,有更柔软的生命,触目可见像是幅美人图,一霎就勾住了他的视线。 他虽不想打搅,一点动静还是叫晞时抬头望过来,当即便抱起小黄犬兴冲冲跑来,捧来他眼前瞧,“你看,我捡的小狗,是不是很可爱?” 裴聿不自在偏开头。 晞时一霎换了副神情,目露迟疑,“你不喜欢狗呀?” 她这幅模样引得裴聿暗自失笑,把那四四方方的匣子 递与她,顺手接过小黄犬往手里掂了掂,“我没说不喜欢,取名字了?” “栗子,我想叫它栗子!”晞时掂量匣子,放在耳畔轻摇,“你出去买东西了?” 裴聿垂眼睨她,“打开看看。” 晞时把匣子打开,随意一瞥就怔在原地,“给我买的?” 小小的匣子里堆满绢花与花钿,另有两幅珍珠耳铛,她拿在手里只觉发烫,好半晌才堆出一抹笑,“凭白无故的,你又没惹我,我也不需要你赔罪,为什么买这些?” 裴聿盯住她唇畔的笑,“你不是对外宣称是我的丫鬟?脑袋上不好戴金首饰,戴这些总没人来劫你。” 晞时要说那只是一句戏言,裴聿却已将栗子放回地面,兀自打水洗净双手,跟着洗了把脸,再望过来时,眼睫湿润,平添几分柔情,“过几日,我去外头请人送点冰来。” 又看向厨屋石蹬上未择完的菜,“不必做饭了,我买了吃食回来。” 晞时不知该说些什么,那抹被压制的悸动在心里冒了尖,抿唇想了片刻,才小声问,“你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裴聿拆食盒的动作稍顿,并不想贸然开口吓她,也半晌才答:“因为你每日同我说话,我很高兴,不必多想。” 闻言,晞时紧着的心窜了回去,不知为何,莫名难掩一点失落,且这股芜杂的感觉很难说清。 那头裴聿催促两声,她只好认同这个理由,换了抹轻松自在的笑,高高兴兴把匣子搁回寝屋,洗手与他对坐用饭。 一份炙野鸡,一份蟹粉豆腐,一碟山药杏仁糕,吃得晞时喜孜孜摇头晃脑,与他说起:“栗子是我在城隍庙附近捡的,如今世风真坏,七八岁的娃娃都敢在街上折磨狗,幸好被我瞧见了,一共两只,我同明意一人一只。” 裴聿盯住她的脸,忽敏锐察觉她晃着脑袋时,上半身略微有些僵硬。 他眯了眯眼,简洁而直白地问,“你的背怎么了?” 晞时反手抚了抚,不以为然,“还不是那几个娃娃顽劣,人都走了,又不服气回来找麻烦,捡了几块石头砸狗,我一想那还了得!赶忙就挡了一下。” “疼不疼?” 晞时的眼有些闪避,兀自又说:“你是没瞧见,明意比我反应快,捡起石头就砸过去,她衣裳都被划破了呢,不过好在没伤着狗,也算是万幸了。” 裴聿目光依旧黏在她脸上,嗓子沉了下来,“我问的是你,你疼不疼?” 低缓又不容拒绝的声音犹如在耳畔罩上一层绵密的网,晞时握着细箸的手颤了颤,感受骨头缝里那点渗进来就足以淹死她的暖意,良久,才抿唇小声道:“有点。” 裴聿站起来,绕去她身后站定,只稍犹豫片刻,指腹便摁上她因低垂脑袋而突出的半截颈椎骨,一点点往下移。 下一瞬,听她低呼,他停住动作,手悬在她的背心,“是这?” 晞时不敢抬头,唇色被咬得泛红,忍住后背延绵至肩头的那一大片不适,“嗯明日,明日我就去医铺让郎中瞧一瞧。” 她身躯这点细微的变化被裴聿精准捕捉到,目光偏移向她的肩头,“肩膀又是怎么回事?” “同人不小心撞上了,不要紧。”晞时浑身紧绷,噌地一下就要起身,“我真没什么大碍,只是有点不适,忍一忍今夜也能睡过去,我明日就啊!” 裴聿猛然将她按回去,指腹陷进她柔软的胳膊里,面色发沉,“跑什么?” 她还想挣扎,半束微黄的光映出她侧脸浮动的倔强,裴聿冷冷盯着,逼问道:“难道以前在侯府,你就没受过伤?还是说受了伤,你也像今日这样逞强?这里不是侯府,不是京师,你在忍什么?” 晞时哑口无言,还是想为自己辩解,目光里那点无措却让裴聿有了答案,不给她狡辩的机会,“坐这等着。” 随即走向东厢,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小罐药酒。 裴聿看向她愈发别扭的脸,“等到明日,你背上会肿起来,倘或现在擦药揉开那点淤血,睡过一夜就好了。” “你自己能上药么?” 那伤长在背脊上,即便她的手能反过去,要搽药搓揉伤处,却是难的,晞时不知该说什么,干涩的喉咙半晌才发出点声音,“我、我去找明意。” “你去找她,弄得满屋子药味,她娘岂非为她担心?”他盯着她紧咬的唇。 晞时猛然抬脸看他,看他撩袍往她身侧坐下,那张稍薄的唇勾出一句令她脸皮霎时滚烫起来的话。 “我替你上药,转过去。” 她忽然像受到惊吓一般,下意识往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男、男女有别,你如何能替我替我” “上药”二字,犹如灼烧的岩浆,一点点粘连在她的唇舌上,迫使她无法开口,说不出来。 裴聿望着她抗拒的神情,脸色未变,将她拉起来摁回圆杌上,随即掏出腰间一把锋利的匕首,轻撩衣袍,割了一块下来。 他递给她,“你来,替我遮住眼睛。” 见她轻咬着唇摇头,他冷硬的嗓音不禁软下来,“是要疼,还是要睡个好觉?” 晞时低下脑袋踞蹐着,手心里那截薄薄的料子很烫,后背那股酸胀难忍的感觉愈发强烈,她不由自主抓住它,最终还是后者占据了上风。 她抖着手,轻轻把它覆于他的眼睫上,绕去他脑后打了个结。 “你不许偷看。” 裴聿静静等着,听见窸窸窣窣一阵响,稍刻,她的声音远了点儿,“好、好了。” 他拾起药罐,倒了几滴在掌心,扑鼻药味霎时席卷出来,正伸出手,忽又听见一阵轻响,她细微轻颤的声音又贴近他的脸。 听起来,是一阵无论如何也止不住的慌乱,“我得盯着你。” 下一刻,一只秀气温软的手隔着那层料子,往他眼睛上压下去。 晞时另一只手攫着身前的衣裳,深深吸气,试图凶巴巴警告他,说出来的话却磕磕绊绊,“若、若你敢拽掉它,我做鬼也不、不会放过你!” 裴聿没有出声,断定她面对面坐在他身前,搓热掌心去触碰她的肩,感觉她细微的颤抖,指腹跟着顿了顿,旋即自顾使力搓揉着那点可能堆积起来的淤血。 铜漏声声,闷热的晚风吹响枝叶,晞时薄薄的脸皮涨得通红,只觉此刻比她十八年生涯里的任何时候都要难熬。 那只被药酒浸染得滚烫的手绕去她的身后,精准无误地找到伤处,贴合上去。 揉搓半晌,那一片肌肤因药效发散而延绵出细细密密的痛感,像有针长在身体里,在死命往她体外钻。 她憋不住,低哼出来,“疼” 裴聿像是笑了声,“知道疼还忍着,你就这么爱逞强?” 晞时看他翕合的唇,银环上泛出的光在轻闪,她的心跟着扑扑直跳,不禁逃似的挪开脸,“非要我忍,也是能挺过去的。” 微风轻拂,照得廊下黄纱灯笼摇晃,待上过药,裴聿便收回手,轻轻搁在膝前,端正坐着,等她来解开眼睛上的布料。 晞时哪还敢去解,人早已臊得躲回西厢,遥遥喊了声谢谢,旋即闷头待在屋子里一声不吭,再无动静。 裴聿拽下那截料子,盯住窗纱后那片朦胧的影,指腹捻了捻,垂眼看向桌上没用完的吃食,默然起身收拾碗碟。 不觉月影漂浮,晚风愈发闷热,是夜,裴聿渐失睡意,习惯性坐在案前刻着木雕,没有点灯。 西厢的门轻轻响了,紧着是一声迷迷糊糊的抱怨,“栗子,你也很热是不是?咱们在外头坐一会。” 裴聿没有出声,凝神屏气推开一点窗隙,透过溶溶月色窥她慵懒倚在廊椅上的背影。 不久,她的身影没了动作,想来受不住困意复又沉沉睡去。 裴聿嵌在窗棂上的手指收回来,盯着那片影看了许久,再回过神,他已不自觉走出那间寝屋,来到了她身边。 一人一狗,歪在椅上倒是睡得香。 她睡着时,两片饱满的嘴唇轻轻嘟着,大约梦见在吃什么,咂巴了两下嘴。 裴聿垂眼看着,腹中蓦地升出一股几近空虚、想要被立刻填满的饥饿感。 八岁那年,他第一次凭借自己这双手活活勒死了同进赤影阁的同伴,彼时身处上位的引领者对他说:“你不杀他,他就会杀你。” 他犹记得,同伴在临死前夜还与他分享秘密,他却在天亮后杀了他。 或许他曾短暂地缺失过某些情感,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的剑下每沾上一片血渍,他便会去寻处食肆,靠那些色香味俱全的吃食来填补。 口。欲,是他至今无法抗拒的东西。 裴聿轻轻弯下腰,看着女孩子温软的肉,伸出指尖戳了戳。 不够,舌根连接到上颚的一片地方都在发麻。 这种不受控的感觉令裴聿再俯身靠近了她一点,盯着那两片软而红的唇肉,心里有个念头在嘶喊,急迫地命他去舔/舐一点。 女孩子好似睡得不安稳,想要翻身。 脸将要偏过去,从他眼前剥离走。 裴聿终于开始正视这份变了味的口。欲,不再迟疑,伸手托住她的脸,低下头,屏住呼吸,轻轻拿嘴唇去触碰她的—— 作者有话说:大肥章! ①混堂:澡堂子 第18章 别哭 生涩贴上去后, 犹如在唇间含住花瓣,又像春日堆聚滋长的柳芽,带来柔软却令喉间紧缩的窒息感。 不由自主轻吮了一下, 裴聿蓦地觉得腹中空虚的地方被堵满了。 敏锐的洞察力令他不得不感受与她鼻息间的纠缠, 意识到自己在吻她, 裴聿闭了闭眼。 只觉空气都变得潮热, 非但没有挪开,掐着她下颌的手反而收紧了一点。 他的贪欲在作祟, 想要更多。 心似丝网密布千结,月上阑干,树影渐移。 晞时迷蒙睁开眼缝, 见自己在廊下睡了过去,不免拿手背揉揉眼睛,歪歪倒倒抱着栗子回了寝屋。 天未亮时, 城隍庙附近穿过一道身影, 手里拎着个七八岁的男孩, 走了半晌,行至城隍庙一截石蹬上,轻轻飞身一跃, 将这娃娃吊在了庙前。 男孩起先还睡得香, 虽觉“床”有些颠簸,却只当是在发梦。 此刻身子腾空, 他猛地睁开眼,见四周黑漆漆的, 只泛着诡异的白雾,立刻就哭花了脸,“爹!娘!你们在哪里?我好怕!” “神仙脚下, 怕什么?” 哭声顿停,男孩牙关都在打颤,“你、你是谁?” 裴聿在黑暗里冷眼盯着他,没有答话。 她言语中透露的信息有限,为了找这劣种,当真多费了他半刻钟。 这一带住的多是佃户,都在城外做工,离晨起耕种还有约莫一个时辰,裴聿目光里无甚情绪,语气冷得像块冰,“神仙罚你,可得老实受着。” 裴聿没有回鸭鹅巷。 教训完劣种,他踅至离鸭鹅巷不远的那条小溪边,一头猛倒进微凉的溪水里。 那个吻,像给他整个人兜住了绵密的织网,使他的思绪变得不再清明,开始染上污浊的混沌。 他是不是病了。 很可惜,裹挟全身的溪水无法向他交代一个答案。 回到家,隐有天光。裴聿进门嗅见一股淡淡香气,抬眼去望,晞时竟起了个大早,厨屋里飘着水雾,大约在蒸点心。 她穿一件浅青色花萝对襟比甲,里头是酂白色长衫,腰间系着同色的裙,双鬓插着花钿,小巧可爱的辫子垂在身前,如花似玉,称得上一点端庄,与她平日里的灵动不大相同。 裴聿想他此刻的惊心或许也是因她的千变万化而起。 见他浑身湿漉漉的,还从外头回来,晞时吓一跳,忙不迭掌灯过来,“去哪儿了?!” 裴聿视线扫过她开合的唇,舌根又跟着发痒,默不作声回了东厢。 晞时盯着他泛冷的背影,不住嘀咕:“半夜真出去打鬼了?神出鬼没的,也不知是不是又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煮了两碗红豆粥,蒸好两碟糊油饼,晞时还是转去那扇门前敲了敲,“你是醒着还是睡下了?还吃不吃饭?” 裴聿拉开门,换了件干爽的银袍,绞干了头发,只额前那几绺还洇润着湿气。 直到二人对坐用饭,晞时方想起昨夜他替自己上药之事,搽上药酒睡过一夜,果真舒坦许多。 她脸皮微烫,腮畔跟着红了红,好半晌压回去,便把目光落向他的脸,嘴唇微微抿着。 青年未抬眼,“有事就直说。” 晞时有点扭捏,低声问,“等下晌日头最盛那时候,你能不能带我进混堂去看看?” 裴聿掀眼盯住她,“你想看男人洗澡?” “你这人!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呀!”晞时复又瞪他,不知打哪摸出香包搁在桌上,“我可会制香了,以前去侯府玩的少爷小姐都爱闻呢,我想么,既京师的人爱闻,蜀都也不缺有钱人家,自然也爱闻,只不过” 她把在千芳里遇见那年轻男人一事与他说了,“我觉着,他说的也不是没道理,我得亲眼见过人家洗澡都用些什么,才好同那些混堂的老板谈条件,我出香替人家揽客,人家每月管我要香。” 裴聿稍敛神色,忽问,“为什么想着做这个?银子不够花?” “这话说的,不是银子够不够花的问题,这世上又有哪个会嫌银子多呢?” 顿了顿,她又换了副温软的神情,“你带我去,好不好?” 裴聿平静的眼神在初升的日光下闪烁起来,想要拒绝,面对眼前这张漂亮又可爱的脸蛋却实在说不出一个“不”字。 他病了,他定是病了。 裴聿偏开脸,“混堂不让女人进。” 晞时乌溜溜的大眼睛笑弯了,“那简单,我女扮男装,做你身边的小厮,跟着你进去就好了!” 下晌日头最盛时,晞时跟在裴聿身后寻至鼓楼街里的混堂,名曰华清堂。 裴聿神色稍显不自在,到底没说什么,装作少爷模样,带着她一并进了这华清堂。 甫一进门,晞时便透过大堂低垂的竹帘缝隙往里窥。 白石堆砌的浴池里飘着清澈的水,大浴池里拿竹板隔出三四十来个单间,每隔小半截距离,便有十二三岁的男童在池面递巾送水,那池面浮着小托盘,瓜果点心,美酒冰酪,应有尽有。 晞时悄悄在裴聿身后拉他,“少爷,这里太富贵了,我想去那种一银混堂,乱糟糟、臭烘烘的那种。” 裴聿脚步顿停,“你不是要与人谈香?从这里开始谈,有什么消息,全靠这里面吹出去。” “况且,”他回身拉下她的手,很快又松开,“这里的生意,更好做。” 说着有伙计笑迎上来,裴聿冷着眼眉,伙计面色稍僵,将眼睛挪向晞时。 她忙像模像样作揖,“劳烦寻你们这儿的东家,便说,有人上门给他送银子来了。” 伙计古怪觑她,泼口要说哪来的骗子,想赶她出去,可见年轻人手里握着剑,他不好贸然出声,便多嘴说了句,“要见东家?那得先告诉我银子在哪。” 晞时朝他勾手,附耳与他说了几句话。 伙计眨眨眼,这回没再说什么,只管去叫东家了。 “凑那么近,”身后有人道:“说了什么我不能听的?” 晞时稍抬下颌,得意极了,“秘密。” 很快先前那伙计踅回来,引二人穿过那片大浴池,当下正有不少浴客在泡澡,白花花的胸/脯/袒/露/在外,很是刺激。 晞时本不想多瞧,可离得近了才知方才不过随意一扫量,只见浴池台上挂着花笺,细致到对水温的控制都写在上面,浴客慵躺在池子里,倘或想要水温冷热适宜,不必张嘴,只消指一指花笺。 风雅么,的确如是。 正要再细瞧,腕子蓦地被一只手攫紧,一股力拉着她往前踉跄了几步。 晞时气鼓鼓看过去,青年面色未改,只道:“仔细踩水脚滑。” 穿过大浴池后进了扇由竹帘遮挡的门,晞时见到了这华清堂的东家,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歪歪倒在榻上,手上端着碗葡萄冰酪,闻声便斜眼看过来,“就是你们说给我送银子?” 晞时堆出十分灿烂的笑脸,“正是,不知我提的那些,东家可有听进心里去?” 东家姓沈,把手一摊,“东西呢?” 她忙往怀里摸出一个小罐递去。 沈老板打开轻嗅,登时坐直了身子,“你这香露,闻起来同外头的不大一样,滴进池子里,果真能如你所说,老头泡了一夜回春,少年泡了揽获芳心,男人泡了媳妇不跑?” 裴聿身影一僵,眼眉古怪。 晞时正经点头,“来华清堂的都是爱风雅的文人墨客,读书人最是清高,上至老头、下至少年都是如此,谁不想身上香喷喷的呢?如今天热,挂在身上的香囊味道太浅,扑香粉又太过阴柔,若把身子在香池里泡一泡,既体面,又不过分扑鼻,如何不是我说的那样呢?” 沈老板阖着眼闻那香露,又笑问,“你怎知我会同意?” 晞时微笑:“同不同意,您拿去试一试便知,我今日只是来同您说一下,若外头那些读书人喜欢,三日后,您请个伙计在大门外等,我便再进来找您细谈。” “新鲜玩意,无需多久便会被学去,我华清堂从不做与旁人一般低劣的东西。” “您是聪明人,想要独树一帜,”晞时笑,“我既能做出这与外头不太一样的香露,便能叫您这里成为蜀都府独家的混堂,让那些读书人每日挤破脑袋往您这送银子。” 沈老板眯眼窥她,似在思忖,“这香露,你怎么卖?” “您手里这点不值什么钱,当我送您,若您有意,三日后请个伙计等在门外即可。” 一席话下来,晞时已由先前那伙计引出来,直至迈出华清堂,才拍拍胸脯喘出口气,“天老爷,我可紧张得要命。” 回首去寻裴聿,却见他站在一旁盯着她。 半晌,问她:“什么叫男人泡了媳妇不跑?你很懂?” 晞时眨眨眼,“我又没给人当过媳妇,哪里懂这些?可我是女人,哪个女人喜欢臭烘烘的相公啊?这华清堂里都是些五官还算不错的男人,稍稍捯饬捯饬自己,若品行端正,身上忽然香了,媳妇也没有跑的道理吧?” 太阳渐渐西晒,照出裴聿微闪的幽瞳,“你也喜欢身上香的男人?” 晞时被晒得脸颊泛红,眼睛直往街对面的食肆瞟,只当他在讨论香,正摆摆手要说她不大在意这个,倏见一道身影撑伞而来。 好巧不巧,又是昨日那指点过她的年轻男人! 再往后一瞄,晞时一惊。 他那凶巴巴的夫人今日也出来了,在后头悠哉哉喝甜浆。 年轻男人似有所感,往这头张望,神情稍显惊诧,顿足片刻就朝夫人招手,二人同撑一伞缓行而来。 晞时忙转去裴聿身后躲着,小幅度地掣着他的袍子,“昨日就是他,虽说我得谢谢他指点我,可咱们能不能先走?他那夫人凶悍,那日还、还像是要去捉奸,要是知道我同他说过话见过面,要闹误会的呀!” 岂知一番胡乱拉拽,裴聿连脚都没抬。 晞时正颇为着急,夫妻二人已近前来,便听裴聿淡然道:“属下见过王爷、王妃。” 王、王爷?王妃? 属下?! 晞时骇目圆瞪,憋不住,眼神飞快在三人脸上来回转了一圈。 宁王歪着脑袋来看她,“晞晞姑娘,好巧,咱们又见面了。” 你是王爷,你不要再说了呀!你身旁站着王妃,还敢来同我打招呼,是想要我一条小命不成? 晞时头皮发麻,未想他竟是个如此显赫的权贵,下意识就要哆嗦行礼,“奴、奴婢见过” “哎哎、不讲这些虚礼,”宁王忙摆手阻拦,复笑眯眯望向裴聿,“小裴啊,你说巧不巧,我正是还要寻你呢,你与这晞晞姑娘认识?我与她也算认识,这可不正是缘分?” 紧着又揽过王妃的肩,“那日咱们捉迷藏,正是靠着她替我遮掩,才没叫你寻到。” 王妃今日仍戴着帷帽,闻言轻撩帽纱向晞时望来,秀气精致的眉轻扬,“我说呢,还真是你。” 裴聿淡淡颔首,“属下已离开王府,王爷寻属下能有什么事?” 宁王握拳推他,一连迭嗔着眼,“你看,又生分了,是不是?大半年没见,你还是这般冷清的性子,说话也不怕人尴尬,跟块木头似的。” “晞晞姑娘,”宁王复盯住晞时,“你说他是不是块木头?” 晞时早从他们这三言两语里回过神,原来是个误会。 可这误会几欲杀死她,她的无地自容与难堪涌上心头,难以挥走。 她面上不显,只挤出一抹笑,“王、王爷说笑了。” 大约她这点细微的变化被裴聿察觉,他稍敛神色,拉住她的胳膊就欲走,“王爷,属下告辞。” “嗳!小裴!”宁王款留不及,追了两步,“你别走啊!有空回家看看!” 裴聿从不觉得王府是自己的家,也从不认为宁王此人如表面上直爽好说话。 拉着晞时一径往前走,回过神来,才发觉已行至鸭鹅巷巷口。 裴聿能感觉到手掌下的胳膊在止不住地轻颤,因此他松开她,嗓子软了点,“怕了?” 晞时鼻翼轻抖,恍惚间好似看见了那个刚同小姐去京师的自己,总要把挺直的腰一寸寸弯折,一点点扬起讨好的笑,面上风光了,骨子里却还是卑贱如泥。 渐渐地,她把脸垂了下去,“你自称属下,从前是替王府办事,他是王爷,那日躲着王妃,也不是什么所谓的捉奸,只我一个人被耍得团团转。” 说着嗓音已含哭腔,裴聿心惊不已,下意识抬起手想要再拉住她,要为自己辩解。 晞时却抬起堆满泪水的眼睛看他,只觉透过他的肩映在她脸上的太阳愈发灼疼。 她蓦地横袖擦泪,旋即往前跑,开门一头扎进西厢,扑在榻上掩面闷哭起来。 想她刚才下意识就自称奴婢,与人为奴为婢这么多年,这点卑微怎么就改不了呢? 他们越从容,越和善,越衬出她的狼狈。 裴聿紧跟着过来,试探推了推门,复推一推窗,回想那双既委屈又小心翼翼的眼睛,心忽然像缺失了一小块。 良久,他道:“抱歉,我是替王府办事,如你所说,的确常干一些见不光的事,我只是怕说出来令你害怕。” 屋内低泣的声音很沉闷,却又很细弱,令裴聿无奈握了握拳,竟不知话多如她,哭起来也这般止不住。 闷头想了半日,他方开口,含着一缕诱哄,“别哭了,我向你赔罪,每月十两月银改为二十两。” 哭声戛然而止。 晞时拉开一条窗缝,才刚还伤心欲绝的情绪像阵风被吹走,她露出发红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真的?”—— 作者有话说:晞时:我虽然情绪上来了痛恨自己那点奴性,但我从来不跟银子过不去。 15号零点要上新书千字榜,是个很重要的榜单,所以14号不更,15号晚上十一点连更两章,以后就是日更,鞠躬。 第19章 手指 虽说晞时眼睛仍红着, 唇畔却不自觉翘起来了。 生怕裴聿改口,她又将哭花的脸挤出窗外,送到裴聿眼皮子底下, “你休想骗我。” 裴聿微愣的眼色随着她动, 原以为她还要哭一哭, 没想听见银子后干脆装也不装。 他不禁笑起来, 低醇的嗓音显得沙沙的,“绝不骗你。” 晞时堆着的鬓散落一点发丝, 由泪水润成细细一缕。 不知是不是头顶那视线的缘故,她只觉这发丝粘在脸颊上格外发痒,便拿手随意拨开, 在窗后盯住他,眼露一点佯装的鄙夷,“哎唷, 怪不得王爷说你像块木头呢, 这样明晃 晃地站在姑娘家的屋子外, 你想” 话说一半,她好似觉得这话亲密得过了头,忙把两片唇合紧。 指头陷进窗棂边缘抠弄, 半晌方丢开手, 道:“我饿了!在外头晒了一个下午,也没什么胃口吃饭, 拌道酸黄瓜,再下碗鸡丝面, 怎么样?” 开口分明是再简单不过的吃喝,裴聿却没答话,眼神紧跟着她转进厨屋, 脑海里不由猛蹿出一些诗情画意的词句。 过往学那些诗词,他只当是任务,根本不喜像读书人一般去勘破其中深意。 此刻想起来,却觉得这些东西像在他脑子里活了过来,长出手脚,变成一个个皮偶,直往他心上钻,而赋予它们生命的,是牵引绳那头的她。 “呜呜汪!汪!” 栗子颤巍巍匍匐在地叫了几声。 晞时在厨屋里喊,“你没事就陪陪栗子呀,孤孤单单一条狗,多可怜!” 裴聿走去小黄犬面前站定,弯腰把它捡进手里,往上掂了掂,看它稍显害怕地往他胳膊上爬,不由低笑,“好,我陪你玩,她心善,你不会再孤单了。” 日月复转,宅院渐渐爬满石榴花,七月底时,院内迎来位不速之客,宁王。 他敲响门时,晞时正埋头炼香蜜。 华清堂的东家果真尝到那香露的甜头,引得无数读书人只往他那澡池子里钻。 便敲定主意使晞时月供香露与他,开出不高不低的价,每七日命堂中伙计来取一次,或是她亲自送去。 因而晞时乐得有钱收,得空下来便待在院子里制香。 宁王仍旧一副和善面孔,身侧跟着位少年,甫一见晞时,便把双好奇的圆眼黏在她身上。 晞时见势忙喊王爷,开口又要自称奴婢,硬生生给压回了肚子里,堆出一抹微笑,招呼宁王与那少年进门。 旋即瓜果点心送上,胡乱收拾了制香器具,一头扎回了西厢。 裴聿早在二人敲门时便已出来,微抿着唇,到底迈进了堂厅。 宁王那张俊逸的脸孔霎时喜气洋洋,摸出个匣子搁在手边,打开一瞧,里头是对金灿灿的葫芦,“小裴,我第一次过来,这点薄礼你可得收下。” 裴聿眼底流露出的仍是平静,唤过王爷,复又挪眼看向少年。 萧祺坐在一旁心虚,“哥。” 裴聿还未开口,宁王又忙摆手,摸了瓣甜瓜吃,眼睛往西厢瞟,道: “你别怪他,是我压着他领我过来,小裴啊,不是我说你,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如今虽不在王府了,从王府里耳濡目染一些东西却还记着呢吧?女人是拿来心疼的,我想你不缺银子使,怎好舍得叫晞晞姑娘在烈日下做那些活呢?” 瞧着倒真像是来串门,只是蜀王府在鼓楼附近,离鸭鹅巷可不算近,裴聿扯唇笑了笑,“王爷,昔日主上可没教导过您随意唤不相干的女子名讳。” 宁王眨眨眼睛,复又啃了口甜瓜,口齿含混道:“咱们哥俩,自小也算是一起长大的,你别拿这样冷冰冰的眼神看我,我不那样叫她就是了,看把你给急的。” 裴聿平静道:“请王爷有话直说,若无事王爷是千金之躯,屈尊降贵来此,寒舍简陋,多少不配。” 话音方落,便见宁王吃瓜的动作一顿,脸上时有的笑也渐渐敛了。 他慢条斯理把瓜搁下,拿帕子细致擦过指骨,带着点威压看过来,“裴聿,你可知八月秋试在即?” 善于用和善伪装自己的新王终于露出本来面目,裴聿反倒拉过长椅坐下了,“知道。” 宁王扫过他全身上下,嗓音沉了下来,“秋试在即,意味着朝廷又将接收一堆能人才士,这本是件好事” “可皇上昏庸,近来更是宠信宦官之流,便说蜀地今年开春时官员内乱,间接使蜀都老百姓间都隐有生乱之象,正是因皇上听信宦狗谗言、削弱打压地方官员的缘故。” “多少人科考为做官,又有多少人科考是为改命,我身为藩王,虽不得授官任事,可也不能眼睁睁看这些学子莽着头往朝廷去、最后落得凄惨回来之相。” “能者,若有忠君报国之志,则允,但报的该是太平盛世,忠的君,该是励精图治、贤良方正之君,不可沦为权力戏弄下的悲剧。” “照如今局势,以后少不了是宦官当政,太祖皇帝征讨的天下,就要拱手让给阉狗拿捏。” “父王在世时惜才,我既继承王位,理应顺其志、立其道。”渐渐地,宁王眼神里微光闪烁,站起身来回缓慢踱步,片刻方道:“裴聿,父王看重你,我也看重你,这么多年,父王只筹谋过一件事,如今的我也如此。” 宁王霍然看向裴聿,“赤影阁,蚀骨楼,蜀地各州府乃至京师的情报,我都要完完整整地握在手里,我知道,你的主子从头到尾都不是我,是父王,你不愿意做的事,也没人逼得了你,你若不肯回来效忠王府,我也不能真一刀杀了你。” “但我希望你仔细考虑,两个组织的存在是为了什么,以及,”宁王顿了顿,方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想要平静的生活,可这样的日子,仅仅只藏在太平盛世下。” 话音落下许久,裴聿都未曾开口。 门外日头正盛,鸟雀啾啾乱叫,门缝里吹来一阵闷热的风,糅杂着淡雅清冽的香气。 春去夏来,也许他想要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半晌,裴聿将那装着金葫芦的匣子合上,道:“王爷请回,蚀骨楼那边,我不会再出面,他们还是王爷最忠诚的下属。” “你!你你你”宁王一霎跳脚,转去他身前拿指头点着他的肩,“我嘴皮子都说干了,你怎么就是油盐不进?没有你在,蚀骨楼再有能耐也只在原地踏步,我问你,父王的遗愿是什么?” 宁王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裴聿,“把赤影阁、蚀骨楼做大做强!一步步往京师爬!坐上那个位置,学太祖皇帝,延续出一个绝无仅有的泱泱大国!你怎可如此荒废自己!” 裴聿自顾去开门,“王爷,请回。” 这厢竖起耳朵也偷听不出什么,晞时只好收回搭在门后的手。 岂知外头门响,她悄悄拉开条缝隙去张望,便见宁王向她挤眉弄眼,“晞晞姑娘,这瓜挺甜,今日多谢你款待,有空来王府耍一耍,我使几个人招待你。” 不知因何,晞时总觉宁王唤她“晞晞姑娘”时,牙关咬得格外紧。 可当下她哪敢细想,忙跨槛而出,站在廊下端端正正向宁王行礼。 那唤萧祺的少年眼看宁王往大门口一站,忙凑去裴聿身前央求,说起来又是一把泪,可怜兮兮道:“哥,我真求你了,赤影阁如今的日子难过,叶霄就是死贱人,你多考虑考虑,啊。” 说罢不再多留,替宁王理好帷帽后便一同离去了。 晞时收回眺望的眼,慢吞吞挪去裴聿身前,瞳眸里闪着好奇,“王爷亲自上门寻你,你对王府来说很重要吗?你到底是做什么的?另一人又是谁?” 裴聿没想隐瞒,唇畔牵出一缕叹息,轻推她去浓荫下,“暗卫,专替主子办事的那种,与王府私兵与亲卫不同,大多数时候不示于人前,只听一人的命令,另一人名唤萧祺,与我是一样的身份。” 这般说着,晞时歪着脑袋想了想,倒是懂了,仰头往冬青树下倒,背欹在树干上,“我在侯府伺候时,只在小姐身边待着,府中倒也有不少侍卫,你说的这个,我没听过,但不妨碍我看明白,你对王府来说很重要。” 紧接着她声调俏皮起来,“丫鬟们之间有一人统管,想来,你也是那统管的身份咯?” 斑驳光影透过树隙映照在她 姣好的脸颊上,眼睛晶莹得像没有任何杂质的玻璃珠,两帘睫毛轻轻扇着,很是可爱。 裴聿没挪开眼,应和道:“嗯。” 晞时抿着唇笑,往四周张望片刻,忽道:“之前我就总觉得院子里空落落的,方才王爷过来寻你,天老爷,站在院子里实在奇怪,日后不如种些花花草草,既赏眼,栗子钻进花从里玩也方便,你说行不行?” 身前无人应声。 也许落在脸上的视线比太阳还灼热,晞时似有所感,一抬眼便对上他低垂的视线。 她那两片开合的嘴唇好似被粘紧,许多话在这个瞬间有些说不出来了。 她假借放松的姿势转了转身子,拿肩膀对着他,余光瞥见他还在,没忍住,便小声问:“你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什么?” 裴聿倏然迈步靠近,高大的身影挤进树下,为她带来一片阴影。 稍稍俯身下来,他似认真在打量她,眼神从额心缓慢滑向嘴唇,又落向她的双手,倏道:“我只是好奇,怎么觉得你像是黑了?” 晞时脸畔一霎涨红,今早她才照过镜子呢,哪儿黑了! 她不知他是不是在戏弄她,只觉得这树下再难多待一刻,握拳就狠狠往他肩上捶,“你才黑!你连心都是黑的!” 说罢大着胆子撞开他。 正欲跑开,大门被“咚咚”叩响,宋玉芩在外喊,“晞晞姐,我来接你上家里坐坐啦。” 晞时忽然才想起来,自己这大半个月都刻意与宋家打好关系,一来二去早已熟稔,昨日一起在溪畔洗衣裳时,宋玉芩便邀她往家里坐。 也许是要摆正自己的心思,她又升起一股斗志,忙往寝屋里取出两罐制好的香露、一支前几日在外面买的软簪,一并拿着去开了门。 宋家与张家一般,都是四四方方的宅型,晞时一进门就见宋婶正在檐下切糖,大约是没冰的缘故,宋婶鬓发湿了几绺,紧紧贴在脸颊边。 晞时闷热难耐,顿时想念自己屋子里那点凉爽,却还是忍着脸色不变,含笑喊了声婶婶,随后将那香露递与宋婶,复又当着宋婶的面将那支蝴蝶软簪送给宋玉芩。 端腰坐在宋婶身旁,她笑嘻嘻问,“宋婶,做这么些糖,是打算拿出去卖么?” 宋婶笑,“那倒不是,芩芩和书致都爱吃甜的,我闲来无事,就做些来吃。” 宋玉芩在一旁笑道:“可惜哥哥很快就要去考试,剩下的糖,都是我一个人的囖。” 晞时也暗自期待宋书致在这场秋试中的表现,倘或她的眼光没错,他定是能考上的。 既说到这话题上,晞时便拣着好些喜庆话说了。 半晌,西南角厢房的房门“吱呀”轻响,宋书致抱着厚厚一叠书走出来,见到晞时,耳根隐有些淡红,远远向她颔首。 宋玉芩忙起身,又看向晞时,“哥哥要晒书,晞晞姐,要一起吗?” 话才落下,便遭宋婶一顿笑骂,“鬼灵精,你晞晞姐是客人,哪有叫客人帮着干活的道理?只管帮你哥哥去!” 晞时有心要去,此刻宋婶发话,她倒不好再上前,复又坐回宋婶身旁。 宋婶说起秋试一事亦是满面含笑,“书致这孩子,打小就只爱与书为伴,他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兄妹俩拉扯大,只指望两个都顺顺利利的,当年他考中秀才,嗬,把我给吓了一跳,不管他这次能不能考上,只要尽全力一试即可,没考上,三年后再重来,考上了,也有功名在身,再去成家也方便。” 晞时心中一动,接过她的话茬笑问,“这么说,宋婶是想家里多添口人,叫宋秀才娶位娘子,一家热热闹闹的咯?” “是,媳妇么,他自己喜欢就好,我想他性子斯文,喜欢的约莫也是温柔娴静的女子。” 话说到这里,晞时哪还听不明白?垂眼环视自己一圈,暗想自己从头到脚根本与娴静搭不上边,宋婶这是在点她呢。 倒也无妨,她瞧宋书致方才远远看着自己,神色不比从前疏离。 男女之事,又哪是一时半刻就论得清楚的呢? 晞时正要开口把这话茬子引走,忽听天空一阵闷雷响过,她抬头一张望,几乎片刻的功夫就变了天。 宋玉芩那头忙喊:“不好,哥哥,要下雨了,这书可晒不得,快些收了!” 知那些书是宋书致的宝贝,宋婶一霎也手忙脚乱起来,偏手里粘着点黏糊的糖,胡乱又要去洗手。 晞时看在眼里,眼珠子一转便道:“哎唷,婶婶,您坐着吧!我替您去!” 说罢跑向宋玉芩,一齐拣着那些书,旋即一同送至宋书致的屋子外,二人的衣袂短暂相叠,宋书致抬眼盯着她看了几息,随即低下头说谢谢,自顾将书都给搬了进去。 可巧,书刚搬完,半空就飘下绵密的雨。 晞时不好再多留,忙不迭就旋身向宋婶告辞,被宋婶叫住,递了包糖过来,“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拿去吃,给你家少爷也分点。” 她含笑接过,临走前向宋书致那扇半开的门瞟了一眼,同宋玉芩摆摆手就出了宋宅。 站在自家那黑漆漆的门前看着手里那包糖,想着宋书致堂堂一个男人竟喜甜,不禁觉得好笑,便打开油纸,送了一小块进嘴里。 登时齁甜得拧紧了眉。 雨势渐大,晞时含着那块糖开门进去,不见裴聿身影,东厢寝屋的窗却半开着,想是在屋子里刻木雕。 晞时没出声,匆匆回了西厢搁置那包糖,正嚼碎了往下咽,不曾想这糖竟格外黏,粘在上颚与舌根处,即便她卷着舌尖往里抵,碎糖也没有要滑下去的意思。 她不由蹙眉,暗骂自己分明不喜这样的甜腻之物,作甚非要吃这一块。 意识到不大对劲时,晞时已接连喝了几杯冷茶。 大一些的碎糖被茶水冲了下去,还有一些十分细碎的糖渣仍黏在舌根上,她尝试猛地咳嗽,又去灌冷茶,喉间的异物感依旧明显,难受至极。 “怎么了?”青年的嗓音在外适时响起。 晞时眼梢一跳,捂着半截脖颈细细咳了两声,“没、没事,就是嗓子里卡了点东西。” 因早就咳过一阵,她的声线带着点沙哑,裴聿听出点不对劲,语气不自觉沉了,“出来。” 屋子里静了片刻,门轻轻被拉开,晞时心虚走出来,垂着视线道:“宋婶送了我一包糖,我吃了一块,没怎么含化就嚼碎了,大的碎糖被我想法子咽下去了,还有” “所以你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时喝水一时咳嗽,就是为了把余下的糖渣咽下去?” 晞时点点头,想穿过雨势往厨屋去,“也许是我方才喝的冷茶的缘故,我去烧些热水再试试。” 方走两步,手腕便被一把拉住。 她诧异回头,在他平静无波的注视下颤了颤,“做什么?” “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栗子在厨屋打盹,你进去只会吵它。” 裴聿右手拽着她,左手伸出廊外接雨,摩挲着指腹,微微泛凉的大掌圈住她的下颌,轻轻一捏,逼迫她张开嘴,“不必那么麻烦。” 晞时起先由他抬着下颌,下意识要问哪有什么别人的味道。 倏想起替宋书致搬书时,也许蹭上了一点墨水香,她渐渐地就回了神,莫名悬起一颗心,拿另一只手去拽他的手,“我不需要你帮,我、我自己能行。” 偏巧,院门被拍响。 晞时动作一停,下意识要扭头去望。 “姜姑娘,”门外竟是宋书致的声音,温润而沉闷,“我来送糖霜,我娘忘了给你,裹在糖外面吃的。” 晞时呼吸一窒。 一根手指贴着她的唇肉挤进了口腔。 指骨嵌在她的牙齿上,指腹称得上轻柔而缓慢地贴着舌头走,她瞪圆杏目,握着他的手不自觉使力,指甲都陷进了肉里,想要拽出来。 “不是不喜欢吃太甜的?”裴聿牵着她的右手往上抬,大掌猛然握紧她另一只手,仅凭单手就轻而易举地将她的挣扎钳制住,“为何要吃?” 他神色平静地透过濛濛细雨向门口看了一眼,逼近一步弯下腰来,“嘴张开,我替你弄出来。” 身形上的差距令晞时不得不高仰着脸,有股窒息感从喉间传来,她难耐咽了下口水,眼眶渐渐红了,逼出一点羞耻的泪珠。 门外静了静,宋书致没走,又唤了她一声。 裴聿盯住指骨上那点唾液,指腹精准无误地搜刮到她舌根上那点糖渣,轻轻一卷,低声道:“他还没走,那点糖霜,你还要吗?你要的话,我动作就快点。” 晞时羞愤欲死,脑子轰地一声像要炸开,一丝无措与没来由的紧张在此刻攀升到极点。 她只想尽快从他掌下抽出身,舌根那点异物感没了,只剩半截手指在舌头上贴着,她愤然瞪着他,猛地合紧牙关咬住他的指骨。 待重重咬出一圈牙印,他才仿佛感觉到疼痛一般松开她,手指也顺势退了出来。 晞时一霎离他三丈远,猛地弯腰咳嗽,“你、你好过分。” 裴聿浑然不觉,借着雨点洗净手指,神色平静,“替你弄出来,怎么算过分?” 晞时后悔莫及,一时悔不该吃那块糖,一时又悔不该随随便便告诉他。 宋书致再次敲响门时,晞时总算去开了门,面色不比先前去宋宅时温顺,接过糖霜寒暄两句,就借口雨势较大,引得宋书致回了宋宅。 关好门再回西厢时,裴聿正欹在廊椅上闭目养神,她暗暗瞪他,他便睁眼看过来,那张唇像是在笑,“你才去过他家,出于礼节,不请他进来坐坐?” 晞时攥着那小包糖霜,只觉脸皮都烫得快烧红一片,半晌,不知所措把那糖霜往他身上一扔,丢下一句“你真的很过分”,旋即自顾躲进了屋子里。 因雨势愈发大,周遭渐渐变得雾蒙蒙的,裴聿坐在微凉的廊下,盯着她紧闭的门窗。 缓慢而平静地捻起那点糖霜,扔在脚下,一点点踩进尘埃里——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 第20章 病了 秋试在即, 巷子里又住着位秀才,因宋婶一户户去串门送糖,一连四五日, 乡亲邻里浣衣做饭的声响都尽可能地放轻了。 众人明面上乐滋滋的, 背地里关起门来, 也会做那打赌之事。 宋书致那张脸生得斯文俊俏, 招年轻媳妇喜欢,男人们便赌他倒霉, 但到底是心善,最恶毒也不过是赌他赴考当日衣衫被挂了个洞。 年轻媳妇则赌他下笔如神,准能一气呵成。 只是这其中么, 也不缺一些打着巴结心思的,或多或少想着自己娘家妹子,便想着同宋书致提前打好关系。 “晞晞, 你是不知, 分明是宋秀才去考试, 巷子里的姐姐们倒好像比宋婶更关心他呢,不是今儿送糖水给宋婶,就是明儿择些新鲜的果子送去!” 张明意坐在屋子里的马扎上, 捻着细线穿针。 她起先还笑, 半晌没穿进去,便颇为垂头丧气, “倘或明复也能有宋秀才那般聪慧就好了。” 说罢抬头望向晞时,目露疑惑, 拿手在她眼前摆一摆,“哎,想什么呢?” 晞时瞳眸微闪, 回过神,耳根略微发红。 裴聿王八蛋。 裴聿黑心肝。 裴聿不要脸。 四五日过去,凭她是悄摸躲着也好,还是打定主意让自己忙活起来也罢。 她总能想起那个潮湿昏暗的下午,以及他那根伸进她嘴里轻轻搅弄的手指。 低头一瞧,果不其然,手里那要替华清堂东家送去的香罐还开着。 早在一个时辰前,她就拿了这些来明意家,明意绣帕子,她便坐在一旁给香罐上的圆孔抵上木塞。 好端端的,怎的又想起来?她是魔怔了? 耽误事啊! 晞时暗咬牙关,耳廓愈发滚烫不已。 张明意总算察觉出些不对劲,忙伸手贴着她的额心探一探,眼露忧色,“晞晞,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的事,”晞时把那木塞挨个推进小小的香罐口,起身道:“我要往外头去一趟。” 张明意窥她神色变得自然,跟着绽开笑颜,转回寝屋取了一篮子绣帕,亲昵挽上她的胳膊,“我也去,把货交了,顺道替娘再拿几贴药。” 晞时望向正屋,“秀婉婶的风寒还没好利索?” “是,时凉时热,我娘身子差,病了就难好全。”张明意唇间牵出一缕叹息,催促她出门,“走吧,早去早回。” 今日天色阴沉沉的,两个一并办完事,倒是来了胃口,经过一处卖旋煎肉的小摊,遂驻足买上一碗分着吃。 晞时笑张明意唇上沾了点油渍,抽出绢子正要替她揩拭。 “表姐?” 晞时动作顿了顿,回头望过去。 她身后不远处站着莫文纶,少年穿一件青色襕衫,头扎网巾,怀里抱着厚厚一堆书。 晞时却越过他那副肩骨看向站在他身后的女人。 女人擦着艳丽的口脂,翠鬓慵堆,眼眉同她有一两分相似,站在儿子身后望过来,神色稍怔,很快撇了撇嘴,“听文纶说你在给人当丫鬟,这几个月,怎的也不回家坐坐?” 迎面席卷而来的凉风扑在晞时脸上,吹动她的眉一霎拧紧,分明是沁凉的感觉,却令她宛如坠进烧红的一口锅里,四肢百骸都灼疼着。 “家”这个字眼令她冷笑出声,“你也配?” 莫文纶神情有些微难堪,心知一把刀扎进皮肉里,即便是抽出来、包扎过伤口,那片肌肤仍会留下难看的疤。 少年只好把话茬子往别处引,“表姐,文椿说她近来得了副耳坠子,想着你戴好看,想找个机会送与你。” “不需要。”晞时竭力维持平静,拉着张明意起身,“走,回家。” 谁知去路被女人拦住。 她一双眼睛反复扫量起晞时,大约是念起自己做过什么恶,倒也不遮掩,鼻腔里哼出一声笑,“你脾气倒是越来越大,就是这样和姑母说话的?我瞧瞧,嗯长了点肉,倒也是因祸得福了。” 晞时深深吸气,一巴掌打开她的手,嗓音几乎从齿隙里逼出来,“姜沛,我给你留了体面,你非要叫我在外头给你难堪,让人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话音甫落,晞时把目光挪向莫文纶,语含嘲讽,“不想你的宝贝儿子没脸,就别再挡我的道,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姜沛神情略有僵硬,嘴皮子暗磨着,好似还要再胡搅蛮缠,大约真考虑到莫文纶将要参加秋试,到底是让开了路。 莫文纶忙上前拉她,话里含着低斥,“娘!您怎么能这样说话扎表姐的心?” “我说错了?你胳膊肘到底往哪拐的?”姜沛道。 母子俩再说了些什么,晞时渐渐听不见了。 她拉着张明意的手,只顾一径往鸭鹅巷赶,直到张明意吃疼轻轻挣扎,“晞晞,你掐疼我了!” 晞时蓦地顿步,丢开了手,站在原地大口喘气,眼底满是如堕深渊的恨。 张明意愣神捧着旋煎肉,还是这几个月以来头一回见晞时这般模样。 可她不好多问,只好挑了块最圆的肉元子递去晞时嘴边,“晞晞,不要生气,吃一口,吃完什么都忘了。” 晞时稍抬微红的眼睛望向她,蓦地笑了,一口把肉元子咬进嘴里,腮边鼓起个包,“你就不好奇,她对我做了什么?” “这对我来说不重要,”张明意跟着她笑,“重要的是我认识你,能和你交朋友。” 姜沛不顾亲缘将她卖了,今日见面还不知悔改,晞时怄得要命,但也没想把心底的伤痛揭开给人瞧,更不想说起此事令张明意感同身受、转而想起她爹。 因此她轻笑道:“好了,都不要紧,这肉元子好吃,下回咱们再来买,先回家,秀婉婶还病着,你不好在外头多留。” 两个人心照不宣,手挽着手踅回鸭鹅巷。 赶巧在巷口同何铎与苑春小夫妻碰上。 何铎正牵着苑春笑,“等用过晚饭,我就带你去看,听说可热闹了。” 见到近邻,晞时才渐渐从姜沛为她编织的恨网里钻出来。 她笑嘻嘻凑近,歪着脑袋问,“何大哥,晚上要带苑春姐去哪里?” 这何铎今日没穿巡捕屋的衣裳,套一件暗紫葡萄纹交领袍,从头到脚收拾得干净利落。 见她问,他也不遮掩,“哎,正巧你同明意过来,是这样,我有个朋友有间戏楼新开张,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去的地方,这不,白送我五个雅座,你们两个若是没事,不如一起去?” 张明意目露向往,片刻又摇摇头,“我去不得呢,贺老也要参加秋试,说是今晚留明复在他那用饭,他考试的这段时间,明复就不必去他那了,我娘病了没好,只能我去接明复。” 巧得很,发善心收留张明复的私塾老先生,竟就是曾在街上与人斗鸡的那位老秀才。 晞时早已知晓情况,便没出声。 苑春把下颌轻点,又扭头问晞时,“晞晞,你家少爷不是时常在家?你若是想去,把他也叫上呀!” 其实晞时兴致不高,可张明意仿佛能窥出她心里那点不痛快,有意替她纾解,便笑着轻推她,“正是,你回去问问裴小官人呀,听听戏,想想戏文里的世界,比你在家待着舒服多了!” 不好再推拒,晞时只好应下,旋即与三人摆摆手,只说吃过晚饭便出来。 至于家里那位少爷去不去,她可做不得他的主。 推门进院,裴聿正坐在屋顶擦着他那把随身携带的银剑,半束暮光自他的肩骨斜射下来,落在剑身上,照得晞时眼睛眯了眯。 她仰头看着,陡然想起还要练剑,自顾回屋拣出自己那把剑,熟稔挽了个剑花,小声道:“你你今日还有事吗?” “有话直说。”他道。 晞时后跨一步,两指贴紧剑身滑过,利落刺出一剑,振出嗡鸣响声,张嘴把听戏之事说与他听。 裴聿翻身落地,盯住她岔开的腿,“迈得太开,收一点。”随即又道:“你想去?” “也不好说想不想的,”晞时垂下眼睫,嗓音闷闷的,“今天在外头遇见仇人了,我去不去都无” “那就去。” 裴聿看着她隐约往下低的脑袋,像只淋过雨的白头鹎,一眼看着就不高兴。 晞时讶然,“你不是不爱同邻里乡亲打交道吗?” 裴聿没问她所谓的仇人是谁,想来就是当日卖了她的姑母。 他假装没看见她眼睛里那点快要溢出来的难堪与恨意,也没再搭腔,自顾进了厨屋生火做饭。 入夜,渐渐刮起一阵冷风,晞时提着盏黄纱灯笼,心想蜀地天气变得实在是快,仿佛只是眨眼的功夫就要提前入秋。 苑春与何铎小夫妻腻歪,先行一步。 晞时走在裴聿身侧,为抄近路,择了一条幽静的小巷。 风声簌簌,狭窄的巷内昏暗无光,她悄么放缓脚步,尽可能地留住灯笼里的那点光。 裴聿看在眼里,跟着把脚步缓了下来。 他今日没覆面巾,依旧爱穿墨黑色的袍子,微微侧脸望过来时,高挺而窄的鼻骨愈发显得突出,唇中心那银环更是使晞时不得不频繁把目光投去。 很快,意识到自己在偷看他,晞时猛地把脑袋低下去,心里那点如同着了魔的思绪又冒出来。 她不禁好奇,他唇间那枚银环,若是轻轻触碰一下,该是什么感觉? 穿街走巷,逐渐繁灯如星,何铎口中那戏楼伫立在护城河畔,晞时提裙进去,便由伙计引上二楼临栏雅座,见到了正打情骂俏的小夫妻俩。 这戏楼布置得倒雅致,山水插屏立在各个雅座间,围做一圈的木栏雕刻精美,梁顶吊着堆簇落下的藤萝,四角摆放着香炉,闻起来,像是简单纯粹的木头香。 这厢苑春眼尖看见她,忙挥挥手,“晞晞,裴小官人,这里!” 晞时含笑凑近,说些客气话,“苑春姐姐,不过才一个时辰不见,你怎地像是又美了?” 何铎跟着掐一掐苑春的脸,“是么?我瞧瞧,嗯,白了些,嘴巴红了些” 羞得苑春一连嗔晞时,“就你这张嘴会说话!傻站着作甚?坐下坐下,我叫了瓜果点心,你不要客气,叫裴小官人也不要客气!” 领了人家的好,晞时没脸空手来,方才顺路买了一对绢花,这厢便递与苑春,见她眼眉都喜滋滋的,跟着在插屏另一头坐了下来。 “铛!” 只见下方戏台锣鼓一敲,大戏已拉开帷幕,紧着出来戏角,咿呀呀将一出《金枝记》开唱。 女子同书生的故事由戏角演绎一唱一和,渐渐勾出看客的哀乐,待唱到男有情女有意、书生假作告辞离别时,那锣鼓一敲,戏台静谧几晌。 旋即女子又羞又急,躲起来细细低唤“郎君,郎君!” 一声比一声缠绵悱恻。 那书生原已退离,终于明白女子心底情意,复又转回来拥住她许诺,“你且等着,待我高中之日,便是迎你为妻之时。” 一出戏唱罢,戏台暂且清扫,只待下场再开唱。 何铎听得意犹未尽,笑吟吟往苑春脸上亲了下,评点道:“要我说,什么压制自己的情感,束缚自己的欲望,都是假的,做人,就要堂堂正正表达自己。” 听得晞时耳廓渐红,如坐针毡。 苑春心思细腻,忙嗔何铎,“你说话收着点,有些话,咱们关起门来悄悄说就是了!人家妹子与小官人还在呢,低声些!” 她越替晞时遮掩,晞时越沉不下心,拿起手边一盏茶,刮了刮漂浮的茶叶就要往嘴里送。 忽然,锣鼓又响,晞时被振得心扑扑直跳,紧接着不知谁吹灭了戏楼的灯,整座戏楼一霎陷入黑暗。 晞时手一抖,茶盏脱离了手指,跟着往下掉。 她低呼一声,手忙脚乱去接。 一只手赶在她接住茶盏时托住了她的手腕,飞快接住四散的茶水。 那锣鼓敲响,戏角竟又在昏暗中登台,看客登时反应过来,不停拍手叫好。 喧阗繁闹的人声里,身侧青年的嗓音显得格外轻,“接稳了。” 晞时稍显慌张,倏忽收回茶盏,老实坐在椅上,连眼睛都不敢四下乱瞟。 好戏再开场,这一回唱的是久经沙场的将军与青梅重逢的故事。 两个戏角眉梢眼角都递着迤逗,你一推我一拉,动作间便藏着情。 唱到将军向青梅讨茶吃,女子端茶来,将军便拿冠上的翎子轻勾女子小巧的下巴。 分明没说话,却暗涌着无休止的暧昧之意。 晞时看得脸皮发烫,再也坐不住,本能地要离开此处,猛然起身凑近屏风,低声道:“苑春姐,何大哥,我有些不大舒服,我、我想先回去了。” 苑春忙起身,“哎唷,要紧吗?要不要我同你一起走?” “不不不,”晞时忙道:“我自己能行,你坐下,坐下。” 推拒拉扯一番,再跨出这戏楼,由沁凉舒爽的风在脸上吹着,晞时总算舒出一口气。 余光瞥见裴聿跟出来,她悻悻堆出笑容,没来由开始替自己解释,“我就是觉得里头闷闷的,不透气。” 裴聿没戳穿她,指一指卖花灯的小摊,“要吗?” 晞时回头去瞄,被那比她胳膊还长的虾灯吸引,登时眉梢眼角都高兴起来,喜滋滋就凑了过去。 不待她问价,裴聿已递出银子将其买下。 她心里那点痒意又冒出来,握着灯柄搓揉,“我有钱的。” 裴聿笑了笑,不知是看透她在戏楼里的紧张与羞赧,还是此刻格外想逗一逗她,学着她说话,“我也有钱。” 晞时哑然,当即旋着裙摆往正街走,片刻不能再留。 一前一后回到鸭鹅巷,巷子里不少邻居都歇息了,黑漆漆的。 晞时知道裴聿在身后跟着,因而胆子大了点,脚步未停。 不曾想还未走回家,远远瞧见一道清俊身影披着外衣站在巷子里,手中举着银釭,照出他英俊秀气的眉眼。 晞时颇为惊讶,步子不由加快,把裴聿甩在身后,向那道身影迎过去,“宋秀才,大半夜的,你在这做什么呢?” 宋书致笑一 笑,脸孔浮动着温柔,“没什么,只是明日就要动身前往贡院考试,有些睡不着。” 一句话的功夫,裴聿已紧跟过来。 宋书致歪着头看他,神情稍顿,还是轻轻颔首,“裴官人。” 裴聿没想搭话,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摸出钥匙去开门,“把灯挪过来照一照。” 这话是对晞时说,她目光在二人间飞快转了一圈,此番瞧着自己仿佛被两个男人夹在中间的模样,蓦地想起张明意那句戏言。 晞晞,你究竟是什么心思? 她是什么心思? 她还能有什么心思? 她一直都要做人上人的呀! 这般想着,晞时将身子稍稍转向宋书致,绽开十分灿烂的笑,“还是早些休息吧,宋秀才,预祝你才子及第,此番获得登科之喜。” 宋书致闷声笑了笑,站在自家门前向她作揖,“那便借姜姑娘吉言了。” 随即捧着那盏银釭回了宋宅。 晞时维持姿势站了片刻,这才回头去看裴聿,假装没听见他的话,“你方才说什么?” 裴聿目光平静,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看她,扶门的手渐渐放了下来,唇畔噙着一抹冷冰冰的笑,不发一言。 晞时被唬一跳,抢先进了门,见他站在原地,冷淡至极的眼神却挪向宋宅,她便躲在门后等他,“你不进来吗?” 许久,裴聿才有动作,却是转身往外走,“不了,你锁好门。” 晞时暗道他脾性古怪,自知也许是自己方才假意做出的抉择令他不喜。 他在生气什么,晞时不预备深想,也不敢深想,便劝自己借此机会拉开彼此间的距离也不错。 凭他心里在想什么,她管不着,至少她的心,不允许没头没尾地扑通直跳,也不允许里面乱糟糟的。 如此想来,晞时撇撇唇,关门自顾同栗子玩耍去了。 眨眼子时将至,晞时躺在榻上辗转难眠,她想,大约是今夜宅子里只她一人的缘故。 盯着窗外黑沉沉的天,晞时颇为害怕,干脆坐起来,把屋子里的灯都点上,伏腰趴在桌上与栗子玩。 “砰砰!” 张明意的嗓音在外响起,“晞晞。” 晞时稍怔,忙披上比甲去开门,讶然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张明意道:“我绣帕子呢,睡不着,有根收脚的针怎么都找不着,我想着你这备了针线,猜你还没睡,便过来碰碰运气。” “我现在去拿与你,”晞时引她进门,没走两步又问,“怪事,你是如何晓得我还没睡?” 张明意眨眨眼,“我先前接明复回来,看见裴小官人出去了,脸色不大好,此后我家大门一直半开着透气,也不见他回来,我想你一个人在家里也许睡不着。” “晞晞,你们吵架了?” 晞时翻出针线递给她,撇了撇嘴,“谁跟他吵架,他是少爷,我是丫鬟,哪个丫鬟敢跟少爷吵架,你别再这么晚绣帕子了呀,眼睛熬坏了可不行。” 顿了顿,晞时又似不经意问,“他往哪里去了?” 张明意虽有心留下陪晞时,可娘还没睡下,只好握着晞时的手拍一拍,“往东边那处林子去了,你早些睡,灯都点着,不怕,啊。” 她走后,晞时独自站在空旷的院子里,感受沁凉的风吹动裙摆,迟疑再三,还是拣起那盏虾灯出了门。 林间小径铺了层细碎的石头,四处静悄悄的,树木在昏暗中愈发显得阴森可怖。 方一踏足进去,晞时便后悔了,提着虾灯忙不迭地退出来,发狠暗拧自己的胳膊,无声低骂自己鬼迷心窍,竟因担心而出来寻人。 正踟蹰着该不该回去,忽听一阵水流声就在不远处,似乎是林子外盘着一条小溪。 她循声望去,那远远坐在溪畔一动不动的身影,不是裴聿又是何人? 方才的恐惧倏忽尽消,转而是一股莫名涌进心里的怒意,使她气汹汹地拔脚往他那头跑。 裴聿坐在此处已经很久了。 身上的袍子半湿着,像在溪水里泡过一阵,又由这簌簌的晚风给吹得干了一半。 青年静静坐着,反手撑着身子,目色偶尔浮动着一丝茫然。 他今夜对宋书致产生了杀意。 这种感觉令他既熟悉又陌生,很久之前,他为争夺赤影阁第一,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也是如此。 裴聿觉得自己病得不轻。 身后倏响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裴聿稍有惊愕地回头,便见女孩子提着虾灯跑来他身后,大口喘着气,瞪着他的那双眼睛里浮着他的身影,张嘴就骂:“大半夜不回家,坐在这吹冷风,裴聿,你要死啊!” 裴聿的心,怦然一动。 他没说话,仰脸看着她脸上未散的恐惧,忽然想起她十分胆小,怕及了鬼,他怎么会让她一个人留在家里呢? 再窥她微微鼓起的脸颊和紧张之下略微轻颤的手,分明自己怕得要命,却还是愿意在那座宅子和他之间做选择。 白日里她遇见了姑母,也分明是不高兴的,明明自己都一团乱了,还执着出来找他。 裴聿忽然明白自己的病症因何而起了。 他维持仰头的姿势望向她,嗓音很低很沉,喉结动了动,“大半夜出来,就不怕遇上坏人?” 晞时气得哼了声,“知道有坏人,就不要叫我担心呀!” 刚说完,她又觉得话中意思偏离了,赶忙为自己找补,“我是说,我是在为那二十两月银担心。” 看他坐在原地不动,晞时气不打一处来,遂伸手去拉他,触碰之下吓了一跳,愈发恶狠狠的,“衣裳是湿的?你人傻了是不是?就不怕老天一阵风收了你?走,回家!” 说罢拽着他半截衣袖就要拉他起身。 一路回去,晞时这张嘴就没停过,一时说些这个,一时说些那个,仿佛是回过神来,在为自己出来寻他的举动遮掩。 裴聿盯住她的背影,症结已解,唇便渐渐勾了起来。 晞时走到门前,动静小了点,往怀里摸出钥匙开门,道:“这巷子里还住着秀才,明日还要去考试,这个时辰也就只有咱们还在外头走动了。” 话音甫落,便觉肩头一沉。 青年沉重的身躯倏然向她压了过来,脸上混着炙热的温度,就这般直接果断地埋进了她的肩颈中。 晞时吓一跳,忙要躲开,伸手去推他,却在触及他的一刹那停顿,似不可置信,紧跟着手覆上了他的额心,惊呼道:“你在发热?” 裴聿握住她的手去开门,犹如陷入混沌中,“不要紧,还能忍。” 话虽如此说,那只向来沉稳有力的手却仿佛失去了力气,很快又垂下,人也跟着往晞时身上倒。 晞时顾不得许多,忙扶着他进门,只迟疑片刻,就将他扶进东厢正屋,一把放倒在他的榻上。 青年刚一倒下,眼睛就闭上了。 晞时低喘了一口气,伸手去探他的体温,扭头望向黑漆漆的夜色,暗咬牙关,指头往他脸上重重一戳,“你真把自己当少爷了?我上辈子欠你的是不是?” 静等片刻,没等到他回应。 晞时反复劝慰自己莫要同二十两月银计较,当即做出决定,门一开一合的功夫,就端来一盆热水。 待湿润的帕子握在手里,却不知该从他身上哪处开始擦拭,见他身上衣裳还半湿着,便觉脸颊微烫,轻轻坐在床沿,闭眼去抽他的腰带。 手下触感由外袍略硬的布料渐渐变成柔软的寝衣,晞时紧闭的眼睁开一瞬,反复挣扎的念头在看见他额上不停冒出的汗珠时消散不见。 这场发热,好似令他很痛苦。 她顶着一张涨红的脸,咬着唇,慌张又无措地问,“平日里不是很厉害?泡泡水、吹吹风就病倒了,还病得这样重,你是想叫我笑话你?” 握在手心里的帕子紧了又紧,愈发的凉,她没忍住,拿手去拍他。 裴聿似浑身发 热难耐,急迫地渴求着一丝凉意,无意识攫紧她的手往脸上贴,嘴里低喃着,“好凉,留下来。” 晞时杏目圆睁,挣了两下没挣开。 眼见他渐渐张开嘴,要含住她的手,忙不迭就拽着他的寝衣下摆往他嘴里塞。 旋即猛然一闭眼,胡乱拿帕子往他身上擦拭那些滚烫的汗珠。 手腕滑过他精/壮/结/实的小腹时,那片肌肤不自觉颤了颤,她的手也跟着抖个不停。 她兀自咬牙骂道:“你就是老天派来折磨我的王八蛋,伺候你这一场,没个十几二十两的,不算完。” 若是她睁一睁眼,就能看见裴聿咬着衣摆,眼神清明而平静地看着她。 忙活一阵,总算将他上半身的汗都揩拭干净,晞时本想回西厢安寝,想他高热还未完全退去,嗟叹一声,只得搬来小马扎,坐在床沿瞪着他。 可到底抵不过瞌睡上来,渐渐地,她的脑袋一下下点着,没多久便趴在床沿睡了过去。 陷入酣眠的呼吸响起后,裴聿睁开了眼,目光落向她的脸。 他学着戏楼里那将军的动作,指腹一点点滑过她的下颌,又学着书生的动作抬了抬手,想揽抱她。 手悬在她的腰上停了片刻,到底收了回来。 他的病症是因她而起。 也该由她来治。 裴聿静静看着她的睡颜,忽然没头没脑笑了。 他无需再压制自己的情感,也无需再束缚自己的欲望,她预祝宋书致考试顺利,打的是什么心思,他很清楚。 可他偏要她今夜只想着他,或许连梦里都会是他。 他的口欲也好,贪欲也罢,对她而言,统统都可以再多一点,只是不可以再吓到她。 他要彻底得到她,一点一点,掰正她的心思。 人和心,他都要—— 作者有话说:心软的小鸟遇见诡计多端的狐狸~《 》 20-25 第21章 温暖 中庭地白树栖鸦, 冷露无声湿桂花①。秋试过去便是中秋,宋家充斥着喜气,不管宋书致能不能考上, 宋婶都做了一桌好菜来犒劳他。 近来总下着濛濛细雨, 宋玉芩撑伞来敲门, 给晞时送上一碟香喷喷的杏仁酥。 少女眉梢露着喜气, 想叫晞时去自家玩,“晞晞姐, 我家正热闹呢,李婶、苑春姐她们都在我家,你也过去吧?” 对于去宋家一事, 只要人家过来请,晞时向来是想也不想就点头应下。 她今日却颇为扭捏,“人这样多, 我脸皮薄, 不好去惹人家注意, 你且先回吧,今日中秋,你哥哥不是才刚从贡院回来?赶上过节, 正正好!” 宋玉芩撒娇拉她去, 也被她轻轻推开了。 待门合上,晞时便抬起一双雾蒙蒙的眼睛看向东厢那扇门, 更在意自己心里那点始终压不下去的悸动。 裴聿发热一场,她是在他床榻边守着没错, 可守着守着,清晨醒来却发现自己又在他的榻上睡着。 这一回,他倒没再将就睡地上, 反倒在椅上坐着,拿一双平静的眼睛盯着她。 还不知究竟看了多久。 四目相对,令她无措、羞涩,连鞋都忘了穿,不得不仓皇逃回自己的屋子,连带着重新审视彼此之间粘连的那点关系。 她真不是傻子。 也真不敢细想。 她已经连着几日都没有同他说过话了。 晞时撑着伞站在原地,泄气跺了跺脚,又叹出一口气。 如此一来,既显得她怯弱,又白白损失了不少月银。 裴聿真讨厌。 淅沥沥的雨声打在伞面,晞时没在雨中多停留,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同这个男人彻底说清楚。 这般想着,人已不自觉行至那扇门前。 正巧,裴聿像在暗中窥探她的一举一动,拉开门走出来,穿一件玄色箭衣,离得近了,便勾出身上的冷冽气息,“今日中秋,去外头吃?” 他是如何做到还能面不改色问她问题的! 晞时微张着嘴,看他视线往下挪,这才发觉自己还端着那碟杏仁酥。 “宋家送来的?”他问。 晞时憋了半日的话被蓦地打断,忽然就说不出来了,只能扭开脸,生硬答道:“是。” “想留在家里吃杏仁酥,还是想去时锦楼吃点别的?” 晞时忽然眨眨眼,咽了咽口水。 当选择摆在面前的时候,她向来习惯选择对自己更具诱惑力的那个。 时锦楼是蜀都府近来新开的食肆,她几次从那经过,嗅见里头的香气便想进去点几个菜尝尝,可想着一顿饭得花掉不少银子,这股贪吃的劲忍忍也就过去了。 他都主动同她说话了,她理应先抛弃一些有的没的,先抓住这一顿美食佳肴。 于是晞时喜滋滋把那碟杏仁酥搁进厨屋,抚一抚微皱的袖口,撑伞站在雨中催他,“走呀!” 时锦楼繁丽高阁,绣旗相招,近来名声大噪,正是用饭的时候,门前车马如流,亦有不少富贵人家派丫鬟小厮前来买吃食。 晞时临窗而坐,目光亮灼灼地盯着手中厚厚一沓花笺食单,翻来覆去,简直不知该吃什么好。 忖度半晌,见裴聿没有要插手点菜的意思,便悄摸依照自己的喜好点了几道菜。 等菜的间隙,晞时百无聊赖掬着脸蛋,忽见青年从怀里掏出一个雕刻精美的长条匣递来。 紧接着,他主动说起那日发热之事,“多亏你照顾,我才不至于一直烧下去,这是谢礼。” 晞时低头看着,没伸手去碰,舌尖在上颚轻轻舔了舔,样子瞧着没方才自在,“这回又是什么?” 裴聿平静的幽瞳里映着她稍显紧张的脸,他似有一缕叹息溢出来,把目光落向别处,“给你的,你就只管拿着,换作是你病了一场,有人照顾你半夜,你不打算回谢点什么?” 一席话掩去了那点微妙,仿佛真的只是再纯粹不过的谢礼。 使晞时也产生一种错觉,跟着把脑袋轻点,不禁想着自己已经损失不少银子,万没有再推辞不要的道理。 她那日还说要十几二十两呢! 脑子里那堆乱糟糟的念头忽然就没了,不再跟银子作对,半是认可半是装傻地把那长条匣收下了。 喜孜孜用过一场饭,晞时走出时锦楼,满足得连唇畔都挂着笑,想起自己半月前往相熟的成衣铺里裁制了几身新衣裳,便一径往那头赶。 没多久到了成衣铺外,正要进门,哎唷一声跟人撞上,撞得她往后跌了半步,由裴聿抵着腰才不至于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石蹬上。 晞时把眉轻攒,抬起眼睛去张望,待看清那张同样蹙眉不喜的脸,却是一怔。 这下连话也忘了说,一把上前握住对方的手,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惊诧,“楼月?你是楼月?” 那女子一袭粉衫裹着曼妙身姿,肤若白玉,唇未点而红,生得明媚动人,闻言也是一怔。 她身边跟着两个丫鬟,其中一个忙挡过来,“你是何人?何时认得我们家小姐?” 冷不防又被那女子支开,不可置信上下扫量晞时,渐渐地,面上绽开惊喜的笑,“晞时?真的是你!” 裴聿在一旁静观,微微握紧的手掌松开了,目光落向晞时的背影,把眉轻挑。她的朋友? 晞时不敢相信地握住女子的胳膊,兴奋得直跺脚,“你竟还在蜀都?小时候,你不是同你爹爹一起搬去淮州了?” 女子姓邓,邓楼月亦是高兴得直跳,“我几年前又回来了呀!我爹在淮州与人卖布,没两年生意做起来了,越做越大,想着蜀都才是扎根之地,才又举家搬回来了!晞时,你这么些年都在做什么?原先一回来我便使人去寻过你,你姑父只说你去京师了!” 陡然提起姑父,晞时喜笑颜开的脸微敛。 邓楼月这时候总算注意到在她身后站着的男人,开口想问其身份,正猜测是不是相公,瞥见晞时梳的发髻,刹那间又反应过来,因此只问,“这位是?” 晞时跟着回头看了裴聿一眼,再转回 来,盯着邓楼月如今的模样,鬼使神差便道:“一个朋友。” 裴聿垂下视线,没有出声。 邓楼月把精致的下颌轻点,没再追问,亲昵捉着她的手,“既碰见了,晓得你就在蜀都,凭咱们的关系,我万没有再放你走的道理,你同我回家去!我这么些年再也找不到比你更亲近的朋友,此刻有许许多多的话要与你说!” “现在?”晞时嗅着她身上若隐若现的豆蔻香,有些闪避地挪开眼,紧跟着笑了笑,“改日,好不好?你住在哪条街,说与我听,改日我上门去寻你,实在是今日有事,脱不开身。” 邓楼月颇有些失望,撅了撅嘴,还要再说,却被身旁那丫鬟凑近低劝,“小姐,老爷还在家里等你吃饭呢,这会已经很迟了,咱们出来得够久了。” 她只好妥协点头,牵着晞时的手依依不舍,“上锣鼓巷,我住在那里,你可一定记得来寻我。” 晞时看着那片飘动的裙摆离去,那是极好的浮光锦,即便在这阴沉沉的天光下也泛着灼目的光。 她有些没滋味地向掌柜取衣裳,那掌柜待她却比从前客气,笑问她怎会与主家小姐认得。 她这才恍然,瞧一瞧四周,原来这铺面也是邓家的。 傍晚,雨势停了,晞时呆呆站在屋檐下,身影飘渺又朦胧。 她身后那片帘子里是裴聿揉面团的身影,见她出神站在外面,便洗净一只手,握着她的胳膊将她往厨屋里拽。 二人对坐,裴聿搅弄着面团,倏问,“朋友?” 晞时回过神,抬眼看他,“什么?” 他道:“为何与你的朋友说,我们是朋友?” 听他问的是这个,晞时愈发泄劲,把腰轻折,趴在桌上,拿两条胳膊轻轻环住自己,轻声道: “你也见到了,人家如今是小姐,虽说在这条巷子里,我总说是你的丫鬟,可在她面前尤其见她如今大变样,我便说不出口了,倒好像,我一说出来,友情变得没小时候纯粹,平添上身份地位,便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裴聿猜她就是在内心挣扎这些,看着她快要低进桌子下的脑袋,嗓音不自觉软了软,“为了这个,胡思乱想半日,值不值得?” 她复又抬起脸,撅着嘴,嘴唇轻轻翕合着,“你不懂,我若没给人当过丫鬟,今日我便同她去她家了,正因为我当过,我才” “才什么?”裴聿像是在笑,眼皮轻垂看着她,“才觉得如今和她在身份上大相径庭,甚至觉得自己与她身边的丫鬟才是一类人?” 晞时闷声不吭,心里没来由堵着一口气,面前蓦然伸来一只手,沾了点面糊在她柔软的腮畔。 “我觉得,你与那些小姐没什么两样。” 她忙伸手去擦,拿眼瞪他,“你做什么?脸都给你弄花了!” 话音甫落,动作又是一顿,眼色变得狐疑,“你还会看面相?还是说你见过许许多多的小姐?” 裴聿忽然凑近,神情认真地把她一张脸左右窥一窥,指腹压上她右边脸颊,“这里没擦干净。” 晞时忙躲开他的手,拿手指一捻,唬一跳!好大个面糊糊在脸上! 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扭头就要往外面去。 身后这人却微微叹息,“为什么不肯正视自己?” 晞时扶着门框霍然回首,“你说什么?” 裴聿轻垂着眼睛,没有看她,嗓音与灶里烧得噼啪直响的干柴糅杂在一起,却如溪水清透,直直蹿进晞时心里: “你早不是丫鬟,没有非得把自己往这里面套的道理,就像这面糊,捏在你手里,是圆是扁,也是你说了才算。” 门外簌簌风声,冒着点细微的寒,屋内袅袅厨烟,暖得让人心塌陷了一块,晞时捻着手里那点面糊,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知道,她给人做惯了丫鬟,有些东西早已渗进了骨头缝里。 一时半会很难拔出来。 有时候她总觉得自己像雨夜陷足在泥潭里的鸟,想拼命往外飞,却因稀稀拉拉的泥粘在翅膀上,这里沾一点拉着她,那里沾一点拖住她,始终不得高展双翼。 他这句话,忽然像给了她莫大的勇气,自下而上地托着她往外爬,往高处飞。 晞时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时刻,他很能牵紧自己的心,可倔强如她,当下又怎会露出半分动容? 她只是轻轻哼了一声,扭过头,让自己背对着他,忽然捻着手里那点面糊胡乱抹了,“黏糊糊的,脸脏就罢了,手也脏了!我还得给栗子洗澡呢!” 裴聿凝视着她仓皇而逃的裙摆,笑了笑,随后静静揉着面团,没再说话。 入夜,模糊的圆月总算高挂枝头,西厢窗纱朦胧,映出晞时对镜自照的影,正琢磨着去邓家穿什么衣裳。 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动静,她推窗伸出半张脸去瞧,稀稀散散的武器被搬来西厢廊下,还有几个装杂物的箱笼。 裴聿脚下淌着一圈水渍,正站在石阶上拣着一把短弩。 晞时心头一惊,半边身子都跟着探了出去,“你这是做什么?!” “看不出来?”青年神色坦然,“我搬过来住。” 晞时杏眼瞪圆,连仪态都顾不得,一骨碌爬上身前的桌案,直直从窗子里爬出来,片刻的功夫就行至他身前,仰头盯着他的脸,“好端端的,你搬来这头做什么?咱们说好了各住一头互不打扰的!” 她好似很抗拒,细瞧起来,却又不是一副没得商量的神色,语气尚且还松。 裴聿低叹一声,向来冷静的眼眉牵动着一丝忧愁,“那边在漏雨。” 晞时不大相信,当即捉裙往东厢跑,一间屋子漏雨尚且说得过去,总不能间间如此! 可一圈查探下来,见东厢每间屋子里都有几滩水洼,尤其他那正屋更甚,她又泄气转回来,微咬着唇,看他默不作声把东西往她隔壁搬。 晞时想说屋子那么多,不许住进她隔壁,与她仅有一墙之隔。 可转念一想,宅子是他的,他想住哪间屋子就住哪间,她没资格命令他。 于是只能站在原地,窝囊握着拳,凭空朝他的背影打了两下。 没多久,裴聿收拾妥当出来。 见她微嘟着嘴,像是不满他擅自越界搬过来,却又不敢贸然开口,只垂着脑袋去踩脚下的青砖,身影被月色笼罩得愈发单薄。 他嗓音就不由自主地软了又软,问了个稍显突兀的问题,“小时候,你是怎么过中秋的?” 晞时这厢正在心里骂他,闻言微怔着抬头,撞进他漆黑深邃的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裴聿静观她片刻,道:“今日中秋,你既与那位小姐说我们是朋友,那作为朋友,我是不是该陪你过过节?” 话音甫落,外头“咻”地一声蹿起光束,旋即在半空绽开火树银花,愈发多的炮竹声渐渐炸响,鸭鹅巷的近邻陆陆续续开门赏月,对那烟花拍手叫好。 晞时有那么一瞬间像是回到了小时候,表弟表妹依偎在姜沛怀里,外面也是热闹喧阗。 她坐在屋檐下想爹娘,姑父心细发觉她的低落,待夜深人静便喊醒她,领她悄悄在院子里放些烟花棒。 她很高兴,姑父叫她别出声,别让姜沛发现。 她眨眨眼,骤然笑出来,“小时候,也是要放烟花的,过中秋嘛,不就是讲究一个团圆热闹?” 裴聿没出声,转背进了屋子里,再出来时,手里握着个四四方方的锦盒,递与她看。 晞时接来打开,却不认得里面的东西,“这是什么?” 锦盒里整齐垒着圆形长条,单凭外观,只能瞧出是铁制的。 裴聿伸手拣起来一个,拧开尾端压紧的铁环,拉着她的手指叩进铁环里,复又退离半步,在亮锃锃的烟火下盯住她开口:“信号弹,放出去同烟花一样好看,试试。” 晞时诧异抬起眼看他,忙把锦盒塞回他怀里,一连摇头 ,“那我晓得了,是不是话本里常说的用来暗中联络的东西?我、我若给放了,旁人岂不是会找到你这里来?不行不行,我不要放。” “你在想什么?”裴聿眼神随着她的神情微动,蓦地忍俊不禁笑起来。 “放宽心,我早不在赤影阁了,他们私联的信号弹也早已更换,如今这些放出去就与寻常的烟花没两样,你只管拿着玩。” 晞时闻言,这才重新握紧他递来的信号弹。 说来有那么丁点儿的可笑,长至十八岁,她从未亲手放过烟花。 因此第一回 扣着铁环往下拉时,便小心翼翼收着力,她连拽两回没拽动,这才用了点劲,见顶端冒着烟,忙不迭又将手高高举着,飞快把脸挪向一边,眼睛也跟着紧闭上了。 下一刻,手中传来轻震,一只手夹杂着清爽的香气戳了戳她的额心,“睁眼。” 晞时不自觉抬起头望向半空,看着那点赤色星光蜿蜒向上,“啪”的一声,在她头顶振出飘零四散的火花,本能地呆在原地。 她弯唇笑出声,又跟着拉开一个,静静瞧着。 天空好似银河,烟花灿若繁星,终于有一束光微小而震撼,是独属于她的,她蓦然感觉有一阵风透过身躯吹进心里,温暖,踏实。 于是没忍住低喃出声:“好美。” 裴聿目光没在半空流连,站在一旁低窥她的侧颜,点了点头,像在认可她的话,只是美丽的究竟是什么,这一刻,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场烟火在晞时心里停留许久,巷子里复归宁静,她忽然不想去计较一些细枝末节,静悄悄踩上石阶,站在廊下看向青年。 半晌,她小声道:“今晚,谢谢你。” 裴聿缓行至她隔壁的门前,闻言笑笑,“早些睡。” 门阖紧,晞时心内仍不能平静,把藏在桌案后的银子都拿出来观赏,始终回想着那些只为她绽开的烟花。 拨弄着几两纹银,双眼倏然瞥见先前被搁在角落里的长条匣,晞时顿了顿,到底把它拾过来,就着轻晃的明角灯打开它。 一支累丝嵌珠宝纹金簪静静躺在匣子里。 晞时手一抖,匣子落地,好似这其中的份量重得令她无所适从,无法拿手拖着。 反应过来这是金的,她忙又蹲下身去捡。 往手里掂一掂,愈发不知所措。 这支谢礼,已然超过她心里那十几二十两的预期。 晞时蹲在屋子里,手里拿着这支金簪,渐渐地,目光里浮现出一丝复杂,低头窥向那长条匣,做工也精美繁丽,内里嵌着一面清透的镜子,正把她慌乱无措的脸照着。 她猛地捂住脸,连指缝都合得愈发紧。 她蜷着自己的身躯,越是深深吸气,心里那点悸动越像长了脚似得往她四肢百骸里撞,要凿穿她的身体,令她受这份悸动的蛊惑,从而牵连出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晞时将自己埋进手心里,嗅着指尖那抹金簪的气息,忽然觉得自己今夜是无论如何也睡不好了—— 作者有话说:①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 晞晞,打起精神来,又得一个金首饰,都是家当! 第22章 戳破 云天蓝碧, 树叶隐有一缕黄。秋色渐浓,清晨的寒意慢慢渗透出来。 一支金簪,像个沉甸甸的秤砣压在晞时心里。 她一连数日都睡得不踏实, 顶着略微发黑的眼圈与裴聿说话, 每日说够百来句就再也不多嘴。 这日晴空万里, 秋风微暖。 晞时往华清堂走了一趟, 回来便见裴聿穿一身铜青色葡萄纹圆领袍,正站在院中松土。 骨节分明的手握着一簇簇花苗, 是他不知何时买回来的木芙蓉花。 她还记着,先前曾说要在院子里种些花花草草。 原来他也记得。 他鲜少穿这样的亮色,原本皮肤就冷白如霜, 此刻衬得愈发冷冽,偏又握着花,平添几分柔情。 晞时看得微怔, 有些待不住, 忙急匆匆进了屋子, 再出来时就换了副打扮。 她套了一件粉色琵琶袖交领袄,底下是一条淡紫色的妆花马面,梳着分髾髻, 两绺编得精致的辫子搭在耳后, 斜插一支蝴蝶戏花珍珠步摇,水灵秀气, 娉婷婀娜。 见裴聿看过来,她生怕与他牵出一些引人遐想的误会, 忙站去门口一片光束下,“我要往邓家去了。” 裴聿点点头,“我送你?” 晞时一连摆手, 神情发讪,“不、不用了!我自己能去!” 走出鸭鹅巷,晞时低着脑袋打量自己精心打扮的行头,悄悄笑了两声,再扬起下颌,便走进闹哄哄的街市请了顶软轿,让人抬着自己往上锣鼓巷的邓家去。 半个时辰的功夫到了一处大宅门前,晞时老远撩帘去看,碧瓦朱檐,富丽堂皇,单看那扇又沉又厚的朱门,就能窥尽里面所有的奢华富贵。 她下了软轿,再三理了理衣襟,堆着笑上前,“这位小爷,劳烦您往主家递个话,便说,有位姓姜的姑娘来寻邓小姐。” 那门房小厮早已得了邓楼月的嘱咐,滴溜溜的眼睛把她打量着,客客气气引她进去,“哟,是姜姑娘,我家小姐成日盼着您来呢!可算等到您登门!” 穿过垂花门,煦暖的光照进这座偌大的宅院,房舍错落有致,雕梁画柱,宅内养着遍地鲜花,走两步,便是繁花乱眼。 没多久,穿过大花园,小厮轻声道:“姜姑娘仔细脚下。” 眼前是曲折长廊,晞时垂眼一瞧,四五截短梯正沿着长廊延伸,若是叫那从没来过的人走过此处,只怕是一不留神就要绊一绊脚。 亏得她在京师见过世面,没叫这阔气的宅子唬住,便自在下来,跟在小厮后头笑,“晓得,离你家小姐的院子还有多远?” “快了,快了。” 晞时暗窥这宅邸,为自己没被唬住而得意,步子也跟着轻快起来,想着要见到邓楼月,旧友重逢,心也跟着热了几分。 如此,便打定主意抛开那些身份地位上的束缚,高高兴兴期待着与邓楼月相见。 忽然,拐过长廊时,晞时隐约听见某个角落里有细碎的低泣,她不由得循声去搜寻这动静的源头。 层峦叠嶂的假石旁有处花堆,两道身影面对面站着,一高一矮,都是一身丫鬟行头。 那高个丫鬟梳着乌溜溜的辫子,一把细腰扎着碧绿色的裙,两个耳垂上嵌着两颗珍珠,模样标致,正捧着半截料子反复检查。 高个丫鬟重重拧眉,一把将料子抛进那矮个小丫鬟的怀里,“你眼睛是瞎的不成?小姐平日最喜欢云锦,你将它给弄花了一处,我看你如何交代!” 这小丫鬟约莫在库房做些收拣的活,抽噎起来,嗓音不自觉大了点,“花锦姐姐,这料子绝不是奴婢弄花的,算奴婢求你,能不能替我在小姐面前说几句好” 话音戛然而止,紧着是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落在那还稍显稚嫩的脸上。 丫鬟花锦轻蔑收回手,弹了弹修长的指甲,语气冰冷而淡漠,“从头到尾只你我二人碰了这料子,听你的意思,反倒怪罪起我来了?非亲非故的,我凭什么替你一个小丫头说好话?” 小丫鬟捂着脸低头,生生挨了一巴掌,哪敢再说话。 没多久,那花锦又训诫了几句,旋即勾出笑容,心情尤其愉悦地离去。 晞时老远看着,目光久久停在小丫鬟伤心的背影上。 这是一场她十分熟悉的戏码,推脱,威逼,踩着弱小的身躯摆脱自己所犯的错误。 曾几何时,她也有过这样的经历。 小丫鬟为半截料子挨了一巴掌,她也曾为一些琐碎的东西挨过罚。 意识到这一点,晞时眼底渐渐浮起不安,是对她自己原形毕露的一种恐惧。 或许是为感 同身受,有那么一瞬间,她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刻意请的软轿,竭力维持的体面,统统在这一刻被打回原形,脸颊上扑的胭脂即便要五两银子,顷刻间也失了颜色。 她明白,这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奴性与自卑。 富商门户里的下人尚且有层级差异,侯门更甚。 习性、规矩,那些见到上位者就下意识要摧眉折腰的举措,早已在那不长不短的光阴里彻底浸透了她。 上一回她在宁王面前暴露过这些缺陷,再见宁王,她便死死压制住了。 今日的她,即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光鲜体面,却再次通过一个陌生的丫鬟,直观而残忍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与卑微。 令她咬牙,让她厌嫌,叫她恨不得拆骨重塑,却又不知该如何下手。 也正因如此,晞时第一次对自己想当人上人的愿望产生质疑。 她在鸭鹅巷住了这么久,只觉得舒适自在,今日到了这富丽堂皇的邓宅,浑身上下却都叫嚣着让她逃离。 仿佛她只要踏进有阶层的世界,就有一股彻底完蛋的感觉。 若是真有那么一日,她也成了阔气宅邸里的主人家,成了人人敬仰的太太,她又该如何疏解自己? 她真的要把自己的未来都赌上,在这高楼亭台堆叠的宅门大院里活一辈子吗? 她不禁想起从前在京师,小姐总爱在池子边喂锦鲤,她便跟在小姐身后,做好每一件份内之事。 那时候盯着池子里被圈养的锦鲤,她不禁感慨——鱼窥荷,荷窥人,那人呢? 是看着池中美景反复陷进去,还是该转身去寻找焕然一新的东西? 缓慢跟在小厮身后往内院走,晞时的心摇摆不定,一面想推翻过去,一面又贪恋那点上位者的感觉。 这时,小厮及时引她到一处精美院落。 在见到邓楼月的瞬间,晞时就被她脚下那片耀眼夺目到极致的裙摆折服,偏离了自己,再一次立志,为体面而阔气的将来幻想着。 邓楼月见她来,高兴得不得了!忙拉着她的手往院里走,“你可算来了,我定要好好招待你,你只管当这里是自己家,啊!” 晞时由她拉着,目光流转间已将这座看似不大却十分精致的小院窥了个遍。 待进了正屋,便有丫鬟来端茶送点心,邓楼月牵她往榻上坐,双眼有神而明亮地将她望着,“晞时,你真是模样大变,起先在铺子里一见,我还当是与哪家的小姐撞上了。” 晞时也盯着她,目光追着她脑袋上的金钿游了片刻,复仔细端详起她的脸,笑嘻嘻道:“哎哟,你怎么好说我呢,你才是险些没叫我认出来呢,我只当是天上破开个窟窿,从里头掉了位仙女下来!” 两人对坐片刻,静静把彼此瞧着。 忽然噗嗤一笑,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陌生的亲近感渐渐就找回来了。 浅聊半晌,晞时心里高兴,想到些什么,忙不迭就要走下榻,“看我这脑袋,把这么重要的事都给忘了,只顾着与你相叙,忘了拜访邓伯!” 邓楼月忙给她拉住,“不妨事,不妨事,哎、哎!你坐下!” 她面色稍敛,努了努嘴,“我爹现在正生我气呢,改日,改日我领你去见。” 晞时微微惊讶,看着她姣好无瑕的脸,“才刚过完中秋,怎的好生气呢?我记得,你们父女俩关系好得很,好端端的,你爹生你什么气?” 邓楼月微垂着视线,轻叹一声:“我不瞒你,我跟着爹去淮州没两年,爹便娶了一位已故进士的遗孀,便是我继母,姓王,做起生意来也十分有头脑,娘家是卖茶叶起家,我继母底下还有个独子,比我大两岁,我那时候年纪小,冷不丁多了个哥哥,自然是跟个尾巴似的追着他跑。” “只是我家搬回蜀都来,继母不愿,又与我爹和离了。”邓楼月道:“半个月前,哥哥来蜀都谈生意,我爹想叫他住进家里,进出也方便,我” 晞时略微有点好奇,“你不同意?就因这个,你爹就与你生气了?” 邓楼月掬着脸叹气,眉梢眼角满是心事,“我也不是不同意,我么,以前年纪小不懂事,跟着他哥哥长、哥哥短地喊,如今长成大姑娘,懂事了,说不出是什么意思,总觉得他跟我到底不是亲兄妹,住进我家,还对着我爹叫爹,叫我妹妹,怎么看怎么奇怪。” 晞时眯了眯眼,细窥邓楼月粉扑扑的脸颊,在捕捉到邓楼月脸色上那一点不自然后,心头猛地一跳。 这哪是兄妹亲不亲近的事? 她浑身的血液霎时沸腾起来,在话本子里看过的那些个故事通通挤进脑袋里,令她兴奋搓了搓手,在心里直呼——与邓楼月这复杂又刺激的宅门生活比起来,她的小小心事简直不值一提! 抠了抠手,她张口便要问上一嘴,冷不防又看见邓楼月稍显困惑的神情。 想来,她还什么都不懂。 晞时眼底那簇兴奋的火一刹就灭了,瘪了瘪嘴,心道人家自己都没弄明白,她便不好问了。 因此她轻轻嗅了下,看着手边那葫芦形状的镂空香炉,把话茬子给引走,“ 楼月,你这屋子里熏的是合香?” 邓楼月歪了歪脑袋,“你鼻子倒挺灵光,合香、单香都分辨得出来。” “我自己制香,多少懂点。” 邓楼月讶然望过来,“哟,巧了不是?我正愁要换香呢,好晞时,哪些香制出来适合熏衣裳?说来我听听。” 晞时亦是心头微动,闷头想了想,才道:“你如今出落得伶俐,正是年轻小姐的模样,若叫我来说嘛,倒适合佩戴合香珠,取沉香、檀香、金檀香、苏合、龙脑,制成小小的珠子,搁进荷包、或是嵌进你戴的镯子里,如此便不需要反复熏衣,也可以做到随时携香。” 邓楼月稀奇极了,忙使丫鬟记上。 那丫鬟走来,晞时一看,正是那花锦。 赶巧说过好一会话,不觉日暮将至,邓楼月亲昵牵着晞时下榻,一边说着:“我这有小厨房,你想吃些什么?告诉她们听,今晚你得留下同我一起吃饭。” 行走间,那花锦也伸手过来搀邓楼月,晞时眼神落在她修长艳红的指甲上,忽然也跟着抬起胳膊,去替邓楼月擦了擦肩头不存在的灰尘。 两方碰上,晞时轻嘶一声,缩回手,轻轻抚着手背,没多说半句话。 邓楼月歪着脸瞧过来,看晞时手背上有一条又细又红的刮痕,惊呼:“要不要紧?” 又看向花锦,语气里隐有谴责,“你也不看着点。” 花锦忙不迭躬身,“是奴婢失职,冲撞了贵客,还请小姐恕罪。” 晞时瞳眸微闪,扭头看向邓楼月,挤出十分和善的笑容替花锦说话,“没什么要紧的,没两日就好了,咦,刚与你说话那么久,我总觉得有哪不一样,这下我发现了,原来你少了点凶巴巴的感觉!如今这样,才像是我小时候认识的楼月!” 说罢又看向花锦那双手,伸出自己那十个光秃秃的指头,“姐姐好巧的手,我也想在手上弄点颜色,能不能教教我?” 一番比较下来,花锦愈发惶恐,见邓楼月还未出声,显然是给了她说话的机会,便感激冲晞时笑笑,道:“是、是!您想学,奴婢自然十分愿意,您的指甲圆润饱满,这颜色上上去定然好看,反倒是奴婢卖丑,这双爪子到底是见不得人了。” 紧接着便向邓楼月保证,日后不再留这么长的指甲,以免再有方才那般情况发生。 邓楼月没再说话,点点下颌,摆手令花锦出去了。 晞时垂了视线,想到那个哭得可怜兮兮的小丫鬟,暗自叹了口气。 她不知始末,不好仅凭自身经历就断定那半截料子是花锦的指甲勾坏的。 邓楼月如今性情温和,对待下人必当是和颜悦色,这个叫花锦的丫鬟,打扮得像半个小姐, 过于引人注目,也过分僭越。 罪魁祸首若不是花锦,这便算作一种提醒。 若是花锦,她方才刻意演一出戏,态度和煦,花锦也怪不到小丫鬟头上,她也算替小丫鬟、或者说是从前的自己讨回了一口气。 凡事点到为止,她的善心也止步于此,再不可能多管别的闲事了。 暮色将近,晞时与邓楼月对坐用饭,饭后邓楼月还想留她,被她推辞:“不好,不好,哪有第一次上门就住进主人家的?你想与我耍,我时常来找你便是!” 邓楼月撅着嘴,看了眼天色,只得使门房套车,她领上两个丫鬟,亲自送晞时回去。 来时要花钱请人抬着自己来,回去却阔气至极,晞时坐在马车里,由邓楼月揽着胳膊,一番比较之下,不禁在心里感叹人与人之间就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石壁。 马车辗转行出上锣鼓巷,穿过贡院时,外面依旧灯火通明,车马喧阗。 晞时随手撩帘去看,待瞥见贡院外张贴的榜单,惊得一下蹿起来,“天老爷呀!” “砰!” 脑袋顶撞上马车,疼得她眼泪霎时涌出来,复又捂着那一处坐回去。 今日是秋试放榜! 她怎的给忘了! 她怎么会忘了呢? 邓楼月吓一跳,有些发蒙,忙去拽她的手,“好端端的,你站起来做什么?我瞧瞧,别一觉睡醒脑袋上长角,这便难看了!” 动作间,邓楼月身上那抹豆蔻香始终萦绕在晞时面前,浮光锦轻拭脸颊时,柔软又细腻。 晞时不禁在心里再次确定,她要这些东西,她要在不久的将来改头换面,凭她从前是丫鬟还是什么,都不要再管! 她就是要当人上人! 这厢便打定主意,待回了鸭鹅巷,立刻便打听宋书致秋试的成绩究竟如何。 大约老天爷在某些时候会偏袒她,马车才刚在鸭鹅巷巷口停下,晞时便隐听巷子里闹哄哄的,心中顿时一喜。 同邓楼月约好下次再见,忙不迭就钻下马车,一径往巷子里去。 果真,宋宅门前乌泱泱挤着好一波乡亲,他们围作一团堵着宋书致,一个个都带着吉祥话来,试图与这位新晋的举人老爷攀好关系。 晞时站在一棵槐树下,气吁吁将这年轻相公打量着,愈发觉得自己的选择没错。 宋书致微拧着眉,瞧着不大喜欢这种被人围着的感觉,他的目光穿过人群搜检着什么,直到发现晞时的身影,唇畔才不自觉勾出笑意,轻轻向她颔首。 晞时的大志仿佛被那抹笑鼓励,令她连进了门、走回西厢正屋门外,整个人都飘飘然,似一只即将展翅翱翔的鸟儿。 因心中高兴,她忍不住想吃些什么,便转进厨屋把那甜瓜切成一瓣瓣,想着独享不太厚道,便捧着甜瓜敲响了另一扇门。 岂知门未响动,窗户倒是从里头推开了。 晞时走过去,裴聿正站在窗后刻木雕,她低头一瞧,吓一跳!竟有十来只小鸟木雕排列站在窗台上。 她眨眨眼,问,“你要吃甜瓜吗?” 青年瞟她一眼,目光停在她施妆擦脂的腮畔,“邓家好玩吗?” 晞时努努嘴,咬着甜瓜吃,口齿含糊不清道:“好大的宅子呢,幸亏我在侯府待过,险些露了怯,我可不想叫人笑话我。” 怪哉,她在他面前一开口,话便有些止不住。 晞时压下心里那点微妙发痒的感觉,歪着脑袋往门口张望,似不经意道:“外头这么热闹,都在恭喜宋秀才考中呢。” 裴聿淡淡嗯了一声。 四目相对,两颗心的思量却不同。裴聿目光游向她灵巧的发髻,问出个十分直白的问题,“我送你的那些首饰,怎么一个也不见你戴?” 晞时心一抖,眸色微闪,“金子啊,不好戴出去示人。” “花钿呢?那可不是金子。” 晞时忽然有些紧张,捧着那块甜瓜要吃不吃,“没找到合适的裙子搭配,女人的事情,你又不懂,总问做什么?” 在他面前,晞时总会无端生出一丝心虚,她没敢抬脸,生硬把话岔开,“东厢的屋子还没修好?这都几日了!” “你很想我搬回去?”他道。 晞时站在窗外,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拿薄薄的一片背对着他,她不懂自己在逃什么,却本能地要避开他言语里的直白和落在她脸上的目光。 晚来风急,隔着两道院墙,她仍旧能听见宅子外那些邻居恭贺宋书致的声音,宋婶喜气洋洋的声音也糅杂进风里穿进来。 身后无人说话,晞时深深吸气,再三忖度,忽然小声而迟疑地开口:“裴聿,你、你对我,是不是” 不管如何,她想说清楚,说完上回没能说出口的话。 与他划清界限,彻底。 “是不是什么?”良久,他道。 “你是不是喜欢我?” 晞时站在四面透风的廊下,紧盯着脚下这片舞动的裙摆,心如擂鼓,为自己主动捅破这层纱窗纸而感到心惊。 裴聿缓慢放下了手中的刻刀,不明白她因何突然变得如此大胆。 他轻步靠近她,目光落向她轻颤的浓睫,凝神窥探她此刻的真实想法。 “恭喜恭喜啊!宋秀才!啊呸呸呸,举人老爷!瞧我这张嘴!”忽然,宅子外响起何铎的声音。 裴聿看着她,发现她浓卷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 明白了。 找到答案了。 她要在他身上赌一把,赌他对她毫无觊觎,再带着坦荡的自己去接近宋书致。 很可惜,他早就不清白了。 他把手搭在窗台,从她身后一点点靠近,像把她抱进怀里,语气放得很轻,“你觉得呢?” 然后轻轻握着她的胳膊,举起她手中那瓣甜瓜,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细而缓慢的咀嚼声在耳畔响起,好似他吃的不是瓜,而是她。 晞时呆愣之下缩了缩肩,挪眼望向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一阵心慌如狂风骤雨席卷而来,令她不得不慌张挣扎着要抽出手,嘴里也跟着劝说: “你、你松开我,我不管你是什么心思,当初说好了各过各的,互不越界,你怎么能这样?我、我告诉你,强扭的瓜不甜,我一早就说过,我将来要挑一位秀、秀才嫁了!” 手腕上的力道益发加重,晞时挣脱不开,心一横,张口便道:“我不怕告诉你,我中意的是宋书” 裴聿根本不等她说完。 听她说与这座宅子有关的任何东西,他都有耐性去等。 可若要说些不相干的人以及她的心思,他是一点耐心也没有了。 裴聿一手攫紧她纤细的手腕,一手覆上她半张脸,略微一使力,她的脸偏向自己,他便盯住那两片湿润的唇瓣,带着饱胀的贪欲吃了下去。 晞时惊得连呼吸都停止,透过他沉静而疯狂的眼睛看着自己。 那两片稍薄的唇贴上来带着微凉的温度,柔软与坚硬相融,软的那部分在她唇上生涩打转,硬的那枚银环也在她的唇肉上重重碾磨。 她回过神,慌张之下欲拿手推他,却因被他从背后揽抱着,彼此又站在窗户的另一端,一时便是挣扎无果。 裴聿留神她害怕的表情,没松手,换作啄吻,一点点在她唇上亲着。 随即伸出舌尖缓慢舔舐她的唇珠,在她临近窒息边缘、忍不住张嘴呼吸时,探入进去。 晞时觉得自己快疯了,一阵酥麻从脚底直窜头顶,她甚至开始站不住,腰身跟着往后靠,像要跌进他的怀里。 这个捅破窗纱纸换来的吻维持到晞时“呜呜”要哭,才终于停下来。 裴聿没松开她,有力的双臂握着她的腰将她提起,控制不住自己心底的欲,拿脸蹭去她腮畔的眼泪。 一点一点,将那些即便是被迫承受、却仍算得上是为他而流的泪珠磨干净,贴着她微肿的唇畔说话: “不亲自尝一尝,你怎么知道它到底甜不甜?”—— 作者有话说:晞时:不管怎么样,我的初心不变。 裴聿:亲亲攻击(行动派 第23章 心乱 晞时无论如何也挣脱不了青年的掌心, 浑身血液没头没尾地焦躁起来。 为她心里混杂着惊恐的羞耻之意沸腾着。 手里那瓣甜瓜早已坠地,摔得四散五裂,她眼梢逼出一点湿润, 硬生生挣出一只手, 握着他的虎口重重咬下。 待终于挣脱束缚, 她没做多想, 回身扬起手,带着十二分的力气狠扇了他一耳光。 裴聿蓦地被扇了一巴掌, 脸被迫偏开,冷白如玉的皮肤须臾多了明晃晃的巴掌印,令他抬起稍冷的眼, 静静盯着她。 晞时羞愤难当,兀自瞪着他,沙哑的嗓音里带着颤, “你是疯了不成?我以为你是什么好人, 你你怎么能这样?” 说罢哆哆嗦嗦转身欲逃, “我不要再和你待在一片屋檐下,一日不!一刻,一刻我都不想!” 裴聿神情陡然沉下来, 不费余力跃出窗外, 一把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抵在硬突突的窗沿, 不带一丝犹豫地重吻下去。 这回不再是缓慢的舔舐,双唇急躁而用力地吮着她的下唇, 舌尖勾着她的搅动,亲得又重又急。 晞时被这种唇舌交缠的感觉禁锢着,骨子里那点犟意上来, 心想干脆豁出去好了。 于是她拿牙齿重重在他的唇肉上啃咬。 可即便是铁锈气息蹿进她的嘴里,他也未曾放过她,反而吻得越来越深,双臂牢牢环住她,连两具身体都仿佛要嵌进彼此的血肉里。 等到裴聿真的放开晞时,她那张时常透着粉的嘴唇已经被他毫无章法的亲吻蹂躏得又红又肿。 他心内狂跳,后知后觉发现已经将她吓坏了。 晞时跌坐在地,大口急喘着气,泪珠开始一连串往下掉,很快洇湿她的裙边,细碎的嗓音里带着脆弱,“无耻,这才是你的本来面目?” 头顶悬着一盏黄纱灯笼,她抬起脸,那些足以灼烧她的光便照出她满脸泪痕,想咬唇,嘴唇却又因过于发麻而微张着,“你不许我走,就这样对我,你干脆杀了我好了!” 裴聿紧盯着她,渐渐惊觉自己在不受控的情况下伤了她,目光刹那间就变得失措。 一股后怕从心底蔓延出来,令他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却又发现自己说什么都是错,许久都未曾开口。 晞时横袖擦泪,胡乱抹着,愈发难以接受。 她干脆蜷在原地拿手捂着脸,任由泪水从指缝里泄出来,“你一丁点的尊重都不给我,难道觉得我该是你独属的物件吗?我讨厌你!” 寥寥四个字,刺得裴聿蓦地抛开心头的迟疑,半跪在她身前,笨拙而温柔地将她揽进怀里,一下下安抚着她将要崩溃的情绪。 “抱歉,是我强迫你,求你,不要讨厌我。” 大约四肢软到快要没知觉,晞时如孩童般缩在他的臂弯里哭,好容易平静了点,才抖着嗓子抗争:“你放开我,放开我!” 裴聿忙松开她,把控着距离,在不近不远处盯着她。 晞时踉跄爬起来,一阵眩晕使她不得不攀紧窗棂,一言不发,紧贴着墙根回了自己那间屋子。 隔着一面厚重的墙,晞时紧悬着的心终于缓缓往下落,无措而茫然地攥着衣摆。 终于走到那张熟悉的桌案前,她便一屁股靠坐在椅上。 她折腰趴在案上,脸上的泪痕很快将案面洇湿一片,心底开始延绵出无尽的悔。 既悔自己挑开了悬在二人之间的那层薄纱,又悔自己方才气急之下口不择言,甚至打了他一巴掌。 此刻渐渐冷静下来,脑子也清醒不少。 她倒不是怕他,而是怕自己以后做不到再像从前一般与他相处。 她想收拾包袱溜之大吉,却又割舍不下那二十两的月银。 揣着这样芜杂的心思,晞时轻抚着发麻的唇,细细啜泣两声,紧跟着就趴在案上睡了过去。 也许因为这个缘故,她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白茫茫一片,是难得一见的大雪,她的嘴被粘在一道冰柱上拽不下来,着急上火时,裴聿蓦然出现在她身边。 他神情冷冰冰的,拿着百两纹银,又揣了个好大的金元宝,无情无绪地鼓励她,“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求我,要么在一刻钟内自己想办法脱身。” “只要你能从这冰柱子上离开,这些金银都是你的。” 正要摸到那白花花的银子,更夫“砰”地一声敲响梆子,晞时一咕噜从案上爬了起来。 盯住光秃秃的案面,晞时心里渐渐涌上点怒,想要破口大骂,目光却在瞥见妆奁里那些打磨得精美的首饰时,倏忽停了一瞬。 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心里那阵迫切要逃离的心思渐渐平复下来。 不就是同他亲了两回?有什么要紧,为了这点小事大哭一场,值不值得? 银子才最要紧! 再说,他好像也没有她痛斥的那般讨厌,若细细计较,还是说得出一些优点的。 唇间好似还泛着细微的疼,晞时闭了闭眼,起身猛灌三杯冷茶。 她像是猜中裴聿还在外面守着,遂鼓足一口气拉开门,气汹汹往他那头走过去。 裴聿独站在她的门外已有大半个时辰,起先听她沉闷低泣,他反复忖度着该不该跟进去哄她。 怕她伤心难过至极,又恐她真的讨厌他。 后来,渐渐听不见她的声音,他猜她是哭累睡着了,便决意在此等她,哪怕是等到明日清晨,他也要抛开一切再求她宽恕自己。 打他,骂他,怎样都好。 总之不许讨厌他。 女孩子急匆匆走来,带来一阵涩然而绵缓的风,裴聿略微怔愣,看她鼓着脸颊行至他的面前,鼓足勇气望向他,“你究竟是什么心思?” 裴聿没想她冲出来会丢给他这个问题,微抿着唇,一时没说话。 晞时眼眶还红着,见状推他一把,“你说呀!” 他不安跳动着的心悄悄踏实一点,终于缓缓上前,弯下腰与她对视,指了指她的心房,嗓音郑重而低沉,“我想要你这里,只有我。” 即便晞时做足了准备,仍被他不加任何装裹与修饰的言语惊得猛然低下了头。 她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又变得灼热,仿佛不久前那个暴戾的吻只是一场梦,他们之间,依旧是微妙的、克制的。 好半晌,她才把脸抬起来,没问他的情愫因何而起,只是抬起胳膊往东厢一指,冷静道: “话既已说开,我也不再藏着掖着,我现下就是打着当官太太的主意,也不妨告诉你,隔壁宋秀才就是我的不二人选。我知道,倘或你独想要我的人,这很简单,可你偏偏想要我的心,你你自己凭本事吧!还有,不管东厢顶上的瓦是碎了还是掉了,你你不许再住在我隔壁!” 一气说完,晞时薄薄的脸皮已涨得通红,内心到底还是羞的。 她却还是倔强着高抬下颌,目光烁烁看着他,也许是为留神他的神情,也许是为她自己那点不被允许低头的尊严。 总之,她的心,由她自己说了算。 他若真那么想要,就拿出点值得她为之心甘情愿的本事来。 在这之前,他们之间依旧能维持着交易关系,他作何想,她管不着,她还是要挣她该得的银子。 裴聿轻垂眼皮看着她,脸红扑扑的,唇上还微微肿着,分明忐忑,却又竭力维持冷静与他谈判,他的心该怎么表达呢? 她仿佛能变出无数片柔软的羽毛,将其尽数堆攒在一起,吸引着他往里面钻。 跌进去了,他就软陷在里面,锋锐冷硬的棱角都被她软软裹住,使他变得温热,再也不想爬出来。 裴聿点点头,滚了滚喉结,想要触碰她的唇,片刻又收回手,嗓音放得很轻,“还疼吗?” 晞时一霎变得不自在,躲闪着往后退,话既说清楚,她便没了再留下的理由,“你别管我疼不疼,我、我先睡了,你记得搬回那边!” 说罢急匆匆转身钻回正屋。 只是来时的步伐沉稳,回去时,渐渐变得慌乱。 裴聿看她浮动在窗纱后的影,被一盏灯映照得漂浮不定,大约就像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忽然笑了,为自己即将迎来的漫长追逐之路感到高兴,没再出声,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晞时躲在屋子里竖起耳朵听,待隔壁那扇门关上,她才狠狠松了一口气,抚着自己的心口拍了拍。 他方才那眼神总落在她的嘴巴上。 令她觉得自己像是砧板上一块鲜嫩肥美的肉,他盯住她,就是想吃掉她。 天老爷呀。 臊死人了。 太可怕了。 裴聿真是个王八蛋!她压根就没骂错。 可真等躺回榻上,晞时又不自觉摸了摸唇肉。 那种唇舌交缠的感觉好似还留在她的唇上,令她红扑扑的脸颊在枕畔辗转腾挪,始终不得入眠。 次日晞时假装无事发生,施妆扑粉欲往宋家去,临门一脚,被男人从身后叫住。 她回过头,裴聿缓步上前,依旧先看了眼她的嘴,随即挪开目光,伸手递与她一罐拿石蜜调制的唇脂,她为壮胆,凶巴巴叉起腰,“做什么?!” “擦一擦,把你的嘴亲成这样,是我不对。”裴聿坦然道。 晞时杏目轻瞪,再没办法装成没事人,她小小的心脏受不了这般猛烈又“放浪”的言语,捂着耳朵躲开,“不要不要不要,我没事,我的嘴也没事!” 她忙一脚越过他,只留下一句: “站住!不许追过来,我我我说过的,强扭的瓜不甜,我不愿意做的事,你不能再逼我!” 说罢脚底一抹油就跑了出去。 裴聿的确下意识想追上她,见她这般慌神的模样,脚步顿了顿,第一次体会到自作自受的滋味,站在原地紧紧拧着眉,半晌才牵出一缕叹息。 昨夜怎么就没忍住。 秋日的风仍煦暖着,晞时却没敲响宋宅的门,也许是昨夜的那个吻浇灭了她的些许斗志,令她站在宋宅外始终抬不起手。 她遂转头去了张宅。 张明意今日十分高兴,请她往屋子里坐,备了些点心果子请她吃。 晞时觑着她,问,“今日是怎的?你高兴成这样。” “你还不知道吗?”张明意拨了拨手中丝线,讶然看过来,“明复的老师,那位贺老先生,考中解元了!” 晞时唬一跳,“哟,真的假的?我可听说他每轮都考,偏没一次考中,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头发都白了,竟在这时候考中了,还是解元,莫不是神仙显灵了!” 张明意道:“明复虽未开智,有这么一位老师,却叫我娘高兴极了,明复近来也乖顺多了,还能完完整整背出一首词呢,我娘的意思,是打算过几日请贺老先生来家里,无论如何,得设席答谢一番。” “是这个理,”晞时跟着点点头,停顿须臾,又问,“那宋秀才呢?” 张明意低头穿线,随口道:“哎哟,昨日宋家闹哄哄的,你是半句也没听进去啊?第八名,宋秀才考中了第八名。” 倏忽想到什么,张明意又抬起头看着晞时,嗫嚅片刻才道:“晞晞,有件事,我觉着也得告诉你,昨日芩芩拉着我去看榜,我见到那位自称是你姑母的人了,还有你表弟,他瞧着也考中了,不过我不晓得他的名字,没好去看他的名次。” 对于莫文纶考中举人这件事,晞时无甚在意,在亲情上,她的心房早已干涸,至多在心里替姑父感慨,莫文纶到底还是有出息了。 因而她的注意力都在宋书致身上,笑吟吟道:“那可了不得,宋秀才年纪轻轻便已中了举人,照这架势,日后不怕没前程呀!” 张明意也跟着笑,“出了位举人,咱们这鸭鹅巷啊,以后有得热闹喽!” 二人说了半日话,秀婉婶乐呵呵劝晞时留下用饭,晞时推脱不了,只好乖乖应下。 张明意留神她频频舔唇的动作,替她斟了杯温茶搁进手里,一连嗔她,“咱们谁跟谁,你还同我生分了,渴了想吃茶就自己去倒呀,白白在这舔嘴,又不是三岁孩子了!” 本该是一席打趣的话,晞时像只被猜中尾巴的猫,一个猛子就从马扎上站起来,温茶在她裙摆溅出一圈花,杯盏在地上骨碌转了两圈,静静停在了她的绣鞋旁。 她的嗓音比以往更尖锐,“我不渴!我、我哪有渴!我只是只是” 只是了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解释。 张明意被她吓一跳,忙朝她跟前凑了凑,“哎呀我只是随口说说,你怎么这么大的反应?不渴就不渴嘛,你” 大约离得够近,张明意的目光渐渐在晞时的唇上停留,“你的嘴,瞧着好像同以前不一样?” 她唇畔牵出一抹天真的笑,“你在偷偷做什么?竟能叫嘴巴看起来饱满一些,教教我呗。” 晞时心内猛跳,耳后一抹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蹿到脸上,她连招呼都来不及打,也忘了还要打听宋书致之后的安排,捂着嘴摇了两下头,猛地就往外跑。 一口气跑出鸭鹅巷,待回过神,晞时才发觉自己钻进了闹市,她闭了闭眼,低声骂道:“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人家随口问问,你慌什么?” 周遭繁闹,小贩吆喝声听得晞时莫名烦躁不已,伸脚把路边的石子踢了踢,遂打算寻个静谧之处独自待一待,也好醒一醒脑子。 思来想去,晞时有了主意,打算前往那名唤千芳里的香铺,因她制香手法娴熟、对香又极其敏感的缘故,那位叫岑宣的东家很是赏识她。 晞时常去他那买香,一来二去,二人便也渐渐熟悉起来。 一径穿巷往千芳里走,晞时总有些不受控地在脑子里想起裴聿那张脸。 她努着嘴,不由自主将他在心里捏造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登徒子。 走到分巷尽头,正欲拐弯,忽听前方有阵闷哼声响起,晞时脚步一顿,本能地站在原地没动。 蜀都近来安宁不少,青天白日里,鲜少再见到一些无赖混混,蜀都卫也时常加紧巡逻,只夜里还有那么一丁点的乱。 紧跟着那一声闷哼传来的,是竭力喘气的声音。 晞时紧贴着墙根,小心翼翼探出一只眼睛朝那处张望,心跳顿时停了停。 狭窄的小巷阴冷潮湿,一个身形伟岸的男人穿件寻常麻衣,懒洋洋弓身坐在层层堆叠的青瓦上。 男人戴着一顶斗笠,瞧不清眼眉,坦露在光线下的下半张脸却无甚神情,那张唇轻轻翕合,嗓音如山野里的野兽,低沉嘶哑,“萧祺,我劝你别再挣扎,跟着我有什么不好?” 晞时瞳眸猛地一缩。 萧祺? 不待她细想,又见那男人拔出剑,狂妄而嚣张地对准身前,因被杂物遮挡,晞时窥不清他手中剑指的那人是何面目,只听他道: “你若还不肯点头,我只好做了你,你这一辈子,可休想再认裴聿为老大了,你二人的兄弟情谊也到此为止。” 晞时心一颤,忙拿手捂着嘴。 她总算回过神,这萧祺便是她打过一次照面的那位少年! “死贱人,你除了会这点阴招,还会什么?真有本事,你就一剑杀了我,残害赤影阁内部,我看你如何向王爷交代!如何让众人对你心服口服!”良久,萧祺嘶哑的嗓音响起。 这话好似戳中男人痛处,猛然从青瓦上跃下,狠狠一脚踹了过去,“你找死!” “是,我找死,你杀了我!杀了我啊!” 男人大怒,蓦然横剑挥过去,立刻就要了结萧祺的性命,晞时这厢亲眼目睹,连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不知打哪又蹿出一人,忙制住男人的胳膊,低声劝道:“叶哥,他说得对,你千万别中了他的计,杀了他,再想拉拢跟着裴聿的那帮人,可就难了!” 男人仿佛气急,却还是把这席话听进心里,收了剑,不耐挥了挥手。 便听萧祺痛苦闷哼一声,很快没了动静,想来是用什么法子弄晕了他。 巷内复归岑寂,阴森森的,男人半张脸陷进阴影里,半晌才开口,“这次秋试,王爷从赤影阁调了几人守在贡院,护那帮读书人周全,以为今年的解元怎么也该是个年轻人,哼,竟是个要死不死的老东西。” 无人应声,他顿了顿,又道:“京师那边来了命令,这场秋试,不准蜀都走出去太多举人,这老东西声名大噪” “得死。” 简简单单二字,听得晞时手脚都开始发软,脑子里飞快思索这男人话中含义,见他方才怒气冲天招揽萧祺的模样,定是那赤影阁的某个首领。 既为赤影阁的人,那便是宁王的属下。 可他又因何说起京师?蜀都的暗卫,还有远在京师的主子吗? 晞时眸色巨震,没想自己歪打正着竟撞见这么一桩事,慢慢地,心内隐隐蹦出个答案,令她不得不捂紧自己的嘴,拼命掩盖住渐渐往四肢蔓延的恐惧。 宁王护着今年的考生。 他却说贺老先生得死。 裴聿与她说过的赤影阁出叛徒了。 意识到这一点,晞时愈发抖得厉害,呼吸不自觉就打着颤。 也就是这么一丁点的气息泄露出去,被男人猛然察觉到,倏地握剑往晞时这头搜检过来。 “谁?!”—— 作者有话说:晞时: 裴聿自讨苦吃,活该挨一巴掌,没吃过肉的cn猛了点,见谅,见谅。 第24章 贴贴 男人搜检的速度快得惊人, 眨眼间行至巷口,银光一闪,挑剑指向一处——空地。 “叶哥, ”身后有人跟来, 语气谨慎, “这里没人, 你是不是听岔了?” 男人面无表情,目光牵出森然的冷, 缓缓把剑送回腰间,淡然转身,看似放下戒备, 却在几息后蓦地飞身攀至瓦舍顶上,一间间搜过去。 与巷口相隔两三间的僻静小屋里,晞时骇目圆瞪, 被青年捂住嘴, 鼻息急促地喷在那只手的虎口。 二人还维持姿势未动, 他在身后环着她,严丝合缝地抱着。 熟悉的冷冽气息裹挟而来,令她渐渐没那么恐惧, 同时惊诧至极。 他何时跟过来的? 晞时不敢想, 倘或方才没有他,她兴许已经成了那个男人的剑下亡魂。 她小幅度地挣了挣, “你松” “别出声。”裴聿炽热的气息吐在她耳畔,覆于她嘴上的手松了松, 下颌在她头顶蹭了蹭以示安抚,旋即把眼挪向门缝,敏锐而警惕地盯着。 晞时一颗心本就紧悬着, 闻言愈发惶恐不安。 裴聿看在眼里,却没给她过多时间平复,察觉到对方在靠近,双手蓦然往下,朝着她的腰肢移,无声无息带着她靠在了窗后,说了声“抱歉”。 下一瞬,就一把将她拉入怀中,脸贴向她的颈侧。 他的嘴唇未能完全压在她细嫩的皮肤上,却十分微妙地停在那,只剩呼吸如温泉一般,在她颈间平缓而温热的喷着。 “他来了。” 晞时心一颤,顾不得再与他计较此刻贴得过分近的身体,微微洇润的瞳眸转了转,身体在须臾间先做出了决定。 她搂上他的腰,把自己贴近他,低喘了一口气,嗓音不大不小,却能让门外之人听清,“讨厌,人家都说不要来这里,你、你非要寻刺激,青天白日的,若是被人发现了,我还要不要见人了!” 二人交缠的影映在遍布灰尘的窗纱上,一高一低,裴聿没出声,伏在她颈侧的脸却跟着贴近了。 藏在舍顶的男人冷眼看了半晌,似乎才反应过来,以为方才那点气息是从这对“野鸳鸯”身上传出来的,鼻腔里牵出一声嗤笑,缓缓伸手拔剑。 屋子里,裴聿亦轻垂眼皮,留神外头的一举一动,暗忖对方若是动手,自己该在几招之内解决他。 晞时被他抱在怀里,流畅柔美的下颌被迫仰着,她难耐躲了躲,细声细气道:“你轻点” “卖头油嘞!”紧要关头,巷口转进货郎,止不住地吆喝着。 男人动作一顿,那手下忙低喊,“叶哥,不可暴露!”他到底是停了手,身形如风一般隐蔽,消失不见。 外面红叶黄花,袅袅炊烟弥漫,烟火人家。幽静而狭窄的屋子里,晞时只觉在这片炙热的胸膛前待了太久。 久到她不由自主攥紧了他的腰带,双腿也渐渐有些不受控地想要挪一挪。 她没忍住,把嗓音放得很轻,“人走了吗?” 女孩子的主动贴近让裴聿浑身都延绵出一阵细微的酥麻,此刻没有危险,他便微垂着眼,盯住二人脚下交织的两片衣料。 她的裙摆如蝶翼,轻轻栖息在他的脚面,她被这片裙裹住的所有,细细感知起来都无比温软。 纤细的脖子白皙如玉,胯骨与绵软的腰肉更是如有魔力一般,叫人无端端生出一股疯狂的念头,想蹂躏,想厮磨,更想一口含进嘴里反复舔舐。 裴聿眸色微闪,覆于她腰间的手缓慢往上移,掌心贴上她单薄的背脊,顺着那半截脊骨游走了一瞬,便轻轻用力,将她摁进了自己怀中。 “没有,”他的心怦怦直跳,“还在外面。” 如此这般,晞时又被迫在他怀里待了片刻,直到听见这屋子的邻居嚷着吃饭,她才开始怀疑,可苦于她五感太过寻常,搜寻不到那人是否还在外面的证据。 于是她只能拿一双狐疑的眼看向裴聿。 几乎是在她看过来的那一瞬,裴聿就放开了她,低垂眼皮看过来,仔细想了想,才问,“吓坏了?” 他的嗓音很低很沉,听起来,像在压制什么。 晞时终于从他怀里离开,想着方才同他演戏,脸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小声说了谢谢,又问,“你怎么会在这,你一直跟着我?” 裴聿看着她的脸,脑子里罕见是一片空白,可以简练地说,他从未如此想要确认一点什么东西,关系,还是亲密感? 他想落实这一点,再填满心里的空白,让他的心里被她占据,满足到一闭上眼都能感知她的存在。 他的口欲在松开她的那一刻达到顶峰,想重新拽她回来,又怕这样直接的举措再度令她远离自己。 裴聿顿了顿,把眼神挪开了,也没想瞒她,“我做了道蟹粉豆腐,不知你要不要吃,刚出门,看见你从张家出来,我就跟过来了。” 晞时垂着脸没说话,气息不稳,显然在为自己险些丢了小命而后怕。 好容易回过神,她猛然间又想起偷听到的那些,神色陡然变得急切,“萧祺,方才那个男人在折磨萧祺!还有还有,他说要杀了贺老先生!他是个叛徒!” 裴聿哪能没听见?他出门往那条狭窄的巷子里搜寻到一星半点的血迹,眼色变得冷冰冰的,心中已有思量。 不好吓着她,便没说什么,送她回家,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蟹粉豆腐搁在她面前,转头又拿出一把短弩,当着她的面教她如何使这个。 他的嗓音听着冷清,却意外叫晞时安心,“趁热吃,我出去一趟,方才没人发现你,也不会有人找到这里来,但避免今日之事再发生,下晌你不必再练剑,学着用这个,比剑更快,更能穿透人的身体。” 裴聿走后,晞时看着那碗香喷喷的蟹粉豆腐,握着短弩的手紧了紧,心口延绵出一股极其怪异的踏实感。 下晌一晃过去,有栗子陪着,晞时干脆换上先前女扮男装时穿过的衣裳,在院内立了块木头,反反复复拿着短弩去射,叫她心惊又高兴的是,她从未用过这样的物件,准头却是格外的好,十次里,竟有七八次能射中木头。 傍晚,裴聿迟迟未归,晚风渐冷,晞时蹲在院子里戳弄那几簇花苗。 人好似就是这样,时常在独处瞎想些有的没的。 譬如此刻,冷风扑在脸上,很快使晞时环着自己两条胳膊哆嗦一阵,怪异的是她竟没想回屋添衣,反倒冒出一个令她怔在原地久久没动的念头。 比起衣裳,裴聿的怀抱,更温暖。 晞时低垂的两帘睫毛轻轻颤着,许久,才屈指弹了弹那娇嫩的花苗,“诡计多端。” 不觉天黑,约莫戌时末,裴聿归家,一眼寻去,晞时正抱着栗子坐在石磴上打盹,穿着件松松垮垮的圆领袍,高绑的发丝低垂在脸上,睡颜乖顺,柔软得像一场梦。 他没忍住走上前,轻轻将栗子抱起搁去一旁,捻着她一缕头发逗弄她的鼻尖。 她大约是吓坏了,此刻睡得格外沉。 裴聿伸手想搂抱她,瞥见如今在自己的宅子里,已没有任何借口供他亲近她,只能缓缓把手放下,轻步往东厢去拾一面软毯来。 谁知刚走两步,晞时迷蒙给他叫住,“你回来了?” 裴聿讶然回望,她微睁着眼,眼底雾蒙蒙的,起身去井边洗了把脸,总算清醒过来,急匆匆就凑来他身前。 她先是翕动鼻尖嗅嗅,“你去找那个男人算账了?” 仿佛是没嗅到浓重的血腥味,她便悄悄吐气,问,“你那个叫萧祺的朋友,还好吗?你去王府了?” 裴聿盯她片刻,转身进厨屋点火做饭,晞时跟着进来,蹲在他身边捡了根干柴敲敲,“你又不说话,你说呀,我想知道。” 烟雾霎时蹿出来,裴聿起身拉她出去,站在厨屋门口看着她笑,“今天自己都险些没命,还有功夫担心别人?” 晞时努努嘴,“那不是你又救了我一次,我连根头发丝都没断嘛,萧祺不一样,他被那个男人折磨半晌,听起来像是快死了,他来家里吃过茶,又是你的朋友,我问问也无妨嘛。” 裴聿听到“家里”这个字眼,眉眼极快地舒展开,也不吝啬说与她听,“他没事,都是皮外伤,我是去了一趟王府。” 晞时忙问,“王爷怎么说?” 檐下微黄的光束洒在她的脸上,裴聿挪不开眼,忽道:“我把火灭了,去外头吃,吃完我带你去个地方。” 晞时有些莫名其妙,跟着他的背影走两步,看他果真去灭灶里的火,愈发是一肚子疑问。 夜来露凝,秋风渐渐萧瑟,行至鼓楼附近,裴聿依旧带着晞时进了时锦楼,就着她的喜好点了菜。 晞时挑了一筷醋溜素黄鱼送进口中,好吃得满足喟叹,也许觉得这顿饭得了他的好,她频频拿那双灵动剔透的眼睛瞟他,“你没受伤吧?” 裴聿轻呷一口茶,把眉轻挑,目光里浮动着她稍显不自在的神色,“在你心里,我打不过别人?” 晞时低下脑袋,倏然想起初次见面那时候,他的招数快得她只觉眼前银光一闪,她并非习武之人,说不出里头这些门道,却不由在心里肯定了他。 可在面上,她扭捏着说不出夸赞的话,闪避的眼埋进了青瓷碗口,“什么在我心里,我就是问问,你打不打得过,与我有何干系?” 走出时锦楼,正街灯火明亮,热闹繁丽。裴聿忽然拉起晞时的手,在她将要开口时,道:“跟紧,别说话。” 晞时有些蒙,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悬在他清隽冷冽的侧脸,抿了抿唇,欲从他掌心挣脱的手渐渐放松下来。 很快,晞时便知他为何交代她别说话,站在宁王府的偏门外,窥清那森严守备的高檐朱门,她忘了惊呼,一骨碌将自己藏去裴聿身后,小声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裴聿好笑将她拽出来,将她身上松垮的袍子紧了紧,在她懵懂茫然的眼神中,搂上她的腰,足尖一点,衣袍翻飞,巧妙地避开了王府护卫,蛰进一片黑暗里,快速平稳地穿过整个王府,往某一处奔驰而去。 晞时蓦地身子一轻,被卷进簌簌风声里,险些要惊呼出声,她不敢睁眼,心如擂鼓。 月光泠泠撒下,四周渐渐遍布翠竹,山石堆攒,好半晌,晞时总算落足地面,她来不及喘气,一掀眼望见偌大的石门。 待她看清,便连呼吸都快停了,“裴裴裴聿,你、你带我来陵墓做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 裴聿朝她“嘘”了声,带她绕过重重守卫,又是半刻钟,熟门熟路寻至陵墓内。 甫一进去,裴聿遂先烧香磕头,向着那孤立在身前的灵牌。 晞时陷进沉默,怯生生打量着周遭的一切,想她常自诩在京师什么都见过,如今贸然闯进已故藩王的长眠之地,倒真是新奇又惊惶,是她十八年生涯里的头一件稀奇事。 宁王孝顺,陵墓时常有人巡逻清扫,很是干净,裴聿四下洒了点酒,旋即拉着她往一截石阶上坐,缄默片刻,他道:“他叫叶霄。” “什么?”晞时茫然望他,很快回过神,跟着把头点点,“你说那个男人。” 裴聿轻垂着眼皮,嗓音在这空旷幽寂的陵墓中愈显飘渺,“叶霄是叛徒一事,宁王已经知道了,今日我去王府,回得晚了些,正是在与王爷商议该如何处置叶霄。” 晞时窥他冷清的眉眼,总觉他语气听着不如往常冷静,“那王爷是打算嗯怎么说来着?革职?还是先将他拿下,调查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知道的,我只给人做过丫鬟,不懂这个,倘或要处置叶霄,那贺老先生是不是便没性命之忧了?” “王爷预备重建新的组织。”裴聿道,“贺老那边,自然会派人去盯着。” 晞时讶然,下意识把眼挪向老宁王的灵牌,倏忽间仿佛明白了点什么。 闷头想了想,她忽然问了个没那么礼貌的问题,“裴聿,我从未听你提过家人,你有家人吗?” 裴聿不觉冒犯,“自我有意识起,就已经被主上捡回来,若要说家人,在我心里,主上待我有恩,亦师亦父。” 晞时恍然大悟,心里有了底,“所以,老王爷所创的赤影阁出了叛徒,要被如今的王爷推翻,你很不高兴。” 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能感同身受,老王爷于他是可唤作家人的存在,正如姑父于她也是如此,她数次对表弟表妹狠不下心来,也正因他们是姑父的血脉。 老王爷虽离世,心血犹在,叫裴聿看着这些心血被叛徒浸染,心里哪有好受的呢? 晞时忽然就能理解他的反常,令她不自觉靠近他,暗窥他的眼眉,软声道:“你不要难过。” 她刻意放柔的声音响在裴聿耳畔,他扭头望过来,薄唇忽然扬起一道弯弯的弧线,“你觉得我是在为这个难过?” 晞时惊讶,“难道不是?” “是,但你只猜中一半,”裴聿凝视着老宁王的牌位,眼底渐含一片蕴凉,“叶霄不会死,他在京师搭上了谁,京师那头又想做什么,这些都需要去查清楚,王爷不是要停用赤影阁,我不是同你说过,除了赤影阁,还有另一个情报组织吗?” “你是说,石鼓楼?” 裴聿笑笑,温声纠正她,“蚀骨楼,如今赤影阁内分为两派,绝大部分仍是我的人,只一小部分跟着叶霄,叶霄此人,心思阴险,连王爷也不喜他坐上首领的位置,可主上初创组织时曾定下规矩,只有强者,才有担任首领的资格。” 顿了顿,他又道:“王爷的意思,是明面装作不知,依旧放任叶霄在赤影阁行事,一点点挖出他在京师的牵头人,同样的,叶霄既是叛 徒,王府一应与情报有关的重要任务,便不可能真的交去他手里。” 晞时总算明白,点了点头,很有悟性,“王爷的意思,是想在他另创组织的这段时日,让你带领蚀骨楼替他办事?” 裴聿淡淡嗯了一声。 “那很好啊,”晞时顺嘴接话,“你成日没点事办,虽说我知道你有钱,但总闷在家里也” 话说一半,她有些说不下去。 裴聿正扭过头看着她,神情分明很平静,却鬼使神差令她无法说出口,好像她劝他多出去走走,是将他往外推。 彼此相顾无言,裴聿似叹息一声,蓦然从怀里摸出个沉甸甸的纯金镯子,牵过她的手,飞快往她腕子上套。 晞时唬一跳,忙要拽下来,手却被他摁在膝上,“这件事,归根结底是你发现的,这是王爷交代我给你的,你只管拿着。” 晞时眼梢一跳,心跟着在胸腔里抖了抖,垂眼扫过被他轻握的手,慌张得坐立难安,只能把眼挪向四周,强行堆出一抹笑,“我、我们能不能先出去?这里头阴森森的,我害怕。” 裴聿点点头,起身引着她原路踅回陵墓外。 一路又被他带着飞出王府外,重新站在闹哄哄的人间,晞时的心才稍稍安宁。 二人在护城河边缓行,裴聿忽然顿步,回身看她,“晞时。” 晞时悄悄攫紧身上的袍子,“怎么了?” “你说要我自己凭本事。”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令晞时微怔片刻,反应过来便别开眼望向别处,“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我能不能牵着你走?”他道。 晞时一霎涨红了脸,站在原地没动,憋了半日,却只逼出一句:“哪有这样问女孩子问题的!” 裴聿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倏然一笑,伸出手去牵她,握紧手里便不肯再松开,力道不大,却在这萧瑟清凉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华灯夺目,风景绚丽,晞时心惊如那一盏盏晃眼的灯笼,始终高高悬着,低垂着头跟在他身边,为他的大胆直白而羞于见人。 行至一条僻静小巷,忽听他改了口,唤她:“晞晞。” 她下意识应声的嗓子都有些颤,“做什么?” 裴聿没松开她,渐渐在巷内顿步,逼得她不得不拿后背贴紧墙根。 他道:“你很聪明,你能看出我有一点难过,那你能不能看出我有点害怕,正陷入两难,难以做出抉择?” 说话间,两张脸已近得快要耳鬓厮磨,晞时咬唇撇开脸,只顾躲开。 她想为自己壮势,手却无法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只能把脚伸出裙摆轻踢他,“我哪里知道!有什么难以抉择的?哦,难道你想说,这里头有一点点东西是与我有关?我还能左右你的想法不成!” “你可以。” 裴聿追寻着她的眼睛,“你就不想问问,我能有什么害怕的?” 晞时不敢抬头,僵着脑袋一言不发。 裴聿目光转回她微红的腮畔,“赤影阁出内鬼,这样的结果不是主上想看见的,我也不想,可是晞晞,在我心里,很多东西早已和从前不一样了。” “你让我自己凭本事,我没讨过女人欢心,在男欢女爱这件事上,我只能充当一个门外汉,”他顿了顿,“我怕,若是我时常去蚀骨楼,你的心会渐渐偏向别人。” 晞时眼露动容,被他示弱却简练直白的话惊得连躲也未躲,被迫感受他的呼吸席卷而来。 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就是为了告诉她这个,惶恐她因他以后频频外出,就把一颗心都转去了宋书致身上。 晞时张了张嘴,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可这样被时刻惦记的感觉却令她心内淌过一阵悸动。 她的心重重跳着,腕间那个金镯子须臾间也好似千斤重,仿佛要拖着她往下掉,跌进他言语间的漩涡里。 不待她答话,青年渐渐握紧了她的手,俯下腰身拿鼻尖轻蹭她的额心,“晞晞,你可怜可怜我,告诉我该怎么做才能两全。”—— 作者有话说:妹宝,不要慌~ 第25章 醉酒 秋月皎洁, 高柳秋蝉嘶鸣。灯笼牵出来的光束撒在晞时肩头,浮光在她的脸旁跃动着,照出她愈发想要逃的神情。 正轻轻挪了挪脚, 忽然又想, 好端端的, 怎的又成了她败下阵来? 不成! 少爷与丫鬟之间的烟火日常, 她能迁就那么一点,就为了银子。可当下是男人与女人, 她断不能由着他牵着自己的鼻子走! 静默片刻,晞时蓦然拿另一只手去推他的脸,一开口, 语气凶巴巴的,带着点微不可察的颤音,“好大个人了, 二十来岁, 还分不清个轻重缓急吗?!” 她垂着视线不敢看他, 嘴上却细碎个没完,“我问你,赤影阁和你那什么什么楼, 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你不是说老王爷一辈子的愿望就是国兴民安?我不懂你们这些弯弯绕绕, 可我也是这万千老百姓中的一份子,你有什么好难抉择的?” “你若把事办好了, 我、我不就也跟着跟着” “安宁”二字,她说不出口, 想说跟着在蜀都扎根,又觉得与她最初的心愿大相径庭。 发觉这话渐渐绕远,且又绕回到自己身上, 晞时无端就烦躁起来,干脆握拳捶他一下,“哎呀,都怪你,总盯着我做什么?我话也说不明白了!” 裴聿目光黏在她的那双眼睛上,她方才这一席话,着实令他颇为讶异,他抿了抿嘴,低低笑了,“怪我。” 晞时被他笑得愈发来火,顺势把手从他掌心里挣出来,自顾往前走,只拿余光瞥他,“总之,有什么要紧事,你只管先去办,我怎么想,我的心又往哪里偏,那是我自己的事,你管不着!” 说罢哼了声,步子加快几步,知道他在身后紧跟着,也不再回头去瞧他了。 两片影子一前一后,没惊动藏在树隙里的蝉,静悄悄的,棠梨叶落,荞麦花开,裴聿最终答应了宁王,而鸭鹅巷一如既往吵闹,总有些街坊绕路来瞧姓宋的年轻举人。 兜兜转转,绕来绕去,把那贺老先生绕来,落座在张家小排的席面上。 贺老先生单名一个筝,依旧两袖清风,趁着未开席的间隙,起身往张家角落里的杏树下走,在那逮住了贪玩的张明复。 贺筝弯下不太硬朗的腰,吊着嗓子问,“哟,小朋友,你在玩什么呢?” 张明复头也没回,语气兴奋至极,“瞧蚂蚁哩,奇怪,小复数了,一共二十只蚂蚁,怎么数来数去只剩八只了?剩下的呢?” “蚂蚁就这般好玩?比起念书,哪个更有趣些呢?” 张明复蹲在原地轻点下颌,“好玩啊,你是哪个?不要和小复提念书,小复脑袋疼。” “你转过来瞧瞧我是哪个呢。” 张明复扭头一看,登时大惊,忙不迭就往树后藏,“老师!” 贺筝一双老腿赶不上他,站在原地叉腰,长髯被风吹得飘逸似仙,“你出来,我问问你,我之前给你布置的课业,你可都完成了?” “老师,”张明复悄悄斜出半张脸,有些艰难地开口:“您把小复的蚂蚁都吓走了。” 贺筝深深吸气,“问你课业,不许说蚂蚁!” 张明复把嘴撅得老高,“那些诗,小复背了,他们认得小复,小复不认得他们。” “听你这话,我去考试的这些日子,你是光顾着耍了喽?”贺筝作势钻 进袅袅炊烟里,“那我去与你娘说说,你这学生太过懒惰,我不教也罢!” 张明复吓一跳,忙出来拉他,“不行不行,不能和娘说!小复很聪明,小复最聪明了!不信,老师考考我!” 贺筝哼了一声,“那我问你,少壮不努力,下一句是什么?” “”张明复挠了挠脑袋,“少壮不努力少壮” 贺筝拿眼斜他,到底提醒一丁点儿,“老大。” 张明复闷头想了半日,挤出一抹苦巴巴的笑,“老、老师,小复没当过老大呀。” 贺筝只觉两眼一黑,气不打一处来,拿个拳头去敲他,“我让你老大!让你老大!” 这动静引得王二忙过来劝架。 说来也是件稀奇事,自打当街斗鸡输给贺筝,王二随贺筝去了家中拜师,便像变了个人似的。 今日同贺筝一起来张家,更是打扮得干净斯文,抛开那一身硬肉不谈,简直再瞧不出当日的混账影子! 便见王二忙将二人抵开,一掌推着一个,粗犷的嗓音里带着点无奈,“怎么又闹起来了,你们师徒二人就不能好好坐下来说会话!” 因王二先拜师的缘故,张明复由秀婉婶教着,尊王二一声师兄,此刻见师兄过来,委屈得就要掉眼泪,“老师!师兄做过老大,您该打师兄才是!何故要打小复!” 王二把手松了,让了让身子,去一边站着了。 晞时跟着张明意进院,一眼望见贺筝揪着张明复的耳朵教训,架势瞧着吓人,细瞧下来,也能发现贺筝手上根本就没使劲。 她噗嗤笑出声,忙跟着张明意上前拉架。 可巧,因贺筝这位解元登门的缘故,宋婶推着宋书致也过来,只说都是举人,该熟悉熟悉。 有两个小姑娘劝着,又瞥见位年轻后生过来,贺筝本也没想真的敲打张明复,乐呵呵松了手,朝着宋书致点头。 宋书致站在院门口远远一作揖,亦是崇拜,“老先生安。” 正晌午时,宴席铺设,桌上多是些煨得软烂的肉,秀婉婶轻抚张明复的背,先斟了壶自家酿的梅酒,向贺筝道喜:“看我只顾忙着去张罗这些菜,还没好好与您说声恭喜,贺老,您这一回也称得上是苦尽甘来了。” 贺筝摆摆手,“嗐,我考了一辈子,早已没把这当成指望,只是多年来成了习惯,这一回考上了,连我自己也意外。” 话虽如此说,他那张布满纹路的苍老脸庞却喜气洋洋的。 秀婉婶复又去敬宋书致,语气轻柔:“书致,婶婶也要恭喜你呢,以后你可是大有作为,倘或日后做了官,带着你娘和妹妹搬去过更好的日子,可别忘了秀婉婶,啊。” 不过是些客气话,宋书致心内如明镜,温和有礼地吃过一盏酒,眼睛在晞时脸上微微停了片刻,不好多看,便把眼挪向王二,“这位是?” 王二豪迈一笑,“哟,我担不得举人老爷亲自问,我姓王,单字一个渺,只不过人人都习惯管我叫王二,举人老爷倘或不嫌,也跟着这样叫便是了。” 宋书致稍稍颔首,朝他打一拱手,“王兄弟。” 推杯换盏几晌,张明复渐渐坐不住,要去外头耍,张明意忙给他拉住,照着额心弹了一下。 秀婉婶饮过酒,遂向贺筝道:“贺老,我尚有一事相求。” 贺筝那双浑浊枯黄的眼睛泛出笑意,望向张明复,“是为了这孩子吧?” 秀婉婶笑笑,“是,这么多年,我替明复找了不少老师,从来没有一位肯收他为徒,只当他是个只有您,您肯收他,我们全家都对您心存感激,我知道,您如今摘得解元,待年关一过便要往京师去,日后能不能再回蜀都也难说,我只想您再发发善心” 她道:“您还在蜀都的这段时日,能不能继续教明复?” 贺筝听罢,还没开口说话,却见那张明复拉着脸,重重哼了一声,“娘!小复不是傻子!” “哎,谁说你是傻子了?”贺筝把眉蹙着,握着一双箸儿在碗口点点,“我是怎么教你的?你就是你,旁人的眼光统统都不必太在意,你娘没说你傻子,不许把小脾气撒在你娘身上。” 张明复揉揉鼻子,哦了一声,转头与秀婉婶道歉。大人之间说的话,他也不是听不懂,便又把天真的目光转回贺筝身上,“老师,您还会教小复吗?您要去哪里?小复舍不得您。” 王渺很是爱捉弄这位师弟,没忍住打趣,“先前还私下与我说不喜欢老师总管着你呢,老师要走,你不高兴啊?” 张明复漆黑的眼眨了眨,“那是骗着你玩的,小复最喜欢老师。” 贺筝一生无子,心内早已把张明复与王渺当作是自己亲生的,这下也兴致盎然,幽幽问,“哦?说来听听。” 这下一桌人的目光都落向张明复,天真单纯的少年颇为扭捏,两个指头绕在桌下打转,半晌才嗫嚅着道: “人人都笑小复是傻子,小复真的不是,小复知道谁对小复好,爹打小复,小复很疼,小复不喜欢,老师也打小复,可小复不觉得疼,小复的身体在说,除了娘和姐姐,小复最喜欢的就是老师。” 说罢悄瞥王渺,又补了句:“小复也喜欢师兄。” 王渺蓦然被少年纯真的言语拂过,不免呛了口酒,咳红了脸,忙不迭抬手摆一摆,“哎,你这小子说话怎的这么肉麻?什么喜欢不喜欢的,那是尊重,是敬爱,会不会说话!” 紧跟着,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在张明意身上瞟了眼,没再说话。 席上众人多数只在孩童时期如此赤忱地表达过内心的喜爱,自长大成人后,便多少羞于再开口谈这些,此番陡然听张明复句句不离“喜欢”二字,均是微怔,紧跟着莞尔摇头,乐呵呵笑出声来。 便连宋书致这等端方有礼的读书人都忍俊不禁,跟着打趣,“贺老,小复这般真心,您可不好推拒。” 贺筝笑眯眯抚过发白的长髯,“谁说我要拒绝?” 他轻咂着梅酒,朝张明复看了眼,转头向秀婉婶道:“这孩子倒有那么点慧根,你放心,只要他不嫌弃我,我会一直把他当成自己的学生。” 有贺筝这句准话,秀婉婶高兴得连眉梢眼角都含着笑意,忙不迭使张明复给贺筝夹菜,又招呼余下几人趁热吃。 一席毕,秀婉婶款留几人留在家中玩耍,贺筝总算逼得张明复背出后头那句“老大徒伤悲”,因而也很高兴,想了想,便叫住晞时与张明意,“飞花令,你们可会玩?” 晞时自然会些,悄瞥张明意一眼,见她没有推脱之意,遂跟着点点头。 于是带上王渺,五人围坐杏树下,便以眼前秋景为题,饮酒对句,晞时尚且能对出些,张明意同王渺却颇为生疏点,遇上些稍稍难的,便笑叹一声去吃酒。 晞时留神张明意微红的脸颊,望向她手中那梅酒,因此接下来的大半个时辰里,她便佯装对不出来,接连吃过好些梅酒。 贺筝留意她的举动,嘶哑的嗓子笑笑,向她投去欣赏的目光。 晞时颇为羞赧,捧着杯盏低下了头。 被一位解元欣赏,令她心里延绵出一股说不出的自豪。 不觉日光西斜,西晒的太阳压进张家墙头,牵出一缕细碎的晚霞浮在晞时肩头,赶巧被宋书致看见,俊脸红了红。 正逢秀婉婶又去张罗晚饭,他倏然往晞时那头凑了凑,递去一张素净的帕子,“梅酒吃多了发热,拿去擦一擦汗吧。” 晞时眨眨眼,心中一动,接过帕子攥进手里,却没往脸上揩拭,似不经意开口:“宋秀才” “你同他们一样,唤我书致就行。” 晞时抿了抿唇,细声喊了书致,紧跟着问,“你从前,有没有去过京师?” 今日秀婉婶一席话倒提醒了她,宋书致过了年关便要北上前往京师,京师多有榜下捉婿,倘或宋书致对她有那么点的喜欢,她可得在年关前这段时日与他再熟络一番。 宋书致噙笑摇头,“我连蜀地都没出过,往前逢年过节,至多跟着我 娘去临近的州府串亲戚,我先前听芩芩提起,你在京师待过。” 年轻人渐渐牵出一抹温柔的笑,微微俯身望向晞时,“不妨你提前同我说说,京师长什么样?” 他蓦然靠近,晞时本不该躲。 偏她这双脚不听使唤,牵动着她整个人跟着往后退了小半步,悻悻笑道:“京师么,无非就是屋子高点,街道宽些,权贵门户数都数不清,天子脚下的富贵之地,一时半会倒也说不完。” 宋书致将她躲闪的动作收进眼底,眸色微闪,笑容僵了片刻,但那不过一瞬。 很快他又跟着轻点下颌,依旧是那副温柔至极的笑,“不急,离我去京师还有一段时日,你可以慢慢说。” 暮色渐隐,张家点起红彤彤的灯,一日下来,正经事谈过,下晌也玩了好一阵,再用晚饭时,便少了些拘束,席上好不热闹。 晞时白日尝过梅酒的甜头,嘴馋起来便又偷喝了不少。 月光斜斜照进这座小院,风吹树梢,小聚总有散去时,张明复困得眼皮直打架,搓揉着眼睛进屋睡觉去了。 张明意同秀婉婶支着灯笼送客出门,少女留神有道火热的目光黏在自己脸上,耳垂微红,抿唇低头不语。 宋书致亦接过一盏灯,站在门前与贺筝作揖,旋即偏头望着已有些晕头转向的晞时,眼神软下来,只迟疑片刻,就欲伸手搀住她:“姜姑娘,我送你回” 手还未碰到她一片衣角,平地忽卷起一阵冷冽的风,宋书致只觉眼前一花,还没来得及看清,胳膊便被硬物重击一下。 他痛嘶一声,下意识把眉攒紧,看向来人,“裴官人?” 张明意与秀婉婶跟着看过来,便连还没走出巷口的贺筝与王渺都停了脚步,面朝这头张望着。 裴聿收回剑,向张明意母女颔首,看向愣在原地的晞时,“喝酒了?” 晞时只觉头重脚轻,迟钝点了点头。 秀婉婶恍然一拍手,“哎呀!看我这脑子,我见她喜欢喝,就没多加阻拦,忘了与她说,这梅酒我酿得浓了些,她若酒量不好,定是要醉过去的呀!” 宋书致无端端挨了一下,不免把脸沉了沉,唇畔的笑也彻底敛进去,“裴官人,莫名其妙与我动手,这算怎么回事?” 青年闻言轻挑眉梢,眼底蕴着戏谑,“那真是抱歉,天太黑,我没看清。” “好了好了,我想只是个误会,书致,你进来,让婶婶瞧瞧要不要紧。”秀婉婶忙去拉宋书致。 她又看向裴聿,“裴小官人是有要紧事找晞晞?” 对外,二人依旧是少爷与丫鬟的主仆关系,裴聿的目光在晞时泛红的脸上游移一瞬,想坦然说在此等了许久,刻意来接她。 可他不能。 他可以不计较外人的指指点点,却不能不在意她。 因而裴聿垂下眼,只道:“我赶巧从外头回来,听您家仍有笑音,便等了等,她怕黑,我担心她找错宅子。” 秀婉婶闻言笑了笑,“既是碰巧,那正好,你们一同回去吧。” 裴聿点头,想拉晞时的手,余光瞥见几户人家探着头来瞧热闹,改为轻推她,只在临走前,拿冷冰冰的眼神凝视了宋书致一瞬。 待归家,才刚阖紧门,晞时就双腿一软往前栽倒,裴聿伸手接住她的腰,低声问,“谁许你喝这么多的酒?” 晞时只觉飘忽的身躯有了片着陆地,拿胳膊搂上他,“我自己呀。” 说着咂巴两下嘴,评点道:“好喝,下回还喝。” 动作间,有什么轻飘飘的东西自她腰间落下,搭在她的裙摆下,裴聿垂眼扫量,看清那只是一方素帕,显然不是她的东西。 他明白过来,没忍住笑了,明知故问:“今日跟宋书致说话了吗?” 晞时额心抵着他的胸膛,闷声道:“说了,怎么了?你有事找他?你同他不熟,有什么话,你说来我听,我帮你带话。” 这一点动静也引得栗子扭着屁股颠跑过来。 裴聿无视她的胡言乱语,没捡那帕子,捞起她两条腿弯,往上颠了颠,重重一脚在帕子上踩出道印子,随即拿脚抛给栗子,“她今夜得早睡,别吵她,叼着这个玩去。” 踅进西厢寝屋,裴聿顿了顿,将她放在桌案上,打算端盆水来令她清醒清醒。 晞时冷不防给他叫住,“嗳。” 裴聿回头,见她眯着眼冲自己笑,“你是哪个楼里的?” 他以为听岔了,折返至她身前,手轻轻握着她的下巴往上抬,“你说什么?” “好大的胆子,我问你话呢,你、你是这京师哪个楼里的小倌?来我房里做什么?谁叫你进侯府的?” 原来是意识回溯到京师,以为还在侯府当丫鬟,把他当成伺候人的小倌了。 裴聿陡觉好笑,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喝一场酒,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了?” “谁说的?”她不耐挣了挣,“我知道啊,我在京师,叫鸣莺,在小姐房里伺候。” “晞时,”他温声纠正:“你是晞时,再不是什么鸣莺了。” 晞时哪管这些,只觉浑身燥热难耐,拿脸去贴他袖口泛凉的臂缚,用脚后跟在桌案下的木板上敲了敲,“你到我房中来,是打算伺候我的?我不叫你吃亏,你把它挪开,底下有个钱袋,你拿二两银子出来。” 裴聿简直要被她气笑,“在你心里,我就值二两?” 晞时不耐烦催促,“快点,去拿!” 他只好一手抱起她,跟着把桌案挪开,勾起那个荷包,握在手里掂了掂,“不怕我都拿走?” 晞时把脸闷在他的肩头,嘱咐道:“只准拿二两。” 意识被切割成两半时,她看起来愈发好蹂躏,裴聿闭了闭眼,揽抱她走向床榻,放进低垂的纱帐里。 随即冷静打开荷包,又扔了些细碎的银子进去,不至于太过夸张,令她一觉醒来发现端倪。 出去打了盆沁凉的水,再进来时,便见帐子里端正坐着一道倩影,目光灼灼把他盯着。 他轻步走过去,俯下腰身看她是否清醒些,不防被她伸手拽着往帐子里倒,手一松,铜盆跌落在床沿,水波四溅。 “你叫什么名字?”她伸手摸向他的脸。 “裴聿。” 晞时透着迷蒙的眼睛轻眨,炙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脸上,“这般巧?我刚好认得一个叫裴聿的。” 裴聿撑在她身上,瞳眸渐渐暗下来,不放过这样好的机会,咽了咽喉结,低声引诱她:“是么?那你觉得你认识的那个裴聿怎么样?” “他?”晞时泛红的脸牵出一丝嫌弃,倏忽间怒气冲冲一捶床榻,“就是个王八蛋!诡计多端的男人!” 她大约真的对他心存怨言,抱怨起来没完没了,“你不知道他,长得俊又怎么样,比我还白,还说什么说什么没讨过女人欢心,我看他送我那些东西,不都是些哄女人的小把戏么!” 说罢,她揽着他倒下,气吁吁喘着,阖着眼笑,仿佛又由混沌的意识拉扯着,使她又变回了鸣莺,“不说他,咱们早些行乐。” 紧跟着就拿绵软的两条胳膊贴着他,幻化成一片绽开的花从,静等他来采摘。 裴聿低垂了视线,盯住她两片饱满水润的嘴唇,呼吸渐沉,嗓音听起来沙沙的,“我不是正人君子。” 晞时拿懵懂的眼神把他望着,也许短暂清醒了一丁点,忙不迭抵着他的肩将他往外推,“对、对,你说得对,我不能做这样的事,若是叫人发现,捅到太太那里去,我是要被赶出侯府的呀,还怎么在小姐身边伺候!” 可迷迷糊糊转念一想,她赏了他二两银子,若不叫他伺候自己,她亏,他也没意思。 于是便拿手拍一拍被褥,“那你就同我说说话吧,小聿。” “小聿?”裴聿挑眉。 晞时嗯了一声,“你好,那个裴聿坏,我就叫你小聿。” 裴聿屈膝半跪在床沿,拿指尖拂开她粘 连在腮畔的一缕碎发,“好,想让小聿和你说什么?” 晞时翻了个身,侧脸贴向软枕,湿漉漉的眼睛紧紧盯着他,“我是个丫鬟,你怎么会想来伺候我的?” 裴聿笑笑,“你是丫鬟又怎么样?丫鬟就不是人了?” “你说得也有道理,”晞时轻轻点着下颌,喉间牵出长长一缕叹息,酒醉的意识又劈开她,转变回了如今的她,“我悄悄和你说,在京师时,小姐常和太太出门烧香拜佛,主子么,总有些贴心话要说,时常支开我们这些下人,我悄么地请庙里的和尚替我看过手相,那和尚说,我在十八岁这年会遇见正缘。” 她娇俏笑着,“正缘,正缘,想必那人身份极正,我老早就打上宋书致的主意了,果不其然,他考中了举人,可不就有个极正的身份?我觉得他很好。” “那与讨厌的裴聿相比,你是想跟裴聿多说说话,还是想跟宋书致说话?” 晞时闻言,却缄默下来,面色变得为难,好似难以抉择,半晌才道:“不知道,我做不了选择,脑袋好晕。” 裴聿俯身凑近她,看了半晌,忽然往她脸上亲了下,旋即伸出手,抵开她握拳的掌心,指骨穿插进她的指缝,严丝合缝地嵌紧,“晞晞,这才是正缘。” 晞时微怔,歪脸去看彼此交握的手,又缓缓望进他的眼底,仿佛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影。 她大约不知自己这幅模样多显情态,白皙的脸颊浮着酡红,眼神迷蒙,嘴不自觉张着,仿佛就等着他来含住。 裴聿压低身子,慢慢追寻她的嘴唇,临门一脚,她却猛然偏开。 裴聿停在她的粉腮旁,细细嗅了嗅她身上糅杂着酒气的脂粉香,“嗯?” 晞时偏了好半晌,复又转回来,神情颇为不喜,命道:“不许亲我,疼。” 短短五字,令裴聿忖度片刻才明白,她在说他的唇环。 他没挪开,近在咫尺的呼吸喷出来,萦绕在彼此之间,他几乎快要贴着她的嘴唇,低声问,“摘了就给亲?” 晞时呼吸渐渐变得艰难,深深吸了口气,抬手想去摸他的唇环,却实在抵不过醉意,手蓦地失去力气,整个人合紧眼睛,就这么睡了过去。 裴聿怔然看着她的睡颜,许久,在她唇畔落下那个迟来的吻,贪恋地轻轻舔舐片刻,才重新替她打水揩拭额心与手掌里的汗。 临出门时,瞥见床沿的软枕下露出一下小片淡粉色的料子,盯着看了片刻,青年目光渐渐变得幽暗。 他撞见过,她的主腰便是这样的颜色,连暗纹都一模一样,即便她在晾晒主腰时,时常避开他。 裴聿抽出那小半截料子,不过巴掌大。 他扭头看了帐内身影一眼,垂眼笑笑,静悄悄替她掩紧了门。 踅回寝屋,裴聿已把自己洗得清爽干净,孤坐片刻,便坐在桌案前,铺陈纸笔,提笔沾墨,渐渐在纸上勾出一副酣睡美人图。 即便他表明心意,她依旧不改初心。 这一关,他着实难以跨越。 宋书致算什么正缘?不过是凑巧有个举人的名头罢了,她的正缘,只能是他,只会是他。 “啪”地一声,裴聿回神,垂眼望去,笔杆已然被他震碎成两截。 一点墨汁凝在画中美人肩颈,顺着一片衣襟往下淌。 裴聿静静看着,放任那滴墨流进裙摆,继而将其挂在墙上,拉了把椅子坐于画前,窗台一火如豆,他就坐在半昏半明的屋子里仔仔细细端详着这幅画。 他不想逼她。 也不想再吓着她。 裴聿闭上眼,指尖细微蜷缩着,方才那个吻仿佛还留在唇间,她的身影,早已在数不清的夜里侵占他。 倘或他今夜真趁人之危做了什么。 她会恨他一辈子吧? 她会厌恶他,唾弃他,骂他无耻,恨不得立刻逃出这座独属于他和她的宅子。 她今日又同宋书致说话了,他不喜欢,他很不喜欢。 他又想杀了宋书致。 她做不出选择,他就替她消灭另一道选项。 那样就只有他了。 只有他了 不行,不能这样,沉下心来,不要急,任何操之过急的事情,都会适得其反。 裴聿睁开眼,呼吸逐渐变得浓重,抽出了怀中那小半截柔软的淡粉色料子。 他环着它,再度闭上眼,感受疯胀的贪念。 屋子里的灯彻底灭了,月光透过窗棂泠泠撒进来,整间屋子变成了幽寂危险的巢穴,似乎会在某一日,迎来懵懂温软的小兽。 他就坐在这冷冰冰的巢穴里,把磅礴待发的隐忍慾/望挥洒出来,慢慢蛰伏,耐心等待小兽主动踏进来。 裴聿呼吸变得愈发急促,连手背都崩出数根蜿蜒青筋,意识短暂发散那一刻,他颤着呼吸,睁开了眼,他想,他会等到那一天的。 耐心一点。 那一天迟早会来—— 作者有话说:大肥章,夸夸我。《 》 25-30 第26章 安心 碧水惊秋, 西窗映红,秋日的第一缕阳光斜斜照进静室,晞时醒来头疼不已, 翻身坐在帐子里捂着脑袋, 半晌没说话。 门外风声簌簌, 她摇晃着下榻, 一把扑到妆奁前坐着。 对镜一照,好一双肿得核桃似的眼睛! 门外倏显一道高大的身影, 把门轻叩,在外低问,“醒了?” 晞时吓一跳, 本就绵软的胳膊掬不住脸,下巴险些磕着,忙应了声, “嗯嗯, 醒了。” “出来?我炖了汤。” 他不说, 晞时灵巧的鼻子也早已嗅到浓重的香气。可大约是仅存的记忆停留在醉酒前,她只记得在张家门外撞见了他,别的一概忘得干净。 便无端端生出一股别扭, 宁愿缩在屋子里当鹌鹑。 二来么, 晞时与镜中那双核桃眼对视,她也是个俏生生的姑娘家, 哪有不爱美的?就这样出去,好叫他笑话么? 昨日她是怎么回来的?回来后又是怎的? 她捂着眼睛细想, 冷不防想到男女大防上,倏然惊叫一声,跳起来把自己浑身上下看了个遍。 见还穿着昨日的衣裳, 细嗅还满是酒气,晞时方长舒一口气,转头又琢磨着要记起昨夜发生过什么。 复坐回妆奁前,盯着镜子看了半日,她忽地拿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嘴唇。 稀薄的记忆在脑子里打转,死活想不起来,使她的脑袋愈发胀疼,偏这嘴巴很奇怪,像是有层朦胧的纱覆在上面,令她曾短暂地窒息过。 越是去想,越记不起一星半点的东西。 适逢青年在外又问,“当真不出来?” 晞时没来由烦躁起来,鼓着软腮喊了句:“不出不出,我还没睡够,你别总问我,也、也别站在外面!” 她蹑脚往窗边等了半晌,总算等到窗的那一面没了动静,悄悄推开一条缝去瞧,墙头残花落了满地,秋风微荡。 她看了几眼,只觉浑身酸疼,于是阖窗旋身继续往榻上一躺。 至于那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的记忆,便暂且先放过,不再去想了。 枫叶如火,蟋蟀仿佛也有秋思,光阴瞬移,匆匆半月滑走,正是秋高气爽时。 晞时依旧在日月交替里制着香,要说么,她本可以懒散度日,但兜转一圈还是那句话,又有谁会嫌手里银子多呢? 这日趁着阳光煦暖,晞时拣了件琼琚色圆领衫套在身上,腰间扎上晴山色碎花褶裙,外搭一件品月色竖领比甲,裙边系着同色宫绦,俏丽可人地往华清堂去。 华清堂这位沈老板如今见她就像见个金疙瘩,听是她来,忙请她进内室坐。 一面斟茶与她吃,一面把眼往她带来的那些香露上瞟,“姜姑娘,托你的福,自打用了你这香露,如今哪怕是秋日,我这华清堂的门槛也险些被踏破!” 晞时与他打了这么久的交道,自然也不露怯,掩唇笑笑,“嗐,可别捧着我,我既说过要您这华清堂成为蜀都府里的头一份,便说话算话。” “您瞧瞧,我可有去其他的混堂谈生意?” “是、是,”沈老板竖起拇指,“你是这个,姜姑娘,我不瞒你,如今我这生意愈发好,多的是人眼红,都各自在那效仿” 说罢他合掌搓一搓手,堆出一抹试探的笑,“姜姑娘,依你看来,我这华清堂可还需要做些什么?” 晞时听出点意思,他哪是问她意见,分明是拿话架着她,要试探她制的香究竟能不能扛下去。 同样的混堂为揽生意,也在门口立个牌子,甚说有些还请人来写字,把价一压再压,便连那些一银混堂也照猫画虎,这些晞时都看在眼里。 她端起那盏茶吃了口,浮在盏缘的那双眼睛牵出笑意。 她的嘴巴动一动,露出点自信不疑,“沈老板,客人也不是傻子,您只管照常开门做生意,至于改动么,我瞧您这池子未免太大了些,不妨隔出些更私密的雅间。” “回头我再制几味不同的香送来,每个雅间的香池都不一样,您也可以往上提一提价,凡事么,都是物以稀为贵。” “沈老板,您说是不是?” 晞时笑,把话挑开一半,“外头那些混堂学着咱们这一套,却又舍不得下本钱,制香用的散香全是低价购入,却不知制香也讲些门道,如此一来,他们用的香低劣难闻,能留得住的也就是些常干体力活的老百姓了。” “您这华清堂不一样,来的可都是好面子的读书人,您让他们来华清堂洗澡这事变成雅兴,人家好面儿,心里头也满足。” 她说起这话没完没了,引得沈老板频频觑她,“即便有那么些个手上不宽裕的读书人去了那低等的混堂,依照那头乱糟糟的环境,还有那闻着浓重刺鼻的池子,您觉着,人家在您这用过好的,又能往那头去几次?” 说到最后,晞时搁下茶盏,抽出绢子揩拭唇畔,笑道: “同样的,您舍得下本钱,给我的好处多,我自然也舍得买细腻不掺杂质的散香,更别说我手里头还有不少没在蜀都出现过的香方,您帮一帮我,我帮一帮您,把这华清堂方方面面都做好了,让那些文人雅士愈发喜爱,待时日一长,您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她刻意咬重“没在蜀都出现过”这句话,一面垂着眼玩坠在裙边的宫绦。 沈老板一听,哪还有半分顾忌?哈哈大笑几声,忙请伙计去食肆买上几样好菜,预备款留她在此用饭。 晞时却摆摆手,客客气气道:“麻烦您呢,我还有事,得先走了。” 于是沈老板款留不住,只好请伙计送她走侧门出去。 毕竟华清堂是专供男人洗澡的地方,她一个姑娘家频频过来,走正门进出到底不便。 倒不是为了那点名声,只恐穿池而过时,那些个男客们不穿衣裳坐在池子里盯着她瞧,太过冒犯。 跨槛出了侧门,那伙计嘴甜,笑嘻嘻道:“姐姐,有什么要紧事,你且先去办,我就不送你了,忙着呢。” 晞时噙笑摆一摆手,示意他赶紧进去。 在内室坐了半日,晴山色的裙边拉出些微褶皱,晞时伏腰理了理,倏听一阵脚步声渐响。 紧跟着,两片影子停在她跟前,有道细而长的嗓音兀自响起。 “小姐,就是她。” 晞时抬头,一眼望去,身前站了位螓首蛾眉的美人,肤若白玉,桃腮杏唇,连穿的衣裳、带的首饰都颇为讲究。 穿着件梅子青圆领袄,下着一条葱绿堆花马面裙,翠鬓点着珠钿,高盘的发髻斜插一支金蟾簪子,脖子上挂着七宝璎珞项圈,耳坠是副小小的金葫芦。 就站在那,金晃晃的,险些晃花晞时的眼。 晞时没出声,就这匆匆一眼,她已能断定这姑娘是个官家小姐。 只是不知,这官家小姐怎会认得她? 先前说话那丫鬟开口了,“嗳,你过来。” 晞时眼梢微跳。 很是熟悉的腔调,从前她跟着小姐外出逢迎,有些性情稍稍跋扈的小姐带的丫鬟便是如此。 下人一张嘴,便知主子是何脾性。 晞时上前一步,“你叫我啊?”虽面上不显,脚趾却在绣鞋里动来动去,只预备着赶紧走。 那丫鬟点点脑袋,往一旁让了让,官家小姐便上前来,吊着眼睛把她扫量一遍,问,“华清堂所用的香露,是你在供?” 晞时眼露诧异,暗窥这位官家小姐。 官家小姐那张涂着淡红口脂的嘴巴弯一弯,笑不达眼底,只是客气,“是这样,我家有位表兄时常来华清堂,前阵子表兄去我家,我见他身上一股香气淡雅至极,好闻得紧,有意多问了一句,他只说是在这染上的。” 一番起因交代,官家小姐脸似云霞,忽然眨了眨眼,嗓音也跟着放低了,“你会制香,你这里,能不能制那种香?” 晞时神色微闪,人家既将原因和盘托出,一个官家小姐,想使人打听她,跟着她,也不是什么难事。 于是晞时跟着笑,“哪种?” 官家小姐还要再说,被身边丫鬟拦住。 那丫鬟说话便没这般客气,趾高气扬抬着下颌与晞时道:“我家小姐姓廖,你往外头打听打听,今日亲自过来这里寻你,那是你的福气,你快说,到底有没有那种香?” 可巧,晞时骨子里是有奴性不假,可到底也是跟着阶层顶端的贵人待惯了的。 这丫鬟若是好好与她说,她说不定拿人家的温和有礼来做对比,再次勾出那点自卑。 可这丫鬟一副盛气凌人之态,晞时余光瞥向尚且还开着一条缝的侧门,料想这官家小姐要脸,便仍维持着面上那副笑脸,轻声道:“没有。” 官家小姐闻言,仿佛对这样的答案不喜,把一双柳叶眉轻攒。 丫鬟愈发跋扈,却碍于还要办事,匆匆敛好神情,再三询问,“当真没有?那你可会制?若是能制出来,你只管开口,银子好说。” 这话听得晞时心中发笑,暗道这丫鬟长了个猪脑子,她打从一开始便听明白,官家小姐要的是迷情香,丫鬟却一口自报家门,还依旧一副轻视的神态与她交涉。 就不怕她去外头胡乱说一通? 晞时没说话。 也就是这么稍稍一停顿的功夫,那丫鬟又来了劲,不耐催促道:“嗳,你说话啊,哑巴了?” 晞时鼻腔里哼出一声笑,不再与她交谈,匆匆越过她往外走,“你们要的香,我没有,即便能制出来,我也不会做。” 宅门里头的事情她也懂得不少,倘或这官家小姐从她这买了香,用在自己身上也好,还是拿去加害别人,门户里追究起来也罢,她可是要吃官司的。 谁知裙边宫绦被丫鬟出手拽住,丫鬟冷笑一声,“你会做,却不给我家小姐做,不过是个平头老百姓,真是好大一张脸!” 晞时简直不敢相信,这丫鬟竟蠢笨到如此地步,真就不怕她大声嚷嚷? 三两下猛拽回宫绦,晞时也渐敛笑容,越过丫鬟去看官家小姐,“看这意思,您是要使身边的丫头逼迫我了?” 官家小姐有求于她,这才开口低斥丫鬟,又换上那副客气的笑,甚至向晞时稍稍颔首,低下了白皙光洁的下巴,“这位姐姐,你既会做,送上来的生意为何不接?你开个价,一切都好商量。” 听得晞时只觉荒谬,第一次在这种贵人面前露出嗤笑,“您没听明白吗?” 话音一落,她打从心底觉得眼前这小姐不是什么善茬,愈发不想招惹,胡乱点了点头就转身离去 。 穿街走巷一阵,晞时却没回鸭鹅巷,反倒转去上锣鼓巷,踢着裙摆进了邓家。 与邓楼月叙旧交谈一阵,她便往怀里摸出个精致小瓶递过去,“楼月,你闻闻,这合香珠如何?” 邓楼月懒洋洋歪在榻上,接来细细一嗅,这下连身子也跟着坐直了,惊诧道:“这是你做的?” 晞时点点头。 邓楼月倒出来一粒,捧在鼻尖细嗅,嘴里跟着夸赞:“这香比我在外头买的好闻得多,好晞时,先前听你说会制香,我还没当回事,今日一闻,才知你有这样的本事!” 要的就是出其不意的效果啊,晞时牵着绢子笑,若说这世上有什么是她一直喜欢的,那便是银子。 宁王与她说去赚男人的钱,她听进心里不假,但若这合香珠在邓楼月这样的商户小姐之间广传,有银子赚,她为何不赚? 官家小姐大多去外头商铺买,她只做这些商户小姐的生意,也不算过分与那些商铺抢生意囖。 邓楼月得了这合香珠简直是爱不释手,跟着让那叫花锦的丫鬟收了,便道:“你这香好,我在蜀都倒也有些交好的朋友,回头寻着机会,我替你引见,可别推脱啊,咱们俩谁跟谁。” 晞时咧开嘴笑,“成,以后这合香珠用完了,你只管来找我要,要多少给多少,不收你一个铜板。” 两个笑作一团,乐滋滋吃了些瓜果点心,晞时想到什么,便坐在榻上凑近邓楼月,低声问,“我向你打听个人,你可认得一位姓廖的小姐?” 她本来也就随口一问,怎想邓楼月捧着杯盏看过来,眼露惊讶,“你不认得她?” “我为何要认得她?” 邓楼月面色古怪,“你那个表弟,文纶,人家不是考中举人了?在华阳县学也是声名大噪,苦读多年总算是熬出头了,你怎会不知?他早在去年,就被蜀都府衙里那位廖推官的女儿看中了!一心都扑在他身上呢!” 邓楼月不知晞时被姜沛卖给赌坊一事,自然也不知她早已同原先的那个家闹崩了,又听她问,“你是怎的?我那日正奇怪呢,外头放榜,你该紧张你表弟的成绩才是,怎么会来寻我说话。” 晞时微张着嘴,好半晌没说话,不想竟这般巧。 许久,她才问,“廖小姐闺名叫什么?” “廖维瑛。” 邓楼月呷着茶,拿眼瞥她,咂巴两下嘴,又道:“我是如何晓得的,这位廖小姐今年二十岁,性情乖张得很,眼界又高,接连相看好些少爷都看不上,廖家上下急得要命,就怕她一拖再拖嫁不出去,就说去年,廖太太接连办了不少聚会,只求她那双眼睛赶紧挑中一位夫婿。” “这不,赶上去年入冬那时候,你表弟文纶与三五个同窗跟着县学老师去赴宴,偏生就让廖小姐相中了,从那以后,就闹着非他不嫁。” 邓楼月看了眼晞时,“可廖推官瞧不上你表弟,你表弟的心思瞧着也不在这上头,一来二去,这事又成了廖小姐的独角戏。” 待说罢,邓楼月又问,“这样一桩事,你怎么会不知道?” 晞时陡然听了,面色难掩复杂,掐去自己在京师给人当丫鬟这事,把姜沛将她卖给赌坊之事说与邓楼月听,“我同他们早已没来往了,自然不晓得。” 邓楼月听得眉头紧蹙,猛然一拍矮几,震得杯盏都晃了晃,“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晞时摆摆手,没再当回事,闷头想了想,又把遇见廖维瑛一事说了。 旋即小声道:“听你这么说来,这廖小姐的心思倒也好猜,我想,大概是她见莫文纶考中了举人,一方面心里高兴,另一方面么,应当是怕她爹还不同意,想先生米煮成熟饭。” 邓楼月听得直咂舌,“我的天老爷,她也太大胆了些,你可千万别掺和进这桩事里,若让廖推官知道,单凭你是莫文纶表姐的身份,就能反过来上衙门告你们,治个串通起来玷污廖小姐的罪。” 晞时由她点通,这会也跟着反应过来,暗自咬牙,心想姜沛一家就是她天生的克星,连带着对那轻视她的廖维瑛也再喜欢不起来。 这股怒气一直攒在她的心里,直到傍晚归家,一张灵俏可爱的脸也始终拉着。 故而蹲在院子里半日没说话,只顾把那将要开花的木芙蓉拨弄来拨弄去。 连裴聿唤她吃饭也没听见。 裴聿隔了三丈远站着,见她出神,复又喊了一声。 这一回,倒是听见了,晞时瞥他一眼,撇了撇嘴,“你去吃吧,我不饿。” 裴聿没出声,轻步走向她的裙摆边,屈膝蹲下,歪着脸去窥她的神情,“今日出去,有谁惹你不高兴了?” 晞时心里始终怄着一口气,闻言把脸扭向一边,跟着拿手推他,“我现在不想和人说话。” 向来纵容她的青年却难能固执一次,拽着她的胳膊起身,一路牵着往堂厅走,摁坐下来,语气沉了点,“可以不说话,但饭必须吃。” 桌上依旧是三菜一汤,两荤两素,晞时垂眼看着,略微发怔,不知从何时起,他们之间约好的“每月七次”已被推翻。 在夏去秋来的变化里,桌上渐渐没了那些红灿灿的辣椒,日复一日,入目所见,全是他在迁就她,只见清淡,再没有辛辣。 晞时心里的火一霎灭了,目光里隐有动容。 大约正是这点动容,令她主动握着箸儿,扒了两口饭,“我只是在想,有些关系为何总是藕断丝连,想要断,却总是断不干净。” 没等裴聿开口,她便将今日之事一并给说了。 末了,她嗓音里又喧出一股叹息,“你上回问我该怎么两全,其实我也不知道,姜沛将我卖了,你觉得我该连带着去恨表弟表妹吗?我知道的,真的,这事和他们没关系,但我就是跨不过这个坎。” “我只要一看见他们,就会想起姜沛,就会想要远远躲着,再也不要和他们碰面,可是我又忍不住想,姑父在世时,对我那么那么好,他们和姑父是一家人,难道我真的要彻底斩断亲缘,再也不来往了吗?” “今日那位廖小姐给我的感觉,是轻视,是跋扈,我忍下来了,也没想计较,我一个普通老百姓能和她这样的官家小姐计较什么?”晞时低垂下脸,两帘睫毛轻轻颤动着。 “可是听见楼月说了那么多,兜兜转转,这位廖小姐竟又是和莫文纶有牵扯,我就觉得就觉得” 她瘪着嘴,声音很轻:“姜沛一家也好,还是这位只打过一次照面的廖小姐也好,他们是一伙人,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圈,只把我框在里头。” 裴聿看她纠结不已的脸,在某一瞬间,像是看见一只脆弱不堪的小兽。 被打断骨头,想挣扎着从泥地里爬起来,却又因那钻心的疼痛牵连着筋骨,因此不得不跌回原地。 他没过多评价,只道:“先吃饭。” 晞时把眼抬起来,看了他半晌,倏然“嗤”了声,“就知道与你说,你也说不来什么好听的话。” 说出来心里那点挣扎,她倒好受许多,兴兴拣着菜吃了,随口道:“再过些时日,天就冷了,今夜给栗子洗个澡吧,明意前两日给了我一匹料子,我拿去裁了衣裳,还剩一点,我拿着给栗子也做两件小衣裳。” 裴聿点点头,利落把碗碟收了。 栗子如今胖了一圈,不爱在泥地里玩,就爱洗澡。 晞时点了几盏灯笼挂在院子里,抱来栗子,黄犬愈发兴奋,直往她脸上舔,晞时咯咯直笑,忙把它放进专门拿来给它洗澡的木盆里。 说来奇怪,也许栗子吃劲,晞时替它搓揉毛发,它仍直挺挺站着,像个小马驹,始终不肯卧躺下来。 可换作裴聿,它便舒服得瘫倒在木盆里,脑袋上搭着一块方巾,搓得舒服了,便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拿爪子搭上裴聿的手,像是在奖赏他。 这一回,晞时也乐得丢开手,由裴聿替它洗,自己则去了张家一趟,问张明意要来好些五颜六色的彩线,预备着缝制小衣裳时,在边缘缝上彩线,既亮眼又可爱。 再进门,一眼望见裴聿挽着袖摆替栗子搓揉狗脑袋,称得上半跪在地,身前洇湿了一块 ,银色的袍角沾上些微夹杂着灰尘的水渍。 那冷峻隽逸的眉眼被一盏灯笼映照出笑意,栗子甩了甩脑袋,他便屈指轻弹它圆润的鼻头,低笑一声。 怪事,她向来喜欢斯斯文文的男人,长相如此,行事也如此。 他何时变得这般俊? 晞时无端端红了脸,好半晌,才清了清嗓子,装作没事人一般走去他身旁,藏在裙摆里的脚轻轻跺了跺,“洗得差不多就行了。” 说罢也不看他,捧着那十来团彩线要往廊下去。 栗子却兴奋极了,一连迭挣开裴聿的手,四肢轻巧一跑,跑来她的裙摆旁,旋着脑袋震出一连串的水珠,继而“汪汪”叫了两声,支着爪子就往她腿上爬。 晞时唬一跳,手忙脚乱去躲它身上的水,“哎呀,你别上来,别上来!先擦干一身的水,我这裙子是新做的!你拿爪子给勾坏了,我看你拿什么赔!” 这一闹,怀里那堆彩线稀稀散散滚了满地,东西南北各自牵出一条长长的线,互相交织着。 晞时总算将栗子给拽回地面,忙伏腰去捡那些彩线,口中细碎个不停,“你瞧你干的好事,若你是个孩子,我定要揪着你好好教训一顿,罢,不与你计较,一边玩去!” 好容易捡起来,捧在手里却是一愣,她挑弄着那些线,渐渐地,发觉这些彩色丝线绕成了一个彩球,一时半刻是解不开了。 见状,晞时不免拿她那双灵动的眼睛谴责栗子。 “我来。”裴聿忽然伸出手。 晞时眼露狐疑,把彩球往他手中塞,“你行吗?” 裴聿笑笑,那双修长漂亮的手缓慢而有耐心地挑开一端,像在抽丝拔茧。 趁着这间隙,晞时双手得了自由,忙不迭就捉裙去追栗子,气汹汹要让它长个记性。 正捉住它,忽听裴聿道:“若被困在笼子里逃不出来,就学会主动进攻。” 晞时一怔,抬头看他,“你说什么?” 青年转过身,摊开已被解开的彩线,在她惊诧不已的目光里,逐个平稳放在廊栏上。 他隔着半截距离凝视过来,嗓音平和:“想要两全,的确是件很难的事,可要借力去完成一件事,却很简单。” 晞时怔然看着他走来,半蹲在她面前,紧盯着她的眼睛,“你解不开的彩线,可以由我来解,你在亲情的束缚里挣脱不出来,并非你软弱,是你的心软令你收了浑身的刺,这才让他们始终困着你,同样,我可以做你手里的一把刀,让你借力,彻底斩断这一切令你不高兴的事,我想你每天都开心。” 裴聿目光渐渐变得柔和,“姜晞时,你早就不是一个人了。” 女孩子忽然沉默下来,低着头,在秋夜冷冽的风里感到一阵眼热。 一滴泪,无声落进小黄犬毛茸茸的头顶。 说不动容,都是假话。自打爹娘去世,她老早就是孤身只影,即便有疼她的姑父,依旧抵不过她心里那点空寂,和时刻妄想着能拥有的偏爱。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有人说,她不再是一个人。 夜幕裹挟着她单薄的身影,裴聿却往前靠了靠,那点光束便透过他的肩头映在她的额心,牵出一点温暖,“哭什么?” 他拿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珠。 晞时咬着唇,拿发红的眼眶看着他,语气里透着一点生硬与别扭,“你还想把他们都杀了不成?人岂能是由你说杀就杀的?” 裴聿像是要逗她笑,拎过她怀里的栗子,与小黄犬道:“原来,我在某人心里就是这般残忍,不择手段。” “难道不是?”晞时吸了吸发酸的鼻子。 裴聿扯了扯嘴唇,“解决一件事的办法有很多,我何时说过要杀人?还是你当着觉得,我就这么无情?” “令你割舍不掉的,不是你们之间那点血脉相连的关系,是你姑父,你心中明白。” 裴聿看她犹豫不定的脸,“你姑父早已不在人世,那便意味着,你无需再顾忌这些,只管过好你的生活便是。” “你的表弟表妹、姑母,还有你今日遇见的那位廖小姐,”他顿了顿,似在斟酌,片刻才道:“有我在,不会让他们再与你有任何牵扯。” “只要你点头,他们从此不会出现在你眼前。” 晞时抿着唇,久未说话。 裴聿知道,她很难独自跨过这一道坎,既说出来了,也需要给些时间消化。 他没再说什么,拉着她起身,把栗子搁回她怀里,低声道:“早些睡,衣裳可以明日再做,不要再为不值得的人掉眼泪,嗯?” 说罢,自顾弯腰拾起木盆,转去一旁清理。 月光挥洒在他身上,照出十二分的可靠与安心,晞时就这般愣神把他看着,潺潺流着温泉的心在狂跳。 她不禁抬手覆上心口。 那一片小而窄的地方,在她的掌心下舞动着,扑通、扑通。 好似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闯,要把她撞碎之后再重塑,好让那块心越扩越大,足以完整地容纳下别的什么—— 作者有话说:裴聿: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你点头与否,我都在你身后,选择权始终在你手里。 晞晞需要时间来消化~心软有时候是优点,有时候也是缺点,该断的总是要断的~ 同样,她要完完全全敞开心扉接纳谁,也需要时间~ 今天是裴·人夫·聿 第27章 擦脸 秋阴不散霜飞晚, 留得枯荷听雨声①。鸟飞蝉歇的日子转瞬过去,晞时还是将烦恼悄然咽回了肚子里。 她不是一个人了么?她想,她尚且还不太懂。 他们之间好似粘连得越来越紧, 她却在那逼仄狭窄的缝隙里难以呼吸, 令她晕头转向, 茫然不已。 明白不了, 那就暂且先搁一搁。 她依旧在树枯叶落的光阴里制着香,至于那位廖小姐, 倒没在华清堂侧门堵过她了,二人不过打了一次照面,她想, 也许这位廖小姐还是要脸,及时醒悟了。 而那没露过面、却能勾出她无限怒意的姜沛一家,她也渐渐学着去不当回事。 偌大个蜀都, 想要碰见本就不是件易事。 罢, 以后只当不认得他们就好。 栗子的小衣裳早已缝制好, 这日张明意来唤着去溪畔,晞时嘴里跟着应了,忙搁下手里的瓶瓶罐罐, 回屋拣了自己的衣裳就要出门。 一只脚还没跨过二门那道槛, 被裴聿从身后叫住。 晞时不明所以,回首去望, 冷风把她鬓旁两绺碎发吹得高扬,“叫我做什么?哦, 你也有衣裳要洗?不是从不叫我碰你的衣裳么?” 说罢腾出一只手,“拿来吧,多一件无妨。” 裴聿却没挪脚, 摸出两个小罐,倏然凑近她,“外头水凉,冻手,不要去了。” 上回把男女之事挑开了说,晞时在与他相处时虽仍有不自在,可日子就这么过着,时日一长,倒把她堆成小山似的羞耻心慢慢地给磨平了点。 于是她够眼一瞧,眼珠子转去他的脸上,“里头是什么?” “女人用的东西,”裴聿目光黏在她的脸上,从不掩饰自己,“我在铺子里买的,近来干燥,你擦擦?” 晞时方反应过来,定是些唇脂、面脂,她擎着木盆,低下一张略微泛红的脸,有些不大好意思,“你放着吧,我先出去,回来再说嘛。” “晞晞,还没好么?” 张明意久等不到她出去,扯着嗓子唤了一声。 怪事,晞时要往外头去,裴聿却又给她拉住,仗着自己身形高挑,不费力 气将她逼至门后,垂了视线看向掌心那两个精美小罐,幽瞳里蕴着一点笑意。 他开口,嗓音很沉,“你就不试试?” 晞时心一抖,把脸偏开,嘴上凶巴巴的,气焰却小,“哎呀,你脑子里哪根筋歪了?要试,拿自己这张脸试试就行了,拦着我做什么?少爷,让一让,人家还在外头等着呢!” 裴聿向来不爱听她叫自己少爷,此番却顺着她的话点点头,目光挪向她抽不得空的手,低声笑了,“少爷皮糙肉厚,用不上这个。” 晞时耳根略微发烫。 这人愈发没脸没皮了。 她绕不开他的臂弯,卷翘的浓睫轻轻颤了颤,觉得身后那扇门变得灼人,想着张明意就在这扇门后,她却在门的这边被他架着不让走,心中便牵出一些焦急。 裴聿一点退让的意思也没有,瞧着神情,像是一时兴起要她试试,又像是等了许久,就逮着她出门的这一刻缠上来。 晞时暗磨牙齿,一脚踩上他的鞋面,压低嗓子:“你让不让?!” “你试试。”他道。 晞时被他固执而磨人的言语激得跳脚,又不好直突突往他怀里撞,这厢败下阵来,那张不肯妥协的嘴巴撇了撇,“拿来。” 言罢,预备着放下手里的木盆,腰身未折,脸上却是一凉。 紧接着,男人温热粗粝的指腹轻压上来,绕着她柔软的腮肉打圈,晞时不知道自己的脸有没有变红,她只晓得,这一刻,她快被他磨死了。 她怀疑他是刻意为之。 晞时本来低垂着脸,暗咬牙根熬着这难耐的时刻,那只在脸上打转的手却不肯放过她,滑过她的腮肉,又转去下颌,接着要摁上嘴巴 摁上嘴? 细碎的动静轻响,晞时匆匆抬眼去瞧,果然见他顶开了另一个小罐,她忙捂着嘴,两绺鬓发贴在湿润的脸旁,使她看起来愈发好欺负,“不许!不许!不许!” 连说三个不许,又拼命摆着头,总算令裴聿停下手。 晞时心里的羞涩在疯涨,只觉得自己再待下去就快死掉,也不知哪来的速度,竟一轱辘绕开他蹿出老远! 裴聿盯着她后退的裙摆,跟着笑了笑,“觉得如何?” 晞时血管里的那些血液在躁动,汇聚成一点直往她心上钻,令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乌溜溜的眼睛慌张乱转,愈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慌忙思忖半晌,她便隔着半截距离与他说话,顾及到张明意还在外头,嗓子直直往下压,“你以后,不许这样冒、冒犯我,至少,得经过我同意。” 裴聿勾着唇,坦然道:“我方才不是问过你了?” 晞时一噎,罢,又把自己绕进去! 大约他的坦然衬得她的跳脚格外可笑,晞时瘪着嘴,略显烦躁地撒开手,跟着瞪了他两眼。 随即,她挥走心里那点羞耻,也不装了,撑着面上那点从容捡起方才跌落在地的木盆,胡乱把衣裳一塞,咬牙道:“这东西,很、好!你留着自己擦吧!” 说罢,伸手就要去拉门闩。 没忍住回首瞥他,便见他站在原地盯着她笑,那张稍薄的嘴唇弯了弯,“好就行,以后常买这个。” 所以,逼着她在此闹了红脸,就是为了得到她一句肯定囖? 晞时明白过来,瞪他的眼神依旧发狠,唇却禁不住要往上翘。 她匆匆敛了神色,生怕被他看穿,令他得意,以为凭这些东西就好拿捏她,便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换了副俏皮灵动的笑,开门去寻等她已久的张明意了。 她脚下那片裙摆,依旧像蝴蝶振翅,至于这回振动的是什么,不得而知,只是如蝶翅的裙边淌过溪畔,又拂过盛开的菊。 在这曲折的交叠里,重阳甫至。 鸭鹅巷里的邻里乡亲多是些中年夫妻,接着便是些新婚燕尔的小夫妻,鲜少有老者,因重阳佳节到来,便都各自把家里那些个年迈的长辈请来家中用饭,一时也好不热闹。 张家自然也请了贺筝过来,张明复仍会闹出笑话,咯咯直笑的声音飞出墙头,常叫人驻足莞尔摇头。 借着节日,晞时挑着正午时分,往宝光寺走了一趟,不好备猪头肉、鸡鸭鱼那些,便扎实买了几捆香,在佛龛前烧过了。 旋即添置香油钱,款求诵经和尚多在姑父的灵牌前驻足,她也跟着虔诚祭拜,长跪地面,好半晌才起身。 说来好笑,大约怕在这碰上姜沛一家,她才刻意挑正午这时候过来,饭也没吃,腿也跪得酸了。 赶巧,正急着往外头食肆买点吃食抚慰肚皮,竟在寺外撞上个人,晞时抬头一看,真是天生来克她的,竟是那廖维瑛! 廖维瑛身边那丫鬟依旧跋扈,待看清是她,叉腰就要过来胡咧咧骂上一轮。 偏被廖维瑛拦住,依旧客客气气朝晞时颔首,主动寒暄道:“好巧,这位姐姐也来上香?还是祭奠亡人?” 晞时不预备多谈,却也不想平白无故招惹她,因此还是堆出笑,跟着寒暄一二。 不曾想廖维瑛浅聊一阵,竟还不死心,又把话茬子引去那迷情香上。 廖维瑛状若亲昵来拉晞时的手,悄么附耳在她耳畔问,“好姐姐,先前是我身边丫鬟不会说话,惹得姐姐不快,我想再问问,你能不能替我制一制那种香?” 晞时额心跳了跳,只觉脑袋跟着胀疼,没憋住,把话挑开了说,“廖小姐,我就是个平头老百姓,您说的那种香,我哪敢给您?我不敢吃官司的呀,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我找谁哭去?” 廖维瑛听她改口,以为有戏,连眼睛都跟着亮了亮,不曾想晞时下一句话又将她拽回原样。 “廖小姐,恕我推辞,您这桩事,我万不敢接下。” 廖维瑛屡次被拒,神情霎时变了,淡然松了挽着她的手,脾气上来想要发作,却碍于在外头,到底讲究个名声,便低低垂着眼,把眼底那点阴翳的目光遮去。 晞时也没想与她再有牵扯,见她撒手进了宝光寺,忙提裙就要往外走。 冷不防地,有阵声音从里头传来,“姜施主,姜施主,等一等!” 晞时讶然回头,便见一位小沙弥出来,急匆匆捧来什么,气吁吁道:“姜施主,您东西落下了。” 一瞧,是她塞在腰间的帕子,想来是方才不慎掉落的。 她笑着接过来,双手合十,“辛苦小师傅。” 这小沙弥十分讲礼,方才见她出手客气,添了好些香油钱,便引着她去角落,说些悦耳的话,“姜施主,您心善,且把心搁回肚子里,师傅会多替莫施主诵经的。” 晞时很是满意,端正姿态向他颔首,两方笑谈几句,她便不再多留,兀自离去。 那小沙弥举目遥送她几瞬,转身进寺,正要往左拐进禅房拿香,冷不防被一只手拽着。 他吓一跳,回首瞧去,竟是个丫鬟打扮的女子,上来便问,“方才同你说话的那位姑娘姓姜?她来祭拜的亡人姓莫?是真是假?” 小沙弥目露茫然,“是真的啊。” 丫鬟眯了眯眼,松开他,朝他福身,语气倏软,“不好叫小师傅误会,那姑娘于我有恩,我再三问她姓名,她只说行善不留名,她既来拜祭,你便也引着我去一去,我上柱香,也算报答她了。” 小沙弥不疑有他,便把脑袋点一点,跟着一摊手,“姑娘请随我来。” 丫鬟跟着去,回来时脸上神情变了变,寻至寺内一处墙根下,走到廖维瑛身畔,低声道:“小姐,奴婢发现了一桩事。” 廖维瑛本来早已走进寺内,是这丫鬟忘了拿香,故而折返回马车里取,这一折返,便撞见晞时同小沙弥说话。 倘若是以前,一个“莫”字,丫鬟从不放在心上,可如今不一样,小姐心悦莫文纶,乍然叫她听见这一遭,又想到莫文纶父亲的灵牌正是供奉在宝光寺,便留了个心眼。 丫鬟道:“小姐,咱们向华清堂打听她的名讳,死活问不出来,今日是老天爷帮咱们,哼,会制香了不起,一个平头老百姓,眼睛长到脑袋顶上去了!” 廖维瑛听罢,目光渐渐阴沉下来,冷笑一声,“我从未听莫郎说过家里的亲戚,想必也是个不怎么亲的,你且去,找个由头寻莫郎他娘,打听打听,敢屡次三番拒我,好了不得!” 这厢主仆二人细细商量过什么,暂且不提。 只说晞时遇见这廖维瑛,也没了要去食肆的心思,转头归家,才刚跨进家门,便嗅见一股香喷喷的烤鸡气息,引得她跟着往里头走。 进了院子,才发现冬青树下坐了两道身影,一道么,自然是裴聿,另一道却是萧祺。 少年像是前脚刚到,手里拆着个黄灿灿的油纸包,闻声回首望来,当即绽开个灿烂至极的笑,“晞晞姑娘!” 裴聿清了清嗓。 萧祺拿余光瞥他,哈哈笑了两声,搁下油纸包,起身捋捋衣裳,隔老远向她作揖,改了口,“晞时姑娘,那日多亏了你。” “不客气。”晞时拿眼神在萧祺身上转两圈,说话的功夫就已走到树下来。 萧祺忙请她坐,也不拿她当外人,毕竟叶霄背叛赤影阁一事是她发现的,便道:“哥,我今日过来就是与你带个信,有了你在,蚀骨楼的兄弟办事都利落不少,叶霄的接头人,查到了。” 晞时本将目光频频落向那油纸包,肚皮干瘪得颇为难受,听萧祺这么一说,忙竖起耳朵听。 萧祺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她忽然想到什么,“哎?你们说这样要紧的事,也不背着点人,就不怕这邻里街坊有谁给听了去?” “晞时姑娘有心,”萧祺笑嘻嘻搭腔,“放心吧,有我哥在,只有他察觉别人的份。” 晞时这才跟着点头,眼巴巴看着萧祺,想他快些说出那叛徒的接头人究竟是谁。 谈起正事,萧祺面上那点散漫消失不见,转而换了副神情,嗓子跟着往下坠,“京师那头多了位叫符玉尘的提督,由皇上亲自提拔,这位符提督相当有本事,哄得皇上打压锦衣卫,又暗自与内阁作对,连一些在京的言官都被罢黜,手段狠辣至极。” “叶霄的接头人,就是这符提督的手下。” 裴聿轻垂着眼,冷嗤道:“搭上宦官这条线,倒比在蜀地当个不得人心的暗卫首领强,符玉尘定然许了叶霄什么好处,才令他背叛赤影阁,背叛蜀地。” 萧祺跟着握拳,板着脸道:“你猜得对,符玉尘如今正一步一步吞吃权利,老臣不服,他便要重新推举新臣替自己办事,今年秋试,各地多有生员考中,来年春试齐聚京师,若是顺利的话,拔得头筹的那些进士们,大多便是出自京师以外的州府了。” “可他要栽植自己的人,我想他不止收买了叶霄,或许别的藩王那也有他的人,”萧祺道:“符玉尘让叶霄杀了贺筝,为的就是排除地方举人,毕竟,他自己身在京师,地方上的人不好拿捏,可若是想拿捏京师出身的举人,就好办得多。” 他道:“情报上说,符玉尘收买叶霄,是答应他,只要叶霄替他办事,日后待他彻底把持政权,便赐叶霄将军之位。” 这话令晞时无端端笑了,“这提督大人若真聪明,待事成,一个背叛过前主子的人,他怎么还会用?” 裴聿瞟她一眼,眼色沉下去,语气森然,“所以,叶霄蠢。” 萧祺道:“好在叶霄还算有脑子,没过多暴露自己,只说自己是王府侍卫,符玉尘那头不知赤影阁与蚀骨楼的存在,否则,只要符玉尘在皇上耳边吹吹风,王爷便会被怀疑有谋逆之心。” 说罢,他猛然一握拳,凭空挥了两下,“死贱人!若不是要顾全大局,还要留他性命,哪需要兄弟们哄着他,演戏给他看!” 晞时被他吓一跳,跟着往后仰了仰身子,目光又不自觉落向那油纸包。 裴聿暗窥她的一举一动,倏然起身往厨屋去。 谈过正事,萧祺总算拆开那油纸包,见晞时目光灼灼望着,不好吃独食,便问,“晞时姑娘,你要吃吗?吃个鸡腿?” 晞时咽了咽口水,捧着茶轻呷一口,“哈哈哈,这哪好意思。” 正要伸手去接,冷不防被裴聿唤了一声。 萧祺抻着脑袋往厨屋那头瞧,向她摆摆手,“先进去呗,说不定哥叫你有什么要紧事呢。” 晞时很是不情愿,却还是撅着嘴往厨屋里去,甫一进门,便见桌上摆了三道热气腾腾的菜,八宝鸭子,杏仁酪,酱汁墨鲤,都是她爱吃的。 青年屈指叩一叩桌面,示意她坐下,“吃这个,烤鸡油腻。” 晞时轻抿粉唇,小声道:“你给我留了饭啊。” 说罢端着细腰坐下,大约是真饿了,也不客气,闷头扒了两口饭,拣了块鸭肉送进嘴里,吃相比从前稍稍粗鲁些。 待用完饭,她方回过神,有些扭捏地搁下碗筷,为自己的吃相感到羞赧。 察觉他总盯着自己,或许她也想说些什么遮盖自己那点不好意思,赶巧隔壁宋家叮呤咣啷一阵响,她便问,“你们说的那些,我听明白了,贺老先生如今是没事了,那那宋书致会不会被盯上啊?” 裴聿默了片刻,没说话,半晌才道:“你很担心他?” 晞时张嘴就想说,她视宋书致为自己翻身的那点倚仗,担心一下又怎么了?不知怎的,话到嘴边却有些说不出来。 因此她眨眨眼,吃茶掩饰自己,“都是邻居,撇开我的心思不谈,一条人命呀,关心一二也没什么。” 裴聿瞧见她闪避的眼,倏然走近她身前,俯身把她盯着,“正好,我想问问,你如今是什么心思?” 晞时抬头撞进他黑漆漆的眼底,他的瞳孔里映着她吃惊的脸,她忙往后躲,装傻充愣,“什么什么心思,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让开,萧祺还在外面等着,我要出去了!” 裴聿微不可察笑了声,没让,反而更贴近了一点,“我和宋书致,如今在你心里,是怎么平衡的?” “习惯了吃我做的饭,若是我在你心里不如他,你真能将就自己去吃他做的?” “他给你做么?” 说正事呢!又绕回这事上! 晞时不可置信看着他,简直不敢相信他如今在她面前是根本不装了。 每问一句,他就离得越近,鼻尖几乎要贴上她的,想到萧祺还在外头,又是习武之人,定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晞时愈发慌神,一张俏脸刹那间红得能滴出血来。 她一巴掌推开他的脸,却被他顺势攫紧腕子,令她忍无可忍,咬牙切齿道:“问这么多,你要我回答哪个?你想做什么?” 青年目光游向她泛红的腮畔,没说自己想做什么,乍然扯唇笑了笑,“你想先回答哪个,都行。”—— 作者有话说:①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 晞时:你不讲武德!不要动手摸我的脸脸! 裴聿:O.o我问过你了老婆 在爱情上,此男依旧步步紧逼 第28章 情动 晞时倏忽产生一种近乎急迫的念头, 她有些控制不住那颗胡乱冲撞的心,也开始后悔,为何当日脑子不清白, 要和他说什么凭本事。 他有没有使出什么本事, 她不想去细究, 她只知道, 她此刻像一片薄薄的纸,快在他暗含迤逗的字句里融掉了。 她的手被他握着, 抽不出来。 她想拿另一只手摁住胸口,又觉不妥,好像这样, 就在他面前露了怯,因此只能紧紧攥着裙边,面色尽可能地维持淡然。 裴聿毫不掩饰的目光贴在她小巧的鼻尖上, 指腹在她腕骨上轻勾一下, 一副很有耐心等她回答的神色。 他知道, 她有什么地方在变,她羞于在他面前谈这些。 若坦坦荡荡,为何不敢回答? 他有耐心, 一点点撕开横跨在他们之间的东西, 令她一步一步认清自己。 试着接纳他,喜欢他。 晞时被那手指磨一磨, 便有股细微的麻顺着她的胳膊往全身延绵,她觉得陌生, 难以忍受,想逃离。 小巧伶俐的白头鹎一惯爱鸣唱嬉戏,在察觉到危险时, 也会本能地发出急促而尖锐的叫喊。 可碍于外面还有人在,晞时汇聚成一团的气焰始终嚣张不起来,她不得已苦着一张脸,细细的嗓音拖长了语调,“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裴聿眨了下眼睛,语气温和,却也强硬得不容拒绝,“晞晞,我在问你话。” 晞时欲哭无泪,咽了咽口水,垂眼想了片刻,倏忽摇头,“谁说我喜欢吃你做的饭,你和、和他在我心里都是” 话说一半,她嗫嚅着停下。 想说他与宋书致在心里都是一样的讨厌,可细细计较起来,她根本不讨厌宋书致,反之,也谈不上喜欢,她只是仍然依附着鸣莺的想法,想为自己寻一份依靠。 但当下的一切都有点糟糕,她仿佛是离开了京师,离开了那片阶级分明的土地,令她变得不像鸣莺,不再能妥善处理一些事情,对于宋书致,她少了点大胆,少了鸣莺身上那股甘愿豁出去的劲。 反而是眼前这个男人,她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在他身上汲取到温暖,安心。 她能看出宋书致或许有那么一丁点喜欢自己,她能把持他的心思,是以念起宋书致,她的心内总是平静的,平静到如今不提起他,她险些都要忘了他的存在。 可是与她近在咫尺的裴聿,轻而易举就能挑起她的情绪。 说来好笑,她与他在一片屋檐下度过了不长不短的半年,她的喜怒,那些喜滋滋的高兴,气汹汹的怒火,细数起来,早已超过在京师的六年。 在那里,她由不得自己想笑就笑,想哭就哭。 在这里,在他面前,她可以。 裴聿始终在观察她,看她话说一半开始发怔,像只在漫天雪地里迷失自己的鸟,心头倏然软下来,但他还是没松手,就这么拉着她,推着她去寻到最正确的方向。 “你以前,喜欢过什么样的男人?”他道。 下晌日头正盛,半束倾斜的阳光透过窗棂缝隙照进来,波光耀眼,落在晞时猛然抬起来的脸上。 这是第一次,有人问起她情窦初开时的少女心思,她不禁把自己那点无措茫然的魂魄送回过去,在那里,寻到侯府那位光风霁月的表少爷,梁听澜。 该如何形容呢?梁听澜在她心里,是天之骄子,是高不可攀,也是她初初明白爱恋的一块石头,她在那块石头上远眺过自己的未来,也在那块石头上跌过跤。 大约仅仅是一块石头,摔过一次,她就不再站上去了。 可即便如此,她辗转在枕畔的幻想是真,她对梁听澜的仰慕也是真。 这些东西早在梁听澜定下亲事的那一刻就被她封存进心底,亦可算作她悄然掩藏起来的秘密。 这般想着,晞时哪好意思说给裴聿听,自然避而不谈,只是再度挣了挣手腕,小声道:“你再这样,我就要生气了。” 裴聿在她的神情里寻到答案,没想真的逼问,只是松开了她,无所谓笑笑,“我知道,你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女人,你的心思有没有变,从前又喜欢过谁,我不在乎,我有足够的时间去等。” “可是晞晞,我想要你明白一点,”他在晃来晃去的斑驳光影里盯着她,那抹笑逐渐牵出一缕志在必得,“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我不妨再说得袒露点,我想要你,你的未来,你的心,我一定要占据到底,迟早。” “倘或你不希望我这样,你得给我一个理由。” “毕竟你躲我,躲得没从前频繁了,这也能说明一点东西,你说是不是?” 他将她那些悄无声息的躲避看在眼里,从前没提起,却在这时候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晞时十八年的人生里,接触过不少男人,无一不是文质彬彬,斯文有礼,再没有哪一个会像裴聿这般,把自己的欲望剖开给她瞧。 令她惊骇张着嘴,默然半晌,才渐渐羞红了脸,压着嗓子混骂了一句,“你是当真不要脸,狂妄,自大!” 裴聿笑意更甚,在她轻颤的目光里点点头,没否认。 她再也坐不住,骤然起身一推他的胸膛,推出一阵低笑。 她再次在这场你拉我扯的博弈中落荒而逃,冷不防在门槛绊了一下脚,惊回她一点斗志,咬牙切齿想着,倘若有机会,她定要反过来,让他尝一尝这种滋味,把他玩弄于鼓掌之中! 萧祺在外面吃完了半只鸡。 闻听晞时出来,萧祺斜着眼瞟了几下,举起一只鸡腿晃了晃,“给你留着呢,快来吃。” 晞时哪还有什么心思吃鸡腿?她回首瞪了眼跟出来的男人,轻哼一声,当作无事发生,理理被自己攥得发皱的裙边,端着腰转进了西厢寝屋,“砰”的一声阖紧了门,惊醒了在树下打盹的栗子。 萧祺眨眨眼,望向裴聿,“哥,她怎么了?” 少年吃得满嘴是油,手里还握着那个尚未给出去的鸡腿,裴聿淡然看着他,道:“去洗干净,回屋说正事。” 室内岑寂,萧祺盯着香炉里升出来的云烟,眉目严肃,“经叶霄一事,正好查出那符玉尘如今在京师执掌权力,王爷没有坐以待毙的打算,都司那边,已经派人传过信,都司的余指挥归顺王爷,听从王府一切安排。” “王府护卫所的人,虽明面上是王府亲卫,却归朝廷指派,王爷正派人一点点调换。” 说到此节,萧祺悄瞥裴聿一眼,仍不死心,“哥,待新组织出来,你还会留在蚀骨楼的吧?” 裴聿原本阖眼养神,闻言轻撩眼皮看着他,薄唇轻启:“在王爷面前,我只答应过暂时回去。” 萧祺撇撇嘴,极为不满,道: “你说说,当初在赤影阁好好的,做什么非要退下来?也就是你,在主上心中份量不一样,王爷也不计较你这又冷又臭的脾气,这才松了口。哥,我知道,主上走了,你觉得再待在王府没意思,可换句话说,主上毕生之志是什么?你若回去,咱们跟着王爷一路往上走,不比你待在这里平淡度日强?” 裴聿静听他絮絮叨叨说了半日,神情没什么变化,“你不是我,怎知我不喜欢这平平淡淡的日子?” 萧祺一噎,挪眼往门外瞧了一下,目光又变得亮锃锃的,“那是因为你遇见了她,若没有她,你能待得住?” 说罢,他又向裴聿挤眉弄眼,“方才你们在里头说的,我可是刻意没去听,但看她那模样便知道你们如今是一个追一个躲,哥,你也算是什么都会,怎的在讨女人欢心这件事上,偏有些屡不得志的意味?” 裴聿冷眼扫过去,不喜二人之事被当作谈资,唇边牵着一抹冷冰冰的笑,“你是不是想死?” “说正事,别东拉西扯。” 萧祺悻悻笑了两声,复又端坐着清清嗓子,低声道:“整个蜀地的军权,王爷已占据一大半,镇守总兵大人那边,王爷会想法子暗自拉拢,如今只有一事头疼,令王爷难以抉择,稍有不慎的话,王府的盘算可就全都落空了。” 裴聿淡然点出其中关键之处,“如今在蜀地的巡按御史张谦,人至暮年,已经在年关那时候向朝廷递交了辞呈,不出意外,等来年开春,便有新任巡按御史前来蜀地,王爷是担心这位新御史不好打交道,甚至会扰乱大计。” “正是如此,据说那位新御史已整装待发,只等朝廷批的扎付下来,便直接动身, “萧祺撇着嘴,叹一口气,“还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官人,血气方刚的年纪,王爷的意思,是就怕他愚昧忠君,一身莽气。” “叫什么?” “梁听澜,如今还在兵部任职。” 裴聿听罢,问,“王爷打算拿什么法子拉拢他?” 闻言,萧祺抠一抠鼻尖,眼珠子往上翻了个白眼,“这位梁大人,不,未来的梁御史,人家和王爷一样,是个爱妻惧妻的男人,王爷打算从梁太太那里下手,具体该如何谋划,暂且未交代。” 裴聿把下颌轻点,“带话给王爷,我会派人好好查一查这对夫妻的喜好与弱点。” 说过正事,萧祺不预备多留,起身弹了弹袍子,“我走了啊。” 话音甫落,萧祺伸手去拉门,倏忽间被裴聿叫住。 少年扭头看过来,“哥,你还有事?” 裴聿起身跟着过来,弯着胳膊把少年肩头那点尘埃拍一拍,顿了许久,向来冷硬的嗓子牵出几分不自在,“你从前去行院①探过情报,应当认得几个东家,你去问问” “有没有情爱教习手册?” 萧祺身躯一振,不可置信觑着裴聿,“你、你们已经到那般地步了?!” 裴聿面不改色,“没有。” “那你好端端的要这个作甚?” “她仍然有点畏惧我的”似在思忖用词,搜刮不来更合适的,裴聿轻咳一声,“亲近。” 萧祺哑口无言,反过来拍拍裴聿的臂膀,叹道:“女孩子,要好好呵护、温柔对待嘛,哥,你早说不就好了?” 话音甫落,萧祺应下此事,头也没回,出了门翻身一跃,身影很快隐在堆叠的屋檐中。 不知不觉,天色陡变,裴聿举目看着眼前这片逐渐泛阴的天空,在晚秋的萧瑟中静静站着,渐渐地,目光落向西厢尽头那扇阖得紧密、难以闯入的窗。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可他猜想,若他换一种方式靠近她,或许能换来她的片刻松懈与迟疑。 她可以拒绝他,但他依旧期盼着,渴望着,她能不再抗拒他的触碰,那双眼睛,能再为他多停留片刻。 正蝉吟败叶,蛩响衰草,相应喧喧②。重阳过后,秋雨绵延不断,巷内水洼积了又散,这日,正有一双脚踏在巷口,精美的伞檐下探出一颗脑袋,瞧着想寻人问话。 赶巧晞时从张明意家出来,一眼认出是邓家的小厮,脑子里一个念头闪过,忙不迭就迎了过去,“你怎的寻到这里来了?” 小厮笑嘻嘻与她问好,往怀里摸出一张请帖递来,嘴甜得抹了蜜,“我家小姐生辰将至,就在七日后,因家中来亲朋好友,小姐抽不开身,刻意使我来请姜姑娘,姜姑娘,您人美心善,那日可得空?” 晞时果真没猜错,很是高兴,捧着请帖翻来覆去瞧,嘴里乐滋滋跟着答:“有的,有的,你回去同你家小姐说,届时我一定去,送的生辰礼保管她满意!” “嗐,小姐哪是这个意思?”小厮客气道。 晞时笑笑,“你且先回吧,我都晓得的。” 送走小厮,晞时一霎兴奋起来,忙顶着淅淅沥沥的细雨转身跑回家中,去敲响裴聿的门,在他门外喊,“楼月生辰要到了,我想出去买些料子,给自己做身体面的新衣裳,料子重,你帮着去搭把手,好不好?” 门拉开,裴聿望向她头顶微微蜷曲的碎发,掏出一张帕子递去,“怎么不撑伞?” 晞时急不可耐,顺手把那帕子接来胡乱擦拭,像只高兴得直打转的小鸟,拣过一把油纸伞就催促道:“你去不去?” 裴聿跟着笑,“好。” 往铺子里转了一圈,晞时挑来挑去仍不满意,最后一咬牙,决定买一匹宝相花纹的料子,拿来裁裙子与对襟,这厢敲定,又指了几匹蝴蝶纹的。 正要结账,余光瞥见青年静静跟着她,也不说话,心内倏忽冒出个念头——虽说他们之间有些东西变了味,可她依旧领着他给的月钱,就为这个,替他裁两身新衣裳,又有何不可? 于是她又指着那黛色与花青色的云纹缎子,一并要了过来。 正解着荷包,裴聿那头已动作飞快掏了银子,令她颇有些不好意思,跟着出了门,便把那荷包往他手里塞,“我有银子,要你出什么?你拿去,挑出你方才付的,余下的还我。” 裴聿拿着那几匹料子让了让,嗅见她身上一股清淡雅致的杏香,便顿步看过来,“你不是要替我做衣裳?一番好意,我哪能不表示表示?” 晞时瞪他一眼,不管不顾把荷包往他腰间塞,“拿着!” 正缓步往家中走,半空轰隆震响,凛冽大风霎那席卷而来,晞时忙握紧手中的油纸伞,冷不防余光一瞥,看见裴聿手里那把伞轻飘飘被吹走数丈远,随即刮去不知哪个犄角旮旯,不见踪影。 眼见雨势渐大,她只稍怔片刻就站在原地跺跺脚,“哎唷!你眼睛不好使还是怎么!过来,我替你撑着!” 裴聿盯住她略微洇湿的裙摆,点点头,兀自接过那把伞替她撑着,二人跻身在这小小的伞面下。 他扯唇笑笑,语气甚至能听出一点无辜,“抱歉,腾不出手,这才叫伞被风吹走了。” 一径回到家,晞时与那几匹料子都没沾湿半分,反倒裴聿肩背湿了半边,浑身都冒着冷气。 晞时看不过眼,在廊下推了他一把,“你、你赶紧去换身衣裳,我去寻量身的尺子,回头再煮点姜汤。” 裴聿拿着料子没撒手,“替我量还是替你自己量?” 晞时转身的动作顿了顿,拿那片纤薄的背脊对着他,“我自己穿的衣裳要裁多大,我还能不知道么,自然是你。” “那就过来,量完我再换。” 晞时回头看他脚下淌着一片湿痕,抿了抿唇,想他也是帮她一场才淋了雨,因此也跟着点点头,坦然去寻了软尺,跟着进了他那间正屋。 大约为了让自己更坦然一点,她跟在后头进来,目光在他屋子里转了一圈。 见多了几幅卷好的画,布局摆设大致与上回进来时相同,便趁他不注意,刻意把门踢得更开,掩饰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微妙感。 “快点,”裴聿摊开双手,神色正常,“量完我好换衣裳。” 晞时眨眨眼,踞蹐着挪步上前,一一量过他的宽肩,胳膊,他不讲话,她也不好多说什么,低声让他转过来。 他被打湿的碎发凝聚了一串水珠,正巧滴在她的手背,又顺着腕骨,滑进她的袖管中。 屋外雨势渐大,风刮一刮,涌进一股潮湿气息。 裴聿低垂着眼,看雨幕前的她静静站着,低声问,“怎么不继续量了?” 晞时心一抖,把那一线水珠甩出来,低下脸去量他的腰身,手还没绕去,他额发上几滴水珠又落在她的额心,顺着她的鼻尖往下,轻轻砸落在地。 也许是这轻飘飘的水珠令她面上搔痒,她忽然抬起头,拿手贴向他的额间,磨走那些水珠,“先擦擦,总滴在我脸上,烦。” 很快她又收回手,不敢再有过多越矩的动作,拉着软尺去环他的腰身。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那片悬在他头顶的喉结动了动,她疑心自己幻听,听见了唾液吞下去的声音。 “我想亲你。” 裴聿在她头顶说话,嗓音很低,很轻,几乎是带着气音在说 不是错觉。 晞时抬起浓卷的睫毛望过去,他眼中的占有欲已不加掩饰,眼神在她脸上游移,放软了嗓音,与她道:“我轻点亲,可以吗?” 这话冲击得过了头,她一时半会没能做出任何反应。 下一刻,手又被他握住,牵着她的指尖抚上他的唇,摸向那枚银环,嘴唇翕合时,她的指尖也被带得微微有些湿润,“摘了它,就让我亲一亲你,可不可以?” 晞时手有些抖,想转身出去,双脚却不听使唤地软了软。 没等她再说话,裴聿摘了银环塞进她手里,大掌环去她背后摁着她的腰窝,俯低腰身,轻柔而缓慢地贴了上来。 脑子里闪过那本手册里的字眼,他先是贴在她的唇角,慢慢地,辗转往唇肉上亲,另一只手熨在她的脸侧,随即短暂地分开,感受她轻颤的呼吸。 再度吻下来,愈发收了力度,轻轻碰着她的唇,厮磨,啄吻。 晞时脑子已经不转了,脸跟着被迫仰起,迎着他的吻,屏气,心跳如雷。 柔软的触感始终在她的唇间停留,她呼吸已至极限,身体本能做出反应,原本就微张着的嘴唇开始跟着喘气。 裴聿给她喘息的机会,稍稍挪开了一点,不过片刻又贴上来,带着炙热的呼吸,开始轻含舔舐,在最合适的契机下,蹿了进去。 没有毫无章法,也没有疼痛,晞时太阳穴直跳,脑子开始有眩晕感,令她不得不伸手攫紧他的腰。 这一下,不知是谁的呼吸变得浓重,裴聿顿了顿,倏然揽抱起她,在她的惊呼中加重一点力道,唇齿勾缠的间隙里,她已被他放去那张桌案上。 晞时整个人被环住。 裴聿滚着喉结吞咽唾液,喉间振出的呼吸牵着她走,晞时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越张越开,吸进来的空气却益发稀薄,她觉得身体像掉进了一个温热的泉眼,长出了一条缝,有什么湿濡的东西正从那条缝里往外钻。 终于,她一把推开裴聿,急促地大口喘气,“我、我呼吸不上来了!” 门外雨声震天,敲打在晞时的心尖上,裴聿又往她脸上亲了下,退离半步,却没放开她,盯着她的眼睛问,“这一次,我有没有亲疼你?” 晞时手一抖,握在手里那枚银环险些掉落,她终于回过神,声音打着颤,“我” 想再扇他一巴掌,手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劲,他的气息仍在她的嘴里盘踞着,这一刻,她彻底跌进他织造的网里,逃不出去了。 裴聿知她需要时间消化,静观她的反应,蓦然将下巴抵在她的肩上,“抱歉,我没忍住。” “你别说了。” 许久,晞时闭了闭眼,总算回溢一些力气,挣扎着从他怀里跳出来。 一开口,磕磕绊绊胡乱说话,“我我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不就是又亲了一次,我、我什么风浪没见过?” 说罢,看也不看裴聿,连伞也未打,径自冲进了瓢泼大雨中,捂着一颗震动不已的心远远逃离,说不出的慌乱,也罕见的没有委屈得直掉眼泪,反而在阖紧门后,陡然把湿漉漉的自己裹进了被子里。 她的心好乱,乱得有些超出控制了—— 作者有话说:①行院:妓院 ②正蝉吟败叶,蛩响衰草,相应喧喧。——《戚氏·晚秋天》 开饭了。 第29章 哥哥 伴着淋淋雨声, 晞时将自己裹得越来越紧,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扇被她关得严丝合缝的门。 仿佛那线微不可察的门缝里会卷进凌厉的风,把她轻飘飘的身体吹起来, 吹进一个名为爱/欲的漩涡里。 她就这般看呀看, 门外的漩涡里忽然走出一道身影, 伸出那只手, 像是来抓她,在她门上重重叩响。 “我烧了热水, 你洗个澡,别叫染了风寒。” 晞时打了个哆嗦,倏然将晕乎乎的脑袋埋进被褥里, “我没事,没事!” 门外静了一瞬,只剩簌簌风雨声。 晞时半晌没听见什么动静, 在黑漆漆的被褥里打了个喷嚏, 猫着眼睛去张望。 这一下可了不得, 男人正翻窗进来,身上还穿着那件湿漉漉的袍子,一步步向她走来, “打了喷嚏, 还叫没事?” “别犟,是我想亲你, 你没做错什么。” 晞时只恨不能把他一张嘴给缝上! 回头她要把那扇窗,不, 所有门窗!她要去外头请锁匠师傅来,换上五六把锁,全给锁上! 她忙支着身子往后退, 把红扑扑的脸蛋往一旁偏,“谁许你进来的?我要洗澡会自己去,你不如先管好你自己!” 裴聿步步紧逼,眼神像沉甸甸的钩子,在漫天的潮湿雨帘下逮住她,一把反勾在原地。 他那双手更是助纣为虐,向她伸来,想要抱她,“你再犟,我只好送你去了。” 床榻就这般大,晞时无处可躲,被他连着被褥一起裹着横抱进怀里,她身子一轻,像只被拴住脚的鸟,胡乱扑腾,“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我洗,我洗还不行吗!” “肯洗了?” “洗我洗。” 裴聿将她放下来。 晞时五脏六腑都灼烧着一股气,她分辨不了究竟是怒还是羞,一双手紧攥着被褥,忽觉手心有什么硌着她。 她拿指尖反着抠了抠,又不禁想原地打个洞,学那话本子里的妖精,打个响指就能身形似烟窜进洞里。 她怎么能还一直握着他的唇环啊! 越想越臊,晞时把那唇环狠狠朝裴聿一扔,把自己那些乱糟糟、羞怯怯的躁动一并扔出去,“管好你的东西!我才不会让你就这般得逞,咱们走着瞧!” 说罢,裹着那被褥,一个转身,脚底像抹了油,逃命似的往外头去。 兜兜转转半个时辰过去,再从浴房踅回西厢,晞时站在廊下,遥看屋檐炊烟,厨屋那片变厚的帘子遮挡了一切,她看不清里面的世界。 但她知道,他依旧在里面,做她爱吃的菜。 晞时推门进屋,随手找干巾绞洇润的发丝,余光随意在屋子里瞥,冷不丁又怔在原地,把目光渐渐向床榻挪去。 方才胡乱躲进来,榻上早已被弄得湿漉漉的,她才刚把自己泡进热气腾腾的水波里,人也跟着清醒冷静下来,心里盘算着回来收拾。 可目光游过榻上崭新整洁的被褥,不沾一滴水渍的床沿,锃亮的地面,晞时难免动容,这还叫她收拾什么? 门外狂风卷地,雨落在院内如白珠碎石,栗子忽然出现在门槛外,睁着水汪汪的眼睛朝晞时叫唤了两声,像是在问她能不能进屋。 晞时回过神,心内倏软,走去门边蹲下身子,提着栗子两条前腿,一面拉着进来,一面拿手去轻抚栗子的脑袋。 忽然,一缕猛烈寒风卷来,晞时鼻尖翕动,嗅到一股浓重的红豆沙圆子的香气。 她抬起脸,透过雨幕和撩帘站在厨屋门口的青年对上视线。 他牵唇笑了笑,张着嘴做口型,“吃饭。” 晞时是扬州人,说起来,小时候爹娘还在那会,时常带一碗红豆沙圆子给她吃,早已快淹没在记忆里的味道陡然涌过来,她没有说话,抚弄栗子的动作停了。 她依稀还记得,在小姐身边伺候,小姐吃惯珍稀佳肴,总嚷着要吃外头的小食,同屋伺候的几个丫鬟笑着打趣: “哎唷,我的好小姐,外头那些东西不干不净,只怕吃了闹肚子呢!” 小姐说,“你们不懂,就是神仙,吃惯了琼浆玉液,也要下凡尝一尝粗茶淡饭嘛。” 她那时正对梁听澜有意,面上跟着应和小姐的话,心里却想——能吃上琼浆玉液,她绝不再为粗茶淡饭低头折腰。 大约是在姜沛的裙摆下讨了几年饭吃的缘故,为一碗粗米小心翼翼的日子,她不想再过了。 见她蹲在这厢没动,裴聿撑伞过来,俯身向她伸手,“你在生我的气?不管怎样,饭总要吃的,你能饿着肚子睡觉?” 怪事,她的喜怒哀乐,吃穿冷暖,有人能在意成这样? 晞时忽然被几年前的念头钉在原地,动弹不了。 就像她此刻,管不住自己的身体,管不住自己的双腿,只能怔然想着学过的那些诗词,粗茶淡饭,烟火人间。 从前她嗤之以鼻、不屑一顾的日子,编织成一张又紧又密的网,迎面朝她兜下来。 她好像陷进这样的生活里,很难再抽出脚了。 “愣着做什么?”青年微挑眉梢,“我端过来?” 晞时倏忽起身瞪他,“怎么突然做扬州那边的吃食?” 裴聿没脸没皮笑了,“你不是说邓家小姐要过生辰?我想,接连吃上几日家乡的味道,你就不至于在她生辰那日看见邓家阖家欢喜,触景生情,觉得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没有人在意。” “我说过,我想要你开心。” 晞时那双晶莹似珠的眼睛像是再也掩饰不住什么,令她在原地站了半晌,猛地跨槛而出,“哼,你说得对,说得对,我得时刻顾着自己!吃饭!” 步子迈了几下,她没回头,又道:“裴聿,我很自私,这个想要,那个也想要,没那么容易被打动,不要以为你亲近我,我就能任你左右调摆了。” 说罢,那片绣了蝴蝶的裙摆轻振着,那只蝴蝶,忽然像被赋予灵魂,活了过来,拉着她走进甜咸辣酸的人间。 而这场连绵不停的秋雨终于在几日后离去,和风煦暖,碧蓝的天像片丝滑细腻的缎子,邓楼月生辰这天,晞时换上新裁的衣裙,俏丽可爱地往邓家去。 邓家小厮依旧在门外迎,震天响的炮仗里,又出来个丫鬟来接她,笑嘻嘻道:“姜姐姐,我家小姐在园子里排席待客,您随我来。” 一径走进朱门,穿过叠嶂假石,总算在大花园里瞧见邓楼月,一袭鹅黄色的衣裳,翠鬓点着宝石珍珠,靓丽动人。 席上好些生面孔,晞时一一瞟过,暗想都是同邓楼月交好的商户小姐,她心内跟着高兴,喜形于色,忙凑去邓楼月身边,悄悄拿胳膊肘拐了邓楼月一下。 邓楼月回过头,高兴得不得了,拉着她转了两个圈,嘴里跟着夸:“你这身衣裳好漂亮,衬你。” 晞时顺势送上一个雕刻得精美的锦盒,打开一瞧,里头一支金蝉簪正静静躺着,她掩唇偷笑,小声与邓楼月道:“这盒子有层暗格,下面有好东西,我新制了些合香珠,是外头从未有过的一味香,只你有,你喜不喜欢?” “真的?”邓楼月笑弯了眼,忙将那锦盒收好,“那我得藏起来,这样好的宝贝,可不能叫别人发现。” 说话间,又引晞时与那些小姐们打照面,只说:“这是我十几年的好朋友了,打小就在一处玩,如今靠制香谋些生计” 话说一半,邓楼月扭头向晞时眨眨眼,晞时哪有不明白的?她早有此意,因此忙微不可察地点点下巴。 邓楼月这才又顺着说下去,“华清堂,你们都晓得吧?如今在蜀都名声大噪,可多亏了她。” 其中一位小姐忽然睁大眼,捏着一条绢子过来,把晞时上下扫量了个遍。 一开口,尽是惊讶,“原来那华清堂的门槛被踩破,这都快入冬了还有人去泡,是这位姐姐的功劳呀,我说我家哥哥身上怎的那般好闻,连向来对他凶巴巴的嫂嫂都和颜悦色不少,你这招,真是妙啊!” 余下几位小姐家中亦从商,自然也听过华清堂近来响当当的名头,多少也在自家爹爹、兄弟身上嗅见过那股香气。 有个头脑转得快的,便问,“那姐姐可会制香与人?如香包、香粉之类的。” 今日是邓楼月过生辰,晞时不好抢她风头,忙噙笑开口:“我原是不做的,但想着小姐们同楼月玩到一处,便也当作自己人了,如今我手里还攒着华清堂的单子,若是小姐们有意,便等过了这阵,我亲自登门去。” 那些小姐们一听,可不得稀罕起来?忙掩唇嬉笑,各自报与姓名,令晞时记下了。 一席话交谈下来,又转回邓楼月身上,这个把她夸夸,那个同她亲近亲近。 大花园里一时好不热闹。 偏生就有那等败兴的过来。 原来是小厮匆匆来报,说是蜀都衙内那位廖推官家的小姐途经上锣鼓巷,听见邓宅有喜事,想着自家爹与邓父打过交道,便屈尊降贵说要来贺邓楼月生辰之喜。 小姐们脸上的笑都敛了点,这位官家小姐平日里心比天高,时常拿鼻孔看人,更是不将她们这些商户之女放在眼里。 可人家主动登门,碍于礼节,邓楼月不得不堆出笑,道:“快请廖小姐过来。” 没多久,请来廖维瑛,她走进园子里,隐含蔑视的眼神在一群小姐身上转了转,最后落向晞时。 廖维瑛眼梢一挑,唇畔噙着一抹得意,不枉她使人打探一场,总算没来错,莫郎的这位表姐,果然在此。 廖维瑛眨眨眼,又换了副和善的笑,取了丫鬟手里的贺礼,忙走到邓楼月跟前,道:“邓小姐,我在外头就听见热闹,听说是你生辰,不请自来,你不会怪罪我吧?” 睃巡这大花园一眼,只她一个六品官员家的小姐,哪个敢与她作对? 邓楼月微笑,客客气气道:“怎么会呢?廖小姐,今日还是头一次这般近地瞧你,难怪人家都说你温婉可人,生得一副好相貌,我当是哪个仙子来眷顾我呢,快些请入坐。” 邓家伺候的丫鬟便上前来请。 廖维瑛却忽然凑近邓楼月,轻轻一嗅,赞道:“妹妹身上好香,我从未闻过,想必” 她把目光挪向晞时,“是这位姐姐制了香,特地送与你的?” 晞时几乎在见到廖维瑛的那一刻便知她是冲着自己来的,此番不想邓楼月难办,因此接过话头,牵出一抹灿烂至极的笑,“是。” 话虽如此说,她却在心内想,倘若廖维瑛敢在此逼迫她、找她要迷情香,她便拐着弯把她那点心思给抖露出来! 偏生廖维瑛又不按常理出牌,笑吟吟道:“那既然如此,不妨等席散,这位姐姐同我回家,也替我家里人做做?” “姐姐放心,该给的赏钱,我一个铜板不会少你,姐姐若是做得令我家中满意”廖维瑛笑容更甚,“得了官宦门户的喜爱,也不必再在外头抛头露面了,是不是?” 这话一出,除了廖维瑛与她带来的丫鬟,其他人的脸上无一不是难看至极。 寥寥数语,既欺辱晞时,也将她们得罪了个遍,她们家中的生意,哪个不是从抛头露面开始的? 邓楼月深深吸气,尽可能地维持体面,“廖小姐,我身上没有什么特殊的香,想是昨夜丫鬟熏衣裳,把几味香混在一处了,这才闹了个误会,她也不是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是我请来的客人,还请廖小姐入席。” 廖维瑛那点装模作样的耐性早已用尽,她本就是冲着晞时而来,又根本没将这帮商户小姐放在眼里。 是以,她便看向邓楼月,笑得很是轻蔑,“我若说,我不入席,非要她跟我走呢?” “你!”邓楼月神色陡变,霎时要气血涌上脑,要同廖维瑛理论一二。 “月月。” 忽然,比邻大花园的廊下倏现一道身影,晞时扭头张望,便见一人穿着酂白色的葡萄纹圆领袍,款款行来,眉峰平缓,肤白清俊,气质温润如玉。 片刻的功夫,男人走进大花园,行至邓楼月身侧,先与几位小姐颔首,随即看向廖维瑛,唇畔牵出一抹温和有礼的笑,道: “这位是廖小姐?廖小姐能来,当真是我邓家的荣幸,只是” 他倏然敛了敛神色,从容道:“听闻廖推官最近因缴税一事错拘了一位卖瓷器的老爷,对那位老爷动了刑,遭了上峰斥责,廖推官可是在府衙内保证,日后定当查清再办,廖小姐,你在此咄咄逼人,若是传出去,外头的人是否会觉得你瞧不起我们这些商户,再传到府衙内,你说,知府大人会不会觉得是廖推官有报私仇的嫌疑呢?” 廖维瑛脸色微变,盯着男人看了片刻,蓦然笑了,“这话可就给我扣了顶好大的帽子,我自然只是来贺邓小姐生辰的,方才不过与她们说笑罢了。” 话音甫落,廖维瑛眯了眯眼,目光在晞时身上轻飘飘刮了一圈,旋即没再说话,跟着丫鬟入了席。 余下几位小姐虽不喜与她同坐,但考虑到 邓楼月今日过生辰,倒是劝自己忍耐一二,依次回席坐着了。 待人一走,邓楼月便闪避着低下头,低声喊:“哥哥。” 哥哥? 晞时视线落向男人的脸,见他淡然看了眼邓楼月,温声与邓楼月道:“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邓楼月轻咬着唇,不知想到什么,耳廓隐约有些红,沉默跟着男人走去廊下。 晞时远远看着二人面对面站着,男人的目光始终黏在邓楼月的脸上,她心惊不已,连廖维瑛刻意来找茬这事都暂且放在一边,入席后就频频拿眼睛偷瞄二人。 这样的注视,她可太熟悉了。 裴聿就时常这样。 这便是楼月那位继兄? 天老爷,二人之间 她兀自在心内细细想着,没多久,邓楼月总算过来,腮畔还泛着一抹淡淡的红。 晞时窥她面色不复方才从容,心中隐隐有了猜想,这般想着,便连席上好些珍馐吃进嘴里都觉得没滋没味的。 一席毕,想着廖维瑛在此,晞时不好多留,也只想同邓楼月说些闺中话,故而起身告辞,说是过几日再来寻她说话。 邓楼月心思显然也不在这上头了,点点头,吩咐丫鬟送晞时出去。 这厢晞时才出邓宅,日头正盛,她拿手遮了遮阳光,正暗自把那廖维瑛在心里狠狠骂了一轮,冷不丁就瞧见一抹身影走来。 穿着花青色的袍子,撑着一把伞,片刻就走来她身前。 她怔了怔,“你怎么来了?” 裴聿拿伞替她遮阳,“我不能来?” “刻意来接我?还是路过?” “鸭鹅巷与这里可离得远。” 晞时撇撇嘴,看了一眼日头,实在不想在晚秋还晒黑自己,稍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捉裙跟着裴聿往外走。 行至一半,裴聿脚步顿了顿,回首望向邓宅那扇朱漆大门,原本温和的眼色骤然变冷。 晞时推了推他,“怎么了?” 裴聿收回眼,摇了摇头,伞缘越发向她倾斜,“没事,你今日在邓家可还高兴?” 说话间,二人并行走出上锣鼓巷,不提倒也罢,一提起来,晞时就怄着一口气,握拳凭空挥了挥,把廖维瑛刻意来滋事的动静说与他听。 “所以,你今日又见到那位廖小姐了。” “是,见着她我就来气,跟冤家似的,分明从前不认识,只因我拒绝了她两次,就找上门来,还险些搞砸楼月的生辰宴,不过是个六品推官家的小姐,好不得了!官威大得很呢!” “早知如此,我该把剑带在身上,我如今也算会点剑招的人了,就该吓她一吓!” 裴聿静听她说话,眼睛轻眨,刚要开口,又听她道:“算了,我不与她计较。” 她已经自己做出选择,他盘踞在舌尖的话转了转,便也没说出口。 一径回到家,困意席卷而来,晞时撑不住要午憩,钻回西厢不管不顾一头倒进榻中。 这一觉,就睡到了天黑,张明复来敲门,在外头大喊晞晞姐姐,这才将她给嚷醒。 晞时神色发蒙,随意洗了把脸,旋即走去开门,见张明复笑嘻嘻盯着自己,便也笑嘻嘻问,“小复找晞晞姐姐有何事?” 张明复咧着嘴笑,“娘今日又请了老师和师兄来家中用饭哩,还喊了书致哥哥、玉芩姐姐,娘说人多,干脆把晞晞姐姐也叫上,还有还有” 天真的少年仿佛不知该如何称呼裴聿,闷头想了半日。 晞时看得心软,轻声问,“还有裴聿哥哥?” 赶巧裴聿走出来,听到这声称呼,面色未改,对外人向来冷淡的青年走到晞时身侧,却朝张明复展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好,和你娘说,我们就过去。”—— 作者有话说:裴聿内心os:叫我哥哥???????????? 第30章 答案 银杏坠, 翠烟起,张家今日很是热闹。 晚秋渐渐萧瑟,日头太盛时却也热得仿若炎炎夏日, 虽已天黑, 没白日那般燥热, 秀婉婶却仍然准备了一些凉拌时蔬, 端来比上回更显色泽的杏子酿。 桌上大多是些家常菜,甚至为照顾不太能吃辣的晞时, 还贴心煨了猪骨汤,另炒一碟嫩豆芽,一碗蜜酱糟鸭。 晞时进院时, 还未开席,秀婉婶还在厨屋忙碌,她跟着进去瞅了眼, 被红光满面的秀婉婶推出来。 这一眼就正好看见张明意与宋玉芩笑嘻嘻坐在杏树下翻花绳, 微黄的光束照在她们乖顺的侧颜, 令晞时心中轻轻溅起涟漪,忽然就十分高兴。 不过只是瞧了二人一眼,她心中就舒畅极了。 心想, 明意与芩芩虽只是平民老百姓, 比那廖维瑛可要好得多! 哼,廖维瑛分明比她要大两岁, 一口一个姐姐,阴阳怪气地唤着, 在她心里连明意和芩芩的头发丝儿都比不上。 今日去上锣鼓巷走了一圈,两番对比,她觉着, 还是鸭鹅巷更亲和,更能使她安心。 这般想着,晞时面上绽开可爱伶俐的笑,忙凑过去喊,“我也要玩!” 宋玉芩连头都没抬,笑嘻嘻说:“晞晞姐,你等一等,等我玩过这一轮,说起来,你最近都没怎么上我家去,是很忙吗?” 鸭鹅巷内亦有不少人知道晞时在家中制香,那味道可掩不住,倒也只当她是经过家里的少爷同意,才在外头寻一份赚外快的活计。 晞时闻言,摸了摸小巧的下巴,掩饰面上那点尴尬,“哈哈哈,是有些忙。” 张明意翻花绳的动作没停,却朝晞时挤眉弄眼,低声道:“稀奇,裴官人居然肯过来?” 晞时又摸了摸鼻尖,“小复来请,嘴又甜,叫他两声哥哥,他就跟着过来了。” 这厢裴聿一进院,便有几道目光齐齐落向他。 实在是他这身形高挑,模样又端正,还罕见穿了身花青色的袍子,愈发俊俏,当然,抛开他那张依旧没什么情绪的脸不谈的话,甚至能称得上一句平易近人。 院内小排桌席,两张四四方方的竹编桌摆在正中央。 贺筝正在西南一角指点张明复念书,王渺趴在屋顶闷头补着一块碎瓦。 宋书致端正坐在另一棵银杏树下,舒展平静的眉目在见到晞时那一刻,泛起微微笑意。 女孩子今日精心打扮过,施妆扑粉,穿着山岚色宝相花纹圆领大襟衫,底下是一条凝脂色蝴蝶纹马面裙,像山间云雾里延绵出的一抹暖色。 可是很快,他的目光又落向紧跟在她身后的青年,那点笑就这般敛了回去。 两个男人的视线有一瞬交汇,有些东西不必摆在明面上,彼此心知肚明。 宋书致垂下眼,搁在膝头的手微微握紧。 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和她说过话了。 年轻的读书人到底斯文要脸,哪怕心里有些情愫正生根发芽,却也难以宣之于口。 “哎?裴官人也来啦!”适逢秀婉婶打帘出来,笑眯眯道:“快坐,快坐,千万别客气!” 话音甫落,秀婉婶又招呼其他人一并坐下。 王渺从屋顶上爬下来,眼神往张明意那头瞟,旋即老老实实跟着贺筝。 张明意感受到他的注视,耳廓红了一瞬,忙喊:“吃饭,待会再玩呀!” 众人在一块吃过饭,算是较为熟稔的关系,大多比较随意。 可裴聿是第一次踏足张家这座小院,只站在那里不动,都叫人生出一股微妙的尴尬。 晞时看不过眼,忙走到裴聿身侧,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胳膊,悄悄道:“你去坐呀,大家都看着你呢。” 秀婉婶率先回过神,握着拳头打手心,“哎呀,今日人多,倒不好分开,不如热热闹闹的,明意,来,帮娘一把,咱们把两张桌子合起来!绕坐一桌才像那么回事嘛!” 王渺忙道:“婶,我来!我来!” 端菜挪桌一阵,两张方桌合拢,秀婉婶便笑眯眯道:“晞晞啊,你就同明意坐,芩芩也挨着晞晞坐下,书致同你妹妹坐,裴官人在书致身边坐下就好了!” 宋书致挪眼望向裴聿,笑问,“裴官人,还不坐下吗?” 裴聿却向秀婉婶颔首,总算开口:“抱歉,这位置占地太大,我初次登门,倒不好坐在这里,不如” 今夜月上枝头,漫天繁星,辉辉月色洒在他的肩头,映出他唇畔一抹似笑非笑,“宋姑娘,不如我同你换?” 宋玉芩眨眨眼,反手一指自己,“啊?我?” 裴聿语气笃定了几分,“正是。” 众人都是一怔。 如此一来,就变成两个年轻官人坐在一起,而这位不太熟的裴聿,又恰好将宋书致和晞时给隔开。 晞时正要坐下的动作一顿,吭吭咳了两声,暗自朝裴聿使眼色,生怕旁人瞧出点什么端倪来。 虽然他们之间本来也还没什么。 可若是看出来了,她要羞死人了呀! 宋书致留神晞时的神情,掩在宽袖里的拳头握得更紧,鼻腔里轻哼一声,刚要出言替妹妹拒绝。 贺筝却把目光在几个年轻人身上转了一圈,捋着长髯笑了,“哈哈,凭这位置怎么安排,我可没耐心等了,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你们推让调换吧,我且先坐下了!” 说罢,他一撩袍角,就在长桌对面坐了下来。 贺筝为长者,连他都已先坐下,年轻小辈自然不好再迟疑。 宋玉芩察觉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年纪还小的少女颇有些不好意思,忙起身让了让,“那、那就换吧,裴官人,我同你换。” 秀婉婶是过来人,说会话的功夫就已瞧出些什么,她轻咳一声,忙使张明意牵头坐下,旋即把话茬往菜上引,“来来来,都尝尝我的新手艺,跟外头食肆的厨子学的呢,好吃就多吃些,不好吃,也不许说出来啊!” 众人自然给面子,盯着桌上这片美味佳肴,逐一持筷去夹。 晞时想吃那嫩豆芽,却见它摆在宋书致那头,筷子伸了两次,委实够不着,只得暂且先去夹别的菜。 宋书致暗窥她的小动作,心道豁出去了,目光便转去那碟嫩豆芽,预备着替她夹上几筷子。 一只手却比他更快。 裴聿从容夹了些豆芽在晞时碗里,垂眼看她浓卷的睫毛,低声道:“趁热吃。” 宋书致见状,面上虽还挂着笑,眼睛里那点笑意却渐渐消失了。 他能确定了。 他许久没能同她说上话是何缘故,那日在这同样的地方,他的靠近令她下意识闪避又是为何,他都明白过来了。 都是眼前这个男人在暗中搞鬼。 宋书致也算情窦初开,可碍于十几年苦读,心里仍旧把功名抱负摆在首位,认为男子汉大丈夫哪怕有了心仪之人,也该先得功名再谈情爱。 他本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使妹妹邀晞时上家里玩,便鼓足勇气把话摊开说。 可是一连好些日子,他根本摸不到边。 明明就比邻住着,她像无端端消失在了眼前,每日只闻进出,不见其人。 但今日亲眼见到二人自然又亲密的模样,只知念书的年轻人忽然生出恼意,也开始后悔自己为何没早踏出这一步。 书中自有黄金屋。 这黄金屋如今看来误事啊。 “别光顾着吃菜,我这杏子酿才刚舀出来,香得很呢,”秀婉婶挨个招呼,“来来来,把杯子递来,都喝点,小姑娘喝了也不打紧,不浓呢。” 晞时轻轻咂巴一下嘴,忙把杯子凑过去。 宋书致看她捧着杯盏喝杏子酿,眼神微闪,忽道:“裴兄,你我做了这么久的邻居,我还从未与你坐在一起吃过饭,今日正好,不如咱们一起喝点?” 年轻人掩饰情绪的招数还是太拙劣,在场众人唯有宋玉芩看不穿,小声嘀咕道:“哥哥不是滴酒不沾么?” 裴聿偏头看去,点了点头,“行。” 二人既说好,秀婉婶也没有阻拦的道理,忙要再去开一坛杏子酿。 不曾想,宋书致冷不丁站起身,“婶婶,不必!” 秀婉婶茫然回头:“啊?” 宋书致目光坚定,“我家有女儿红,我去拿。” 说罢,不给众人反应,挥袖离席,脚下生风,不过片刻的功夫就抱了坛女儿红过来。 旋即重重往桌上一放,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又去替裴聿倒,语气有几分切齿意味,“裴兄,请。” 余下几人愣了愣,还是张明意先回神,迟疑道:“喝这么烈的酒,不好吧” 这也太烈了。 读书人,平日滴酒不沾,喝了这个不得在她家倒头就睡? 宋书致摆摆手,依旧盯着裴聿,“无妨,这点酒,我还是能喝的。” 裴聿看他持杯敬来,倒也不推脱,慢条斯理喝了那杯女儿红,颇有些意味深长地开口:“宋小官人今日看着仿佛是有心事?不要紧,你想借酒消愁,我陪你便是。” 宋书致越发气血上涌,闷头就干。 “咳咳咳”年轻的举人老爷显然小看了这坛女儿红,被呛得一连迭咳嗽。 宋玉芩大惊,“哥哥!你活不过明日了还是怎的?” 晞时捧着杯盏总算回神,暗想这二人怕不是在为自己交锋,愈发觉得尴尬不已,有意出声打圆场,才刚搁下杯盏,身侧这人却还能分神静观她的动静。 然后腾出一只手,握紧了她刚缩下去的手。 晞时一霎红了脸,暗里使劲挣了挣。 那只手更加用劲,抵开她的指缝,就这么明目张胆地与她在桌下牵起手来,像在警告她。 晞时须臾间如坐针毡,脑袋跟着缩了缩,悄瞥众人一眼,不敢再胡乱挣扎,不禁又把目光挪向暗流涌动的两个男人身上。 天老爷,她这一辈子竟还能有两个男人为她争来争去? 这滋味 真令人提心吊胆啊。 真令人想逃啊。 真 真爽啊。 爽爆了。 晞时此刻早已将自己翻身农奴把歌唱的大志忘得一干二净,满脑子都是得意至极的想法。 渐渐地,被裴聿握着的那只手也跟着放松下来,甚至被握得有些发热,拿指尖轻挠他,示意他松一松。 一时间,众人心思各异,唯有张明复坐不住,悄悄与秀婉婶道:“娘,小复吃饱了,想去屋子里玩一玩。” 秀婉婶头也没回,只目光灼灼盯着两个年轻人,摆了摆手,“去。” 这厢宋书致又把酒满上,哆嗦着手去与裴聿碰杯,语含机锋,“说起来,我还不知裴兄情况,咱们到底是邻居,敢问裴兄,如今以什么谋生?” 众人都知晞时是裴聿的丫鬟,少爷这个称呼么,不过是个尊称,平日里看裴聿独来独往,做事也颇为随意,不似高门大户那般讲究,闻言,便把目光落在裴聿身上。 裴聿锋利分明的眼眉微挑,“比不得宋小官人,年纪轻轻考中举人,扶摇直上,裴某不过干些勉强糊口的事。” 宋书致冷笑一声,“勉强糊口敢问裴兄,日后可有娶妻的打算?” “自然是有的。” 宋书致又饮下一杯酒,嗓音不知不觉吊起来,“既有此打算,小弟提醒裴兄一句,娶妻成家,当以家庭为重,裴兄若干些勉强糊口的活,怎么养得起这个家呢?” 大约有举人之名傍身,这话一说出口,便多少带了点高高在上的意味,言下之意便是——我日后最不济也是官身,你呢? 裴聿没答话,感觉到掌心包裹着的手在紧张,在出汗,望向宋书致的目光便缓缓发凉。 暗里挑衅无妨,可在场都是明眼人,这话无意是在挑破一些东西。 于她而言,不是什么好事。 许久,他道:“宋小官人慎言,我养不养得起妻子,那是我自己的事。” 宋书致一张秀气斯文的脸庞开始泛红,明显醉意上头,张嘴就道:“行,不谈这个,听裴兄言谈举止颇为讲礼,我正有兴致,不如你我来吟诗联句,如何?” 秀婉婶看在眼里,心知他酒后失态,咄咄逼人,忙不迭就给宋玉芩使眼色,嘴上跟着打圆场,“哎、哎,书致,你可不要再喝了,再喝下去,婶婶没法向你娘交代。” 宋书致一口气憋在心里,偏生就要宣泄出来,他不明白自己发乎情止乎礼的情愫分明才刚冒了个尖,怎么就被人截了胡。 年轻人醉兮兮抱着酒坛子不撒手,“不,婶、婶婶别劝我,我就要喝,我不光要喝,我还要跟他喝!我要喝倒他!” 这话一出,再遮掩已经没什么意思,好在院子里坐的都可以算作自己人,嘴巴都严实得很。 宋玉芩后知后觉回过神,惊呼着掩嘴,“天呐,哥哥,你有这样的心思啊?” 张明意亦是捂着心口,不禁望向晞时。 晞时硬着头皮坐了片刻,只能讪笑,“你们看,这事闹的。” 裴聿把眉轻挑,没有答话。 气氛正僵持着,忽然,张明复不知何时偷摸踩着竹梯爬上了屋顶,朝秀婉婶招手,“娘!快上来,咱们一起看星星啊!” 秀婉婶一惊,忙叉着腰在底下喊:“你赶紧下来!” “不,小复要看星星。” 秀婉婶瞪了他两眼,作势就起身要去收拾他。 这一打岔,倒把气氛冲破,王渺这粗人哈哈笑了两声,打趣道:“看不出来啊,宋小弟,你这酒量不如何,竟然还敢喝这么烈的酒,也是条汉子,来,哥哥也同你喝一口!” 说罢,王渺又看向张明意,给她夹了两筷子肉,放柔了声音,“明意,你多吃些,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晞时见状,顾不得自己这乱成一锅粥的情事,大为震惊,“王兄弟,明意,你们?” 张明意面色涨红,捧着碗转了身,接连跺着脚,“哎呀,王渺!你瞎说什么呢!” 王渺嘿嘿笑了两声,神情坦然,“我关心你嘛。” 晞时一双眼直勾勾在二人身上来回瞟,神情仍旧是不敢置信,被一直默不作声的贺筝留神到,摇头笑了两声。 老者没搅合进来,反而扭头望向张明复,“小子,星星真就那般好看?” 张明复一面往屋檐上挪,躲着秀婉婶,一面嘻嘻笑答:“好看!小复最喜欢看亮晶晶的东西了!” 贺筝笑一笑,左看王渺与张明意二人明晃晃传情,右看两个年轻人暗自交锋,忽然朗声大笑,“看雨听雨,看花赏花,人都有七情六欲,只有我们小复最是单纯,是“看星是星”啊!” 这话引得宋书致晃了晃脑袋,醉醺醺接了句,“看雨听雨,是雨吸引人,看花赏花,亦是花吸引人,人生来就有七情六欲,为情所困者,自然是看人慕人。” 说罢,他愈发坚定要在今日争一口气,摇晃的指头点了点裴聿,“来,你和我喝,我就不信,我连喝酒都喝不过你!” 他哪里不如这个姓裴的! 却不想那屋顶上的张明复为躲秀婉婶,脚下一滑就跌坐在青瓦上,旋即一个没坐稳,直挺挺往屋顶下掉! 秀婉婶吓得腿一软,“明复!” 张明意连呼吸都停了。 晞时看在眼里,惊骇的目光颤了颤,忙大声喊:“裴聿!救人!” 众人只觉一阵清风席卷而过,惊鸿掠影似在眼前,青年身形一闪,步伐轻盈且迅速地靠近,旋即腾空而起。 再落地时,依旧很轻,衣袂不过翻飞一瞬。 张明复却稳稳倒在他的掌心,呆怔把他望着。 秀婉婶一颗心后怕不已,忙过来揪住张明复的耳朵,“你要死!你要死啊!” 宋书致抱着酒坛愣神,眨了眨眼,看了眼裴聿,随后又去看晞时。 一股惭愧涌上心头。 他方才根本没反应过来,连双腿都似灌了铅一般定在原地。 同样是喝过酒,面对一样的问题,裴聿为何能妥善从容地解决?他呢?除了借着酒劲胡乱宣泄那点不值一提的不甘心,又能做什么? 她方才是喊的裴聿吧? 她下意识唤裴聿姓名,好像就已经给了他答案了。 宋书致顿觉嘴里那点醇香酒气变得苦涩。 简直可笑,就在片刻前,他还不信自己哪里不如裴聿,没曾想,这么快他就明白了。 心里掀起一阵风浪的年轻人到底少不经事,只觉得心里芜杂得难受至极,一个没忍住,哇地一声就呕了出来。 这一打岔,这顿饭也不好再吃下去。 秀婉婶赶忙推一推宋玉芩,“哎唷,喝成这样,我都不知该如何向宋姐说了,乖芩芩,快,扶着你哥哥去一旁坐,我去煮碗醒酒汤来。” 王渺意在表现,忙道:“婶,我去,我去就行!” 贺筝摇头轻叹,“年轻人啊” “秀婉婶,抱歉,”晞时踞蹐着上前,拉着秀婉婶的胳膊晃了晃,“好好一顿饭,搞砸成这样。” 秀婉婶望向她,目光依旧柔和,“好孩子,好好的说什么抱歉呢?不要紧的,一场饭吃不了,咱们改日再吃也行,婶婶从不计较这些,这会也晚了,你回去好好休息,明日还来婶家玩,啊。” 从张家出来,晞时嘴里还叨叨个不停,“不行,人家好心好意请咱们去吃饭,却无端端给搅合了,回头还是得备些礼送去才是。” 裴聿静静跟着她,点头应声。 二人踅回家门口,晞时正要开门,忽然抬头看了眼,紧跟着牵唇笑了,“但我觉得小复没说错呢,这星星真好看。” “你也“看星是星”了吗?”裴聿笑。 也许此刻尚且清醒,心在一惊一乍过后平静下来,想着方才自己一声喊,裴聿就立刻言听计从去做了。 晞时忽然想起春末那时候,彼此初见,他虽有点人情味,却依旧冷得像块冰,如今倒变得不一样了。 贺筝隐喻的那些话,即便没有宋书致搭腔,她也听懂了。 人们看雨听雨,看花赏花,都在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坚持。 王渺与明意的情愫不知是何时升起的。 但至少,张明意比她坦荡得多,羞于见人,却也变相承认了。 她自己呢?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身后的青年很安静,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却格外灼人,他的坚持一如既往,坚定得令她有些难以推开,他的言听计从,令她由衷地感到觉得可靠。 晞时瞳眸微颤,依旧仰头看着天空那片繁星,声音很轻,“今晚的星星格外好看,裴聿,你说我能够着它吗?” 裴聿心一跳,顺着她的话道:“你可以无限靠近它。” 女孩子回过头,被晚风吹得摇曳的树影撒在她的脸上,照出一分试探,“真的吗?” 裴聿舒展眉眼,笑得温柔,“想不想去最高的地方看星星?” 晞时眨眨眼,最高的地方?不待她有反应,裴聿陡然靠过来,一揽她的腰,只说了句“抱紧”,随即微风吹响树梢,一阵细碎的动静过后,原地只剩枯叶自坠。 两刻钟的功夫过去,晞时才敢睁开眼。 一眼望去,几乎整座蜀都城都能纳进眼中,她微张着嘴,揪着裴聿的胳膊往四周看,语气不可置信,“这是菩提塔?” 蜀都府最不缺的便是寺庙,香客众多,一来二去,便接连有寺庙兴建,如今最高的一座塔,便是伫立在兴安寺内的菩提塔。 而她此刻,正由裴聿揽着腰,站在塔顶,他就是这般务实,带她来最高的地方摘星了。 意识到这一点,晞时双腿发软,颤颤巍巍扶着他,“我、我能不能坐下来?没劲了。” 裴聿那张清隽的脸浮着笑,带着她在塔顶坐下来。 夜已渐深,除了行院那头还亮着光,街巷里几乎都已灭了灯,满城银杏铺在地面,由溶溶月色照出一丝透亮的金光。 塔顶只有他们,还清醒着,隐秘地坐在这里,喧闹的人间安静下来,他们却从人间剥离,来了个只有彼此伸手可触的地方。 “现在有没有觉得离星星更近一步了?”他道。 晞时没有说话,摁下心里那点悸动,她知道,自己说的不是真的星 星,他也明白,她不是真的要摘星。 她是在问他,是不是真的能向他迈开一步。 他都明白,可偏偏没有挑破。 晞时那双明亮剔透的眼睛轻眨着,忽然掬着脸,望向隐在云雾里的远处,“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其实很讨厌看星星。” “为何?” 她道:“还在扬州时,我爹娘农耕繁忙,时常很晚才回来,我那时候年纪小,村子里又常有老人家离世,我害怕一个人在家中待着,见到外面月亮好看,便去外头坐着,一边等爹娘,一边数星星,头顶那片星星被我翻来覆去数了又数,数到我睡了过去,再睁眼,依旧还坐在原地。” “我知道,爹娘为这个家操劳,很是辛苦,可是我太孤单了,每日都这般等着,让我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 “爹娘染了瘟疫死后,有些人在背地里指点,说我从前那名字是个“弱”字,不吉利,克死了爹娘,我又开始后悔,为什么那时候要在心里责怪爹娘“遗弃”我?后来来了蜀都,住在姜沛家里,活得小心翼翼的,我哪里还有那个心思看星星呢?也或许是因看到星星就会想爹娘,渐渐地,我就讨厌看星星了。” 她今夜倾诉的欲望格外浓重,话头一牵开,便有些藏不住,“可是我想,人始终是会变的,至少在今夜,我觉得头顶的这片星星很好看。” 说罢,她仰脸看着裴聿笑,指了指心口,“这里再没有讨厌的感觉了。” 万籁俱寂,她的声音坠在裴聿心头,他下意识拂过她被微风吹散的鬓发,声音很低,“你离星星很近,星星也会一直围绕着你,不会再让你想起那种被遗弃的感觉。” 他知道,她迟迟不迈出这一步,有极大一部分的原因是害怕,她不像他,有主上眷顾。 她在很漫长的一段光阴里漂浮着,没有一处扎实的落脚地,想翻身做人上人也好,还是固执要挤进上层阶级里也罢,她是太害怕自己的人生就这样飘零四散。 没有筑过巢的白头鹎始终在外流离失所,又怎么会想要恋巢呢? 晞时忽然扭过头,仰头看着天,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嗓音微微打颤,“你、你说得这么好,那我可要好好欣赏一下。” 裴聿看穿她的鼻酸,却仍然维持安静,不去打破她这一刻的动容。 大约今夜感慨良多,晞时看了半晌繁星,记忆忽然回到过去,七零八碎地想了些有的没的。 平地卷风,几张诵经的废纸被吹向半空,她盯着看,冷不防噗嗤笑出声,扭脸望向裴聿,目光变得狡黠,“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 晞时阴恻恻笑道:“我在京师的时候,常悄悄在睡前看话本子,什么风流王爷俏佳人啊,看得多了去了,里头讲了那位王爷心仪佳人,却又死要面子不肯去追,便命手下的暗卫去盯着人家姑娘,寥寥数语,说暗卫时常趴在人家屋顶,要么挂在树上” “裴聿,你有没有趴过别人家的屋顶啊?” 裴聿一怔,耳根渐渐浮上一抹红,把脸偏开,“没有。” “真的?” “真的。” 晞时不信,一时兴起把脸凑过去,追问道:“真的真的没有?” 她在心底认定他定是趴过,只是碍于面子不肯承认,愈发觉得好笑,没憋住,抖着两片肩笑出声来。 裴聿被她猛然靠近逼得呼吸一窒,闭了闭眼,又把脸转回来,缓缓逼近她,“你连话本子里的情情爱爱都懂,那你可懂自己?” “你现在,对我有没有一丁点的喜欢?” 晞时忙仰头往后躲,目光闪避,语气慌了点,“你别胡说,我那都是随随便便看的,其实、其实也没看多少,只是想起这一截而已。” 裴聿轻哼一声,语气很是意味深长,“希望你真的只记得一点点。” 周遭岑寂,溶溶月色倾泻下来,很是惬意,晞时耳边是树叶摇曳的簌簌声,也许想跳过这个话题,她蓦然向他摊开掌心,“先前用来打明意她爹的弹弓,你带了吗?” 裴聿挑眉,从腰间摸出来给她,“想玩这个?” 晞时唇畔弯起一抹得意的笑,接过弹弓与弹珠,两指去捻弹珠,一面跟着瞄向底下的一棵玉兰树,“忘了告诉你,我准头好着呢。” “我要打那片最大的树叶,你看着吧。” 一刹那,弹珠疾速射出,“啪”的一声打在一片树叶上,震得那片树叶凭空往下掉。 裴聿稍有惊愕,不禁细看那片树叶,在看清那片树叶的形状样貌时,心内狂跳,目光又落回她的脸上。 “你” 晞时扬起下颌,目光振奋,“先前你让我用短弩,我便拿着练手,发觉自己准头不是一般的好,后来每次用短弩时,你都去蚀骨楼了,没有瞧见,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 直到此刻,裴聿才明白,她的可塑性实在太高,那颗穿透了树叶的弹珠,在这个静谧的夜里,穿进了他的心里,他有预感,也许在不远的将来,她能踩上一片更广阔的土地。 是老天眷顾他,窥见了他的愿望,才让他抢先一步,把她留在了他的身边。 良久,他才道:“嗯,真的很厉害。” 被夸赞了一句,晞时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脸,客气道:“还得多亏你给我那把短弩,否则,我还不知道我有这样的本事呢。” “那你打算怎么感谢我?” 她悄瞥他一眼,“我都与你在这里坐了这么久了,还不算奖励嘛?” “不算。”裴聿缓缓靠近她,目光挪向她的嘴,“不如,亲我一下?” 晞时大怒,“你怎么老想着这个!不行!” 说罢,把弹弓塞进他的腰间,作势就要转去一边,“你总把话说得这么直白,我是个姑娘家,你脸皮厚,我可不,往后还活不活了?” 裴聿闷笑两声,揽过她的肩,俯身靠近她,嗓音很低,“就亲一会儿。” 被他吻住的那一刻,晞时只恨自己听了他的花言巧语,来了这菩提塔顶,否则,她能没地方逃? 裴聿依旧动作飞快摘了那枚银环,起先是想蜻蜓点水的,可在唇肉贴上去的那一刹那,他就开始急迫地追着她亲,舌尖不受控制地去勾缠,甚至在等她喘气的一瞬间勾出一点银丝。 与她微甜带着杏子酿的气息不同,他的气息是烧灼的。 裴聿揽着她的后背,贴近自己,在急促而滚烫的呼吸里,想把她揉进骨头缝里。 晞时几乎快扑倒进他怀里,被他凶悍而暴戾的吻勾得浑身发麻,连撑在他胸前的手都不由自主攥紧,把那一小片料子攥出褶皱。 大约酒气作祟,这个吻维持了很久。 晞时已经失去了思考,只能张着嘴任由他掠夺呼吸与津液。 良久,她觉得浑身都有些不受控制地发软,想要彻底倒在他腿上,终于清醒过来,胡乱伸手去推他。 一个不慎,抵着的手落空。 她被堵着嘴“呜呜”两声,胡乱往下一按。 裴聿闷哼一声,果断放开了她。 晞时大口喘着气,眼神慌乱看向别处,意识到什么,忙道:“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话音甫落,又被他揽进怀里。 裴聿拿下巴轻蹭她的腮畔,竭力遏制自己的变化,呼吸由急促变得绵长,“怎么办。” 晞时有些发蒙。 下一瞬,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耳侧,“牙齿很痒,想吃掉你。” 怎么可能是真正意义上的吃呢?晞时心一抖,连话也不敢说了。 人在极度紧张时,总会停下所有动作,晞时只能由他抱着,直到他平复下来。 良久,她试探着推了推他,“你、你好了吗?” “再抱一会儿。” 这一回,嗓音显然没有方才那般暗哑,晞时心里有了底,忙使劲从他怀里挣出来,胡乱理着裙摆,“我、我不想抱了,我想回去我困了我实在撑不住了我好想睡觉你带我下去吧算我求你了。” 一气说完,根本不带停歇。 裴聿抬头凝视着她,蓦然笑了,“慌成这样?” “谁、谁说我害怕了?”她硬着头皮迎上他的目光,“人之常情罢了。” 裴聿缓过神,拉她起身,捞起她的腿弯,抱起来后往上颠一颠,“抓稳,回家了。” 晞时惊叫一声,忙伸手勾住他,不敢相信他心眼竟多成这样,又暗自拿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去瞪他。 裴聿看在眼里,定了定神,恬不知耻勾起唇,身形一转,飞身向堆叠的片片屋檐踏去。 他有意不走平地,晞时始终悬着一颗心,可大约这个怀抱太温暖,加之她在张家饮了不少杏子酿,脑子晕晕沉沉,只觉眼皮越发沉重,竟就这般睡了过去。 悄无声息踅回鸭鹅巷时,裴聿垂眼看向怀里这张睡颜,目光倏软,他问她是否有一丁点的喜欢,她没有回答,这不重要,答不上来就已经是答案了。 敛了敛心神,裴聿总算轻轻落地,步伐稳定而扎实地走向那个家。 可巧,宋书致此刻酒醒,又因心头烦闷,正在外头吹风冷静。 两方撞上,视线对上的那一刻,宋书致不可置信上前两步,张嘴就要质问男女授受不亲,怎可这般抱着她! 裴聿那张稍薄的嘴唇笑了笑,向他做了个口型。 “闭嘴。” 今夜的挑衅,他都照单全收了,没与眼前这位举人老爷计较,是他不想当着她的面计较。 此刻她正睡着,不妨碍他秋后算账。 裴聿把晞时揽得更紧了一点,眼神在宋书致身上停留片刻,旋即俯身在她腮畔轻轻啄吻一下。 然后绽开一抹还算温和的笑,依旧安静做着口型—— 早些睡,手下败将—— 作者有话说:开饭了《 》 30-35 第31章 干架 十几年的生活, 宋书致可谓过得顺风顺水,从不曾为什么东西生过争夺的念头。 此刻眼睁睁看着晞时被男人抱在怀里行亲密之事,五脏六腑好似被灼烧过, 连那句“手下败将”都浑不在意, 只是本能地暗咬牙关。 待只剩他一人时, 鼻息越发不稳, 心中只恨自己慢了一步。 年轻人的心事辗转千回,最终只能消失在黑漆漆的静夜里。 万籁俱静, 裴聿推开西厢寝屋那扇门,轻步走向案前,点了一盏半昏半明的灯, 随即抱着晞时去榻上,没及时放下她,却是兀自在床沿榻脚处坐下, 目光灼灼地盯着怀里的她。 都能在他面前毫无顾忌地睡着, 对他的害怕应当是没有了。 女孩子睡颜乖巧, 浓卷的睫毛在眼睑下牵出两片阴影,鼻尖圆润,裴聿没忍住, 捞着她又蹭了蹭。 这一蹭, 越发控制不住自己想要靠近她的欲/望。 裴聿起身,将人轻轻放在榻上, 正往她额心亲了下,一抬眼, 对上一双迷蒙朦胧的眼睛。 他一怔,没有被抓包的尴尬,依旧去蹭她的脸, 嗓子里再没有冷硬,只剩缠绵悱恻,“要喝水吗?” “喝。” 一只手很快端来一杯温茶,晞时支起身子,两条胳膊反撑在身后,眸色逐渐清明,隐有懊恼。 大意了,怎么能在他怀里睡过去? 裴聿窥她发怔的脸,拿杯口抵住她的嘴,“不是要喝水?” 晞时缄默着没有说话,咬住杯盏就着他喂水的动作喝了,还能抽出两分心神瞪他。 这一眼未免太娇嗔,裴聿看进眼底,十分合时宜地想起美人嗔怒,幽黑的眼从她脸上滑过。 初次被她触碰过而牵出的那股酥麻回溢进他的四肢百骸,一些刚压下去没多久的强硬也跟着隐隐窜动。 裴聿握着杯口转身,晞时只当他要走,暗暗松了口气,却不想他停在她的桌案前,垂眼盯住她没画完的一副野菊,“你的画技,还不错。” “还行吧,能看,你怎么还不走?”晞时努嘴应答。 裴聿搁下杯盏,撞出清脆一声,撑在案前盯着紧密无缝的窗,“就这么巴不得我走?” “姑娘家的闺房呀,你怎么好待这么久。” 因刚睡醒的缘故,她的嗓音被倦意拉得又软又细,裴聿额角跳了跳,放纵自己走向她。 晞时吓一跳,本能地往一旁爬,爬出去不过几息的功夫,脚腕被一只炙热的手攫住,继而天旋地转,她被捉着翻了个身,脚腕上传来一股力,拉着她往他身前靠近。 “你按得我很疼,就当给我一点补偿,可怜可怜我。” 话音方落,带着热息的唇瓣落下来,晞时愣了片刻才明白他指的哪里疼,两片柔软的腮肉越涨越红。 她想要捂嘴,被他一把握紧两只手嵌在头顶,嘴唇黏黏糊糊磨着她的气息说话,“就一会,再亲一会就好。” 蹿进她口腔里的舌尖起先带着点迅猛的意味,晞时很有些羞赧之意,只觉身子被拉成两半,一时重一时轻。 她知道,是那些杏子酿令她迟钝变重,那是什么令她觉得浑身轻飘飘的? 他又欺负她 挣扎不过,干脆就不挣扎了,这样的念头冒出来时,晞时被亲得浑身发软,竟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片刻,裴聿抓着她腕子的手松了点,早已不自觉膝行上榻,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身下。 低喘了一口气,他短暂地离开她,嗓子暗哑而低沉,“喘得这么急,是难受还是舒服?” 晞时正微阖着眼,“嗯嗯?!” 裴聿眼底欲/色尽显,又压着她亲了下去。 唇瓣再贴上,少了那份迅猛,多了丝温柔,鼻息间的呼吸都仿佛被搅得湿漉漉的,只剩唇/舌/勾/缠的淋淋水声,晞时却受不住,像跌进云团里,不由自主地轻哼一声。 随后不受控制蜷着膝盖,蹭了蹭他的腰身。 裴聿浑身一颤,呼吸尽乱,竭尽全力压制住自己,果断结束了这讨要的“补偿”。 他简直是自作自受。 四目相对,都在彼此眼中窥见惊异与还未消散的旖旎。 半晌,晞时耳根的红延绵进纤细白皙的脖子,神情变得格外尴尬,“你、你还不滚?” 她第一次拿“滚”这个字眼命令他,下巴都细微颤动着,拒不承认自己方才被他亲得哼唧难耐,勾出了身体里的情。 裴聿没说话,撑在她上方看着她。 晞时面上满是赧意,把脸偏向一边,“滚啊。” 简直毫无攻击力,这声滚,听进耳朵里,越发像是打情骂俏。 裴聿深深吸气,总算维持镇定退离,高挑的身影立在低垂的纱帐外,那张才舔。舐过的嘴唇浮着水光,“抱歉,是我冒进了。” 晞时骤然把自己卷进被褥里,慌张起来像只蒙头乱窜的鹌鹑,“你闭嘴吧,我求你了,你再说话,我真的、真的就要死掉了,你出去,出去!” 此刻很是微妙,有些东西仿佛拿指尖稍稍一勾就能冲破。 裴聿看着她闪避的动静,不忍再逼迫,又觉得她实在过分可爱,不禁闷笑两声,转身大步朝外走,心情从未如此欢愉过,“别憋坏了,我走了。” 四周静悄悄的,晞时蜷在被褥里羞恼不已,俄延半晌,总算是探着一双眼睛出来张望。 细细窥探一番,想着方才不由自主泄出来的那点动静,忽然打了个哆嗦,为他们险些一同坠进爱/欲的漩涡里而心惊。 晞时把眼挪向案上那半明半暗的火星,歪歪斜斜地飘晃着,像个喜庆的红绸子,要把她绑起来穿上艳丽鲜红的裙,绑去他的身边。 这点细微的光映在她的 脸上,照出她十二分的愕然,以及再也无法遏制的羞,很快由耳朵红到了脖子根、紧攥的指尖,领口她不必解开瞧,里头定也是红的。 她好像掉进了一个热气腾腾的锅里,他拿文火慢烤着她,只等她浑身都熟透了,便饱含心机地将她吞吃入腹。 她拒不屈服在他的威势下! 呆坐片刻,晞时总算觉得脸皮没那般烫了,顶着发软的手脚爬下榻,抵开一条窗缝,借着辉辉月色阴森森地把东厢望着,哼,走着瞧,她绝不屈服! 先前她还立志,要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呢! 带着这点不服气,晞时在接下来的几日里,都刻意维持着从容淡定,哪怕是二人对坐用饭,夹菜的箸儿撞在一处,她也只是轻哼一声,果断拿箸儿去打他的手。 这日变了天,冷风簌簌,晚秋最后一点暖和褪去,裴聿大清早便前往蚀骨楼办事。 下晌,晞时穿上新裁的冬衣,只觉狂风乱卷,临出门,便又折回去取了件酂白色的披风,依旧打扮得俏丽可人地往邓家去。 才刚锁上门,余光瞥见一抹身影,她扭头去看,正是宋书致站在墙根底下,像是在等她。 宋书致目光紧锁在她脸上,只觉几日不见,她的面色仿佛又红润不少,定了定心神,随即面上绽开一抹温和的笑,从容走来,“姜姑娘,我” “我有话要与你说。” 晞时搭在门上的手紧了紧,暗想他怕不是该挑破心思了,可是很奇怪,她该高兴才是,此刻却巴不得拔脚就跑。 实在不愿听他说这些。 宋书致站在风里,衣袂摇曳,藏在宽袖里的指骨紧握,深深吸气,道:“姜姑娘,其实我对你有” “哎呀!”晞时倏忽间惊叫一声,钥匙跌落在裙边,她忙折腰去捡,再抬起脸来,面上笑容依旧客气,“你想说什么?我还有要紧事在身,急着去办呢。” 宋书致盘踞在舌尖的话顿了顿,只好朝她笑笑,“好,待你回来,我再来寻你。” 顶着他那一线目光,晞时颇为尴尬地走出巷口,没忍住回头看一眼,宋书致仍在原地看她,冷冽的风灌进他的袍子里,勾勒出他孤高的身影。 在某一个瞬间,他身上那股才气与梁听澜重叠,她不正是喜欢这样的人么?满腹经纶,年少得志,哪怕日后入仕也是稳步朝上走的。 可是大约今日风太冷,吹凉了她心里那点抱负,晞时瞳眸微闪,没再说话,自顾出了鸭鹅巷。 在这个阴冷潮湿的初冬,或许她不太想要这样的清冷孤高了。 回来便与他说清吧。 依旧喊了顶软轿,使人将自己抬到邓家,这回倒不再是为了体面,纯粹是太冷,晞时踩着石阶进门,由小厮引着,钻进了邓楼月暖烘烘的闺阁里。 邓楼月歪在榻上捧着话本子瞧,见她来,忙拉她到身旁坐,使丫鬟往炭盆里再添几枚炭,“天冷了,你怎么今日过来了?我还记得你最怕冷,快,把鞋脱了,拿脚在炭盆上暖和暖和。” “我想来同你说话嘛。”晞时眼露笑意,爬去榻上紧挨着她,“华清堂那头的货交了,在家也是无聊。” 邓楼月嘻嘻笑着,把话本子搁下,令丫鬟取来几张花笺,转头递给晞时,“上回那些小姐可都等不及要你为她们配制合香珠了,都眼巴巴寻来我这,喏,名字我可都写在上面了,回头你挨个登门便是。” 晞时很是高兴,忙不迭地收好。 依偎着坐了片刻,晞时委实压不住心里那点好奇,迟疑了半晌,便悄么声息问邓楼月,“楼月,你老实与我说,你那位继兄,对你是不是” 邓楼月闻言,秀丽的脸庞浮上一抹红,轻咬着唇,“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晞时目露惊讶,“还真是这样啊,这这这,伯父可晓得?” 话音方落,晞时又回过神来,这样难以启齿的情愫,怎可能叫邓伯父知晓? 邓楼月很是难为情,扭捏坐在榻上绞帕子,见丫鬟们都在外头守着,便也不再遮掩,一五一十将始末告知晞时。 原来这位继兄叫冯嘉昀,打小便是族中龙凤,他娘王氏嫁给邓楼月她爹时,他也才只是个少年。 少年人最烦身后多了条尾巴,起先,邓楼月哥哥前、哥哥后地唤他,他便烦躁至极。 可接连几年过去,冯嘉昀渐渐也习惯了邓楼月这小尾巴,邓父生意繁忙、脱不开身时,便由他这位兄长管着邓楼月。 能说,邓楼月小时候那上天入地的性子变得如今这般温婉的模样,多半是他拘着她改的。 后来,邓父与王氏和离,适逢淮州有位情窦初开的少爷向邓楼月表明心迹,邓楼月正羞怯着,冯嘉昀却插手进来,对那位少爷评点。 一说其家世一般,二说其心智不够成熟,三说邓楼月眼光太低。 那时候邓父正准备搬迁回蜀都,邓楼月伤心至极,不敢冯嘉昀竟如此贬低她的眼光,为此与冯嘉昀大吵一架。 晞时听得眼睛都睁大了,忙追问:“后来呢?” 邓楼月瘪着嘴,把脑袋低下去,“后来,哥哥倒是来了一次蜀都,同我道歉,这事便也翻篇了,我也没多想,直到搬回蜀都第二年的年关,他来家中向爹爹拜年,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不太一样了。” “我先前与你说,他来蜀都做生意,我不同意他住进来,为此与我爹吵了一架。” “他第二日便过来寻我,像变了个人似的,总逼问我,到底是不喜欢他住进来,还是不想见到他这个哥哥” “再后来,不知他发什么疯,他、他亲了我。” 晞时低呼一声,忙捂紧嘴,好半晌才瞠目结舌道:“所以你这哥哥当真是喜欢你啊?” 邓楼月仿佛听不得“喜欢”二字,红着一张脸去捂她,“不许说,不许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晞时离邓楼月很近,凝视着邓楼月姣好秀丽的容颜,那双眼睛长得很是含情,里面有一点无措,一点茫然,一点羞,旁观者清,她瞧得一清二楚。 她看明白了,邓楼月喜欢这位叫冯嘉昀的继兄。 少女心事向来如此,一点微妙的变化便能窥出来,晞时由邓楼月捂着嘴,悄悄笑了两声。 正要以过来人的身份问上一二,问她是否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是否难以压下悸动? 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晞时又骤然怔住,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一张清隽俊逸的脸。 窥着邓楼月眼底那抹羞涩,她忽然意识到,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自己好像也成了那个当局者。 邓楼月见她没说话,自顾又道:“其实我不抗拒他的,反而这几日他不在家里,我还挺想见他,晞晞,你说我是不是病了。” 晞时静静看着她,心里却有些本不该冒出来的情丝瞬间织成网,兜住了她。 不禁去想,今日到现在为止,她都没见到裴聿。 此时此刻,她也挺想见裴聿的。 “晞晞?”邓楼月掐了掐她的脸,“发什么呆呢?” 晞时猛然醒神,再次与邓楼月对视,意图窥清她那点羞怯缠绵的爱恋,如一汪狭窄而逼仄的清池,邓楼月眨眨眼,这汪清池却在此刻照亮了她。 她在邓楼月的眼中几经辗转,跳出那个迷局,终于不得不正视自己的情感。 她是不是真的被裴聿亲昏了头。 喜欢上他了。 一时间,晞时张了张嘴,要打趣她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仿佛打趣她,就是在剖开自己的心。 好在邓楼月也没想多聊这样羞涩的话题,忙将话茬子又引去了别的地方。 两位姑娘坐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不觉傍晚将至,邓楼月看了眼天色,道:“你留下来用饭吧?我使人做些清淡的菜。” 晞时心里始终乱糟糟的,下意识摇头,“不好,我得回去,裴聿等着我呢。” 话音甫落,意识到自己说漏嘴,晞时心跟着颤了颤,忙窥邓楼月的神色,干巴巴替自己找补,“我、我是说” 想来想去,却半日憋不出一句蒙混过关的话。 邓楼月眯了眯眼,忽然 凑近她,“裴聿是谁?” 晞时闪避着眼,“没谁。” “快说!不说的话,我就不许你走了!” 晞时见躲不过,把眼皮轻垂,许久才和盘托出。 邓楼月吃惊到从榻上跳起来,“天老爷,就是先前我见过一面的那位?你与他住在一起啊?你方才说他在等你,难不成,你们?你们?” 晞时比她跳得更远,踩着鞋跳出三丈外,忙不迭理理衣裙,磕磕巴巴道:“我我我真不留下用饭了,我回头再来寻你,我先走了!” 或许是心太乱,晞时一径出了邓家,没往鸭鹅巷赶。 兀自拐到护城河边,冷风迎面扑向晞时,卷来一点嘈杂调笑的声音,她才总算平静下来,站在河边远眺前方。 正呆站着,偏生有那前世的冤家凑过来,齐声唤她:“表姐!” 晞时扭头,顿时拧眉,“我就不明白了,蜀都城这般大,为何我总能遇见你们?” 正是莫文纶与莫文椿兄妹。 莫文椿撅着嘴,想上前亲近她,“表姐,不要这样嘛,我每回都想去找你,又怕你见了我不高兴,好容易才忍住,今日碰见了,能不能别对我这么凶。” 表妹可怜兮兮的模样令晞时原本要推开她的手顿了顿。 她不自在挪开眼神,望向莫文纶,叹了口气,“考中了举人,又得官家小姐喜爱,你如今也算半只脚入了仕了。” 莫文纶神色一动,目露惊异,“表姐怎么会认得廖小姐?” 晞时没想告状,掩去了廖维瑛屡次三番找她之事,“你是举人,外头议论你也议论得不少,我听了几句风声罢了。” 说罢,她意味深长道:“听说廖小姐对你很是喜欢,你若对她无意,还是趁早说清。” 幸得廖维瑛这回是找她要迷情香,倘若换个人去要,也许她如今同莫文纶遇上,便该恭喜他喜结良缘了。 莫文纶闻言,没琢磨明白她话中深意,却也猜中也许是廖维瑛做了什么,眼露不屑,“我不喜欢她,由始至终都不喜欢,话也说得很清楚。” 莫文椿在一旁看着,小声道:“但娘很喜欢她,六品官员家的小姐,娘怎么会放过,前几日,这位廖小姐还趁哥哥你不在家,上家中寻娘说了好半晌的话呢。” 晞时觉得站在此处与二人说话,越发没滋没味的,便不咸不淡开口:“我该回去了。” 兄妹俩一听,忙央求她,“别,好容易才见上一面,多待待,咱们去食肆用饭,好不好?” 晞时却最是烦二人这点纠缠不休,她知道,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可她心里有气,她做不到对他们和颜悦色,因此拉下脸,冷声道:“能说会话已经足够了,我早说过,咱们以后各走各的道。” 说罢,也不再看兄妹二人,自顾离去。 二人眼巴巴看着,莫文椿忽然道:“哥哥,我们是不是又说错什么话了。” 莫文纶苦涩笑笑,“娘把表姐卖了这件事,本就是娘的不对,咱们是娘的一双儿女,表姐心中有气,还是不肯理咱们,表姐也没错。” 莫文椿喉间牵出一缕叹息,“若是一切都能回到原点,爹没死,娘也没染上赌,那就好了。” 提到姜沛,莫文纶眼色微闪,神情跟着冷下来,“你说廖小姐来同娘说话,娘很高兴?我看娘是那点贪欲又冒出来了,只看到廖家表面的光鲜,巴不得我去做那廖家的赘婿,哼,我不会如她所愿的。” 莫文椿撇着嘴,只觉头疼,“可是这廖小姐如今就认定了你,外头传也传遍了,咱们家不过平头百姓,若廖推官松了口,真向咱们家施压,哥哥,你能顶得住吗?” 莫文纶没再说话,眼色渐冷,暗自在心中打定主意,要归家敲打姜沛一番,再与那廖维瑛彻底说清。 这厢晞时回到鸭鹅巷,望着熟悉的巷道,先前在邓家生出的那些想法又冒了头,走到那扇黑漆漆的门前,一时不知该不该开门进去。 于是只能长叹一口气,在还算幽静的巷内踱步。 正踢着一颗石子,忽听巷子尽头传来一声尖叫,喊着: “你到底要做什么?不许砸我家,从我家滚出去,立刻!” 是苑春姐的声音! 这声尖叫引得巷内不少人家开了门来张望,平日同苑春交好的几户邻居忙赶过去,张明意与秀婉婶也紧跟着跑来。 见晞时在这,张明意惊道:“晞晞,你方才听见了么?是苑春姐在喊吧?” 何铎在巡捕屋当差,时常日夜换值,何家这时候传出这样的动静,想必是何铎不在家,苑春遇上什么麻烦了! 晞时忙跟着她一起过去,“听见了,快些过去瞧瞧。” 途经宋家时,宋婶也正出来,宋书致跟着出来,见晞时往何家跑,忙也跟了过去。 一行人赶到何家门前,便听见里头闹哄哄的,碗碟砸得噼啪响,旋即是苑春的哭喊声,还有些杂乱的骂声。 宋婶与秀婉婶领先要去敲门,却撞上苑春将门拉开,脸上肿得似含了颗果子,披头散发,眼含泪光与恨意,一手拽着一位妇人的衣襟,一面骂道:“滚!都给老娘滚!再敢来,老娘杀了你们信不信?” 那妇人气焰更嚣张,余光瞥见门外一行人,登时双腿一折赖在地上,哎哟假哭两声,“来啊!大家伙都来看啊!我这小姑子好没良心,嫁了人,自己躲在这吃香的喝辣的,却不管亲哥哥了!可怜她亲哥哥瘫在床上不能动弹哟,苑春!你良心就不痛吗?公婆可在天上看着,我就不信你这烂良心的东西晚上睡得着!” 一席话,倒叫众人听明白了。 苑春爹娘死得早,嫁与何铎之后便一直住在鸭鹅巷,也鲜少见她与娘家打交道。 只是最近么,这娘家人却来得勤了点,也时常有些争吵声传来,不过碍于邻里之间的体面,鸭鹅巷的邻居都只当不知道。 那妇人一面假哭,一面向院内使眼色,便又走出来一位斜嘴歪眼的青年,一并跟着卖惨,“姐姐,你好狠的心,你说,是不是姐夫管着你,不叫你管我们,你只管说,我找他去!” 这人便是苑春的弟弟。 苑春称得上是鼻青脸肿,闻言气得猛啐一口血,也不再遮掩,指着妇人道: “自打哥哥瘫在床上,我救济你们一家救济得还少么?我呸!你说我没良心,你自己的相公,你不去守着,成日来找我来要银子花,我今日明白告诉你,往后一个铜板我都不会丢给你!” 苑春又一指其弟弟,骂道: “你个好吃懒做的废物,白长这么大,你当我不知道?你在赌坊找了个荷官的事做,却染上了赌,手里也缺钱,她一撺掇你,你就跟着过来管我要钱,好填你那点债务窟窿,猪狗不如的东西,你只看我拿不拿刀砍死你!” 这些话说出来,苑春嫂子与弟弟也不再装,苑春嫂子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叉腰指着她骂: “你再给老娘口出狂言试试,你嫁了人又如何,你日子混得不差,相公又有个好差事,接济接济娘家怎么了!你哥哥一家等着钱用,侄子如今要念私塾,束脩、拜师打点的银子,都该你来出,谁叫你是个不下蛋的,你存那些钱有什么用?倒不如先拿出来,回头我往外说,也显得你大度!” 苑春她弟弟也道:“我是你弟弟,赌坊可是说了,我若还不起钱,就砍了我一只手,一只脚,你这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吗?” 站在巷道上的众人总算听清,宋婶与秀婉婶气不打一处来,拿起门外的笤帚就去驱赶,“晦气,晦气的东西,赶紧滚!我们这儿不待见你们!” 苑春嫂子瞧着肩宽腰圆,忙反手一推,正巧推倒二人,“我们自家的事想如何就如何,与你们有何干系?” 晞时同张明意忙去搀着秀婉婶,宋书致便搀着宋婶,他沉下脸,威逼道:“那若是我以举人的身份,命令你们赶紧滚呢?闹到官府去,你们可不占理。” 苑春嫂子被唬了一跳,倒收敛了些,她弟弟这烂赌鬼却浑不在意,一拳头照着宋书致的脸打下去,“老子管你什么老爷,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了别人家的家事!” 宋书致硬生生挨了一拳,头一偏,唇角溢出几丝鲜血。 宋婶一看,那还了得!登时扔开笤帚,猛地就向苑春她弟弟扑过去,“你敢伤我儿,老娘跟你拼了!” “打人啦!打人啦!”苑春嫂子原地叫唤两声,一咬牙,也跟着蹿进去,“关你何事,你个多管闲事的泼皮,苑春,小贱人,你是死的啊!就这样看着外人打你娘家人!” 晞时挪眼看向苑春,苑春早已是又气又急,接连抖着下颌,连话也说不出来。 她同苑春打过不少交道,平日拿苑春当姐姐看,苑春也总是一副明媚娇艳的模样,谁曾想家里人竟这般无耻,这般畜牲不如。 晞时眼睁睁看着,肚子里一股急火猛蹿上来,不为别的,就为苑春时常照顾她,她便不可能坐视不理。 见众人拉扯不开互殴的两方人,晞时眼睛转了转,须臾间捡起一颗石子砸向苑春嫂子腰间,大喊:“住手!再打我报官了!” 怎料苑春嫂子扭打一阵,又在气头上,闹红了眼,回头狠狠把她一瞪,立刻挣出来把她一推在地,“哪来的死丫头,敢拿石子打你姑奶奶!” 晞时屁股一疼,怔了怔,“你还敢推我?” 说起来,她在姜沛手下讨生活,也不是白白过了那几年,姜沛的泼辣她学了至少一半,只是后来跟着小姐去京师,不得已才将那点泼辣劲收起来。 晞时本就窝着火,蓦然被苑春嫂子一推在地,那点劲头须臾间就涌回来。 她一把挥开要来拉自己的宋书致与张明意,眼睛直勾勾盯着苑春嫂子,猛然解开披风,一头就撺了上去。 晞时揪住苑春嫂子腰间横肉,一把将人扑倒在地,左右两拳打在苑春嫂子的胳膊上,苑春嫂子尖叫一声,发狠拽松了晞时的发髻,拽着她的小辫子就要打她。 晞时脑袋猛然一歪,动作比她更快,摁着她的脸左右啪啪掌掴尤其响亮的两耳光,嘴里骂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打你祖宗,敢欺负这巷子里的人,祖宗今日就好好教训你,教你重新做人!” 女孩子发了狠,从前又在宅门里待过,扭打起来只管照着妇人最脆弱的地方去掐。 众人呆怔看着,连打在一起的宋婶与苑春弟弟都停了手,没想半路有她横插一脚,一出手还如此彪悍。 苑春嫂子被打得晕头转向,手却还拽着晞时的小辫不肯松,晞时愈发气急,几乎是坐在她身上,将她死死往地上摁,“给祖宗撒开!” 苑春嫂子一连迭尖叫,“杀人啦!杀人啦!有没有官爷来救救我!” 众人终于回过神,忙挤过来要将晞时拉开。 “你们在干什么?”忽然,身后传来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 众人扭头一看,可巧,便是下值归家的何铎,脸色阴沉至极,在他旁边还站着一人,面上无甚神情,正是裴聿。 苑春一见何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头扑进了何铎怀里,“相公,他们、他们太不是人了,家里被他们砸得不像样,什么都碎了” 晞时停了挥拳的动作,骑在妇人身上望向裴聿,一头向来精致可爱的发丝乱糟糟的,脸上满是黑点,她呆了呆,拽了拽还被妇人攥在掌心里的小辫,也跟着挤出两滴眼泪。 “裴聿,她打我!”—— 作者有话说:好好笑,晞晞前脚还在为自己的感情纠结,后脚就跟人干架了。 第32章 选择 寒风冷冽, 何家门前枯叶落了满地,由人闹了一通,细碎的尘埃愈发明显。 何铎搂着苑春细细扫量, 那张时常挂着笑的脸阴沉至极, “他们打的?” 苑春哭得抽噎, 把脸瞥去一旁, 没有再说话。 “谁、谁打她了!”斜眼歪嘴的青年梗着脖子喧嚷,脚步却跟着往后退, “她自己没站稳,摔了一跤,我、我可没打她!我怎么会打自己姐姐!” “你他娘的还知道她是你姐姐!” 何铎年轻, 血气冲脑的男人发起怒来满是煞气,两三步就上前揪紧苑春弟弟的衣襟,“砰”地一声摁在了地上, 紧跟着, 拳头如疾风暴雨往下落, “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来,不是喜欢闹么,不是爱来我家找事么, 你也尝尝老子的拳头!” 何铎打红了眼, 拳头一下下跟着落下,打得苑春弟弟脸歪去一旁, “嗬嗬”吐出一口血,起先还拒不承认对苑春动了手, 这会也慌了神。 他只恐小命交代在此,忙喘着气求饶:“姐、姐夫!我错了,我错了, 我不该打姐姐,你放过我,放过我吧!” “狗养的玩意!”何铎额角青筋暴起,拽着苑春弟弟起身,一把扔向何家门外的银杏树。 何铎仍觉不够解气,抬脚猛地一踹,“老子今日把话放在这里,你再敢来闹事,老子扒了你的皮,弄死你信不信?” 苑春环着两条胳膊站在一旁,始终冷眼看着何铎教训弟弟,丝毫没有要上前的意思。 直到何铎打得差不多了,她才眨眨眼,眼梢泄出两行泪,一把扑上前抱着何铎,“相公,相公,别打了!” 何铎心中有数,又上去补了两脚,这才由苑春拉去了一旁。 苑春嫂子还躺在地上,怔了怔,松了晞时的小辫子,吊着嗓子叫喊出来,“杀人啦!杀人啦!有没有官爷来管管,青天白日,在衙门办事的姑爷要杀小舅子啦!” 她越嚷越大,恨不能把在附近巡值的蜀都卫喊来。 可是很快,她那张嘴便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面色骤然变得惊恐,连下颌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我从不对女人动手的。”一把泛着寒光的剑竖在她的脸上,剑尖离她右眼的瞳孔只差将将一厘,男人低睨着她,语气森然,“只是,你打了我的人,这笔账预备怎么算?” “何时算明白,这把剑何时挪开。” 何铎方才一顿猛打,邻里乡亲只觉痛快,可到底心里有底,知道何铎闹不出人命。 但见裴聿拔了剑,且看上去仿佛只要他轻轻一松手,这把剑就能直插进苑春嫂子的眼睛里,不由地都捂着心口,倒吸一口冷气。 晞时仰脸看着裴聿,一骨碌爬起来,猛蹿去他的身后,脏兮兮的手去拉他的胳膊,忿忿告状: “这二人真是好了不得,推我倒也罢了,还敢推宋婶和秀婉婶!” 她又偏头看向何铎,眼神偏移,暗窥苑春没有要阻拦的意思,便道: “何大哥!你来得晚,还不晓得他们方才是如何欺负苑春姐的,他们要抢走苑春姐的银子,还出言侮辱苑春姐,你可得进家里瞧瞧,哎唷,好好一个院子,不知被他们砸成什么样,若是我们没过来,苑春姐一个弱女子,怕不是要被这对狼心狗肺的叔嫂给欺负死了!” 何铎一听,猛然大步迈向院内,见平日精心打理的小院一团糟,愈发气不打一处来。 何铎原本要劝裴聿别闹出人命的话蓦地蹿回肚子里,站在门前抱臂冷笑,“还真是好大的威风,嫂子,你来我家闹事,尚且算作家事,你们平白无故打这巷子里的邻居,这笔账可不好算了啊。” 张明意忙在一旁道:“这人还打了宋书致!何大哥,你懂律法,殴打举人老爷,是不是要吃官司的?” 何铎眉一挑,“哦?连举人也敢打啊。” 他望向苑春,遥喊:“娘子 ,你如今可算看清了?这弟弟不要也罢,他是要吃官司的,保不齐要受牢狱之灾,不如趁此机会,彻底断绝关系吧!” 一听要吃官司,苑春嫂子急得头皮发麻,想起身,又被这把剑压着,只能一连声嚷道:“苑春!苑春!我是你嫂子,没了我,你哥哥可就没人管了!你不能见死不救!” 到这时候,她竟还敢威胁苑春,邻里乡亲委实看不过去,频频翻着白眼。 宋婶骂道:“老娘活了半辈子,还真是第一次看见如你这般恬不知耻的人,你有手有脚,怎的不抛头露面去挣钱?只找着家里的小姑子欺负,呸!你要不要脸?” 裴聿冷眼旁观,忽然伸手把晞时拉来身侧,嗓音冷硬无情,“她打了你,这剑,你拿着。” 晞时多机灵一个人,没憋住,阴恻恻笑了,作势要去握剑,“这位嫂子,你可得想明白了,我的手不稳当,若是让我来,就怕我一个没拿住,就” 这一下,苑春嫂子是真知道怕了,堆积在口里要胁迫苑春的话顿时改了,忙向晞时道歉,“是、是嫂子一时气糊涂了,这才推了你,嫂子也挨了你两巴掌,咱们也算扯平,你看,这事就这么算了,如何?” “呸!”晞时神情一霎狠厉,“看来你还不明白,你真正该赔礼道歉的人是苑春姐,你说,日后你还敢不敢来找苑春姐!” 苑春嫂子吓得直抖,挤出一抹苦巴巴的笑,“这位姑娘,苑、苑春是我小姑子,是我的家人,我怎么、怎么可能与她再也不来往了呢?” 晞时笑了两声,忽然轻嘶:“哎呀,方才打人时,手好像扭了,怎么觉得使不上劲了” 苑春嫂子吓得大叫,“别!别!别松手!苑春,苑春!嫂子对不住你!嫂子再也不来找你了!你放过嫂子,放过嫂子!” “苑春姐,你过来呀。”晞时扭头看向苑春,面上笑吟吟的,浑然不在意自己还披头散发。 苑春心里淌过一阵暖,一阵鼻酸,走到妇人身前,猛啐一口,“先前一再纵容你们,是我瞎了眼!我如今算是看明白了,一日不断了这关系,你们便会一直趴在我身上吸血,我迟早被你们吃抹干净!” “你且滚吧,挑个好日子,咱们一家子上衙门,把这狗屁血缘彻底断了,从今往后,你们是死是活,与我再没有任何关系。” 苑春弟弟不答应,哭道:“姐姐!你不能真的不管我了啊!你”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裴聿收回手,眼露冷色,“再叫,削的就是你的舌头。” 苑春弟弟骇目圆睁,瞳孔往一旁斜,窥清贴着自己脸的是把匕首,咽了咽口水,再也不敢说话。 何铎眼睛盯着苑春,心里为她高兴,二人还未成亲时,他便知她娘家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成亲后,他多少也劝过几句,可她爹娘死得早,虽说与哥哥、弟弟相处得痛苦,但在她心里,他们仍是她在这世上血脉相连的亲人。 如今总算彻底摆脱,她终于从吃人的窟窿洞里爬了出来,他真的很高兴。 何铎大步上前揽着苑春,也不在乎邻里在场,低着脑袋往她额心亲了下,旋即看向这对叔嫂,冷道:“还不滚?” 晞时缓缓挪开裴聿那把剑,轻哼了声。 比起何铎,这对叔嫂更怕站在女孩子身后的陌生男人,何铎尚且只是挥拳头,这男人却仿佛真的能杀了他们。 二人狼狈挤在一处,顶着男人注视的目光,只觉头皮发麻,忙又向晞时赔罪:“这位姑娘,对、对不住!” 晞时努着嘴,不拿正眼瞧他们,“我不和你们计较,我也动手了,算是扯平,你们可记住了,日后若再让我们看见你们来这巷子找苑春姐,你们且等着,看如何收拾你们!” 二人忙点头,东滚西爬地要离去。 宋婶轻嗤:“还有我儿!” 苑春弟弟顶着一张染血的脸回头,“是是是,还有这位举人老爷,举人老爷,是小的不长眼,还请原谅小的!” 宋书致舌尖抵了抵腮,明白这事到此为止,把脸偏去了一边,“我不要紧,但不管是苑春姐还是姜姑娘,今日都被欺负了,二人临走前,是不是该把请郎中的银子出了?” 二人哑口无言,硬着头皮掏了个荷包出来。 待二人离去,邻里乡亲互相对视,跟着上前宽慰苑春一番,住在鸭鹅巷的这些人,心眼都不坏,细声细语劝过,也跟着各回各家。 何铎正了正神色,大步迈向晞时,向她深深作揖,“妹子,今日多亏你帮着我娘子说话,甚至不惜与人互殴,何大哥记下这份情了,以后若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你只管说。” 苑春抽出绢子揩拭眼泪,也忙上前握住晞时的手,“我瞧瞧,她可有打伤你?” “哪能呢?”晞时笑嘻嘻转了个圈,“我好着呢,苑春姐,我没想打她的,可我实在气不过,这天下竟还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张明意也忙跟着凑过来,捂着心口道:“晞晞,你那两巴掌真是看呆了我,我还当你看着乖巧,气急了也才骂骂人呢,这两巴掌,真解气!” 给晞时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扭捏晃了晃裙摆,小声道:“哎唷,别说了!” 一席话说完,何铎与苑春这对小夫妻回了何家,宋婶与秀婉婶松了口气,也各自带着儿女走回去。 宋书致临走前看了晞时一眼,嘴唇轻轻翕合,瞧着是想与她说完下晌那些话,可见还有旁人在,到底是跟着宋婶走了。 晞时四下张望一瞬,见没人,又悄瞥裴聿,拿手指去蹭他的手,“咱们也回去?这里风大,冷呢。” 裴聿瞥她一眼,剑身回鞘,取回那把匕首,朝她招了招手。 归家点了两盏灯笼,晞时仍高兴得直打转,一片裙摆转得高高的,冷不丁凑到裴聿眼前,“你瞧我多懂啊,你一说话,我就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其实你也就是吓吓他们,是不是?” 裴聿好笑盯住她,掐着那条小辫子,“你怎知我没有动杀心?” 晞时眨眨眼,“老王爷不是心怀天下嘛,你是他养大的,难不成还真会杀了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百姓啊?” “那是主上宽仁,我不一样,你若受了欺负,难保我不会做出什么举动。” 晞时微微一怔,这才仔仔细细打量他的神情,本意是想张嘴问他,当真是动真格的?可这一眼看过去,便有些挪不开。 真奇怪,他仍然是这张脸,她怎么觉得他越发俊俏,眉眼像长在了她的心尖上。 还有那两片唇瓣 她正出神看着,冷不防身子一轻,裴聿已将她抱起来,一手兜在她的后臀,一手解下腰间的剑扔去一旁,吓得她忙扶稳他的肩,灰扑扑的脸颊里透出一点红,“你你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太羞耻了呀,这与抱小孩儿有何区别?她都多大个人了! 见他脚步往东厢跨,晞时不由自主攥紧手心下的袍子,“你要干什么” 裴聿看她胡乱挣扎,抬手不轻不重地往她两片臀肉上拍了下。 晞时浑身一僵,不可置信睁大眼,“你你你,你敢你敢” 没多久,走进东厢正屋,裴聿将她放在桌案上,自顾翻出一罐药酒,拉过椅子坐下,动作飞快脱了她右脚的鞋袜,大掌钳着她的脚腕,抬眼看向她,“哪里疼?” 晞时挣扎的动作骤停,轻轻蜷着无处安放的脚趾,声音很轻,“你看出来了呀。” 方才她扑苑春嫂子那一下,看着迅猛,步子的确歪了歪,只不过一路走回来稍微有些不适,也没太当回事。 她垂眼看着他的手,觉得脚腕酥酥麻麻的,抿着唇迟疑半晌,才指了指脚腕外侧,“这儿,一点点疼。” 裴聿向来是做的比说的多,握着她的脚踩在自己腿上,指腹抵开木塞,搓热药酒覆上去搓揉。 晞时下意识缩了缩脚,被他摁住,片刻的功夫,就隐隐觉得那一小片肌肤灼烧着,泛出细细密 密的疼。 她低呼一声,不禁觉得自己从前也没这般怕疼,如今倒是越发娇气了。 彼此都没再讲话,只剩肌肤轻磨的声音,晞时愣神看着他,只觉他的手掌和他的怀抱一样,稍稍在她身上碰一碰,就令她无比温暖。 “为什么要出头?”裴聿倏然开口。 晞时回神,声调有些不自在,“我、我没有刻意出头呀,只是想帮一帮苑春姐。” “是只想帮她,还是因看见她的另一面,颇为感同身受?” 晞时把脸转开,小声道:“你这么聪明,既然猜到了,那问我还有什么意思。” 她的确有些感同身受,她就不明白,无论是她也好,还是明意、苑春姐也罢,她们来到这个世上,又不曾害人,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被血脉相连的亲人这样糟践? 难不成,就欺她们是年轻姑娘,脸皮薄,好拿捏。 裴聿将药酒搓揉进她的皮肤里,替她穿上鞋袜,喉间牵出一缕低叹,“你既能替她出头,那轮到你自己时,也该像今日这般强悍。” 晞时垂着的眼睫轻颤,她知道,他在鼓励她,鼓励她与姜沛一家一刀两断,他知道,这亦是她久久不能解的心结。 俄延半晌,晞时晃了晃悬空的脚,“不提这个,行不行?” 裴聿凝视着她,点点头,依旧尊重她的每一个选择,他起身往墙根下的箱笼里翻了翻,翻出一副袖箭递给她,“以后拿这个防身,就是替你打的,最近忙,没好抽空给你。” 晞时接过来细瞧,还粘连着灰尘的睫毛扇了扇,蓦然有些耍小性子,拿眼睛瞪他,“你是瞧不起我与人打架不成?我才不用这个!” “那你可真是冤枉我。”裴聿越瞧她那张脸,越是忍俊不禁,“我怎么是这个意思?” 晞时扭头一哼,“我就要拿拳头打人,你管不着!” 裴聿那张脸终于藏不住笑意,舒展眼眉,声调里带着纵容,“行,我管不着。” 不等她把头扭过来,他又道:“只不过,你凶悍起来的模样,很可爱。” 晞时不必管他要面镜子,她晓得,她的脸定是红了一片,这人怎么这样,还夸她可爱呢。 她揣着一颗扑通乱跳的心坐在桌案上,指尖在袖箭上抠来抠去,抠到一处花纹,她垂眼去瞧,上头雕刻了一只小小的鸟,瞧着像是白头鹎,还刻了些花花草草,一眼看着便知是拿来给姑娘家使的。 “这东西,真的是替我打的呀?” 裴聿笑,“我为何要骗你?” 晞时有片刻的扭捏,闷头想了想,那张小巧微嘟的嘴唇便轻轻翕合着,“其实其实” 裴聿忽然靠近她,两条胳膊撑在她的身侧,拿自己的气息包裹她,嗓音很沉,“其实什么?你想说什么?” 她垂在腿上的双手紧紧攫着裙边,嗅着他身上的冷冽香气,蓦然把脸抬起来,与他的视线撞在一处,“其实,我那把剑,最开始是买来送你的。” 说出来,她又很是羞赧,眼神略微慌张,“但、但是闹了个误会,我就自己用了。” 裴聿把眉轻挑,“当真?” 不待她作何反应,他道:“那我们换一换,以后那把剑归我。” 晞时稍显讶异,“那怎么行?你不是用惯了你自己的那把剑?你那把剑瞧着就是好的,怎么好换。” 裴聿靠她越发地近,手揽上她的腰,“为何不能?若是用着心上人送的剑,自当比从前更所向披靡。” 说话间,他手下用力,牵带着晞时身子往前扑,窗台烧得沸腾的火苗映出她眼底的紧张,发觉他在一点点俯身,她不由自主将裙边攥得更皱,脑子里乱糟糟的思绪在互殴,令她轻轻阖上了眼睛。 他在说什么?所向披靡?她哪有这般大的魔力能叫他如此? 晞时一颗小小的心脏仿佛被切割成两半,一半是对自己的否定,一半是无论如何也遏制不了的高兴。 半晌,脸上喷来炙热的气息,青年闷声笑了,“你在等我亲你?” 晞时陡然睁眼,看清他眼底的笑意,莫名怄了一口气,胡乱伸手去推他,“呸呸呸!你让开,我要下去,我再也不和你说话了!” “是吗?”裴聿往一旁让了让,盯着她往外逃的背影,清隽白皙的脸上挂着一抹可惜,“那太遗憾了,我还打算去时锦楼吃饭,时锦楼新来了一位扬州厨子,正经的扬州菜,我还没尝过。” 晞时身影一顿,果然转回来,“等等,我也要去!” “你不是再也不和我说话了?” 晞时一噎,当即转身要走,要为自己争口气,可肚皮早已悄悄响过几轮,她败下阵,又回头眼巴巴看着他,重复道:“我想去。” 裴聿盯着她瞧,随手取了梳篦朝她走来,解开她的小辫子,五指拢进她的发丝,“这样过去,不怕叫人笑话你?” 他动作十分迅速,没几时就退离半步,仔仔细细把她乌溜溜的辫子端详着。 晞时抬手轻抚,光秃秃的指甲在辫子上跳舞,语气惊讶极了,“你还会编这个!” “你说得对,我得理理我这身行头,不好叫人笑话,我脸皮可薄了,”说着她就往外走,自顾打水将脸干净,但很快她又面色为难,站在院内冲裴聿道:“可是我脚疼。” 裴聿眼神微闪,神色未改,“那怎么办呢?” 一番思想斗争,晞时来回踱步几下,终于开口:“不如你去时锦楼买回来吃?” “天冷了,买回来没那般好吃了。” “你不是会飞,飞回来呀。” “我累了,不想飞。” 晞时狐疑觑他,光瞧那张脸,哪看得出来什么疲累神态?她怀疑他就是刻意如此说。 可她实在馋时锦楼的吃食,光是想一想,就没忍住咽了咽口水。 女孩子垂着脸站在原地,几经忖度,扭着手中的帕子不停搓揉,俄延半晌总算小声开口:“其实我的脚也没那么疼,揉过药酒好多了,只是不好走太久,我慢慢走着去,回来回来” “你背我回来,不许给人发现。” 裴聿大笑,这回答应得十分干脆,“好。” 初冬夜晚的风带着点尖利,此刻尚早,市井却依旧是车马喧阗,好不热闹。 晞时坐在时锦楼二楼临窗一张方桌旁,舀着狮子头往嘴里送,满足得眯起眼,口齿含混道:“就是这个味道,小时候家里穷,只在年关时才能吃一吃这个,我小时候一到过年就惦记着,这么多年过去,味道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呢。” 裴聿把一碗虾籽馄饨推去她身前,“尝尝这个。” 又问,“就这么喜欢吃扬州菜?” 晞时匪夷所思看着他,“你好生奇怪,我是扬州人,我不爱吃扬州菜才叫有毛病呢,你不也喜食辛辣?” 裴聿挑眉,“我不是蜀都人。” 晞时讶然,搁了手里的瓷勺,眼露好奇,“我说呢,你讲话没有蜀地口音,却有些京师口音,你不会是京师人吧?” “主上是天潢贵胄,是因他影响,我才带点京师口音,”裴聿提壶替她斟茶,“主上是在金陵捡到我的。” “那你的根在金陵咯?” 裴聿摇头,支着胳膊望向她,目光懒洋洋的,“待娶了妻,妻子在哪,我就在哪里扎根。” 这话有些意思,听着像在与她暗示什么,晞时神色很是复杂,闪避的眼眨了眨,沉默咬了口虾籽馄饨。 好在裴聿仿佛只是随口一说,见她格外喜欢吃家乡的味道,又令伙计上了拆烩鲢鱼与醋排。 吃到最后,晞时满足瘫靠在椅上,摸了摸肚皮,意犹未尽,“真好吃。” 裴聿忍笑,“还走得动么?” 晞时拿眼瞪他,“瞧不起谁呢!” 说罢轻哼着起身,吸吸略微突出的肚皮,自顾踩着木梯往下走。 裴聿结账跟上,一路紧盯着她的背影,见她七扭八拐,不走寻常街巷,偏往逼仄无人的角落里钻。 行至一处偏僻之地,这抹纤细的背影顿了顿,蹑脚往一块大石上站,那双隐含紧张的眼睛望过来。 她似难以启齿,半晌,才把话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你、你过来。” 此刻,心随风动,灯笼的微黄光束在晞时脸上浮动着,她缓缓张开手,羞耻而紧张地命道: “过来背我。” 裴聿瞥了眼她微颤的两条胳膊,弯 腰屈膝,一把捞过她腿弯,坏心眼地往上颠了颠,颠得她惊叫一声,两只手死死攀着他的肩骨。 她的身体稍显僵硬,可即便是这样,裴聿也能感受到来自深处的柔软,他扯了扯唇,步伐渐缓,“不打算抱我?” 晞时指尖一紧,意识到掐的是他,险些暴露自己的微妙动静,忙道:“你多大个人了,又不是小孩子,还求人抱你?” “嗯,我不知羞,求你,抱着我。” 晞时暗暗勾唇,想笑出来,又生怕在他面前泄露一星半点,忙拿手捂着嘴。 可大约他的背上很温暖,令她丝毫不觉寒冷,便把目光落向地上的影子,渐渐地,回想起某些时刻,手便十分自然地环住他,眼里是恶劣的笑,“裴聿,你那日真的一晚上都没睡啊?” “哪日?” “我无意间碰了你的那日,你说什么来着,哦,你守在我的门外,说,请你以后不要碰我。” 裴聿步伐微顿,面色有些发讪。 “你说呀,是不是一晚上没睡着?” 裴聿额角跳了跳,把话茬子引开,“今日一过,鸭鹅巷的不少邻居都不会再认为我们是什么主仆关系。” 晞时一怔,后知后觉也反应过来,裴聿今日替她撑腰的意思太明显,她倒想找借口骗自己,可旁人的眼睛不是瞎的。 便连宋书致临走前也盯着她与裴聿 宋书致? 宋书致! 晞时“哎唷”一声,脱口道:“我还有话要与宋书致说呢!” 裴聿停了下来,“你要与他说什么?” 晞时忙捂着嘴,心跳如雷,她怎么一时没憋住说出来了。 青年没再抬步,将她放下来,不待她挪脚,又一把捞过她的腿弯,将她压在一片墙根下,俯身细嗅她的脖子,“你要与他说什么?” “没、没什么。” “既没什么,你在紧张什么?”裴聿抬起脸,目光游向她的脸,“你的心跳,太快了。” “说起来,你已经许久没再提过他,那我是不是可以问你,”他单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抚向她滚烫的脸,一点点滑过肩颈,轻轻在她的心房处点了点,“你这里,如今可有向我偏离一点?” “你今日很高兴,我看得出来。” 他往她脸上亲了下,声调平稳,“好好想一想,我与他,谁能让你更高兴?” 幽巷静谧,墙根下延绵长出好些野草,墙的另一头大约是宅子,这户人家养了条看门的黑犬,黑犬警惕性极强,由转角处探出颗脑袋,朝二人“汪汪”狂吠。 晞时窥清它脖子上套了项圈,瞧着是被拴着,可抵不过这黑犬声声叫唤,叫慌了她的心,令她惶恐猜测,它再叫上一阵,这户人家就要开门出来了。 她推着他的肩,见推不动,便咬牙切齿低声威胁,“你放我下来!” 裴聿非但不放,反而愈发贴近她,他已经在她慌神的表情里猜中一二,振奋的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脸上,“说啊,你有什么话要与他说?” “不说,你别想走。”—— 作者有话说:屏幕前的家人们,你们觉得晞晞会说实话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晞晞的心思快连自己都骗不过去了 敞开心扉接纳裴聿的进度到了50% 第33章 勇气 今夜明月高悬, 月色稍稍倾斜在枝梢,密匝树影映在二人身上,裴聿轻轻握住她的脸, 嗓音平缓, “还不说?” 晞时被迫凝视着他, 固执摇头, “我没有要和宋书致说什么” 说与这人听,岂非让他得逞!她虽说已经明白自己不喜欢宋书致, 可还不明白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这人呢! 在她没彻底弄懂自己的心之前,她不要泄露一丝能让他抓住的机会。 “不要撒谎,晞晞。” 裴聿低笑, “说出来,我想知道。” 这人怎么这样! 黑犬狂吠的声音越来越大,身后那座宅子的主人家好似终于察觉不对, 喊了声:“出去看看, 别是什么偷鸡摸狗的小贼盯着咱们家!” 旋即是一阵脚步声响起。 晞时整个人都贴在墙上, 双腿悬空,委实是又羞又急,见他一副不听到答案就绝对不走的模样, 她轻咬粉唇, 迫不得已攥住他的手腕,软声道:“不要逼我, 好不好?” 这堪称撒娇的行径一出来,裴聿的眼神跟着暗了暗, 心里有一块地方软陷,在宅子主人开门的一刹那,飞速带她挪去一片林子里。 眼瞧那人出来又进去, 晞时悄悄松了一口气。 只是这样一来,她又被迫紧紧贴着他,胸腔里仿佛藏了个炮竹,立马就要从她心里炸掉,她蓦地想从这片温暖的胸膛前逃开,愈发不想叫裴聿发现她的任何心思。 她才不要叫他得意! 四周静谧下来,只剩彼此的呼吸声,晞时伸手推了推硬/邦/邦的胸膛,小声道:“叫人瞧见,只当咱们是傻子,大冷天的在外头闲转,还要不要回去啦?” 裴聿总算没再逼问,被她一推,反倒有了动作,俯身把脸凑去她面前,“我纵容你装傻,压下那点好奇心,你也哄一哄我。” 晞时假装没听懂,“什么?” 裴聿没说话,静静盯着她瞧。 “”她杏目圆睁,不轻不重的一巴掌打在他脸上,“你就这么馋?” 话一出口,她又顿觉不妥,恨不能一巴掌拍上自己的嘴,不该说的话可不能再说了! 她躲避的眼神在他脸上瞟着,看那冷白的肤色里透着一点红,便觉得心虚,问,“我不是故意要打你的,不疼吧?” 裴聿没脸没皮笑了,“我皮糙肉厚,你这点力度用在我身上,与挠痒没什么区别,你若真想打,就再用点力,那样才爽。” “不要磨蹭,快点,哄一哄我。” 晞时简直想把耳朵捂起来,脸颊稍烫,“你胡说什么呢,我不要,不要!” 要她主动亲他一口,她还不如告诉他自己想与宋书致说清楚一事呢,他竟还如此不知羞耻,说些乱七八糟的话来勾她。 裴聿目光黏在她的脸上,一点点往下滑,久久注视着她的襟口,半晌,蓦地伸出舌尖舔了舔唇,“晞晞,不要躲。” 下一瞬,他俯身贴上她脖颈那小片细腻的肌肤,拿嘴唇轻轻厮磨了一下,随即卷进嘴里,缓慢而认真地舔。吸着。 他犹如野兽般细嗅着她,觉得不够,又把自己的气息强行贴在她身上,温热的舌尖起先还轻柔地舔,她颤着身子挣扎一下,颈侧那两片唇瓣便毫不留情重重一吮,那枚未摘下来的唇环也跟着碾过,牵出一股直蹿进骨头缝里的酥麻。 “哈你别咬” 晞时头皮发麻,一股难以忍耐的羞耻感如急风骤雨向她扑来,令她想竭尽全力地逃。 可手脚又止不住地发软,似乎有一点隐妙的刺激裹挟着她,从他咬住她的那一刻开始,她就使不上任何力气了。 俄延半晌,裴聿把脸抬起来,握起她的一只手,幽暗的乌瞳注视着她,在她手心印下一吻,“抱歉,我饿了。” 太过分了。 过分亲密了,她的身体快招架不住了。 晞时连藏在鞋袜里的脚趾都紧紧缩着,脑袋一垂再垂,恨不能找个地方钻进去,“你怎么这样啊” “不如,你拿出今日同人打架的气势,扇我两巴掌,解解气?”他闷声笑。 晞时终于彻底见识到他勾人的本事,手软绵绵地由他拉着 往脸上打,与其说是打,不如说是给他的奖励。 她闭了闭眼,暗自给自己打气,蓦然抽出手,拿出点撒泼的劲,胡乱从他身上跳下去,甚至顾不得脚腕那点细微的疼,一路蹿了老远,才叉着腰低骂: “不许再靠近我,你不要脸,老天怎么不把降道雷把你劈开!好叫我看看你的心到底是个什么颜色,我我我告诉你,我根本没在怕,我也不羞,我懂的可多!” 大约老天真听见了她的叫骂,蓦然一阵闷雷在头顶响起。 晞时呆怔一瞬,仰头望了望黑漆漆的天,愈发觉得老天爷与裴聿一样令她悚然。 她紧了紧身上的酂白披风,像只刚化形的兔子精,害怕与张牙舞爪的野狼打交道,几乎是撒腿就转身离去。 平地卷起一阵风,冷冽而孤寒,蜀都的天气总是这般诡谲。 这条小巷映着幽幽夜色,在一声接一声的闷雷里,足以钻进骨缝冻死人的雨点噼啪落下,裴聿独自站在原地,透过濛濛雨丝看向越飘越远的那片裙摆。 见她回身朝他招了招手,顶着一张透红的脸骂他是不是真的想被雷劈死,他只觉浑身的血液都烧了起来,温暖而充沛,足够在初冬的这个夜里融化他过往的冷硬。 不必她说出口,他已经触碰到答案了。 也许她的心里早已容纳了一半的他,剩下的那一半,他相信,绝对不是宋书致。 频频躲着他,只是因为她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回应他,或者说,是他做得还不够,所以她依旧无所适从,缺失一点安全感。 不过他很有耐心,他愿意等到她主动在他身边筑巢的那一日,等到她的心踏实下来,只为他而悸动的那一日,迟早。 这场雨来得又急又猛,一连四五日,鸭鹅巷内都静悄悄的,无人出门闲谈,只剩些袅袅炊烟在半空漂浮着。 好在这日雨过天晴,巷子里的住户又开始走动串门,晞时正午憩醒来,开门对上苑春那张好得差不多的秀脸。 她弯唇笑笑,问,“苑春姐,做什么呀?” 苑春笑靥如花,挽着她的胳膊蹭一蹭,“上回那事多亏你帮忙,前两日我叫你何大哥陪着去了趟衙门,与他们彻底把关系给断了,高兴得要命,趁着今日雨停,想喊上你与明意,上我家用一顿便饭。” “你这几日没出门,不晓得,邻居们私下都夸你女侠呢。”苑春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眼底浮着笑,“晞晞女侠,不知可愿同我去?” 好稀奇,她竟成女侠了!晞时很有些不好意思,却掩不住面上那点高兴,忙点点头,“行,我添件衣裳就过去!” 于是傍晚时分,苑春支了张桌子在堂厅,堆起厚厚的炭在桌下,高高兴兴斟酒与二人,“来,喝酒喝酒,你们只管放开些,何铎近来忙了点,一时半会不回来,就咱们仨。” 张明意笑嘻嘻接过酒盏,闷头一口喝了,没多久便觉得身子暖洋洋的,拿酒盏去撞晞时的,“嗳,女侠,快些喝,不许逃这一杯酒!” 晞时喝罢,羞赧开口:“哎唷,夸得我都脸红了,可不好给我戴这么高的帽子。” 推杯换盏一阵,晞时轻轻晃了晃脑袋,掬着酡红的脸颊,问,“苑春姐,邻居们还说了些什么夸我的话?你说来我听,我、我自打当回晞时,还不曾被这么多人注意过呢,我想听。” 苑春支着脑袋笑看她,目色柔软,“说你勇敢机灵,胆子大,不畏威势。” 晞时阖着眼笑,“还真是夸张,其实我退缩怯弱,胆子小,最怕无赖。” 这话引得张明意“噗嗤”笑出声,捧着她的脸左右瞧一瞧,开口便拿她打趣,“我瞧瞧,嗯那日两个无赖闹事,你都敢冲上去,显然不是怕他们,说来听听,是哪个无赖在你面前晃,令你害怕,觉得自己胆小了?” 晞时迷迷糊糊伏倒在桌上,忿忿握紧两个拳头,“还能有谁!” “谁啊?你倒是说。”张明意问。 晞时舔了舔唇,没说话。 苑春却在这时意味深长开口:“是不是裴官人?” 这几日,还有不少话茬子是绕在这二人身上的,宋婶不信晞时与裴聿是单纯的主仆关系,秀婉婶为着晞时名声,却一口咬定二人之间没有什么。 这话渐渐传进邻居们的耳朵里,年轻媳妇们么,高兴得一拍手,只说: “哎呀!我早就看出他俩不一样了,你们想想,裴官人是不是常提着菜篮子回来?晞时是不是常赶在饭点回去?你们只管留意一下,看那烟囱里的烟是何时冒出来的,若是在晞时归家前,说明什么?” 其中一位兴奋不已,“说明这饭是裴官人做的!他俩若是什么少爷与丫鬟的关系,哪个丫鬟什么活也不干、张嘴就等着吃饭呢?” 凑过去竖起耳朵听的婶娘们,譬如李婶,闻言就撇撇嘴,碎碎叨叨道: “我还挺看好这位裴官人呢,正想着替他牵牵线,得,人家自己有了缘分,我只能另替我娘家的姑娘择青年才俊了。” 那些素日没什么正经差事在身的叔伯们态度却截然不同,嘴一张,便低声讽道:“好好一个姑娘家,不明不白与男人住在一个宅子里厮混,算个什么事?我家姑娘若是这样,倒也不必再出去见人了!” 这话说出来,当夜这些叔伯们便遭了各自媳妇的暴打。 这家媳妇骂道:“你平日只混吃等死,都是老娘伺候你,你这幅德行还好意思说人家,一张老脸还要不要?” 那家媳妇不屑道:“你撒泡尿照照自己,哪点比得过人家裴官人?人家姑娘怎么行事,又几时碍着你了?不妨告诉你,若不是看你还能帮着我干活,我才稀得同你处!” 巷子里的女人们心肠都软,虽私下碎嘴些,却听不得男人胡乱给女人按什么罪名,渐渐地,叔伯们也不再说,只剩些女人间的悄悄话了。 苑春眼里蕴着狡黠,又轻声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好晞晞,裴官人怎么无赖了?我瞧着挺好的呀。” “他哪里好了!”晞时睁开杏眼,瞳眸外浮着些微醉意,“他、他只知欺负我,我才不要提他!” “哦,如何欺负的你呢?” “他他”晞时仍存理智,说不出口。 “晞晞,我今早见裴官人一早便出去了,想必这时候也没回来。”苑春望着她笑,“你想不想见裴官人?” 张明意微张着嘴,诧异看向苑春,有些不明白她为何问得如此直白,可很快她又好似明白过来,便抿了抿唇,同样把目光落向晞时。 苑春窃窃笑了两声,捧着酒盏轻呷,她是没有多管闲事的习惯的,可晞时帮了她,如今巷子里又有这般那般的猜测,加之往前几次与二人打交道,她也隐隐觉得二人之间颇为微妙。 兴许小姑娘自己还没弄懂。 男女之情顺应天道,讲究的就是你情我愿,倘或二人彼此都有意,她何不暗中推晞时一把呢? 苑春搁下酒盏,掐了掐晞时软嫩的脸蛋,“此处就咱们仨,明意前日还同我说,她与王渺约好,待天晴了便去宝光寺转转,你瞧她多坦然,你悄悄与阿姐说,你对裴官人究竟有没有一点喜欢?” 话音落下,而后是良久的沉默。 晞时稍显愕然,没曾想话茬子竟转到了这里,大约脑袋晕晕沉沉的,她有些控制不住,又或许是有些话闷在心里颇为难受,半晌,她终于看向眼前这二位善良柔软的邻居,轻声道: “苑春姐,明意,其实我不是他的丫鬟,我明意见过我的姑母,春末那时候,我能搬来这鸭鹅巷,正是因为被姑母卖给了几个青皮无赖抵债,被裴聿救下,这才跟着他到了这里。” “这事一直瞒着你们,我心里也很是过意不去,但我想你们也许能理解一二,”她牵出一缕笑,“毕竟,没有谁会把自己的伤疤撕开给人瞧。” “我觉得这里很奇怪。”她抬手摁紧自己的心口,嗓音越来越轻,“其实我不抗拒他的接近,可是,也有些做不到敞开心扉接纳,我不明白他的情意到底是轻是重,我” 仔细想了想,晞时眨眨眼,道:“我怕我太天真,上了他的当,我虽从前是个丫鬟,可我也是个人,我的心也不是什么物件。” “若始终寻不到踏踏实实落脚的感觉,我害怕那种再被摆弄来摆弄去的感觉。” “所以我明白我的退缩,怯弱,胆小,苑春姐,你要问我对他有没有一丁点的喜欢,我想是有的,可是我始终迈不开这一步。” 听闻她被姑母狠心卖过,张明意与苑春互相对视一眼,都窥清了彼此眼中燎动的怒意。 屋子里静了静,半晌,苑春伸手抚了抚晞时的脑袋,“那些都过去了,你瞧我,如今不也好好的?晞晞,何铎在我面前虽然嘴碎了些,有一句话,我却觉得他说得十分在理,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话音落下,张明意跟着点了点头。 苑春细忖晞时这一席话,笃定道:“说到底,你是在害怕,怕裴官人不是良人,怕自己迈出这一步却被辜负,还是不够相信他,是不是?” 晞时低叹一口气,“勉强能这么说吧。” 晚来风急,冷风自帘子底下窜进来,吹起苑春脸上那抹振奋的笑,“哎唷,早知你有这样的心事,我就该来帮帮你,挑男人这方面,阿姐我可是行家。” 她猛然凑近晞时,低声问,“你迟迟拿不定主意,其实也是看不透裴官人这个人,他有没有向你表明心意?” 晞时想到裴聿说过的那些话,脸红了点儿,“算、算是有吧。” 苑春笑意更甚,“他只说喜欢你,你却看不穿他究竟有多喜欢你,是不是?” 晞时急点下颌。 苑春愈发兴奋,向她勾勾手,贴在她耳畔道:“不必太高看男人,他们有时候跟猫猫狗狗没什么区别,只要心上人招招手,眼巴巴就凑上来了,你们亲过不曾?可曾有过什么更亲密的事?” “”晞时愣愣望向她,难以启齿。 见她这般模样,苑春心里有了底,又悄然道: “发乎情止乎礼是那群穷酸书生认的死理,真要找人托付终生,就得提前先尝一尝这种滋味,但也要保护好自己,你好好想想,他亲近你时,有没有突然躲开的时候?” 晞时由她牵着思绪,不禁点点头,“大约,是有的。” 苑春笑,“那是因为他情难自抑,想亲近你,却又怕伤着你,你不是看不穿他究竟有多喜欢你么?不妨找个时机,稍微主动那么一点,也不做什么,就吊着他,看他究竟是呵护你,还是只想占有你,若是后者嘛,足以证明他的情意轻浮,可若是前者,临门一脚时他宁可离你远远的,阿姐想,你应当能明白了吧?” “若能证实他对你有多喜欢,非你不可,你既有一丁点的喜欢他,可就不好错过了。” 晞时听罢,只觉脑仁疼,心中腹诽这样的损招不可行。 抛开喜不喜欢不谈,裴聿每每瞧她的目光都称得上是狼贪虎视,他的目的太明显,她还敢卯着劲撞上去? 虽说她心里这般想着,面上却是不显,加上酒意上涌,跟着点了点头。 苑春见状,心知点到为止,忙招呼二人吃菜,张明意也机灵得很,三两句就将话茬子引到别处去。 晞时没再喝多少酒,吃到一半,心中却咯噔一声,心想忘了留张条子与裴聿说不在家吃饭,于是匆匆吃罢,她便借口有些头晕,摁下要送自己的张明意,自顾出了何家。 还未走到家门口,便见门口站了位少年,细细一瞧,正是萧祺。 晞时颇为惊讶,忙上前去,“你怎么过来了?他不在家呢。” 说罢四下张望,见巷子里空荡荡的,便飞快掏出钥匙开门,请萧祺进门坐坐。 萧祺嗅见她身上的酒气,把眉暗挑,他张嘴叫住她,掏出一张烫金请帖,笑道:“我知道哥不在,正是哥吩咐我过来的,他抽不开身。” 晞时接过请帖,垂眼瞧了瞧,登时骇目圆睁,“王王王府的帖子?送来我手中做什么?” 萧祺道:“王妃生辰快到了,想着你上回帮了王府大忙,王爷便使王府内官写了你的名字,不好惊扰你,帖子先送去了蚀骨楼,哥看了没说什么,叫我来送给你,只说,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拒了。” 晞时刹那间把帖子翻来覆去瞧了个遍,声调里满是不可置信,“我竟然能受王府相邀?” “这有什么,”萧祺笑道:“晞时姑娘,地方上的藩王与寻常人其实也没什么区别,尤其王爷自小便爱混迹市井,在王爷心里,你是他与王妃的朋友。” 晞时捂着心口,止不住地要在心里暗想,她越发出息了,那可是藩王府邸啊! 俄延半晌,她才想起要斟茶与萧祺喝,忙不迭往厨屋转,嘴里跟着喊道:“外头冷,你上堂厅坐去,我沏茶很快的。” 萧祺忙喊住她,“不用麻烦了!我就是来送张帖子,事忙,我还得过去呢。” 晞时停了步子,澄明的眼珠子转了转,盯着少年看了片刻,忽然上前几步,问,“你们当真这么忙?” 萧祺不明所以,点点头,“是啊,要四处打探情报,还要瞒着叶霄那个叛徒,京师那头也得送些自己人,这阵子是可忙了。” “你与我说说,裴聿他忙起来,会凶人么?” 怪哉,她就是忽然想问问,在她看不见他的时候,他是个什么模样? 萧祺一怔,随即握了握拳,“凶得很,在我们面前,哥向来拿拳头说话。” 晞时不禁幻想一二,紧跟着笑出了声,忙朝他摆摆手,“你且去吧,对不住,没能留你吃杯茶。” 送走萧祺,晞时捧着那张帖子瞧了又瞧,难掩激动,当下就一头钻进西厢,一时取了这件衣裳往身上套,一时又拿着那片裙往腰间比。 裴聿悄无声息进门时,一眼望见她站在廊下转圈,嘴里还问着栗子,问它这身衣裳好不好看。 小黄狗又哪会开口说话?裴聿忍俊不禁,放轻步伐走过去,“好看。” 晞时吓一跳,一屁股歪坐在廊椅上,捂着心口瞪他,“你没个声响,要吓死谁!” 裴聿唇畔噙着一抹笑,“帖子收到了?瞧你这模样,是打算去了?” “那可是王府!”晞时稍抬下颌,“我进去瞧瞧。” 不知想到什么,她又猛然一起身,身子跟着晃了晃,忙道:“坏了,既是王妃生辰,我是不是该送些什么?我送什么好?我送的东西能入贵人的眼吗?” 这般想着,她心里那点自卑与奴性又冒出来,抿了抿唇,隐有退缩之意,“我还是不去了” “你想去,为何不能去?”裴聿摁着她往廊椅上坐,嗅着她身上那丝酒气,没问她在哪喝的酒,只掏出一个锦盒递给她,“东西我备好了,王妃的出身也没你想得那么高。” “你不是什么丫鬟,你是能得王府相邀的客人,只管去。” 晞时打开锦盒一瞧,不免咋舌,“这凤头钗可真富贵,王妃当真会喜欢?” “你不信我?” 晞时仰起头,撞上他落下来的眼神,里头带着一抹笑,她不禁想起萧祺曾说,他在办事时只拿拳头说话,难不成,他的温柔与细腻心思都留给了她? 他仿佛总是能妥善处理一些问题。 晞时觉得奇怪,此刻她分明没再喝酒,心里却像装了咕噜咕噜直冒泡的热酒,激得她一见到他,这些泡泡就在她心里沸腾烧着,吵得要命。 半晌,她道:“没说不信,我能一直这样相信你吗?” “只要你想。”裴聿俯身凑近她,贴着她的脖子嗅一嗅,低声问,“今日去哪喝酒了?还知道给自己留点余地,没喝醉。” “苑、苑春姐家。” 裴聿点点头,起身解开佩剑,“喝点醒酒汤?” 说罢,他便转身要往院中走。 晞时盯着他的背影,身形高挑,那片宽肩好似像座不可翻越的山,扎实得令人心安,她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他的身份,想到一件一直以来都被她忽略的事。 她知道宁王野心勃勃,知道他想要什么。 那是造反, 自古反贼能有几个是好下场?那裴聿呢?倘若宁王未能成事,届时一一清算,裴聿会死么? 想到这里,晞时莫名一阵心慌。 也许是受苑春那些话的影响,又或许她此刻只想抓住他,她蓦然迈着急促的步子跟过去,带着莫大的勇气攥紧了他的胳膊。 裴聿讶然回首,“怎么了?” 女孩子脸色泛着些微苍白,垂了眼,轻颤着下巴,半晌才望向他,目光里浮动着一点晶莹,欲言又止,却又在最后一刻轻轻说出想说的话。 “我才想起来一件事。”她眼里带着一点紧张,还有藏不住的羞意,“半月后,十二月初八,是我的生辰,你能早点回来吗?” 裴聿定定看着她,一颗心怦然一动。 第34章 王府 “早些回来, 好不好?” 冬风吹响树叶,月色弥漫天际,迷蒙的灯光映在晞时的脸上, 衬得脸颊更加生动, 她眼底仿佛有什么要溢出来, 虽未直接表露, 却足够叫裴聿沉溺进去。 他的欢喜如疾风骤雨袭来,却又克制成浓云密雨, 嗓音不禁放得一软再软,“你想让我早些回?” 晞时垂下暗自流转的眼波,声音很轻, “想” 她想,她大约是有些害怕,宁王的野心若是埋葬在京师, 掌心下的这片温度或许会彻底流失, 光是想一想, 心中便有无限的恐慌,令她不由自主拉着他的胳膊,越攥越紧。 苑春姐的提议, 她就试试吧。 可是很快, 栗子“汪汪”叫了两声,惊醒了她。 晞时蓦然撤开手, 后退半步,嗫嚅着唇, “若、若是很忙,那也无妨,我只是” 话音未落, 她被迎面压来的怀抱揽住,他适才回来,身上还带着寒意,触碰起来却格外温暖,晞时呆愣由他抱着,张了张嘴,“你” “你的生辰最重要。” 裴聿埋在她的肩头,不由自主把她抱得更紧,漆黑的幽瞳深不见底,羽睫轻垂,掩映着难以控制的欢喜,他知道,她终于朝他迈开了一小步。 他从未觉得胸腔能振得如此快,他的血液被她的靠近点燃,充沛而沸腾着,只是一小步也无妨,剩下的漫漫长路,他来。 她耳畔传来他的轻笑,“即使是下雨,下雪,或是下刀子,我都一定早早回来。” 晞时心脏漏了一拍,第一次没有推开他,故作轻松笑了,那两帘浓卷的睫毛轻轻在他的胸口扑扇,“真要下刀子的话,你得被捅成筛子,丑死了。” 裴聿勾了勾唇,放开她,弯腰凑近她的脸,“突然拉着我说这个,你是不是有在想我?” “呸!” 这点恼羞成怒很快浮在晞时的脸上,有那么一瞬间,她不得不承认,在他坦荡的注视下,她已无计可施,只剩嘴硬,只能任由他打量自己的拙劣演技。 裴聿低笑一声,伸手掐一掐她柔软的腮肉,“好,是我自作多情了。” 他转身踩下一截石阶,想到什么,回身凝视着她,目光挪向她只浅点花钿的翠鬓,“我想,之前送你的那些首饰,你戴上会十分好看,不要放着落灰。” 晞时“嘁”了声,盯着他钻进厨屋的背影,拍拍自己微烫的脸颊,偏要与他作对,小声道:“就不。” 旋即转起那片淡粉裙摆,捉着栗子晃一晃,一再小声追问它,问自己这身打扮如何,栗子咧开嘴,露出红彤彤的舌头,像是在笑,“汪汪”连叫好几声。 人间依旧,冬日难得晴朗,在栗子兴奋的叫声里,晞时穿一条苏梅色叠云纹马面裙,搭着淡粉堆花圆领大襟袍,领口与袖口都圈着金线,算是她最体面、最贵的一件袍子,因天冷的缘故,外头套了件釉白色方领半袖披袄。 她口里虽说着不戴那些首饰,今日却还是翻出了那支累丝嵌珠宝纹金簪插在斜鬓上。 裴聿依旧早早出门。 晞时打扮得俏丽又端庄,正一下一下推着栗子,“哎唷,今日可不能抱你,你看我这身打扮多仔细,我可是要去王府的,你爪子不老实,若是勾了丝,我要叫人笑话的呀!” 话音甫落,门被石子轻轻击中,发出沉闷的响声。 晞时一喜,忙往外头去。 因着是要去王府的缘故,她才打扮得如此郑重,本就会令人侧目,想着不好多泄露裴聿的身份,便在昨夜同他商议,敲定让萧祺来接她,以石子击门为暗号。 晞时心怀忐忑,生怕哪位邻居多瞧自己两眼,一路都紧张兮兮的。 待出巷口,远远见临近正街的角落停着一辆马车,她定定神,忙蹑脚走了过去。 萧祺懒洋洋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睁开眼,立即笑嘻嘻道:“快上来。” 晞时左右张望,飞快爬进了马车里,分明不是做贼,却爬出了小贼逃窜的气势。 萧祺顿觉好笑,扬鞭轻甩,“晞时姑娘,大可不必这么紧张,王爷既请了你,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你只当自己是客人,不要想着与我们、或是哥有什么关系,这不,为了不引起叶霄那死贱人的怀疑,哥都没来送你,反而是叫我来接。” 晞时闻言,轻轻松了口气,下意识点了点头。 裴聿的确同她说过,他如今是在暗中替宁王办事,叶霄那边被瞒得死死的,他若在王府露了面,必当引起叶霄怀疑,怀疑王府对他起了疑心。 为免打草惊蛇,自然是避开为妙。 不过裴聿也与她承诺,待宴席散去,大约下晌那时候,他会乔装打扮一番,抽空过来接她,只叫她多留意王府门前走动的人。 可即便如此,晞时坐在马车里依旧十分紧张。 萧祺驭车很稳,很快抵达王府,晞时撩开缃色车帘,透过缝隙悄悄望向王府,愈发觉得心惊,先前裴聿带她来过一回,那时候是晚上,她只匆匆一瞥就不敢多瞧,如今细细打量,只觉庄严壮丽。 王府四面设门,萧祺引着晞时走西华门进,晞时细嗅空气里的味道,连头都不敢抬,步子迈得越来越轻。 没多久抵达典仪所,迈进门槛,萧祺轻声道:“晞时姑娘,贺礼要放在这儿,不能直接带进去。” 晞时抬起脸瞧,厅内端正坐了位中年女人,穿着女官特有的袍子,她顿了顿,望向萧祺,萧祺明白过来,随即挂上一抹笑朝女人走去,“许典仪。” 许典仪身前架着一张长条案,她正蘸墨提笔,闻言掀眼看来,语气平和,“东西放着。” 旋即有位看似丫鬟打扮的女子上前,晞时忙把锦盒递过去,站在原地悄瞥。 许典仪打开锦盒细细检查,从宝石到刻丝,再到凤头钗的尖尾都一一细查,半晌搁回锦盒。 那女子便轻步上前,向晞时引路,“姑娘,请随我来。” 晞时忙望向萧祺,少年人想到裴聿的交代,向她咧嘴一笑,摆了摆手,“我还有事,你自己跟着去吧。” 哥可是向他仔细交待过,务必使她单独进王府,激出她的勇敢。 他一走,晞时愈发忐忑,跟着女子行过仪卫司、典膳所,总算走第二道遵义门进了王府内。 为时尚早,晞时一路行过,还未见什么宾客的身影,只有典膳所的人来回走动,目不斜视,她也不敢多瞧,待走到腿有些酸软时,总算抵达王妃待客的水榭。 临近水榭有处正院,晞时既为客人,女子便将她引进正院,端正福身道:“姑娘,王妃在里面,您请。” 晞时藏在宽袖里的指尖一霎蜷紧,忙向女子回礼,小声问,“请问,我就这样进去吗?” 女子笑了笑,“是。” 话音落下,女子转身离去,独留晞时在原地。 这时候暖和,斑斓阳光映在晞时稍显紧张的俏脸上,她踞蹐着迈了两步,滴溜溜的眼珠子往守门的府兵身上转了转,一番斗争,终于鼓足勇气往里头去。 廊下与院内都是丫鬟,其中一位见了她, 素手忙撩帘而起,晞时细碎的步子变得更轻,不知不觉就拿出了从前鸣莺那股姿态,不敢抬眼瞧,开口就要自称奴婢。 可巧,正要张嘴,上座的宁王妃抢先开口,嗓音轻快,“你来啦,请再上前来一点。” 好稀奇,人家堂堂一位王妃,竟会对她用“请”这个字眼,晞时又往前走了几步。 也许是王妃的语气听起来轻快,晞时松了一口气,鬼使神差地没再提起“奴婢”二字,端端正正行了礼,“见过王妃。” 旋即悄然抬头,望向上座那位女子。 细数起来,她已经见过王妃三回,可从未看清过王妃是何模样,如今一瞧,细细弯弯的柳叶眉,眼睛澄澈而灵动,唇红似醉泥,鸦鬓高耸,插戴点翠,穿着柑黄色立领长袄,是难能可见的温婉美人。 宁王妃笑吟吟道:“不要紧张,王爷都与我交代了,你只当是来王府玩的。” 有丫鬟搬来圆杌,晞时忙出言谢过,轻轻落座。 此刻厅内多是丫鬟婆子在,宁王妃也许瞧出晞时的局促不安,摆摆手,只留了两个丫鬟在插屏外端茶倒水。 宁王妃笑道:“我很吓人么?你这般紧张。” 晞时摇摇头,“王妃说笑了。” 宁王妃眼梢里泄出笑意,起身向她走来,道:“你替王爷打掩护那一回,我是瞧着凶了些,现在与你说,那都是同王爷约好的捉迷藏游戏,他扮一位惧内的丈夫,我扮一位凶神恶煞的恶婆娘,若是叫你误会了,那可真是对不住。” 她语气实在温和,晞时仰起头看她,心想自己还曾把她想成捉/奸的悍妇,愈发不好意思起来。 片刻,晞时忙道:“奴王妃金尊玉贵,与王爷伉俪情深,我羡慕还来不及,怎会有误会?” 宁王妃在她身侧坐下,懒洋洋支着身子,嗓音低了点儿,“没有误会就好,听王爷说,你如今与裴聿同住鸭鹅巷,可还自在?” “自、自在的。” 宁王妃扭过头瞧她,那双灵动的眼睛忽然眨了眨,似与她话家常,“趁那些太太小姐们还没来,咱们说说话,我都快闷死了。” “我十六岁就嫁给了王爷,还是世子妃时,就见识过父王对裴聿的培养,裴聿这个人,看着浑身上下都是冷冰冰的,你怎么能受得了的?” 大约是说到熟悉之人,晞时心里那点紧张感消散些许,轻轻抿了抿唇,“他挺好的,其实也挺有人情味。” 说过几句话,晞时悄悄望了宁王妃一眼,闷头想了想,又夸道:“王妃与王爷成婚多年还一如既往恩爱,真叫人羡慕。” 谁知宁王妃“嘁”了声,目露嫌弃,“那是你不了解,他虽是个王爷,却也是个男人,是男人就有令我不喜的地方。” 晞时眨眨眼,“王妃也有烦恼吗?” 宁王妃屈着身子,胳膊肘抵在膝头,拿手掬着脸,“自然是有囖,不知他打哪学来些捯饬自己的本事,往身上挂些香包来讨我欢心,鼻子却像没长似的,光叫我闻着味儿了,难闻至极,偏还往我跟前凑,要不是看他是个王爷,得给他留些面子,我早叫他滚蛋了。” 晞时一怔,陡然想起许久前与宁王在千芳里碰上的那回,他身上那味道的确刺鼻。 想了想,她终于往袖管子里摸出一个荷包,双手捧去宁王妃面前,“王、王妃,若是您不嫌弃,不妨闻一闻这个。” 宁王妃接来手中,细细嗅过,又拿指尖轻捏,只觉得里面是些珠子,她眼露惊讶,“这是你准备送给我的吗?” 晞时藏在袖管子里的手指绕着打圈,“正经送您的贺礼在典仪所,算是我有点私心吧,能得王府相邀,我高兴得一晚上都没睡觉,只是我身无长处,唯有制香还勉强算个本领,这味情人香是我钻研许久才制出来的,适合夫妻或两情相悦之人佩戴,今日带、带过来” “其实带过来,就是想送给我与王爷。”宁王妃顺着她的话问,“但不大好意思拿出来,是不是?” 晞时点了点头。 宁王妃深深一嗅,只觉格外好闻,如从冬日迈向暖春,眼前仿佛能看见那时节的芳菲,她不禁唤来身边伺候的丫鬟,将荷包递给了丫鬟。 待丫鬟出去,宁王妃笑着解释道:“我是王妃,吃穿用度都要仔细,这味情人香在佩戴前要先送去良医所检查成分,你的心意我收到了,我很喜欢。” 说话间,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晞时扭头去瞧,来人红光满面,身着亲王服,不正是宁王? 宁王妃翻着白眼扭过身,“你来做什么?” 晞时忙起身行礼,“见过王爷。” 这一回,动作与语气瞧着都放松不少。 宁王嬉皮笑脸凑过来,朝晞时挤眉弄眼,“我还以为你不来呢,晞晞姑娘。” 他又歪着脸去窥宁王妃,语气很柔,“我来给你瞧瞧我今日的打扮,你把脑袋转过来,瞧瞧相公今日俊不俊?” 宁王妃毫不避讳有外人在,干呕了一声。 宁王妃拿眼瞪着宁王,忽然鼻尖翕动嗅一嗅,稀奇道:“你今日没戴那个破香包了?” “正好,晞晞姑娘送了些合香珠与我,让丫头拿去良医所了,名唤情人香,我告诉你,这味道才是我喜欢的,你想讨我喜欢,回头自己去良医所取来。” 宁王眯了眯眼,“哦?当真?” 他回身瞧了晞时一眼,乌眉轻挑,“那便多谢晞晞姑娘了。” 晞时早在一旁偷偷瞧着二人打情骂俏,没忍住弯唇笑了,原来裴聿与萧祺没骗她,这对年轻夫妻即便贵为藩王与王妃,行事却与平常人没什么两样。 不知道想到什么,晞时忽然怔住。 也许,并不是身居高位者自带威压,也不是王府瞧着有多吓人,一路走来的紧张感从何而来,不过是因她低看了自己,又将自己摆在奴婢的位置上。 裴聿不是早说过么?她是王府的客人,不是什么丫鬟。 察觉到宁王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半晌,晞时终于仰起脸,绽开一抹稍显自信而俏皮的笑,“我上回与王爷说过,那味道不好闻,王妃既喜欢,还请王爷体贴一二,试着戴一戴那情人香。” 宁王大笑,“这半年名声大燥的华清堂,是你的手笔吧?” 晞时跟着笑,“是。” 年轻的藩王点了点头,眼露欣慰,“很是不错,你既有这本领,就接着干,指不定哪一日你就一步登天了。” 说罢,宁王撩袍坐下,丫鬟上前端茶送点心,心知晞时与裴聿的关系,他倒也没多遮掩,一些听着无甚要紧的话自他嘴里说出来。 “好娘子,今日是你的生辰,来王府的宾客众多,有一人,相公要劳烦你多多款待一二。” 宁王妃与他日夜同枕而眠,心中有数,把小巧的下巴轻点,“晓得,那位梁太太前两日到的蜀都,使人送去的帖子她收下了,待她来,我会仔细琢磨她还有没有别的喜好。” 晞时一听,哪还敢再多留,忙起身道:“王妃,王爷,不如我就先出去。” 宁王妃冲她一笑,唤来个丫鬟送她,“今日你只管好好玩,不必紧张,说起来你也是王府的恩人,待会铺设筵席时,我会过来领着你耍一耍。” 晞时受宠若惊,点了点头,旋即要跟着出去。 宁王挪眼望向晞时的背影,蓦地想起他前两回笑话裴聿铁树开花,随口问过晞时的来历。 那时裴聿便说她是从京师回来的,只不过她具体都在京师做些什么,裴聿没多细谈。 这 般想着,宁王脑子里灵光一现,忙喊住晞时,“等一等。” 晞时转过身来,目色茫然。 宁王摆了摆手,使两个丫鬟都出去,待门阖紧的一刹那,便问,“晞晞姑娘,此处没有外人,我尚且有一事要问你。” “您问。”晞时见他神秘兮兮的,不自觉把心悬高了点儿,怪事,她还能为堂堂王爷分忧么? 片刻,宁王沉吟道:“听裴聿说,你在京师待过几年,不知可否认得些官宦门户?” “认得一些的。” 宁王道:“京师有位户部的长官,姓孟,他膝下有一位独女,自幼便精细养着,听闻这位孟小姐出门足不落地,从不进外头的食肆,便连身上穿的衣裳也是半日一换,几乎不见重复,我想这样的事,在京师的市井里定有传过一二,不知晞晞姑娘可曾听说过孟小姐?” “实不相瞒,这位孟小姐后来嫁了人,她夫君调任来蜀都,她亦一同前来,也是王府今日的贵客。” “晞时姑娘,若你听说过孟小姐,可否回想回想,市井可传过她还有何特别的喜好?” 宁王从未断过要招揽这位新上任巡按御史的念头,虽说早已打探过,但到底想要获取更多有效的情报,绝不想放过一丝半点。 晞时顺着他的话听了半日,渐渐想起他问的这位孟小姐是谁。 今日她之所以对宁王夫妻这好似普通人的姿态感到诧异,不全然是因看低自己的缘故,实在是京师那些太太小姐们太过矜贵,令她一时间难以从那个世界里跳出来。 京师时常有传闻,不是说这家的太太冬日只喝腊雪烧的水,就是说那家的仆从惹了小姐少爷不快,生生挨了几十个板子,便说在侯府,小姐出行时也有小厮轮番弓背充当踏凳,她与那些丫鬟们也只有小心翼翼伺候的份。 在京师时,她便对这些太太小姐们的身份与传闻十分好奇,时常偷听小丫鬟们议论她们的喜好与讨厌之物。 自然,她听过孟小姐的事迹,也亲眼见过孟小姐,算是知道她有何特殊喜好。 户部尚书孟狄之女孟慕禾,在京师的名头相当大,因不苟言笑,素来有冰山美人之称,于景明三十二年成婚,嫁与大理寺卿梁舟之子梁听澜为妻,那时红妆十里,不知有多少仰慕她的少爷伤心欲绝。 只是宁王方才说什么?梁太太跟随夫君一同来了蜀都。 姓梁,姓孟。 冬日的阳光煦暖,透过窗纱映进来,撒在女孩子蓦然错愕又复杂的脸上。 梁听澜来蜀都了?—— 作者有话说:晞晞啊,你真的很棒,你不是丫鬟啦,你是一个正常而可爱的妹宝,跳出原来那个环境,大步往前迈,一点一点找回最勇敢最真实的自己吧~ 白月光来得猝不及防—— 晞时:可真巧。 知情后的裴聿:宋书致还没走,又来一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下一章裴聿的心思相当好猜,毕竟“曾经喜欢过的人”和“只是打了点主意的秀才”还是很有区别的。 我想要评论,呜呜呜,欢迎和我一起讨论剧情。 第35章 嫉妒 “我听说过的。”沉默许久, 晞时才开口。 万想不到,有朝一日,她居然还能见到梁听澜, 跨越千里, 在蜀都府见到他。 她那时最爱躲在侯府的角落里偷偷瞧他, 可自从得知他与孟小姐议亲后, 她再也没动过一点不该有的心思。 但如今又提起他,并不妨碍她在心中生出一股芜杂难言的感受。 对于梁听澜, 她早已没了那种悸动。 只是她难免忆起那些时光,犹记得那是个极其暖和的春日,她为了引他侧目, 每日晨起甚至笨拙往鬓边多簪些花钿。 在她十五岁那年,她揣着少女心思为他心动过。 晞时不自觉垂下脸,翠鬓斜插的那支金簪坠着的珍珠轻轻一晃, 如轻纱拂过。 忽然, 这点细微的痒仿佛蹿去了她的心上, 令她如着魔一般,不由自主在此刻想起裴聿。 她猛地惊得回神,掩进宽袖中的指尖一紧。 许久, 她缓缓抬起脸, 问了个颇为尖锐的问题,“敢问王爷, 这位孟小姐的夫君调任来蜀都,担任的是什么官职?” 宁王稍显惊愕, 与宁王妃互相对视,半晌才低声道:“巡按御史。” 晞时闻言轻点下颌。 她果真没猜错,宁王打探孟小姐的喜好, 王妃亦说会与孟小姐多交谈,夫妻二人只有一个目的——梁听澜的官职可以为王府所用。 或者说,为造反所用。 她从前虽说是个丫鬟,可跟着小姐念了不少书,浅显些的谋术于她而言并非晦涩难懂。 宁王身为地方藩王始终依附着皇权,私下却蛰伏已久,若是想要下一局十拿九稳的博弈棋,手中可用的棋子自然是越多越好。 巡按御史,由朝廷直接指派到地方上的监察官,若能收为己用,或是得巡按御史相助,胜算自然越大。 她不大想重提旧事,可是鬓发里这支金簪真的好沉,沉到她倏忽间明白自己如今不需要再为仅有的几支花钿挑来挑去,不必再费尽心思引人注目。 她能点翠插钗,有人会直言她戴这些十分好看。 管不了了。 就当她不想预见裴聿丢掉性命的那一日吧。 深深吸了一口气,晞时后退半步,端端正正行了一个标准的京师门户里的礼仪,“不瞒王爷、王妃,裴聿也许没有向您二位透露过,我从前在京师是给安宁侯的独女当一等丫鬟。” 宁王登时向前走了两步,盯住她的眼色难掩惊讶,“当真?” 晞时行过礼起身,“侯夫人出身世家,在娘家行二,长姐嫁与大理寺卿梁舟为妻,幼妹远嫁蜀都,正是蜀都知府蔺相诠的太太。” “梁太太膝下那位独子梁听澜,正是侯府的表少爷,因两家同在京师的缘故,表少爷时常去侯府走动。” “梁大人以及梁太太的喜好,无论是对外的,还是私底下的,我都知道。” 宁王大喜,忙亲自搬来圆杌请她坐下细说,晞时窥着他熟稔的动作,想必平日没少做,不禁又想到与这位王爷的数次相遇。 身为藩王,皇室血脉,却无一丝上位者的倨傲姿态,单凭这一点,不知比京师那些权贵好上多少。 若是天下真能由这样的人掌握在手中,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她也能亲眼瞧见一片太平盛世? 晞时未落座,细细想了想,道:“梁大人与梁太太定亲时,我尚且还在侯府当差,小姐生性爱热闹,时常打着小聚的名义将二人凑在一处,我也是那时候意外得知,梁太太私下竟有个无论如何也推拒不了的喜好。” 与其说孟慕禾不苟言笑,不妨说孟慕禾只对自己人展露另一面。 那时孟慕禾来侯府做客,她也听了外头的传言,只恐孟慕禾是个难伺候的主子,便益发小心翼翼。 那日酷暑难耐,小姐与梁听澜、孟慕禾在侯府水榭乘凉,孟慕禾分明有些坐不住,却碍于梁听澜在场,生生忍了下来。 她在一旁伺候,鬓间的汗珠亦是止不住地往下滴,另一个丫鬟捧了堆绿油油的嫩草过来,悄悄站在一旁编着,没多久,那丫鬟手中便多了好几个活灵活现的草编动物。 孟慕禾冷不防瞥见,竟一改沉静模样,不畏炎热,兴高采烈转去与那丫鬟交谈,捧着那几个草编动物爱不释手。 也是后来,她才从小姐口中得知,孟慕禾的母亲还在世时,最爱编这些草编动物赠与她,孟慕禾年幼便失去母亲,即便长成大姑娘,也依旧抗拒不了这样的小玩意儿。 几乎是瞧见就走不动道。 无一次例外。 宁王妃听罢,不禁匪夷所思,“这位梁太太私底下的喜好就这般简单?” 晞时点点头,“梁太太不爱绿草,只爱编成型的草编小动物,也许是一直思念母亲,在她心中,那些名家珍藏、珍稀古玩都比不过这个。”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道理,宁王明白,这般说来,要攻克这位梁太太便不是什么难事。 宁王两条胳膊背去身后,忖度片刻,问,“那梁大人呢?” 晞时沉默下来,有那么一瞬间没有答话。 宁王把眉轻攒,“晞晞姑娘?” 宁王妃心思细腻,暗窥晞时神情,忙蹑脚行至宁王身侧,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宁王又何等机敏,当即细瞧一眼晞时,随后与宁王妃对视。 好在晞时很快开口:“垂钓。” “梁大人最爱垂钓,昔日科考,梁大人险些因垂钓耽误正事,梁大人的母亲治家严厉,从不允许梁大人在外露出不好的一面,梁大人从不去外头垂钓,只在家中,此事外人不知。” 说来也巧,侯府有一片不大不小的池子,池子里养了好些小鱼小虾,梁听澜未定亲前时常去侯府,最爱搬一张马扎坐在池子旁,一坐便是大半日,她那时偷偷瞧他,还在背地里笑话过他。 宁王神情古怪,“这哪是年轻官人的喜好?他私底下脾性如何?” 晞时轻垂眼皮,“品行俱佳,襟怀坦荡,君子气度。” 她话音才刚落下,宁王眼梢便跳了跳,饶有兴致笑了两声,“看来晞晞姑娘对这位表少爷很是欣赏。” 宁王妃不轻不重咳了声。 宁王一霎端正起来,渐渐敛了笑,仔仔细细审视晞时,目光里浮着一点窥探之意。 默了半晌,宁王倏问,“晞晞姑娘,你可有一点好奇?想不想知道为何梁大人与梁太太是王府今日的贵客?” 晞时浓睫轻颤,多年练就的谨慎以及察言观色的本领蓦然从她体内苏醒。 令她几乎是顷刻间就发觉他话中暗藏机锋,这时候也总算回过神。 她主动坦白这些,虽说能替王府提供信息,可宁王自始至终没坦白过什么。 她方才只想着出一份薄力,却忘了一件事。 说到底,宁王是不甘心依附皇权的藩王,他想成为皇权本身,连骨头缝里都藏着野心勃勃。 事成,皇权被推翻重来,他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事败,他便是遗臭万年的反贼。 如此想来,造反一事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哪怕她与裴聿同住一片屋檐下,哪怕她真如王妃方才所说,因她发现了叶霄是叛徒一事,于王府有恩。 未到尘埃落定的那一日,王府必须谨慎行事。 这个秘密,她知道。 因为裴聿的关系,宁王也知道她知道。 宁王在暗示她装傻,又或说是在警告她管住自己这张嘴。 晞时顿觉藏着裙下的双腿有些发软,悄然握紧了拳头,沉默好半晌才带着莫大的勇气笑一笑,道: “您可是王爷,今日却请我来王府赴宴,不为别的,单说为了报答您这一番心意,又赶上我认得梁大人与梁太太,我自然是知无不言的。” “至于他们为何是王府的贵客,哎唷,我没什么兴趣知道呢,裴聿再三同我说,今日好好在王府转转,王妃方才也叫我放开了玩,我好容易能见一见世面,若非是您拘着我在这说话,我早一门心思扑去外头了。” 宁王定定看着她,没说话。 等了片刻,他才自鼻腔里哼出一声笑,蓦然将话锋拐去十万八千里远,“你那味情人香,本王会试一试,你能有这份心意,本王与王妃也颇为高兴,还是那句话,好好干,你聪明伶俐,说不定日后有一番造化。” 这是他第一次自称“本王”,不再是“我”,晞时明白,在这一刻,他是在拿王爷的身份与她达成共识。 于是她堆出一抹笑,装傻充愣,“是,承蒙王爷、王妃抬爱。” 一股萦绕在双方的微妙渐渐褪去,宁王复又懒洋洋坐回主位,歪着身子吃点心,好不正经。 不知是不是晞时的错觉,她觉得宁王妃待自己愈发亲近,这厢宁王妃面朝宁王翻了道白眼,旋即扭头来拉晞时,兴致盎然道:“走,趁宾客没来,你陪我四处走走,坐了半日,屁股都麻了一半。” 晞时渐松一口气,由宁王妃拉着出了正院,待行出水榭,站在巍峨府墙下,晞时被煦暖的阳光照了照,只觉脑袋愈发昏沉。 可这不妨碍她在心里惊叹,天老爷,她下定决心不提自己那点过往的。 其实晞时一直都明白一件事,自己不是生下来就给人当丫鬟,而是过了许多年平民百姓的日子之后才进了高门大院。 在那里面,为了抓紧一等丫鬟的身份,她不得不逼迫自己把腰弯折,把不肯屈服的骨头打断,随时随地伺候主子,可这习惯一旦养成便很难再改,她的骨头也很难掰直,也因她自由过,才愈发痛恨这一点。 她都明白的。 正因明白,她才格外排斥。 但很奇怪,今日她主动坦露自己曾是个丫鬟,还是在这寻常人触不可及的王府里,她怎么少了点那种讨厌自己的感觉? 至少这一次比她初进邓家那日要好,她没再退缩,没再觉得自己原形毕露,没再泄露自卑。 晞时仰着脸窥日,摊开手掌遮一遮刺目的阳光,不禁觉得浑身都十分舒坦,仿佛她的四肢百骸里多出了一点对抗奴性的勇气。 怪哉,她向来胆小,这勇气由何而来? 一路跟着宁王妃转了好半晌,晞时脚下的步子渐渐重了点儿,不再是那副小心谨慎的模样,宁王妃笑她总算不再紧张,她也跟着笑,笑语在红墙碧瓦下振开。 振得戏班子的锣鼓“砰”地一响,由阳光出一点点零碎的金色,冬日暖阳,照花弄影,水榭对面的花园里大排宴席,蜀都城的官太太与小姐们来了一大半。 晞时同七八个脸生的太太围坐一桌,太太们欢声笑语,连番寒暄,只是说话间眼神总有意无意往她身上瞟。 不光这一桌,邻近的两三桌宾客也时不时往这头望一眼。 不怪官太太们好奇,实在是她们都是人精,素日爱在各家走动串门,晞时打扮得伶俐,却一个人坐在这里,身边还没个丫鬟跟着,官太太们不禁就开始暗自猜测她究竟是何人。 终于,赶上王府丫鬟奉茶,那华阳县知县家的余太太笑了笑,把眼挪向晞时,问,“这位姑娘生得好俏皮,我从前竟没见过,不知是哪家的小姐?” 话音甫落,晞时便觉数道目光落在身上,多为打量与审视。 晞时又紧张起来,舌尖在口中轻轻卷着。 但也许今日生出的勇气实在太足,她眨了眨眼,死死摁住想站起来的双膝,稳坐不动,笑道:“这位太太说笑,我哪里是小姐,不过是同王妃相熟,算是她的朋友,这才坐在这里共贺王妃生辰之喜罢了。” 闻言,那余太太神情微变,极其微妙地敛了点笑,“这样啊” 家里的男人双脚踩进仕途里,官太太们逢迎时的头一件事便是打探对方身份,可晞时寥寥几句话却说自己并非是小姐,许多眼神落向她时,便又不同了。 晞时垂下眼,捧着茶盏在手中,任凭她们向自己投来目光。 她想,她把十八年来的所有勇气都用在了当下,骨缝好似有些疼,背脊与腰身仿佛想弯一弯,这股勇气偏像注入了灵魂一般,牵着她铆足了劲地抵抗着。 半晌,官太太们的话茬子又引去了其他地方,落在晞时身上的打量倒少了许多,晞时暗松一口气,借着轻呷热茶的间隙去暗窥她们。 冷不防地,这一眼遥对上两双眼睛。 晞时一怔,忙不着痕迹挪开视线。 这厢有位美妇探究地望向晞时,眼梢稍抬,正是蜀都府知府家的蔺太太。 看了半晌,蔺太太忽然揽过女儿,低声问,“乖宝,你再瞧瞧那位姑娘,坐在余太太对面的那位,有没有觉得她长得有些眼熟?仿佛是在何处见过。” 知府家的小姐蔺宝香长得讨人喜欢,性情直爽,抻着脖子对晞时一瞧再瞧,“我也觉着她挺眼熟的,像像” 话说一半,蔺宝香颇为惊愕,眼睛睁得大大的,忙贴向蔺太太耳畔道:“娘,我觉得她像表姐,尤其眉毛和额头,都像。” 蔺太太复又去瞧,“还真是,眉目间是有些你表姐的影子。” 好在二人说过几句话便把话锋转去了另一件事上,蔺太太道:“昨夜你表哥同表嫂说今日也会来王府,我等了半日还没等到他们过来,听澜也是,平日最守规矩的一个人,初来乍到,怎不早早过来!” 才刚谈起梁听澜,水榭那头便传来一阵动静,丫鬟引路,有二人并肩缓步行来。 男子一身凝衣紫色交领道袍,外穿同色绣花褡护,腰坠流苏与玉石,头戴银冠,玉面朗目,眉若远山,十二分的丰神俊朗。 在他身侧的女子容貌清艳,肤色冷白,眉目舒朗,虽穿着淡粉色立领斜襟长衫、裹着同色披风,却因神情淡然的缘故,无半分娇柔之态,反倒英气逼人。 众人打量的功夫,二人已由丫鬟引至花园。 那厢宁王妃早已留神动静,早早就一路顺着宾客们寒暄过来,正巧与二人迎面对上。 宁王妃客气笑道:“早已听闻梁大人与梁太太伉俪情深,如一对神仙眷侣,今日得见,果真是如此。” 众人一听,哪里还能不明白? 原来这位二十来岁的青年正是才刚调任来蜀地任巡按御史一职的梁听澜,身边那位女子便是其夫人,当今户部尚书的独女,孟慕禾。 地方上的官太太们平日再嚣张,再自持矜贵,此番见到正儿八经的京官也只得开口附和一二句来逢迎。 梁听澜噙笑颔首,一出声,嗓音温润如水,“王妃谬赞,今日我与娘子为贺王妃生辰而来,便祝王妃朱颜长似,头上花枝,岁岁年年①。” 说罢,他一展宽袖,端方有礼,向诸多女眷作揖,旋即由人引着去了男席那头。 宁王妃笑靥如花,客客气气指了指蔺太太那一桌,与孟慕禾说:“梁太太,蔺太太与蔺小姐都在等你呢,都是一家亲戚,那儿的位置可是特意给你留的。” 孟慕禾端正行礼,随即微笑:“好,多谢王妃厚爱。” 宁王妃见她笑意虽客气,却隐含疏离,心想这梁太太果真有冰山美人之称,便抬手招来丫鬟引她入席,只仿佛是在无意间露出袖口里一点东西。 孟慕禾本是要走,谁知抬眼一瞥便望进了宁王妃的袖管子里,当下便顿了顿步伐,可人家是王妃,到底不好多瞧,孟慕禾摁下心里那点高兴,跟着丫鬟往蔺太太那头去了。 一坐下,孟慕禾便绽开一个温和的笑,“姨母,宝香妹妹。” 蔺太太与蔺宝香喜不自胜,忙拉着她连番问话。 这厢宁王妃遥看孟慕禾一眼,暗想晞时提供的信息果真不假,心中便定了定神,打算今日好好招待这位梁太太,回头再与王爷关起门来商议后事。 晞时早在梁听澜夫妻二人过来那一刻便怔在原地。 即便她在心里做足了准备,可在看见梁听澜的那一刻,她依旧会想起十五岁的自己。 这不是一种回味,也不是一种陷进回忆里的举措。 而是她千想万想,没有想到自己根本就没有要逃的意思,而是以旁观者的姿态审视了从前的鸣莺,看见梁听澜与孟慕禾都有了不小的变化,她不禁抠了抠袖摆上的金丝。 多好的料子,若换作从前她是定然穿不上的,可她今日不光穿了,还与他们一般同坐席上,是王府下帖相邀的客人。 她倏然觉得,不光是他们,她也在变。 怪事,她今日究竟是怎么了,来王府走上一遭,竟觉得许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带着这股念头,晞时久未说话,待席散去,丫鬟引宾客在王府游玩时,她便不自觉一个人挑了条小径走。 日头正好,只是晒得身上有些微发烫,颇为无趣,不知裴聿究竟何时来接她。 这般想着,晞时垂着脑袋往小径上缓行,半晌,琢磨着去找个丫鬟,与宁王妃带一带话,只说自己预备告辞。 谁知她刚抬起头来,碰上一抹倩影,歪着脑袋盯着她瞧。 正是那蔺家的小姐蔺宝香。 晞时眼梢一跳,稍稍颔首,旋即转身要走。 “等一等。”蔺宝香蓦然叫住她,三两步跟了过来,探究的目光愈发明显,“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哩。” 晞时抿了抿唇,抬眼望向蔺宝香。 这条小径只她二人,蔺宝香凑近了些,嘴里嘀咕着奇怪,盯着她看了半日,脑子里那点记忆终于苏醒,微微张着嘴,惊呼道:“我想起来你是谁了,你是六年前同我表姐一起去京师的那个丫头?” 晞时躲不过,暗中叹了一口气,总算点点头,“是,表小姐安。” 此话一出,蔺宝香稀奇得直绕着她打转,把她一身行头窥了窥,又道:“你怎的没在表姐身边了?又回来了?还进了王府赴宴?” 大约问得太快,蔺宝香自己也觉得颇为失礼,忙又道:“抱歉,我只是好奇。” 谁知晞时秀眉微皱,不解道:“表小姐不知道?” 小姐生病,侯夫人只留自己房中的丫鬟婆子伺候,把他们这些签活契的丫鬟小厮都打发走了。 她知道,侯夫人与蔺太太时常通着书信,这样的琐事应当会写在信中,蔺宝香怎么还问她为何会回来? 果真,蔺宝香眨眨眼,目色茫然,“知道什么?表姐不是生了场重病么,身边正是缺人伺候,你是如何会回来的呢?我记得,当年小姐很是喜欢你,否则也不会求姨母将你带去京师了。” 原来蔺家知道小姐生病一事,晞时抿着唇,片刻才将实情告知。 蔺宝香听罢,也不由地把眉轻攒,“原来如此。” 二人到底不熟,蔺宝香认出晞时后便也没再紧追不舍,只笑说这也算是一场缘分。 晞时找了个借口转身要走,也没想寒暄叙旧,她同蔺宝香只在六年前玩过短短半日,她也万想不到,蔺宝香竟还记得她。 蔺宝香盯着她的背影瞧了两眼,也没当回事,自顾从另一头离去。 两个都没料到,此处还有第三个人,将她二人的话都给听了去。 廖维瑛自小径旁的假山后转出来,目光隐含阴翳。 想着莫文纶几次三番警告自己不许往他家去,话里话外指责她不许撺掇他娘,哼,一个两个都如此清高,当她廖维瑛是什么? 等着吧,莫文纶的人,她要。 莫文纶的这位表姐屡屡令她不快,今日在王府见了,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贵人,原来不过是个给人当牛做马的丫鬟,呵,她定也要叫其吃个教训才算完! 晞时这头寻了个丫鬟递话,那丫鬟客气点头,说是会转达给王妃,随即领着晞时往王府外去。 好巧不巧,晞时只觉今日格外荒谬,待出了西华门,偏又叫她碰上从另一头出王府的梁听澜夫妇! 而且好死不死,梁听澜的记忆超群,见她面容,讶然“咦”了声,带着孟慕禾上前来,温声问道:“你是鸣莺?” 晞时只觉脑仁生疼,心中也颇为惊讶,“表少爷还记得我?” “真是你啊。”梁听澜眉目含笑,“我还当我看错了呢,你不是在表妹身边伺候?” 晞时又如实说了一遍。 梁听澜眼神微闪,沉吟道:“说起来,我因公事繁忙,有大半年没去过侯府了,只有两家长辈还在走动,也不怪我见到你难掩惊讶。” 晞时心如止水,在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掀不起一点涟漪,此刻倒更关心一件事,低声问道:“恕我冒昧,敢问表敢问梁大人,小姐如今可还好?” “难为你有这片心。”梁听澜低叹一声,“我亦是从长辈口中得知,她起先一直病着,倒是入夏后好了,只是兴许病得太狠,性情变得安静了点,没从前那般吵闹了。” 听闻小姐还好好的,晞时跟着松了口气。 她其实十分喜欢小姐,只是侯夫人说小姐生病,家里不好污糟糟的,还了她一纸活契,她当时高兴不已,便只顾了自己。 回了蜀都后,她心中还是挂念着小姐的。 她心中也曾疑心过,小姐究竟生了什么病,要把他们这些签了活契的下人都打发走,可如今得知小姐已好,她也无需再计较那些。 如此一来,晞时窥了眼孟慕禾,冲梁听 澜笑道:“多谢梁大人告知,我还有事,便先告辞了。” 这位在她心里再也掀不起任何波澜的表少爷就此消失,从今往后,哪怕是有再打照面的机会,她也只当他是梁大人。 晞时脸上还绽着丝丝笑意,只觉心情大好,走出半截路便四处搜寻起裴聿的身影来。 他说会乔装打扮一番,让她留意王府门外。 晞时一路跟着张望,可巧一阵风吹来,卷起她的碎发扑在脸上,她伸手拂开,眼睛一闭一睁的功夫,就见身前不远处的拐角处靠了道身影。 分明是冬日,他却好似不畏严寒,穿着一身墨黑色的袍子,头戴一顶大帽,帽珠被摘下,换了能遮挡面容的黑纱上去。 平地起风,那轻薄的黑纱吹开一角,缝隙里露出一双平静得过了头的眼睛。 晞时认出来,没做多想,笑嘻嘻赶过去,凑在他面前张望,“你来啦。” 想到此处离王府还算不得远,她忙又小声道:“我们先悄悄走,我想去吃些东西,席上只顾留神别人去了,没吃饱。” 裴聿目光落向王府门前那抹俊逸出尘的身影,眯了眯眼,没再说话,拉着她迈向市井。 大约真没吃饱,晞时这里逛逛那里瞧瞧,买了好些小食捧在怀里吃,那张嘴巴竟还有空与他说话,“还是这些寻常人吃的东西合我心意。” “今日在王府玩得高兴么?”裴聿嗓音放得很低,很沉。 说到这,晞时来了点劲,兴兴转了个圈,面朝着他往后退,“我觉得还行呢,你不知道,我一开始紧张得要命,王府好大,好多女官与丫鬟,都不见几个小厮,反而是府卫多一些,不过好在与王爷、王妃说了会话,我便没那么紧张了,还单方面认识了好些人呢。” “都认得了哪些人?” “华阳县知县家的太太,都司指挥使、总兵家的小姐” 话说一半,她忙着要吃嘴里的糖葫芦,便再没开口,期间裴聿问她要不要坐马车,被她拒绝,只说吃得这样多,多走动走动消消食。 一路回到鸭鹅巷,她已是红光满面,高高兴兴摸了摸肚皮,遇上张明意出来,给她递了杯温茶,她正觉口渴,便也接着喝了。 张明意赞她今日打扮得异常漂亮,她也害羞笑笑,向张明意摆了摆手,说是夜里来张家一起耍。 大约是心里想的东西不一样了,晞时当真是高兴,步伐也变得轻快。 待归家,她便掏出钥匙开门,嘴里还跟着与裴聿道:“谢谢你呀,你将我送回来就可以啦,你忙去吧。” 岂知裴聿跟着进来,取了大帽,勾散一点额发,一把将她反抵在门后,急迫中带着浓重呼吸的吻重重压在她唇上。 晞时一惊,下意识张开嘴,粉嫩的小舌便被勾走,她“呜呜”两声,眼神颤动着,忙推着他的肩膀往外抵,不料被他钳住手腕,倏地压在门板上。 他的呼吸越喘越急,含着她的唇瓣不轻不重地吮/吸。 不巧,方才阖紧门的声响有些大,引得隔壁宋书致开门出来,似乎迟疑了片刻,才轻轻过来叩门,“姜姑娘?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晞时今早是猫着出去的,宋书致自当以为她还在家。 她急得咬了口裴聿的舌尖,裴聿总算放过她,俯身在她耳畔低喘着气,嗓音放得很轻,“让他滚。” “你发什么疯?!”晞时压低声音骂了句,顾不得他还紧贴着自己,忙清清嗓,道:“我、我没事!” 门外,宋书致静了静,半晌又追问,“当真没事么?我方才听见什么动静,姜姑娘,不如把门打开吧。” “我真没事!” 晞时紧张喘息着,颤声道:“他不肯走” 话音甫落,只觉身子一轻,她忙伸手捂住嘴,震惊看着裴聿将自己抱起来,冷声道:“那便开门,你上次不是有话要与他说?” 简直可笑,让她在他怀里去开门与宋书致说话,她还要不要见人了! 晞时不明白这人莫名其妙发什么疯,可她深知他的脾性,生怕他自顾去开门,忙攥紧他的衣襟,小声道:“你别这样” 裴聿抱着她往上颠了颠,挪动目光往门缝里看了眼,唇畔倏然泄出一抹稍稍挑衅的笑,一言不发抱着晞时往东厢去。 迈进正屋,晞时蓦然被圈在他腿上坐着,还未挣扎两下,又被他环着脖颈、揽着背拉近,追着她的唇缠吻。 这一回多了点耐心,他拿唇瓣轻轻碾着她的唇缝,含住唇珠轻咬厮磨。 晞时被亲得骨软,一连挣扎着要起身,两具身体才拉开小半截距离,他贴在背脊游走的手蓦地握紧她的胯骨,重重往下一按,要把她嵌在他的身上。 晞时顿觉臀下不一样,惊得腮畔浮着浓浓的红色,身子直跟着往后仰,“你你你是疯了不成!” 裴聿俯身贴来,撬开她的唇缝,缓缓勾着她的舌尖,再度将她口中稀薄的空气夺走,感觉到她越来越使不上力,这才松开。 他逼得很近,“今日认识了那些太太小姐,是不是?” 晞时偏过头,“我、我不是和你说过了!”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他轻易将她的脑袋转回来,“为什么认识梁听澜?梁听澜为什么也认识你?” 晞时一惊,眼色不自觉闪避起来,“我我没”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撒谎的时候,这里很红。”裴聿忽然含住她的耳尖。 晞时几经“折磨”,浑身都淌过一阵酥麻,很快便招架不住,却依旧嘴硬道:“我没、没有撒谎!” “我只是刚好在王府门外碰上梁大人了!” 裴聿动作未停,无情拆穿她的拙劣借口,“所以,你从前喜欢的男人,是他。” 早在王府见到她与梁听澜说话的那一刹那,见她脸上含着笑,那笑容里没有客气,却有一丝尴尬与闪躲,他便已能断定。 他不是不知梁听澜与安宁侯府的关系,只是万想不到,这位梁大人竟然是她曾喜欢过的男人。 他早该猜到几分的。 宋书致尚且好对付,可这位梁听澜,曾在她心中待过。 只要想到这里,裴聿就难掩心中那股恐慌与强烈的占有欲,忍了一路没说,是因她说很饿,进了家门,他再没有生生忍下的可能。 半晌,察觉到怀里的她在细细打颤,裴聿松开了她,抬起她的脸,盯住她脸上的酡红,“谁在亲你?” 晞时心怀汹涌,倏地升起一股心虚,眼看他掏出帕子擦拭手指,心下一惊,磕磕巴巴道:“裴、裴聿!” 下一瞬,裴聿的手指抵进她的口中,轻搅着半截柔软的舌尖,“嗯,是裴聿在亲你,乖晞晞,说喜欢裴聿。” 她是这个意思么! 晞时口中不停分泌津液,同时觉得有什么从她身体里渐渐往外溢,被他直白的言语逼得浑身都变得灼人,顾不得许多,一口咬住他的指骨,拿一双洇湿的眼睛瞪他。 裴聿却不觉疼痛,强硬将手指移出来,往她嘴上亲了下,“我很嫉妒,晞晞,不许再对他笑。” “你你怎么这么霸道。”得到喘息,晞时低喘着一口气。 晞时不欲再同他拉扯,胡乱挣扎着要从他腿间离开。 裴聿就着她挣扎的姿势托起她,放上桌案,一点点亲着她的脸,“别想跑,我知道,你其实很喜欢我亲你,是不是?” “吓你是我不对,可是你我已经亲吻过,拥抱过,做了许多亲密的事,我要你这里完完全全只有我,我的心也很窄,只想容纳你一个人。”他道。 晞时抵不过他的攻势,又被迫抬起脸与他勾缠,舌尖被绞得几欲发麻,那麻麻的感觉里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 许久,她才得以吸气,嗓音软得不像话,“你太过分了,我我我可是你的丫鬟,宋书致还在外面呢,你就不怕他听到什么?” “你知道你不是我的丫鬟。” “对外就是!” “那现在不是了,方才抱你进来,宋书致应当看见了。” “”晞时闭了闭眼,猛然拿拳头捶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要你做我的妻子。”裴聿握住她的手在掌心摩挲,声音低得缠绵悱恻,“我想占有你,我想名正言顺地要你。” 晞时吓得呆了呆,一巴掌打开他的手,“你你你怎么如此如此” 如此放/浪。 她说不出口,左思右想只能顶着一张红脸骂道:“你疯了!” 裴聿俯身抱住她,“是,我疯了,我嫉妒疯了,救救我。” 直到此刻,晞时总算明白,先前说什么不许提宋书致,逼问宋书致与他在她心中的份量,那都是假把式,这时候的裴聿才真正暴露了他的贪欲与野心。 她该害怕才是,可偏偏手脚发软,她躲不了,反而还极其吊诡地牵出一抹窃喜。 她在窃喜什么? 她大抵是也疯了。 彼此都没再说话,大约也正是平缓过了一阵,只剩一个暖烘烘的怀抱萦绕在彼此之间。 晞时仍红着脸,浑身不自在极了,把脸撇向一边,凶巴巴道:“谁要救你?我才不,你不是还要忙?还不滚?” “不去了。” 裴聿定定心神,动作轻柔下来,抱着她的胳膊松了点,垂着眼道:“和我说说,今日在王府都玩了些什么,我想听你说自己很开心。” 好奇怪,方才还恨不得吞吃了她的男人此刻又化作绕指柔,贪图起她的喜怒哀乐来。 晞时心跳如雷,目光里浮起动容,沉默半晌,将今日一些细碎的事情全都说与他听。 包括她与宁王夫妇说的那些话。 裴聿一怔,低声问,“为什么要告诉他们这些?” 晞时把脸撇去一旁,腮肉挤在他的胳膊上,忿忿哼了声,“还不是因为你,你每月都给我银子花,我当然要多少为你着想,那可是造反!你若死了,我管谁要银子去?!” “你说说,我对你是不是很好?你却这样这样欺负我,我便是高兴,现下也不高兴了!” 裴聿惊得松开她,一双眼睛直勾勾把她凝视着。 不为别的,他已从寥寥数语中听出她的变化,不过短短半日,她的灵性与勇气得以激出来,他该为她高兴才是。 可他却在这里做个只知嫉妒他人的小人。 同时他也听出她的话中深意,她担心他有一日会死,所以哪怕不愿提及自己的过往,也主动又迈了一步,以微薄之力换来他一点生的可能。 他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裴聿闭了闭眼,再度俯身抱住她,这一回,是不夹杂任何情/欲与旖旎的拥抱。 许久,他握紧她的手,嗓音里带着歉意,“我欺负你,是我该死,不要讨厌我。” 晞时佯装烦躁推开他,伸手去捂他的嘴,“呸呸呸,说什么死不死的,把“死”挂在嘴边,小心老神仙听了,真把你收走!” 裴聿愣神看着她,渐渐地,唇畔牵出一丝笑,“好,我不说。” “哼,这还差不多。” 默了默,晞时稍显不自在地瞧他一眼,清清嗓,倏道:“昨夜你与我说,萧祺会送我进王府,将我送去王妃身边,今早萧祺却改了主意,我知道,你做事向来说到做到,他半路就走了,是不是你今早与他交代的?” 裴聿点点头,承认下来,“我想你再勇敢一点,不要再看低自己,刚好这是个机会,我想让你把自己当成正常人。” 晞时嘟着嘴,小声道:“你还真是有心” 裴聿笑了笑,正要说话,冷不防她又道:“其实我方才骗你的,我今日很高兴,至于勇气么,我觉得多了点,裴聿,谢谢你呀。” 裴聿一颗心扑通直跳,想再靠近她。 晴光耀眼,门外细碎尘埃在跳跃,屋内的两双眼睛久久凝视着彼此,晞时看穿他的动作,拿脚轻踹他的小腿。 裴聿便停下,没再上前,眼神滑过她湿润透红的嘴唇。 片刻,晞时重重咳了一声,胡乱从案上跳下来,只留给他一片秀丽背影。 裴聿盯住她逃窜的身影,低低笑出了声。 在这个明媚的午后,两颗心都为方才那阵亲密而狂跳,两副心肠亦是各有思量。 他告诫自己,不能再把控不住。 她告诫自己,下回他再拿嫉妒之名来亲她,她便一个巴掌狠狠扇在他的脸上,叫他自己滚一边折磨而痛快地爽去—— 作者有话说:裴聿看见晞晞对白月光笑的那一刻:你是我的.jpg 不得不说,晞晞嘴上不要,其实很吃这一套~《 》 35-40 第36章 迤逗 蜀都府这场暖意不过一瞬, 宁王妃生辰宴后,北风骤寒,蜀地地势稍显封闭, 高山环绕, 与处在北地的京师格外不同, 冬日发威起来也格外潮冷。 光阴瞬移, 蜀都下起细细密密的冬雨,晞时添衣烧炭, 依旧在日复一日里专心研制香。 晞时坐在屋内挑拣香料,取甘松、白芷、牡丹皮、蒙本各半两,茴香、丁皮、檀香、降真香各一两, 随即拨走丁皮,取余下香料慢烘,百无聊赖静等时, 不知是谁出现在家门外, 重重两声叩响门。 也多亏叩得重, 让晞时在淋淋雨声中听见了这点动静。 晞时起身走去,撑开油纸伞挡在头顶,隔着半截距离问, “谁啊?” “姜姑娘, 是我。” 宋书致 晞时抿了抿唇,那日从王府回来, 她便有意要与他说点什么,可或许宋书致近来格外忙碌, 正准备着年后赴京赶考一事,总之,拖到今日才算又重新说上话。 仔细想了想, 晞时拔开门闩,一眼望见宋书致撑伞站在门外,瞧着也畏冷,穿着厚厚的冬袄,只是即便是如此,也掩盖不了那身芝兰玉树的气质。 宋书致往前半步,握着伞骨的手指紧了紧,直直盯住她的脸,深深吸气,道:“姜姑娘,我想,有些话我必须与你说。” “姜姑娘,我想告诉你,我”宋书致耳廓稍红,想把脑子里那些缱绻情深、刻骨入髓的情诗都念给她听,可话到嘴边,一股紧张涌进心头,他又觉得自己从未如此笨嘴拙舌过,“我喜欢你。” 那就干脆直接说好了。 年轻人另一只手的指尖紧紧捏着袍角,起先眼底还浮着期冀的光,待看到晞时微垂的眼睫后,眼里那点光慢慢暗淡下去。 他心跳漏停一拍,忙向前一步,声调里带着点焦躁,“我能感觉出来的,姜姑娘,其实你也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是不是?为何为何” 晞时默了默,许久才轻声道:“抱歉。” 她不否认自己曾刻意接近过他,可是当下听见他说喜欢自己,她心中那股想要当人上人的冲劲却再也提不起来了。 上回见到梁听澜,她已经单方面和过去的鸣莺说了再见,她不再是鸣莺,自然少了点攀附的心思。 她是曾把宋书致当块炙手可热的石头,但她本就在同样的石头上跌过一跤,如今清醒过来,自然无法再拿审视估值的目光去看待宋书致。 在鸭鹅巷与宋家比邻而居大半年, 她能看见宋书致的用功,抛开算计与目的不谈,邻里和睦,宋婶与宋玉芩对她多有照顾,单凭这个,她也无法再把宋书致当成能让自己翻身的踏脚石。 晞时细细忖度该如何向他说,半晌,发觉找什么借口都不够真诚,索性如实道:“起初,我的确是有意接近你。” 她朱唇轻翕,“我不否认这一点,但我如今对你没有当初那点心思了,抱歉。” 宋书致好似难以接受,没太听明白,“什么叫有意接近?” 晞时坦然道:“我挑中了你的秀才身份,想凭借这层身份,翻身做人上人。” 不知为何,宋书致把这话听进心里,竟稍松一口气,半晌憋出一抹还算温柔的笑,“我愿意的,我这次考中了举人,对来年春闱很有把握,我定能” “可是人会变,我也在变,我不想要飘渺的东西,也不再想做人上人,我不想了。”晞时打断他的话。 宋书致蓦然往前一步,紧紧盯着她,“为什么?你既已承认,我便不信你能变得这么快,我一定能功成名就,把那点飘渺的东西变成真的,我” 话未说完,晞时没躲闪他的视线,那双澄明而平静的瞳眸里映出他略显急躁的神情,他蓦然有些无法再说下去。 顿了顿,他苦涩问道:“是不是因为裴聿?” “因为你与裴聿同住一片屋檐下,你们二人日久生情,是不是?” 晞时轻垂眼皮,“他是他,我是我,与他没有关系。” 方才还能坦然与他对视,一提到裴聿便闪避着躲开目光,宋书致的心一沉再沉,即便曾亲眼目睹二人的亲密之举,他也心怀侥幸,可如今看来,她的确不再喜欢自己,一点也不。 他没办法再欺骗自己。 晞时静静站在原地,跟着松了一口气,只希望聪明如他,能尽快将这件事抛却脑后,不巧抬眼去看,对上他那双隐含斗志的眼睛。 晞时一怔,很快听见他道:“无妨,是我慢了一步而已,做不成眷侣,我们还是邻居,还是朋友。” “”晞时不可置信,“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你是说得很明白,我不蠢,都听懂了。”宋书致一霎端正起来,“难道我们之间连朋友都做不了吗?” 他嘴上说着“朋友”二字,目光里那点振奋却令晞时哑口无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转身离去,“砰”地一声关上了宋宅的大门。 真是疯了。 晞时倏地悚然心惊,乌瞳在眼前这黑漆漆的门上转了圈,心想这宅子风水不大好,裴聿是个疯的,她住进来也疯了,如今倒好,便连隔壁的宋书致也疯了。 带着这点烦闷,晞时关上门,一连声叹着气,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由自主走向一小片水洼,将脑袋低凑过去细细端详着,怪事,她长得也不像是什么专摄人心魄的妖精啊。 正要起身,那门又咚咚响了两声,晞时心觉奇怪,以为宋书致去而复返,待把门拉开,却是萧祺。 萧祺本该不走寻常路,只是碍于晞时是个姑娘家,不好贸然翻墙进来,这才每回都正儿八经走正门进。 好在他身法灵活,一路都避开了人,自然也没什么闲言碎语传出来。这厢晞时见了他,眼露惊讶,跟着让了让身子请他进门,“你怎么来了?” 萧祺笑嘻嘻挤进来,一路直奔堂厅,一屁股坐在圆杌上,熟门熟路给自己倒了盏热茶,咕噜咕噜喝尽,才往怀里摸出两个整锭的银子,道: “我来替王妃带话,也有正事与哥说,蚀骨楼那边都忙得脚不沾地,我干脆就先往你家来。” “你家”二字,令晞时掀眼瞥他,唇却不禁弯起来,“那头忙成这样,你怎的还这般悠闲?” “我身负重任嘛,”萧祺懒洋洋抻了抻胳膊,“这些银子是王妃的意思,你那日送去的情人香,王爷戴上了,王妃很喜欢,便请你再多做些,不拘只做这情人香,别的香也行,这情人香王妃留着给王爷用,其他的香便拿来送送人,王妃可是说了,你只管做,她每月送银子与你,走她自己的私库,体恤你辛苦,银子只有多的,不会少。” 晞时讶然至极,“那怎么好多收银子?” 萧祺笑,“王妃料定你会这么说,便说‘萧祺,你和晞晞姑娘说,多谢她的情人香,叫我与王爷的感情仿佛回到了刚成婚那时候,带来的价值无法拿银子估量,我心怀感恩,叫她务必收下。’” 他翘着兰花指挡脸,又吊着嗓子学宁王妃那温柔的声调,看得晞时眨了眨眼,随即“噗嗤”笑出声,顺势拂裙坐下,连肩头都跟着打颤。 一股被肯定的自豪感油然而生,晞时收了那两锭沉沉的银子,“晓得了。” 萧祺鼻子灵光得很,嗅到丝丝香气,问,“嫂晞时姑娘,你在制香?” “哎呀!”晞时忙拍桌而起,急匆匆往外走,“光顾着说话了,我还在烘香呢!” 萧祺未见过人制香,心下好奇,便跟着她一同出去,晞时拨弄那点香料,他就蹲在一旁瞅着。 下晌要捣香,萧祺想帮衬一二,晞时却生怕他把控不好力道,婉言拒绝了。 栗子这时候晃悠悠过来,小黄犬身形较小,萧祺觉得好玩,便捧着栗子来回打转,晞时看得心痒,遂暂且搁置手里的活,同他一起逗着栗子耍。 不觉傍晚将至,裴聿归家,一眼望见二人跪趴在廊下逗弄栗子,叫栗子认一认眼前的小物件,像是铃铛、茶杯之类的,栗子拿爪子认出来,二人便喜滋滋喂它吃些肉干。 裴聿轻步过去,悄无声息站在二人身后。 栗子瞧见他,“汪汪”叫了两声。 晞时回头,被他吓一跳,想到自己还撅着屁股对着他,愈发不好意思,忙一骨碌爬起来,讪讪笑道:“你、你回来了。” 萧祺干脆盘腿坐在地上,倒像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懒洋洋摆了摆手,“哥。” 裴聿冷瞥他一眼,“嚓”的一声,剑身出鞘。 萧祺霎时端正起来,起身老实道:“我有正事要说,等你很久了。” 待进堂厅,晞时沏了壶热气腾腾的茶,萧祺余光悄瞥裴聿,客气接来轻呷一口,清了清嗓,先说起梁听澜来: “我想晞时姑娘也不是什么外人,这些话,也不必避着,哥,梁听澜与他娘子如今还住在驿站,没住进蔺家,正托人在蜀都看宅子,王爷的意思,是想在鸭鹅巷后头的绿荫巷挑两座宅子,替他们推荐一番。” “梁听澜身为巡按御史,王爷若想拉拢他,不能光嘴上说,得想办法让梁听澜拿眼睛瞧,绿荫巷虽说不大,却多住了些商户百姓,比那等官员围居的巷子要多几分人情味。” “梁听澜出身极好,这样的人,生来便是天之骄子,如今虽担任巡按御史一职,做起实事来却不见得有多好,得叫他看遍市井百态、人情冷暖,他才能站在百姓的角度去看待问题,如此一来,王爷再去招揽他,便好办得多。” 晞时竖起耳朵听,只觉所言在理,跟着把下颌轻点,心中暗赞宁王果真是心系百姓,兜兜转转这么一圈,为的其实也是百姓。 裴聿留神她的动作,面上无甚神情,“找宅子这事简单,王爷交代手下人去办便是。” 萧祺拍拍大腿,两只手掌支在膝头,“身为藩王,无端端凑上去给朝廷来的官员送宅子,这叫什么?一切要顺其自然才好。” “王爷知道绿荫巷的那些商户在每年临近年关时,会自发举行一场鳌鱼灯巡游,有位商户十分会做草编动物,做得比房梁还高,巡游当日,这商户便会将其摆放在巷口,以便为自己揽客。” “哥,梁太太最是喜欢这个,这几日王妃已经证实过了,赶巧商户隔壁便有座三进的空宅,若能叫梁太太拿定主意,想必是十拿九稳 的事了。” “你住得近,只消你留神那商户,别叫他在那日出了岔子才是。” 裴聿没说话。 萧祺只当他应下,渐渐地,神色严肃起来,又道:“哥,今日刚发现一事,叶霄与京师通消息的信件被咱们的人拦下来誊抄了一份,皇上病了。” 少年咬牙切齿,“符玉尘那宦狗令叶霄暗中篡改王府账本,做假往账本里掺进些军需购置,想必是为了防止藩王们听见风声,怕藩王有动作,届时若有藩王起了攻打京师的念头,便拿出这些账本,先发制人,治藩王们一个谋逆之罪。” 晞时在心中暗咒这符玉尘不得好死,他还想一步登天当个太监皇帝不成? 裴聿把眉轻拧,“叶霄死性不改,认了条好狗当主子,迟早有他尸首分家的那一日,京师四品以上官员的宅子里已经安排进了咱们的人,这些大员们的一应动向会及时传回来,都是成了精的老狐狸,届时风向如何,还需耐心等一等。” “如今符玉尘被尊称为九千岁,可真是荒谬,王爷今早见了那封信是又气又急,偏生还不能表现得太过,憋了半日才顺下气来。”萧祺叹了一口气,“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倘若当今皇上勤政爱民,主上与王爷断不会有如今的念头,咱们也不必将脑袋系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晞时听得心惊,悄悄瞥了裴聿一眼。 裴聿察觉她的目光,敲击桌面的指尖顿了顿,挪转视线望向萧祺,“说过正事了,还不走?我可不管你的饭。” 萧祺一霎撅起嘴,小声嘀咕裴聿小气,碎碎念了两句就翻墙而去。 堂厅只剩晞时与裴聿对坐,也许方才说的话题太过严肃,晞时摸了摸鼻尖,起身往外走,“我饿了,随便炒两个菜,咱们先吃过吧?” 裴聿叫住她,“你坐下,我去。” 用罢晚饭,裴聿捡着碗碟清洗,晞时坐不住,干脆转去西厢翻翻香料,屋子里的灯苗稍显黯淡,她揉了揉眼睛,预备起身挑了挑灯芯。 这一起身,对上一道身影,静静站在门外盯着她,她吓一跳,骂道:“你没点动静,要吓死谁?” 裴聿勾唇笑笑,直接跨槛而入,接过她手里的剪子,将那些灯芯一并挑过。 挑过了,却又没走,在四方桌旁坐下,盯着晞时不说话。 晞时被他瞧得脸皮微烫,那窜窜往上烧的火苗像烧在了她的脸上,“你做什么?” 裴聿仍旧不说话,瞧着是闲来无事,刻意过来看一看她。 晞时轻垂眼皮,眼珠子跟着转了转,心里隐隐猜中一二,陡然生出一股调戏之意,脚步不自觉向他挪,待她离得近了,裴聿顺势张开双腿,虚虚拢住她的身子。 女孩子低垂着眼睛瞧他,瞳眸雾蒙蒙的,很是无辜,“哦,我知道了,今日萧祺当着我的面提了梁听澜,你在吃醋呀?” 裴聿贴近她身前,细细嗅了嗅,“太遗憾了,我还想再装一装,这就被你发现了,我还以为你要装傻呢。” 晞时此刻站着,倏起念头,要试着把他玩弄于鼓掌之中,于是指尖轻轻蜷了蜷,下一刻,飞快触碰了一下他的脸,“我可聪明,我还知道,你拿梁听澜没有办法。” 裴聿呼吸一窒,眼神里多了点暗味,坐在原地没动,双腿却将她夹了夹,“你今日看着,胆子倒是挺大。” 彼此对视两眼,很是有些迤逗的意思,晞时余光瞥见他抬了抬手,要来抱她,她忙躲了躲,一把摁在他的喉结上,要把他往后按。 感觉手心里那点明显的凸起上下滚了几下,她耳廓泛红,却很是满意这种掌控他的感觉,俯身靠近他的耳侧,轻声道:“我有一个秘密,你想不想听。” “什么?说来我听。” 晞时在他耳侧窃窃笑了,“其实我对梁听澜早已没什么感觉了,人家早已成亲,我可没有与人分享的癖好。”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她就被一只大掌握住腰,旋即坐在了他的腿上,她吓一跳,像只仓皇打转的鸟儿,前脚还信心满满,这会就已经打着要飞走的主意了。 裴聿自胸腔里振出两声笑,“那更遗憾了,我没醋可吃,不会像那日一般“发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你是不是该感到高兴?” 晞时双手抵着他的肩,严肃令他放开自己,待他松手,她便蹿去桌案前,道:“不懂你在说什么。” 窗外雨声阵阵,雨丝像滴落在她的心头,浇灭了身上一点燥热。 她张了张嘴,正要赶他出去,冷不防身侧压来一双手,从背后将她环着,嗓音跟着往下坠,忽问,“你先前画的画呢?” 晞时背脊升起一股麻意,轻咬着唇,“收起来了,你要看?” “暂且不看。”裴聿往前轻压,长臂越过她取了纸笔,铺陈在案上,握着她的手去研墨,“我只是突然想作画,你画技不错,不如我画出来,你点评一二?” 这人嘴里说着要作画,却没放开她,蘸了点墨汁在笔尖,行云流水勾勒出轮廓,晞时垂眼一瞧,只觉有点眼熟。 还未细想,笔杆子挑起了她的下巴往一旁转,裴聿细细端详她的脸,闷声笑了,旋即在纸上描出五官与神情。 晞时一惊,拿双手捂着脸,“你、你怎么画我呀” 裴聿作画十分快,像是画过千百张,待搁下笔,便轻拽下她捂脸的手,“点评一下这幅画,若是不满意,我那里还有许多。” “让我点评我自己,”晞时不肯再瞧,低低骂道:“你的心可真黑,你也真是不要脸。” 裴聿俯身在她脸上亲了下,将她转过来,依旧环着她,没脸没皮笑道:“是,我的心是黑的,里头都是什么,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你呢,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告诉我。” 晞时反撑在案上,嘴上十分强硬,“我在想,到底该给门窗上几道锁,就该防你这个“贼”。” 话音甫落,她心又跟着一颤,忙道:“我不是说你是真的“贼”。” 裴聿看穿她此刻在想什么,指尖抚了抚她的鬓发,嗓音透着一股沉稳的安心,“放心,我不会死,也没有什么反贼。” “谁、谁担心这个了!”晞时轻哼一声,“我可没说。” 二人离得太近,几乎到了黏在彼此身上的地步。 窗外雨势渐小,濛濛雨丝滴进水洼,屋内有人春心微动,没忍住抬起了脸。 晞时咽了咽口水,缓缓抬眼看向他,渐渐地,察觉到他的眼神愈发地幽暗,心中跟着紧张不已,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盯着这张越来越近的俊脸。 双唇快要相触的那一刹那,晞时小腹蓦然一紧,一阵不轻不重的绞疼传来,她惊得叫了一声,一把将他推开,飞快往外跑去。 裴聿有些蒙,跟着她出了门,见她拐进浴室,忙叩叩门,“怎么了?” “没、没事!” 浴室里,晞时掀起外裙对镜照着,心内狂跳,她的月事昨夜不是走得差不多了,怎的今日又回来寻她了! 耽搁半晌,她装作无事发生,神情淡定出了门,飞快瞥了裴聿一眼,对他发号施令:“我要洗澡了。” 裴聿把眉轻挑,目光在她身上滑了一圈,没说什么,转身去备水。 待那门再“砰”地一声阖紧,他又屈指叩叩门,“烧炭的时候开点窗缝,别闷着自己。” “知道了!”她的声音很快响起。 待洗过一阵暖呼呼的澡,晞时舒坦得喟叹一声,穿戴整齐后,悄步在门后听了听动静,旋即拉开门,握着先前那条里袴,蹑手蹑脚往井水边去。 “鬼鬼祟祟做什么?” 晞时手一抖,回头瞧着站在东厢廊下的青年,她轻轻咳了声,自然而然道:“你眼睛不好使啊,打水,洗衣裳啊!” 裴聿走过来,好笑指了指她手中揉成一团的里袴,“你倒是不怕手冷,就打算拿凉水洗?热水还在烧。” “要你管!” 谁知裴聿点点头,“我管,拿过来,我来洗。” 晞时大惊,忙握着里袴背去身后,“那怎么可以!” “为何不可以?我连你最灰头土脸的时候都见过了,替你洗一洗衣裳,你还不好意思?” “这个不行。” “不是不太舒服?”裴聿向她伸手,“我若这点眼力见都没有,岂 非白活了二十几年。” 正巧一阵冷冽的风刮来,晞时打了个哆嗦,抿着唇思忖片刻,暗想,她有什么好羞的?终于将薄薄的里袴与另外两件衣裳一并递了过去。 裴聿果真去打了水,替她细细搓揉起来,不忘叮嘱她,“外头风大,进屋去。” 晞时没与他客气,转身进了寝屋,可虽说她面上瞧着淡定,一进寝屋却有些憋不住,吹熄了一盏灯,悄悄抵开一条窗缝,透过微黄的光束去瞧他的背影。 她尤其怕冷,他知道这一点,早在初冬那时候就备下了不少炭,那炭烧起来暖和,便连洗澡时也丝毫不觉得寒冷,此刻屋内也烧了点炭,一阵轻浅的呼噜声响起,晞时扭头去望,原来是栗子肚皮朝天睡着了。 她不禁又暗窥他替她搓揉衣裳的身影。 他像是不畏严寒,穿得向来没那么严实,宽阔的肩膀看着过分结实,捋起衣袖而露出来的半截小臂也一如既往有力,搓揉的动作却放得很柔很轻,甚至没发出什么声音。 晞时愣神看着,不禁去想,大约这屋子里的炭,是顶顶好的,否则怎么连她的心都烧得暖洋洋的呢? 带着这份暖洋洋的感觉,晞时舒坦睡了一夜,隔日起了个大早,心情犹好,哼着小曲儿替自己施妆傅粉,挑了件俏丽至极的衣裳穿着,头点花钿,斜插珠钗,晃头晃脑地开门走出去。 外头仍淅淅沥沥下着雨。 可巧,裴聿正要往外走。 闻声他回头望来,见她一副精心打扮过的模样,心中了然,隔着雨幕向她做了道口型——在家等我。 晞时很是有些不好意思,不好点头,只扬声道:“我午晌在明意家用饭,秀婉婶晓得今日是我的生辰,早早就邀了我去。” 裴聿弯唇笑笑,把下颌轻点,旋即撑伞离去。 他一走,晞时便跺跺脚,平日多有心机、多花言巧语的一个人,今日瞧着倒笨嘴拙舌,她可是特意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他竟连句夸赞都吝啬给!—— 作者有话说:哎呀两个人暧昧得要拉丝了 预警一下,下一章有个大情绪点,我们晞晞将迎来困境与成长~ 第37章 躲藏 料峭冬风吹在脸上像把刀子, 雨停了一阵,午晌时分,晞时裹着披风兴兴往巷口张家去。 一进门, 瞧见翠烟萦绕, 张明意忙前忙后准备好酒与点心, 听见动静, 便忙向她招招手,“呆站着做什么?快进来呀, 外头冷。” 要细细计较起来,晞时上一回过热热闹闹的生辰,还是在爹娘没死的那一年。 那时候家里虽没大富大贵, 爹娘却从不克扣她的吃穿。 每每到她生辰这日,便大清早往她枕下压个红包,一下下摸着她的头, 说道:“我们弱弱又大了一岁咯, 爹娘瞧瞧, 小尾巴可翘出来了?” 她很是羞赧,咯咯笑着往被褥里躲。 只是后来到了姜沛家,她为过得舒心些, 从未提过自己的生辰, 姑父有心替她过一过,她也只是十分懂事摆摆手, 只说自己是大孩子,再不过小孩子的生辰了。 姑父望着她半晌, 叹了口气。 再后来,到了侯府给人当丫鬟,哪有过生辰的资格? 张明意又催促了声, “晞晞,进来呀!” 晞时眨眨眼,面上绽开笑意,涌着十二分的温暖迈进张家,笑嘻嘻道:“哎唷,这么客气呢,倒叫我不好意思了!” 秀婉婶从厨屋里探出头,笑着拿指头点了点她,“来都来了,可不兴再说这样的话,在婶心里,你也抵得上半个女儿了,婶煨了你爱喝的猪骨汤,你只管撒手坐着,汤马上就端过去!” 正说着,苑春人未到,声音先飘了进来,“来得早不如赶得巧,婶婶,我带了两只烧鸡过来,何铎出门时埋在灶里的,还有两盘肉元子,我来帮你搭把手啊!” 旋即苑春那抹纤影扭着进来,走来摸摸晞时的脸,“哟,今日打扮得这样水灵,真是叫我想往你脸上咬一口。” 晞时掩唇嬉笑,掀眼佯装瞪她。 苑春大笑两声,屁股一扭进了厨屋。 没多久,秀婉婶与苑春挨个端菜出来,身后还跟着一抹高大的身影,晞时一眼瞧去,妈呀,真是好黑一张脸! 她没憋住,咯咯笑出声来,指着王渺道:“王大哥,你也来了,你在里头做什么呢?莫不是,替婶婶烧柴,把脸都塞进灶里了!” 王渺时常往张家跑,脸皮越来越厚,一径走到杏树下,舀着木桶里的雨水洗了把脸,这才笑着走过来,“还不是明复这小子,说什么藏了好东西在灶里,不敢叫他娘知道,知道我今日过来,便托我替他看着,我翻了半日,就翻出这么个东西!” 他指了指窗台,晞时定睛一瞧,不过是两块奇形怪状的石头。 她笑意更甚,掬着俏脸道:“可惜咯,今日好菜这么多,小复是吃不到了。” 几人围坐一桌,秀婉婶先推了碗长寿面到晞时跟前,细细的面条,码着堆成小山的虾仁,一点切成片的香菇,一块油滋滋的荷包蛋,几片绿油油的白菜,令晞时鼻尖翕动,俯身重重一嗅,“好香!谢谢婶婶!” 秀婉婶笑,“快吃,婶没念过什么书,跟着明意现学了一句,晞晞,愿你年年今日,喜长新。” 晞时颇为眼热,忙低头把面给吃了,旋即抬起头来敬众人,“今日能有你们陪我过生辰,我高兴得不得了,我我我先干为敬!” 言罢一口闷了个精光。 所幸这是秀婉婶上回还剩不少的杏子酿,不呛喉咙,入口微甜。 苑春咬着箸儿,笑她,“哎唷,这才晌午呢,现在就高兴完了,晚上可怎么办?” 晞时重重咳了声,忙伸脚出来轻蹭苑春的裙摆,生怕她一张嘴再蹦出一些虎狼之词。 苑春闷笑出声,“这儿又没外人,你还羞怯怯的做什么呢?我的乖晞晞。” “来,明意,给她打个样。” 晞时神色发蒙,不大明白苑春口里的“打样”是何意思,可很快她就骇目圆瞪,但见张明意拿眼嗔了苑春一下,随即扭捏片刻,凑近王渺,往男人脸上“啵”的亲了下。 要说这王渺如今少了身上那些煞气与痞性,瞧着愈发像个正经人,只是身形壮硕了点,这厢被张明意迎面亲了一口,唬一跳!连箸儿都没握稳,好似她一个吻值千斤重,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苑春笑得前扑后仰,张明意“哎呀”一声,跺跺脚,忙把王渺给扶起来。 晞时很是震惊,目光落向早已见怪不怪的秀婉婶,“这这这,就这么亲上了?” 秀婉婶嚼巴一口肉元子,哼出个笑,“闺女大咯,管不了了,人之常情嘛。” “晞晞,其实我还没同你说,”张明意耳尖泛着一点红,悄声道:“其实我预备着同王渺定亲了。” “什么?!”晞时不可置信,“几时的事?你怎的才告诉我?你俩这才多久,就要定亲了?” 旋即她的眼神一霎转变成审视,直勾勾把王渺盯着,想从这男人身上抽出一点值得叫张明意嫁给他的优点。 秀婉婶替晞时舀了勺汤,继而望向王渺,沉吟道:“要说呢,起先我也不大同意,但王渺这孩子实在,肯吃苦,也不怕累,我都看在眼里,只要明意幸福,别的我也就不说了。” 王渺挠头“嘿嘿”笑了两声,脸颊微红,紧着握起箸儿,“吃饭、吃饭,今日晞时过生辰,不讲我。” 一顿饭用罢,张家院里堆积了不少雨水,王渺正卖力清扫 ,张明意遂跟在一旁,一时拿指头点点这处,一时点点那处,晞时坐在檐下的马扎上将二人久久注视着,心中仍为二人进展感到吃惊。 冷不防身畔凑来苑春,拿胳膊肘拐了她一下,猫着嗓子与她道:“瞧你这模样,是预备今晚试一试我提的那个法子了?” 晞时匆匆回神,俏脸泛起红晕,很是不好意思,半晌没说话。 苑春笑笑,握握她的手,“你呀,就是太容易害羞了点儿,若真对裴官人有意,总这样,日后可不好拿捏住他。” “我哪需要拿捏他什么!”晞时嗓音放得很低。 苑春眼珠子转了转,贴耳与她道:“你不拿捏他,待亲近时,他便要拿捏你,你好好想想,是你掌控他舒服,还是他牵着你舒服?男人么,不管在哪里,得听话,你才是真的从头到脚都舒坦。” 晞时一霎忆起昨夜,她不慎贴上他的喉结,他分明有些动情,却没动作,她那时是有些满足感的。 闷头想了半日,晞时迟疑道:“苑春姐,你这法子真的行么?” “傻妮儿,阿姐瞧着像是会诓你的人吗?” 女孩子对此半懵半懂,不自觉把下颌点了点,“我再想想我” “姜晞时!” 话说一半,屋外一声叫唤陡响,嗓音又细又尖,晞时稍怔,几乎是瞬间便认出了这道声音,渐渐地,面上那点笑敛着,蓦然起身往外走。 赶巧张明意听见动静把门拉开,一眼便对上一张略显倨傲的脸。 来人的目光越过张明意的薄肩,精准落向晞时,堆出一抹和煦的笑,“哟,可巧,姑妈才刚走进来,就碰上你了,孩子,见到姑妈可高兴啊?” 晞时冷眼上前,“你是如何找到这里的?莫文纶说与你听的?” 张明意一听女人自称“姑妈”,霎时间想起了她是谁,面色骤变,余光瞥了眼平静的晞时,到底把赶人的话咽了回去。 “哪能呢?我可没问文纶。”姜沛笑眯眯向她招手,“出来,姑妈晓得你今日生辰,带了好东西与你,你住哪里呢?不请姑妈去坐坐?” 苑春忙上前要骂,晞时及时拦住她,平静道:“苑春姐,我去去就来。” 寒风刺骨,晞时裹着披风大步迈出来,一言不发往家中走,姜沛蔑视的眼神落在她身上,鼻腔里哼出一道热气。 比起上回在街上撞见,这丫头一张脸倒是益发红润细腻,哼,刚回来那日瘦巴巴的,如今倒过上好日子了。 不枉她经由廖小姐身边的丫鬟提点,又是在路上死蹲这丫头的行踪,又是鬼鬼祟祟跟踪,才晓得她住在这鸭鹅巷,今日刻意上门来堵她! 这厢晞时摸出钥匙开门,不请姜沛进屋坐,只站在原地,拿一双竭力维持平静的眼眸盯着她,“你有何事?” 姜沛四下张望,跟着摇头咋舌,眼里倏然散出些算计,“你住这样好的宅子,还不许我来看看你?” 晞时不与她多费口舌,甚至懒得掀眼瞧她,“不说实话,那便请你离开我家。” 姜沛眼皮子翕动,笑吟吟向晞时摊开手,“你晓得么,文纶考中举人了,日后开销都要花钱的呀,借我点。” “一文都没有。” “嘿!我好歹是你姑妈,你与长辈说话就这个态度?”姜沛一霎原形毕露,把红艳艳的唇往下一撇,“我不就是一个不慎卖了你一回?至于记仇到如今么?分明有个家,却不肯回,哦,你出息了,在这住大宅子,瞧不起我这样的穷亲戚了,我瞧你今日打扮得是像个小姐,可你别忘了,你从前是给人当丫鬟、当牛做马的!” “先拿二百两与我!我也懒得同你说废话,说到底,文纶考中举人,你这表姐为奴为婢了几年,也该跟着高兴不是?” 她越说,晞时一双手攥得越紧,院内静了半晌,蓦然“啪”的一声,晞时泄愤般顺手拿了竹编桌上的瓷杯,狠掷在地,摔得四分五裂,“一个不慎?你还敢提此事?!” 姜沛唬一跳,凶相毕露,“死丫头,你向谁摔杯子呢?老娘好好同你说话,你脾气倒先上来了!” 看着这副熟悉至极的嘴脸,晞时忽然又泄了点力,自顾往前走了半步,眼神里牵出点近乎痛苦的怜悯,“姜沛,你当真是死性不改,你没有心,真的。” 她看着姜沛,轻声道: “小时候,我曾听爹说,你未嫁人之前在猪肉铺里寻了个活计做,祖父祖母死得早,那肉铺老板见你孤身一人,以为你是个举目无亲的孤女,生了要把你卖给隔壁老叟做续弦的心思,你好一番挣扎才逃出来,爹得知此事,立马便带你上门讨要说法,将那老板打得鼻青脸肿、赔礼道歉,此事才算完。” “姜沛,就差那么一点,你便要像鸟陷樊笼那般,被当个玩意儿卖出去,我可怜你,我念在与你血缘相连的份上,不曾去衙门揭发你,否则,你以为凭景明律例,你还能平安无事地站在这里管我要银子?” “我以为你受过苦,将我卖了,心里尚且还有一丝悔意,当真是可笑,是我想岔了。”晞时眼色微闪,里面夹杂着恨,“我放过了你,你还要这般凑上前来,旧事重提,你是当真不怕我报官抓你?” “你敢!”姜沛怄得直拿手指着她,胸脯急速起伏,“你敢提老娘那桩事?你个不知羞耻的,别以为老娘不晓得你伙同一个男人住在这宅子里!” “行,老娘就明白告诉你,你如今有位举人老爷当表弟,你的身价自然也跟着涨了点儿,原先我就替你盘算过,将你嫁出去我得收多少银子的聘礼,老娘今日就是来找你要银子的,老娘不光要找你,还要找你男人要!他人呢?叫他出来见见我这个长辈!” 姜沛口里在喊,身子也跟着上前去,抬起胳膊就要推晞时,晞时往一旁让了让,眼里蕴着一团火,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够了!你赶紧滚!” “老娘还偏就不滚!”姜沛猛啐一口,哼笑道:“你给老娘等着。” 旋即她骤然回身往外走,站在那扇黑漆漆的门外,两条胳膊一拐,叉着腰,又细又长的声调一霎从她嘴里往外泄,“大家伙儿来看看啊!” 张明意与苑春早在门外侯了许久,这厢见姜沛出来,怄得胸口起伏不止,张明意一把冲上前拉她,“你这女人瞎嚷嚷什么?我们这鸭鹅巷不欢迎你,你再胡乱喊,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苑春力气颇大,也攥紧姜沛的胳膊不撒手,“离开我们这!” 这一动静,闹得邻里乡亲都出来瞧,宋宅的门被拉开,宋家三人早在方才姜沛叫喊时便听见声音,这厢把目光落在姜沛身上,又瞧了瞧跟出来的晞时,一时没说话。 姜沛却比苑春嫂子那样只知撒泼的人更难对付,她一把挣开二人,眼风往围观的邻居们那头转了转,一个猛子扎进了人堆里,变脸比翻书快,只顾抽出绢子揩拭眼梢。 她再开口,嗓音低了许多,“哎呀,你们都是我侄女的邻居们吧?你们说说,这叫什么事?我侄女水灵灵的一个小姑娘,有家不回,非跑来此处住着,还同一个男人一起,这男人我见都没见过,我心里急啊!” 几位婶娘还没说话,那先前被自家媳妇打的几个中年男人倒抢着先开口了。 “哟,你是她姑妈啊?哼,我说什么来着,好好小姑娘在外不归家,不明不白地同人混在一起,人家家里的长辈头一个不同意!” “就是,即便是你情我愿,那也该正经过了礼才算,啧,像什么话。” 李婶率先一个巴掌甩过去自家男人脸上,“要你在这多管什么闲事!” 男人揣着手,嘴硬道:“我说错了?我就是看不惯如今的后生这样!” 李婶不惯他,又是一脚狠踹过去,“我去你十八代祖宗的看不惯,哦,我晓得,你哪里是看不惯后生?你是自己没本事,心生嫉妒!” 这厢如何暂且不表,只说姜沛暗窥风向偏离,忙胡乱揩了两滴马尿,又道:“孩子大了不爱回家,倒也罢,年轻人两情相悦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是这孩子爹娘死得早,她八岁起就由我带着,我怎么不能算她半个亲娘?她怎么也得和我这个长辈说一”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 晞时飞快冲上前,扬手一巴掌扇偏了她的脸,铆足了劲把她推倒在地,眼眉里透着凌厉:“我呸!姜沛!你敢拿自己比作我娘?你配么?” 她冷蛰蛰笑了声,抬眼 扫一圈看热闹的人,心想今日已闹开了,索性也不再遮掩,柳眉高高吊着,字字句句铿锵有力: “你说你是我半个亲娘,那我问问你,哪个当娘的只肯一日施舍两碗饭!哪个当娘的日日惦记着子女的钱!哪个当娘的瞒着家里去赌坊输钱,转头就把我三两银子卖给赌坊收账的无赖!” “你如今装个什么要脸的?我问你,若是我没捡回一条命,你还记得我这个人么?只怕我横尸在外,你也半根头发丝都想不起我来!” 周遭人群低呼一声,议论纷纷,晞时不惧流言,哼道:“不瞒各位,她的确是我姑妈,可在我心里,她早已不是我的姑妈,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姜沛呆呆坐在地上,裙摆湿了一片,把眼转到晞时脸上,只恨她再拿捏不住,倏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晞时骂道: “一日没断绝关系,老娘一日是你姑妈!你个不孝女,白吃老娘四年饭,老娘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 “你男人呢?叫他来,你们二人的事今日不给我个交代,不算完!” 苑春脸涨得通红,当即又要去拽她!张明意眼尖凑上去,厉声道:“王渺!来搭把手,给她弄走!” 姜沛直扬着下颌,可瞥见这高大威猛的汉子朝自己伸出手,心内咯噔一声,退缩了点。 可转念一想,廖小姐的丫鬟来提点,她儿文纶如今可是举人,日后平步青云不是难事,她这做娘的也跟着走上富贵这条道,家里的一切东西都变得值钱起来。 姜沛紧咬牙关,不肯放过这样的机会,当即往一旁逃了两步,大声嚷道:“谁敢再碰老娘一下,老娘的儿子是举人!再过来,老娘一纸诉状将你们全给告上衙门!” 听闻她竟还有个举人当儿子,众人怔了怔。 宋婶翻了个白眼,“哟,好了不得,我儿子也是举人,你撒泡尿照照自己这算计模样,像个举人老爷的娘么?” 宋书致早在听晞时说话那会便把目光挪向了她,眼露惊愕不止,不曾想她竟是因这样的契机才来鸭鹅巷,他不难想到也许是裴聿将她救下,心中一时芜杂难言。 但如今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但见他上前两步,冷声道:“你说你儿子是举人,敢问他姓甚名谁?” “哼,华阳县学莫文纶!” 宋书致眉微挑起,“哦,原来是这位举人,你是知道景明律例的吧?你私自贩卖良民,本该由衙门关了去,你不知悔改,还敢来这妄言,朝廷对贩卖人口抓得紧,知县、知府正愁抓不到人表现,你说,若我上衙门揭发你,再牵连到你儿子,你儿子辛辛苦苦考来的举人身份还留不留得住?” 姜沛脸上白了几分,嘴上却凶问,“你又是何人!” “不巧,在下也是今年考中举人的学子。” 姜沛刻薄的面容顿了顿,倏然把眼斜到晞时身上,牵出一缕蔑笑,“瞧瞧她如今红光满面的样子,没缺胳膊少腿,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她说老娘卖了她,你们就信?证据呢?” 宋书致把眉轻攒,望向晞时。 苑春等人眼露不耐,一连迭要去推她,苑春道:“少和她说这些废话,她就是来寻事的,赶她走就行了!” 姜沛把嘴一撇,身形一扭又躲开,大声嚷道:“我家的闲事,由不得你们来管!她爹娘死了,我便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长辈!她要与男人如何,我再不管,但必须叫那男人出来,把聘礼交给老娘,否则老娘今日还真就不走了!” “五千两!”姜沛紧着伸出五指,一面躲着苑春等人,一面喊,“她有个举人老爷当弟弟,家里有本事了,她男人必须拿五千两出来!我才点头放她嫁人!” 宋婶倒吸一口凉气,宋玉芩在一旁忿忿道:“五千两!你怎么不去抢!” 话说至此陷入僵局,倘或说些买卖人口的事,众人尚且能出言帮着唾骂,可谈及嫁娶聘礼,想到晞时的确与裴聿同住一片屋檐下,一时倒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众人把目光落向始终没再说话的女孩子,见她低垂着脸,肩头轻颤,一时颇为不忍,尤其是婶娘与年轻媳妇们,女人的天性使她们心中又升起一阵怜悯。 等了半晌,她也未曾有动作。 姜沛哼出个得意的笑,朝晞时道:“五千两银子换你嫁人,怎么样?我晓得,你不喜欢我这个姑妈,罢,如此也好,只要能与我五千两聘礼,日后你是死是活,姑妈不会再管。” 众人又扭头看向晞时。 晞时久未说话,心觉可笑。 她笑自己被所谓的血缘相连遮蔽了心,笑自己蠢笨痴傻,她自认在京师见过不少富贵,也曾一心要当个体面人,耳畔充斥着碎语,在这些压低的议论声里,却也有高扬的声音在替她说话。 她笑自己一直以来都错了。 搬来鸭鹅巷后,人情冷暖她亲身体会过,竟在此刻才能彻底分辨出——如今最昂贵的,是苑春、明意等人给她的爱,最低贱、最廉价、最一文不值的,是她自以为割舍不了的亲情。 渐渐地,晞时撩起眼帘,身形动了动,却未迈开脚步,只是抬起胳膊往袖管子里掏了掏,片刻,掏出一副袖箭。 姜沛渐渐瞪大眼睛,“你你你,你想做什么?” 晞时对准姜沛的脚射去一箭,声音发颤,“姑妈,你为何非要将人逼上绝路?你也尝一尝这样的滋味。” 众人惊呼,嘈杂纷乱,忙不迭要来拉晞时。 不待姜沛狼狈逃窜,晞时眼底涌出一丝近乎绝望的疯狂,又往她的裙边射去。 箭矢凌厉,眨眼的功夫射穿姜沛的裙边,姜沛双腿一软跌倒在地,眼看晞时一步步向自己走来,闭眼喊道:“你你你,你对得起你爹娘么?!” 晞时停下脚步,居高临下睨着她,声音从齿隙里逼出来,“下了阴司,我自会与他们交代清楚。” 紧接着,最后一根箭矢对准姜沛的额心。 姜沛心神俱骇,大叫一声,忙从地上爬起来,强壮镇定呸道:“疯子!你疯了不成?你且等着,我还会再来!只要你一日不搬走,我定能寻到你男人!” 说罢,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鸭鹅巷。 众人不由地望向晞时,越看越心惊。 许久,张明意张了张嘴,伸手来拉她,“晞晞,不要再怕,我们都站在你这头,你不要怕。” 苑春也忙抱紧晞时,恨声骂道:“她再敢来,我便拿刀在巷口守着!她要进来,就先问过我的刀!” 那几个中年男人如看怪物一般看着晞时,动了动嘴想指点她,偏又被她那三道箭矢吓破了胆。 宋书致有心上前宽慰,正抬步,却见晞时深深吸了口气,面上绽出一抹笑,“我没事,她是这样的人,我早就习惯了,你们瞧,我不是赶她走了?” “我想一个人静静,各位,今日对不住了。” 话音甫落,晞时推开张明意与苑春,收拣袖箭,不发一言转身进屋,轻轻闭阖了那扇门。 秀婉婶手里还握着笤帚,见邻居们还站原地,忙喊道:“都散了吧。” 门外低语碎言犹在,晞时并未听进心里,重回家中,她只是垂眼看了看姜沛方才踩过的地砖,心内倏地涌上一股恶心。 她走去井边打了点冷水,蚀骨的凉意瞬间浸透她的指骨,她却不觉冰冷,蹲下身子,握着湿帕子,用力而麻木地,一点点将姜沛站过的地方重复擦拭。 半晌过去,她又转进西厢,抱过栗子放在膝头,一下下抚着它的脑袋,轻声道:“你方才听见我说话了吗?我做得很对,是不是?” 小黄犬仰头看着她平静得过了头的面容,倏显焦躁,不停在她膝头踩着。 “别动,让我抱一抱。”晞时抱紧它,把脸贴向它毛茸茸的头顶。 树枝摇曳,寒风呼啸,女孩子屈膝坐在廊椅上,久久未动,垂眼盯着精致的裙摆,才仿佛忆起今日是自己的生辰。 为什么偏偏要选在今日呢。 为什么要选在她的生辰这日,为什么要选在她勇敢向感情迈出一步的这日。 为什么要再次卖了她,把她卖给感情,卖给裴聿,往后再想起,她便要反复提醒自己与裴聿之间隔着锥心刺骨的五千两。 为什么要这样践踏她。 晞时孤坐在原地,未生怒意,却有一股无限的恐慌包裹着她,要化作一把利剑、一颗尖锐的石子,彻底凿穿她,令她在这座温暖的宅子里再也待不下去,害怕见到傍晚归家的裴聿,害怕一见到他,就被迫想起自己又被卖了一次。 原来她是在意裴聿的啊。 她不敢想裴聿得知此事的神情,即便知道他会很生气,她也不敢再见他。 她迟来的心意是在明码标价中显露出来的,她说服不了自己面对他,更接受不了赤忱的喜欢被强压上一座由五千两银子码起来的大山。 她和裴聿之间,怎么能罩上一层“买/卖”的纱呢? 晞时目露茫然,不禁愣神想,若是爹娘还在,是不是能救她出当下的困境,她此刻的孤单,困扰,是不是都能得以解决。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疲累。 院落岑寂,晞时悲从中来,有些情绪在这一刻反扑过来,晞时本能地觉得自己连魂魄都在叫嚣着空虚,孤单,令她再也待不住,拭了一把泪,轻声拉开门,往巷口的反方向走了出去。 北风凛冽,花疏天淡,未及酉时,裴聿早早归家,手里握着两个四四方方的锦盒,想到女孩子见到首饰两眼放光的模样,不禁勾唇笑笑。 冷不防在巷口迎面撞上一人,却是张明意刻意在此等他。 张明意一见他,忙上前两步,忿忿告状,将姜沛午晌过来一事细说与他听。 裴聿一怔,眉头霎时拧紧,待听见“五千两”这个字眼,眼色微闪,连句多谢都来不及说,脚步加快直往家中赶。 一进门,院内,西厢,厨屋以及东厢都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连她最在意的银子都没带走。 裴聿手一颤,锦盒跌落在地,“啪嗒”一响,摔出成套赤金璎珞与耳坠,华丽耀眼。 可他顾不得捡,望向略显焦躁的栗子,一颗心往下沉,怒意渐生,蓦然转身往外走,门被重重阖上,“砰”地一声又回弹开。 青年步伐越来越快,“轰”一声,暴雨骤然砸下,他猛然一跃,旋身踏檐,急速在雨中穿梭,扩大视野,顺着晞时常走的路径去寻,不放过任何一点能找到她的机会。 可是当一个人真正想要躲起来的时候,又如何是片刻就能找到的呢? 寻至戌时末,裴聿几乎快将偌大的蜀都城翻了个遍,越来越急躁,越来越惶恐不安,漫天雨势下,街巷光束如金光潋滟,照着他急迫的脸,又是一道炸雷在耳畔惊响,裴聿盯着地面那点金光,倏然忆起还有处地方没去。 深深吸了口气,裴聿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万不可再乱了心神,分辨不出她的位置。 宝光寺内青烟萦绕,湿漉漉的青砖被雨冲刷得发亮,映出檐下小沙弥走动的身影,期间交杂着说话声: “这可如实是好?供奉在寺内的往生灵牌被人偷走,该如何向往生者的家人交代?” 正说着,小沙弥的胳膊被一股大力攥紧,他吃疼回头,见到一张神情阴沉的脸,“你方才说什么?” 小沙弥轻嘶一声,磕磕巴巴道:“我说我说” 裴聿不再等他答话,径自跨槛而入,迈进正殿,快步走向那面往生墙,满墙供奉的灵牌间,缺失了一小块空格。 青年袍子止不住地往下淌着水,小沙弥皱眉上前,正要开口说话,又听他问,“这是莫嘉里的牌位?” 小沙弥一怔,点了点头,“起先还在这摆着,用顿斋饭的功夫,牌位就不见了,这位施主,你可是知道” 裴聿得到答案,心愈发地沉,一言不发走了出去。 急风骤雨,乌云压在人的心头,裴聿垂在身侧的手细微地颤抖着,一再告诫自己再冷静点,再仔细想想,她还能去哪里…… 骤雨未歇,雨势越来越大,雨珠飘飞,砸塌了石阶前的排排小草,因这场暴雨来得急,在外走动的行人只有寥寥,时锦楼罕见地早早灭了灯,给正门落了锁。 一道娇小身影呆怔抱紧手中的灵牌,坐在后厨拐角的一处隐秘角落里,裙摆旁堆积了不少剩菜,是伙计堆攒在此,预备雨停后再处理掉的。 搅在一起的烫干丝,吃剩的半边八宝葫芦鸭,堆在潲桶里的文思豆腐羹,一眼望见,全是扬州菜。 晞时嗅着这些扬州菜,紧紧抱着怀里的灵牌,意图再从早逝的姑父那汲取一点温暖,从未有过这么一刻,想爹娘想到蚀骨钻心,贪恋那点温暖,贪恋到不惜做一个贼,大胆偷走了莫嘉里的灵牌。 许久,她轻声道:“爹爹,娘亲,我好想你们。” 时锦楼此刻空无一人,檐下堆积的雨水无人清扫,洇湿了晞时半片裙摆,她不觉寒冷,只是怔然看着眼前的雨幕,看着雨势一点点冲刷,冲开地砖上的泥土,洗得发亮,仿佛只是这样看着,她也能由雨洗净情绪,渐渐平静下来。 眼眶酸胀得发痒难耐,晞时抱着灵牌,腾出一只手来揉了揉,再一抬眼,却与翻墙落下的青年对上视线。 晞时只愣了片刻,旋即爬着起身,一连迭往另一头跑,冲进雨中,嗓音里透着尖锐,“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我求求你!” 跑得太急,不留神跌倒在地,也不妨碍她继续撑起身子逃避他。 裴聿在见到她的那一刻非但没有松一口气,一颗心越悬越紧,见她脆弱得快要碎裂,不禁连心都揪成一团,上前一把揽住她,紧紧抱在怀里。 晞时挣扎不过,眼泪混着雨水掉下来,大约是触及熟悉的怀抱,她堆攒在心头的情绪一霎倾泄出来,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裴聿一下下轻抚她的后背,沉声道:“我来了,别怕。” “你都知道了?”晞时颤着嗓音道:“五千两,她又卖了我一次,我、我将她吓跑了,我该高兴才是,可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选在今日来寻我,为什么我是在这五千两的提醒下才明白自己的心意,一想到感情被明码标价,我就喘不上气,更没办法面对你求求你,放开我好不好?” “这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不要这样折磨自己。”裴聿苦涩道。 晞时闷在他的肩头呜咽,渐渐地,哭声越来越大,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恨,尖声道:“我好难受,好痛苦杀了她,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她!” 裴聿心知她要宣泄出来,只是将她越抱越紧,哭到最后,晞时已有些喘不上气。 这场反扑而来的情绪实在太刺人,晞时半晌才渐渐平静下来,已经哭得没有一丝力气,只能虚虚搂着怀里的灵牌,一下一下抽噎。 裴聿见她平静,微凉的指腹拭走她的泪,低声道:“好,别哭,我去弄死他们。” “弄死那些欺负你的人。” 晞时抬起红肿的眼睛望向同样狼狈不堪的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点,意识到他可能找了自己很久很久,没憋住,闭着眼睛靠近他的脸,轻轻蹭了蹭,嗓音沙哑,“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心里那点排斥也终于在这一刻消散。 “这不重要,”裴聿抱起她,飞身跃过高墙,“重要的是我终于找到了你。” 张明意与苑春几个都还守在巷口等着,一阵风过,张明意登时起身往檐上瞧,只来得及瞧见一抹残影。 待归家,裴聿先去烧了些热水,他自觉蒙眼要替晞时脱衣裳,被晞时躲开,忙带着浓重的鼻音叫他也去洗,她自己能行。 如此,裴聿顺从点了点头,替她备好了换洗的衣裳。 晞时再开门出来,厨屋袅袅炊烟,她撑伞走过去,一眼望见裴聿在揉面,青年也洗过一身潮湿,换了件干净的袍子,见她过来,便温和笑了笑。 今夜也算得上是惊心动魄,晞时低喘了一口气,坐在灶前烘烤双手,沉默半晌,才问,“我的生辰礼物呢?” 裴聿讶然望过来,见她神情平静,心里跟着定定神,目光里浮起笑,故作恍然,“光顾着找你,把此事忘了,我去捡。” 听他说“捡”,晞时呆了呆,蓦然起身往外走,哼了一声,“哎呀,你做事怎么毛手毛脚的!我饿了,你就待在这里,我去捡!” 再踅回来,她脸上兴兴笑着,捧着锦盒复又坐回墙根下的马扎上,没有看裴聿,只打开锦盒瞧着,片刻,忽然笑出声,“我很喜欢。” “裴聿,你过来,替我戴上。” 赶上裴聿洗净双手,他便走来她身前,将那些首饰一一戴在她身上,抚了抚她额前碎发,“不问我好不好看?” 晞时没抬头,“我知道很好看,这还用问?” 灶里的干柴噼啪烧着,门外淋淋雨声,平静下来,彼此没再说话,对坐用过迟来的晚膳,裴聿洗碗的间隙里,晞时又将那些首饰取了下来,静静坐在原地盯着他瞧。 夜已愈发黑沉,裴聿送她至西厢寝屋,挑了挑爆响的灯芯,温声道:“好好睡一觉。” 说罢,转身要走,不防被她叫住。 他回头望去,女孩子坐在床沿,掀着那双还隐隐泛红的眼睛看着他,默了默,小声道:“你能留下来吗?” 裴聿一惊,迟疑片刻,走回床沿屈膝蹲下,握着她的手,“好,我不走,就在这里守着你。” 怎知晞时摇摇头,垂眼想了想,爬上床榻,钻进暖烘烘的被褥里,旋即往里侧挪了挪,拍拍一旁的空地,“我是说,你留在这里。” 裴聿手一抖,险些起身要走。 晞时拉住他,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我很冷,只想让你抱抱我。” “好。”裴聿道:“我上来。” 几乎是躺下的一刹那,女孩子的身体就紧紧蜷在他的身前,手脚冰凉得厉害,裴聿不由自主揽紧她,手略显僵硬地在她背后轻抚。 灯芯爆,窗纱外树影摇曳,许久,晞时闷声道:“其实赶走姜沛后,我又高兴又生气,高兴的是我终于下定决心和她一刀两断,从前狠不下心的借口,在今日终于被推翻,我为何又要生气?那是因为她进了这座宅子,她那样的人,连门都不该迈进来的,那几块地砖,我擦了好久才擦干净。” “可是后来我又很难过,五千两这三个字对我来说太沉重了,”裴聿只觉得她在细微地颤抖,顿了顿,将她彻底揽进怀里,听她道:“小时候,爹娘时常在我面前亲昵恩爱,他们之间从未拿银子计较过,可能是因为他们的关系,今日听姜沛提起什么五千两的聘礼,我只觉得她玷污了我的感情,我一时接受不了这才悄悄躲起来的。” “裴聿,你会觉得我做错了吗?” 裴聿轻拍她的背,又将她的手捂热,方低声道:“你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是她,你在我心里配得上五千两,五万两,五十万两,十里红妆,即便是要给,我也只会给你,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晞晞,你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东西,不要再自贬,对她而言,这是一桩买卖,可接不接受这样的买卖,由我说了算,而我的选择,由你说了算。” 晞时听得眼热,往他怀里钻得更深。 裴聿喉间牵出一缕叹息,心中既高兴她总算肯狠下心把自己从原来那个家中割离出来,又心疼她割离的代价实在太大,令他险些到失控的地步。 良久,他俯低脑袋在她发间印下一吻,“睡吧,明日应当是晴天,一切都过去了。” 怀里的人儿大约疲累至极,方才那阵话都瞧着是强撑着说的,果真,不过几十息的功夫,裴聿就察觉到她沉沉睡了过去。 他更用力地拥紧她,没为初次同榻而眠生出任何旖旎的心思,半晌,又轻声道:“等你睡醒,那些欺负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姜沛为何能寻到这里,且口口声声说要聘礼,显然是有备而来。 至于这背后指使的人是谁,想到不久前在邓宅门前察觉到的那抹窥探目光,裴聿眼色渐冷。 他会让她们付出代价。 晚风飒飒,细雨蒙蒙,檐下积洼里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晞时睡得沉,一动未动,裴聿凝视着怀里的她,拿脸去蹭一蹭她的温度,蹭去心里那点慌乱。 他终于找到了她,他不敢想,若是再晚一点点,她又该陷进怎样的情绪里拔不出脚。 好在这些都不重要了,她已经在磨难中迎来了新生,悬在她身上那抹血缘线终于被她斩断,他真的很为她高兴。 万籁俱寂,唯有丝丝雨声延绵,裴聿又捧着她的手亲了亲,这才抱着珍宝轻轻阖住了眼。 待到明日,始于新生的第一缕阳光落下来,他会再次见证她的成长,一点一点,剥皮拆骨—— 作者有话说:晞晞之前一直不肯正视自己的感情,被姜沛打着聘礼的幌子标上价格,她才真的意识到她和裴聿之间不可以被“买卖”束缚,她拥有最赤忱的爱,所以她一时很难接受,这才没办法面对裴聿。 也是因为姜沛差点被卖过,她才一再心软,没能狠下心脱离,只是自己避着。 再次被物化,被当成一个东西标价,也是她很很很不能接受的。 总之,小苦瓜以后都不苦咯,我在此立一个flag,苦一章,我要爆甜好几章!两个人都睡一张床了,其他的什么酿酿酱酱也要赶上日程了,至于什么中年老男人的闲言碎语就交给裴聿去解决啦~ 第38章 难抑 雨后新晴, 天空一片澄明,遥看远处,山峦间堆叠着绵软的云, 近近瞧一眼, 一缕天光透过窗纱映射进屋内, 照在低垂的粉帐外。 细微的尘埃在光束里跃动着, 晞时在被褥里翻了个身,睡得正香, 没收力屈膝一顶,顶出一声低哑的闷哼。 晞时睁开眼,对上一片雾蓝色的领口, 里面裹着冷白色的肌肤,手下是硬中带软的触感,垂了视线去看, 她的手还搭在这人塌陷的腰窝里。 昨夜睡前的记忆霎时席卷过来, 几乎要冲碎她, 她不敢相信自己竟胆大到邀他上榻。 天光大亮,晞时不敢说话,又放缓动作翻了身, 一点点往里侧挪, 意欲挪开些,再悄然从床尾猫着下去。 才刚挪动一点, 身后贴来一片胸膛,没说话, 却紧紧挨着她,带着平稳的呼吸。 晞时僵等片刻,暗猜他兴许没醒, 又蹑手蹑脚往前爬,好容易爬开半截距离,被只手一把捞回去。 晞时羞怯难当,满脑子只想着逃,一点点将脑袋往身前缩,她越缩,身后那道温热的呼吸离得越近,柔软的唇在她裸/露的脖颈后流连,一下一下,轻轻亲着。 她很有些不好意思,脸蛋渐红,正想着还要躲一躲,裴聿的嗓音忽然响起,带着点初醒的慵懒,“别动,再睡会儿。” 倒不是晞时天生长了逆骨,实在是在昨夜的情绪褪去后,忽然难以面对他,此刻听他醒了,益发慌里慌张地拿脚踹他,“你你你,你滚下去!” 这一下没踹动,裴聿将她圈进怀里,声调依旧懒洋洋的,“冷的时候要抱,睡醒就翻脸不认人了?” “再睡会儿,昨夜睡得晚,你就不困?” 晞时还欲狡辩,可话到嘴边却连一个字都蹦不出来,她有什么好狡辩的?昨夜是她邀他上来的啊! 但再叫她安心阖眼睡一阵,决计是做不到了。晞时往被褥上抓出一片褶皱,感受背后那片渐渐炽热的温度,心中暗自告诫自己不许露怯,静了静,便哼出一声,“你不下去,我下去。” 旋即顶着一张红扑扑的脸蛋翻身 ,抬腿往他身上跨过。 裴聿掀眼盯住她,看穿她的羞涩,握住她的腿拽回来,令她跨坐在腰间,自己便支着身子坐起来一点,懒散欹在床头,挪眼看着窗纱里透进来的阳光,轻轻勾起唇,“出太阳了。” 晞时被他虚虚搂着腰,眉心渐凝,想拿眼睛瞪他,不防看见他不同于平常的另一面,眉目间堆积着倦懒,鼻高唇薄,脸上的笑多了两分放肆,半束阳光打在他的鼻梁上,像洒进春池的细碎波光,牵出一丝勾人的暗味。 “嗯?”裴聿眼神未挪,稍抬着脸看向她,“怎么不说话?” 晞时听得耳热,连骨头都软了点,她很快又将其掰直,凶巴巴拍开他的手,“在女人面前这么会,你以前有几个相好的?!” 裴聿眼梢微挑,目露惊讶,未料她无端端提起这个,捧上她的脸掐了掐,笑叹,“那你可真冤枉我,除了你,我连女人的手都没碰过,非要说什么相好,那也只有你一个。” 晞时狐疑觑他,忽觉眼眶酸胀,冷不丁地就捂起脸,惊叫一声,“我昨日哭了那么久,眼睛肯定肿得没法看了,是不是很丑?” “我瞧瞧。” 裴聿拉开她的手,细细端详其花貌,依旧剔透晶莹的眼睛,柳叶一般的眉,直挺的鼻梁下悬着精致小巧的鼻尖,底下是淡粉的嘴唇,像春日捣汁的海棠花,吸引他去碰一碰。 他注视得太久,晞时稍显不自在,正要躲,掀眼忽见他的目光渐渐往下挪,她低头一瞧,衣襟微散,一缕黑发往里蹿,延绵进隐秘的地方。 她匪夷所思扇了他一巴掌,不轻不重,只听个响,“你往哪里看呢!” 说罢不再与他打这场你拉我扯的迤逦战争,一把将他推回枕上,火急火燎爬下了床,身后窸窸窣窣的声响传进耳朵里,她知道,他又坐起来盯着她瞧,哼,就让他瞧个够,她又不会少块肉! 晴光潋滟,照得水洼光彩熠熠,在这暧昧的清晨,依旧逃不过烟火萦绕。 裴聿做了两碗阳春面,码上些虾米、青菜,配着圆圆的荷包蛋,与晞时对坐在太阳底下吃了。 晞时揩拭唇角一点油渍,握着箸儿搅弄那点汤汁,悄悄瞥了他两眼,轻声问,“你昨日说的“弄死”,是真的要杀人啊?” “嗯,”裴聿提壶替她斟茶,“你有话要说?” 他轻蜷的指骨修长白净,因常年习武的缘故,手背青筋虬结,瞧着就很有力,若真想杀了谁,绝非是什么难事。 可晞时依旧记得昨夜这只手拍在背后的感觉,很轻,很温柔,她忽然无法想象这只手沾上斑斑血迹的模样。 倒非她善心大发,她依旧恨姜沛恨得牙根直痒,只是“死”这件事,在她心里转了转,觉得实在太过便宜姜沛。 裴聿细窥她的神情,没迟疑,将幕后主使兴许是廖维瑛一事说与她听。 “我说呢!”晞时将桌子拍得震天响,气汹汹起身转了两圈,又劝诫不可气伤自己,跟着重新坐回来。 她骂道: “好个官家门户里养出来的小姐,还真瞧得起我,在我身上使这样的腌臜手段,我左思右想,也没哪里得罪她啊?无非就是那桩事,她心思龌龊,管我要迷情香,我给拒绝了几次,反倒成了我的错了?好没天理!” 晞时口里凶巴巴的,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世道本就难分对错。 在上等人眼里,她的本身或许就是错,她不比人家矜贵,不比人家投胎投得好,所以人家吊着眼睛,站在云端卑睨着她,只当她是芸芸众生里的小小蝼蚁,捏死她,给个教训,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思及此节,晞时阴仄仄眯了眯眼,东升的日光照在她的脸上,映出她唇畔一抹冷冰冰的笑,“真的能确定是她么?” “探一探便知。”裴聿道。 晞时哼了一声,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想拿捏她,想令她痛苦难堪,遭受非议,做春秋大梦去吧! 提及廖维瑛,难免想到莫文纶、莫文椿兄妹。 昨日姜沛来闹上一番,她算是与他们家彻底撕破脸了,什么情义都不复存在,只是想到这对兄妹从前在姜沛手里也讨不着什么好,也没害过她,晞时便瘪了瘪嘴,抬头迎着亮锃锃的阳光,细细忖度着。 许久,她眼色微闪,神秘兮兮牵出一缕笑,“我想我有主意了。” 和煦冬晴,趁裴聿去洗碗的功夫,晞时拿剪子修了修栗子眼前的毛发。 才刚放下剪子,冷不防裴聿走过来,换了件暗绿色的袍子,手里拿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她。 晞时接来捏一捏,眼露茫然,“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她依言打开,密密麻麻的存票堆攒在信封里,吓得她手一抖,猛然抬头看他,“这是你的全部家当?” 天老爷,一张存票值五百两,信封里这厚厚一沓,少说少说 究竟有多少两,晞时估不出来,只能仰头骇然望着青年,却见他俯身捻走她鼻尖一点狗毛,耀眼晶莹的阳光照亮他的脸,勾出他眼底清浅的笑,“是你的家当。” 晞时呆了呆,“什么叫我的?” 裴聿的声音夹杂着扎实的暖,包裹着她,“我左思右想,令你总不能安心、觉得不够踏实的是我们之间的关系,你拿着这些钱,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是裴聿给姜晞时的,无关什么聘礼,无关什么月银,若再有昨日那样的事发生,你便只管拿出底气来。” “再敢有人说些闲言碎语,你便拿钱扇在他脸上,便说,是我死乞白赖要和你住在一起,你赶都赶不走。” 晞时握着信封看着他,只觉这信封一时轻一时重,重的那沉甸甸的存票,轻的是几乎快飘飘欲仙的一颗心。 憋不住笑,晞时把脸偏去一边,很是不好意思,“我怎么好拿你的钱呀。” “是你的。”裴聿纠正,“我知道,你不平白无故拿别人东西,可我不是别人,你可以心安理得受着。” “昨日闹了一通,我原本是想差两个手下过来守着你,但我想,你应该不喜欢这样,这几日我都不去蚀骨楼了,就在家。” 晞时稍抬柔美的下颌,迎上他的视线,愈发觉得后背由太阳晒得火辣辣的,脸皮都跟着发烫,半晌才妥协,“那、那我就先收下了,谢谢。” 她的客气令裴聿陡然笑出声,拨过她的下巴亲亲她的脸,痒得她轻轻往一侧躲,冷不防瞧见摆在不远处的灵牌,吓一跳!忙喊:“姑父!” “我昨日怎么就那么冲动呢,”晞时倏忽间跑去灵牌前,擦擦灵牌上的水痕,“抱歉,姑父,我待会就送您回宝光寺。” 晌午的阳光晒干了巷内湿哒哒的水汽,折射在碧瓦上,绽开一层薄薄的金光,用罢午膳,晞时预备去宝光寺,裴聿自然同她一起,取过剑就踩着她的影子跟上去。 一出门,赶巧在宅子外头瞧见不少人,便是昨日那些瞧热闹的叔伯们,远远坐在树下,围坐一团,乍一看是下棋,实则眼神总往她与裴聿身上瞟。 晞时顿了顿,撇着嘴轻哼,她是不在意什么非议,可不代表她软弱可欺,由着他们一再胡吠。 眼瞧着李婶她男人频频张望过来,又转过头去窃窃私语,晞时气不过,当即就要上前骂上一二。 她晓得,李婶是好人,但李婶他男人委实太没用、太自大了些,对外向来喜笑颜开,面对同样年纪的叔伯们,笑呵呵的,遇上她们这样的小姑娘,便爱指点一二。 对内,明面上畏惧李婶的泼辣,实则在被李婶教训后依旧我行我素,总之,就是个要站着吃女人软饭的废物。 若非李婶怜惜孩子,早不与他在一起处了。 可没等她先迈开脚,裴聿比她更快,几乎是眨眼的功夫,李婶他男人便被倒挂在树干上,袍子反垂下来,露出两条发颤不已的瘦腿。 其他人吓一跳,当即噤声,有几人自知心虚,也没胆与裴聿较量,愈发缩着脖子往后躲。 裴聿眼色微冷,拿把匕首挑了颗棋子送进李婶男人的嘴里,见他几乎作呕,半截舌头伸了出来,裴聿便将匕首贴上去,嗓音很轻,“非议女人,你算个什么东西?” “再敢乱嚼舌根,我不介意现在就割了你的舌头,你是要继续碎嘴,还是要舌头?” 李婶男人骇目圆瞪,忙“啊啊”两声,一连摆着脑袋,裴聿冷冰冰笑了下,没再管他,匕首往棋盘上刺 得利落,震出一道裂痕,他环视一圈众人,道:“同样的话,我不说第二遍,诸位与他一样,若再敢非议,夜里最好别睡太死,否则” 后头的话,他没再说,留给这班只知悠哉享乐的废物们去胡乱猜想。 旋即穿过微湿的巷道,拉着晞时往外去。 行至巷口,晞时匆匆瞥见张明意与苑春高高兴兴冲她摆手的身影,她不禁跟着笑出来,腾出手来摆了摆。 待到了宝光寺,见了那小沙弥,晞时面上浮起赧色,悻悻将灵牌奉上,又端正起来,带着歉意道:“抱歉,小师傅,我实在思念亲人,这才一时冲动将灵牌偷走,现归还过来,还请小师傅与大师们说一声,不要停了对我姑父的日诵。” 小沙弥讶然接过灵牌,倒松了口气,“不妨事,不妨事,不是叫什么作恶的贼人偷走便好,姜施主还请放心,您一片孝心,师傅们都看在眼里,绝不会因此事就停了诵经的。” 晞时放下心来,又大大方方转去佛龛前烧香,捐了不少香油钱。 再跨出宝光寺的台阶,晞时迎面叫阳光照了照自己的脸,盯着那点光晕,忽道:“裴聿,你说,不多不少,姜沛为何正好要五千两呢?” 裴聿偏头看她,见她舒展五指对着光晕晃了晃,听她道:“我很了解姜沛,便是一个馍馍都要掰成两块啃,她这个人,虽说泼辣蛮横,见识却短,若她说一千两,我都觉得没什么,泼口便是五千两,其中定然有鬼。” 流光日影映照着晞时转动思索的眼,片刻,她隐隐猜出些什么,猛地一拍手,当即走去裴聿身前,要他低下头来。 待他俯身,她便在他耳畔低语一二,裴聿听罢眉梢轻挑,“你确定?” 晞时跺跺脚,攀上他的肩,“哎呀,定然是这样!错不了!” “好,听你的。” 低沉安心的嗓音应和着,渐起一阵煦暖的风,吹动二人的衣袂,晞时得意笑了两声,笑音振在风声里,吹去远处。 下晌的风便转进镇台巷的一处小宅,吹进细细的门缝里,将里头说话的声音吹大了些。 “娘!您还敢去寻表姐?您真的太过分了!”院内,莫文纶蓦地拔座而起,神情满是不可置信。 莫文椿今日没去香铺,此刻坐在一旁也渐拧眉心,道:“娘,这事您做得不对。” 姜沛穿一件梅子色对襟,不以为然地瘪瘪唇,“我哪里做错了?你们不要胳膊肘朝外拐,跟你们爹一个德行!” 提到莫嘉里,兄妹俩愈发不高兴,拉下脸想要训斥两句,想着她是长辈,又将话头给咽了回去,一时如鲠在喉。 姜沛这厢正给自己沏茶,嘴里细碎地将晞时咒骂着,“死丫头,没良心的白眼狼!你们不晓得,她还想杀了我,你们瞧瞧,这是小辈能做出来的事么?” 她自顾说着,半晌又望向莫文纶,眼色闪了闪,嗓音倏软,“儿啊,你说你怎么就不能接受廖小姐呢?你看,钱财,权势,哪一个是廖家不能给你的?无非就是叫你入赘,娘舍得,总归你是娘的儿子,娘生养你一场,也晓得你绝非是什么没良心的,你为何就不肯答应呢?” “胡扯!”莫文纶听她越说越不像话,怄得重重一拍石桌,没忍住拿个指头把她点一点,“我不喜欢她,即便她嫁进来,我也是一万个不愿意!更别提什么狗屁入赘!天底下哪有你这么当娘的?你打着替我好的幌子,到底是为了我好,还是想要踩着我去摸荣华富贵?!” 姜沛被他唬一跳,肩头跟着缩了缩,很快又叉着腰喊:“你凶什么凶?老娘当然是为了你好!不光为了你,还为了你妹妹!你如今考中了举人,怎么不算半只脚入仕了?是,我没本事,莫嘉里那个死鬼死得早,瞧瞧家里,哪个能托举你?啊,你告诉我,倘或你日后为官,哪个来托举你!” “文椿还没议亲,你以为我不想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了?现在没得挑!等你起来了,她才跟着沾光,有挑三拣四的资格!” “娘!”莫文椿惊荡着一颗心,“怎么能这样说呢?我要相看谁,那是我自己的事,我挑别人,别人也在挑我,若是因为世俗金银就看不上我,我又何苦嫁!” 莫文纶尚且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没被姜沛诓住,看着她半日,忽然冷笑一声,道: “我有我的气节,风骨,若叫我牺牲自己换取名利,我这辈子都会困于樊笼,娘,您不是不知道后果,也休要再说什么为了妹妹,说来说去,其实还是为了您自己那点虚荣,为了您那点想攀图富贵的” 话音未落,姜沛狠狠推他一把,石桌震了震,莫文纶的后腰砸在坚/硬的石头上,几欲钻心的疼顿时蔓延开,令他仰躺在地,久未站起来。 “哥哥!”莫文椿大惊失色,手忙脚乱上前搀扶,半晌没搀起来,急得要掉眼泪,回头恨恨盯着姜沛,眼眶越来越红,“您到底要把哥哥逼到什么地步!您想与廖家成就好事,您自己去!没人拦着您!” 姜沛伸了伸手,像是要上前认错,可很快又挣扎出来,重重一甩手,“我如何是逼他?放着大好的姻缘不要,这叫蠢!我怎么生了你们这两个糊涂蛋!” 还要再说,身后的门倏然被拍得震天响! “姜沛!滚出来!” 是把浑厚低沉的男人嗓音,一听这声音,姜沛浑身的嚣张气焰霎时淹灭,神情变得慌里慌张,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莫文椿也被惊了惊,目光挪去姜沛身上,稍显狐疑,“娘,找您的?” “不、不是!”姜沛忙压低嗓音道:“听错了,你听错了。” 谁知门外那男人又哐哐拍了两下门,“开门!老子知道你在家!” 莫文椿越瞧越觉不对劲,一把跑去拉开了门,见着门外四五个壮汉,不禁拧眉,“你们找我娘有何事?” 壮汉哼了声,绕过她往小院内闯,只照着姜沛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姜沛,听说你手头上有银子了。” 姜沛尖叫一声,忙道:“不是商量好月底还钱么!你们不讲信用!” 三言两句,令莫文纶忍痛站了起来,莫文椿见状凑过去,兄妹俩惊骇对视一眼,渐渐地,眼里堆攒着浓重的失望,莫文椿颤道:“娘,你又去赌?!” 那壮汉笑了笑,竖起三根手指,“三千两,你娘欠了赌坊三千两,利滚利,如今已滚到四千五百八十一两,这钱,你们要替她还吗?还不了,老子可就把她带走了。” 兄妹俩身形轻晃,只觉喘不过气来。 莫文椿直掉眼泪,连嗓音都尖锐不少,“三千两!姜沛!你怎么敢的?哥哥上回赎你的钱都是管同窗借的,前几日才刚还清,你怎么敢?!” 姜沛低垂着头,有些不敢瞧一双儿女,憋了半日,才喊道:“我忍不住嘛” 说罢,她急迫的目光望向莫文纶。 几乎是一个瞬间,莫文纶便猜出她心中在想什么,她想逼他妥协,入赘廖家,他拿不出的赎银,廖家拿得出来,倘或他不愿看着她被捉走,只能打折骨头,上门跪舔廖家。 院内暖阳高照,高枝摇曳,阳光晒在人身上热烘烘的,莫文纶闭了闭眼,心头反而一片冰冷。 良久,他疲惫地摆了摆手,“带她走吧,我没有银子赎她。” “莫文纶!不孝子!”壮汉立刻拿了姜沛,她被拖拽出去,堆鬓尽散,俨如疯状,“你如何对得起你爹的教诲!对得起娘的养恩!你敢不管我,你要遭天谴的!” 邻居探头出来交头接 耳,老远瞧着姜沛被带走,不禁又走到姜家门前,暗窥兄妹俩的动静。 莫文椿急匆匆关上门,这才掩面低泣出声,“这叫什么事” 但说这姜沛被一路抓到宝荷正街上的一家赌坊,几个荷官正闲散着,从壮汉手里接过她,一径压着她往静室里走,片刻便带到赌坊东家的面前。 这东家姓周,周老板斜眼打量她,道:“姜沛,我可没耐性等着你还钱了,今日便把账平了吧,四千五百八十一两,可不是什么小数目,临近年关,回蜀都过年的百姓多,城门开得久,若是一个不留神叫你跑了,我上哪找你去?” 姜沛吓得直哆嗦,忙央求道:“周老板,周老板,您发发善心,再宽限我十日,不,五日,三日!我定能筹到银子!我求您了!” 周老板笑着摇头,“你口里没句准话,我越发不好再信你,看在你儿子考中举人的份上,我宽限你,也不是不行,只是我得讨点利息。” 说罢,他招招手,凶神恶煞的伙计一霎摁住姜沛,匕首寒光一闪,就要先割去她半截手掌。 姜沛如鱼胡乱扑腾挣扎,连嗓子都快喊哑,“不可以!不可以!周老板,我还钱!我还钱!有人能来赎我!穿花巷廖家有我认识的人!我认识的!” 听及“廖家”,周老板抬了抬手,目光在姜沛身上转了转,“果真?” 周老板素日不问外头的事,只管赌坊进帐,因而只知姜沛背着儿子来赌钱,却不知那廖维瑛时时缠着莫文纶一事。 姜沛颤声道:“是、是,我有法子筹钱的,只消您派个人,替我去廖家带个话。” 一晃入夜,廖家幽静,丫鬟匆匆转进香阁,走到软榻前,俯身往廖维瑛耳畔低语。 廖维瑛歪在榻上瞧话本子,素手翻页的动作一顿,盘腿坐起来,眼梢微挑,“她当真这么说?” 丫鬟把下颌重重一点,“是,莫官人她娘说得明白,她会给莫官人下些生猛的药,届时与您约好地方,您只管去便是,只是她有个要求。” 丫鬟比个数,“拿银子交换。” 默了默,廖维瑛指了指妆台,令丫鬟拾来小匣子,往里头取出几张存票,盯着瞧了半日,唇畔牵出一抹低讽的笑,“莫郎还真是有位好娘,我觉着,她也真是蠢,替她指了条明路要银子,想来她是搞砸了,罢,你且把这些给她送去。” 丫鬟点点头,接过存票便要往外去。 冷不防又被廖维瑛叫住,她从榻上下来,夺回存票,眼里蕴着一抹算计,“我改主意了,你与她说,先成事,再给银子。” 主仆二人的话被晞时尽数听去,她坐在廊下的房梁上,即便心中已有猜测,依旧压不住心里的怒意,眼色忿忿,回身与裴聿低声道:“还真是她俩串通好了要来害我!” 辗转半日得到答案,裴聿没想多留,俯身亲了亲她的脸,“我送你去别处藏着,我去办点事。” 旋即抱着晞时藏进一处隐秘地,裴聿眼色冷下来,身形一起一落,寻至廖推官的书房,熟稔翻动府内账册,不过片刻功夫,搜检出一处暗门,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本四四方方的册子。 一个六品官员家的女儿,动辄拿出四五千两的存票,实在难以叫人不怀疑其父有贪墨之举。 接过晞时,裴聿便带她走了趟蔺府,悄无声息将账册搁在知府的案上。 这位蔺知府他很了解,为人清正,素日最恨底下有贪墨的歪风邪气,等着瞧吧,待到明日,一切便能分晓。 兜兜转转,再回鸭鹅巷已是夜深人静,晞时眼睁睁瞧着裴聿办事,只觉稀奇,一路兴兴问了好些问题,裴聿只夸她的主意好。 晞时有些微羞赧,“不过如今看来,这对盟友很快就要撕破脸变成敌人了,不知道届时会闹成什么样呢。” 待归家,宅子里静悄悄的,彼此没再说话,晞时洗过澡,发梢洇润着,不留神就与站在东厢的他对上视线。 眼见他只着寝衣走过来,晞时陡然忆起他们昨夜已同床共枕睡过一夜,呼吸忽然变得稍稍急促了些,不自觉攫紧衣摆,看他走到身前来问,“今夜,还需要我吗?” 嗓音很低,很沉,勾着她的心颤了颤。 需要吗?晞时很想摇头,可意志力在此刻变得薄弱,眼波流转间,嘴先不受控制张开了,“大约,需要吧。” 说完她陡然惊醒,羞怯得要逃,便逃进了寝屋,绕过桌案,钻进了被褥里,面朝一片冷白的墙壁,没敢乱动。 身后也有一片墙壁跟着围卷过来,只不过是炙热的,足以让她心动不已的。 帐内漂浮着她调制的帐中香,平日嗅着只觉舒坦,此刻涌进鼻腔,像帐内伸出一只手,要把她的心掰开揉碎,令她身不由己陷进去。 彼此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说话,许久,裴聿喉间溢出一缕叹息,掌风振灭了灯,嗓音在黑漆漆的夜里飘过来,“快些睡。” 可晞时哪又睡得着呢?她不似昨日那般低迷,如今饱胀着一抹渴望,牵动着她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待再翻身时,手腕倏然被攫紧,反压在头顶,裴聿的声音从她身前传来,“你在想什么?” “没、没想什么呀。” “是么?”他低低笑了声,贴近她的脖子嗅了嗅,声音钻进她的耳朵里,“你身上的味道在说你很期待。” 他精准吻在她的额心,一点点往下磨,临近唇畔却又停了,“告诉我,你在期待什么?” 晞时呼吸凝住,被黑夜放大的感官席卷了她,令她主动往他脸上亲了亲,惊着一颗心倒回去,没再说话。 “原来是在期待这个。”裴聿笑音里仿佛透着轻快。 话音方落,晞时只觉他静了静,有道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瞧见她此刻的神情,只是拖得太久,有些本能地想逃。 才刚动一下,手腕一松,一只手转而握紧她的下巴,一道又重又急的吻落下来,亲在她咬红的唇瓣上,反复厮磨,要把她吞噬殆尽。 晞时轻哼一声,仰脸与他勾着唇/舌/绞/缠,手不自觉揽上他,将他拉向自己。 片刻,她两片唇肉有些不适,口齿含混喊道:“裴、裴聿,疼。” 男人身形一顿,薄唇离开她,拇指在她唇上摁了摁,“这儿疼?” 晞时轻轻嗯了一声。 “抱歉。”裴聿离她远了些,“忘摘了。” 很快,他又压低亲过来,晞时的唇被舔。吸得发麻,她也跟着咬了一口他的唇肉。 这一咬,有些火苗不受控制烧得更旺,裴聿的手抽挑她的主腰时,她仍昏昏沉沉的,却没挣扎,只是被他的触碰勾得轻轻打了个颤。 炙热的触感贴肤传来,晞时吐息变得急促,想驱赶这样怪异的感觉,又有些想再更刻骨铭心一点。 裴聿握着她的心轻捻,额角泌出一点点汗珠,不禁想到二人第一面的相遇,他没想救她,她也只想诓骗他,发展到如今,却是他爱着她,她也向他迈出了脚。 在未得知她心意的许多个夜里,他曾幻想过一些无法宣之于口的东西,如今在手中实现,一股欢喜到近乎疼痛的感觉从他心口蔓延开,要把他彻底钉死在她身上。 细细观察她难抑的神情,裴聿倏然松了手,滚了滚喉结,俯身卷走她脸上的汗珠,与她交换一个咸湿潮热的吻。 晞时无法自控地屈膝,便有一只手兜住她,掌心要与她粘连在一起。 这种感觉实在太过陌生,晞时低呓着:“裴聿裴聿你的手好烫” “嗯,很快就不烫了。” 晞时踩上他的臂弯踢他,嗓音越来越软,“你骗人,越、越来越烫了。” 裴聿追吻上来,依旧掌握着她,唇畔抵着她的嘴唇说话,跟着轻咬了她一口,“我从不骗你,乖,说喜欢裴聿,说最喜欢裴聿,说完就不烫了。” 晞时低喘着气,轻嘶一声,“你、你是狗么!” “对,我是,”他 的吻重重落下,一些幽密的感觉也越来越重,“我是你的狗,你招一招手,我就能绕着你的裙摆打转。” 晞时被堵得喘不上气,却有更迅猛的感觉令她又深吸一口气,紧跟着如瞬间飘在半空,躺在云里,半晌才落回原地。 可是晞时这口气注定要被憋在喉间,感觉到一点冰凉的触感刮过时,她不觉坐起来点,一垂眼,对上了他振奋得意的目光,和半截高 挺的鼻骨。 “你怎么又把唇环戴上了啊。”这回,她轻皱柳眉,带了点哭腔问。 裴聿没有回答她。 晞时很快又重重倒下去,眩晕感令她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是在水里长大的么?”半晌,他舔了舔唇,忽然问了个意味不明的问题。 踩在脚下的肩骨轻轻颤动,像是在笑,晞时停在耳朵里,只恨自己缺失力气,做不到狠踹他一脚, 晞时连脑子都变得混沌,难以呼吸。 裴聿闷笑两声,没有任何动作,极有耐心地等她平静下来。 “能睡着了么?”许久,他问。 晞时微睁着眼,下意识低喃道:“想睡” “可是我还睡不着。”他握着她的手,带着点善意的提醒,“还记得第一次教你习剑时,该怎么用剑么?” 晞时如坠进迤逦的梦境,没什么力气去握紧手中的剑。 她自认对剑术已经熟悉不少,却难已抗拒这把剑在她柔软的掌心猛攻,最后在一声喟叹里割开一片清泉,泉水从她的掌心汨汨往下/流。 屋子里静了静,晞时目光眩晕地盯着眼前的黑暗,心中暗骂裴聿王八蛋,半晌都没能说话,这回不光腿脚软绵绵的,连手也败仗了。 裴聿臂弯勾回她,俯身亲了亲她的脸,“抱歉,没忍住。” “你别说了。” 晞时只庆幸他及时灭了灯,否则,她无法做到在此刻去看他的脸,她也不必去照镜子,她知道,她的神情定然陌生至极。 好在裴聿没有再“折磨”她的意思,只是一下下轻抚她的背,给她自我消化的时间。 大约连着飘起来两次,晞时疲累至极,很快就在这样的轻抚下沉沉睡去。 屋内岑寂,裴聿的胸腔跳动不已,放轻动作替她清洗一番,这才重新上榻揽紧她。 他从前总觉得彼此之间隔着一片浓浓的雾,想要相触,却始终无法触及到,今日却彻底冲散了这片雾,将彼此都嵌在掌心里,牢牢紧握着。 花言巧语向来是女人耻于听进耳朵里的,可裴聿仍想搜刮所有的词汇来说与她听。 搜刮到最后,又觉得那些太过飘渺,最终抱紧了她,陷进以她为名的温暖里。 “晞晞,我好爱你。” 他轻声道:“不许再躲起来,不要再让我找不到你了。” “你要一辈子都在我身边。” “永远。”—— 作者有话说:吃饭看缘分了家人们 第39章 喜欢 但说过了两日, 市井街巷渐渐便传出些消息,这日晚霞正好,火烧云爬了半截檐顶, 小报传至鸭鹅巷, 王渺赶巧过来寻张明意, 花一个铜板买了份小报握在手里, 随即进了张家。 晞时正与张明意在翻花绳,这厢见了王渺, 忙堆出一抹笑,“王大哥!” 王渺应声,抽了马扎挨着坐下, 拿小报在手里晃晃,“我一路过来,外面正闹着呢, 你们瞧瞧, 说是府署衙门里那位姓廖的推官出事了。” “好好一个六品官, 多风光气派,能出什么事?”苑春吐了口里的瓜子壳,兴兴凑了过来。 王渺道:“说是贪墨, 不晓得这事怎么被知府老爷得知, 前日一早便下令搜查廖家,翻出了不少银子, 廖推官如今被下狱彻查,廖家门户紧闭, 外头站了一堆看热闹的。” 张明意捧着小报细瞧,摇头咋舌道:“真是世事无常,这廖家我听说过, 富贵了大半辈子,临了被查出来,要我说,亏心事还是做不得,不该自己的,就不要拿,指不定哪日老天爷就给收了去。” 暮色下的冬风稍冷,王渺往厨屋里捡了些炭烧着,堆在三个女人裙下,道: “谁说不是?我还听说,廖家的几门亲戚听到风声,也不顾什么往日情分,都缩在家中当鹌鹑了,不敢冒这个头替廖家求情,都说捉贼拿脏,赃款明明白白摆在府署里,谁敢?” 苑春把手放在炭上烘烤,翻了个白眼,“官员落马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了,但即便是落马,人家也过了半辈子锦衣玉食的日子,在外行走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眼睛长在脑袋顶上,咱们这样的老百姓可比不得,也只敢关起门议论议论。” 王渺笑乜她一眼,“你家何官人不是在巡捕屋,我瞧他为人端正,又肯卖力,指不定日后也能飞黄腾达,你日后便也是何太太,可与“百姓”二字不沾边了。” “呸!你少来拿我打趣!”苑春笑骂他,斜着瞟他的眼睛转了转,又叹了口气,掬着脸道: “何铎就是太正直,我早与他说了,在同僚间说话客气点,逢年过节给长官送送礼,这世道,没有人在身后托举,还想往上爬?做梦都不带这样做的,他就是不听嘛,我这做“太太”的美梦可不就落空了,罢,只要我和他日子好生过,其他的东西也不计较了。” 话茬子引出半日,未听晞时说上半句,张明意觉得稀奇,往她脸上勾了勾,“想什么呢?” 问毕,晞时陡然回神,跟着眨眨眼,花貌可爱,“没什么呀,我在听你们说呢。” 这蔺知府的动作也太快了些,廖家也太不谨慎了些,哪有人贪墨,把赃款就这样摆在家中的?还真是蠢。 说来此事也有她一份功劳,晞时暗在腹中笑笑,面上却不显,眼风挪去墙根上那半壁残阳,“快天黑了。” “是嘛,快天黑了。”张明意吊着嗓子打趣,“你的裴官人要回来了。” 骤然提起裴聿,晞时只觉这三个字听在耳朵里都热得慌,跺跺脚,“哎呀”两声,“好好的,说他做什么?” “不是你说快天黑了,天黑了就该吃饭,我娘带小复出去添置冬衣,我家今日可不管你的饭,裴官人能管嘛。”张明意笑嘻嘻道。 晞时佯装瞪她,唇瓣却轻轻勾着,没再说话,捡着火钳拨了拨炭。 说到吃饭,裴聿去时锦楼买吃食还未归家,反倒是那何铎先一步踅回巷内,好似晓得苑春在张家,跟着把门叩叩。 苑春喜孜孜开门拉他进来,挽着他在炭盆前坐下,带着点急迫与好奇问,“相公,你是不是也晓得廖家那事?” 何铎搓一搓烘烤的手,跟着点点头,“可了不得,不光是廖家,今日晌午那会,上头又下了道命令,上至府署、下至县衙,凡是在衙门为官的官员,都要接受调查。” “哟,知府这次来真的?” 何铎接过张明意递来的热茶,烫得舌尖一缩,又道了谢,才道:“不是蔺大人的意思,是那位新上任的巡按御史的意思,人家新官上任,赶上这巧宗,可不得快刀斩乱麻。” 晞时一惊,嘴比脑子快,“梁听澜?” 何铎稀奇瞅她,“你认得啊?” “赶巧,以前我在京师给人做丫鬟,府里的表少爷正是这位梁大人,也算认得。” “那这位梁大人可是有魄力,”何铎道:“他是京官出身,自是不怕地方官员,只是多少冒进了些,要查,就要背着人查,这命令一下来,不是明晃晃地告诉人家,哎,我要来查你了,快把你收的那些金银财宝都给收好喽!” 王渺在一旁大笑,“英雄所见略同,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 晞时听出意思,心想是这么个理,想到那日萧祺带话,说宁王要梁听澜站在百姓角度看待问题,这话可真不假。 梁听澜的身份变化,无非是从少爷变成官爷,办事只想着完美,极少考虑人心,这一回,怕是什么都查不到了。 非但查不到,指不定还落不着好。 不过这些都与她干系不大,她更在意点别的,便问起何铎,“我听说廖家有位小姐,养得娇滴滴的,哎唷,家中遭难,这位小姐想必不好受吧?” “你说那位廖小姐啊?” 何铎闷头想了想,蓦然一拍手,神情古怪起来,“还真有一桩与她有关的事在衙门里传!” 要不说打探点什么还得靠何铎这样在衙门底层混口饭吃的人,消息灵通,凡是有些什么风吹草动便比外头的人先一步知道。 便听这何铎说,廖维瑛一早醒来得知家中被搜,心中惶然,也许是想着大好年华不可蹉跎,便悄悄使丫鬟买通看守的蜀都卫,溜出门,要与什么人递信。 蜀都卫哪敢冒着被撤职的危险替她办事?再多银子也不好使,便义正言辞给拒了,谁知那丫鬟倒忠心,夜里悄么地从狗洞爬了出去。 怪哉,廖维瑛要与人递什么话呢? 晞时心中有数,这丫鬟想必是去寻莫文纶了。 按说廖维瑛一个六品官员家的小姐,便是再落魄,也决计到不了急匆匆使丫鬟钻狗洞出去递话的地步。 只是廖维瑛不同于别的小姐,她年已二十岁,素日虽张扬跋扈,却是极有主意、极会替自己打算的一个人。 家中眨眼间落败,廖推官下狱,知府大人刚正不阿,加之还有梁听澜在,这一回,廖家恐是在劫难逃。 按景明律例,廖家男人大抵是走上流放这条路,女眷或进乐府,廖维瑛心比天高,即便亲戚肯出面打点关系,将她保下来,她也绝不会低下头,在人家屋檐下讨饭吃。 张明意等人对这位廖小姐的举动不大感兴趣,说过两三句便搁置不提。 一晃过去半个时辰,秀婉婶带着张明意回来,顺手点亮门外两盏黄纱灯笼,笑吟吟朝晞时招手,“晞晞,碰得巧呢,我在外头碰上裴官人,便一道回来了,他来接你回去!” 往她身后一瞧,穿一件墨黑色缠枝纹圆领袍、提着食盒的男人,不是裴聿又是谁? 数道目光落在身上,晞时脸皮子微烫,“哦”了一声,忙将马扎堆去廊下,走到门外冲几人摆摆手,“改日我再来说话啊。” 旋即跟在裴聿身后往家中走,深冬月照,稍凉的月光泠泠洒进巷内,落在裴聿的肩头,延绵下来一道长长的影子,晞时脚踩他的影子,不留神踩到枯叶,足底牵出细碎的声响。 烟火人间,正值用晚膳的时间,家家户户翠烟袅袅,暖丝丝冒着热气,像在冬夜里升起一片浓白的雾,拢着这条巷子里的人家,挥洒下平凡的幸福。 都在做饭,巷内自然闹哄哄的,晞时走在裴聿的影子上,掩唇窃窃笑了声。 没几时归家,给栗子喂了饭,晞时转进堂厅拂裙坐下,桌上一道桂花糕、六串火炙煤兔、一碟炒水芹肉丝、两盅青酒炖鸭,瞧得她齿尖泛痒,握着箸儿夹菜送进嘴里。 裴聿摸摸她的手,是暖和的,把炭盆踢得离她更近,掏出一个精美小罐,“先把手擦擦,路过巧彩楼买的。” 晞时听罢,搁下箸儿,接来打开轻挖一小团,两只手的指骨来回穿插,搁在鼻尖下嗅嗅,拿茉莉花打底调制的,甚是好闻,令她弯唇笑笑,喜滋滋又要握箸儿。 不留神裴聿的手伸过来,握紧她滑溜溜的指尖,声调微扬,“不给我也擦擦?” 晞时暗暗瞥他一眼,一把将手抽回,吭吭咳了两声,“吃饭呢,动手动脚做什么?要擦,你自己拿去嘛。” 说话间,她快要将脸埋进碗里,微黄柔和的灯照亮她闪避的眼,实在是脸皮薄,做不到亲近后坦然面对他,总托着一颗羞怯怯的心与他相处。 二人之间的亲近虽未到那最后一步,可该发生的也发生得差不多了,非要说,她觉得他们像游在彼此另一端的火苗,在架起的油锅上悬着,一点一点,很缓、很慢地向彼此靠近,只消这油锅里的油弹一弹,他们便又会烧在一处,搅得一发不可收拾。 实在是 太羞人了呀。 晞时悄然的目光浮在裴聿唇间,盯着那枚银环,实在料想不到他竟如被点化一般,一下就开了智,这银环用不到她嘴上,就用到隐秘幽暗的地方。也未免太过刺激了些! 裴聿觉察到她的打量,淡笑着,凑近一点,慢条斯理咀嚼着,硬起的下颌锋利流畅,“要看,就大大方方看。” “谁要看你了!”晞时被他戳破,略微有一丝丝尴尬,索性把腰直起,扒了一口饭,转而问起,“你也在外头听见风声了?” 裴聿夹了块桂花糕吃,那张薄唇轻轻一咬,像咬在她的心尖,“听见了,怎么,廖家这个结局,你不满意?” “他家贪墨,即便逃了这次,也有事发的那日,你只是提前将这毒刺拔了出来。”他道。 晞时拿眼轻瞪他,“谁说我不满意了?我问问嘛,只是我方才听何大哥说,廖维瑛命身边的丫头悄悄逃出去了,我想” 话音未落,门被叩响,晞时只当是张明意或苑春,正要起身,被裴聿按下,“我去开。” 没几时,裴聿折返回来,面上那抹淡笑渐隐,晞时越过他的肩头往后瞧,一眼看见略显疲态的莫文纶。 她把眉轻蹙,却没说话,只等着莫文纶开口。 可偏偏莫文纶嘴唇开阖几瞬,都没能说出半句话。 晞时叹了口气,起身扯了张四四方方的竹凳过来,“先坐。” 裴聿在一旁暗窥,没打算听她与这位表弟交谈,旋即转身去了外面。 莫文纶眼送他的背影出去,收回视线,未落座在竹凳上,很久,才低哑着嗓子问,“姐姐,廖家的事,是他的手笔,对吗?” 听他唤自己“姐姐”,而非“表姐”,晞时一霎忆起八岁那年初进他家,他与文椿高兴不得了,直绕着她打转,笑音密密麻麻裹着她,“我和妹妹有姐姐陪囖!” 后来,许多个姜沛苛责她的夜里,也是他与文椿偷偷带她潜进厨屋,三人围在灶前烤馍馍吃。 文椿握拳道:“娘过分,我们可不过分,怎么着,也得让姐姐吃饱。” 他在一旁被馍馍烫得直掐耳垂,跟着点头,没吃自己那份,只顾着把馍馍递给她。 再后来,她同小姐去京师,他们心有不舍,抱着她不肯撒手。 “姐姐,不去好不好?我们就瞒着娘,爹打掩护,以后还偷偷给你送吃的,不好吗?” 乍然听到这声“姐姐”,说不动容都是假话。晞时平静望向他,依旧没有开口。 莫文纶憋出一抹苦闷的笑,半晌,道:“先前我以为他不是什么好人,还担心了好一阵,如今看来,倒是我错看了。” “姐姐,我来,不是要质问你什么。”少年高挺的肩骨往下塌陷,身上穿着一件寻常的冬衣,两条胳膊垂在身侧一动不动,“我猜,娘被赌坊的人抓走,也与你们有关。毕竟娘能来找你,都是廖维瑛在唆使,你前些时候与廖维瑛打了交道,她的丫鬟都告诉我了,此事我也有责任。” “我今日过来,是有一事与你说。” 晞时察觉他身上那股生机渐渐颓败,听他道: “娘贪赌,是我没看好她,廖维瑛纠缠不退,是我不够果断,没能与她彻底说清,万想不到,她们两个身陷囹吾,想的都是如何利用我,娘竟然会将我也给卖了,为了平欠下的赌账,承诺廖维瑛,在我身上下药,以成廖维瑛的好事。” “廖维瑛的丫鬟寻到我,拿此事威胁我,务必救廖维瑛出来,否则,即便是死,她们也要反过来状告我伙同娘一起做局,对廖维瑛下药,姐姐,你说,这样颠倒黑白的两个女人,都叫我遇上了,我是不是很倒霉?廖维瑛也太看得起我,凭什么觉得我会妥协呢?” “她自知家中落败,想把自己绑在我身上,若我运气好,考中进士,被朝廷指派到地方为官,再不济,是个九品芝麻官,她也还算是官门中人,真是打得个好算计。” “我偏不如她所愿。” 晞时垂了视线,她在猜测姜沛再进赌坊时,便料想过姜沛与廖维瑛会因莫文纶展开一场拉锯战,只是不曾想,姜沛真就这般狠得下心。 那夜亲耳听见廖维瑛的丫鬟说出来,她不是没有气过。 卖她还不够,连亲生儿子都能拱手送出去。 “这两日我频频做梦,梦到了许多事。”莫文纶低叹一口气,如孩童一般蹲下身,蜷着自己的膝头,“梦到你去京师,和我们说,挣银子回来给家里的宅子翻翻新,梦到爹在梦里骂我,怪我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还狗屁不是,怪娘卖了你时,我没能及时阻拦。” 晞时听得拧眉,“说她们就说她们,你读书用功,这又做不得假,姑父生前虽说对你严厉些,却也是疼你的,怎么会在梦里这般斥责你?” 莫文纶摇摇头,在她面前坐下来,“我倒觉得爹骂得对,家里就剩我一个男人,这么多年过去,我没为家里付出过什么,我得担起责任。” “姐姐,后日我会带着一纸诉状上华阳县衙,娘的赌债,欠你的,与廖家盘算的,都该做个了断。那日你若得空,就来吧。” 晞时惊得站起来,“你想好了?” 莫文纶仰脸看着她,朝她伸手,虚虚抓了下,像在触碰小时候的她,“姐姐,你觉得我很傻么?好容易考上的功名,等后日一过,便什么都不是了,其实我无所谓的,真的,我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从前念书,是因为爹对我寄予厚望,我不想叫爹失望,后来进县学,是因爹四处求人,把骨头都折弯了,我不想让爹生气。” “一路考中秀才、举人,其实我也并没有很高兴,相反,自从遇见廖维瑛后,我开始厌恶官场,厌恶仕途,那种身不由己的感觉令我恶心。” “可是如今我明白我想要的是什么了。” 晞时难掩动容,眼眶像是红了,是一种生来的血脉相连动容了她,令她有些难过,不禁走到他面前,由他拽住了袖摆。 “姐姐,我知道,一直以来你都没与娘计较,不是因为你懦弱,你是一直顾及我和文椿,还有爹,我早该明白的,这一桩桩、一件件的错事,不该由你出手,该由我来承担。” 莫文纶攥着那点柔软的衣料,绽开一抹高兴的笑,“我家欠你太多,如今见你过得好,我很高兴,作为弟弟,我想要你平安顺遂,身为兄长,我想要文椿活得自由自在。” “私卖良民,闹上衙门去,娘最轻也要挨三十个板子,遭受驱逐,她自持没有证据,身为她的儿子,我出来作证。” “三十个板子下去,我带娘回家,我想,她是撑不住的,届时,我带她的牌位离开蜀都,离你们远远的,这样你们才能越来越好。” 灯芯爆了两下,映照在莫文纶略显苍白的脸上,“家里尚且还留有你的户籍文书,当年一式两份,一份你自己拿着,另一份,爹把它藏得好好的,后日上衙门,我会带上户籍文书,替你与娘义绝,县衙那位知县老爷最通人情,我会找借口说你不愿出面,这样你也不必上公堂,只需站在人群里,看着我办好这件事。” 说到最后,莫文纶松了手,眼梢夹杂着一抹湿润,复杂而痛苦地将晞时望着,“姐姐,今日就当是我与你见的最后一面吧,我没有别的心愿,只希望在我离开蜀都后,你能照应文椿一二,她如今把香铺经营得正好,生活好容易才起来点,我不能叫她跌回原地。” “这是我的意思,也是文椿的意思,我们两个,再没有别的办法了。” 过往的记忆在晞时心中撕开一条口子,她又犯了心软的毛病,目光里浮动着不忍。 可是另一道声音又在心内叫嚣着,她不可以再被这些束缚了。 她本来也是要与他们断绝关系的,莫文纶只是承担了自己的责任,她不要揽在自己身上,不要认为是因为自己,他们家才变成这般。 她没有错! 堂厅里泛着密密麻麻的细碎暖光,晞时抑回那点不值钱的心软,短暂地跳出自己,单单只是拿姐姐的身份弯下腰,轻轻抱住了莫文纶。 她低唤他,“文纶,就这样吧,文椿那里,我会时常照看,你们两个也是被姜沛拖累,对你们,对我,想要公平,想要个两全的法子,也只能这样了,这是姐姐最后一次抱你。” 莫文纶几乎是饱含疼痛地回抱住她,人心肉长,十七岁的少年在她肩头呜咽出声,止不住地点头,“我晓得的,我都晓得的” 姐姐该有崭新的生活,去衙门揭发娘,势必遭人指点,妹妹也不该被拖累,最好的办法,只能是他站出来,把这一切都处理干净。 莫文纶来得安静,离开时也格外安静。晞时怔然坐在堂厅,没有送他,心里很明白,她与他们家的牵绊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心里高兴,却也难过。 究竟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呢?大约是姜沛的贪欲与自私隔在他们之间,把他们这个原本就不够完整的家冲撞得支离破碎。 她想,她就像天空盘旋的鸟儿,好容易找到一个窝,虽说这窝不怎么样,可也曾庇她不遭受风吹雨淋,如今眼睁睁瞧着这个窝散架,到底是有几分不痛快的。 她更想着,从前的苦已经离她远去了,她如今又有了一个窝,一个完完整整、只属于她的窝,有人对她好,有人为她遮风挡雨,她得学会接受这样的温暖。 思索一二,晞时抽出绢子擦拭眼梢的泪,站在门边喊:“你还要偷听多久,人都走了,还不出来?饭都凉了!快拿去热热,我还饿着呢!” 裴聿从拐角走出来,走到她身前,盯着她发红的眼眶,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还想哭?” “谁哭了!”她毫不留情拍开他的手,唇畔的笑意由淡到浓,推着他进堂厅,“去呀!再慢点儿,我就饿过头了!” 裴聿热了菜,二人对坐吃罢,没有再提姜沛,也没有再提廖家,已然能预见的结局不必再说,他们都懂。 夜里洗过澡,晞时裹着披风站在廊下,她仰脸瞧着头顶一轮明月,忽道:“裴聿,你常在蜀都替老王爷办事,如今又替王爷办事,有想过去哪里走走吗?” 裴聿在她身侧跟着仰头,喉结滚了滚,“你想去哪儿?” 晞时的声音很轻,“关外有藏人,我听说,他们生来就长在草原上,从里到外都是自由的,我觉得我如今没被拘束着了,可是还不够,我想出关,想去草原转转,也许吹吹草原上的风,我才算真正的自由了。” 话音才刚落下,她又抿唇笑笑,转头瞥他两眼,“不过草原离得太远,真要去,算上待在那里的时间,一来一回也得两三个月,你如今还在替宁王办事,还是以后再说吧。” 裴聿自然无法即刻就带她启程,因此也没多说,侧头凝视着她,忽然问,“除了草原,你就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了?” 晞时眼色微闪,旋即一笑,“我说笑呢,我还能去哪里啊,华清堂那头等着我交货,王妃、楼月还有那些商户小姐们都等着我制香呢,我有源源不断的银子要赚,时间对我来说十分宝贵,我才不要浪费呢!” “财迷。”裴聿替她紧了紧披风,笑道:“所以,刚被我救下那时候,你预备着攒够银子跑去哪?” 晞时一呆,廊下微黄的光束撒在她的肩头,牵出一条细细长长的影,反折在地上。 那影子猛然握着拳头挥了挥,好不忿然,“好呀!你都知道!亏我还装得那么像,每日一句不落地与你说话,一百句!你怎么好意思提出来的?我那时候与你不熟,你这人瞧着又凶巴巴的,我当真是绞尽脑汁在与你说话,就为了那十两银子!” 她嘴上理直气壮,在对上他黑漆漆的眼睛时,心内难掩几分心虚,不过转念一想,该偷着乐的是他! 裴聿懒洋洋抱臂,肩膀欹在廊柱上,歪着脑袋瞧她,“我哪儿凶了?可曾对你说过什么重话?” “怎么没说过?”一提这个,晞时来了点劲,伸手把他往廊柱上一摁,“那时候明意她爹打她,我站出去替她说话,你可就是这样摁着我,威胁我!” 裴聿提提眉,扭头在她手腕上亲了下,“这样啊,那是我忘了,抱歉,亲亲你,当作赔罪。” 晞时惊得把手一缩,鞋尖从裙下伸出来,想踹一踹他的不老实,不防瞧着他的神情,顿了顿,便问,“你看着不太高兴,为什么?” 闷头想了想,她不解道:“方才莫文纶过来,不高兴的该是我,我思来想去,他也没对我做什么,不该叫你不高兴啊?你在不高兴什么?” “王爷斥责你了?在外头被谁撞了?还是遇见什么难以解决的事情了?说来我听,我如今可是独当一面的!” 裴聿静静盯住她,蓦然大笑出声,笑过了,兜着她的下巴来回摩挲,“我在不高兴什么,你当真不知道?” 这样一碰,晞时当即要躲,立马便知晓答案了,可她假装不知,扭过头挣了挣,“不懂。” “你到底要躲我到什么时候?”半晌,他低叹一声,“我思来想去,也没哪里得罪你啊。” 晞时“嘁”了声,依旧嘴硬,“我、我哪有躲你?我没有。” “行,你就跟我犟着。” 裴聿幽暗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从她的眼睛游移至嘴唇,意味深长道:“反正等晚上睡着,累了,你就不会躲着我了。” 这话很有些意思,晞时听出暗含的迤逗,脸颊微烫,垂下眼皮不再瞧他。 片刻,裴聿松了她,又忽然道:“梁听澜夫妻预备搬进绿荫巷了。” 晞时陡然抬眸,目露讶然,“不是说要等鳌鱼灯会?” “鳌鱼灯会不是要紧的,”裴聿道:“绿荫巷那位商户今年大约想多揽些客,提前编了两座比房梁高的草编兔子立在门前,梁太太闲来无事,转到附近,正巧就看见了,我归家那时候,刚好撞见二人在绿荫巷巷口下了马车。” “那很好啊,既能住进绿荫巷,王爷的计划便又成功了一点,梁听澜喜欢垂钓,想必接下来,王爷也要从这方面下手咯?” 裴聿默然片刻,蓦地将她抱起来,跟抱孩子似得,让她坐在自己胳膊上,换来她一声稍显惊慌的呼喊,“你你你,你放我下来!” “你这么了解梁听澜,我很在意,你知道他喜欢什么,可知道我喜欢什么?” 晞时一顿,匪夷所思垂眼盯着他,半晌琢磨出味儿来,“我说呢,你不是因为别的不高兴,你是回家瞧见他了,想着他搬来绿荫巷,离我近近的,你在吃醋,是不是?” 说罢她杏目圆睁,耳尖渐渐红了,嘴却细碎念叨着:“你怎的这么能吃醋!我说几百遍了,和他没关系了呀,又吃醋,又吃醋,天天吃醋,还活不活啦?” 裴聿仰脸瞧她,轻挑眉梢,又重复了一遍,“你可知道我喜欢什么?” “你喜欢我呀。” “那你喜不喜欢我?” 晞时这时候惊觉好似掉进了他的陷阱,想起亲近时他曾两次诱哄过她,要让她亲口说出来,她咽了咽口水,把脸扭去一边,就是不跳进去,“哎唷,你真讨厌,不要逼人家说出来嘛,我脸皮薄,你又不是第一日知道,说出来,我以后还怎么和你相处啊?要给人留点余地嘛。” 说完,她又憋不住要去瞧他的神情。 撞进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她忽然觉得他眼中那点光还不够亮,照不清晰她的影。 令她生出一股错觉——只要她说出来,填满它,他的眼里就能始终盛着她的身影,她便再也走不出来了。 正嗫嚅着红唇,冷不丁宋玉芩出现在门外,哐哐拍了两下门,“晞晞姐!绿荫巷有草兔瞧,我想去,想着你应当没瞧过,便来叫你,你去不去?” 晞时吓一跳,忙掐着裴聿的肩,低声道:“放我下来,我去回了她。” 裴聿大有她不说出来就不放手的架势。 甚至坏心眼地往上颠了颠。 晞时轻呼,忙抱住他的脖子,咬牙切齿道:“喜欢,喜欢,全天下的男人里,我最最最喜欢你,行了吧?” 裴聿要听的哪是这个?他要听她发自肺腑的情话,不过显然这时候听不见了,这句他也不放过,大大方方收下。 旋即手一松,晞时的身子往下掉,掉到身前又被他一把兜住,摁在廊栏上坐着,张一张嘴的功夫,吻就跟着落了下来。 亲得她推他的力气都没有,这才象征性啄吻一两下,以示安抚。 旋即忽视门外少女的呼喊。 裴聿脸上挂着一点似笑非笑,拇指摁上她微微嘟起的唇,“舒服么?” “呸呸呸,你说什么呢!要不要脸!” 裴聿笑,“不要,脸要来有什么用?不要紧,来日方长,你喜欢我还是爱我,这句话,我会等着你真情实意说出来的。” “我们慢慢来。”—— 作者有话说:晞:不说,我就不说,说出来让你美的,姑奶奶我要拿捏你,苑春姐说得很有道理。 裴:不说也没关系,我会让你主动说出来的~ 偏离一句(逃离原声家庭真的是件又轻松又痛苦又酸涩又高兴的事啊) 第40章 船荡 冬日总是天阴、起风得多, 浓重的冷气罩在整座蜀都城上,几只寒鸦飞过,拉开蜀都府直辖县——华阳县县衙的序幕。 莫姓举人携一纸诉状登了县衙, 只为三件事。 一告钱利赌坊以“输骗”手段诓人赌钱, 二告廖推官之女廖维瑛与他母亲私下勾结, 意欲对他下药强占, 三告其母本人,因偿还不起赌债而私卖良民。 这桩事闹得沸沸扬扬, 传至鸭鹅巷时,晞时正从华阳县衙回来。 走进巷口,见张明意、苑春几个围站一团。 苑春眼尖瞧见她, 忙不迭地走过来问,“晞晞,这莫举人可就是你的表弟?就是那日你姑妈挂在嘴里的那位是不是?” 晞时好似才回过神, 点了点头。 莫文纶说到做到, 果真闹去了衙门。 多的是百姓探头议论, 她藏在人群里,看着知县拍案,将钱利赌坊的老板与姜沛一并拘来。 因牵涉廖家, 知县命人请示府署, 府署的蔺大人闻听此事,命蜀都卫将廖维瑛带出府, 又唤了梁听澜,一并到了华阳县衙。 姜沛一身狼狈, 得知是莫文纶将她揭发,满是不可置信。 兜兜转转一审,姜沛依旧咬牙不认, 还反咬晞时一口。 仗着此处是蜀都而非京师,没人能替晞时作证,一口咬定晞时当年是由富贵人家买去的,早已是奴籍,并非什么良民。 莫文纶出言作证,话里透露出晞时曾用的奴名与安宁侯府。 可巧,梁听澜指出关键,“这位鸣莺,本官认得。” 蔺大人听得明白,老谋深算,心中有数,自然不可能叫侯府被污蔑,故而预备诈一诈姜沛。 便听蔺大人道:“哦?不想本官有朝一日还能审理自家亲戚的案子,安宁侯府的侯夫人与本官之妻乃是亲姐妹,今日这么多百姓看着,本官绝不会包庇谁,倘若如你所言,你侄女当真是被侯府买下当丫鬟,是奴身,你所犯下的罪便另当别论。” “来人!先将她收押,待本官当堂写下一封信,递往京师,请侯府派位管事的来,管事何时抵达蜀都,此案何时再审!” 姜沛一听要当与安宁侯府的管事当堂对证,心中一惊,慌得没了底,当即张嘴要拦。 可踞蹐半日,拿不出足以令人信服的证据,因此又怄又急,蓦然冲去莫文纶面前扇了他一巴掌,“你个不孝子,你揭发你老娘,你对得起谁!” 梁听澜把眉轻挑,清俊面容染上一丝冷,“所以,你这是承认了?” 姜沛心内狂跳,瑟缩着抬头,瞄了两眼牌匾上“明镜高悬”四字,再环视堂上三位身穿补服、头戴乌纱帽的官员,顿听那惊堂木一拍,吓得跌坐在地。 她磕磕巴巴道:“回、回大人,我没想真的卖了她,当时是差三两银子,我这不是想着家里实在没有值钱的东西可以抵了,才将她推出去挡一挡,我想过的,我、我是打算手头宽裕了将她赎回来的!” “大胆!”那华阳知县总算找准机会开腔,怒目圆睁,“你可知私卖良民犯法!姜氏,若是当时犯下的错之后能补救回来,本官是不是也能先打你三十大板!再追问你缘由!” 堂下静了静,站在外头的百姓们也被官威震慑,交谈声低了些。 “姜氏,本官且问你一句。”许久,梁听澜沉声问,“你可有想过,你的侄女被人带走,会发生什么事?” 姜沛张嘴要答,可左思右想,再找不出于自己有利的答案。 梁听澜点点头,“你是知道的,姜氏,人不是猫猫狗狗。” 他向京师的方向拱一拱手,“太祖皇帝当年定下铁律,私卖良民不可轻饶,姜氏,你还不认罪?” 这厢还未了结,那廖维瑛被押在堂下,恨眼将莫文纶望着,忽然剧烈挣扎起来,“大人,我不认!我从未做过什么与姜氏勾结之事!是他,是莫文纶反咬我一口!” 姜沛心知完了,想到这一切因由廖维瑛从中撺掇,看了眼始终未再说话的莫文纶,倏地冷笑一声,只恨自己生了个白眼狼,旋即拜倒在地,将罪行一一承认。 案子审到这里,那钱利赌坊的老板又喊冤,声称并未设下输骗局,待一细审,又审出其赌坊背后的靠山是哪些官员,正巧合了梁听澜彻查蜀都官场的心愿。 故而,辗转一整日,才将案件了结。 廖维瑛依旧押回廖家,因其暗藏心机,加强蜀都卫的看守,廖家贪墨之案上交朝廷清查,她只能随着廖家一起,不可再与旁人接触。 钱利赌坊闭门待查,背后牵涉的官员也跑不了。 因晞时还活着,不曾真的身陷绝境,依照律例,判姜沛当堂受三十大板。 莫文纶顺势提出要替晞时义绝,其实本该由晞时上堂露面,但三位官员见姜沛一副要杀人之态,心念一转,念及那个无端端由姑妈卖了的姑娘,到底是应允,知县便在义绝文书上落了印。 其母犯罪,身为儿子,莫文纶也免不了被牵连。 他今日穿了件襕衫,便把这代表学子的襕衫当堂脱下,对着明镜高悬的牌匾深深一作揖,“学生自知不配举人身份,还请大人们上递奏折,朝廷是何决断,学生心甘情愿接受。” 过了今日,他便不再是什么举人,堂上三位官员心知这奏折不过是去京师走走过场,只是叹了口气,一并应允了。 再后来,百姓唾骂,姜沛行刑,晞时都没有再管,只是觉得待在那里喘不过气,一路回了鸭鹅巷。 这厢由苑春挽着,晞时难说心头是什么滋味,她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她明白莫文纶是何用意,两方早已撕开了一条口子,只剩一层薄薄的皮粘连着,若是姜沛因她而死,那层皮便也断了,她与他们便隔着仇恨。 可若是他自己去揭发姜沛,便叫姜沛承受她原本该有的惩罚。 走来走去,这对弟妹始终偏向了她,不想与她走向尖锐仇恨的另一端。 不比她稍显沉重的心情,苑春与张明意很是高兴,一连迭地拉着她转圈。 张明意喜孜孜道:“晞晞,真好,你自由了,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自由自在的,我好高兴。” 苑春笑靥如花,“就是,凭她什么姑妈,表弟,你都别再管,你看看我,我脱离了兄嫂弟弟,如今过得不知几多滋润,日子嘛,要自己过得舒坦才行!” “要自己舒坦”晞时愣神由二人拉着,只觉眩晕,正值天黑,巷子里的灯笼亮晶晶的,那点光照进她闪烁的眼里,越来越亮。 一阵雾气吹来,烟火里的味道涌进晞时鼻腔,家家户户的干柴在烧,油锅在热,炒出喷香的菜肴香气,盘踞在她的鼻腔里,淡淡的,份量却极重,吹动她鲜热烧灼的心。 她方醒神,笑着把下颌轻点,“说得对,我全新的生活终于算开始了!” 岁暮天寒,风“嗖嗖”勾着脸,枯树枝摇摇晃晃,晃出树底下三人的笑音,晞时那颗稍显空荡的心一霎被填满,慢吞吞缓下步子,走进这烟火正盛的巷内。 没两日,天又回暖一丝丝,晞时把自己收拾得伶俐,两个小髻上绑着粉嫩嫩的丝带,一面嘀咕蜀地天气无常,一面兜着篮子往上锣鼓巷邓家去。 才刚进门,邓楼月笑盈盈迎过来,拉着她左右瞧了半晌,这才一并落在榻上坐,拿眼不轻不重地剜她,“你真是的,这样大的事,不来与我商量,我还是从丫头口里知道的。” 晞时笑,“与你商量什么?” “与我说道说道,我也去替你做个证,治你姑妈的罪啊,再不济,那廖维瑛头先不是找过你几回?这里头弯弯绕绕的,我都晓得,我也去衙门揭发她嘛。” “哎唷,快别提了,要你个娇滴滴的小姐上什么公堂?你爹知道了,可是要找我问罪的!”晞时依偎着她,贴着她暖烘烘的脸,“不过话说回来,楼月,我在京师给人当丫鬟这事,先前是瞒着你的,你不生我的气吧?” 邓楼月闻言把她的脸摸一摸,笑叹,“我生你什么气?这又有什么要紧呢?在我心里,我还是从前那个邓楼月,你也还是从前那个姜晞时,咱们还是好朋友,这就够了。” 说到此节,丫鬟进来端茶送点心,晞时不留神瞥了眼,暗想话虽如此,可她们到底是不一样的,只是面上不显,笑嘻嘻盘了腿在榻上,指着带来的篮子道: “喏,临近年关,我不好再频频来你家,预备了不少合香珠送来,还有些,是打算送去那些商户小姐手里的,我再坐坐,一会儿就走。” 邓楼月取走自己那份,眼巴巴将她望着, “不留下来用饭?” 话音才落,邓楼月又好似想起些什么,拿那双亮锃锃的眼睛打量她,“哦,我忘了,你得回家与那个叫裴聿的一起吃饭。” 这一回,晞时没一下蹿出三丈远,稳坐榻上,将话茬子往她身上引,“可别说我,我问问你,咱们也好些时日没见,消息闭塞了些,你与你那位继兄,预备着怎么办呢?” 一提起这位继兄,邓楼月那轻快的神情便敛了敛,变得迟疑,连眼皮也垂下,小声道:“我不知道,心乱得很,哥哥最近常在家中住,我避着他有好几日了。” “你不知道他,他这人固执得很,我、我与他说,这样的感情不对,说出去,不光是他,我也没法交代,他却不在意,一时说若有人议论,他便想尽一切办法去堵嘴,一时又说,要带我离开蜀都,去一个没有认识我们的地方。” 富丽晃眼的屋子里烧着暖和的炭,云烟自香炉里飘荡出来,邓楼月的眼底却有些空,有些凉,“我觉得他变得好陌生。” 说来说去,邓楼月愈发有些焦躁,干脆不再提这事,握着晞时的手道:“不提他,说起过年,你预备着如何过呢?” 晞时心知她难以攻克这一关,替她忧心了片刻,转头一想,自己不也是兜兜转转才认清心意? 因而也没再提,只等邓楼月自己想明白,虽说这感情是惊骇世俗 ,可若是一对有情人,又不是真正的兄妹,有何不可呢? 她笑了笑,勾着邓楼月的指尖打转,“还能怎么过?不就跟往常一样?” 话虽如此,却在此刻上了心,待下晌出了邓家,与那些商户小姐交了货,便一路往鸭鹅巷赶。 巧的是在临近巷口的正街上,与梁听澜夫妻撞了个正着。 晞时一惊,见躲不过,便定定心神,上前两步,低声打了个招呼,“梁大人,梁太太。” 梁听澜早已将那日县衙之事说与孟慕禾听,夫妻俩细瞧晞时片刻,见她面色红润,穿着打扮比从前不知好了多少,有心留体面与她,便只字不提别的。 只见孟慕禾婉约一笑,秀脸上的神情陡然温和不少,“好巧呢,鸣嗯,你如今叫晞时,是不是?那我不好再叫你鸣莺了。” 乍然听她叫自己名字,晞时颇有些听不顺耳,跟着笑笑,“是,梁太太叫我晞时、或是小姜,都行。” “晞时,”孟慕禾上前两步,晞时嗅见她身上若隐若现的香气,嗅出是自己所制的合香珠,一想便知是王妃赠与她的,还没开口,便听孟慕禾道:“你住在这附近吗?” 晞时拿指头磨了磨鼻尖,实在与她没什么话要说,“是。” 话音甫落,巷口转出秀婉婶的身影,一见晞时便喊:“晞晞,外头风大,还不进来?仔细过年前着了风寒!我煨了些软烂的板栗,配着鸡汤,你吃不吃?” 晞时忙应和一声,旋即与二人道:“我就先回去了。” 冷不防被孟慕禾拉住,她转过去,孟慕禾冲她笑了笑,“你住的这巷子,瞧着很热闹。” 晞时把两帘睫毛扇了扇,“里头住的都是老百姓,烟火味儿重,也不大讲究,瞧着、听着是热闹。” 孟慕禾歪着脑袋往巷口瞧,身上那件金织线狐毛披风也歪了歪,被梁听澜扶正,半晌,听她问,“晞时,你能带我进去转一转吗?” 晞时眼露讶然,“您这是?” 人家既要转转,晞时不好推拒,到底是领着夫妻俩进了巷口,对上秀婉婶讶异的目光,晞时笑笑,一面与二人道: “这里头住了不少人家,巷道长,我平日打交道的就几户,冬日里是冷了点,夏日树荫有大一片,也算是个优点,算不得太热。” 这时候多数人家都在家做饭,巷道上没几人走动,孟慕禾瞧着上空那袅袅炊烟,不知想到什么,步子轻快了些,一路就走到巷尾,停在一处空宅前。 晞时象征性带着转了转,一心只想归家,便客气问,“梁太太,还有什么要瞧的?” 孟慕禾仰脸凝视空宅,道:“这宅子瞧着不大不小,我与官人二人住进去,再多几个丫鬟、小厮,也足够了。” 晞时这才惊回神,杏目圆瞪,“您的意思,是想住进来?” “有什么不可以的?”孟慕禾把秀眉提一提,在宅子前慢慢踱步,“赶巧我们的宅子还没着落呢。” 晞时心想,不是决定住进绿荫巷么? 梁听澜一路过来都没说话,这时候也开口,嗓音温柔,“怎么改主意了?” 孟慕禾瞥他一眼,“你觉得不好?我倒觉得这里比绿荫巷好,多些烟火气,巷道干干净净的,各家门前也打理得一尘不染。” “我不是这个意思。”梁听澜笑叹,寻了她去一旁低声说话。 “你不是喜欢那两个大兔子?那商户常住那里,你若是心中思念岳母,就出钱使他替你做些小玩意,住在那头不比在这方便?” 孟慕禾闻言瘪瘪嘴,也低声道:“那大兔子又不是时常有,再说,这里比那里又远了多少?不过就是走上一刻钟的功夫,我想让他给我做,使个丫鬟去走动就好了,哎呀,你怎么这么笨?我们先前不是瞧过了?那宅子虽好,也大,可是” 说着,她悄么声息道:“那宅子的前主人是商户,我不喜欢门前那股铜臭味,这里就没有。” “你还能闻着这个?” “怎么就不能?我鼻子灵光得很。” 晞时竖起耳朵听,面上依旧挂着淡笑,心里却腹诽,原是因为这个,也不怪孟慕禾如此,她往前在闺阁里就养得精细,又出身官家,父亲是那样的大官,可不得计较点? 晞时明白,这绝非是一种轻看,而是人生来就分三六九等,人与人始终是不一样的,她能理解孟慕禾对这世俗铜臭味的排斥。 宁王倒是拿捏得准,这对夫妻,还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要想招揽,就真得让他们尝一尝酸甜苦辣,试一试这其中滋味,才愈发好办事。 那厢说过悄悄话,孟慕禾又走过来,踞蹐了片刻,便道:“晞时,请问这宅子如今是谁在管?” 晞时笑,“是位老伯在管,听闻是买来给女儿当嫁妆的,只是后来他女儿经商发迹,也不在乎这点财产了,又替老伯买了间更大的宅子,这里就空置下来了,宅契还在老伯手里,至于老伯住在哪,还得问一问。” 孟慕禾一听,那不就是没住过人?愈发满意,忙托晞时问上一二。 晞时点点头,走去何家叩叩门,喊道:“苑春姐,何大哥归家不曾?我有事问问他。” 半晌,却是何铎拉开门,那张笑眯眯的脸探出来,“苑春在洗澡,妹子,有什么事问何大哥?” 晞时细说购宅始末,何铎闻言,这才把目光落向梁听澜夫妻身上,忙压低嗓音道:“天老爷,这可是巡按御史,他要住进咱们这里啊?” “人家想住,你还能拦着不成?” 何铎定定神,心中直呼了不得,忙上前与梁听澜打一拱手,将那老伯如今的住址说与他听。 梁听澜听罢,噙着一抹笑谢过,眼见天黑,夫妻俩也不欲多留,与晞时说过两句话就自顾走巷尾出去了。 晞时兴兴归家,裴聿正在厨屋生火做饭,她忙转去他身侧,把此事与他说了。 裴聿声调有些古怪,听不出是什么情绪,“他们住到这儿来?” 又醋?晞时白他一眼,伏腰撑在灶台边,嘀咕道:“这有什么?都是老百姓住的巷子,住在哪有什么区别?我倒觉得住在这儿更好,毕竟梁太太也没说错,咱们这里是多些烟火味儿嘛。” 裴聿掀眼瞥她一眼,扯了扯唇,指着墙根,“坐那边去,烟大,别熏着自己。” “我不。”晞时懒洋洋掬着脸,目光悄然在他脸上转了转,便问,“要过年了,我们家,打算怎么过年?” “我们家”三字,听得裴聿暗勾唇畔,拧了拧她的鼻尖,面糊糊粘在她的脸上,憨态可爱,“我想想,先把门刷上红漆,再挂上红灯笼,对联你来写?” 晞时“哎呀”跺跺脚,忙抽出绢子揩拭鼻尖,“你把我脸都弄花了!” 旋即又道:“弄这么喜庆?不晓得的,还以为” 裴聿猛然凑近,清隽的脸浮着笑意,“以为什么?” 晞时哪好意思说?噙着婉约的笑扇他一眼,自顾点起年夜饭的菜,“待到除夕,扬州菜我要吃,京师菜我也要吃,我吃不得辣,许你做一道辛辣的自己吃,解解馋。” 说罢,盯着他才刚洗干净的手,目光延绵往上,恶劣地笑笑,倏然出手,挖了一大团面糊,“啪”的一下打在他的脸上,“叫你戏弄我!” 紧跟着咯咯直笑,预备一个猛子冲出厨屋,可动作哪有裴聿快?不过眨眼间就被他拦腰抱住,低沉暧昧的嗓音浮在她耳畔,“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晞时假意去推他,“不是你说我胆子大些才好?” “也是,”裴聿低叹一声,“那就转过来,胆子再大点。” 晞时不大服气,还真就转过去,对上他稍显滑稽的脸,“噗嗤”笑出声,不由自主抽出绢子替他细细擦拭,“我报复心可重,你说,你还敢戏弄我么?” 裴聿凭她擦着,眼里多了一丝暗味,“又冤枉我,这怎么称得上是戏弄?” “那你说,这叫什么!” 青年兜紧她的腰,往上提了提,那张薄唇轻轻翕合,勾得晞时目光往唇缝间游,“这叫调/情。” 她腮畔浮着一抹淡淡的红,气势弱了点儿,软绵绵的胳膊去推他,“你不要这样说话,吃饭前讲这些,怎么还吃得下去呢?” 她本意并非是要挑逗,不过想提醒他快些做饭,她略微有些饿了。 可裴聿照单全收,只将她说的这些当作情话听,不肯松手,贴着她追问,“为什么吃不下?” 晞时一时语塞,蓦然从他胳膊下钻出去,“你管我?快些做饭,我去练练剑,你不许追过来!” 言罢佯装怒摔帘子,面上却不见怒意,唇畔高高弯起,神情十分得意。 要说她如今剑术见长,还能挽出个全须全尾的剑花,步伐也稳稳的,裴聿悄悄看在眼里,心里也为她高兴,只想着回头再教教她,令她再精进点。 夜里二人对坐用饭,吃到一半,半空倏然一亮,旋即噼啪绽响的烟花飘在空中,震得晞时一跳,掀眼瞧了瞧,顿觉家中空落落的,与那外头的烟火相比,多了几分冷清。 她忽然把箸儿一搁,摸摸肚皮,道:“我吃饱了。” 裴聿动作一顿,起先不明白她因何来这一出,细窥她微妙的神情,心中隐有猜测,干脆也搁下箸儿,问,“要出去玩吗?” 晞时原本只是觉得这股冷清感令自己有些没滋味,不想他竟一眼瞧出些门道,想他在厨屋忙活半日,一阵心虚,道:“我是真吃饱了,你做的饭好吃。” “我不在意这个。”裴聿向来是动作比嘴还要快,三两下收拣碗碟,再转出来时,便伸手来拉她,“走,趁着还早。” 晞时愣神由他拉着,心内淌过一阵暖,只觉今年的冬日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好过,唇瓣越扬越高,也不再扭捏,喜滋滋跟着他出了门。 临近年关,长街十里灯影摇晃,路上多是举家出来放灯的人,晞时把手缩在裴聿臂弯里,脸被红彤彤的光束照得益发明媚。 走到一处摊前,见有小贩售卖炮竹,晞时来了兴致,乐呵呵买了地老鼠点着玩,倏然忆起中秋那时候,她也是和他待在冷清的宅子里,不觉感叹一番。 宅子是冷的,可人是温热的,她那时候的心情该怎么形容呢?像是独自在外飘零久了,和头顶那些四散的烟花一样,不知飘向何处。 可也是那么一个瞬间,她手里握着独属于她自己的烟花,替自己点亮了一盏明灯,引着她驻足在此,如今总算找到些许心安的感觉。 一不留神发怔,便被迎面来的行人冲撞,才刚要撞上,身子被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她掀眼去瞧,裴聿冷眼盯着那人,好似在说——你走路当心点。 “咻”的一声,不知是附近哪户人家又在放烟花,那烟花绽开在头顶,碎成漫天的星,彩屑竟落在他们身上,也落在裴聿头顶。 晞时忽然俏皮笑了,“你对人家这么凶做什么?又没真撞上我,再说了,今夜人多,碰撞在一处也正常,你这人,又不是真的冷心冷情,眉头松一松嘛。” 原是打趣裴聿,不曾想裴聿挥走头顶那点彩屑,牵着她往人群少的地方走,温热的手掌握紧她,神色端正起来,“但我是因为你,心才热起来。” 晞时稍有惊愕,竟深感意外,她是多好的一个人,有多重的份量,才能将他的一颗心捂得热热的? 她的心不由地也跟着热起来,颇觉鼻酸,周遭笙歌隐隐,半空火树银花,美得好似天宫,她在世俗人间里轻轻抱上他的腰,接纳自己跳动的凡心,贴着他的胸膛蹭了蹭,“我真的有这么好?” 裴聿笑,“顶顶好。” 发觉她像是要哭,他忙转移话题,拉着她走进金色的光束下,“我知道,你没吃太饱,还想吃什么?去时锦楼转一圈?” “哎唷,不要了,过年还要吃大鱼大肉呢,我不好把自己吃得圆滚滚的。” 裴聿微转着下颌瞧她,细细端详一二,“哪儿圆了?我瞧着挺好。” 虽说晞时一再推辞不吃,可途经一些香喷喷的食摊,依旧买了些不算饱腹的吃食捧在手里吃。 不觉半个时辰过去,竟一路走到护城河边,多的是百姓在放河灯,偌大个桥洞下时不时飘出几艘乌篷船,摇摇晃晃,很是文雅惬意。 留神她的神情,裴聿替她紧了紧披风,“要坐船吗?会不会晕?” 晞时没晕船的毛病,闻言兴兴点了点头,当即跟着裴聿往桥墩那头的伙计面前走,要了一艘乌篷船,片刻的功夫,捉裙踏上船板,躬身爬进了船舱内。 能在这时候租船的,多是些文人墨客,听着外面那些吟诗联句的声音,晞时捧着船舱里备下的热酒喝了一口,弯唇笑笑。 不禁又感叹:“这些读书人,大冬日的还真是不畏严寒,铆足了劲往风雅之事上靠。” 二人没要撑船的汉子上来,裴聿将船摇远,嗓音半晌才传进来,“你不是他们,怎知他们冷不冷?” 晞时细细一想,倒也是,同一帮志趣相投的人士在一处耍,心自然是灼人的,她自己不也一样? 她拎着酒壶爬出船舱,坐去裴聿身边,弯着腰伸手去探河面,捞到一串水珠,激得她缩了缩指尖,又舀起一捧水哗哗流下,反复两三回,验证了她那颗不会被干扰、始终滚烫的心。 闲心逸致顿起,她也不计较什么端正的坐姿,干脆往船板上一躺,凝神望着天边,“真该把栗子也带出来,它没见过什么世面,不知该多高兴呢。” “年节长,明日再带它出来。” 周遭喧闹声音渐隐,裴聿任船自己飘着,伏腰在她身侧坐下,自顾斟了杯酒喝,旋即静静盯着她瞧。 晞时眼波转去他身上,面上浮着一点热酒带来的酡红,忽问,“我若是掉下去,你会救我吗?” 裴聿失笑,刻意逗她,“我跟你一起跳下去,咱们就在水下的龙宫里做一辈子的鸳鸯。” 听得晞时“嘁”了一声,两条胳膊枕在脑后,默然片刻,才道:“我娘是个十分厉害的女人,熟识水性,一身好力气,村子里许多婶娘都比不过她,那时候夏日炎热,不少小娃娃贪凉,结伴往水里去,一不留神就呛了水,附近的婶娘们在干活,急得要命,都只顾着喊我娘去,我娘几乎每隔几日就要下一次水。” “我没把她的本事学会,倒觉得怪可惜的。” 无端端地,忽然重提旧事,裴聿总算彻底明白过来,年节热闹,多数人都有家人陪伴,她身感寂寞,他又不是爱热闹的人,这才觉得家中冷清不已,连饭也吃不下。 裴聿静观她的神情,倏然又端正回答了先前那个问题,“你若掉下水,我会赶在你落水前捞起你,叫你的脚只能踏在扎扎实实的地面,不陷进浮浮沉沉的水里。” 晞时这回倒十分满意他的答案,眼风在他身上转了转,复又拿胳膊支起脑袋,侧卧着瞧他,“你说,咱们不管这艘船,它会游去哪里呢?” 她今夜问题当真是多,可裴聿不觉麻烦,盯着她笑,“去哪都行,只要是和你一起。” 晞时心里那股空寂寂的感觉彻底被他挤出去,她飘浮来漂浮去,要的不就是沉稳的安心?要的不就是夏日里最沁爽的凉、冬日里最扎实的暖? 她掀眸凝视着他,目光从他的眉眼挪向鼻骨,移向嘴唇,再望向那双时常牵她的大手。 女孩子闷头想了想,骤然大着胆子爬进他怀里,搂上他的脖子,轻轻往他唇上亲了下,“那就游到你心里去。” 裴聿惊得搂紧她,含笑接住她的吻,“这么主动?” 晞时颇有些羞赧,额心抵在他的肩头,“会不会有人瞧见?” 裴聿眉梢微挑,听懂她言语里的暗示,揽着她的腰挪移进船舱,摁在软垫上,俯身在她脸上亲了下,“那就躲起来。” 密密麻麻的吻从额心开始落,轻轻的,到唇/舌/交缠时,便重得难抑呼吸。 晞时低哼两声,竟还能分神出来,细细喘着气,“你喝了酒,小心船沉,小心回不去。” “喝酒又如何?不影响带你回去,也不影响我让你高兴。” 他伏在她的耳畔低语,牵出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从背脊一路流连,直蹿向四肢,激得晞时想一口咬在他的身上,随意哪里都行。 她当真这般行事,沿着他锋利的下颌咬了一口。 裴聿爽得头脑一片空白,目光黏在她微散的衣襟上,深深一吸气,交代给她密密麻麻的“报复”。 “晞晞,年节将至,人们向来都是高高兴兴的。” 他含着她腕骨一小片肌肤轻咬,一路延绵往上,温热的舌卷进袖口,“我已经感觉到了,你也很高兴。” 晞时一缕湿发贴在腮畔,被他轻咬挪开,却有更重的炽热在裙边打转,隐听他问,“是谁在让你高兴?” 不等她离开他的唇瓣,又听他追问,“乖晞晞,裴聿是谁的人?” 她的心口倏然升起一团浇不灭的火,烧得她变得急迫,浓卷的睫毛轻轻颤动,想要火再烧得更旺一点,一点点,让火苗爬向她的裙。 她没能说话。 裴聿一条胳膊困住她,另一只手重新举起来,在她面前吮。/舔指尖,牵出银环上一点粼粼的光。 再爬回去,不轻不重地弹了下。 晞时迷蒙的眼色一霎散了,嗓音打颤,“裴、裴聿,裴聿是我的人。” 一句话,像是在回答两个问题,裴聿难掩充沛进心里的满足,“答对了,我该怎么奖励你才好呢?” 晞时目光愈发湿润,热酒带来的后劲在这一刻攀至顶峰,什么端庄、自抑,都通通被她挥散,暴露出一点最真实的自己,指尖陷进他的胳膊,声调散得不像话,只能一声声喊,“裴聿裴聿” 看着她明显陷进去的脸,裴聿炙热的视线再也挪不开,贪婪且迷恋地俯下身,重重吻在她的唇瓣上,口齿含糊应着,“裴聿在呢。” 隐听周遭模糊的吟诗饮乐声,欢声笑语飘在河面,热闹喧阗,他们却躲在幽静的地方,放任船只轻荡,荡出世俗里最平凡不过的爱恋。 渐起一阵风,刮出冷冽的寒意,这阵风在半空绕呀绕,盘桓不止,总算绕来热热闹闹的除夕。 张家一早便起锅烧灶,秀婉婶心肠足够热,前两日就给几户年轻小辈放言,除夕夜这顿年饭,务必在她家吃,大家团团圆圆的,才够热闹。 晞时跟着起了个大早,站在廊下惺忪揉眼,叮嘱裴聿,“你不要拉着脸,待会咱们一起去张家,你务必进门就给人家拜年,要笑,不光要笑,还要笑得和气,不许笑得阴阳怪气的。” 裴聿正在院内擦拭剑身,闻言不禁问,“我笑得很难看?” “不难看呀,”晞时清醒了点儿,抱着栗子在怀里抚弄,瞥他一眼,“但也就在我面前不难看,在别人面前,你还不如不笑,笑起来,像谁得罪了你似的。” 裴聿闷头低笑,把下颌轻点,“知道了。” 这厢备好节礼,二人一并出门,竟误打误撞与搬迁过来的梁听澜夫妻撞上。 裴聿目光微闪,拉起晞时的手,叩响了张家的门。 秀婉婶探出脑袋,穿了件喜气洋洋的红袄,忙不迭请二人进门。 不防一个错眼,瞧见梁听澜夫妻与晞时打招呼,秀婉婶早从何铎那听来这梁听澜的身份,不禁觉得夫妻二人虽身居高位,说起话来却很是和善。 这厢孟慕禾的目光在裴聿身上转了转,眼瞧二人牵着手,目露讶异,但仍客客气气道:“晞时,上回多谢你带我转了转,新年百事吉。” 晞时想把手抽出来,偏生裴聿握得太紧,只能讪笑答道:“百事吉,百事吉,您怎么选在今日搬家?该去知府大人家中过年才是呀。” 梁听澜接过话茬,笑道:“姨父家中有客,我们不好叨扰,本就自己成了家,一合计,干脆就在新宅子过,夜里往外头叫上一桌年夜饭便是。” 谁知张明复不知打哪蹿出来,眼神在这对陌生人脸上转了转,忽道:“你们没有人会做饭吗?还要去外头买。” 这话太过失礼,吓得秀婉婶动手捶他,“瞎说什么呢!你给我回去!” 好在梁听澜敏锐察觉到张明复不似寻常少年,一眼看出他心智残缺,便摆手笑了笑,“不妨事,往后都是邻居。” 秀婉婶很是不好意思,生怕得罪这位高官,一双手来回搓一搓,忖度半晌,才小声道:“其实我家中今日做了不少好菜,过年嘛,总要热闹一二,冷冷清清的缺些滋味,您二位若是不介意,夜里不妨来用顿便饭,就、就当我替孩子赔罪了!” 说起赔罪,便有些夸张了,梁听澜本就没放在心上,一听秀婉婶如此热心肠,倒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大约是头一回离开京师,与孟慕禾单独待在这蜀都府,心内多多少少是向往热闹的,梁听澜的目光挪向妻子,无声询问一番。 孟慕禾也目露惊愕,在她的标准人生里,与人处事,向来是客气的。不防第一次接触这样的热情,即便是个陌生人,也令她稍稍有些好奇。 半晌,她鼻尖轻嗅,闻出些香气,挣扎片刻,便抛弃从前那点讲究,问,“可以吗?” 秀婉婶暗松一口气,笑道:“当然可以!” 孟慕禾微微一笑,把下颌轻点,“那便劳烦您,先祝您百事吉,我还要与官人一并处理些搬家琐事,待入夜,我们自当提礼登门。” 说罢,与梁听澜一同招呼几个丫鬟小厮抬着箱笼进巷。 二人一走,秀婉婶兴奋得直拍心口,满院子打转,“还真答应了,明意!王渺!快些把家里的好酒都挖出来,再支张大桌子,哦,还有还有,里里外外都擦拭一遍,咱们家今日要热闹得不得了喽!” 晞时怔然许久才回神,难以相信,不过片刻的功夫,梁听澜夫妻就答应下来。 手背越来越热,晞时不禁扭头去望青年,心中陡然一惊,天老爷,他的醋坛子不,醋缸,是不是要把他自己溺死了?—— 作者有话说:晞晞:不嘻嘻.jpg 裴聿:冷笑.jpg 下一章真的要齐聚团圆了,妈妈,我出息了,要学着写一章群像戏了。《 》 40-45 第41章 除夕 岁末热闹, 人也高兴不已,晞时到底从裴聿那只大掌中挣脱出来,喜滋滋捉裙进院, 先往秀婉婶那头去帮衬, 口里跟着祝秀婉婶新年百事吉。 裴聿顿了顿, 上前一并说了两句吉利话, 放好节礼,脸上挂着一抹淡笑, 接过晞时手里的活,叫她去一旁与张明意玩。 寒风尖利,两个姑娘家坐在炭前谈笑, 王渺却忙出一身汗,脱了外袍,只穿件单薄的中衣站在院内稍作歇息。 一眼瞥见裴聿, 登时来了兴致, 高高兴兴凑去裴聿身侧, 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你来得正好,屋顶碎了块瓦, 婶忧心掉下来砸到人, 刚嘱咐我去瞧瞧,你身手好, 飞上去就是一眨眼的功夫,比我搬梯子爬上爬下好多了” 裴聿视线挪移, 顺着王渺的指头去瞧,又看了眼剥花生的晞时,点了点头, “好,我去。” 说罢麻利结束手里的活,寻来补瓦的砂浆,轻松一跃上了檐顶。 张明复听见动静转出来,神情兴奋至极,“裴聿哥哥,小复也要飞!小复也要!” 张明意急匆匆拉着晞时站去院中,轻推晞时,“哎唷,头两日下过一场雨,屋顶还湿漉漉的呢,你叮嘱他两句呀。” “他身手这么好,如履平地,还需要我叮嘱什么?”晞时小声嘀咕,察觉张明意一副“你看你又害羞”的神情,噎了噎。 半晌,还是上前半步,轻声道:““你、你小心些。” 裴聿唇畔笑意变得浓重,姿态散漫摆摆手,还不等他开口,张家大门被推开,宋婶咋咋呼呼领着儿女进门。 “哎呀,秀婉!我来啦!你说说你,只喊小辈算个什么事?我一合计,干脆也过来,咱们两家一起过啊!我来帮你搭把手!” 秀婉婶在厨屋里头应声,“哎呀,把好姐姐给忘了,是我的不对,快些进来,我在蒸腊肉,香得很!” 宋婶忙不迭进了厨屋。 留下宋书致与宋玉芩在院内,少女今日打扮得很是亮眼,穿一件苏梅色云纹对襟,套着短袄,高高兴兴站在晞时与张明意面前转了一圈,“瞧,哥哥替我买的新袄子呢,好不好看?” 张明意十分捧场,“好看!比天上的仙女还漂亮!” 晞时神色有些微尴尬,看着今日明显也打扮过自己的宋书致,光是外面那件淡黄长比甲就衬得他俊秀出尘,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讪笑道:“百事吉。” 宋书致上前作揖,端正回礼,旋即和煦展笑,“姜姑娘,今日有得热闹了。” 晞时哽住,“是、是啊。” 她不是傻子,瞧宋书致这幅神情便知他那日根本没把自己说的话当回事,原以为能一次说清,却不想反而激发了他的斗志,今日这打扮,这相貌,这刻意开屏的模样,分明就是有备而来。 晞时搓了搓手,侧首去瞧裴聿。 青年正凝视着她,目光就没落在宋书致身上,好似宋书致根本不存在,见她望来,那张薄薄的唇轻轻一弯,语气十二分的温柔,“等一会儿,我马上就好。” “书致!你上秀婉婶家可不好白坐,眼里得有活啊!”宋婶的声音自厨屋内传出。 宋书致收回视线,口里应声,转进厨屋提壶沏茶,端着木盘出来,一一送上热茶,送到晞时面前时,他笑笑:“姜姑娘,先喝” 平地起风,裴聿轻巧落地,一手提着装砂浆的桶,一手夺过热茶,仰头喝尽,继而不轻不重搁下杯盏,压得宋书致托着木盘的胳膊往下陷,眼露笑意,“谢了。” 宋书致面色一顿,眉头轻攒,“这是给姜姑娘的。” 裴聿笑意更甚,“她不爱喝太热的,待会我替她斟。” 晞时很是语塞,忙借口回家把栗子接过来,连拉带拽地将裴聿带出张家,一径归家,抱过栗子后,便站在门后掀眼瞪他,“你做什么呢?” 裴聿神情无辜,“我做什么了?” “你你你,你那模样分明就是要与宋书致对着干。” 晞时目露谴责,“我警告你啊,今日在张家过年,长辈、朋友都在呢,你不许这样行事,还有那什么,恋慕梁听澜这件事,我当初是悄悄干的,谁也不知,他本人更是不知情,如今他已有妻子,你不许露出什么端倪来!否则” “否则就如何?”裴聿原本也没想行事太过惹眼,已经收敛许多,经她一提醒,自然只会顺着她,当下只是觉得好笑,便拿黑漆漆的幽瞳盯住她。 晞时不知他逗弄心思,凶巴巴推了他一把,举着栗子在他面前,“嗷呜”一声,“否则,我就放狗咬你!” 裴聿忍俊不禁,侧头憋笑,半晌才道:“知道了,我保证不胡乱行事。” 再去张家,裴聿果真有所收敛,只管与王渺在一旁帮衬,趁着今日都在,干脆将几张缺了角的桌椅一并修缮。 门外细碎尘埃在风里飘动,树枝摇曳,转瞬至傍晚时分,梁听澜夫妻提礼登门,院内欢声笑语登时静了静,数道目光落向二人。 到底是官家出身,夫妻二人面色不惊,很是端方守礼。 这时候年菜将将摆上桌,见二人过来,秀婉婶忙客气招呼着二人坐,除了晞时与裴钰,余下之人都稍显拘谨,毕竟,还是头一回能与这样的高官在一起过年。 梁听澜环视一圈,一一作揖,旋即望向孟慕禾。 孟慕禾习惯同门户里的太太小姐打交道,出手大方成习惯,这厢呈上两个长条锦盒,对秀婉婶笑道:“您心善,收留我与官人在您家用年夜饭,我们心存感激,这礼,便请您与家人收下。” 一日的功夫已足够叫孟慕禾的丫鬟打听出张家底细,秀婉婶打开一瞧,两支光彩熠熠的金蝉钗躺在长条盒里,女子所用之物,一瞧便知是赠与她和明意。 另一个长条盒里装着一对瞧着就名贵的紫檀狼毫笔,则是赠与明复的。 秀婉婶哪好意思要?忙要推拒,两方少不得又客气一二。 好在这礼到底是收下了,梁听澜夫妻二人紧挨着坐,好奇的目光一一落向桌上众人。 晞时有心缓一缓这稍显尴尬的气氛,起身替二人引见,一圈下来,总算是初初认识了。 张明意得了支金蝉钗很是高兴,也不扭捏,趁着今日过年节,干脆直接往脑袋上簪,把脸凑去王渺眼下,“我好不好看?” “好、好看。”王渺从耳朵红到了脖子根。 苑春在一旁瞧着,想哈哈大笑,碍于梁听澜夫妻在,便掩唇轻笑,“哎唷,王渺,你这人高马大的,模样跟个小媳妇似的,明意又没做什么,你羞什么?” 冷不防何铎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响亮一声,“娘子,还没说呢,新春百事吉,岁岁年年,我都陪你过。” 这一下,轮到苑春有些不好意思了,闹了个红扑扑的脸,抽出绢子去甩他。 孟慕禾简直是骇目圆睁,一双端正搁在腿上的手紧攫着裙边。 她虽已嫁作人妇,却也是自持端庄的,与梁听澜在未成婚前一直是发乎情止乎礼,不曾想,原来还能这样,男女之间,原来也可以这样热烈。 正有些发怔,鞋翘像被什么踩了一下,孟慕禾垂下视线去瞧,登时低呼一声。 晞时见状,便也跟着想起什么,忙折腰去喊,“栗子!不许无礼,一边玩去!” 见栗子一屁股坐在孟慕禾的鞋上,晞时心内狂跳,忙“嘬嘬”两声,要将栗子逗来自己身边。 谁知孟慕禾看她一眼,也跟着弯腰,试探着轻戳栗子的脑袋,“你想与我坐在一起呀?” 小黄犬咧开嘴,伸出红艳艳的舌头,冲她叫了两声。 孟慕禾眼露兴奋之色,很快又压下去,垂头想了想,只是向晞时开口:“就让它在这吧,瞧着可爱,不要紧的。” “时候不早了,吃饭,咱们都动一动筷子,可别等菜凉了!”秀婉婶笑意盈盈。 亏得张盛德生前是个木匠,做的家具比外头售卖的要大上许多,即便此刻围坐十来号人也不显拥挤。 起先因梁听澜夫妻初次登门、又身居高位的缘故,众人都客客气气,何铎这边举杯起了个头,推杯换盏,一来二去便都放开了,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梁听澜目色染上一丝放松,他久居世家门户,如今一脚踏进烟火人间,身心都散发出一阵舒坦,是一种未被礼教拘束的自在。 年轻的巡按御史挪眼望向对面的老者,有心敬重长辈,遂举杯邀其共饮。 半晌,才倏然忆起“贺筝”这名字熟悉,渐渐睁大眼,“您就是今年摘得解元的贺老先生?” 贺筝早在下晌便由王渺接了过来,老头子今日十分精神,忙摆摆手,“梁大人说笑,老先生可谈不上,我就是运气好,误打误撞领了个解元的名头罢了。” 话虽如此说,贺筝面上却难掩笑意,老来考中功名,哪有不高兴的呢? “我老喽,要报效国家,还得靠年轻后生才是。”贺筝点了点宋书致,“这孩子的文章我瞧过,比我写得好。” 宋书致忙摆头,“贺老谬赞。” 张明复这时候笑嘻嘻嚼巴一口腊肉元子,悠哉哉道:“小复也会做文章。” 他孩童心智,其实根本不知文章是什么东西,这大半年在贺筝手下念书,也只是背一背诗词,认一认字,这样说无非是像孩童那般事事都要攀比一二罢了。 王渺不信他,嗤笑了一声。 “师兄!你不信小复吗?”张明复目色狡黠,搁下碗擦了擦嘴,正经道:“小复现在懂得可多。” “那你倒是说来听,师兄问你,今日过年,你可能想出一两首相衬的诗啊?” 张明复缩了缩肩,原形毕露,磕磕巴巴重复道:“小、小复能!” 众人跟着轻笑,本也没指望他真的能说出来,观景背诗实在是太过为难天真的少年。 只有贺筝轻呷一口酒,稳重拍了拍张明复的背,“老师在这里,你怕什么?” 梁听澜留神贺筝对张明复的耐心,心中讶异,他出身世家,长至如今不知有过多少位老师,可满腹经纶的读书人虽为师者,却失些耐性,更别提沉下心来教一个根本不可能开智的残缺少年。 这位姓贺的解元,倒是与旁人不同。 张明意有心替弟弟解围,笑着将话茬子引去别处,“尝尝我娘与宋婶一起做的熏鱼,这手艺,在外面可寻不到呢。” 众人笑,逐一持着箸儿去夹。 “哼!你们不要瞧不起小复!”张明复蓦地轻轻一拍桌,摇头晃脑就背了起来,“坐久灯烬落,起看北斗斜。明年岂无年,心事恐蹉跎。努力尽今夕,少年犹可夸①。” 众人一怔,目露惊骇。 未能料想张明复不光是背出一长段,单听那最后一句,竟与他自己当下的情景对上了。 贺筝默了默,倏忽大笑,“老夫就知道,这孩子只要悉心教导,总会发光的!” 宋婶笑出声,“哎唷,小复还真会啊,那婶婶考考你,爆竹声中一岁除,下一句是什么啊?” “自然是,春风送暖入屠苏!” 宋婶哈哈大笑,“是,是,都是咱们小瞧了你,来来来,正好今日摆了屠苏酒,都举杯,我们敬小复一杯!” 张明复很是得意,却也有些羞赧,赶巧与贺筝紧挨着坐,便一个转身躲去了贺筝身后,“老师,借小复躲躲。” 梁听澜与孟慕禾互相对视,掩不住瞳眸里的惊异,实在是这市井人家太过热闹温暖,这样的氛围,在京师的家中无论如何都不会有。 “这位张小兄弟,还真是可爱。”半晌,孟慕禾噙着笑说。 梁听澜也笑叹,“不瞒各位,我与娘子还从未吃过如此轻松自在的年夜饭,可见蜀都安乐,今夜想必家家户户都是如此。” “哎唷,那梁大人可就说错了。”何铎这时候瘪瘪嘴,搭腔道。 “这话从何说起?” 何铎夹了道水煮肉片扔进嘴里,轻呷屠苏酒,旋即道:“梁大人初来蜀都,只知蜀都如今太平,就在去年,咱们这的好些官员被打压,官职都跟着降了降,这班官员平日闲散惯了,哪能接受?往上递了折子,朝廷那头却没回应,官员们干脆就撒手不管了,到点上下值,什么为民为国,都是假话了。” “不瞒梁大人,我在巡捕屋当差,常往市井里钻,百姓活在这世上,图的是什么?不也就是安乐二字,只是上头遭殃,不管事了,难免也牵出平头老百姓的骚乱,巡捕屋去年当真是忙得脚不沾地,不是今日这个失踪,就是明日那个互殴见血,这样的日子维持了许久,直到过完年关进了夏日才好些。” 梁听澜听罢,有些许意外,不知想到什么,脸色没方才那般轻松了。 又听何铎问,“梁大人,京师在天子脚下,想必没有这样的麻烦吧?” 大约是酒过三巡的缘故,梁听澜略微有点醉,或许又是眼前的众人只是平民百姓,即便有两位举人,也还未入仕,梁听澜少了点顾忌,轻声道:“其实在天子脚下,才更艰难。” 晞时眉心一跳,手转去桌下勾了勾裴聿的腿,很快被大掌反握着紧了紧。 她有预感,梁听澜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院内静了静,隐听巷外炮竹声响,许久,梁听澜道: “我原是在兵部为官,按说巡按御史的官职空出来,怎么也轮不到我这样的年轻人,皇上指名我上任,内阁拟定的消息下来时,我也吓了一跳。” “何兄弟,地方官员被贬职,尚且能仗着离京师远,胡作非为,京师的官员却不可以这般行事了。” 何铎一听,忙问,“什么意思?京师也有官员被贬了吗?” 梁听澜叹道:“如今宫里多了位心狠手辣的提督,替皇上办事,京师的官员被贬时多有不满,那提督气焰嚣张,官员心中积怨,却也不敢如何,毕竟,提督的意思,就是皇上的意思,官员们只恐皇上听到风声,拿自己问罪。” “京师不比从前,如今也只是表面瞧着平静。” 裴聿在心中冷笑,只怕是相反,皇上的鼻子是被牵着走的。 何铎听得直皱眉,“提督?” 显然这样的官职离他太远,一时半会没能消化信息。 贺筝眼色微闪,几乎是本能地想到了宦官掌权,他是这群人里最年长的,自然听说过提督这一官职的名头,便问道: “敢问梁大人,您说这提督心狠手辣,想必是一路爬上去的,京师官员众多,难不成在他上位之前,就没有官员注意到么?” 梁听澜细细忖度,半晌摇了摇头,“初露苗头时,此人已经一只脚迈进司礼监,只听闻他从前在宫中遭受过折辱,后来进了司礼监,认掌印太监为干爹,渐渐就无人敢再欺负他。” “再有消息,便是那位掌印太监急病去世,此人上位,只是不过半年,皇上又提拔他当了提督,他” 话音戛然而止,孟慕禾在一旁不轻不重咳了声,目露不喜,一来,这些事不好多讲,二来,眼前坐的都是老百姓,说这个,岂非叫人心生恐慌? 梁听澜由妻子提醒,霎时噤声。 气氛渐渐有些凝重,宋玉芩少女心性,听不太懂这里头的弯弯绕绕,悄然问宋书致,“哥哥,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宋书致垂着眼,似在沉思,一时没能回答她。 晞时暗窥众人神情,倏忽间不动声色拨弄筷子,“啪”的一声,她与裴聿的箸儿一同跌落在地,她笑道:“哎唷,一不留神松了手,我去拿双干净的。” 又伸出指头点点裴聿的肩,“你也来,我才不帮你拿。” 她神情有些微羞涩,叫孟慕禾侧目,没憋住,到底问了句,“晞时,你与这位?” 裴聿起身,握住晞时的手,在众人眼前晃了晃,“我是她的心上人。” 气氛霎时又回转,苑春“哟哟”两声,吊着嗓子笑,“咱们认识裴官人这么久,还是头一回听他说这样腻歪的话呢。” 宋书致别开脸,轻哼一声。 晞时暗瞪裴聿一眼,挣开他的手进了厨屋,旋即走向橱柜,抬手去取侧面高处的干净箸儿。 一只手重新摁上她的手背,裴聿刻意压低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吐息温热,“引我过来,你想做什么?” 晞时耳根发痒,取过两双箸儿,转过身来面向他,踮脚往他身侧道:“我想与你说些悄悄话,你说,这符玉尘是不是真的想当皇帝?” 裴聿眼色微闪,“你想到什么了?”他竟不知,她对政事的敏锐度也颇高。 晞时眼风往厚重的帘子上转了转,拽着他的衣襟往下拉,迫使他弯腰听她说话,“哎呀,你下来点,我够不着!” 她凝神听了听屋外的笑闹,顿了顿,道:“你想啊,这符玉尘起先被欺负得狠,说明什么?既有人敢欺负他,想必他从前就是个懦弱性子,人若定性,就很难再改,怎么突然就变得心狠手辣了?” “我猜,要么,是他受了什么人的指点,又或者他是因为谁才变得如此,总之单凭他一个人,应是很难做到。” “真聪明。”裴聿握着她的手心亲了亲,“这里头的确有鬼。” 他压低嗓音道:“符玉尘的心思已经十分明显,梁听澜原本在兵部担任要职,势头正好,你猜,皇上命他来蜀地,究竟是不是皇上的意思?” 晞时眨眨眼,由他一点,登时杏目圆睁,“这阉狗胆子可真够大的,支着梁听澜来蜀地当个地方官, 阉狗是打算将自己人送进兵部,在兵部培植自己的势力!” 她越说,越有些怄气,“梁听澜他爹是大理寺卿,岳父是户部左侍郎,官职都与军权没有太大的干系,调动他,旁人才不会起疑心,若是调动年长稳重的官员,怕是早在京师就察觉到猫腻了!” “这阉狗当着该死,明着升了梁听澜的官,实则办得一手阴事!我呸!” 说罢,她挨着裴聿的胳膊蹭了蹭,小声道:“我起先听萧祺说王爷有些急躁,还没当回事,如今一看,若是我,我也得急,老祖宗打下来的江山都要被阉狗给偷没了!” 裴聿低笑两声,指了指帘子,“此事不由你操心,王爷自会布署,倒是你我再不露面,他们该起疑心了。” 再出去时,桌上依旧是欢声笑语,晞时打眼一瞧,唬一跳!她不过进了趟厨屋的功夫,孟慕禾竟将栗子抱在了腿上。 孟慕禾似有所感,略微不自在地堆出一抹笑,“它它实在太可爱了。” 晞时忙摆摆手,“不要紧,您抱着吧,它很亲人。” 她只是略感心惊,孟慕禾从前可是标准的闺阁小姐,又十分在意吃穿之事上的干净程度,今日能将栗子抱进怀里,已经能算得上是十分出格了。 渐渐地,一场年夜饭就此用罢。 宋书致被宋婶推着进厨屋帮忙收拾,临近厨屋前,带着十二分的不甘心往晞时身上转了一眼,裴聿则与王渺在院内收拣桌椅。 张明意很是喜欢脑袋上这支金蝉钗,一顿饭下来,见孟慕禾十分好说话,便款留夫妻二人留在家中一同守岁,不好回去冷冷清清的。 孟慕禾略一思忖,点头应了下来。 女人们堆在一处打叶子牌,晞时无心此事,便提了马扎坐在一旁瞧,手里捧着两块点心吃。 不觉夜深,“砰”的一声,外头渐渐响起轰闹的动静,张明意霎时丢了手里的叶子牌,一连迭往杂屋跑。 张明意神情兴奋,“王渺!快过来,放烟花了,娘买了不少呢,你来帮我搬出去!咱们就在巷子里放!” 王渺哈哈大笑,“来了!” 片刻,汉子将扎好的烟花一并搬去屋外,在一处空地上排排摆正,张明意跟着过去,却被他一把抱起,吓得她惊呼一声,“你放我下来!多少人瞧着,你还要点炮竹呢!” 王渺吃了些酒,早已想亲近她,便大声道:“无妨,谁敢说,我弄死他,我就要抱你,我要把你举得高高的,让你瞧烟花。” “哈哈,王渺!你真是不知羞!”何铎口里笑骂,也跟着把苑春一把抱起来,“娘子,你也坐高点儿!相公不累!” 晞时眼露羡慕,窃窃笑出了声,笑意正浓时,只觉身子一轻,腰身蓦地被揽住,裴聿直接带她上了屋顶,坐到了最高处。 何铎与王渺在底下很是不服气: “裴聿!你耍赖是不是!这样一来,谁能有你们高!” “就是!” 可怜宋书致一口气闷在胸口,扶着醉意渐起的妹妹站稳,宋玉芩今日贪杯多喝了点,此刻晕头转向要往地上倒,“哥哥,我好想睡” 几个长辈浑不在意小辈如此闹,尤其秀婉婶与宋婶,她二人不奉承那些古板道理。 什么男未婚女未嫁连手都不能拉一下的拘束,她们身为过来人,早已亲身体验过其中滋味,只觉都是拿来压制女人的,凭什么女人不能享受、不能高兴? 孟慕禾与梁听澜瞧得目瞪口呆,这对少年夫妻分明成了婚,站在此处却好似过分拘谨守礼。 孟慕禾抱着栗子悄悄打量众人,忽然推了梁听澜一把,“现在就你得空,你去点火吧。” 梁听澜回首一指自己,“我?” “不然我去吗?”孟慕禾微笑。 要说起来,梁听澜从未做过此等活计,往年想看烟花炮竹,都是由小厮点了,他在一旁瞧个热闹,听个响。 便见他管秀婉婶要了火折子,踞蹐迈向那火引,弓着腰,一点点伸手往火引上靠,很快一个闪身往回跑,捂着耳朵道:“娘子,站远些!” 孟慕禾神色古怪瞧他,“没点燃。” “”梁听澜清冷出尘的那张脸一霎浮上淡淡的红,悻悻道:“我、我再去。” 孟慕禾盯着他的背影,不知想到什么,蓦然轻笑出声,渐渐地,笑声越来越大,总算震得梁听澜点燃了火引,稍显狼狈地往她面前跑。 火球霎时往上一冲,空中火树银花绽开,家家户户接连点燃炮竹,“噼里啪啦”的声响振得耳朵发痒,红纸屑铺满巷道,像是给地面撕开数道口子,引着人往温暖的烟火里掉。 烟花在天际如同星碎,照亮众人闪动的双眼,直到张明复趴到贺筝身上去拽胡子,“老师!老师!百事吉!” 贺筝吃疼,哎唷叫唤,“臭小子,你给老夫撒手!” 众人回过神,畅笑不已,巷内骤然多了好些互相祝愿百事吉的声音。 张明意坐在王渺臂弯里,没忘要与秀婉婶说,高声呼喊:“娘!百事吉啊——!” 晞时在轰闹里俯瞰周遭的一切,眼眶有些微洇湿,握紧了裴聿的手,将他掌心的炙热填进心里。 烟花半晌才停,相聚总有散去时。 梁听澜此刻又端正不少,携孟慕禾走到秀婉婶身前,看着眼前这位热心又平凡的妇人,深深一作揖,“秀婉婶,今日多谢您的款待。” 临往巷尾走时,孟慕禾对栗子心有不舍,却还是把栗子交与晞时,向她眨眨眼,“我以后还能抱它吗?” 晞时冲她嫣然一笑,“能!” 她今夜忽然发觉,这对夫妻骨子里其实也没那么端正,来世俗人间转了一圈,本性就暴露了一点,她很是好奇,他们搬进鸭鹅巷住,日后是不是也会受鸭鹅巷的影响,越来越有人情味儿? 孟慕禾抿着唇笑,只觉长这么大没笑得这么久过,看了晞时一眼,旋即跟着梁听澜一路往巷尾走。 热闹散去,众人各自回家,裴聿提着灯笼照在晞时裙下,替她照亮归家的路,巷道只剩他们二人,听她脚步轻快,他笑问,“今日高兴吗?” “高兴呀!”晞时越过他,在他身前倒着走,“这是我过得最热闹的一个新年了!” “那就回家收拾一下,我带你回扬州。” “好,我去收拾什么?!”晞时脚步顿停,怔在原地,仿佛是自己听岔了,歪着脑袋瞧他,“你说要带我回哪儿?” 夜色如墨,黄纱灯笼的光束映着裴聿的眉眼,青年认真凝视着她,重复道:“回扬州,明日一早启程,快的话,能赶在元宵前到。” 冬日的晚风卷动晞时的裙摆,她的眼睛在冬夜闪烁着细碎的光,嗓音有些干涩,“为什么要回扬州?” 裴聿喉间牵出一缕低叹,上前半步,俯身与她平视,盯住她略微发红的眼眶,“方才张明意与她娘说话,你不是要哭?晞晞,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你要学着依靠我,想爹娘了,我们就回扬州见爹娘。” 晞时愣神望着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蚀骨楼的一应事务怎么办?” “没了我,蚀骨楼不会倒。” 裴聿将她揽进怀里,“可是不回扬州,你会一直有点难过,我想要你真正高兴起来,而不是面上高兴,把难过藏在心里。” 扬州,说来轻巧的两个字,与蜀都却相隔千里,竟有人与她说,带她跨越千里只是为了她不再难过。 晞时目光越过他的肩头,去瞧远处还未散去的烟花。 有不少人是重归家乡,为了与家人团圆,待年节一过,又各自远走,她也曾是远居他乡的那类人。 但如今她深感踏实。 晞时把脸埋在裴聿身前,不禁打湿了他胸前一小片料子。 裴聿笑了笑,干脆单手揽起她,另一只手依旧照亮归家的青砖,“于我而言,只有你最重要。”—— 作者有话说:①坐久灯烬落,起看北斗斜。明年岂无年,心事恐蹉跎。努力尽今夕,少年犹可夸。——《守岁》苏轼 晞晞要回故乡喽~对她这样回避型的性格来说,就是要从身心猛攻,让她感受扎扎实实的温暖,让她能安心落地,她才会彻底打开心房,学着接纳别人。 第42章 渔女 临出远门, 晞时将栗子托付给了张明意,张明意得知她要去扬州,诧异之外十分惊喜, 一连声说着要她带些扬州的小玩意 给自己。 晞时只是笑, 旋裙上了马车, 今日倒又出了太阳, 她撩起缃色窗幔仰望暖阳,心中升出一股十分奇异的感觉, 渐渐地,笑意更甚,轻声与裴聿道:“走吧。” 于是马车碾过巷口的红纸屑, 穿过市井,直出蜀都府城,踏穿日月, 往千里之外的扬州赶去。 元宵这日, 才刚至巳时, 便已抵达扬州城外,暖日映天,客商游走, 多数人即将远行, 又有多数人涌进烟火万家的淮左名都。 晞时再也不能在马车里坐得稳稳当当,素手撩起车帘, 目色兴奋难抑,拍一拍裴聿的肩, “变化可大,城门口多了好些货郎,还有那儿、那儿!” 她一指西边草地, “我记得,那头原先摆了条长长的摊位,百十来个,卖什么的都有,纱裙,妆奁,纸鸢哎呀,太多了,一时难说明白,等我们见过爹娘,我要进城住上三五日!这样的机会可难得。” 裴聿唇畔牵出笑,侧身问,“还记得回家的路么?” 粼粼日光下,晞时重重点头,伸手往左一指,“往这里走!” 马车拐过空地,转进田野,行了约莫半个时辰,车轴滚进小径,在一棵杨柳树下停住。 晞时捉裙下了马车,举目遥望农田另一端的村落,目露激动,“到了!” 记忆的家乡变化实在是大,待进了村,便见从前的泥泞路铺上石子,房屋修缮得愈发坚固,一眼望去,最熟悉的屋宇便是她家。 一径进村,有不少打量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远处村妇低头议论,又直挺挺盯着二人。 晞时不在意这些,却还是倏忽间攫紧自己的裙边,长久离乡之人再度回来,总会紧张的。 半晌,行至一面土墙外,儿时记忆一霎回溢进心里,她不禁往前走,伸手去抚刺手的篱笆,低垂着眼,眼眶像是红了。 “你们是谁啊?”倏然有人在身后问。 晞时回头去望,但见隔壁屋舍走出一道佝偻身影,穿一件玳瑁色冬袄,戴一顶黑色毡帽,垂在脸畔的发丝泛着银光,那张脸布满皱纹,是个已至暮年的老妇。 晞时认出她来,“红豆婆婆。” 老妇神情有几分惊讶,慢吞吞拄着拐行至晞时身前,仰脸细细打量着她,“你是弱丫头?” “是我,婆婆,我回来了。”晞时潸然泪下。 “还真是你啊,”红豆婆婆也颇为激动,握着她的手揉搓,“长大了,婆婆都不敢认了。” 晞时难掩心头情绪,目光掠过还算干净整洁的家,一眼便知时常有人过来打理,“婆婆,我家是您在照看吗?” 红豆婆婆闷咳两声,摆了摆手,“我老喽,头几年还能帮着打理一二,这两年落了点病根,是我儿媳逢年过节来管一管。” “弱丫头,你怎么回来了?你姑妈呢?” 晞时不好多讲她与姜沛间的恩怨,堆出一抹乖顺的笑,“想家了。” 正要再说话,隔壁复又走出一道身影,是红豆婆婆她儿媳妇,想来是见红豆婆婆出来,又久未进去,便跟着出来瞧一瞧。 红豆婆婆笑眯眯向儿媳招手,“庭芳,快过来,看这是谁?” 名唤庭芳的中年妇人目露狐疑,走上前拉着红豆婆婆到身后,稍显防备地盯着晞时,可看着看着,也不自觉将她认出来,神情骤然大变,惊喜道:“我说娘怎么在外头迟迟不进去,原来是你啊,弱弱!” 两方叙旧一阵,庭芳热络起来,要拉着晞时进屋,走了两步,一拍脑袋,“看我这脑子,你都回来了,该进你自己家才是!走,婶这儿还有钥匙,这就领你进去。” 妇人一面絮叨,一面往腰间摸出长串钥匙,挑了半日,“你爹娘都不在了,不少人打着这屋子的主意呢,要么想霸占过去堆杂物,要么想抢着给自家亲戚住,你放心,都叫我和我家那口子给骂走了,呸,什么玩意儿?你爹娘的屋子在衙门过了契的,要给谁,也该由你说了算。” “只是你一直没回来,我们也只能时不时过来清理点积水、灰尘,哎唷,到底是老屋了,年节前才刚扫过,又落下一层灰,弱弱,你慢些走啊,别叫鞋脏了!” 晞时很缓、很慢地走着,目光一点点游过记忆里的屋子,四四方方的小院,西南角种着银杏树,如今仍挺拔站在那儿,斜斜的屋檐略有些滑稽。 她记得,那屋檐原先很平,很低,她那时候不满这低檐,爹便宠着她,一点点将屋檐往上挪。 只是挪到一半,城中突逢大疫,爹娘在城中不幸染上,即便是回家不与外人接触,请郎中来医治,爹娘也没能挺过去。 事后爹娘的尸身烧成了灰烬,那两坛骨灰草草下葬,屋檐也就这样斜着。 庭芳引着二人进屋,挥了挥长条凳上的灰尘,“弱弱,你先坐,是从蜀都赶来的么?哎唷,今日元宵,这屋子里什么都没有,我回去一趟,沏些热茶过来。” 言罢火急火燎出了小院,转进隔壁。 晞时松了一口气,大约心头酸涩,想要挥赶这点情绪,便笑望裴聿,“你怎么不坐?这可是我家,难不成,我不叫你坐,你就这般守礼?” 青年垂眸盯住她腮畔那点泪痕,上前伸手擦干净,在长条凳的另一端坐下,“她们从前对你可好?” 晞时一怔,知道他说的是红豆婆婆与庭芳婶,轻声道:“整个村子里,只她家对我最好,我不是与你说过,爹娘刚离世那会,不少人在背后指点我克死了爹娘么?” “只有庭芳婶替我说话,那时候姜沛还没能赶来,我人小,受不住这样的指点,常躲起来哭,也是红豆婆婆寻到我,煮一碗香喷喷的红豆粥给我吃。” 裴聿把下颌轻点,把目光挪至这间小屋,细细看过一遍。 他还未说话,晞时却忽然起身,拉着他出去,拐进一间不大不小的偏屋,兴兴道:“我从前就是住在这间屋子,我瞧瞧,哎唷,东西都还留着呢!” 见到儿时耍过的东西,晞时忍不住笑,上前一一拾起来,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瞧。 屋内有张矮矮的书案,是打来给她启蒙使的,裴聿的目光落在书案一角,蓦地发现什么,折下腰,伸手将其抽出来。 是一张薄薄的纸,薄得他若再用些劲,这纸便要在他两根手指间碎成纸渣。 与纸一同抽出来的,是一条长长的、胡乱编织的红绳,因藏在屉中,几乎没染上什么灰尘。 裴聿垂了视线去瞧,纸上歪歪扭扭画了两道身影,一高一矮,矮的那道脸颊泛红,像是拿胭脂往上面抹了一层颜色,五官称得上是一句鬼画符,若非细看,根本难以辨认这是“人”。 纸面右下角浮着一行虫爬字——我个子公。 裴聿忍俊不禁,低笑出声,想必她当年写下这句话时,只勉强认得几个简单的字,至于中间拿黑墨胡乱涂改的,他也辨认不出。 他拿着纸张与红绳轻晃,“你写的什么?这红绳是你编的?” 晞时闻声望过来,望着望着,陡然提裙凑近,伸手就要去抢,“哎呀,你这人,怎么随意翻人家的东西呢,还给我,还给我!” 裴聿眉梢轻扬,他太了解她,她这幅模样明显是有些古怪,却还是松了手,只恐她在争夺时将这张纸拽碎,红绳却没还给她,反而收进了怀里,“既然是你编的,那我就收下了。” 晞时眼色闪避,有些心虚地将纸轻轻对叠,重新搁回原地。 这时候庭芳踅回来,二人听见动静,便重回先前那堂屋,庭芳笑吟吟抬了瓜子糕点来,两方叙叙旧,不觉便到晌午。 庭芳她男人过来叩叩门,只说该吃饭了,庭芳忙起身,“弱弱,走,带着你相公去我家用饭!” “啊?”晞时唬一跳,方想起半日下来还没介绍裴聿,不想庭芳婶脱口便说他是她相公,脸畔便稍有些淡红之色,忙摆摆手,“那太麻烦了,庭芳婶,您不必管我们,说起来,我过来还有要紧事,去爹娘坟前的那条路可还好走?” 爹娘埋在村子后头的山脚下,因多数往生者都埋在那儿,年节关头去祭奠的人不少,自然有小贩在那处支支摊,卖些饱腹汤面。 晞时道:“我想去见爹娘,随后在山脚下随意吃点就行。” 庭芳自然不依,晞时仍旧推脱,不好打搅人家用团圆饭,两方难免又拉扯一二,最后还是庭芳妥协,无奈点点头,说了条新修缮的小径与晞时听。 再坐了片刻,晞时定定神,终于鼓足勇气走出门,大步往山脚的方向迈去。 她期待着与爹娘重见,要把她多年的变化说与爹娘听,一点一点,跨过多年光阴,像儿时那般依偎在爹娘身侧,细说自己。 可即便是她做足了准备,辗转寻至爹娘坟前时,依旧是没憋住,无尽的酸涩压着她跪在杂草堆里,眼泪簌簌坠在坟前。 裴聿把手指攥紧,视线在坟前停留,姜观,胡令娴,是她爹娘的名字,他将两位长辈谨记在心,摁住自己要去抱她的冲动。他知道,至少在当下,她更需要独自一人与爹娘相处。 他顿了顿,索性闷声不吭去清理杂草,由她发泄情绪。 晞时哭够了,细声啜泣着拭泪,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把在山脚下买的香烛点了,成堆的纸钱在坟前燃烧,浓烟绕向半空,惊动树梢里的寒鸦,展翅一飞,在晞时头顶划开一条黑墨色的线。 女孩子的话向来又多又密,此刻更甚,从委屈诉到心酸,由颠簸讲到安定,说到最后平静下来,吸了吸鼻子,转身指向青年,鼻音浓重,“爹,娘,他叫裴聿。” 裴聿走过来,屈膝跪在坟前,取过纸扎元宝扔进火苗里,火苗倏然往上一涌,映出他动容的眉目,仔细想了想,还是跟着喊了声爹娘。 晞时拿发红的瞳眸瞪他,“乱喊什么?我爹娘可没点头。” 青年扔进一把纸钱,神情端正起来,对着坟墓郑重行礼,默然片刻,忽道:“伯父,伯母,我是裴聿,有些话,今日便当着您二位的面说出来。” 他侧目凝视一眼晞时,沉声开口:“人生在世,难免经历悲欢离合,您二位已经不在,她很孤单,我在此发誓,无论是身外之物,还是情义,我都必定尽数交代给她,我要她只有欢喜,再无悲戚。无论她是姜弱,鸣莺,还是晞时,在我心里,她早已是我的妻子,我想一生伴着她,呵护她,疼惜她。” “我自认无甚贪恋,但我想时刻牵挂她,惦念她,伯父,伯母,裴聿敬上,希望您二位同意她成为我的妻子,我愿用一生对她倾尽所有。” 言罢,裴聿取出一旁的青酒,缓缓洒在坟前。 这一席话令晞时怔然望向他,她很明白,誓言向来是飘渺虚无的东西,可这不妨碍她在此刻相信他的承诺,相信他言出必行,既说出来,势必会做到。 女孩子把脸一偏,嗓音很轻,“我爹娘才不会同意呢。” 平地倏忽间刮起一阵风,像从地底下卷出来,一点点将烧黑的灰烬吹向半空,往四处飘去,坟前那由酒水杂糅着眼泪的湿痕,也被风吹得铺展开,一路延绵至晞时裙摆下。 裴聿的声音夹杂在风里,“难说。” “或许,你爹娘在泉下有知,正等着我开口承诺。” 他向她伸出手,“也可能,是你我天定良缘。” 晞时被拉着起身,掐着绢子擦拭眼泪,又细细抚上爹娘的姓名,低声道:“爹,娘,以后的每一年,我都来看你们。” “嗯,”裴聿握紧她另一只手,“每年都来。” 从山脚回来,晞时的步伐明显变得轻快,不觉已至日暮,晚霞映天,火烧云爬遍田野,照得她柔美的下颌泛出淡淡红光,照亮她唇畔轻勾的那抹笑意。 回家遇上庭芳婶与红豆婆婆在院内剥福橘,见二人回来,庭芳婶忙递来两个,“见过爹娘了,可安心些?夜里就留下来住吧,方才你们一走,好些人过来问,我都给打发走了,我晓得,他们没什么好心。” 晞时泄出个乖顺的笑,剥开福橘吃了,管庭芳婶要些干净的帕子,只说自己提水擦拭家具。 庭芳婶乐得直笑,忙回屋找出三条帕子递与晞时,晞时踅回家中,思来想去还是打算挑正屋住,毕竟她那张床可小,连如今的她躺上去都难以舒展双腿,更别提是裴聿。 这般想着,晞时掐着帕子进了正屋,见沿着墙根摆放的床还算整洁,遂预备着上前将旧的被褥都搬下来。 不曾想双膝刚跪上去,“砰”的一声,晞时惊叫着往下陷,被一堆灰尘扑了脸。 裴聿忙上前将她抱出来,晞时搂着他,心有余悸地望向那张残缺的床,“塌、塌了?” “久未住人,这些家具是不够牢固。”裴聿望着她的眼睛笑,“还是进城,在城中寻一间客栈住下,总归要住个四五日,有空回来便是,今日元宵,咱们去吃顿香喷喷的,嗯?” 如此一来,晞时只好顺从,慢吞吞从他怀里退出来,趁着还未天黑,走去与庭芳婶说了此事。 庭芳婶一惊,“哟,那是不好再睡,也行,弱弱,你既不急着走,就先往城里去吧。” 晞时冲她一笑,歪着脑袋去望站在她身后的红豆婆婆,“婆婆,我先走啦!” 红豆婆婆笑眯眯摆了摆手,“仔细看路。” 裴聿察觉晞时那种浑身松散下来的舒坦,看她往田野小径走,弯唇笑了笑,旋即往包袱里摸出两个整锭的银子搁进庭芳婶手里,“这里是她的念想,您家这么多年帮着打理,还请收下这些。” 他早已留神到这户邻居家中窘迫,可人心肉长,她们既对她好,他也没道理不讲人情,这两锭银子足以叫庭芳一家富足起来,也足以安顿红豆婆婆的晚年。 庭芳婶吓一跳,忙把银子往外推,“这哪里使得?哎唷,大家都是邻居,自然是要帮衬的呀!姜大哥与胡姐姐生前对我可好,我帮一帮,不过随手的事!你们小两口才刚成家不久吧?处处要用钱,哪好拿这么多银子给我!” 裴聿笑,“收下吧,无关别的,只是一份心意,算是我谢谢您,谢您替我娘子照看好了她的家。” 那厢晞时走了半截路,隐听二人交谈,回身遥喊:“你做什么呢?” 裴聿闪身避开庭芳婶强硬要塞过来的银子,只说务必收下,旋即不再与她拉扯,转身赶上晞时。 晞时狐疑瞅他,“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我托她打听一下哪位木匠好,重新打张结实的床。” “真的?” “真的。” 晞时不疑有他,笑嘻嘻勾着他的胳膊往那棵柳树下走,赤红的余晖洒在二人肩头,说不出的温暖。 入夜,马车辗转进城,扬州城中绚丽繁华,万千灯火映照街市,琼花明月,碧水楼台,一遇千年。 今夜最热闹不过瘦西湖,临水的岸边挤满了百姓放花灯祈愿,湖面漂浮数艘摇橹船,船娘软语偶尔传出,引人驻足。 二人选了瘦西湖对岸的客栈入住,待伙计问要几间客房时,晞时眼睛眨了眨,忙抢着答话:“两间!” 裴聿眯了眯眼,目光定在她脸上挪不开。 晞时端着腰站在柜案前,目不斜视,待伙计递来门牌,便顶着身后那道视线往客房走,才刚一进门,便被大掌握住腰,温热鼻息喷在她的脖子上,“为什么要分开?” 她耸肩抵开他的脸,小声道:“哎呀, 你不懂,我方才想起来,以前常听和尚说人的魂魄下了阴司也要排队等着投胎,还没去投胎的,遇上年节、元宵这样的日子,便上来瞧一瞧,万一,我是说万一爹娘还没走呢?” 裴聿哼出一声笑,“行,那就两间。” 他没固执要与她住一间,既是两心同,也并非是时常奔着慾/望去的,她既要单独住,那便依着她。 安顿好,裴聿有意叫晞时歇上一阵,她却坐不住,早已按捺不住要往外头跑。 这厢一头冲进轰闹的人群,晞时买了好大个鱼灯举在头顶,乐滋滋这里瞧瞧,那里看看,说不出的高兴。 走过半日,见到门庭耀眼的食肆,忙拉着裴聿进去,点了好些爱吃的扬州菜,旋即等了半晌,菜呈上来,她便细嚼慢咽品尝,目露满足。 半个时辰过去,晞时摸着肚皮走出食肆,另一只手里还举着鱼灯,喟叹道:“到底是来了扬州才对味儿啊” 裴聿失笑,接过鱼灯替她举着,见瘦西湖那头热闹,便问,“去那头瞧瞧?” 晞时探头瞧一眼,瘪了瘪唇,“不好,人太多了,我才不要在里头挤,挤得胳膊疼死了!” “那好办。”裴聿泄出一声笑,一把将她举过头顶,让她坐在自己胳膊上,“这样就不挤了。” 周遭一片低呼,数道目光落向晞时,虽说这里没人认得她,可仍是不好意思,忙晃一晃脚,“哎呀,好多人瞧呢,你放我下来!” “那就让他们瞧。” 裴聿说罢,一脚迈进人群,晞时起先羞得直捂脸,可很快又憋不住要在指缝里偷瞧,见四周百姓有样学样,有些个壮汉也将女人举起来,便也不觉自己太过惹眼了。 渐渐地,放松下来,她便拿手指轻轻扶着裴聿。 走到瘦西湖畔,人群里愈发热闹,也颇为拥挤,但好在裴聿这张脸沉下来时令人瞧着发怵,百姓有意避开不与他挤在一起,反倒令晞时舒坦许多。 鱼灯的光束映在她俏丽的脸颊上,那双眼睛里的光延展出去,晞时四下睃巡一眼,目露惊喜,“桥墩子另一头有老道在说书,我要去,那些读书人说书难听死了,听这样的老道讲些游记或是怪志才刺激呢!” 裴聿牵出一抹笑,有意逗她,“听那些,不怕夜里睡不着?” 他不过随口一逗,晞时却想岔了,哦,拿话暗示她呢。她胆小,怕这些,若是夜里吓得睡不着,可不就得眼巴巴抱着被褥去找他? 做梦!晞时不大服气,噘着嘴哼了声,嘴硬得很,“元宵夜,老道士顶天说些游记,怪志说不说,还不知道呢!” 裴聿一听便知她误解了自己的意思,闷声笑了笑,没替自己辩驳,预备托着她往那头去,不防晞时又拍一拍他,只说他胳膊太硬,坐久了颇为难受,要下来自己走一走。 无法,裴聿将她放下,改为牵紧她的手,二人并肩向前走。 果真如晞时所料,那老道长髯飘飘,衣袂翻飞,摇头晃脑,正说着一本游记。 今夜多少男女出来相会,赶上都是年轻人,自然想听些有意思的,见老道一直在说游记,一位年轻男子嗤了声,扔下一句,“没意思,不如去听戏。” 旋即听客四散,欲离开此处。 老道忙喊:“哎哎哎,别走啊,你们不喜欢听这个?那想听什么?” 那年轻男子回过头,“你说点刺激的来听!” 老道一噎,随即招手,“罢,都过来,今夜元宵,本不好讲些神神鬼鬼的,你们既想听,我正好有一桩故事,主人公乃是天上的神仙!” 一听要说神仙,众人忙又聚集起来,几位年轻女子眼巴巴望着,“你说,说得好听,我们给的赏钱不会少!” 老道神秘兮兮一笑,手扶长髯,开口娓娓道来。 相传一千年前,在东海一带住着一位渔女,一日出门捕鱼,捡到了下凡渡情劫的上仙,那上仙当下只是个凡人,醒来见渔女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便提议替她捕鱼报恩。 一来二去,二人生情,遂喜结连理,对着东海拜了天地。 神仙与凡人的爱恋,到底比游记吸引人,晞时听得入迷,不禁问,“后来呢?” 老道笑眯眯道:“后来嘛,一晃二十载,二人相伴半生,还生了个乖巧懂事的女儿,很是幸福。” 说到此节,老道神情一变,嗟叹一声,“只不过,这时候出了岔子,上仙渡劫的契机来了,赶在一日出海时,一个不慎翻落出船,跌进海水里,凡胎**了无生机,他渡劫成功,回归上界了。” 晞时把眉轻攒,“没了?” 老道目光烁烁看着她,“自然还有,姑娘别急,且听我再细细说来,那上仙带着记忆回归,在上界很是焦急,按说神仙本不该动情,可他与渔女相伴二十年,一路相濡以沫走来,到底是动了凡心,这不,割舍不下妻女,故而偷偷下界去瞧。” “只是天上一日,人间一年,渔女一年年变老,他们的女儿也嫁了人,渔女依旧每日编织渔网,对着渔网说话,也是怪事,她好似猜出些什么,只因这渔网总时不时会飘起来一些,像是有人在替她托举重量,渐渐地,渔女心中有了答案,自认人仙殊途,不与相公相认,只是在渔网上系铃铛,他一来,铃铛便会无风自动,她便晓得他还在她身边。” 那上仙忍着不相认也有苦衷,一则,若是相认,天道会将他的仙骨剔尽,他堕入六道,反复轮回百世才可重来,二则,他的因果会间接影响渔女与女儿,轻则病痛缠身,重则死后魂飞魄散。 说到这,老道重重一叹,“身处仙道,肩上背负苍生,哪能拘于儿女私情呢?这也是上苍给他的考验,若能忍住,最后一道情关便破了,要我说,相忘于江湖才是正解啊。” 四周众人听得动容,跟着点头。 “有情人分离,实乃一件憾事。” 越往后听,晞时眉头拧得越紧,最后干脆掏出铜板往老道身前一拍,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裴聿追上去,见她鼓动着腮帮子,一张嘴唇来回细磨,凝神一听,才知她在骂人,他搂上她的肩,有心宽慰,“还把自己听得生气了?” 晞时紧咬牙关,没憋住,泼口大骂: “我去他的狗屁情关!哦,他是神仙,来人世渡劫,归位后还是神仙,享受香火享受长生不老,享受一切都还在的东西!渔女呢?渔女的女儿呢?她们无端端遇上他,真是触了祖宗十八代的霉头!她们可不欠他!什么相忘于江湖,既生爱,又无恨,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哼,说什么天道,我看这天道还不如阴司!那黑白无常好歹从不勾错魂魄,天道却把所有好事都留给神仙,让一个凡人沦为神仙渡劫的东西,最后孤独终老,一碗水根本端不平!” 裴聿一惊,没想她听得如此愤然,不禁歪着脸细细端详她。 她向来如此,感情赤忱得令他心颤,便是对故事里的陌生夫妻,她也接受不了这不对等的结局。 姜沛找上门那日,她躲了起来,哭得那般绝望,他那时急于寻她,对她的心思稍稍忽略了些,如今他站在她的身侧,二人衣袂交叠在一处,他终于能感同身受,明白她最纯粹热烈的爱意。 青年伸出手指推开她拧成结的额心,温柔笑起来,“好了,别生气了。” 晞时侧目瞪过来,气鼓鼓顿步,一把推开他,“你怎的不生气?难道你也觉得那老道士说得对?!” “你瞧,你又冤枉我。”裴聿顺势竖起三根手指,“我可是从一而终的,天道压不住我,我认定了你,哪怕抽筋剥骨,天打雷劈,我也要” 话音戛然而止,因晞时一惊,忙抬手捂紧他的嘴,“你是傻子不成!我方才编排天道就够心惊的了,你还要逆着来,上苍真要怪罪下来,令你誓言成真,你还要不要活了!” 裴聿笑望她凶巴巴的模样,一霎忆起许久前的某个夜里,她也是这样嘴硬心软,分明怕得厉害,却鼓足了勇气出来寻他。 那时他在想什么来着? 哦,他想,那盏灯最好一直不灭,就照在他们脚下,让他们的影子纠缠一辈子好了—— 作者有话说:睡两间房?不可能! 裴:我的影子要和你的影子一直在一起,我也要一直缠着你:) 还请多多评论啊~ 第43章 红绳 晞时不懂天道, 只懂人间真情,方才一通骂不过是听得太过入迷,对那渔女心生怜惜罢了。 这时候倒有些发怵, 悄然的目光挪移往上, 盯住头顶一片天, 恐老天爷听见她适才所说, 拿她治罪。 越想,越是心慌, 看着裴聿眼里那点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嘛?我胡乱说话, 你也跟着学了去?先前还在我爹娘坟前发誓,你说话避避谶呀!哪日真遭报应,看你怎么办!” 裴聿被她眼底那点恐慌盯得有点心虚, 心知不该发那样的毒誓, 吓坏了她。他也跟着端正起来, 唇畔笑意微敛,“不说了,我们要一世平安。” 晞时抬起下巴哼了声, 虽说没那么害怕了, 对那渔女的结局仍旧不满,目光在繁闹的人群里转了转, 干脆迈开脚步,“随处走走吧, 扬州城这么大,我还有许多地方没去过呢。” 口里虽这么说,步子却放得又轻又缓, 好半晌走过瘦西湖畔,吃了碗元宵,晞时便轻掣男人的胳膊,说要回客栈歇息。 裴聿把下颌轻点,摸出一方素帕揩拭走她唇角一点黑漆漆的芝麻糊,牵紧她往客栈走。 管客栈伙计要了热水,晞时坐在浴桶里舒舒服服地揉着胳膊,不多时擦干身体,取出行囊里一点香露搽在身上,是她拿山茶花打的底,气味清香,搽匀后等上片刻,味道淡下去,才好爬进被褥里安寝。 这厢静等片刻的功夫,隐听窗外闷雷声响,晞时稍有惊愕,拢着中衣穿上,推窗瞧上一眼,险些吓一跳! 常说蜀地天气诡谲,不曾想扬州的天如今也是说变就变,从她回客栈到此刻,前后拢共不过两刻钟,竟是说下雨就要下雨。 这般想着,又是一声炸雷,“轰”的一下逼退晞时,眼睁睁瞧着豆大的雨珠砸下,落在她方才攀过的窗沿边上。 她这间客房临着瘦西湖,透过雨幕能朦胧瞧见对岸着急忙慌收摊的小贩身影,与急匆匆避雨的百姓。 又是一记暴雷,屋内烧的炭火也噼啪绽响。 晞时缩着肩搓揉两条胳膊,怯怯的视线往上移,怪事,她记着原先扬州的天也没有这般多变啊,望着望着,脑子里一根筋捋直,吓得惊叫一声! 天老爷,莫不是她方才编排天道,被天上的神仙听见,有意警告她吧? 这般想着,晞时再也待不住,捞起对襟往身上一套,步履杂乱地拉门而出。 一出门,对上一双黑沉的瞳眸。 她一怔,“你怎么在这?” 裴聿看她发梢还在滴水,逼她后退,反手阖紧门,“下雨打雷,担心你害怕。” 说罢握着她的腰一抬,轻轻将她放在四方桌上,晞时断不可能承认自己方才被吓破了胆,不肯露怯,扭过脸嘴硬道:“看不起谁呢,我就是被那碗元宵撑得睡不着,想、想出去走走。” 换来男人一声闷笑,“是,出去走走,那为什么不穿鞋?还是说,扬州有这习俗,夜里出门不爱穿鞋?” 晞时低头一瞧,呀!当真是粗心大意,连鞋都给忘了! 她的脚腕被他握在掌心,轻缩的脚趾无处安放,故而往他掌心一踢,“好啊,你心思不正,就是来瞧我笑话的!是不是?” “我哪里敢?”裴聿掌心暖融融的,摸了摸她的脚踝,走去插屏后拾来干巾,将炭盆挪过来,站在她身后替她绞头发,“真想出去走,就等头发烘干了再去,湿哒哒的,你不难受?” 晞时晃着两只白皙圆润的脚,空荡荡的,心里有点空,垂着脑袋由他伺候自己。 半晌,问,“为什么就突然下雨了呢?” “那你得问老天爷,”裴聿目光流连在她的肩颈,朦胧而微黄的光束映在上面,他也凑近拿唇印了印,“也许,那故事还有更好的结局,若渔女也是神仙,比方说什么龙宫的龙女,也是来人世渡劫的,今夜,也许是她飞升的日子。” 他有心哄她,晞时听出来了,拉着他转到身前,想了想,倏然端正起来,一本正经道:“先前是我凶了你,抱歉。” 裴聿唇畔浮动笑意,走去窗边捡起她的鞋,蹲在她身前,擦拭干净双脚,要替她穿上。 惹得晞时垂眸打量他,从眉目开始,微卷的长睫牵出一片阴影覆在眼睑,高挺而窄的鼻梁,刀削般的下颌 他微敞着衣襟,里头那件玄色中衣也松散系着,露出一小片冷**/壮的胸膛。 再往下,是一把窄而结实的腰,还有屈得几乎快要跪下去的双膝。 晞时忽然觉得口渴,不由自主提壶斟茶,猛灌了一口。 默了默,她道:“裴聿。” “嗯?”他掀眼望过来,乌瞳映着她的影。 晞时晃着另一只还未穿鞋的脚,踩上他充满力量的腿,“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这幅模样,看着很好蹂躏。” 裴聿呼吸一重,目光黏在她的脸上。 晞时咽了咽口水,脚一点点往上挪,垂着视线扫量他身上这件花青色的袍子,这是她给裁的那一件,那日同样是下雨,她替他量身,他在潮热的屋子里亲了她。 他不爱像读书人一般在腰间挂满琳琅,今夜闲逛,她瞧上一块玉佩,买来赠与他,此刻还系在他的腰上。 大约担忧她害怕,袍子像是胡乱穿上,玉佩从腰侧挪移到了正中间,垂在那,醒目晃眼。 晞时屏着呼吸,脑子里迸出莫名的快意,不轻不重地踩在了玉佩上,踩着玉佩往下压。 压出一声低沉沙哑的闷哼。 他的嗓音向来沙沙的,很沉,哼起来却轻轻的,夹杂着气音,她听得耳根发痒,伸手去触他的睫毛,“原来,掌控一个人,是这种感觉。” 裴聿连尾椎骨都泛着尖锐刺痛的麻意,滚了滚喉结,握着她的脚腕用力往下按,“你在干什么?邀请我?” 那力道太重,晞时不禁皱眉,想说握疼了,还未张嘴,青年高大的身躯站起来,压弯了她的腰,黏腻的声音霎时在唇齿间响起。 他吻得又重又急,勾着她的舌尖往外舔/舐,掐紧她作乱的罪魁祸首,贴上他的腰,身子一轻,眨眼飘去撒了帐的榻上。 晞时没闭眼,在他眼底捕捉到浓重的一片雾,那雾里裹着慾,要吞吃她。 渐渐地,她喘不上气,避开他的唇,额心却贴着他的下巴,鼻尖细嗅他身上那股皂豆的清香,“你说,老天爷会降罪于我么?” 她话里有话,裴聿听出些意思,胀得额角直跳,闭了闭眼,猛然坐起,正襟危坐在她身前,道德与崩散的理智在脑子里打架。 片刻,他深深吐息,“还没成亲,我们还像从前那样。” “哪样?”晞时心内狂跳,目光挪向他的手,看得她略微紧张、迟疑。 可是大约是那人仙虐恋的故事影响了她,又或许她已见过爹娘,始终压在心里的那点难过消散,令她在这刻只想抓紧点什么,阗满心中的急躁与渴望。 她不好再说出口,只敢在脑子里想,去他的天道,去他的拘束,去他的有情人不得善终,她要自由,要舒坦,要两颗心严丝合缝地粘连在一起。 帐内静了静,晞时盯向头顶那片轻纱,忽然又问,“会疼吗?” “你,”裴聿倏然避开,手指紧紧压在双膝前,颇为疼痛地吸了一口气,“想好了?” 晞时没答他的话,反而侧着身,柔软的脸颊贴在枕畔,阖眼笑了笑,“我有个秘密,说与你听,你想不想知道?” 不等他开口,她自顾道:“其实我都快记不清我爹娘的模样了,我只记得,他们很相爱,长大了才知耳鬓厮磨也就是他们这般了,那张纸上的画,是我七岁那年画下的,画的不是我爹娘,画里的女人,是七岁时懵懵懂懂想象出来的我自己。” “那句话究竟写了什么,你想知道么?” 裴聿垂了下颌看她。 她嗓音放得很轻,“我写的是,我以后一定要嫁一个顶顶好的相公。” 说到“相公”二字,她睁开了眼,晦涩而迷蒙的目光落向他。 裴聿竭力维持的理智在这一刻被搅乱,几乎是粗暴蛮横地摁上她的唇,摩挲时又忍不住放得轻柔,怕弄疼她。 话说到这份上,两方都没有什么好再犹豫的,裴聿翻身下床,只留下一句“等我”,旋即动作极快地出了门。 再回来时,带着微冷的潮意掀开垂帐,忍无可忍覆上来,亲她的脸、唇、腕子。 门一开一阖,涌进不少寒气,但屋子里烧着炭,晞时不觉得冷,反而浑身汨着汗,看着他抬起头,唇上还挂着一点银丝。 她打着颤的膝头不自觉合拢。 裴聿伸出舌尖卷走,两条胳膊撑来她的肩侧,垂眼盯着还在微颤的她,银环泛着光,“你知道的,做什么都得先打个底。” 他许久没冒出来的口/欲又重新杀回来,牵动着他去轻咬她,反被她重重咬住喉结,引得他咬牙轻嘶,“这么凶?” 晞时拿湿漉漉的眼瞪他,“以、以后不许戴你这破唇环!” “为什么?”裴聿恬不知耻地抚上她轻颤的肩头,“你很喜欢啊。” “你的眼泪是酸的,苦的,生起气来是咸的,可你高兴的时候”他舔了舔唇,“是甜的。”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来,晞时捂着脸不去瞧,偏又憋不住,偷偷窥了眼,有些发窘,“你管谁要的这个?” 裴聿腰腹绷紧,耳尖也有些泛红,指尖捻着薄如蝉翼的东西,“行走在外的夫妻不少,客栈常常会与药铺交易,以备不时之需。” 真到这一刻,晞时很是紧张,眼梢挤出两串泪花,倏忽间攥紧被褥,没话找话,“你听,外头的雨更大了,你说老天爷会不会是听见了你的话,叫我相信那渔女也是神仙,不会受孤苦伶仃之苦。” 裴聿听出她的害怕,沉沉应声,从堆去床角的袍子里取出在她那夺来的红绳,指尖抵开她紧握的手心,与之相扣,单手将红绳绑在二人贴紧的手腕上。 安抚地亲了亲她的额心,“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我不要什么相忘于江湖,我要和你纠缠一生,绑在一起,即便是神仙来了,我们也不分开。” 红绳缠得很紧,晞时却不觉疼痛,感受他很缓、很慢地靠近,呼吸屏得几乎要窒息,终于在最后一刻轻皱了眉头。 从前替主上办事,裴聿孤身一人走过许多地方,从未有一条小道,如此逼仄,如此窄。 可即便是行得艰难,他也再找不到当时那种孤寂的感觉,这条道是温暖、湿濡的,他甘愿把自己交代进去,一点点,耐心地在这条道上与她相遇。 这场相遇于二人来说都有些生涩,好在窗外是瓢泼大雨,老天爷在天上做法,令雨水倒灌进这条小道,两侧的墙被雨水泡软。 终于,互拥上去,挤出彼此的快乐。 可是很快,晞时受不住这样的感觉,微张着嘴喘/息,欲往外爬。 手牵带着他的胳膊伸出帐外,被一把拽回去,再也逃不开。 “躲什么?是这儿?” 她的嗓音一软再软,“我累了” “没关系,你失了力气,我还有。” “裴聿裴聿” “乖晞晞,”他道:“叫相公。” 晞时眼梢泄出几滴因兴奋而落的泪,胡乱摇头,咬死不肯唤出这两个字,只顾一连声喊,“好热,我不要再待着这。” “好,我带你出去。” 裴聿低喘了一口气,单手揽起她,依旧紧密抱着,走去窗边,在墙根下的桌案上放稳她。 冰凉的触感令晞时舒坦不少,跟着放松下来,可很快重重一下,书案往后移,她呼吸一窒,手脚开始真的失去力气。 窗外雷雨弥漫,屋内两颗心在越靠越近,越来越颤,在一声声的诱哄与逼迫中,晞时仍然未妥协叫出相公二字,反倒一口咬在他的唇上,试着拿舌尖卷走他的呼吸,堵住他说话的嘴。 许久,她的身子一颤,混沌间像被他抛上半空,再落下时,只听得见他一声喟叹,“真想死在你这里。” 晞时没有半分力气去计较他在说哪里,只觉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才刚张了张嘴,就累得在他怀里晕睡过去。 那雨下过一夜,扬州复又是满城暖光,街上依旧喧阗,瘦西湖两岸车马行走,人影交错。 女孩子醒时喉间干涩不已,爬起来要斟茶喝,一把倒了回去。 很快,一只手撩帘递来茶盏,晞时气不打一处来,忿忿一捶床,只恨自己没用,“你倒神清气爽!” 裴聿低笑,安抚她,“是我闹得太晚,今日先好好休息,下晌再出去,好不好?” 晞时抬脚去踹坐在床沿的他,引来一阵酸痛,轻嘶一声,倒清醒许多,看清这不是昨夜她那间屋子,想来后半夜他将她抱来了他的屋子歇息。 记忆回涌,她又有些不好意思,翻了个身,把自己埋进被褥里,为自己昨夜的大胆而羞赧。 裴聿笑叹,拉着她出来,“你就不饿?我买了些吃食,要趁热吃。” 稍显疲惫地洗漱一阵,晞时睁着还困倦的眼望向桌面,见都是些她爱吃的,一霎来了精神,总算胃口大开,将其一一吃进肚皮里。 真正意义上的初好,令她有些不自在,好在裴聿此刻神色端正,她又放松下来,说起给家中添床一事。 裴聿顺着她的话点头。 甫至下晌,二人便去请了位木匠,怎知木匠那里凑巧有新打好的床。 晞时细细检算,一张床打下来,要花不少功夫,日子也拖得长,她总归是要回蜀都的,不好叫庭芳婶接过这件事去办,干脆就要了那张打好的床,花钱请了几个专跑腿的汉子,将床搬回了家。 庭芳婶款留二人用饭,被晞时摆手推拒。 旋即她担心昨夜暴雨冲垮爹娘的坟,转去山脚瞧了瞧,见坟墓安然无恙,心里跟着松了口气,又与爹娘说了好些话,才依依不舍往城中赶。 半日下来,晞时累得不想说话,也犯不着再去外头寻食肆用饭,干脆管客栈要了简单的三菜一汤,在客栈后头的小院支了张四四方方的木桌,预备着对付一二。 裴聿颇为心虚,知道她今日疲累的原因多半来自他,有心补偿,知道她爱什么,便想着等她明日舒坦些,再带她往金铺去挑一些衬她的首饰。 他持着箸儿替她夹菜,“先吃” 话说一半,他神情一顿,动作间飞快搂过晞时往檐下站稳。 旋即剑身出鞘,他的身形闪去院中,长剑与来人迅猛的剑锋撞出“咣”的一声。 裴聿不给此人再出招的机会,屈膝顶开他的手腕,继而转去他身后,急速转了剑身,剑柄重重击在此人背后。 “啊!疼疼疼,”来人哀叫,“你要杀了我么!” 晞时骇目圆睁望着二人打斗,又看裴聿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占了上风,再听来人明显熟稔的语气,捧着碗站在原地,一时没能做出任何反应。 来人吃疼捂着背,悻悻笑了两下,“才刚在外头见到,我还只当是认错了人,裴聿,真是你啊。” 裴聿瞥他一眼,冷哼一声,剑身回鞘,走回晞时身边,拉着她重新坐回桌前,“能在扬州碰上你,倒真稀奇。” 话音落下,裴聿替晞时夹菜,道:“我的一个朋友。” 哪有朋友一见面就打架的?晞时捧着碗,眼睛浮在碗口,好奇地张望过去。 男人穿一件碧色箭衣,身后背着把剑,瞧着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却未束冠,高束的马尾撒在肩头,眼尾往上挑着,眉目含情,一张脸生得很是英俊。 “说起来,咱们上回见面已经是一年前了,”男人喜滋滋凑过来,一屁股坐在二人中间,歪脸瞧瞧晞时,又歪脸瞧瞧裴聿,“这是你娘子?” 说罢不待裴聿开口,又笑眯眯冲晞时伸出手,“嫂嫂好啊。” 晞时颇为发窘,看着裴聿重重打开他的手。 男人一连嗔着裴聿,转过头来依旧笑嘻嘻的,问晞时,“嫂嫂可曾听过闻剑山庄?” 晞时眨眨眼,摇了摇头。 “嗐,那真是可惜,嫂嫂,初次见面,我必然要介绍一下我自己,”男人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闻剑山庄少庄主,正是我,应屹川。” 江湖?晞时听得把脸歪向裴聿,“你还认得走江湖的朋友?”又朝应屹川说了自己姓甚名谁。 应屹川自顾替自己斟茶,轻呷一口,“本是不该认得的,我们算是不打不相识,他在三年前一次出任务时撞上了我,我见他根骨奇佳,十分适合招揽进山庄,便有心缠着他,一来二去,便成了朋友。” 原来如此,晞时把下颌轻点,稍显局促地让了让。 裴聿瞥他一眼,推了个空碗过去,“你不是四处在抓叛徒?” 晞时心内好奇,“什么叛徒?” 应屹川得意哼出一声笑,“早叫我抓住了,否则我岂能一路耍到扬州来?” 见晞时双眼亮锃锃地望过来,应屹川解释道:“咱们行走江湖的,最要紧的便是山庄内的宝典秘籍,呵,前年年底,山庄内便出了位叛徒,将镇庄之宝偷走,意欲交给山庄的对家,我身为少庄主,哪能不亲自去捉他?” “可恨这叛徒心思阴险,遛了我好大一圈,兜兜转转,竟绕去边境,又躲去京师!叫我一顿好找。” 应屹川扒了两口饭,咽下去,才又对裴聿道:“头先我要你与我一起去,你还不肯,你若是去,我们二人齐心协力,保准没两日就能抓住他,你猜他躲进了哪儿?” 裴聿淡问,“总不至于躲进宫里?” “那他没那样大的本事。”应屹川说话间,重重一拍桌,唬得晞时一跳,“他个反贼躲进了侯府!叫个什么安宁侯府,去年开春时,我得到消息,要潜进侯府捉他,偏又被他逃了,接连追了四五日,终于逮住他,令他死在了我的剑下!” 晞时惊得杏目圆瞪,不禁与裴聿对视一眼,看清他也稍显错愕的眼神。 去年开春那会儿,她可还在侯府办事,不曾想府中竟不动声色躲了个贼!府中侍卫若干,丫鬟小厮时常走动,竟无一人察觉! 她不禁问,“侯府这样的富贵人家,可不是些小门小户能比的,要想藏一个人,不是什么容易的事,你可晓得是谁给他打的掩护?” 应屹川没想她这般好奇,跟着细细忖度半晌,道: “我要捉他那日,他逃得快,我没瞧清,只看见他同一个丫鬟打扮的女人在荒院说话,我只抓他,那丫鬟不干/我的事,我就没管。” 晞时越听越心惊,荒院,侯府里的荒院是有几处,素日拿来堆攒杂物,她不禁又问,“那丫鬟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呢?身上可有什么特征?” 抛开最末等的烧火丫头不谈,侯府丫鬟分三等,三等丫鬟穿蓝,二等丫鬟穿绿,如她这般的一等丫鬟穿粉。 虽说侯府拢共只有三位主子,可主子们哪会将每个丫鬟都记在心里?因此为了区分各院的丫鬟,时常是侯夫人院里的丫鬟在腰间缠一圈彩绳,伺候侯爷的丫鬟在衣襟处绣一朵荷花,小姐那儿的丫鬟则是在腰间坠一串不响的铃铛。 “粉色衣裳。”虽不知晞时为何问得如此细致,却还是一一答了,毕竟他行走江湖,不拘这些。 提及颜色,应屹川倒能快问快答,思索起细节来,却是闷头想了半日,才道:“我不大记得,只记得叛徒管那丫鬟叫什么欢笑。” “是她!”晞时霍然一起身,目露愤怒,扭头望向裴聿,“欢笑与我不同,她与侯府签的死契,打小就跟着小姐,从最末等的洒扫活计做起,过了好几年才升至一等丫鬟,我们几个里,小姐最信她,她竟敢私藏来历不明的男人在府中!她对得起小姐么!” 这一下给应屹川吓住,半晌,才道:“嫂嫂,你是从那安宁侯府出来的啊?这么巧?” 晞时深深吸气,如今也不遮掩自己从前给人当过丫鬟的事,对他重重点了点头,又问,“应应兄弟,你可还听到些什么?” 应屹川掬着脸想了想,“倒还真有,这叫欢笑的丫鬟像是收留他许久,我们这种江湖儿女最讲义气,他即便偷走山庄里的宝典,是个叛徒,也逃不开这一点,我听他与那丫鬟说,要带她走,丫鬟瞧着也高兴,却又支支吾吾的,嫂嫂,你方才说这丫鬟签的是死契?那我猜,丫鬟当时那模样,是担心侯府不放人了。” 听得晞时眉头越拧越紧,她明白欢笑也想要自由身,从前欢笑也在她们几个面前提过几句。 可欢笑在小姐院里当差,小姐素日对她最好,她就没想过此举若被人撞破,会坏了小姐声誉? 想到小姐开春后还病了一场 且慢,病了一场? 晞时不知想到些什么,神经格外地敏锐,缓缓把目光挪向裴聿,道: “你说,小姐的病,与他们有干系吗?”—— 作者有话说:开饭了家人们 第44章 写信 今夜无月, 寂静小院唯有三四盏红纱灯笼映照,拉拽出朦胧的光,罩在晞时愈发狐疑的脸上。 渐渐地, 她开始怀疑起来, 思绪在脑子里七扭八拐转了一阵, 心里倏然间冲破一条口子, 那些在从前未曾留意的细节“哗”地流出来,崩开她的愤怒。 她虽痛恨奴性, 可身为下人,身处阶级严明的京师,她不曾受过小姐的苛待, 与她一同伺候小姐的几个一等丫鬟,各有各的长处,每个都能逗得小姐欢喜, 使小姐待她们愈发亲近。 就当她越矩, 她有时候都觉着小姐与她们称得上一句朋友。 她是十分喜欢小姐的。 小姐平白无故生了场病, 侯夫人还不肯使她们伺候,她那时也跟着忧心过好一阵。 她也曾私下悄么地听底下的丫鬟议论,听她们一时说小姐脸上生了疮, 一时又说小姐害了什么传染病, 怄得她冲出去一阵低骂。 只不过那时候她身为奴婢,主子说什么, 她只能照做,即便觉得不对, 也在当时压回了心里。 此番细细一想,若是生疮,小姐平日里最仔细那张脸, 哭一场,总会有的吧?她不曾听见小姐哭。 若是传染病 便当她说话难听些,侯夫人虽爱女儿,可更爱受人奉承。 侯爷胞姐乃皇上极其疼爱的贵妃娘娘,因这层关系,加上侯门勋贵,娘家两个姐妹又各自嫁了好人家,侯夫人一年下来不知要赴多少宴,吃多少官门太太们敬的酒。 侯夫人当时将她们这些丫鬟都赶走,只留自己与几个信得过的照看小姐,若真是传染病,这般贴身照顾,岂非耽误侯夫人出门逢迎? 晞时只恨当初太过乖顺听话,离开侯府时又走得太急,忽略了许许多多的吊诡之处。 轻轻吸了口气,晞时压低嗓音开口,“我伺候小姐六年,前几年从未见她生过什么重病,便是风寒也少,我怀疑,是欢笑想走,又担心侯夫人攥着死契不点头,这才起了什么恶念。” 她轻挪目光看向应屹川,“应兄弟,你方才不是说那叛徒是开春那时候逃的?小姐也是开春后才传出生病一事,这未免太过巧合。” 应屹川睇着她,眉目上扬,摸了摸下巴,“嫂嫂,这叛徒叫殷述,他当年能进我闻剑山庄,除了身手好之外,还有一点,此人尤其擅长制毒。” 晞时听罢,拳头越攥越紧,哼出一声冷笑,“想必,是欢笑等不到这位情郎,一时怨恨,给小姐下了毒,既是中毒,一切古怪便能说得通了。” 她道:“主子中毒,若叫府里的下人知晓,难免生事,百十来张嘴不好封,不如称是生病,毕竟只是生病的话,下人们议论一两句也就作罢,可中毒非同小可。” “这毒一日不解,下人们便会一直当个事揣在心里,若再一不留神往外传了,一来,影响小姐声誉,二来,侯爷与侯夫人往日也曾得罪过些权贵,兴许将此事压着,也是在暗中查探,这给小姐下毒的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说着,晞时猛然一捶桌,忿忿分析:“你说这叫什么殷述的被你杀了,我猜,欢笑左等右等,等不到他回来寻她,自知离开侯府无望,权衡利弊下,便又将解药悄悄给了小姐!” 她拉过裴聿的手,连牙关都紧紧咬着,“你可还记得,那日我遇上梁听澜,他可是与我说小姐在入夏那会就好了!” 绕来绕去说了一席话,应屹川“哎”了两声,一派江湖作态,“嫂嫂,我听你说了半日,才知你在为从前的主子生气,你管她呢,听小弟一句,如今你既是自由身,又觅得良缘,就不该再拘着从前的事计较,人家这位侯门小姐既是好了,你又不在侯府里头当差,这事就与你没干系了,人可要往前看才是。” 这话倒是不错,晞时紧握的拳头松了松,掀眼睃巡四周一眼,她如今在扬州,有十二分的自由,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再没拘束。 何苦将自己气成这般模样呢? 这话茬子便由应屹川谈笑两句引开。 蹭过一顿饭,裴聿瞥他一眼,“你还不走?” 应屹川稀奇瞅他,“怎的,这客栈是你开的,你住得,我就住不得?我今夜也住这儿,好容易碰上你,我哪能走?你们还预备待几日?” “两三日。” 应屹川转瞬将唇角弯得高高的,“那我也住两三日,届时与你们一道出城,走官道过了应天府,你们往蜀都走,我回安城。” 由他拉着叙旧半晌,晞时抵不住困意要睡,靠在树枝下浅浅打着盹,一不留神就睡了过去。 裴聿不再多留,俯身捞过她的膝弯抱起来,换来应屹川刻意压低的打趣,“哟,你这人,原先瞧着冷冰冰的,也逃不开七情六欲,为情所缚?” 眼见裴聿目露警告,他又耸肩胡笑,“得得得,我不拿你说笑,不好吵醒嫂嫂,你且去,明日一早我再来寻你们。” 裴聿转身往前头客栈走,没走两步,忽然转过来低问,“那叫欢笑的丫鬟,你还记得长什么模样么?若是记得,不妨画下来交给我。” 应屹川歪着脑袋看他,“你要做什么?” “你若记得,只管画下便是。” 裴聿没想再聊,一路抱着晞时往客房走,进屋将她轻轻放在榻上,看她酣眠的花颜,伸手摸了摸她的耳尖。 他向来不多管闲事,可若是她的事,他是定然要管的。 适才她一口一个小姐,又那般怒气冲冲的模样,显然还未将自己完全从过去拔出脚来。 提到这位旧主,她依旧带着一点不自觉展露出来的奴性。 他要继续托举着她,将她那点奴性彻底驱走才是,哪怕是一丝丝都不该有。 裴聿无奈低叹出一口气,弯腰替她褪去鞋袜。 他很明白,她素来便是一个嘴硬心软的性子,方才瞧着是将应屹川的话听进去了,可在她心里,旧主与她的情谊不同于其他门户里的小姐丫鬟,旧主待她没有斥责,没有折磨,这在她心里是十分可贵的。 她猜测旧主被暗害,这也仅仅只是一种猜测罢了。 初遇那日他便已知道一件事,她虽瞧着机灵,不叫自己吃亏,但却少了点阅历,无论是下药、下毒,但凡涉及主子的性命,活契也好,死契也罢,侯府决计不可能放走任何一个人。 侯府定然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且打发越多的下人离开,才越能保住这个秘密。 要将她从过去彻底拖出来,便要解决她的心事,譬如此番来扬州,道理是一样的。 裴聿在床沿坐下,俯身往晞时脸上亲了下,握着她绵软的腿肉细细揉捻,舒缓她半日下来的酸疼,眼色却是平静的,心中自有一番思量。 夜很长,寒气犹在,瘦西湖岸后半夜才岑寂下来,湖水无波,晨光映照出湖面粼粼。 此后的两三日里,晞时每觉都睡得十分舒坦,头一日兴兴想起一桩事,拉着裴聿外出,赶巧裴聿有心替她买些首饰,两个一并进了金铺,晞时挑了串金坠领,一对金嵌宝火焰分心。 而后记着要给鸭鹅巷的好友买些小玩意儿,寻到西城一位老师傅,央着制了几朵绒花,这手艺只在扬州有,以蚕丝为肉,铜丝为骨,经由理绒、滚绒、打尖儿等工序,工期两日。 日映扬州,晒出满城碎光,待到最后一日,晞时复又回了趟家,在爹娘坟前待了近两个时辰方走回家中,与红豆婆婆同庭芳婶辞行,声调里牵出浓重的不舍。 红豆婆婆窥她穿的、戴的一应都是好东西,暗猜她如今生活不差,自然笑眯眯的,站在村头慢吞吞挥手,喊了声,“丫头,明年还回来啊,婆婆等你。” 晚霞爬遍田野,烘干了田里被雨水浸湿的泥土,野草轻轻吹荡着,落在晞时眼里也像是在与她摆手。 她笑了笑,没了来时的紧张,叠着胳膊趴向车窗,阖着眼深深一嗅,泥土味儿里杂糅着丝丝锅气。 奇怪的是,这一回分明又是离乡,她的心里却咕噜咕噜冒着泡,那泡泡一炸,炸开浓密的高兴与轻松。 路程些微颠簸,赶至应天府,应屹川在官道上与二人辞别,一双眼睛只照着裴聿盯。 年轻的少庄主挤眉弄眼,一连迭叹声,“你真不想进我闻剑山庄?你瞧我,多自在啊,我向你保证,若你进了山庄,庄内一应事务都不叫你管,反倒给你指派个响当当的长老名头,如何?” 正值晌午,应天府一带的天更暖,丝丝暖光照在裴聿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听他简练而干脆地道:“不。” 应屹川撇了撇嘴,眼皮子往上一翻,翻出个白眼,一霎又笑吟吟的,往怀里摸出一本方正小册抛进马车内,跨马喊道:“嫂嫂,我没什么好东西送你,身上唯有这个还算拿得出手,你且拿着!不必谢我囖,咱们往后江湖再见!” 晞时唬一跳,只听马蹄声急促响起,踏出一捧灰尘,她在漫天的灰尘里盯住那策马远去的年轻人,古怪道:“江湖人士,都这么随意洒脱?” 再将裙摆下的小册捡起来,打开一瞧,密密麻麻的小人图,持着一把剑,或是旋身,或是压腰,瞧这小人穿着飘逸褶裙,晞时回过神来,低呼一声,“他赠了我一本适合女人学的武林秘籍!” 裴聿回身笑望她,话又多了点儿,“你这两日不是常在晚上练一练剑?被他留意了两眼。” 晞时捧着这小册宝贝似的翻看,乐得合不拢嘴,目光兴奋而得意,高高兴兴把下巴一抬,“哼,说明人家看出我也根骨奇佳,叫我照着这上头的招式学,你且等着,总有一日,我也能学会不少本事,指不定还能与你过过招呢。” 说话间,一行回巢的燕子绕在半空打转,裴聿仰头盯了片刻,倏然笑意更甚,伸手指了指,“你瞧。” 晞时探出脑袋张望,“不就是燕子么,有什么好瞧的?” 她唇畔还挂着得意的笑容,裴聿透过朦胧的光晕看着她,没头没尾来了句,“它们在飞。” “是啊,它们长了翅膀,不飞,难不成在泥地里打滚啊?” 裴聿愈发高兴,钻进马车里摸了摸她的脸,重重亲了个响,大笑着翻身出去,“你说得对,长了翅膀的鸟,合该在天上飞的。” 说罢,不去看她受惊似的红脸蛋,悄声在心里道——你也是鸟,要越飞越高才好。 这行燕子在萌发的树梢稍作停留,歇了歇脚,复又往半空中展翅,地上的马车也滚动车轴,卷走数日光阴,日月交替,总算重回蜀都。 这日下晌,才刚到鸭鹅巷临近的正街,晞时便急迫地撩开窗幔往外瞧,一眼望见巷口的张明意,眼里涌着兴奋的光,口里跟着喊,“明意!明意!我回来了!” 张明意乍惊回身,蓦然转进家门,拉出半昏半醒的苑春,两个迎着马车跑来,张明意高兴得简直要尖叫,“真是你啊!去了这么久,可想死你了!” 马车停稳,晞时急急忙忙跳下车,一把兜过二人的胳膊,拉着转了好几个圈,旋起绚丽的裙摆,“这么远的路程,路上自然要些时日,快瞧,快瞧,我给你们带了什么!” 说罢往肩头一捞,捞了个空,才想起来忘拿包袱下车,愈发笑得娇俏,裴聿上前递来包袱,她才接来打开,往里头掏出两个打得精致的锦盒,一人一个搁进手里,笑嘻嘻道: “老师傅,老手艺,只扬州有,我思来想去就带这个回来才最妥当,你们务必收下。” 三人间的关系早不计较这些,但也难免客气推辞一番。 半晌,张明意同苑春收下了,苑春握着晞时的手,拉她上下打量,连连咋舌,“不过将将个把月不见,你瞧着是大变样,我说不出来哪里变了,但就是越来越好看!” 晞时这时候又忽然知道羞了,脸畔浮上一抹淡淡的红,亮若胭脂,悄然的目光在裴聿身上转了一圈。 张明意尚且不明白,苑春嫁做人妇,哪能不懂?拖长语调“哦”了声。 好在苑春没想拿她打趣,“嘬嘬”两声逗来快转成陀螺的栗子,抱起来,搁进晞时手里,“它起先还恹恹的,不吃饭,我们哄它说你去外头替它找吃的,它这才高兴起来,成日眼巴巴望着明意家的门,你回家去,可得圆了这个谎,替它备上一顿“国宴”,才能把它给糊弄过去。” 晞时由栗子四条腿踹得直往后退,乐呵呵听它呜呜叫唤,安抚地摸了摸它的脑袋,“哎唷,好了,好了,我真是出门替你找吃的去了,走,回家,咱们今夜吃顿好的!” 小黄犬软了大半月的骨头像是有了着落,攀在晞时怀里躺了一阵,又闹着让裴聿摸摸自己,晞时端着腰身回望,又挪眼去瞧这条熟悉的巷道,陡地笑出了声。 她是为它编织了一个窝,他也是为她编织了一个家,难怪呢,她一路都挂着笑,脸都笑酸了,要回家,能不高兴么? 转瞬寒风渐隐,春已至,二月里柳丝萌芽,翠色迷漾,巷内的海棠花成堆地浮现一片淡粉色,颇有盛开之态。 晞时就在这日日晴光里重拣制香的活计,时常一忙便是整日,连饭也顾不上吃。 傍晚时分裴聿归家,没先抱她,反倒往厨屋转了一圈,见冷锅冷灶,便知她又饿着肚子。 这厢走到她身前,拨过她的下巴抬起来,裴聿轻攒眉头,“不吃饭,你打算做神仙?” “我不饿呀,”晞时正坐在冬青树下挑拣香料,仰着脸瞧他的神情,“啪”地一下打开他的手,“你想凶我不成?” “没想凶你。”裴聿倏然将她抱起来掂了掂,掐着她的腰肉开口:“只是好容易养出来的几两肉,眼看着要掉没了,我见不得。” 晞时被掐得咯咯直笑,腰窝缩来缩去,攀着他的肩头,将自己的身子往上送,可贴近了,又觉得实在是没羞没臊,忙要往下跳,找些旁的话来说,“说起来,二月了,日子过得可快,我下晌去了一趟邓家,嗳,你猜怎么着?我又见着她那位继兄了!” 裴聿松了手,摁着她直晃动的脑袋,虽说对不相干的人、事都不感兴趣,却还是顺着她的话应声,“然后呢?” “还能有什么然后?”晞时笑意依旧,“她继兄找她,我自然不好多待,但是朋友一场么,我晓得她喜欢她继兄,便悄悄和她说‘试一试,不要怕!’,人家来一句‘我只怕走到最后是苦果’,我倒不好说什么了,出了她家就回来了!” 她似没骨头一般软坐回石杌上,晃着裙摆下的两条腿,“要我说,他们一个不是亲哥哥,一个不是亲妹妹,郎才女貌,又彼此喜欢,只是被世俗禁锢了,假若能抛开这些,能有什么苦果?” 裴聿静静听着她说,黄莺似的叽叽喳喳,很是动听,便弯腰凑上前,捉着她的下颌上抬,往她水润的唇上亲了一口。 这一口,尝到些滋味,便没挪开,唇齿间绞缠了好一会,缠得晞时意乱情迷,两条胳膊去揽他的肩。 身子一轻,她被抱起来,羞怯怯的心扑通跳了两下,以为要往寝屋里去,谁知裴聿脚步一拐,抱着她进了厨屋。 她霎时拉不下脸,悻悻从他身上爬下来,取了马扎坐下,口里使唤他做事,“择些青豆,炒些肉沫沫,下两碗面随便吃吃得了,明日我再正经吃饭。” 裴聿拗不过她,只好依言照办,晚间两个对坐吃面,听着外头隐约鸟叫,很是惬意,裴聿掀眼看她,忽问,“别人是不是苦果你都知道,那你呢?树是栽下了,预备何时结果?” 晞时脸上适才消下去的红晕又浮上来,装听不懂,“什么树啊果啊的,我吃饱了,你去洗碗!” 说罢将碗一推,很有些颐指气使的气势。 裴聿目光在她脸上游移片刻,散漫勾唇一笑,收拣碗去洗,再走来时,倏然凑到她身前,温热的吐息喷出来,嗓音很沉,“装不懂?那我再说明白些,你打算何时嫁给我?” 晞时两帘浓卷的睫毛轻轻一扇,“有人急了?” 这般回答,便是还没准备给个准话了,裴聿闷头笑笑,又往她脸上亲了下,手顺势撩一撩她的裙,“方才在想什么?” “什么想什么?”晞时霍然起身往外跑,将他甩在身后,“我可什么都没想!” 这话说得你拉我扯,很是暧昧。夜里洗过澡,晞时果真有些憋不住,走去东厢倚窗靠着,见他又在雕刻,瘪了瘪嘴,“见天的刻这些鸟,你就这么喜欢鸟?” 裴聿拿着手里的白头鹎在她脸上晃了晃,坦然答道:“喜欢啊,喜欢得不得了。” 晞时眼皮子翻翻,窥他暂无睡意,“嘁”了声,支起身子往西厢走。 还未走出半步,被他从身后一把拉近,腰身欹在窗边一瞬,紧跟着被他抱进了怀里,坐在腿上。 裴聿细细嗅着她的脖子,张嘴轻咬那一小片肌肤,低叹道:“你不老实。” “呸!”晞时欲从他身上爬下去,“我端端正正的,又不曾说什么做什么,怎么就不老实了?反倒是你,你刻你的鸟啊,拉着我不让走,算怎么回事?” 裴聿捻着她柔软的腰肉,倏然将她翻了个面,正对着他坐,目光一点点挪移至她的唇,俯身啄了一下,“是来找我” 他握着她的手,摁着腰腹往下挪,“还是找这个?” 说起来,二人自打从蜀都回来便都有得忙,夜里虽说有时睡在一处,却也有各自歇在自己寝屋的时候。 亲近倒是仅限于亲吻拥抱。 晞时心颤了颤,掌心炙热,“你再胡扯,我就走了啊。” 裴聿覆上她的唇,浓重的呼吸席卷了她,只听他口齿含混,“进了我的屋子,就别想再出去。” 晞时被亲得仰头喘气,那两片唇便贴在她的耳尖上,衣襟微散时,忽听外头一阵声响,是宋家开门的声音,还有宋玉芩一点啜泣。 她登时忆起什么,忙从裴聿怀里逃出来,慌里慌张理好自己,道:“我险些给忘了,今日贺老要过来,同宋书致一起出发,两个预备着启程往京师去了呢!我、我得去送送!” 裴聿发蒙看着她跳下去,眉头渐拧,伸出去的手虚虚握了握,到底叹息一声,往身下扫了眼,跟着定定神,半晌才出去。 但说晞时出了家门,往巷口一张望,一眼便见宋玉芩与宋婶拉着宋书致在张家门前说话,宋婶很是高兴,宋玉芩少女心性,颇为舍不得哥哥,因而抽噎哭着。 贺筝也已备好行囊,笑眯眯站在张家门外。 何铎搭着外袍,提着盏黄纱灯笼替苑春照亮脚下的地砖,笑望两位要远行的人,说些好听的吉利话,“此去一帆风顺,待夏日回来,少不得咱们巷子里要出一位进士老爷,小复也要多位进士老师了!” 张明意忙推着张明复上前,“快,你也说两句。” “小复小复”憋了半日,张明复憋不出来,倏然端正神情,上前轻轻抱着贺筝,孩童般蹭了蹭贺筝的脸,“老师,小复舍不得您。” 贺筝瞳眸微闪,罩着一层湿润的光,笑叹着拍拍张明复的背,“好孩子,老师不在的日子,你要听你娘、姐姐的话,师兄会替老师照看你的。” 宋书致这厢则回头把晞时望一望,看清她身后跟来的裴聿,轻哼一声,只对晞时道:“姜姑娘,你也来送我。” 晞时把下颌轻点,“都是邻居,平日里又相处得好,自然要送一送。” 她拣着好些吉利话一气说了,这才细细扫量贺筝与宋书致。 赶上王渺牵来两匹马,笑着催促道:“不好再耽搁了,老师,宋兄弟,我送你们出城,行过十里地,找间客栈住着,明日天亮就得往京师赶了。” 二人跟着点点头,转身要走。 冷不防被晞时给叫住,见她踞蹐着上前,在二人之间来回睃了一眼,最终向贺筝开口:“贺老,此去京师,能不能替我捎一封信去安宁侯府?” 贺筝一怔,很快应声,“自然是可以的,只是不晓得这安宁侯府的门房会不会收下这封信。” 晞时忙管张明意要来纸笔,就着门口一张木凳写了几行话,叠好信件,便交由贺筝,“门房小厮一个姓王,一个姓周,您只说是替鸣莺带信给小姐,他们会收下的。” 正如裴聿所料,自打在扬州遇见应屹川,晞时心中便始终放不下“小姐中毒”之事,可如今小姐既已好了,她不可能再去多嘴说些什么,只是觉得与小姐的情意十分可贵。 因而激出一点感恩,倘若没有小姐,她也断不会学到什么本领,哪怕是为了那点恩情,她也要送一封信去问问小姐如今可好。 但小姐会不会回信,那便是后话了。 这一打岔,贺筝将信掖进怀里,宋书致眼巴巴盯着,暗想怎的不叫自己带信? “走吧,再晚就不好了。”王渺催促道。 二人回神,跟着走出巷口,晞时目光落向二人的背影,一个年迈却显挺拔,一个年轻依旧,都发散出一股说不出的意气风发。 张明意挥了挥手,“今年春闱加把力啊!” 晞时展颜一笑,也跟着喊:“加把力啊!” 送走二人,宋婶拉着还在啜泣的宋玉芩进了张家串门,晞时跟着裴聿归家,却是没再往东厢去,想及自己方才意乱情迷,好一阵羞赧,便一头栽进西厢,“砰”的阖紧了门,门窗锁得死死的。 折腰往桌案上趴一趴,她便开始幻想着小姐收到自己的信会是何等神情,应是高兴的吧? 说起来,她还挺思念小姐的,到底伺候六年,若没有小姐带她进京师,她也接触不到门户,更学不会如今这等制香的本事。 这厢才刚写过一封信,巷尾梁家书房亮着一点光,是梁听澜适才走巷尾归家,也预备着写两封家书。 一封寄往自己家,只说与孟慕禾在蜀都安顿下来,望父亲母亲与岳父勿要挂念。 写到第二封时,孟慕禾凑过来瞧了眼,“你要写给姨母家?” 梁听澜共两位姨母,一位同在蜀都,万不可能用到信件,自然是在安宁侯府的那位姨母了。 但见他点了点头,提笔蘸墨,“说起来倒是惭愧,去年在京师,我忙得脚不沾地,你也被些琐事绊住脚,我们二人都不曾去侯府探望过清菡,离开京师时也没能去辞行,我便想着写封家书问好,顺便捎些蜀都的小玩意给清菡,我记得,她最是喜欢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了。” 孟慕禾懒洋洋应声,百无聊赖往榻上歪去,半晌,道:“方才丫头来说,巷口正送着那两位读书人出去呢,我见你没回来,一个人倒不好意思去送。” 梁听澜摇摇头,“不妨事,他们不会计较这些的,都是些最和善不过的人了,你瞧,咱们住进来这大半个月,他们是不是都有副热心肠?” “那倒是,”孟慕禾歪坐着不爽利,干脆卧躺下来,“说起来,近日不少太太邀我小聚,我是一点心思都没有,还不如与栗子玩,嗳,官人,先前栗子在张家托付着,我不好上门去,晞时回来有一阵了,你说我找个什么理由上门去找栗子呢?” 梁听澜失笑,走来拧了一把她的鼻尖,“你呀,想去与狗儿玩,还要拐弯抹角找个理由,怎么这么可爱?” 孟慕禾脸颊红了红,往一旁躲,“好嘛,你搬来这里才多久,也将他们的热情给学了去!对我动手动脚的!” “我是你的夫君,不摸摸你,难道要我去摸那些冷冰冰的桌椅?”梁听澜弯腰往她额心亲了下。 旋即又走回案前,捡起方才搁下的笔,“不过是不好贸然上门,猫猫狗狗的嘴都馋,你若是想去,使丫头去外面买些肉干,挑个日子再去吧。” 想及在蜀都见到晞时,梁听澜笔尖顿了顿,他想,表妹素日里就喜爱身边的几个丫鬟,若是晓得晞时如今过得好,应当也会十分高兴。 因此,到底是写下两行字,将此事说与远在京师的表妹—— 作者有话说:晞:有人急了?我偏不答应! 裴:没关系,我慢慢等,你总有答应的那一天。 第45章 喜欢 阳春三月, 碧绿杨柳丝丝,春风和煦,芳草正盛, 京师一连数日都是好天气。 碧溪巷里晴光潋滟, 朦胧光晕浮在一扇朱门上, 照亮丫鬟耳畔的珥珰, 一路闪耀着走过假石水榭,芳菲花园, 最终在一处院落前停了。 丫鬟走进院内,脚步轻快,半晌走进正屋, 顿步在窗纱外,“小姐。” 屋内器具各有各的华丽,绣屏后的一张香榻上侧卧着一道身影, 发髻飘坠, 凤钗低垂在耳边, 闻声动了动,慵懒掀眼,“何事?” 一出声, 嗓音如莺。 丫鬟低声道:“门房的王闲唤奴婢去, 说是表少爷给您寄了封信来,还捎带不少小玩意儿, 外头正暖和呢,小姐, 出来走走吧。” 榻上那人影静了静,百无聊赖拖着身子坐起来,走出绣屏, 露出一张花容月貌。 似杏一般圆圆的眼,眼梢偏又往下垂一点儿,眼波含着柔,望过来,更显两分无辜,唇不点而红,身段婀娜,脸颊如玉般白皙,瞧着乖顺极了。 正是京师安宁侯府里的小姐,单侯与侯夫人的掌上明珠,单清菡。 虽说瞧着乖顺,丫鬟走去门口见了她,却将脸倏然垂下,只从声调上听出些欢喜,“小姐,您肯出来走动走动了?” 单清菡眼眸稍垂,落在丫鬟身上,伸出素手,“信呢?拿来。” 丫鬟未进门,忙从袖管子掏出两封信,一并高举呈上,“还有一封, 是个上京赶考的读书人送来的,说、说是替鸣莺转交给小姐。” 信很快被拾走,单清菡连拆两封,目光掠向第一封,待看清字迹,唇畔总算抿出一丝笑意,“鸣莺?难为她还惦记我,这字迹,倒比从前马虎些,那读书人从何赶来?” “说是蜀都。” “是了,她本就是由我从蜀都带来的。” 单清菡点点下颌,细看信上那几行字,来来回回扫了好几眼,眼色似有怀念,“娘将我身边的几个丫头都支走,这一年下来,我也颇为思念她们,欢笑,你想不想她们?” 欢笑覆在身前交叠的指头抠了抠,顺着她的话点头,“想的。” 单清菡轻笑一声,目光又转回信头,在那“问小姐安”的四字上久久停留,眼中似有嘲色。 不过片刻,她又去看梁听澜寄来的信。 信上不过说些琐碎日常,依旧也是问她身体是否康健,待扫向最后,单清菡眉目轻挑,对梁听澜能在蜀都遇上鸣莺一事颇感意外。 两封信看罢,单清菡手一松,信纸飘落至裙边,欢笑赶忙捡了,听单清菡低叹道:“表哥在蜀都安置好了,欢笑,你说巧不巧,表哥竟也遇上鸣莺,听他说,鸣莺寻到了心爱之人,如今过得可好,我当真是羡慕。” 欢笑终于上前扶住她,细声宽慰道:“小姐,您不必羡慕谁,您”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身后传来脚步声,欢笑回头去望,忙又退开,待来人走近便道:“太太。” 侯夫人斜着眼扫量欢笑,“小姐今日心情如何?” 欢笑欲答,被单清菡截过话头,“娘,您又来做什么?” 侯夫人把眉轻攒,“我女儿的院子,我还来不得?还是说,要先报与丫头听,得了你的应允,我才能进来?” 单清菡别过脸,坐去榻上,“我不是那个意思。” 侯夫人见她又往屋子里去,脸色乍变,怒意上来重重哼了一声。 可很快她又如翻书一般变了神情,无奈上前轻声劝单清菡,“自打你生自打你生了场病,又好全了,你就时常躲在这屋子里不出去,娘看着揪心,出去走走,算娘求你,成吗?” 这时候又轻步进来个丫鬟,捧着两个无瑕玉瓶,嗓音放得很轻,“太太,小姐,宫里又送东西来了。” 这小丫鬟的声调轻如羽毛,却霎时勾出了单清菡的尖锐,“娘是想叫我出去走走,还是想叫我进宫里走走,可得说清!” 侯夫人坐在榻上握紧她稍凉的手,嗓音放得一柔再柔,“你姑母在宫里没人陪,皇上病着,侍疾有皇后,你进宫去陪陪你姑母,不好吗?你姑母想你呢。” 单清菡却一把拂开她的手,冷笑一声,“想我的是姑母,还是另有其人?娘,您能不能别提了,我恶心。” 见她这般,侯夫人一霎自榻上起身,腮帮子都咬硬了些,“那位如今势头正好,整个京师的官员,哪个在他面前不是小心翼翼的?他既对你好,你先受着,又有何不妥?总归他是个又成不了事!” 说着,侯夫人的态度又软下来,扶住单清菡那两片单薄的肩,“好孩子,朝廷如今的风向不一样了,咱们侯府只有爵位,你爹虽说有官职在身,可说低不低,说高不高,咱们家不能与宫里那位硬碰硬啊!” “不能硬碰硬,就来恶心我?”单清菡倔强把脸偏开,“我不去!我要把自己锁在这屋子里一辈子!您就算和爹一起绑了我,我也不去!” “好,好,好。”侯夫人松了手,连点下颌,“我和你爹,还有你自己,你都可以不顾,你当真别无牵挂了?就要将自己锁一辈子?” “牵挂”二字重重扑向单清菡的面门,令她瞳孔霎时往里缩,半晌连眼眶都红了,说不出是恨,是悔,是忧,还是怒。 可巧,欢笑在一旁正要退出去,被单清菡瞥见,不知想到什么,神情倏然平静下来。 许久,单清菡道:“娘,表哥寄信来了,还有封信,是我身边的丫头寄来的,他们两个在蜀都碰上了。” 这话令侯夫人皱了皱眉,起先有不解之色,很快想到什么,“这丫头,是鸣莺?” 单清菡点了点头,起身走到欢笑面前,命她盯着自己的脸瞧。 片刻,她没头没尾问,“欢笑,你从前拿我与鸣莺打趣,说她长得有几分像我,生来便有缘分,这话可真?” 欢笑抿了抿唇,重重点头,“是。” 单清菡满意抬起下巴,回首看向侯夫人,依旧没头没尾笑了笑,“娘,您说得对,咱们家只有爵位,没有实权,他恶心我,我是没有办法,您说牵挂,我的确还有牵挂,既不能两全,我合该为我的牵挂着想,毕竟照他的性子,眼睛里也许容不下一粒沙子。” “我有许多年没见宝香妹妹和姨母了,既然表哥与表嫂也在蜀都,我便也往蜀都去一趟吧。” 侯夫人没说话,细细忖度许久,方道:“你姑母那头,我去递话,只说你想出去散散心,宫里那位既打着你的主意,想必也好说话,你且去吧。” 说罢,走到欢笑身侧,冷下脸,卑睨的目光落在欢笑脸上,“丫头,你是个机灵的,念在你照顾小姐多年的份上,我留了你一命,这次去蜀都,你陪着小姐去,记住,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许往外传,可明白?” 欢笑缩了缩肩,忙道:“奴婢对小姐最是忠心,绝不多说半个字。” 待侯夫人离去,单清菡抚了抚心口,瞥向那两个玉瓶,目露厌嫌,又将自己藏进绣屏后。 片刻,绣屏后传出隐忍而痛苦的啜泣声,听得欢笑于心不忍,也不再多留,忙出去替她收拣行囊。 春景青翠靓丽,这厢送过信,贺筝与宋书致两个一并漫步在京师街头。 一路见过苍翠山峰,再得以踏足天子脚下的这片土地,宋书致很是兴奋,刻意维持的沉稳在此刻尽散,时不时瞧一瞧这个,窥一窥那个。 贺筝也四面张望,笑叹,“要不说这是京师,当真是富贵啊。” 宋书致目光烁烁,“我若能考中进士,必将我娘和芩芩接来,叫她们也瞧瞧。” 说话间,二人走到一处烙糖饼的小摊前,付下银钱买过糖饼。 宋书致咬了一口,眉目含笑,“这饼也好吃,芩芩会喜欢的。” “你呀,一路上不知说了多少回你娘与妹妹,从前不曾离家这么远吧?”贺筝笑着把他指一指,“到底是年轻后生,恋家得很。” 宋书致不好意思摸摸鼻尖,不留神瞥过路上行人,见多数为上京赶考的举人,神情便渐渐郑重起来,“贺老,咱们快些吃过,寻处地方落脚,离考试还剩五日,务必再多加把力。” 贺筝点点头,抬眼往小摊旁的树干上瞧,两只雀儿正飞来歇脚,他收回目光,笑得轻松,“是哩,老头子要与这帮年轻后生一样,好好努力才是。” 说罢二人沉默吃饼,待吃过,便起身一同走进街市,身影渐隐。 那在枝头歇脚的雀儿也跟着扑腾展翅,飞过碧蓝的天空,日映人间,报春蝉渐渐鸣叫,叫得晞时在午憩时烦躁不已,胡乱在榻上翻了个身,捂紧耳朵。 蝉声依旧,晞时重重“啧”了声,正要细碎骂两句,偏又在这聒噪的蝉声里听见有人叩门。 晞时彻底没了睡意,踩鞋下榻,灌了两口清茶,打水净面,走到门前便已穿戴整齐。 拉开门,对上孟慕禾那张脸,却是一怔,“梁太太?” 晞时面上惊讶,心里却暗想,只怕是又来找栗子耍了,从前她怎么就没发现,孟慕禾这般喜爱毛茸茸的小狗儿? 果然,栗子晃晃悠悠跑过来,一见孟慕禾就兴奋得汪汪直叫,盯住孟慕禾身后的丫鬟,不因别的,丫鬟手里握着肉干呢。 晞时讪笑,忙跟着让一让,请孟慕禾进门。 孟慕禾窥她仍有些拘谨,暗暗思量一番,接过丫鬟手里的肉干,摆手使丫鬟回去,自己跟着进了门。 这已经是孟慕禾第三回 登门了。 栗子与孟慕禾打得火热,迫不及待踏踏爪子,引着孟慕禾往冬青树下去,晞时捋起袖口,系上襻膊,忙将树下那些香料挪走。 孟慕禾蹲下身子,流光锦的裙边散在地砖上,手里掰碎一块肉干,捧在掌心给栗子吃。 一面望着晞时收拣,唇畔荡出个笑,“晞时,若非是进了你家,我还真不知道王妃赠我的合香珠是你制的。” 晞时只恐她疑心自己为何与王妃认识,一番思索,笑答:“嗐,老天爷眷顾我呢,自打回了蜀都,我快将贵人们认识了个遍。” “这不,先得了华清堂的东家青睐,又意外认识王妃,如今又与您搭上话,您可千万捧着我,我也就这点本事了。” 一席话下来,挑不出什么毛病,晞时跟着蹲下,将吭哧吃肉干的栗子摸一摸,话锋忽然扭转,“梁太太,我见您的丫头时常捧着帖子,外头那些太太们想必常请您去赴宴,您就没想过要去一去吗?” 孟慕禾垂眸盯着栗子,眼睛亮晶晶的,口里却道:“有什么好去的?你知道的呀,在京师就逃不过这些逢迎,好容易来了蜀都,我才懒得去。” “那些太太们哪是诚心邀我,邀的可不是孟慕禾,是梁太太,是巡按御史夫人,她们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张张都是假脸,要我说,还不如在你这儿与栗子玩来得自在。” 话一出,孟慕禾又觉不妥,忙道:“你别误会,我没有拿你家同她们比较的意思,我是真心觉得这里舒坦,真的。” 晞时素来觉得孟慕禾冷着脸难以亲近,自打她与梁听澜搬来鸭鹅巷,她不知见了孟慕禾多少笑脸。 眼见她竟还向自己解释,心中难免感叹一二,只道孟慕禾变得实在是快。 孟慕禾这厢喂过栗子,双腿也蹲得有些酸疼,便起身往石杌上坐,晞时忙提壶斟茶与她吃,见她客气冲自己一笑,“你这茶,都是香的,比我家的好,我一人在家实在是无趣,晞时,日后我能时常来你家吗?” 晞时面上挂着笑,心中却暗想,能不无趣么? 听裴聿说,梁听澜近来可忙,又是每日上值处理公务,又是遇上了有备而来的宁王,两个浅谈一番,发觉都有垂钓的喜好,便偷么地去溪畔找个无人之地钓鱼,倒把个娇滴滴的妻子放在家中,可不地道! “晞时?”孟慕禾见她出神,歪着脑袋瞧她。 很快,惊觉自己在心里腹诽,晞时稍有些不好意思,忙重重点了点头,“能的,梁太太。” 孟慕禾笑意更甚,“你既是自由身,是良民,那就不好再叫我梁太太,别再学门户里的那一套,嗯就叫我小禾,行吗?” 晞时一惊,“那如何行!” 正说着,宅子外头乍然响起一道骂骂咧咧的声音,一阵风似的过去。 下一刻,张明意把门重重拍响,“晞晞,天老爷,你快出来瞧瞧!” 晞时忙拉开门,张明意霎时挤进来,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见到孟慕禾都来不及寒暄,兴兴压低嗓音,“你可听到了?李婶!她回家捉/奸呢!” “什么!捉/奸!”晞时一听,唬一跳!神色也激动起来,都顾不得说话,立时往外头跑。走了半截路,又踅回来一把拉上孟慕禾的手,“走走走,瞧热闹去!” 三人匆匆往李婶家赶,张明意快步走在巷道上,嘴皮子打架似的,一气说完来龙去脉: “我今日一直坐在门口绣帕子,见着李婶出去,她儿子不是往学堂念书去了,女儿也由人约着出去踏青,哎唷,你们猜怎么着?” “李婶前脚刚走,后脚绿荫巷那姓袁的寡妇就来了!还与我打了招呼呢,说是闲来无事转转,我起先还没当回事,后来说与我娘听,我娘说这袁寡妇近来常往咱们这儿跑,还撞见过袁寡妇与李伯说话,撞见了好几回呢!” 张明意越说越激动,“你们不晓得,袁寡妇才刚从我家门口过,李婶就回来了!我一猜,那可不就是李婶早有察觉,等着抓/奸呢!” 果然,三人还未走近李家门前,便见李婶在外头把门拍得震天响,泼口就骂: “李大力!你个杀千刀的贼/淫/虫,光天化日敢偷人,带着你的姘头给老娘滚出来!看老娘怎么收拾你们这对老鸳鸯!” 孟慕禾倒吸一口凉气,显然被这市井泼态震慑住,悄么躲在了晞时身后,露出一双好奇的眼,四下张望。 鸭鹅巷多少年轻媳妇闲来无事,一听捉/奸,全都跑了出来,站在李家门前,眼里闪着亮锃锃的光。 不晓得的,还以为李家院内没有什么龌龊事,而是藏了个好大的金元宝! 李婶这厢还在咒骂,“老娘数到三,李大力,你再不给老娘滚出来,老娘就拿钥匙开门了!” “一!二!” 未数过第三声,李家的门悄悄拉开一条缝。 要说这李大力起了个好名字,力气却还没李婶大,“砰”的一声巨响,李婶将门一脚踹开,上去就是一巴掌,“没用的东西!吃老娘的,喝老娘的,还敢在老娘家里偷人,我打死你个不要脸皮的猪狗!” 说罢,风风火火往宅子里头去,一间间搜去屋子,“那寡妇人呢!给老娘滚出来!敢偷到老娘头上来,不要命了是不是!” 院内倏然挤进不少人,眼见李婶从西厢开始搜,目光跟着她壮实的背影跑。 一道身影悄然走净房那头拐出来,意图趁众人不备偷溜,可巧,才刚出了院门,与晞时撞上。 晞时忙大喊:“李婶!她在这儿!” 袁寡妇吓得撒腿就跑,鞋底像抹了油。 跑到一半,迎面要与站在原地没过来的孟慕禾撞上,晞时急迫喊道:“小禾!拿脚绊她!绊她!” 孟慕禾被陡然喊住,惊叫着,慌慌张张伸出脚。 只听“咚”的一声,袁寡妇扑倒在地,哎唷直叫唤。 孟慕禾捂住心口,上前道:“抱、抱歉。” 不待袁寡妇抬眼瞪她,李婶紧跟着过来,一屁股坐上袁寡妇的腰,眯眼觑着袁寡妇的脸,“你往外头打听打听我的名头,这条街上,哪个不晓得我性子火爆?还敢偷到我家里来,你就不怕我拿绳子绑了你去衙门?” 袁寡妇嘴硬得很,“哎唷,你你你,你做什么?我哪里偷了你的汉子!你也不看看你汉子,手里没两个钱,哪个瞧得上他?我我我,人有三急,我是来你家借净房一用的!” “我呸!”李婶到底没动手打袁寡妇,只凶神恶煞啐她一口,“你说借净房,亏你说得出!拉个屎尿的功夫,你连李大力身上没两个钱都摸清楚了?” 说罢,李婶威猛的目光往几个年轻媳妇身上落去,请她们看住袁寡妇。 旋即又仗着浑身使不完的力气,将李大力连拉带拽出家门,而后在屋子里翻箱倒柜一阵,一气将李大力的几件破衣裳丢出来。 最后拍了拍手,“滚吧,老娘早看你不爽,你嫌弃老娘,老娘还嫌你贼眉鼠眼、一张脸恶心得老娘半夜睡不着呢!老娘今日就要休了你!你爱与谁混在一起,什么刘寡妇,王寡妇,都与老娘没干系!” 李大力这下慌了神,他本就是依附着李婶的银子过活,忙挤出两行泪,一把抱上李婶的腿,“娘子!娘子欸!” 捉奸么,无非就是看人捉住的那一刻,李大力这般缠着,没个一时半会不得消停,张明意拐了拐晞时的胳膊,暗暗递眼色,不好多留。 赶巧孟慕禾的丫鬟听见动静出来,也瞧了这一出戏,眼里满是兴兴之色,这时候回神,便拉着孟慕禾的衣袖,低声劝道:“太太,咱们先回去,您身份不一样,不好叫人多瞧。” 孟慕禾心内狂跳,还在为自己方才绊袁寡妇那脚心惊,哪有什么心思回家,打发丫鬟先回去,自己便跟着晞时与张明意一起离开。 张明意笑嘻嘻回家去绣帕子,晞时见孟慕禾跟过来,依旧请她进门,这时候倏然忆起方才情急之下竟管她叫小禾,便讪笑两声,忙说冒犯。 孟慕禾起先住在这鸭鹅巷只觉轻松,如今 亲眼见到平头老百姓的喜怒,自己还跟着掺了一脚,益发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仿佛这鸭鹅巷有什么魔力,要拉着她深深扎根。 “天呢!”孟慕禾捂着胸口坐下,灌了口清茶定神,骇目圆睁,“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人捉/奸,那、那位李婶,好勇猛!” 说罢,她又摇摇头,“不妨事的,你就叫我小禾便是,这巷子未免太热闹了些!” 晞时无从推拒,干脆就不推拒了,在树荫底下抖着肩笑,“是,热闹得很,夜里梁大人归家,你说与他听,保管他吓一跳。” 二人互相对视一眼,忽然噗嗤一笑,都自在不少。 好像就是这一件事,令她们褪去了从前的身份,拉近了彼此的差距,使她们在这一刻成了同住一条巷子里的朋友。 晞时闷头想了想,手藏在背后搓了搓,到底转进西厢,将从扬州带回来的绒花赠与孟慕禾,抿出一个羞赧的笑,“小、小禾,这个送你,我先前想送来着,没好意思拿出来。” 孟慕禾很是惊讶,接过绒花细瞧,“这工艺,是老师傅打的吧?我很喜欢,晞晞,谢谢你呀。” 听她也改了口,晞时愈发不好意思,到底不大习惯与官太太做朋友,便“嘬嘬”两声逗来栗子,叫栗子与她去耍。 可即便晞时面上不显,夜里裴聿归家后,她还是站在院子里学孟慕禾那一脚,叽叽喳喳把李大力偷人一事说了,又喜滋滋道: “我觉着,王爷叫他们搬来市井这决定真是太妙了,你瞧,人家才住多久,身上那点官气就没了,小禾,小禾诶!她要我管她叫小禾!放在从前,我可是想都不敢想!” 正赶上吃过晚饭,裴聿取了剑扔给她,“多交朋友是好事,我不在家的时候,她们也能陪陪你。” 晞时抽出剑身,高高兴兴挽了个剑花,话茬子引去那本小册上,“我这几日照着学了学,果真是不一样,我做给你瞧!” 紧跟着,她手腕灵活一转,衣袂翻动,利落刺出一剑,每招每式尽显飒气,最后一剑下去,剑风凌厉,她腰身一压,凭空翻了个身,很是得意。 双足方落地,她那双灵动的眼睛里闪过狡黠,握剑就向裴聿刺去。 裴聿兴致盎然瞧着,眼里满是惊艳,见她袭来,唇间泄出一声笑,赤手空拳接了她的招数,有意让一让她,被她逼退几步,闪身避开。 这般迁就反倒令晞时看出来,她还是清楚自己几斤几两的,忙又持剑直击他面门,“不许让我!” 裴聿提提眉梢,还真就动真格的,不让她。 可这一回,不过一招就将她给制伏,打落她手中的剑,反压她的胳膊在背后,整个人贴上去,低声道:“姜女侠的功夫,还需再练啊。” 晞时挣了挣,没挣开,也不气恼,反倒笑嘻嘻往他身上靠,“我能有这功夫,已经很满意了,下一回,下一回我定能接住你两招!” 裴聿松了她,弯腰拾起那把剑递与她,“那就多练练,我等着。” 晞时却有些累,瘪了瘪嘴,“今日不想练了,累呢。” “再练一会儿。”裴聿牵着她的手握紧剑,指出她的问题所在。 这话引得晞时心生怀疑,一把从他怀里挣出来,狐疑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你今日怎么回事?你从前很纵容我的,我说我很累,你难道不该叫我歇息吗?” 裴聿一噎,暗道她不好忽悠,眼色稍有闪避,“我是见你练得不错,你不比那些自幼习武的人,能练成这样已经很好了,当然要再加把劲。” “真的?” “真的。” 晞时不疑有他,听他夸自己练得好,即便胳膊有些酸,还是捡着剑去一旁练剑招了。 裴聿懒散欹在树下盯着她,半晌轻垂眼皮,回想起今日得到的消息,眼色渐冷。 她那位旧主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又是个什么动向,他已经打探得一清二楚。 许久,裴聿重新将目光落在眼前的女孩子身上,挥动剑身时的一招一式都十分卖力,早已不见从前生疏的影子,暗中思忖一阵,他还是压下了话头。 有些难关,她必须得自己跨过去,他可以成为她的后盾,可必须叫她亲眼见到,亲身体会,她才能彻底拆骨重塑。 在攻克难关前,她需要不断磨砺自己,此刻练剑,就是为届时做准备。 晞时这厢练过一阵,只觉耍起剑招来愈发熟稔,一时也来了兴致,又练了好半晌。 练到最后,越来越高兴,待再也使不出什么力气,便一头扑在裴聿身上,重重一叹,“累啊,可是我觉得你说得没错,方才我又觉得我熟练不少呢。” 裴聿接住她轻飘飘的身子,有意逗她,“那你打算怎么奖励我?” 一听这个,晞时陡然从他怀里退出来,笑嘻嘻指了指那口井,“就奖励你替我打水洗澡好了。” 裴聿凝视她汗涔涔的脸,点了点下颌,由她使唤自己,替她打水,半晌备好热水,她拾起干净的中衣走去浴室,他也跟着过去。 晞时脚步顿停,回头看他,“你跟着我做什么?” 裴聿眨眨眼,“不是你说,要我替你打水、洗澡。” “水替你打过了,该替你洗澡了。” 他素来说话直白,晞时常被他说得脸颊微烫,这一回也不例外,很快伸手将他往外一推,“谁要你替!走开些!” 这一下又哪能推动?她收回手,只觉他的胸膛粘连在她的掌心,跟着贴了过来。 还没来得及张嘴说话,腰身一紧,火热的嘴唇贴上来,带着点急迫,压着她一路往浴室里退,一面又跟着承受他的吻。 退到墙根下,撞翻了搁置衣裳的架子,晞时喘息着偏开脸,“亲够了就、就出去。” 裴聿掰回她的下巴,再度吻上去,“咱们一起。” 没等晞时明白这句“一起”是什么意思,裴聿握着她的腰往上提,拨弄她的主腰,另一只手飞快覆上自己的腰带。 旋即坐进热气腾腾的水里。 细密的吻从额心开始落,变得极有耐心,晞时缩着肩往后躲,被一把拉近,他的嗓音糅进哗啦作响的水里,“别躲,我知道,你喜欢我亲你。” 不等她开口,他又炙热而滚烫地抱着她,“再亲会儿。” 亲得她把眉皱着,呼吸都快被他夺走得一干二净,才“呜呜”轻哼出来。 裴聿笑,话里浮动着意味不明,“今日这洗澡的水,与以往不太一样。” 晞时心颤了颤,拿膝头去顶他的腿,本意是想警告他,他却将她转了个面,手轻柔地摁上她的肩,“练了这么久的剑,这儿酸么?替你揉揉?” 旁的不提,他替人摁揉的手法实在有点门道,摁得晞时舒坦往下倒。 裴聿在她身后低笑,手蓄力托着,说出来的话依旧意味难明。 “我就说那面镜子不挪走,总有些用处。” 那镜子长长一面,不偏不倚架着,原先是用来给她照穿戴的,此刻却映出她酡红的脸,很是清晰。 她呼吸愈发急促,强硬着偏脸不去看,偏被他掰回来,看着镜中的世界在下雨,雨珠溅洒在干净的地砖上。 起先她很是羞赧,可有些东西食髓知味,渐渐地,她紧掐桶缘的指甲开始泛白,指骨绷紧,颇为急躁地轻举腰身,又软回去。 裴聿一声低叹。 晞时眼里闪着迷蒙之色,冲碎了的话一点点从唇间冒出来,“你你别憋着很好听” 裴聿深深一吸气,猛地起身,在她的惊呼里转瞬挪移至镜前,逼迫她在镜中对上自己的眼睛,“说喜欢裴聿。” 晞时紧咬着唇,片刻松开,小声开口:“喜欢” “喜欢谁?” “喜欢哈”正要开口,晞时倏然往镜前一扑,“喜欢你,我喜欢你。” 很快,她察觉他益发兴奋,像是听了这句话,要把所有的快乐都赠与她,手腕被攫紧,渐渐连视线都变得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振晃,连她也被传染,晃出了从未有过的快乐。 “我也喜欢你,喜欢得”他稍稍停顿,“甘愿把命都交代给你。” 平静下来,晞时好半晌才低喘一口气,胡乱摸回中衣,掀眼瞪着他,“水都泼没了!你太不知廉耻了!” 裴聿胸膛振出两声笑,捞来屏风上的干净袍子搭在她的肩头,“是我不好,我向你赔罪,再去备水。” 再来一回,晞时赶他出去,他又如她所言,不知廉耻地凑过来,总算老实替她搓揉胳膊,晞时不与他计较,将话茬子引去别的地方,“这时候,春闱已经结束了。” “你还在意这个?” 晞时点点头,“邻居嘛,总要担心一二的,不知道贺老同宋书致考得如何,他二人一个夺得解元,一个年轻有为,饱读诗书,应当不成问题。” 裴聿手一顿,洒了两滴水珠在她脸上,“怎么,说起贺老,就是“摘得解元”四个字,说起宋书致,便是年轻有为,饱读诗书。” 晞时笑嘻嘻挥走脸上那点水珠,“你连这种醋也要吃呀。” “你知道的,我很善妒。”裴聿凝视着她,眼里浮着她的影,许久,忽道:“再说一遍。” 晞时歪着脸瞧他,“再说一遍什么?” “再说一遍喜欢我。” 晞时眨眨眼,想到他几次三番想听她说,她偏没说,于是倏然婉约一笑,搭上他的肩,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下,终于坦然开口: “裴聿,我喜欢你。” 裴聿忽然有股说不出的心颤,几经辗转,他终于从她嘴里听到这句话,说不清心里是何滋味,只觉二十几年来从未如此高兴过。 良久,在她额心庄重而虔诚地印上一吻,甘愿奉她为一生的信仰,沦为她一生的信徒—— 作者有话说:妈呀写了快三十万字,终于把小姐写出场了。 她的病因很好猜吧,很好猜! 晞:我喜欢你 裴:好的,从今以后你就拴着我,你往哪牵,我就往哪走。有些人在某些事上迅猛了点,但是涉及到情感问题又很小心翼翼了,晞晞一句喜欢,高兴得直摇尾巴,哈哈哈哈哈哈《 》 45-50 第46章 巧遇 草长莺飞, 京师礼部贡院外挤满了扎着幅巾的黑脑袋,宋书致身量高挑,挡在贺筝身后, 仰起脸, 红墙上斜扫下来的光便映进他黑漆漆的眼睛里。 “哎、哎!别挤!我还没见着自己的名字呢!”有人嚷道。 宋书致被推得踉跄一下, 依旧把目光紧锁在红灿灿的春榜上。 状元姓许, 榜眼姓黄,探花姓吴, 没有他的名字。二甲进士,也没有他。 三甲同进士出身第一名,第二名, 第三名 宋书致拳头攥得死紧,嘴唇抿成笔直一条线,待将名字一个个扫过去, 目光凝聚在春榜靠后的一角, 神色乍喜, “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年轻人高兴得又踉跄两下,扶着贺筝的肩头,挤进前头一指二人的名字, “贺老!贺老!您看, 三甲第十名,第十二名, 您在第十名,我在第十二名!咱们考上了!” 贺筝浑浊的瞳眸一霎发亮, 看清春榜上的名字,陡然大笑,“看来真是老天爷一路庇佑老夫, 好孩子,走,咱们立刻去写信,这样好的消息务必要传回家,你娘与妹妹得高兴坏了!” 宋书致眼含热泪,激动难抑,“是,是,贺老,您跟在我身后走,别叫人挤着!” 两个高兴得难以言表,一径赶回落脚的客栈,铺陈纸张,提笔蘸墨,旋即将信送往驿站。 信件几经辗转送到鸭鹅巷时,已至四月中旬。 鸭鹅巷巷口一声尖叫,惊得几户都拉开门瞧,宋玉芩掐着信纸欢喜得直跳脚,一路从巷口转到巷尾,又转回来,“哥哥考上了!” 宋婶在后头跟着,险些两眼一翻高兴得晕过去。 晞时重重一拍手,笑意乍露,“哎唷!大喜事!” “天呢!咱们这儿真的要出一位进士老爷了!”秀婉婶匆匆走近,捧着信纸来回瞧,有些个字不认识,便递与张明意,张明意脸上的笑也憋不住,“贺老也考上了,娘,这回小复可真是有位进士出身的老师了!” 宋婶这时候醒过神,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胡乱搓了搓掌心,一连迭地点头,“好,好,不枉我日日在家拜菩萨,拜老神仙,还烧纸给他们俩的爹,我儿考中,真是少不了祖宗和大罗神仙庇佑,也少不了他十几年的苦读,我我我,我这便去西市菜场买些大鱼大肉回来,今日你们都来我家吃饭!” 话音才落,可巧又来件喜事。 何铎下值归家,一眼望去神清气爽,连穿在身上那件巡捕屋的袍子都换了崭新的,腰间挂着牙牌。 他走进巷口,眼神往人群里捉住苑春,大笑着上前抱起媳妇转了个圈,旋起苑春的裙摆,“娘子,我升官了!” 苑春惊叫一声,眉梢眼角蕴着不可置信,“当真?” 何铎放下她,得意伸展胳膊在她面前转了转,“相公几时骗过你?” “哎唷!双喜临门!”苑春笑得合不拢嘴,忙拉住往外走的宋婶,“哎,婶儿,你就别去了,我家、你家今日都有喜事,今日就上我家吃饭,你家这顿盛宴,不妨留一留,待书致与贺老回来,再招待也不迟!” 这般听着,宋婶倒觉是这个理,儿子总要回来的,当即噙笑点头,推了推还在转圈的宋玉芩,“芩芩,你去苑春姐家吃饭,娘自己在家吃便是。” 苑春一听,忙要宋婶也去,宋婶却摆摆手,“你们年轻人聚在一处,我这做长辈的在,反倒拘着你们,去吧,明意与晞时两个也去。” 秀婉婶在一旁应声,“就是,就是,我和你们宋婶在家吃,你们只管庆祝去!” 于是入夜漫天繁星,何家院内小排两桌席面,请了相熟的年轻人在院内把酒言欢。 孟家同何家离得近,苑春又是副热心肠,便把孤零零在家的孟慕禾也一并叫上了。 这厢晞时提壶斟酒,笑吟吟敬何铎,“何大哥,不知你升的是个什么官呀?” 何铎摆摆手,“嗐,就你鬼灵精,晓得先问我这个,人家梁太太还在这儿呢,我再高的官,能高过梁大人去?不过是升了捕头,不再打杂,手底下多了十几号人,也算是个管事的了!” 晞时顷刻笑出声,斜眼望向孟慕禾,“小禾,你瞧瞧,人家怕你呢。” “可别把我捧得太高。”孟慕禾喝了两口酒,眼睑下浮着一抹红,她在鸭鹅巷从年关住到如今,早已同邻里乡亲熟稔不少,现下没有旁人,便笑,“在这里,我就是与你们一般的年轻人,不计较身份,出了这巷子,我才是梁太太。” “何大哥,我也敬你,升官是好事,在京师也有不少像你这样的小官,可别看官职小,平日嘴甜些,上峰交代什么就办什么,官职说升就升了,快得很。”孟慕禾望向何铎。 “哎唷!借你吉言,那我可得改一改这性子了!”何铎忙仰头喝罢。 酒过三巡,苑春乜自家相公一眼,口里只顾打趣,“好嘛,原先我翻来覆去地劝你待人处事圆滑些,你不听,如今升官了,晓得其中好处了,这回倒是一口应下!” 她拿绢子往何铎脸上一挥,“你说,你是不是学那李大力,与我的心不往一处使了!” 何铎忙喊冤枉,一连声去哄她,众人笑作一团,只笑骂二人不知羞。 桌上还有宋玉芩这位懵懂少女,张明意吭吭咳了两声,苑春夫妻收敛了些,脸都有些红,便将话茬子引去李婶捉/奸那事上。 苑春夹了片水煮肉,咀嚼几瞬吞下,“李婶这几日回了娘家,去取当年过户的户籍文书,反倒是便宜了李大力还赖在家中,李婶行事果断,说休夫就休夫,李大力由她捉了个现行,没脸闹上公堂,窝窝囊囊按了手印,不晓得他后不后悔?” “我今晨见到他了,哎唷,稀稀拉拉的头发也不晓得梳一梳,听说李婶硬气半辈子,怎么就找了个这样的男人?”晞时接过话茬,扒了一口饭,眼露嫌弃。 孟慕禾如今话多了不少,话风又由她转过来,“好在二人往后不在一处过日子了,李大力没地方去,这才赖在家中,只是他拿舍不得儿女做借口,着实也恶心了我一阵。” 晞时暗窥孟慕禾一眼,心知她母亲去得早,心里十分敬爱母亲,自然见不惯李大力这假模假样的把式。 “说起来,我也再没见过那袁寡妇了呢。”宋玉芩小口喝汤,嗓音细细的。 “哼,她还敢来?”张明意有些吃醉,支着脑袋,懒洋洋阖着眼笑,“以什么由头过来?来算账么?绊她那一脚的可是官家太太,她吃了多少熊心豹子胆,做了亏心事还敢在官大人面前露面?” 说罢,张明意笑叹,“倒是多亏了咱们这儿住了位清正严明的好官,从前总有几个赖皮爱走街串巷,想必是听到风声,今年我就没见过这些人露面!安逸得很哩。” 提到梁听澜,众人目光难免落向孟慕禾,却见她轻垂眼皮,秀眉轻拧,似忧似愁。 晞时心中了然,想必是梁听澜在家的时间太少,引得她不喜。 思索一二,晞时笑说:“小禾,说起来,梁大人归家是一日比一日晚了。” 其实她心内如明镜,晓得宁王近来常鬼鬼祟祟来寻梁听澜垂钓,这般提上一句,不过是想叫孟慕禾说出来,凡事不好憋在心里。 孟慕禾敛了点笑,撇着嘴,声调微抬,“他是大忙人囖,忙完公务,又忙喜好,我巴不得他不回家才好,我乐得自在。” 这话便叫苑春听出些意思,掀眼望着孟慕禾笑,“哟,我怎么听着有些怒气冲冲的,这我可要说道说道了,凭他是什么做官的大人,脱下那身补服,不就只是你一个人的相公?你若不喜他这般行事,可得说,再不济,你也冷落他,叫他分清谁才是家里的大小王。” “我晓得,你不比我们这些市井出身的百姓,有些拉不下脸,可日子是自己过的,要自己舒坦才行啊,是不是?” 晞时听得眉梢轻抬,暗笑苑春又开始发威了。 孟慕禾神色略微迟疑,片刻脸颊浮上一层淡红,低声道:“如何好冷落呢?我又不是真的生他的气,只是觉得来蜀都后,我变了,他也变了,我一日比一日开朗,他一日比一日不恋家,总不好叫我一个女子去主动吧?” “有何不可?”何铎摇首笑了笑,搭腔道:“梁太太,你方才也说,住在这巷子里,就不必计较身份,你瞧,苑春与你都是女人,她既敢想敢言敢做,你又有什么不敢的?” “我觉得,咱们这巷子里的女人都是个顶个的好,挑不出来一丝毛病。” 何铎提杯轻呷一口酒,歪着身子靠在桌缘,拿箸儿把自己指一指,“我是男人,我最清楚男人了,别笑话我自贬啊,有时候真觉得与巷口那等饭吃的狗儿没两样,只消主人拉着绳子扯一扯,就眼巴巴贴上去了。” “梁太太,那些门户里口口相传的什么以夫为纲、凡事先顾夫君,这些话都是拿来束缚你们的,你可千万别再拿着往身上套。” 说着,他抖着肩笑一笑,“在咱们这儿,天雷勾地火是常态,既要身心都舒坦,那叫女人说了算也没什么,你招一招手,他指不定就过来了,同样地,梁大人也是个男人,他越疼惜娘子,我才越瞧得起他呢!” “梁太太,勇敢些,你二人又不是头一遭在一个屋子里住了,有什么好顾忌的?” 他大约是喝过些酒,说话过于直接了点,叫孟慕禾骇目圆瞪,瞧怪物似的盯着他。 宋玉芩嘴里裹着肉元子,神情发讪,“何大哥,我还在这儿坐着哩。” 晞时一呆,也没想何铎一席话将男女之事说得如此直白。 何家这扇门外,更尴尬的另有其人,梁听澜僵着叩门的胳膊,一时不知是该落下还是收回去,眼睛止不住地去瞥站在一旁的男人。 正是裴聿。 二人碰得实在是巧,一同走巷口进来,碰上秀婉婶蹲在门前与宋婶择菜,秀婉婶随口就交待他们晚些上何家接人。 梁听澜这头也自知待孟慕禾不如从前热情,有心弥补,见裴聿一路往何家走,便干脆跟着过来,怎知才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孟慕禾在埋怨自己。 听得他心中一时惭愧一时尴尬,再往后听清何铎那些话,愈发是连站在何家门外都嫌不好意思。 梁听澜的脸色几经变化,都被裴聿收进眼底,对于这位曾在晞时心里住过的男人,他向来扯不出什么笑脸。 可或许想到晞时嘴里那句发自肺腑的喜欢,裴聿心情颇好,哼出一声古怪的笑,上前重重叩响门。 他可不像这位梁大人,不将娘子放在心尖上,如今连门都不敢敲响,他乐意把绳子递给晞时,也乐意眼巴巴凑过去。 门内脚步匆匆,很快露出何铎稍显醉态的脸,一见二人,何铎登时大笑,“你二人倒来得巧,快进来,饭菜还热着呢!” 晞时够眼张望,见裴聿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只把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暗自思忖一二,便借口自己吃得饱饱的,跟着搁下碗筷。 苑春向她摆了摆手,“去吧,裴官人来接,我可不敢多留你。” 这厢孟慕禾也瞧见梁听澜,见他神情略微发讪,暗想他怕是站在门外听了一阵。 不知怎的,孟慕禾心里愈发有些不是滋味,适才吃进口里的酒酿酸溜溜的,使她僵着脸起身,谢过苑春夫妻俩的款待,旋即轻步走出了何家。 晞时走到裴聿身边笑了笑,悄么去窥梁听澜,身上还穿着鲜红的补服,却有那么些不正经,腰带歪了点儿,一只手里提着两尾胖鱼,显然是才刚垂钓回来。 这般模样,倒叫她有些不敢认,便是叫梁听澜他爹娘过来瞧一瞧,也要感叹儿子如今再也不是从前那端方有礼的温润公子,反倒像是没了门户里的拘束,放飞了自我。 晞时抿一抿唇,伸手轻掣裴聿的胳膊,又向孟慕禾绽开个笑容,“小禾,我就先回去啦。” 说罢,拉着裴聿往家中走。 孟慕禾目送晞时远去,许久,才稍显不自在地将眼落向梁听澜,清了清嗓,“我们也回去吧,知道你回得晚,丫头在家里备了饭,我也没吃多少,待会再一起吃些。” 梁听澜默了默,悄瞥她的身影往巷尾走,便把自己变成一条尾巴,踩上她的影,紧紧跟着。 一路走回家,丫鬟提灯上前伺候,孟慕禾却支开了她,摆摆手,提裙往正屋去,只说要歇一歇。 小厮接了梁听澜手里的鱼,奉水上来,梁听澜洗手有些漫不经心,视线始终跟着孟慕禾的身影挪移。 待那扇正屋的门要阖紧,忙大步往前迈,跟着挤进去,再反手将门合上,见孟慕禾往矮榻上落,梁听澜依旧一言不发,只是走去桌前斟了口凉茶喝。 孟慕禾偏着脸,越想越有些怄气,指甲在榻上来回轻抠,左思右想一阵,还是把头扭回来,预备诉说自己的不满。 才刚抬眼,下巴便被握住,梁听澜那张由茶水浸得又湿又凉的唇覆上来,亲得急促,直把她的腰往后压。 彼此做了这么久的夫妻,梁听澜很明白妻子哪里最喜欢他,手一面跟着卷进衣摆,嘴上一面继续亲她。 孟慕禾被亲得胡乱推他,喘息着瞪他一眼,眼里浮着一点红,“你做什么?钓你的鱼去啊,最好死外边,我与丫头过得不知多舒服!” “瞧瞧,哭得我不知该怎么办了,是我不对,忽视了你,由你如何罚我,只是别听他们的话,不许冷落我。”梁听澜舔舐走她腮畔的泪珠,” 我每日都在想你的。” 他越说,孟慕禾越觉委屈,可还不等继续哭,他便抽拨腰带覆了上来,她惊得往门外瞟了眼,“丫头还等着咱们出去吃饭呢!” “不吃了。”梁听澜衔着她的唇厮磨,黏糊糊贴着唇畔低语,火辣辣地贴近了,“天雷勾地火是人之常情,咱们一起烧一烧,把那些不好的都烧干,日后我保证绝不再犯,我好好认错,嗯?” “我也能由你牵着走的,阿禾。” 说罢,梁听澜捞过她的腿弯,那件鲜艳官袍胡乱散落下去,一半还在榻上,一半已落至地面,叫孟慕禾恍惚间回到了新婚夜,不,倒比新婚夜更迅猛、更热烈些。 感觉绞着孟慕禾微睁着眼,虽说心里原谅了他,明白他也与她一样,被礼教规矩束缚得太久而一时贪多,要强的话却细碎往外溢: “你再再有下回我就收拾包袱回哈回京师” 梁听澜大掌钳住她两只纤细的腕子,俯身堵住她的嘴,“不许,拜天地时说好了,你在哪,我就在哪,大不了我不做这个官了。” 孟慕禾惊得要坐起来,被他压得益发使不上劲,只能低呓:“我也不许你这样!” “好阿禾,是相公错了,原谅我,嗯?” “看、看你表现” 模糊的声音传去门外,臊得丫鬟小厮抬眼望天,片刻,都红着一张脸钻进厨屋,缩在灶下各自说话,不去偷听主子私隐。 这厢闹红了几张脸,那头晞时跟着裴聿归家,正要点灶烧火炒两个菜,被裴聿止住,拉着她去了时锦楼。 晞时在何家本就随意吃了些,在时锦楼倒是饱腹一顿,待再走出来,身子都软了下来,愈发犯懒,只顾吊在裴聿胳膊上。 见有行人经过多瞟了两眼,忙又端正起来,把手背在身后,笑吟吟与裴聿说话,“小禾与梁听澜两个闹脾气呢,你方才可看出来了?” 裴聿还未答话,她那两片嘴唇又上下碰一碰,碎碎念叨着:“要我说呀,人遇上自己喜欢的事,没了拘束,倒还真是不管不顾了,梁听澜这回不太地道,但是呢,也足以证明王爷这法子用得极对。” 最后一句她刻意压低嗓音,踮脚贴在裴聿耳畔说,勾起一阵痒意,裴聿失笑掐了掐她的鼻尖,步子放缓去迎合她。 闲来无事,春夜和风吹来,二人沿着护城河岸漫步,走到一处空地,晞时直喊腿酸,便驻足岸边,一同赏一赏繁闹的河面,画舫游荡,船娘嬉笑,风吹管弦,好不惬意。 提起梁听澜,免不得要提一提正事,晞时盯住一艘华丽画舫,轻问,“王爷预备何时向梁听澜摊牌呢?” 不多时,又自顾道:“哦,忘了与你说,今日芩芩收到信件,宋书致与贺老都考上了,是件喜事呢。” “王爷自有他的打算。”裴聿垂眸瞧她浓卷的睫毛,轻戳她柔软的腮肉,“喜事,你我的喜事何时能办?” 晞时没躲,忽然偏头望来,唇畔牵出一抹阴恻恻的笑,“你急什么?你不是还在替王爷办事?那什么,姓叶的叛徒还在蜀都呢,哼,我可是要十里红妆的,既要办,那街上不知多少人会晓得,你打算叫叶霄注意到你么?” 提起这事,裴聿神色一霎端正起来,沉声道:“有一件事,我要说与你听。” 晞时稍显惊愕,听他道:“王爷建立的新组织已经筹备完毕,王爷的意思,是想叫我进新组织办事,我没答应。” 他不提,晞时险些忘了这茬,是呢,他先前只答应暂时替王爷引领蚀骨楼,可没说要重回王府,若是又进了新组织,便与重回王府无异了。 “是因为我,你才没答应的么?”她问。 话问出口,她便哼出一个笑,除了她,他还能有什么顾忌?可也许是近来十分安逸,她彻底贪恋上这种饱足的日子,想了想,又问,“你想去么?” 裴聿一时没说话。 春风伴着河面吹响,送来繁华热闹的喧阗声,晞时默然思忖,站直了身子,神情端正地仰脸望向他,“你听,船上是不是很热闹?” 她把嗓音放得很轻,“我在人世间辗转过几个地方,却不曾颠沛流离,我很明白,这份安宁是老祖宗打下来的。” “裴聿,我是想要你陪在我身边,可若是这份安宁没有了,你即便是陪着我过一百年,我也会觉得不够踏实。” “我喜欢如今的日子,我没见过战争下的残酷,可我在书中瞧过,在那些诗词里窥见过,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发怵,你能眼睁睁见鸭鹅巷变得糟乱不堪么?我是做不到的。” 说着,她轻轻上前,拽弯裴聿的腰身,拿额心去蹭他的,轻颤的浓睫下浮着一双亮锃锃的眼,“你继续替王府办事吧,你说要我学着依靠你,我会依靠你,可我更想人间太平,我们两个能依靠盛世,携手走完后半生。” 察觉到覆在腰上的手紧了紧,晞时又喜孜孜把眉一挑,“再说了,你瞧我如今是不是很厉害?多少人等着我送制好的香上门呢,我数银子都要数到手软,哪需要你日日陪着?我有我的要紧事,你也有你的要紧事,咱们白日各自忙,夜里还是贴在一处的,是不是?” 由她这般说着,裴聿定了定心,“我被你说服了。” 晞时踮脚亲了他一口,得意的笑,“那是,我是谁啊。” 裴聿握着她的手,拾在唇边亲了亲,随口打趣,“先前有人说,自己最是自私,怎么,如今倒是十分舍得。” 女孩子眼里蕴满笑意,反手去勾他的手指,拉着他往前跑,“人是会变的,你变一变,我也变一变,我们才能紧牵着手啊。” “不说这些,方才吃得饱饱的,我有些难受,再多走会儿,哎,不如咱们去一去宝光寺吧?我许久没去看姑父了。” 青年的笑音糅进晚风里,干脆而利落地应和她,“好。” 待到宝光寺,时候尚早。寺内浮动着晶亮的光,大罗宝殿森严,香龛生烟,这时候来走动的香客也不少,晞时这厢烧过香,难免想到表妹文椿。 她曾悄么去看过两眼,见文椿过得不错,便没上前打搅,她想,文椿若是见到自己,大抵也是不自在的。 有些关系,止步于此便好了。 亲缘止步,友情却由寺内那束光照了过来,晞时正慢悠悠行过偏殿,余光忽然瞥见一抹熟悉身影,她定睛一瞧,吓一跳!忙拉着裴聿往拐角躲。 旋即兴奋低语,拿手指往正殿前点了点,“你快瞧,那是楼月,哎唷,怎的今日碰上了,我不好上前呢,你瞧,站在她身后那个,瘦瘦高高的身影,正是她那位继兄冯嘉昀!” 裴聿目光从她的指尖延绵至那一双人影,扯了扯唇,“倒是相配。” “你也这般觉得?”晞时握个拳头往掌心一拍,“我就说,什么世俗偏见,都统统去他的,好一对壁人,哎呀,哎呀!你看冯嘉昀,眼神都快黏在楼月身上了哩!” 身侧没有声音,晞时偏头一瞧,裴聿的眼神也黏在自己脸上,她倏然忆起来,自打二人认识,他便时常喜欢这样盯着自己。 越想,越是有些羞涩,握着拳轻推他,嗓音压得很低,“不要这样看人家,我脸皮薄的呢。” 裴聿早在不动声色间贴得愈发的近,稍显暧昧的声调从他唇间溢出来,“你越羞,我越是要盯着看,你也看看我,我不躲。” 说罢,轻咬住她的耳尖,温热的舌头卷了卷,“这时候又胆小了?” 晞时耳根一软忙要闪身避开,被他自身后环着腰,隐进昏暗无人的角落里,她险些迷失自我,有些急,“你不要这样,寺庙呢,菩萨面前,要遭天打雷劈的呀!” “菩萨只会惩罚恶人。”裴聿刻意把某些字音咬重,“你我是携手相伴的有情人,菩萨瞧见,高兴还来不及。” 他将话奉还给她,好不要脸! 晞时眼神有一瞬迷蒙,急迫地往他唇上亲了下,“回去再闹,你再这样我就生气了,我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女人,生起气来保管一个月都不与你说话!” 裴聿还真被她唬住,眉头轻拧,“这么久?” 晞时高抬下颌,“是!你试试呢!” 他本也只是想亲近亲近她,没真要在这寺里做些什么,故而顺着她的话,脸上泄出两分慌张,松开了她,“好,我不闹了。” 晞时得意瞥他,复又把眼挪向远处,盯着邓楼月与冯嘉昀瞧,眼见二人好似说了些什么,旋即冯嘉昀拉起邓楼月的手,邓楼月挣了挣,还是跟着他走去一处无人地。 二人是独身出来的,身后并未跟着小厮丫鬟,那厢冯嘉昀步步紧逼,邓楼月愈发往后退,很快,就被冯嘉昀握住下巴,俯身亲下。 见邓楼月没有躲,晞时愈发瞧得激动,忙捂着脸不好再偷窥,一连声说道:“哎呀,很是凶猛呢。” 要看的是她,看了羞怯捂脸的也是她,裴聿顿觉好笑,干脆拉着她往另一条小径上走。 走了半晌,晞时总算平静下来,拿另一只手捂着心口,“你说,他们这算不算定情?邓伯父那人我知道的,虽说古板了些,却也不是不通情理,若是好好说,应当是能同意的。” “难说。” 稍刻,裴聿道:“我知道这位邓老爷,在淮州一带的名头打得响亮,你只知他家有钱,可知他名下的财产已富得足以买下两座城池都不在话下?” 晞时低呼,“我还真不知,竟这般富足?你是如何晓得的?” “忘了我是做什么的?”裴聿侧头凝视她,“早在你与邓小姐初遇那阵,我便将邓家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 顿了顿,他又道:“我没想监视你,查邓家,只是不想你遇上什么坏人,后来知道邓小姐与你关系融洽,处得极好,我便没再查过。” 晞时悄瞥他一眼,心里那片温泉又咕噜噜直冒泡,“你还怪有心的。” 裴聿莞尔,握紧了她的手,“走了这么久,可好受些?回家吗?” 他的掌心自始至终都宽厚温暖,晞时只觉连指尖都暖融融的,乌瞳不禁泛出笑意,由他牵着自己往前走,心想,就这么走一辈子好了。 春日芳菲依旧,鸟雀啁啾叫个不停,春风稍急,吹来了孟慕禾,仍然与栗子打得火热。 晞时扎着碧绿的裙,在树荫下忙了一阵,抽出绢子揩拭乌鬓旁的汗珠,旋即笑望孟慕禾,“干脆抱去你家待两日好了,它如今见了你,比见了我还要欢喜呢,见了你的肉干急哄哄的,这模样,不知情的还以为我刻薄了它。” 孟慕禾心事解开,面上愈发笑吟吟的,跟着打趣,“你舍得?” “哎唷,你瞧瞧,它都被你喂肥了两圈,路都快走不动了,我可舍得!” 鸟儿轻啼,二人说笑,倒是一阵惬意,偏有孟慕禾的丫鬟上门,说是蔺家来了人传话,蔺宝香要请孟慕禾往家里耍一耍。 孟慕禾一怔,掀眼望着半面残阳,“这时候不算早了。” 话音甫落,孟慕禾又看向晞时,眨眨眼,“我正想着夜里等官人回来,一并去外头再买些肉干,顺道转一转,既如此,不如你同我一道去?也省得叫他了。” “我想表妹应是无趣,过去坐一坐,我就走。” 晞时两眉轻抬,心思一瞬百转千回,如今她这香的销路已经彻底打开,就差门户里的太太小姐了,宁王先前虽提点她,不要与外头的商户抢生意,可如今不一样了。 那时候她露了怯,是因身后无人,如今有人替她兜底,她还怕什么?若有蔺宝香在官家小姐间传一传 晞时掂度片刻,点了点头,洗净一双手,转进西厢换衣裳,“好说,我与你一同去。” 孟慕禾这厢也踅回家中换了条绚丽的裙,家中小厮牵来拴在宅子后头的马车,二人就一并钻进去,有说有笑往蔺家去。 知府一家离得不算太远,两刻钟的功夫便已赶到,门房小厮见是孟慕禾,忙笑迎上来,跟着望了晞时一眼,脸上依旧在笑,引着二人往府中去。 时值春日,蔺府满园子的花开得正好,遍地奇树,暗藏锦绣,晞时跟在孟慕禾身后,一面暗暗扫量,不禁回想自己此番是第二回 登蔺府的门。 第一回 么,自然是被小姐带来的。 那时候小姐住在蔺府,姑父替她与侯夫人签了契,她当夜收拾好东西便跟着小姐过来了。 这般游神想着,忽听那小厮低声道:“到流玉阁了。” 是呢,她依稀记得,蔺宝香的院落就是叫这名字,第一回 踏进去时,她连话都不敢说,只顾盯着满屋子叫不出名字的名贵器具瞧。 晞时掀眼去瞧,面上笑意戛然而止,神情转瞬错愕。 眼前浮现两道身影,自锦绣中走来,蔺宝香笑吟吟上前挽过孟慕禾的胳膊,声调欢快,“嫂嫂,惊不惊喜?” 另一道身影噙笑上前,也跟着亲昵挽住孟慕禾,“许久不见,嫂嫂可还认得我?” 她说罢,挪眼望向孟慕禾身后,眼神落在晞时身上,月眉轻挑,似有些意外,又很快展露了然神色,轻步上前,语气柔和。 “听表哥信中提起你,我还不大相信,如今亲眼见着,才知表哥并没有说假话。” 单清菡缓缓弯出一抹微笑,上前抱住晞时,“鸣莺,你写信给我,问我是否安康,是思念我吗?” “今日这般巧遇,鸣莺,你可高兴?”—— 作者有话说:孟慕禾:死钓鱼佬!你还要老婆不要? 梁听澜:滑跪.jpg 不得不说,晞晞一直在成长,裴聿高兴,我也高兴,嘿嘿。 第47章 小姐 晚霞延绵了半面墙, 把流玉阁的正院映得愈发精致,蝉声鸣鸣,在院门口两棵楸树上吵得聒噪, 吵得晞时一颗心杂乱无章, 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由单清菡抱住自己。 适才匆匆一眼, 晞时看清单清菡的模样与穿戴,还同从前一样, 都是顶顶好的。 被两条绵软的手臂抱着,晞时嗅见她身上那抹悠长淡雅的气息,一如既往是那味荀令十里香, 似一样,又好似不太一样,甘松的味道几乎快没有, 炒茴香的味道偏重。 这抹香气萦绕在晞时鼻尖, 令她也一时分不清过去与当下, 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京师还是蜀都。 晞时忽觉被抱得十分紧,胸口里闷着一股说不出的东西,令她张了张嘴, 一声“小姐”蓄在喉管里, 要蹦出来,又被压回去。 好在单清菡松了她, 瞧她发怔错愕的神色,跟着笑了下, 忽转话锋,“鸣莺,你变了, 脸蛋多了点儿肉,脸色也红润,瞧着哪哪都好。” 孟慕禾稍敛惊诧的神情,暗中窥一窥晞时,料想她与自己一般意外,浑然没猜到昔日旧主会出现在面前。 听单清菡唤她鸣莺,孟慕禾顿了顿,轻步上前,唇畔牵出一缕笑,“清菡,她如今过得好呢,叫回了原来的名字,你也别再叫她鸣莺了,嗐,别说是她,连我都吓着了,你怎么突然来了蜀都?我瞧瞧你,还真瞧不出病过一场的模样!” 单清菡眉目微抬,看向晞时,像是在回想她原先叫什么,许久,轻快地唤了一声。 晞时乍然醒神,目光总算与单清菡对上,嘴唇翕动片刻,到底出声,“小姐。” “瞧这傻兮兮的模样,见到我就变傻了不成?”单清菡抬手轻挽晞时鬓旁的碎发,“我很高兴,能见到表嫂,见到宝香,还能见到你,一路上的颠簸难受也就不计较了。” 说着,单清菡又亲昵去挽孟慕禾的胳膊,“嫂嫂,听表哥在信上说,你们都住在一处,我原本就想着给你一个惊喜,没想到鸣没想到晞时与你一道过来,还不曾用饭吧?宝香备了一桌好菜呢。” 蔺宝香性情温良,在一旁瞧了半晌,见晞时穿的戴的一应都是好的,哪里还能见到半分丫鬟的影子?又暗想上回是在王府见到的她,既被王府相邀,单凭这层关系,她也要客气相迎。 这般想着,蔺宝香点了点头,轻拉孟慕禾的袖摆,“嫂嫂,娘出去走动了,下晌才去,一时半刻也回不来,爹还在府署呢,咱们乐得自在,先往我院子里去吧?” 又望向晞时,堆出一抹和善的笑,“晞时姑娘,我没想到你会同嫂嫂一起过来,既来,便是客,又是熟人,你也一起哩。” 于是晞时由蔺宝香的丫鬟引着进院,坐在了一张雕工精美的四方桌前。 孟慕禾与蔺宝香各坐一旁,正对面坐着单清菡,晞时把鞋紧紧缩进裙摆,目光落向一道两不像的白油猪肚,猪肚切成丝,点缀着嫩芹,不像猪肚,也不像萝卜丝。 她也顿觉自己是两不像,不像下人,也不像客人。 蔺府不比鸭鹅巷,主子吃饭向来不发出什么太大的动静,沉默居多,晞时握着箸儿,眼神时不时瞄向单清菡,正要再瞧,胳膊忽被轻轻撞了下。 晞时手中的箸儿没拿稳,坠在桌面,坠出清脆一声。 单清菡抬眼望过来,适才撞了晞时的丫鬟忙弓身替她拾起箸儿,复又换了一双崭新的递来,细声细气道:“姑娘,请用。” 这把嗓音熟悉,晞时歪着脸去看,稍有惊愕,方发觉这丫鬟竟是欢笑。 她不禁想到昔日欢笑是她们几个里最有话语权的,如今却来伺候她。 晞时心中益发别扭,略显发讪地接过箸儿,抿着唇,许多话在此刻都说不出口。 见到欢笑,她难免想到小姐生病一事,心中仍怀疑欢笑是否曾暗中向小姐下毒,或是下药,可细窥欢笑神情,几分局促,几分平静,几分微不可察的惶然。 再看小姐,瘦了点儿,精神头却十分好,与她最后见小姐的那一面重叠,若不说,压根瞧不出病过一场。 晞时心内那根怀疑的绳子又被拽住,她也当真在欢笑脸上瞧不出半分敢暗害小姐的样子。 这一打岔,满院吹起春风,吹进厅内,倒将气氛活络些,孟慕禾笑问,“清菡,你是几时到的?” 蔺宝香接过话茬,持箸替孟慕禾夹糯米嫩藕,乐滋滋张嘴,“嫂嫂莫怪,其实表姐昨日就到我家了,歇了歇脚,我昨夜就想叫你呢,表姐说你与表哥在一旁单独住着,不好夜里打搅你们,我们一合计,干脆给你一个惊喜,这才拖到今日才唤你来。” 说话间,蔺府的丫鬟又忙上前提壶斟茶,细细拣过桌面上的碎骨,一番伺候下来,孟慕禾也颇为不适。 实在是她在鸭鹅巷住成习惯,她的几个丫鬟也较为松散,晓得她喜爱市井生活,门户里的那些规矩便搁置下来,在家里只是伺候她起居,这般细致的活也不再做了。 瞥了几个丫鬟一眼,孟慕禾笑笑,“的确是惊喜,回去我与官人说,他也是要高兴的,只怕是巴不得又拉着我过来见一见清菡。” 一顿饭下来,蔺宝香不觉得有什么,单清菡坐在一旁由欢笑伺候清口。 倒是晞时与孟慕禾两个互相对视一眼,孟慕禾忆起自己曾说只是坐坐,此番见到单清菡,自然是不能立刻走,因而又陪坐小半个时辰,四道身影又转去大花园里,叙旧款谈。 单清菡心情犹好,一连声说着蜀都比京师好,十句话里偶尔迸出两句来问晞时近况,晞时一一答了,稍显拘谨。 直至月上梢头,晞时愈发觉得不舒坦,悄么声息轻掣孟慕禾的胳膊。 孟慕禾一顿,旋即抬眼望了望半空,舒展笑颜,“哟,聊得忘了形,竟有些晚了,妹妹们,我可不比你们,官人夜里下值还等着我备饭呢,我得先回去了。” 蔺宝香不以为意地轻点下颌,笑眯眯推孟慕禾,“那嫂嫂快些回去,总归表姐要待上半个月的,咱们有的是时间叙旧闲聊!” 单清菡也轻拨额前乌发,笑望晞时,“今日一见,我很高兴,晞时,我知道你与表哥表嫂住在一处,还处成了邻居,过两日我能不能去寻你?当初你走得急,我思念你,欢笑也思念你,就请我们上门坐坐,好不好?” 说罢目露俏皮,向晞时挑了挑眉,“听说你寻到了心上人,我们也瞧瞧,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得你喜欢,你从前可是常开玩笑,说将来要寻一位貌比潘安的美男。” 这一席话浑然不显昔日主子的姿态,权当成是一件寻常不过的事,可由着单清菡说出来,晞时倏然平添两分古怪在心头。 她说不出是哪里古怪,不好直挺挺盯着单清菡,便将眼挪向一旁的欢笑。 冷不防这一眼对上欢笑的视线,欢笑隐在树荫下,夜里的浓荫黑漆漆的,照得欢笑那两颗眼珠子像个冷冰冰的窟窿,里头只有一点似难遮掩的复杂。 晞时唬一跳,待要再细看,欢笑偏又在冲她笑,话却是对单清菡说的,“小姐,您瞧,她又傻了,奴婢觉着啊,她是突然见到您,见到奴婢,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 她踞蹐地点了点头,启唇应下此事。 出蔺府时,晞时一路都在沉默,直至坐进马车里才长舒一口气,暗忖片刻,忽然自问,“小姐怎么会突然来蜀都?” 孟慕禾倒了杯温热的茶与她,撩开车幔去瞧渐远的蔺府,叹道:“我也没料想到,先前听说清菡病了,我有意登门探视,姨母却说她病起来在闹小性子,我便不好再留,后来我与官人都各自在忙,一来二去,竟是如今才见到清菡,嗐,不说这许多,她总归是好全了,如今还是活蹦乱跳的,这就够了。” 说罢,马车行往闹市,细碎斑驳的黄光透过车幔撒进来,映着晞时那张说不出是何神情的脸上,柔美的下颌被光划出一道裂痕,使她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来蔺府原是为了借蔺宝香的嘴铺展制香的销路,不想见到本该远在京师的小姐,硬生生将此事抛去脑后。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小姐。 见她这般,孟慕禾心中忖度一瞬,抽出绢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手里绞着,声调很柔,“我看出来了,你方才十分不自在,可是觉得自己如今是自由身,却又见到清菡,不知道该拿什么身份与她相处?” 晞时想,大约是这样,因此点了点头,“小禾,你和小姐不一样,你从前在我心里,是来侯府耍的客人,是与梁大人定亲的小姐,我到底不曾伺候过你,如今我不再是奴婢,自然能与你成为朋友,可是小姐不一样” 她唇畔牵出个晦涩的笑,“我伺候了小姐六年,我们的主仆关系早就刻进了我的骨头缝里,不光是不知道该如何与小姐相处,便是小姐身边的欢笑,我也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昔日在一起共事,方才她却伺候我,我心里实在太不是滋味了,古怪得很。” 提及欢笑,晞时难免又想起在扬州时,应屹川透露的那点消息,眼前坐着孟慕禾,她又难免想将这些都告诉孟慕禾。 可到底不太准确,有些东西也只是她的猜想,思索一二,到底是没开口。 孟慕禾懒散欹在车壁上,手里的绢子拽成一条直线,半晌,忽直起腰,“哎呀,方才光顾着叙旧,我又忘了问清菡因何突然来蜀都!” 晞时怀揣着心事,心不在焉应声,“没听小姐说么?她想你,想宝香小姐,你们都在蜀都,她在京师难免孤零零的,想必是这个缘故。” “倒也是。”孟慕禾秀美的脸庞一霎恍然,又倚回去,掀起浓睫看着晞时,“不早了,干脆过两日再去替栗子买肉干,就先回去吧?” “好,是该回去了,天黑漆漆的。” 归家开门,宅子里也黑漆漆的,栗子不知打哪蹿出来,眼里两点绿光吓得晞时惊叫一声,忙不轻不重在它肥臀上拍了下,“你也吓我,罚你夜里不许加餐!” 说罢,走去廊下点亮四五盏灯,眼瞧裴聿还没回来,晞时便慢悠悠择了点嫩豆芽,预备再磕两个鸡蛋,切一碗卤肉片,一面炒菜一面等他回来。 一连忙下来,晞时额前拂了点细碎的汗珠,添置柴火进灶,握着菜刀有一下没一下地切肉。 切一下,不禁就想一下,始终想不明白心里那点古怪究竟因何而来,按说见到小姐她该表现出十二分的高兴,可她光是站在小姐面前都觉得不自在。 还有欢笑那一眼,她自认眼神没出问题,那一眼绝对没看岔,欢笑瞧着也不太对劲。 晞时愈想愈觉烦躁,浑身上下别扭得厉害,手起刀落,一个不慎就在指尖割开一条不深不浅的口子。 “呀!”晞时轻嘶,黛眉紧皱,盯着指腹上那汨汨往下/流的鲜血,越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低吼出声,“怎么!你怎么回事?不是最厉害了?见到小姐连话都不会说就罢了,活儿也做不好了?” 裴聿进门正听见她在厨屋里将碗碟挥得砰砰响,他撩帘迈进厨屋,见她切伤指头,忙上前拉着她往外走,旋即取来干净的帕子与药膏,替她细细包扎,“怎么这么不小心?” 晞时见到他,不知怎的,心里那股没来由的怒气直蹿上来,令她“啪”地一下甩开他的手,“你还好意思问?你一日比一日回得晚,我是为着替你做饭,这才切了手!” 说着,小巧的下巴细碎地颤着,低下头,眼眶像是红了,声音里糅进一丝哭腔,“你忙得干脆不回家好了!” 此话一出,她自己又心颤不已,无端端地,这是冲他发哪门子的脾气? 她到底是怎么了。 可话已凶出口,她五脏六腑都别扭得绞在一处,顾不上这个,忙拿另一只手揩拭眼泪,把脸偏去一旁不说话。 “是忙了点,我明日早些回来。”裴聿沉稳的嗓音传过来,令她又把脸转回来,努着嘴将他盯着,看他微勾唇畔问自己,“这么凶?” 大约是这点稳重兜住了她莫名其妙的撒气,晞时眨眨眼,两帘睫毛上的泪珠被扇走,稍显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许久,才小声道:“抱歉,我不该凶你,是我今日古怪。” 裴聿没说话,拿纱布一圈圈缠上她的指头。 见状,晞时彻底平静下来,晚风吹得树枝摇曳,树叶簌簌响着,她默了默,努力要将这古怪的情绪赶走。 裴聿替她包扎好,起身往她腮畔亲了亲,大掌在她背脊上轻抚。 瞧她微红的眼眶,裴聿眼色闪烁一瞬,心里多了两分思量,嗓音变得低柔,“遇着什么事,待会与我说便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坐这,我去把饭做了。” 话音落下,青年转身进了厨屋,晞时瞅着他的背影,依旧是那片宽肩,檐下的灯撒在他的肩头,又照出几分安心,也是怪事,才刚她还不知生的什么气呢,见了他,倒立刻平静下来了。 与他在一起,她总是能感受到暖融融的安宁。 栗子在一旁拿爪子拽了拽她的裙摆,稍尖的指甲勾出一条直直的线,晞时蹙眉盯着,正要轻斥它调皮,忽然盯住那条直线,脑子里七扭八拐的那根筋蓦然搭直了。 只一瞬就明白自己在气什么。 她气的,是她如今活得自由自在,却完全没做好准备直面过去。 小姐乍然出现在她面前,凭她如今在蜀都有多逍遥,见到小姐就陷进了过往里。 这种掌控不了自己的感觉令她焦灼。 她既不愿再当奴婢,面对小姐,看着小姐那张脸,又无法控制不去想自己曾是个奴婢的事实。 这一年来,她始终将自己裹在安生日子里,几百个日夜汇聚成一个厚厚的茧,她舒坦地待在里面不想出来。 是小姐的到来,冲破了这份安宁,那个软绵绵的拥抱,好似拥有排山倒海的力量,强硬把她从茧筒里抽出来,逼迫她在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想过去,频频忆起在京师六年的日子,忘了自己早已在蜀都开启崭新的生活。 可大约她的内心深处不这么想,因而两方拉拽,她这幅躯壳夹在中间陷入迷茫,这才无端端胡乱撒气。 她到底气什么呢?她在气自己像个丑角,一见到小姐就原形毕露。 栗子“汪汪”叫了两声,拉回晞时的思绪,她眨眨眼,目露歉意,“抱歉,我也不该凶你。” 她轻蜷被包扎好的那根手指,长长舒出一口气,进了厨屋,依旧坐在那小小的马扎上,掬着脸,小声道: “我今日见到小姐了,在蔺家。” 裴聿握勺的手顿了顿,“你高兴吗?” 晞时摇摇头,“说不出来,小姐说我长胖了些,我还与她一起上桌吃了饭,她瞧着是没把我当个丫鬟看待了,我要离开蔺府时,她还问我,能不能来家里坐坐。” 裴聿心中有数,仔细洗净一双手,走到她面前蹲下,屈了一条膝在她裙边,“既没把你当丫鬟看,你也不必再气自己,她想来,就叫她来便是。” “哎呀,你不懂。”晞时重重一叹,“人家心里别扭呢,我虽说不是丫鬟了,可她还是高高在上的小姐呀,六年,哪是说忘就忘的!还有,欢笑也一并来了,我见她也不像暗害过小姐的样子,我心里乱得很,总感觉这里头很是古怪,偏又捋不明白,烦!” “烦就别想太多,”裴聿捏了捏她软嫩的脸,“说到底,她们如今都和你没有关系,你得跟着你的心走,别被任何人左右,捋不明白,就先缓一缓,迟早你能明白的。” 越是如此,晞时越是心紧,见他半跪在自己身前,想及方才恶狠狠凶了他两句,这时候又知道不好意思了,扭捏一阵,忽然张开胳膊,干脆而简练地道: “抱。” 裴聿低笑,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瞬,俯身去抱她,起先力度大得好似要揉进骨头里。 听她细细喘气,他又松了些,一下下轻抚她的肩背,知她状态不对,有意挪移她的注意力,“这天瞧着不对劲,风有些太大了,兴许没多久就要落雨,我那屋顶上的瓦碎了一块,没时间补,晚上我同你睡?” 说话间,炙热的气息吐在晞时耳侧,嗓音又低又沉,带着些微沙哑,听得她脸畔微红,果真被他牵着转走思绪,一把从他怀里挣出来,“要下雨,那也是不知几日后的事了,今夜又没雨钻进你的屋子里,你好心机啊!” 裴聿盯着她磨在一起的两片嘴唇,贴上去,轻轻含住,“那你就当我心机,我想和你睡,一个人睡太孤单了。” 晞时背贴在墙根下,被他极尽温柔的吻缠得骨头都软了,没憋住轻哼出声,身体战胜意志,“一晚,就睡一晚,你身上太热了,我不喜欢。” “你知道的,我很贪心。”他捏住她的手腕,不叫她推自己时碰上指尖,“一晚不够。” 继而单手捞起她的腿弯,起身出了厨屋,转进东厢那间正屋,“你去瞧瞧那片瓦,是不是碎得厉害,我还担心夜里睡觉,它穿过房梁砸下来,砸出一地的碎片,溅到我脸上,若是划破了我的脸,你不喜欢我了怎么办?” 晞时低呼一声,匪夷所思,“你为了和我睡,这样弯弯绕绕的理由也能编出来?” 裴聿顿步,凑近她,眼底蕴着笑,“你就说,你喜不喜欢我这张脸?” 盯得晞时愈发心惊肉跳,很是羞涩,胸腔里的那颗心在扑扑直往外闯,几乎都能听到那阵心跳声,她完好无损的另一只手紧紧掐着他的肩头,暗暗加了点劲,“你不预备吃饭了是不是?” 身影缠进正屋,裴聿没放下她,利落而干脆地抵在墙根下,一条胳膊兜着她。 另一只手摁了摁她泛着水光的唇,轻轻啄了下,“先尝尝这个。” “听话,别躲,我饿了。”他起先耐心轻舔她的两片唇肉,像是真有些饿,尝到些滋味便有些收不 住力,吻稍显暴戾,口齿含混着,“在你这吃饱一些,我才有力气再去吃饭。” 偏生这样的吻法对晞时来说很是受用,两条绵软的胳膊搭在他的肩头,险些比纸都要轻,整个人快要融化在他温热的唇舌里,像一朵浸了水的小花,黏糊糊地贴着他。 那院子里新栽下的海棠花开得正好,芳菲时节,又逢接连几日的好天气,愈发香气扑鼻,娇嫩无比。 晞时忖度好几日,到底没请单清菡来家中,趁着好天气,主动往蔺家去,约了单清菡进时锦楼。 昔日的主仆对坐在绣窗边,有一茬没一茬地叙旧。 大约不想有旁人打扰,单清菡今日没带欢笑在身边。 这厢尝了尝时锦楼的菜,单清菡舒坦眯起眼,面上绽开一抹笑意,“我原先怎么说来着?还得是外头的东西才好吃,那时候你与几个丫头都劝我,不好吃坏肚子,说外头的东西没什么好的。” 晞时稍显拘谨地喝了一口茶,仔仔细细把单清菡瞧过一遍,“小姐,你瘦了。” 顿了顿,憋在心里好几日的话总算自晞时嘴里问出来,“当时太太说解契,不瞒小姐,我是高兴的,可回了蜀都我又的确有些挂念你,恕我问一句,小姐,你究竟生了什么病?” 单清菡慢条斯理咀嚼的动作一顿,柔和的腮角鼓起来,嘴里还裹着吃食,半晌,她咽下去,“你了解我的嘛,我身体底子向来不差,只是平日总缺些觉,一日夜里刚睡下,就无端端犯了心悸的毛病,此后数日都是噩梦连连,娘来瞧我,只觉得是你们伺候不当,这才找了个借口,不叫你们在我跟前伺候,后来一日耗过一日,我精神越来越不好,可不就大病一场。” 听得晞时暗自在桌下抠弄指头,总觉得她还有隐瞒,病因绝非她口里说的这般简单。 默了默,晞时又问,“那日在蔺府,我瞧欢笑像是没休息好,眼下都是青色,小姐,如今是欢笑一个人伺候你么?她一个人如何能分神做那么多的琐事?” 罢,无论病因是什么,总归小姐如今是全须全尾的,欢笑究竟有没有向小姐下手,她也不便再管了。 只是欢笑那模样的确有些不对劲,昔日在一处共事,总是要问上两句的。 单清菡举着杯盏润了润嗓,眉目间似有忧愁,掬着脸望向窗外,“你们都走了,只剩她一个,自然是她在我身边待着,娘倒是又派了不少丫头来伺候,可我由她们伺候着,总找不到先前欢乐的感觉,总觉得没你们好,想了两日,便与欢笑说了,将她的月银翻倍,只留她一人贴身伺候,其他的丫头就待在外头。” “怎的总说我?”单清菡又转回脸,笑盈盈看着晞时,“说说你,你那位心上人,我今日是没机会见着,不知我有没有机会喝到你的喜酒?前日听表嫂说,你们心意相通许久,预备何时成婚呢?” “我的事,还没想好呢。”晞时骤听话锋转到男女之情上,少不得与她对视,不知是不是晞时的错觉,竟在她的眼中捕捉到一丝怅然与艳羡。 小姐有什么可羡慕她的? 晞时垂下眼,极缓极慢地在心中思忖。 不等她想明白,单清菡忽道: “能与心爱之人在一起,真好,晞时,其实这回到蜀都来,一则,我是自己想来见见表哥、表嫂,还有宝香,当然,表哥信中提了你,赶巧你也寄信与我,我也想见见你,二则,我是受了娘的交代,来与他们、还有姨母姨父说一件事。” “晞时,我也要嫁人了。” 晞时霍然抬眼,神情难掩错愕,“嫁人?我去年离开侯府时,你还不曾与谁议亲,太太不也常说要再多留你两年么?如此突然小姐,你要嫁给谁?是哪家的少爷?” “嗐,国子监陆大人家的次子,你应当是见过的,我与你年岁相当,也不小了,娘嘴上是说要留我,又怎好拖着不叫我成亲?我相看过了,勉强凑合。” 晞时听得直皱眉,这位陆少爷她的确见过,称不上人中龙凤,却也算不得平平无奇,小姐的出身与家世,配他实在是迁就。 侯夫人怎会同意这桩亲事? “晌午那会,表嫂过来与我和宝香说话,我便把这事与她们说了,她们同你一样的神情。” 单清菡面上仍浮着笑,嗓音却隐含忧惘,“父母之命,哪里是违抗得了的?所以我很羡慕你,晞时。” “待从蜀都回去,我便要成亲了。”单清菡轻轻握住晞时的手,眼含期待地望过来。 “你陪了我六年,我实在是舍不得你,这回在蜀都见到你,我连梦里都是从前与你们几个丫头嬉笑的场景。” “晞时,再待十来日我就要离开蜀都了,届时” “你来送一送我,好吗?”—— 作者有话说:小姐嘴里没一句实话哈,晞晞见到小姐的反应就是下意识想把自己当成丫鬟,但是潜意识又一直在告诉她不可以这样,加上她疑心小姐的病因,所以就很别扭,她不喜欢这样,所以很烦,回家晚了一点的裴聿就成了情绪宣泄点。 不过我们晞晞是乖宝,萌的嘞,凶了人也知道say sorry! 第48章 真相 晞时看着单清菡那张朱唇轻启, 诉说往事,将她拉回从前。 “我时常做梦,梦见你在园子里替我捉蜜蜂, 我最讨厌蜜蜂, 我还记得, 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日, 也是你替我赶走了蜜蜂。” 单清菡唇角始终噙着笑,“你比我小两个月, 做的事却总叫我安心,四年前,我屋里出了手脚不干净的人, 偷了我两串宝石珠子,欢笑她们都莽着劲要苛责小丫鬟们,好好逼问一番。” “只有你不一样, 你很聪明, 懂些手段, 不费半分力气就揪出了小贼,那时候我就觉得,我身边的几个贴身丫鬟里, 只有你是最沉稳的。” “你是我从蜀都带回家的。”暮色正好, 将单清菡的侧颜照得愈发柔美,“兜兜转转这么些年, 你又回了蜀都。” 晞时抬眼凝视着单清菡,看她眉梢眼角浮动的笑, 听她一把似银铃的妙嗓在柔声细语,“欢笑以前总拿你我打趣,说是命里有缘, 才叫我们遇上,我想也是,有哪家的主仆丢开了手还能再见上的?晞时,你对我而言,总是不一样的,这次我要一个人回京师了,你送送我吧。” 对着这样一张熟悉的脸,晞时很难说出什么婉拒之言,心内悄然叹了口气,没曾想小姐最后竟是定了这样一门亲事。 勋贵之家出身,还有宫里的贵妃娘娘做靠山,配谁都配得,怎的叫国子监陆大人家的小儿子捡了这便宜? 晞时喉间喧出一缕微不可察的低叹,“小姐,我答应你。”。 日照引虹,鸭鹅巷内春光正好,只是在这晴朗的好天气里,时不时撒下几滴雨,隐约像是风雨欲来,偏又一直很安宁。 这日残阳斜映在巷道上,晞时往华清堂交了货回来,在巷口遇上张明意喊,“晞晞,上我家吃饭,煨了猪骨萝卜汤!” 晞时绽出个笑,忽听一阵脚步声,扭头见苑春与何铎携手走来,随口打趣:“哟,何大哥,多大个人了,夜里去上值还要苑春姐送啊?” 何铎拿眼嗔她,俊脸很是得意,眼梢高高抬着,“不是你阿姐送我,是我舍不得她。” “噫,真酸!”晞时莞尔摇头,不禁离夫妻俩远一点,“太肉麻了,我受不了。” 何铎往苑春脸上亲了下,走出巷口又回身瞧她,摆了摆手,“等我回来。” 他一走,张明意忙过来拉苑春,嘴里一面跟着喊晞时,“来得正好,干脆一起吃,苑春姐,你还没吃吧?晞晞,快进来呀!” 跨槛而入,三人围坐在一起,秀婉婶自厨屋探出脑袋,声调含笑,“再等一会儿,猪骨汤还煨半刻钟,明意,别干坐着,喊明复出来,咱们家不是买了甜瓜?切个来吃!” 张明意连声应了,紧跟着起身,向苑春与晞时道:“险些给忘了,那甜瓜我镇了一个在盆里,哎唷,这雨要落不落的,闷热得人难受,提前吃些冰凉凉的,浑身才舒坦哩。” 不曾想苑春一把将她给拉住,“哎,我不吃,你可别切多了。” 晞时听后眼露惊讶,随手抄了根树枝在手里掰弄,“怎的不吃?苑春姐,你不是最喜欢吃这些?” 苑春掩唇偷笑,素来似含着春水的一双眼睛神秘兮兮地眨了眨,“我现在不好吃了呢。” “为什么?”张明意歪着脸望过 来,须臾睁大眼,微张着嘴,“苑春姐,你你你,你不会是” 晞时心惊,跳起来绕着苑春打转,嗓子里喧出一股惊喜,“当真?” 苑春很是不好意思,扭捏一瞬,拉着二人坐回自己身畔,弯唇直笑,“今早发现的,何铎下了碗面与我吃,我吃不下,起先没当回事,后来洗衣裳时忽然反应过来,我的月事推了半月,何铎悄么地请了个郎中来把脉,一把,就把出我的孩儿了。” “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晞时冷不丁又站起来,瞧着比苑春还高兴,有一下没一下地去摸苑春还平坦的肚皮,轻问,“我是晞晞姨姨,你认得我吗?” 苑春失笑,仰脸朝晞时望一眼,“你当我的孩儿是个仙胎,在肚子里就能听见你说话了?” 交谈间,秀婉婶捧着猪骨汤出来,张明意高兴得忙过去接,搁在桌上,又将这大喜事一并说了。 乐得秀婉婶也直拍大腿,“好,好,好!我就说你迟早能得个孩儿的,今年当真是个好年,喜事一桩接一桩,哎唷,可别坐在那风口上了,明意,叫明复出来,咱们把桌子挪进屋里,上屋里吃去!” 张明复脚底一抹油跑出来,做事却没轻没重,恐他毛毛躁躁磕碰了苑春,张明意没憋住低斥了他两句,张明复瘪了瘪嘴,挑拣了些菜进碗里,大步迈出了院子,蹲去门外用饭。 以为他生气,苑春面色略微发讪,看了眼张明意,压下声音,“这又不妨事,我昨日还在家里上蹦下跳呢,只是郎中说不要吃些寒凉之物,好端端的,你凶他做什么?” 秀婉婶却笑着摆了摆手,“明复也不妨事呢,他怎么会因明意说他两句就生气?他是想贺老了,方才将自己闷在屋子里,也是在瞧贺老赠他的书。” 苑春握着箸儿,想说将张明复叫进来,一起坐在桌上吃才像话,还未开口,门外传来一阵笑音。 “哟,小复,你怎么蹲在这儿呢?” 正是一同归家的孟慕禾与梁听澜,秀婉婶听见动静,忙笑喊:“不管他!你们吃饭不曾?进来一起吃呀!好菜好汤,错过可就没了!” 按说本不该贸然蹭饭,可秀婉婶一手厨艺实在了得,孟慕禾与梁听澜夫妻俩又早在这日复一日的光阴里丢弃了规矩,因而双双噙起一抹笑,还真就跨槛进门,落座在桌边。 晞时把张家当成自己家,熟门熟路盛了两碗白米饭来,向二人挤眉弄眼,“大喜事,你们快猜猜!” 孟慕禾闻言眼露好奇,目光在几人间睃巡,片刻摇了摇头,“可真不好猜。” “苑春姐有孩儿了!”晞时憋不住,抖着肩大笑。 夫妻俩也是一惊,忙去瞧苑春,梁听澜不好多瞧,很快收回视线,笑道:“何铎要当爹了,我可真是羡慕,回头我使人去铺子里打套孩子戴的金镯子,便当提前祝贺一番了!” “哎唷,这如何使得?” 孟慕禾笑,“如何使不得?我与官人受你们照拂这么久,这是大喜事,权当做是一番心意,你可务必要收下才是。” 推辞不过,苑春只能以茶代酒,一连举杯敬二人。 吃过一阵,晞时依旧止不住地要将眼神落向苑春的小腹,秀婉婶见她盯着不挪眼,也跟着望过去,片刻,忽然一拍手,“瞧我光顾着高兴,还有好些事要嘱咐呢。” 说话间,秀婉婶握了握苑春的手,一连迭地叮咛,“你是头胎,没什么经验,婶是过来人,这方面比你懂些,郎中是不是也同你说,凡是吃的、穿的、戴的、用的都要仔细些?可真不是夸张,你是该注意些!不该吃的都不要吃,凡事一定要听郎中的!” 秀婉婶往门外望了眼,只稍稍停顿,便道: “你们不晓得,当年我怀明复的时候,真是吃了不少苦头,因着生过明意,我怀第二胎就没那么紧张了。” “可偏逢不幸,胎像不稳,隔三差五就要见红,他们爹就往乡下寻了个偏方,哄着我吃下了,头两日是舒坦不少,我的娘嘞,第三日开始就折磨得我上吐下泻,请个郎中来瞧,那郎中急头白脸将我们一顿骂,直骂我们胡闹。” 秀婉婶搓了搓手,神情发讪,“听他骂过了,我才晓得那偏方药性猛,虽说吃了就见效,却有毒性,我若再晚些请郎中,这胎便保不住了!” 张明意唬一跳,黛眉紧拧,“娘,这事你怎么没说过?” “明复平平安安生下来,就没什么好说的囖,只是听见苑春怀胎,我才又想起来,少不得叮嘱两句。” 苑春还真被唬得发怔,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这厢秀婉婶又看向晞时,“还有,晞晞,你制得一手好香,应当也晓得哪些香对怀胎的妇人不好,还是莫要拿合香珠给苑春了。” 晞时也端正起来,搁下碗,严肃应下。 吃罢一顿饭,闲聊小半个时辰,晞时同孟慕禾夫妻一并出门,预备各回各家。 慢悠悠顺着巷道走了片刻,梁听澜笑叹,“喜事当真是多。” 他虽在笑,声调里却透出一股微不可察的忧惘,被晞时敏锐捕捉到,歪脸望向夫妻二人,窥他们穿着寻常的衣裳,顿了顿,问,“你们从蔺大人家回来的?” 孟慕禾接过话茬,叹息着搭腔,“是,去陪着清菡坐了坐,我与官人左思右想,实在想不明白,清菡这般好的闺阁小姐,便是进宫当娘娘都够格,姨母姨父怎么就定了这么一桩亲?” 梁听澜也重重一叹,“清菡虽说不是我的亲妹妹,在我心里也与一个娘生的无异,本想写信劝一劝姨母,不着急,再多挑挑,多相看几个少爷,我又想着到底隔了一层,只能在心里替清菡不值了。” “是,我同你们想的一样。”晞时浮灯前行,盯着脚下几片青砖,“我没记错日子的话,小姐是明日动身?” 她轻拉孟慕禾的胳膊,“明日我在巷口等你,咱们一起去送送,小姐刻意叫了我呢。” 孟慕禾点点头,“你不提,我也是要来喊你的,官人明日走不开,宝香与我们一道去,只是送过这一回,也许过不了多久,我们这些个亲戚又要回一趟京师送她出嫁了。” 两方说定,在晞时家门口摆了摆手,夫妻俩接了晞时手里的灯笼,浮着夜色向巷尾走去,晞时瞧了片刻,收回眼,掏出钥匙开门进去。 一进院,陡见东厢亮着光,她吓一跳,忙提裙跑过去,伸出半张脸在正屋门外暗窥,果真见到裴聿坐在案前闭目养神。 晞时心想他今日倒回得算是早,起了逗弄他的心思,蹑手蹑脚靠近,随手拾起桌上一支笔,悄么声息站在青年身后。 旋即她蓦地拿一条胳膊箍住他,一只手握着笔杆横在他的咽喉前,“打劫!快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裴聿低低笑出声,脑袋往后抵着她,“我手里还有没有值钱的东西,你不清楚?” 晞时一霎收了手,撅着嘴嘀咕:“没意思,人家想和你玩一玩,你不上套,还不如栗呀!” 话音未落,她身子一轻,被裴聿捞去腿上坐着,细嗅她的脖颈,“这样玩,也不是不行,你说是不是?” 这人生了张正经的脸,行径却越来越放/荡,晞时陡地闹了个红脸,假意推他,“你好没个正形呢。” 裴聿背贴着太师椅,懒散靠上去,捞着她一起往后倒,目光在她绯红的腮畔停了一瞬,仰起脸,指了指自己,“亲一下,今日我生辰。” 晞时一听,忙要从他腿上起来,连声调都透出些埋怨,那埋怨里又牵出一丝歉意,“你怎么不早说?我才刚从明意家吃得饱饱的回来呢,你这时候才说,我哪还能与你一道去外头吃啊?我都没能备个生辰礼送你呢,哎呀,你这人怎么这样!” 说着,她又变了脸,气汹汹将他一捶,“还有,我先前问你几回,问你是几时的生辰,你不说,今日又说了!你什么意思!” 她自然是没能离开裴聿怀里,他笑着凝视她片刻,嗓音倏软,反倒凑上前亲了亲她的脸,“那是我的不对,我向你赔罪。” 说罢,变戏法似的转出样东西在掌心,捧给晞时瞧。晞时垂下视线,“这是什么?” 一个雕刻精美,不长不短,与她装合香珠的小盒相差无几,顶端嵌着铁环,细细看上一遍,像是挂在腰间的饰物。 晞时没见过这样的饰物,捧在掌心翻来覆去瞧,待再翻到末端,见开了条细细的缝,那缝旁边还有个几乎看不出来的暗扣,她不禁凑近,缝对着眼睛,手跟着去拨弄暗扣,“这是个什么” 见她去拨弄,裴聿的心跳一霎停了,忙握着她的腕子挪开,力道之大,疼得晞时险些痛呼出声。 眨眼的功夫,寒光一闪。 晞时发怔眨眨眼,这才晓得后怕,捂着心口瞪他,“这是把匕首!还是把暗藏机关的匕首!你送我这个,还不告诉我怎么用,方才险些刺伤我的眼睛,你要吓死我是不是!” 裴聿也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发现了那暗扣,发讪摸了摸鼻尖,“我是想着给你个惊喜。” 说着握住她的手腕搓揉,把那点意外弄疼的感觉压下去,旋即接过匕首,在她眼前演示两遍,“这是鹤唳阁打造的小玩意,只不过都是男人们用,做得没这么小,我命手下打了个适合你用的,按住这里,刀尖便会弹出来,再按一下,刀尖便又会收回去。” 鹤唳阁便是宁王新建立的组织,近来常做些暗藏机关的兵器。 晞时这时候平静下来,笑嘻嘻又接来手里,拇指在那暗扣上摁来摁去,“特意给我打的呀?” 裴聿应声,“嗯。” “那怎么好意思呢?你今日过生辰,我没送什么与你,反倒收了你的东西,该叫我怎么报答你?”晞时扑进他的怀里,脸凑近他,含着他的唇舔了下,“这样?” 裴聿懒洋洋往后靠,由着她在唇上亲来亲去,偏不说话,只是眼神一点点暗下来。 晞时心知肚明,跨坐在他身上到底是不好意思,扭捏勾着他的腰带,小声道:“许你今晚和我一起睡,行不行?”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的目光实在火热,晞时干脆轻轻阖上眼,等着他来吻自己。 静等片刻,却没尝到熟悉的滋味,她掀开眼,见他依旧盯着自己,羞意上来,倏然佯装出两分气恼,“你做什么!” 裴聿大笑出声,握着她的腰往上抬,托着她站好,自己跟着起身,“奖励么,我自然会找你讨,不过不是现在,你得了个新玩意,难道不高兴?不是常说自己是女侠?” 他垂眼端详她,“褂子要简练,袖管也收得紧,学了那册子里的女侠装扮出去练练?” 晞时一怔,以为他说要练剑,忙摇头,“我才不要,下晌你没在家,我练过了,今日到此为止。” “我是说,练练这匕首。”他道:“我教你。” 近来晞时很是用功,已能在裴聿手下撑过五招,她练得兴奋时,时常缠着裴聿教自己,裴聿却常说,到这一步,该由她自己悟出门道。 今日陡然松了口要教她,晞时一听,自然高兴不已,当即就喜滋滋握着匕首跑进院子里。 还未站稳,身后一阵掌风袭来! 晞时心跳如雷,忙闪身避开,旋即定下心神,摁下那暗扣,匕首灵活在掌心翻转,蓄着浑身的力往裴聿身前刺去。 裴聿毫不留情钳紧她的手腕,却又没打落她手中的匕首,反倒握着她的胳膊往自己身后绕,嗓音沉稳,“匕首比剑小巧许多,最适合近身攻击,被制住也没关系,人身上的致命点有很多,只要你细细观察” 他猛然将她一拉,晞时脚下不稳,忙撑着他的肩转了个身,还真就绕去他身后,听他快速开口:“脖子后有一块骨头最软,你只需借一借力。” 说罢,反手拉着她的手找那处致命点,旋即拉着她,她手中的匕首横在喉管前。 他的嗓音渐冷下来,“然后,一刀封喉。” 晞时被他拉得胳膊疼,也被他这话吓一跳,当即泄了气,手一松,匕首跌落在地,她磕磕巴巴道:“弄得这、这么吓人做什么。” 裴聿一顿,没想吓到了她,站在原地缓了缓神,将匕首捡起来,重新塞回她手中,掂度片刻,笑着亲了她一下,“这样教,你才能学得快一点,咱们再来一遍,你不信我?” “还是说,”他凝视着她,“你觉得以你的身手,能伤得了我?” 由他这么一说,晞时心里那股悚然散了点,听他说得有道理,便又重新蓄力,照着方才的演示来了一遍。 一阵打斗下来,晞时惊觉这匕首握在手里当真好使,先前用剑时的一些问题都相当合理地解决了,她愈发高兴,得意地高抬下颌,额上浮着一点汗,“再来!” 练上大半个时辰,晞时只觉爽利,这一年下来,除了去扬州那一个月荒废了些时日,她几乎是没落下一日,因而很快就上手。 歇过一阵,陡然又想起今日是裴聿的生辰,忙转进厨屋下了碗长寿面给他吃,待到月上枝头,免不得又被他压在榻上讨要迟来的奖励,满足他的口/欲,也满足了她。 三更时,总算静下来,晞时盯住帐顶瞧了片刻,忽地坐起身,揪着被衾,望向裴聿的眼睛烁烁闪着光,“看我这记性,我与你说,真是大喜事呢,苑春姐有孕了!” 裴聿把眉轻挑,挪眼往她平坦的小腹瞧了眼,会错了意,“你羡慕?” “你少来!”晞时捶他一下,“她与何大哥虽说没显露出来,我却看得明白,二人都想要个孩子的,如今好容易怀上了,朋友一场,我不得替她高兴?” 她说完,往他怀里一扑,弯唇一笑,腮肉可爱灵俏地浮动着,“这样的事,不做好心理准备,我是没打算去迎接的,我得对我自己负责,也得对孩子负责。” 裴聿系着松垮的寝衣,一把搂她入怀,呼吸喷在她的耳畔,“姜女侠说得很有道理,所以,时候不早了,你到底要不要睡?” 晞时笑嘻嘻躲,直往帐子外爬,“我去吹灯。” “有我在,还用得着你去?”裴聿随手振灭了摇摇晃晃的烛光,在黑漆漆的夜里搂紧她,嗓音平稳,“快些睡。” 他很爱从背后抱着她,他的胳膊与腿都很长,搂起她来,能将她完完全全兜住,说不出的安心。 于是晞时窃窃笑了两声,带着这份安心与自在,轻轻阖上了眼。 翌日春雷滚滚,这场要落不落的雨终于肆意洒下来,晞时起了个大早,穿戴得齐整,扎着改制过的裙,静悄悄在厨屋里吃了早饭。 心里惦记着要送小姐,她连步子都快了点儿,转回东厢正屋,见裴聿还阖着眼,想及昨夜缠绵,不禁脸颊烧了起来,凑上前,撩开青灰色的纱帐,爬去他身前亲了一下。 这一下叫醒裴聿,困倦的目光在她脸上游移,片刻兜住她,摁在枕上,大掌覆在她的腰上,“不再睡会儿?” 晞时挣开他,“我要去送小姐呢,同小禾约好了,倒是你,怎的还不起?” “今日无事,许你睡到日上三竿,不许我补个懒觉?” 裴聿懒洋洋翻了个身,支着脑袋端详她今日穿着,见她就快走出房门,随手往案上一指,“你今日穿得越发有些女侠的味道,把匕首挂上才更像。” 晞时听出他言语里的调侃,回首轻瞪他,却还是走回来拾起那把瞧着只是饰物的匕首挂在腰间,大大方方在他跟前转了一圈,“如何?” 裴聿一本正经点头,评点道:“英姿飒爽。” 撑伞出门,淅淅沥沥的雨珠坠出声响,晞时走到巷口,一眼望见梁家的马车停靠在一旁,忙走上前,收伞钻进马车,与孟慕禾闲谈一二,旋即车轴滚动,马车带着二人往蔺府去。 到蔺府与蔺宝香碰了面,晞时撩开车帘望向蔺家的马车,单清菡静静坐在里面,笑意嫣然,隔着雨 幕冲她道:“我与宝香坐一辆,届时出了城,咱们去庄子上转一转,我便往京师去,宝香跟着你们回来。” 也许将要分别,晞时心中牵出一抹不舍,跟着点了点头。 蔺大人与蔺太太也舍不得这外甥女,蔺大人面上不显,嘴上却道:“清菡,路上仔细些。” 蔺太太直掐着绢子抹泪,“到了京师给姨母写信啊,姨母很快带着宝香去京师送你出嫁。” 看得蔺宝香也眼梢微湿,忙催促道:“先走吧,咱们还得去庄子上呢。” 于是两辆马车慢悠悠驶离,单清菡带来的四个侍卫策马紧随其后,待出了城门,晞时撩帘往前头的马车瞧了眼,低叹道:“这回是真的与小姐彻底分开了。” 孟慕禾知她在想什么,数月相处,孟慕禾早已摸清她是个什么性子,主仆六年的情分,不是说放下就放下的。 因而孟慕禾握了握她的手,半开玩笑,“你这么舍不得,不如届时我去京师送她出嫁,将你也捎上?就是不知裴聿舍不舍得你离他这么远。” 晞时被她戏弄两句,少不得拿眼嗔她,心情倒没适才沉重了,不大好意思在她面前说起自己与裴聿,晞时便没再说话。 可是就是这么一沉默的功夫,晞时静听片刻,忽问,“咱们在车上说了一路的话,怎么没听见前头马车里传出什么动静?” 虽说这雨是大了点,可两辆马车离得不远,又正刮着风,小姐那辆马车里的交谈声该传出来才是。 孟慕禾闻言撩开车帘,竖起耳朵听了半晌,也渐渐拧紧眉头,“是啊,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马车正行驶在官道上,前头直挺挺一条岔路,路口立着个“蔺”字牌,只消往右拐一拐,便能驶去庄子上。 可孟慕禾眼瞧前头那辆马车没往右拐,反倒一路前行,不禁心生怀疑,嗓音沉了点,“她二人难不成改了主意,不去庄子上了?” 晞时跟着探出脑袋,正要张望,不想寒光一闪,有什么直逼她面门而来,她呼吸一窒,当即闪身往后躲! 马车顿停,孟慕禾被颠得扑向前方车壁,手肘重重磕在车座边缘,疼得她痛呼出声。 晞时心内倏然升起一股不安。 漫天雨势下,两辆马车停在雨里,淅淅沥沥的雨声里陡然糅杂着一阵雨珠坠落在伞面的声音,有人正撑伞行来,很缓,很慢地靠近。 片刻,单清菡轻柔的声音在外响起,“表嫂,我与你换一换,宝香睡着了,无趣得很。” 这一回,便是连孟慕禾也觉察出不对劲,这时候尚早,宝香才刚还兴奋不已,才睡了一夜的觉,怎会犯困? 晞时的心则一路往下沉。 方才那寒光,她认得,是剑。只有跟随小姐的四个侍卫佩戴了剑,好端端的,为何刺向自己? 又是偏离路线,又是刺剑,又是要与孟慕禾换座,这里头的古怪已经遮都遮不住。孟慕禾与蔺宝香是小姐的亲人,小姐没理由使侍卫对她们动手,想必方才那一剑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晞时闭了闭眼,搁在膝前的拳头紧攥片刻,倏然趁其不备钻出马车,双足一落地,登时奋力往蜀都城的方向跑。 果然,身后传来单清菡稍显急迫的低喝,“拦住她!” 马蹄声霎时席卷而来,晞时单凭两条腿又哪能跑过骏马?很快被逼停至一处空地,她瞳眸微闪,见侍卫向自己刺来一剑,分明不是要她的命,只是意图吓一吓她,好令她瘫软在地,再无逃跑的可能。 她却身形一躲,趁侍卫微怔的间隙飞快捡起一颗石子,掏出腰间随身携带的弹弓,重击在侍卫的虎口,逼得他手一松,剑落在泥泞地面。 拾起剑,晞时挽了个剑花,不打算硬碰硬,虚晃几招,继而拔足狂奔。 身后是单清菡愈发急躁的命令,以及孟慕禾指责单清菡为何要这么做的质问声。 没跑半截路,晞时依旧被侍卫追上。 这一回,侍卫们留了个心眼,知她花招多,干脆狠力将她绊倒在地,三把剑身直指她的背,其中一个警告道:“你再跑,可就没命了!” 晞时扑倒在地,浑身溅满了泥点子,腕骨被尖石撕开一条口子,刺目的鲜血散在雨里。 眼前是那把夺来的剑,身后是急促的脚步声,晞时颤着手去够那把剑,却被一只精美的凤头履匆匆踩中手背,尖锐的疼痛骤然延绵进四肢百骸。 她几乎是浑身发疼地抬起脸,对上单清菡平静的眼神,“为什么?” “为什么要骗我?”她嗓音打颤,另一只手紧攥成拳头,握了满手的泥,揉得脏乱不堪,像二人的主仆关系,终于在她眼前展露不堪的那一面,“小姐,你究竟在隐瞒什么?你是不是根本没与谁定亲?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去京师?” 单清菡张了张嘴,没说话。 晞时复又在雨幕中望向替她撑伞的欢笑,“你说,说啊!你们到底在隐瞒什么!” 倏然,孟慕禾在身后低呼,“宝香!宝香!清菡,你对宝香做了什么?!” 单清菡面无表情转过脸,看着孟慕禾跌跌撞撞跑过来,望向自己的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她忽地颓然一笑,“嫂嫂,是我利用了你和宝香,骗了你们,你们与我最亲,就当没见过,让我带她回京师,成么?” “宝香只是睡一觉,晚上便会醒的。” 孟慕禾同样被雨势击打得狼狈不堪,闻言厉喝:“你对宝香下了迷香?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说罢,孟慕禾看着被困在泥泞里不得起身的晞时,心一横,一把扑去晞时身前,“你今日不说明白,要杀人,就连我一起杀了!” “嫂嫂!”单清菡霍然上前一步,裙摆又染上一层泥污,“你帮着一个外人来逼我?” 渐渐地,她的嗓音隐含尖锐,“为什么都要逼我!为什么?” 孟慕禾眼色渐冷,浑身也冷得直打颤,却依旧没让开,反而抬手握上剑身,指骨一用力,血液自缝隙溢出,吓得侍卫忙要收剑,却又碍于单清菡没下令,只能面色为难地看向单清菡。 单清菡见状,猛然一闭眼,咬紧牙关死死忍耐着。 欢笑却吓破了胆,蓦地丢开伞,跪倒在地,“小姐,真闹出人命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咱们兴许还有别的办法,是不是?您干脆说” “啪”的一声,清脆巴掌甩在欢笑脸上,单清菡收回手,恨眼把欢笑盯着,“我没有别的退路了!” 欢笑一席话虽未说完,却叫孟慕禾听出些意思。 她咬得牙关都在颤,“清菡,我再问你一次,你究竟瞒了什么!倘或再不说,你最好是别叫我活着回去,否则,此事我定然告诉姨母姨父与官人!他们要查起来,可就不好收场了!” 单清菡神情近乎有些绝望,“嫂嫂,你会站在我这边的,是不是?我要嫁给一个宦官,嫁给符玉尘那个阉狗,这辈子就算完了,就当帮帮我,最起码让我的孩子活下来,好不好?” 孩子?符玉尘?晞时猛然望向单清菡,顾不得腕骨那钻心的疼,久久将单清菡盯着。 据她所知,单清菡并未与符玉尘打过什么交道,一个在宫里,一个在宫外 晞时骤然一惊,三四年前,单清菡是时常进宫陪贵妃,向来是欢笑陪着她进宫,听说单清菡与贵妃宫里的宫女太监也能玩在一处,难不成那些太监里就有符玉尘? 符玉尘曾受折辱,难不成是因为单清菡,才一朝起势,如今才要以九千岁的身份娶她?! 孟慕禾更是骇目圆睁,“你何时有了孩子?!” 单清菡闭紧眼,两行泪顺着雨水淌下。 晞时越想越心惊,渐渐地,眼里蕴着冷意,猜中几个侍卫不敢真的杀了自己,一点点挣扎着爬起来,倏忽间笑了,“我早该起疑心的,万想不到,主仆六年,你不远千里过来,打着探亲送贴的幌子,心里想的却是要将我绑回京师。” “我说你用惯了那十里香,又最是讲究,怎的能忍受味道不对。”晞时扯了扯唇,“原来是为着孩子,甘松对婴儿有害,你自然不会用,炒茴香对婴儿有益,你自然多加了点。” “欢笑,想必你是知道实情了。”晞时冷眼望向欢笑,“不如你来替她接着往下说?” “不必由她说了。”单清菡忽露疲态,也再没什么好遮掩的,“是,我从头到尾就没得病,我是怀了孩儿,是个女儿,随我姓单,若是孩儿的爹爹回来,她就该姓殷。” 晞时瞳眸猛地一缩,把眼挪向欢笑,终于彻底明白过来,应屹川所说不假,那闻剑山庄的叛徒——殷述,他的确藏在侯府,也的确与侯府里的丫鬟暗生情愫。 只是千想万想,没人能想到,收留他的是单清菡,那所谓穿粉色衣裳的丫鬟,也是单清菡。 晞时难掩复杂神色,默了片刻,忽道:“殷述死了,你孩儿的爹爹,不会回来了。” “不可能!”单清菡厉声吼道:“当日他说好要去办急事!叫我等他的!” 话音甫落,单清菡又猛然一怔,“你是如何知道他的名字?” “我是如何知道的,这重要么?”晞时只觉揪心,颤着手捂着心口,眼眶渐渐红了,“你将我带去京师,打的是什么主意?” 一句话,又陡然令单清菡平静下来,她好似是突然变得这样喜怒无常,没有了灵魂,只剩一具华丽的空壳。 许久,单清菡喉间喧出一缕叹息,“晞时,欢笑,你们是丫鬟,尚且想要自由,可曾想过住惯了金屋的我,也想往外逃。” 她或许有几分相信殷述已死,默了默,才道: “说我离经叛道也好,还是说我不知廉耻也罢,去年年关前,整个京师都热闹得厉害,我却越来越觉得没意思,有一日,我借口要一个人散散心,支走了你们,可还记得?” 晞时看着雨珠不断往她脸上砸,好似要将她冲破。 单清菡道:“那个晚上,我在偏院见到了殷述,几乎是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生出一股冲动,我知道,他能给我想要的自由,所以我瞒着全家收留了他,一来二去,两情相悦。” “可是他没能待太久,约好要带我走的那一日,他只说要去办急事,要我等他。”单清菡不禁抚上小腹,“我左等右等,等不到他回来,却等来了孩儿。” “这是我与心爱之人一起得来的宝贝,”她牵出一抹惨兮兮的笑,“我怎么舍得杀了她?” “所以,为了遮掩,我不得不将实情告诉娘,娘不得不遣散签了活契的下人,只留下那些签了死契的在府上伺候。” 说着,单清菡的语调倏然又尖锐起来,“可是我没想到,符玉尘那阉狗使人来我家走了一趟!话里话外都是要聘我为妻!我不过是在他落魄时扶了一把,就被他惦记至今!我只觉恶心!” “他在京师的势力越来越大,我没有办法了。”单清菡在雨幕中向晞时走去,目露哀求,“若我嫁给他,我的女儿势必逃不过他的眼睛,他那样心狠手辣的一个人,如何能容得下我的女儿?” “你与我长得有几分相似,我允你一笔钱,足以令你后半生富足,晞时,我求求你,帮帮我好不好?” “跟我回京师,代替我嫁给符玉尘,就说你仗着自己与我相似,想谋取富贵,替自己的孩儿铺路,待他发觉,便会杀了你,我会抢在他动手前令你假死,再向他求情,留下孩儿一命,如此一来,这条小生命才能活下来。” 单清菡止不住泪,“我不会真的让你死,咱们只是做做戏骗他一场,你听话,跟我回去,好不好?” 晞时愣神望向她,蓄在眼眶的泪大颗往下砸,腕骨很疼,可她的心更疼,疼得她喘不上气,几乎快窒息。 孟慕禾呆怔半晌才回神,茫然摇了摇头,“清菡,你怎能想出这样的法子?你犯下错,你惨遭不幸,怎能由另一个人去帮你哄骗?你也知符玉尘的手段狠辣,你就没想过,他若是赶在你之前杀了晞晞,又该如何呢?” 她干涩着嗓子道:“你不该这样害晞晞。” 单清菡没想孟慕禾依旧站在自己的对立面,不禁嘶哑着喉咙喊:“她只是个奴婢!跟在我身边,她过了六年的好日子!即便是以此来报答我,也是说得过” 晞时终于忍无可忍,尖叫着打断她,“我已经不是奴婢了!” 这一刻,晞时忽觉心脏疼得要碎裂。 这份在她心中始终十分珍贵的主仆情谊被单清菡的算计击得支离破碎,令她终于从过往跳出来。 她看着单清菡,露出两分嘲讽之色,“我早就不是什么奴婢了,你诱拐我去京师,是要吃官司的,你凭什么觉得我该帮你?你自己犯下的错,凭什么要我来担?!” 两方僵持片刻,单清菡心知软声软语劝不住,干脆摆了摆手,“拿下她,无论如何,都要将她押回京师。” 她又望向孟慕禾,“别想着告密,嫂嫂,若是闹得不好看,叫符玉尘提前得到消息,咱们一大家子人都跑不了,你也不想表哥大好的仕途止步于此吧?若能骗过符玉尘,皆大欢喜,又有何不好呢?” “动手。” 侍卫们也是签了死契的,唯单清菡马首是瞻,闻言立刻去擒拿晞时。 晞时止不住心内的苍凉,心知这回若是被捉住,她少不得就要走上替嫁这条路,因而心中又蕴着恨与怒,过往一年勤练的招数在这一刻被激发到极致,令她一个仰身避开来擒拿自己的侍卫,旋身狠狠一脚踹向其腰侧。 随即翻身往泥泞地面一滚,顺手拾起先前跌落的那把剑,发狠一挥,割开了另一个侍卫的胳膊。 每一招,每一试,都比以往要更狠厉。 不像缠斗,倒更像是发泄。 可即便是如此,她依旧被最后一个侍卫摁倒在地,那侍卫喘着粗气,心惊不已,显然没想到她动起手来这般狠辣。 都是家养的侍卫,身手自然一般。 也是这片刻喘息的功夫,晞时便将单清菡眼中的得意收进眼底,心中愈发烧着一团火,蓦地虚晃一招,解下腰身那把匕首,直直绕去侍卫脑后。 侍卫一惊,忙抬手去挡,却只见她握着个饰物绕回眼前,眼看不是什么武器,侍卫又松懈了点,没想要她的性命。 这一松懈,眼前寒光一闪。 单清菡渐渐睁大眼,看着侍卫捂喉倒地,新鲜血液从喉管里滋滋往外冒。 余下三个尚且还能动的侍卫也不敢再动,警惕把晞时望着。 晞时被溅了满脸的血珠,很快被雨势冲刷,愈发面目骇人,她近乎快力竭,支撑着爬起来,低喘了一口气,隔着雨幕望向单清菡。 “有一件事,我想你弄错了。” 她胡乱抹了把脸,“我是与你有几分相似,你高贵,我低贱,所以你可以随意拿捏我,你是这么想的,对么?” “单清菡。”她终于跳出过往,直呼旧主的名字。 “我是没你出身好,可是你亲眼看到了,不做奴婢,我如今很能干,你的侍卫,我说杀就杀。” 说着,她泄出一抹残忍的笑,“不做奴婢,我依然还是我,不做奴婢,我也不比你低贱多少,不做奴婢,我也有资格拒绝你,拒绝你这狗屁不是的提议!不做奴婢” 晞时笑出一行泪,又被她抹去,“你所谓的那点银子,我看不上了。” 说罢,她将匕首反抵上自己的咽喉,直面这份拆骨重塑的疼痛,高抬起下颌,平静地蔑视单清菡,“如今是你求我,我若死在这里,你拿什么去哄骗符玉尘?” 第49章 新生 雨势渐渐停了, 飞鸟归巢的声音窸窸窣窣,格外清晰。周遭枝叶上的雨水洒向地面,声声不断。 除此之外, 再无别的声音。 许久, 孟慕禾睁大眼, 那只被剑划伤的手伸向晞时, 嗓音里的哭腔藏不住,“晞晞, 不要,不要” 单清菡惊在原地,未料晞时竟敢将刀锋对准自己, 当真是不要命了?! 晞时目光紧锁单清菡,倏忽间不知打哪蹿起一阵风,吹来树叶残枝, 像是老天爷做法, 把二人之间的路径隔断, 将二人的关系也彻底斩断了,她嘲弄地笑两声,“我说得可对?” “单清菡, 你又是诓骗亲人, 又是刻意谈起从前,为的就是将我带去京师, 是,我是伺候了你六年, 跟着你过了六年的好日子,可那一纸契约不是我向你娘讨的,是你犯下错, 你娘不得不与我解契!该报答的,我早在那六年里报答够了!” “我如今不是奴婢,你却还把我当成下人,正因为在你心里我是那么低贱,你才从头至尾将我像个傻子骗来骗去!” “我舍不得你,这一点你很明白,你仗着我珍视的这份主仆情,肆意将我玩弄于股掌,如今瞒不住了,便求我帮你,你真当我是块贱骨头,上赶着在你面前犯贱,是不是?” “如今不一样了,你要求我办事,就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我明白告诉你,”晞时抵着那把匕首,笑意更甚,“没门。” 单清菡霎时心慌,看她动真格地拿刀尖抵着喉管,一颗心紧悬着,终于痛哭出声,慌乱不已地伸了伸手,“住手!住手!” 雨虽停了,春雷却仍在半空沉闷响着,单清菡缓了缓神,垂下眼,横袖把泪擦拭走。 再抬起头来,她露出个惨败的笑,“欢笑说得对,闹出人命,我就真回不了头了,我不逼你,不逼你,我另想别的法子,你松手吧。” 单清菡往前走,凤头履踩在那半截残枝上,“吱呀”一声,她捂着脸,似控制不住自己对未来的恐慌,“是,我是犯了错,可是我的孩儿何其无辜?” 她边说边走,在不知不觉中已靠近晞时,却又在安全距离下顿步,“晞时,我的孩儿,她怎么能死在符玉尘手里呢?你” 话音未落,她神情骤变,飞快拔下湿鬓里的一支凤钗,抬手向晞时掷去—— 孟慕禾大叫,“清菡不可以!” “锃”地一声,凤钗被凭空袭来的石子击歪,斜插/进泥土里,旋即一道身影闪来,几个侍卫大惊失色,忙拔剑去挡,青年出招悍戾,一剑砍平了几个侍卫,紧跟着拾起那凤钗,狠狠一下刺进其中一个侍卫的喉管。 眨眼的功夫,血珠四散。而那凤钗也滋啦一声,沾在人的肌肤上,延绵出一股浓重的怪味。 裴聿起身,走回晞时身边,冷眼将单清菡望着,“单小姐真是死性不改。” 孟慕禾呆怔片刻,挪眼看着单清菡往后跌退,声调尖锐得失望透顶,“你藏了毒!你方才根本不是悔过!” “我没想杀了谁,这毒断不会要人性命!”单清菡一连往后退。 “单小姐出身侯门,这凤钗上的毒性却被浸透了,”裴聿平静道:“毒,是殷述教你的吧。” 单清菡警惕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两圈,又落回晞时脸上,“这就是你的心上人?” 裴聿缓缓抬剑,剑锋直指单清菡的鼻尖,“我的妻子一直敬重你,珍视与你的情分,你却背地里算计她,我只能让她自己直面这一切,好在如今她不在意你了,我也能毫无顾忌。” “单小姐,你犯了错,可我的妻子没有,她无端端遭受这些,都是因为你,你说,你该不该死?” 方才这男人一剑就杀了她所剩的三个侍卫,单清菡心有余悸,紧咬牙关,“我是京师安宁侯府的小姐,你不敢杀我。” 裴聿往前缓行半步,剑锋贴上单清菡纤嫩的脖子,“不如试试。” “够了。” 裴聿忽觉胳膊被轻轻掣着,晞时踉跄行来身前,湿漉漉的指尖攥紧他,垂着眼,看不清情绪,“到此为止吧,我想回家。” 裴聿紧拧眉宇,定定看着她。 晞时依旧拉着他,不抬眼瞧任何人,只是固执重复,“我要回家。” “回家,回家!”萧祺适才一起过来,瞥了单清菡与欢笑一眼,接过话头,旋即转身扶起孟慕禾。 下一刻,萧祺向前头那辆马车走去,身影钻进马车里,探了探蔺宝香的经脉,随即朝她颈间穴道重重一点,不消片刻,蔺宝香就轻轻睁开了眼,眼里透着茫然。 一切都杂乱得无法言说,当下要紧的是晞时与孟慕禾的伤,萧祺自然没再多说,只嘱咐蔺宝香不要怕,他不是坏人。 继而一转车头,赶着马车驶来。孟慕禾咬牙忍着疼痛钻进去,唬了蔺宝香一跳,“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表姐,表姐呢?!” 孟慕禾张了张嘴,却忽觉疲惫,手心火辣辣的疼,也不计较这忽然跟着裴聿冒出来的少年究竟是谁了,最终什么也没说,倚在车壁上阖紧了眼。 萧祺跳下马车,不知打哪变出两捆麻绳,面无表情将单清菡与欢笑绑了,不顾二人挣扎,语气里透着意味不明,“请吧,单小姐,你的事,还需折返回蔺家好好说道说道。” 马车扬长往城门驶去,这桩事究竟该如何处理,暂且按住不表。 且说这厢晞时始终沉默,不知过去多久,终于稍稍动了动,一动引发全身细细密密的疼。 她爬进另一辆马车,挥开了裴聿贴来的手,坐在里头将自己紧紧蜷着,脚跟抵在车座边缘,洇湿成一簇簇的睫毛轻轻扇着,神色说不出是平静还是什么。 裴聿动作一顿,强摁下要抱她的冲动,喉间喧出一抹叹息,一言不发驱车驶离。 半晌归家,裴聿替她包扎了伤口,细细检查了一遍身上有无其他伤痕,复又替她褪衣洗澡,再拿衣裳裹紧她,抱回榻上,拿干巾一点点擦拭着湿发。 窗户未阖紧,风刮进来,晞时没忍住打了个激灵,裴聿忙去关窗,转过来就对上她那双平静至极的眼睛,里面无情无绪,眼眶却是红的。 裴聿的心跳一霎停了,莫名一阵恐慌,走去床沿屈膝跪在榻脚,伸手要揽她,“晞晞” 晞时坐在榻上,垂着眼看他,目光渐渐浮动着晶莹,嘶哑的嗓音里藏着一丝哭腔,“你什么都知道。” 裴聿辩出她声调里的情绪,缓了缓神,沉声道:“是,我早就知道了,你打我,骂我,都好。” “你起来说话,跪在跟前,像我在苛待你似的。”晞时稍稍挪移,单薄的背贴在床头,撩起眼皮打量他,回来这一阵,他只顾了她,身上的袍子也是湿的,想必也由暴雨淋过一阵。 她明白他的用意,这猝不及防的难关,只她自己能跨过去。 她在雨里硬生生把弯了多年的骨头碾碎,又粘在一起,重新掰直,这过程疼得厉害,他躲在暗处看着她受苦,自然也痛。 好在如他所料,她跨过去了。 “还不起来?”晞时眼里那点泪光愈发明显,“我手疼,难道要我拉你起来么?” 裴聿总算坐回床沿,手伸了伸,到底没忍住,将此刻愈显脆弱的她搂抱进怀里。 他不是没想过,干脆替她解决掉这个麻烦,可是理智压回了这个念头,他即便心疼得要死掉,也要舍得放手,让她孤身直面。 晞时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忽觉颈侧有一抹温热贴过来,湿湿的,像是他在哭,她没推开他去瞧,只是轻声问,“你怕吗?我拿匕首对准自己的时候。” “怕。”裴聿力道时大时小,要把她揉进骨头缝里,又怕弄疼她,“我怕你真的下死手伤害自己,怕你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可我更想你彻底成为一个全新的自己,我只能赌一把。” 他的掌心始终是炙热的,这一瞬却有些凉,晞时将胳膊绕去背后,把他的手拨到身前来,指尖在他掌心里轻抠,“你方才是真的想杀了单清菡?” 裴聿应声,“只要你一句话,现在去杀,也来得及。” 这声调很轻,晞时耳根却响得厉害,默了半晌,噗嗤笑出来,托起他的脸,望进他那双泛红的眼睛,胡骂一句:“傻子。” “她可是侯府勋贵,还与那符玉尘有牵扯,她是算计了我,可我想,她的孩子活得好好的,就是最有力的证据,符玉尘不知道这孩子的存在,应当只知她来了蜀都,不晓得她打的是叫我替嫁的主意。” “这其中牵连了太多,杀了她,符玉尘难免心生怀疑。”晞时拇指往他洇湿的睫毛上轻拂,“你为了替我报仇,把自己搭进去,还有可能坏了大计,值不值当?” 裴聿轻握她的手,垂眼盯住被包扎好的手腕,“值得。” 他道:“今早你前脚刚出门,我便递了消息给王爷,萧祺已经将她押回蔺家,蔺大人、梁听澜都会知道真相,如你所说,这其中牵连甚广,这件事,不会随随便便处置了。” 晞时心一惊,听出其意,“王爷也知道了?我听你的意思,蔺大人与梁听澜若是晓得实情,且不说那个孩子,他二人若是得知符玉尘在背后逼迫侯府,定然是压不住脾气的,我说萧祺怎么好端端的跟着你一起呢,王爷是预备摊牌了?” 裴聿点点下颌,摸了摸她的额头,没说话。 春雷轰响,先前才止住的雨又淅淅沥沥落下,听着那雨声,晞时一霎打了个激灵,把自己藏进他怀里,指头揪着他冰冷的衣襟,嗡声道: “这雨声好可怕,我竟然杀人了!我杀过鸡,杀过鱼,还是第一次杀人,会不会有官府来抓我?” 裴聿轻拍她的背,一连声哄着她,“不怕,不怕,除了萧祺,还有我的人在那,那几具尸体会被清理干净,你不是杀人,你只是在自保,不要怕。” 颤了好半晌,晞时才稍稍平静下来,难免又想到自己为何动手杀人,抿了抿唇,才艰难开口:“其实,单清菡也不是非死不可。” “她骗我一场,是十分可恨,我不是要为她开脱什么,她不无辜,侯爷与侯夫人纵容她来蜀都,想必也是知情的,也不无辜,可归根结底,那个孩子是无辜的。” 晞时乍然拿两条胳膊环住裴聿的腰身,“你觉得我有点傻,是不是?我也想报复回去,可正是如她所说,她给了我六年的好日子,这不假。” “说实话,如今我看她就像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但话说回来,若没有她与殷述私下生情,怀了这个孩子,我也不可能回蜀都,不可能遇上你,更不可能认清自己有多能干,多有价值。” “所以,就算是为了孩子,我也想与你说,”她的声音糅杂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很轻柔,“先留她一命吧。” “小禾今日的举动我看得明白,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道:“小禾分明与单清菡才是一家人,却肯替我说话,替我拦着,我若真由着你去杀了单清菡,我做不到面对小禾。” 她紧握着裴聿冷冰冰的手,将其反复搓揉,总算握得温热,“这些事如一团乱麻,绞在一处,一时半会是解不开的,她若死了,免不得要多出一些麻烦。还记得我从明意家要来的那些彩线么?你那时候轻而易举就解开了,对我说,你可以成为我手里的一把刀,这话我听进心里了。” “可是你瞧瞧,我今日是不是自己跨过了这一关?我想,我与她的恩怨先放一放吧,待一切尘埃落定,我自会处理的。” 一席话说完,她也不嫌口干,须臾间又生起气来,神情乍变,朝着窗外的方向高啐一口,“呸!说来说去,都是符玉尘那狗贼惹下的祸事!待王爷杀上京师,定要将他剥皮示众,尸首悬在城门口风干!没有他惦记单清菡,她又怎会来害我!” 骂过了,方舒坦不少,悄瞥裴聿紧抿的唇,看他仍有些不赞同的神色,倏然软绵绵靠进他怀中,“好相公,谢谢你,真的,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裴聿一怔,“你说什么?” 晞时扭捏躲在他的臂弯里,腮畔浮动着一抹羞色,“我说,好相公,谢谢你。” 察觉到他的身体稍显僵硬,她抿着唇窃窃笑了笑。 可大约他身上这件冷冰冰的袍子始终在提醒她在城外发生过什么,她这时候总算又开始后怕。天老爷,她若当真一时忿然一刀了结自己,怕是下了阴司连肠子都要悔青了! 她说好要与他一起携手过一百年呢。 这袍子虽说冰冷,他的体温却是暖融融的。她贪恋这抹温暖,恨不得在此刻牢牢攥进手心。 因而眼梢又湿润了,直起腰抱他,拿唇去贴他的,卷走落在双唇间的咸湿眼泪,三言两语说不出她心里的滋味,只能反复舔舐,低呓出一句:“我好想你。” 雨声滴答,裴聿总算回神,没阖眼,目光注视着她的脸,以及她眼角滑下的泪,再冷硬的心肠也不禁化开了,牢牢兜紧她,错开脑袋亲在她的脸上,嗓音一软再软,“我不是在这儿吗?” “不一样,我就是想你。”她又贴上来,牵着他的手摁上心口,掀眼凝视他,“是想揉进身体里的那种思念,一想到我险些冲动之下没了命,我就莫名心慌,幸运的是我没有,你也始终站在我的身后。” 她在他脸上缓缓轻抚,“裴聿,我好爱你。” 裴聿近近凝望了她好半晌,看进这双洇润的瞳眸里,发现她早在不知不觉间变了许多,先前那些藏不住的胆怯没了,这双眼睛里蕴着自信,坚韧,还有对他绵绵不断的爱,她眨眨眼,他也跟着眨眨眼,把她的新生收纳进眼底,拣进心里,久久封存住。 雨滴哗啦啦坠在院内,簌簌风声刮得窗纱震颤,他终于牵出一抹笑,重重往她的唇上吻了一下,依旧是从前那个由她差使的裴聿,“我也好爱你。” “哎唷!你快去把这湿答答的衣裳换下来,我这榻上都被你坐湿了!夜里不好睡了呀!” “好,你仔细手腕,我去换,顺道煮些驱寒的姜汤,你喝完睡一会,我守着你。” 那窸窸窣窣的动静传来,晞时爬在床沿去瞧,只瞧见窗外的雨幕,和悄然跃过门槛进来的栗子。 小黄犬与她前后脚在这宅子里扎根,毛茸茸的脑袋歪着,盯着她瞧,她倏感一阵心安,心口的疼痛褪去,朝它招了招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它的脑袋。 像是在摸它,又似透过它安抚终于一身轻松的自己。 这厢安宁,那厢蔺府却是炸开了锅,蔺太太那双脚在沸腾的锅里走来走去,保养得当的脸上满是焦灼,一开口,喷出一股火,“糊涂!糊涂啊!” 急躁踱步片刻,蔺太太陡地一拍桌,颤着指头把单清菡点了点,“你怎地如此糊涂?你娘更是被蒙了心,竟纵容你一错再错!” 单清菡湿漉漉站在堂厅,裙摆淌着一滩水,许久才开口,嗓子里含着锋利的刀,“我没什么好说的。” 梁听澜与蔺大人接到消息,火急火燎赶来,梁听澜一见孟慕禾浑身狼狈地瘫坐在椅上,心跳乍停,快步走上前,见她一只手被包成个粽子,更是难掩心疼,紧跟着浮起怒意,旋身质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孟慕禾低哑着嗓音将来龙去脉一并说了。 梁听澜骇目圆瞪,一时不知该为单清菡诞下孩子震惊,还是该为单清菡欲诱骗晞时回京师替嫁一事愤然。 而蔺大人这头闻听蔺宝香被迷晕,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爱女心 切,抬手欲重重扇单清菡一巴掌。 可凑近了,他到底不忍下手,只能重重一挥袖,“傻孩子,你怎能做出这样的傻事!再难的麻烦,也该告诉我们,我做官,你表哥也在官场,我们怎么就不能替你扛!” “扛?”单清菡牵出一抹低嘲,“符玉尘在京师一手遮天,你们拿什么扛?你们从来就不屑与他这样靠腌臜手段上位的人打交道,更休提为了我的孩子折断满身风骨去求他,即便真去求了,又怎知他会留下我孩子的性命?” 说着,她的嗓音复又尖利起来,“只有做局诓骗他!让我的孩子变成别人的!才有一线生机!” “单小姐这话错了。” 倏忽间,门外走进一道身影,原本避在门外的萧祺一见他,忙跟着跨槛进来。 梁听澜与蔺大人双双愣住,“王爷?” 宁王目中满是端正之色,不似从前那般笑眯眯的,抬手制住要行礼的众人,把眼挪向单清菡,“单小姐,天无绝人之路。” 呜呜风声在叫嚣,萧祺反手掩紧门,将那些个奴仆都远远隔绝在外。 宁王长吁了一口气,“单小姐,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本王已尽数得知。” “无论你犯下何等错,襁褓里的孩子却是无辜的,活生生的一条新生命,是不该葬送,太祖皇帝打下的江山,也不该沦为宦官的掌中之物。” 宁王立直腰板,默了默,才道:“只是单小姐,本王能救你的孩子,你暗害本王的人,本王也不能坐视不理,从今日起,你就老老实实在蔺家待着,哪儿也不许去,连大门都不许迈出半步,至于究竟该判你个什么惩罚,容后再议,你可答应?” 单清菡瞳眸微闪,仿佛真窥见了生机,“王爷有什么法子?” 这话听在众人耳朵里,几副心肠各有思量,孟慕禾率先回神,敏锐揪出几个字眼,忽然看了眼萧祺。 只消片刻,她就捋清了关系,终于恍然,“王爷,裴聿是你的人。” 如此一来,晞时与裴聿关系匪浅,她也算得上是宁王的人。 单凭这一句,也叫梁听澜彻底反应过来,望向宁王的神情难掩复杂,万想不到,眼前这位和善的王爷是刻意、有预谋地接近自己。 宁王背手而立,坦然道:“是,本王今日登门,不光是为了解决这桩事。” 年轻的藩王轻抬眼皮,目光落在单清菡身上,“单小姐,你是加害者,却也是受害者,孰是孰非,已经由不得你来掌控,如今还有一条路可走,你若老实待在蔺家,照常递信回京师,你的孩子,必定能在你的笔下好好活着。” 单清菡自幼饱读诗书,不是什么都不懂,霎时听出他的暗语,“王爷的意思” 宁王点头,语气沉了下来,“不错,本王要你写信应下与符玉尘的婚事,拖住他,他既执着要娶你,想必在他心中,你是十分重要的,你既答应下来,他的注意力便分散到了你身上,总能叫本王抓住漏洞。” 说罢,宁王轻描淡写道:“届时,本王带领蜀地兵马杀上京师,要了他的性命,你的孩子自然能活下来。” 厅内静了静,门外席卷而来的雨声重重坠在众人心头,都不禁打了个颤,蔺大人与梁听澜倒吸一口凉气,互相对视一眼,受惊的神色始终压不回去。 许久,到底是蔺大人年长稳重,勉强缓了缓神,嗓音压得很低,“王爷这是要造反?” “造反?”宁王惊讶,“何来造反一说?皇上病重,皇后忙于侍疾,这才给了符玉尘作乱的机会,本王身为宗亲,既是臣子,也是家人,蔺大人,单小姐与你是亲戚,你都尚且如此急切,你应当能懂本王的心。” 宁王启唇,嗓音很轻,“本王不过是清君侧罢了。” 他挪眼望向梁听澜,“贤弟,你说呢?”—— 作者有话说:晞时:我很记仇,但现在不是痛快报仇的时候,等着吧。 第50章 生气 幽静的巷道偶有水珠声, 斗芳争艳的花枝坠着雨露,梁宅书房里,梁听澜把腰弯折, 伏在桌前久未言语。 孟慕禾静坐一旁, 也不曾开口。 从蔺家回来后, 夫妻俩只觉五脏六腑瘀着一口气, 这口气从四面八方攒进身体,要吐出来, 偏又卡在喉管里。 单清菡心系孩儿,闷头想了半日,到底应下宁王的要求。蔺太太与蔺宝香被宁王一席话骇得避回自己的院落里, 蔺大人沉默站在堂厅内,细看,隐进补服里的手在细微的颤动。 梁听澜却直接拉着孟慕禾回了家。 风声不止, 刮进窗棂里呜呜作响。许久, 梁听澜蜷了蜷麻木的指头, 慢吞吞坐起身,推开了眼前这一扇窗,意欲由风把自己吹得再清醒些。 孟慕禾倏尔低咳两声。 梁听澜忙阖紧窗, 手忙脚乱走去桌旁提壶斟茶, 但因手掌被压得发麻,杯盏滑落在地, 清脆碎开,梁听澜发怔盯着, 又缓缓靠桌落座。 半晌,他抬起头来,眼里有点茫然, “阿禾,我觉得自己很失败。” “来蜀都快半年了,想着廖家贪墨,我便大刀阔斧去查,却只查出一星半点,你安慰我说不要紧,我还年轻,玩不过那帮老滑头,不是我有问题。” 他两条胳膊搭在膝头,红色补服上绣着金边,屋外天色暗沉,他也好似跟着这点金线一起暗淡下来,“后来,王爷频频来寻我钓鱼,我又因贪恋这点自在的感觉而忽视了你,如今又得知,王爷、裴聿、晞时,他们一起设了个套,等着我跳进去。” “他们早有预谋,蓄意接近我,是为了我这位巡按御史的军监权,我怎么没能发觉呢?” “我是不是太愚钝了点?”梁听澜慢慢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孟慕禾掀眼望过去,自己这位夫君时常是意气风发的,此刻却掉进个自厌的陷阱,她晓得,是宁王那一席话吓住了他。 他自幼便被教导得尤其正直,自打双脚迈进仕途,就从未想过要背弃过往的信念,在他心里,什么“清君侧”,不过是说得好听,实则与谋反无异。 孟慕禾静观他片刻,倏忽间忆起自己当初是因为什么点头应下与他的亲事。 那日媒人登门与她爹说起这位少爷,她没当回事,只觉厌烦,随意丢下一句“不同意”,旋即当着媒人与爹的面甩脸离去。 而后有一日,她与丫头乘轿出门。 她的车夫那日得了病,染了些许风寒,替她赶车的小厮是临时抓来的,小厮大约头一回伺候她,颇为心慌,于是拐进条胡同里。却又碰上一户人家里的鸡鸭跑了出来,满胡同乱闯,她所乘的马车则被迫停下。 她不耐至极,命小厮掉转回家,意外听见一道嗓音与人争执。 静听片刻,原是有个汉子趁乱逮走一只鸡,胡咧咧说道:“你这人!穿得人模人样!说话怎不讲证据?我说这是我的鸡,不是从他家跑出来的,你说我拿了他的鸡,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那道嗓音有片刻沉默,再出声时,声音大了点儿,声调却有些古怪,夹杂着一些难为情,“我就是亲眼所见!你有手有脚,怎好在青天白日下行偷盗之事?这只鸡,请你务必还回去!” 丫头撩开车帘去瞧,小声与她说这便是梁大人家的那位少爷,梁听澜。 不等她看清他面容,那汉子蓦地泼口大骂,直指他的鼻尖,骂他多管闲事。他那时候怎么说来着? 他说,“对,我就是多管闲事,请你将这只鸡还给人家。” 后来,汉子骂一句,他就回一句,句句不露脏,只重复要汉子还鸡,说得那汉子忍无可忍,两方拉扯近半刻钟,总算自认倒霉,将鸡还了回去。 她终于隔着车帘缝隙瞧清了他的面容,长相是俊朗的,耳尖泛着一抹红,像是在为自己的举动感到难为情,却偏偏又这么做了。 正直得过于固执,令她在轿内悄悄弯起了唇,忽然觉得他很有些意思。 孟慕禾垂下视线,她适才归家便已换下湿答答的衣裳,丫头伺候得很小心,没碰她包成粽子的手,她听着屋檐上雨珠坠落,从记忆里醒过神,倏道: “官人,我手疼。” 梁听澜蓦然抬眼,起身向她走来,下意识想捧着她的手吹一吹,却又担心不慎弄疼她,一时无措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孟慕禾举着温柔的目光与他对视,拉着他坐在身侧,轻轻将额心抵在他的肩头,“有什么好嫌弃自己的呢?官人,他们的目的虽说不纯,但人是真的,与咱们的友谊是真的。” “官人,你的信念是真的,符玉尘掌权是真的,他迫害二姨母一家是真的,是因为他,清菡才会犯下错事来蜀都诓骗晞晞,我才会为了护住晞晞而伤了手” 说着,孟慕禾褪去那点温柔,端正起来,“也是真的。” “一个符玉尘,搅得京师官场污糟不堪,把二姨母一家逼成这样,官人觉得,若坐视不理,我们这个小家又当真能安宁吗?” 孟慕禾把声音放得很轻,一只手却紧紧握住梁听澜,像握住了他的经脉,这条脉络在他身上窜来窜去,“官人,你说贪恋那点自在的感觉,我又何尝不是?我想,咱们从前在温室里待久了,总缺乏一点面对世俗的勇气,如今我们已经搬来了蜀都,住在鸭鹅巷,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世俗里的一对平凡夫妻,有些勇气,是不是也该冒出头了?” 说话间,陡听一声欢喜的尖叫,从隔得不远的何宅传出来,想必何铎下值归家,带了什么好东西给苑春。 与之比起来,书房静得稍显突兀。沉默里,孟慕禾环上梁听澜的腰身,闷声道: “清菡千错万错,却有一点是好的,费尽心思谋划一场都是为了她的孩子。苑春姐如今也怀了孩子,你听,她的声音听起来是不是高兴得厉害?也许不久的将来,我们也会有自己的孩子,鸭鹅巷里那些如我一般年轻的媳妇都会有孩子。” “王爷有一句话没有说错,孩子是无辜的,即便是宦官掌权,王朝要乱,我们身为官家子弟,也有保命的本事,同样的,我们的孩子也会平平安安活着。” “可是官人你听一听外头的声音,这鸭鹅巷的人家,李婶,明意,宋婶,芩芩,他们与我们不一样。” “我听说,明意也要同王渺定亲了,芩芩将来也会嫁人,难道,他们这样的普通老百姓,就不配活下去吗?他们生下的孩子,就不配平安长大成人么?那些婶婶们,那么和善,那么好,难道不配安享晚年么?” 说到最后,孟慕禾干脆脱离他的怀抱,把那只受伤的手举在他面前,“当初我是因你的至纯至善才动了心,你不是不知我原先是个什么性子。” “我为了护住晞晞挺身而出,不是说我与她的关系胜过与清菡的。我们活在温室,学的是雅事,哲理,在某些大事面前,我们一惯是由家里的长辈教导着,该明哲保身。” “可跳出原先那个温室,在市井里活了一遭,变得有血有肉,我才明白在是非对错面前,我该站在对的那一边。” “这一点,是原先的我做不到的,我都能变,官人,你为何不能变呢?” 梁听澜的经脉彻底被掐住,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炸开,他发怔看着妻子的手,一连声低喃:“人都会变” 屋檐上那雨珠一直噼啪绽响,搅得梁听澜的思绪愈发的乱,虽说早知符玉尘在宫里作乱,可他从未想过要背叛王朝,背叛如今的皇上。 倏然,屋外“咔哒”一声,小厮低声道:“哎唷,都说这树苗太脆弱了,这时候还栽不住,这下好,断了吧!” 丫头忙也低声道:“你小声些!大人与太太在屋子里说话呢!” 梁听澜默了良久,目光里露出一点复杂。他不是没想过要收拾符玉尘,可每回将将起了个头,便不敢再往下想,他总觉得自己不过才入官场没几年,即便天塌了,也有上头那些为官几十年的长官顶着。 他低头环视一眼自己,顿觉妻子那一席话说得没错,小厮的话也没错,他是脆弱了点,也缺失一些勇气。 孟慕禾细细窥着他的神情,心知他一时难以摆正思绪,便没再说话,她明白,要他背弃信念,不亚于推翻二十几年的生活,杀了他自己,再从头开始。 天益发暗沉,梁听澜坐在榻边,怔然发呆,好半晌,才轻翕双唇,“容我再想想再想想” 好在这场诡谲的春雨只落了几日,此后都好天气。 黄莺啼啭,柳丝如织,赶上端午来临,鸭鹅巷里挥走湿气,家家户户挂上五色长命缕,编成花花草草的形状,除此之外,也少不得挂些艾草、菖蒲,往巷道上走一走,鼻子里满是独特的清香。 既是端午,秀婉婶难免又张罗着聚在一处用饭。 这日阳光正好,斑驳光影撒进张家的院子里,杏树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熟透的杏果一颗颗往下坠,秀婉婶乐呵呵一并捡进筐子里,招呼众人赶紧落座。 对于单清菡那场有预谋的算计,晞时与孟慕禾默契没有向鸭鹅巷的朋友们提起,只说那日雨大,马车翻了,她二人摔在地上,手被石子滑了条口子。 可到底她们之间也隔了点“算计”,因而这厢同坐一桌,总归还是有些不自在。 晞时难掩心虚,频频拿眼悄瞥孟慕禾与梁听澜,梁听澜今日休沐,赶巧也过来了,端正坐在桌前,唇上挂着一抹淡笑。 闷头想了想,晞时取过一点雄黄,洒在酒里,推去二人面前,旋即举杯相碰,“今日端午呢,秀婉婶最信这些习俗,咱们先偷摸喝了,若等秀婉婶来撒雄黄,她定是要撒一大把的。” 她有意示好,夫妻俩看在眼里,低叹了口气,端杯与她碰了碰,旋即喝下。 这一喝,三人都接连呛得直咳嗽。 张明意忙凑过来,“哎唷!这可是烧刀子,是拿给王渺喝的,他喝不惯咱们喝的那些果酿,你们怎地拿了这个酒喝?” 何铎与苑春望着三人直笑,苑春眨眨眼,“馋酒喝了呗!” 王渺也朗声笑笑,目光望向梁听澜,“你今日不上值,正得空闲,不如就趁此机会,与我一起喝点?” 院内一时好不热闹,可巧,张明复不知从哪讨来一堆艾叶,披在肩头在众人面前晃,王渺随口打趣,“哟,做什么呢?” 张明复一屁股坐下,脑子里想的东西总是与旁人不同,“不是说过节么?小复把艾叶披在身上,小复就是端午节,你们都来拜小复,快!” 这厢被烈酒呛住的三人噗嗤笑出来,那点不自在霎时在这样的气氛里消散。 孟慕禾目露笑意,清了清嗓,拿眼嗔着晞时,“你什么眼神?酒都能拿错,罚你换杯果酿来!” 梁听澜亦加深了唇畔的笑,总算不是那副一眼看着就有心事的模样。 晞时呆了呆,心想这二人是原谅自己了,说不出的高兴,忙喜滋滋去取果酿,端端正正向二人斟酒,声调轻快,“还请快快喝下!” 秀婉婶落座席面,端上好大一碟肉粽,挨个分了,细碎的话冒出来,“都先吃一个,哎,苑春,你不好吃油腻腻的,吃缠红绳的那个,就那个里头没肉,是糖,晞晞,你多拿一个,回头等裴聿回来给他吃,小禾,听澜,你们也不要客气,只管吃,啊,婶做了许多哩。” 引得苑春直噘嘴,“好嘛,人家都有肉吃,我反倒只能吃点没滋味的糖粽了!婶,我也要吃带肉的。” “你不是吃什么吐什么?”秀婉婶紧挨着她坐,笑着拿指头轻戳她的额心,“我这是为着你好,便是你手里这个,也要少吃些,糯米不好克化,吃多了肠胃受不住,等你挨过这阵,你想吃什么,我未必还舍不得做给你?” 苑春这才笑嘻嘻剥开那糖粽吃了。 张明复偷摸多拿了一个藏在袖子里,被何铎眼尖瞧见,“哎唷,小复小朋友,你这是做什么?” “小复想老师,想留一个给老师。” 谈起这个,众人哄笑,笑过了,王渺抬眼看了看和煦的天,叹道:“这都快入夏了,他们怎地还没回来?” “你管这些呢,”张明意拿胳膊肘拐他一下,“贺老与书致好容易考中,多高兴的一件事啊,在京师多逗留几个月也不要紧,好好放松一下嘛,总归是要回来的。” 她那双含情的眼觑着王渺,王渺脸颊微红,却语出惊人,“是,我不好惦记他们,该惦记惦记与你的婚事了。” “哎呀!你说什么呢!”张明意架不住众人调侃的目光,羞得直抬手打他,又拿手去捏他的嘴,“不许说!不许说!” 晞时欢快笑两声,胳膊抵在桌面,掬着那张花颜,“怎么就不能说了?我们都想知道呢,你二人的好事究竟定在几时?说出来嘛,我们也好早早备下贺礼。” 张明意一张脸红扑扑的,有些扭捏,半晌才瞪了王渺一眼,小声道:“在他心里,贺老算他亲爹,谈婚论嫁,不得等贺老回来么?我们商量好了,等贺老回来,便请个中间人走走流程,不定亲了,直接办喜事。” 众人听罢,又是一阵欢喜。推杯换盏间,一席家宴就此揭过,替秀婉婶收拾过碗碟,晞时与孟慕禾夫妻一道往巷尾走。 孟慕禾挽着她的胳膊,悄么声息与她说话,“哎,虽说我站在你这边,但清菡那头我也在意,王爷下令不许她出三姨母家,她也照做了,我思来想去,还是想问你一句,你恨不恨她?” 晞时稍怔,没想她会主动提起这个话题,仔细想了想,便道:“恨。” 孟慕禾嗓子里喧出一股叹息,“我就知道,罢,不说这个,你与她的恩怨得先放一放,是委屈了你。” 说着,孟慕禾瞥了走在前头的梁听澜一眼,声音压得愈发低,“我好些日子没见裴聿了,他很忙是不是?他既是王爷的人,你叫他与王爷带句话,便说,官人不是刻意不理睬王爷,叫王爷别往心里去,你知道的,官人是一时拿不定主意,还请裴聿再带一句,就说我在劝官人呢。” 晞时颇为惊异,也压低嗓音附在她耳边说,“我以为你二人要考虑很久,且不说他,你这么快就想明白了?” 孟慕禾轻瞪晞时一眼,“那不是认得了你,认得了秀婉婶他们,我可舍不得搬离鸭鹅巷,也舍不得他们这帮人吃苦。” 她能做到这份上,晞时不禁牵出一股浓重的叹服,就着天光把她细细打量一阵,最终绽开一抹笑,把下颌重重点了点,“你放心,王爷心系百姓,怎么着,这巷子都不会变,你要我传的话,我会一字不落传去的。” 二人说得太久,梁听澜心生怀疑,转过脑袋来,“你们嘀咕什么呢?” 孟慕禾轻眨眼睛,冲晞时稍稍挑眉,“我先走了,他那头我会好好劝。” 举着目光遥送二人离去,晞时难掩激动,更佩服孟慕禾的处事,万想不到她竟这么快就站到了王爷这边,反过来替王爷劝梁听澜。 带着这点激动,晞时走回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谁知一进门便见裴聿独坐树下,穿着墨黑的箭衣,阳光洒在他的肩骨,映去他的身前,一壶清酒孤零零摆在石桌上。 持杯浅饮清酒,裴聿抬起头,视线粘连在她脸上,清隽眉眼变得柔和,“回来了?” 晞时呆怔片刻,半晌走上前,“你回来了怎么不直接去明意家?我这时候不在家,你就该知道我在她家啊,今日端午,你一个人孤孤单单坐在这吃酒,吃饭不曾?” “吃过了。”裴聿向她招招手,她又上前一点,他顺势把腿张开,双腿环住她,“我怕我控制不住。” “控住不住什么?”晞时不解。 裴聿目光依旧紧锁她,仰头饮罢那盏酒,暗沉的眼里浮着一点别的,“你说呢?” 自打宁王摊牌,有些事便加速办起来,譬如那叛徒叶霄,如今已不需要再在他面前做戏,因而裴聿果断拿下叶霄一党。 一面与在京师的手下互通消息,一面折磨叶霄,却又不叫叶霄死了,吊着他一条命的同时,令叶霄继续和符玉尘联络。 如此一来,总是忙得三五日不回家,晞时细细检算,距上次见到他已是四日前了。 她听出些意思,扇了扇两帘睫毛,眼波婉转,抬手压下他在腰间作乱的手指,“我不懂呢。” 这一压,顺手拽出从张家带回来的粽子,笑吟吟摔进他臂弯里,“你吃不吃?你瞧,我多想着你,特意给你带的。” 因着过节,她今日打扮得十分俏丽。穿了件樱花色立领衫,配着缃叶色圆领比甲,底下是同色的裙,腰间束着珍珠腰带。妆容精致,描着细细的眉,一层微红的胭脂薄薄扑在脸颊,唇肉微微嘟着,水润透粉。 裴聿把那粽子搁在桌上,目光始终没从她脸上挪开,片刻,带了点急迫将她往下拉,寻她两片更有滋味的唇,“我想吃这个。” 她却一连往后躲,拿手捂住他的嘴,目露嫌弃,“别过来,一股子血腥味。” 说罢,挣开他双腿的束缚,拣着那粽子放进厨屋,再走出来,假装无事发生,捧着一些散香坐回树下,把孟慕禾的话交代与他听。 裴聿漫不经心应声,看她拨弄那点散香,她的指甲修剪得很圆润,不太爱在甲面上蔻丹,轻柔扫在香料上,似春水拂过他的心尖。 刚好又听她那两片嘴唇轻碰,与他说,“你忙,我也忙,我思来想去,在家里弄这个总是不太好,我如今客人多了许多,大半数都是娇滴滴的小姐,我觉着,头先王爷劝我的那些话里,有一些还是值得信的,哎,你说我现下这么有钱,干脆去外头寻个好地段,开一间铺子,再请些伙计来替我分担一二,这样我也轻松点,是不是?” 裴聿点点头,什么话都没说,起身走进厨屋,烧水,回东厢洗澡。 再出来时,罕见换了件与往日不同的苍色道袍,湿润的发丝铺在脑后,因方才喝过酒,眼睑下浮着一抹淡淡的红,眼里好像也有什么在跳动。 日光照在他冷白的肤色上,那粘成一簇簇的羽睫湿润着,他眨了眨眼,靠近她,胳膊自她的背后落下,撑着桌,“又是说梁听澜,又是说你的生意,怎的,四日不见,你就不想我?” 微烫的气息卷在耳后,晞时耳根发痒,神情依旧端正,素指撩了一缕碎发挽去耳后,“想啊,怎么不想?只是你忙嘛,我又不是不善解人意。” 腰身倏然一紧,他贴上她,齿关咬紧,“我明白了,你是怨我不在家,冷落了你,刻意这样,是不是?” 晞时慢吞吞丢开那些香料,后脑倚着他,抬起脸来,眼色挑衅,“你还知道啊?” 被她挑衅而得意的眼神瞪了瞪,一股酥麻从心里往四肢延绵,裴聿蓦地捞着她往西厢走,步子不似往日沉稳,才刚阖紧门,身影便跟着往下压。 又被她捂住嘴。 他皱眉,“我洗干净了。” 晞时轻飘飘瞥他一眼,指尖轻点他的襟口,一点点往下划,“知道我不高兴,没打算补偿我一下?” 她在张家也喝了不少酒,这点酒气在他的注视下四处发散,眼波含醉,“我要罚你。” 说罢,指尖揪紧他一小片衣料,拉着他往后退,退到案前,顺手抄起一团彩线,走到榻前,轻轻伸手将他一推,他落座榻边,她便勾唇笑笑,指端沿着他强劲有力的胳膊攀爬,将他两只手紧绑在两边的床架上。 旋即走去八宝柜前,掏出小半截布料握在手里,再走回他身前,在他**站了站,双膝轻弯,坐进他怀里。 这段时日聚少离多,裴聿难免有些急躁,俯身欲往她唇上亲,又被她推开,笑吟吟拿指腹在他凸起的喉结上轻滑,“青天白日,你难不成还打算做什么?我可是晓得羞的。” 话虽如此说,她却将他的眼睛遮住,拿那小半截布料绑得紧紧的。 裴聿滚了滚喉结,心里直直乱蹿的那点火苗快冲出来。 不等他说话,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过了,他的嘴被堵住,心里一惊,明白她就是折磨自己,预备轻咬的牙关松了,放任自己轻咂。 许久,他稍稍往后仰,低喘了一口气,“你怎么知道我渴了?” 晞时的声线依旧从容,仿佛方才险些抑制不住要轻哼的不是她,“不许说话。” 大约他方才被绑的时候没挣扎,晞时把眼挪向他的手腕,解了一边的彩线。随即藏着暗味的目光盯着他粗粝的手指,拉着他的手贴近自己,软绵绵靠着他的胸膛。 嗓音柔得缠绵悱恻,又糅杂了一点委屈,“我还生气呢,你得哄哄我。” 旋即捉着他的手腕勾住里袴。 裴聿深吸一口气,快被她折腾疯了。触碰到她的一瞬间,愈发心惊,她比他更滚烫。 细碎的哼唧声在他的耳畔响起,像阵能燎原的野火,要烧进他的骨头缝里,烧出他最原始的念头。 想到自己的确四日都没归家,裴聿死命将那点念头压下,由她拉着他安抚自己,在她急迫的喘/息里哄着她。 他的火还压着,她却浇灭得快,颤着膝头紧了紧他的腰胯,两条胳膊下意识搂紧他,轻抬的腰身很快软回去。 片刻,听她稍稍平静下来,裴聿勾了勾唇,“气消了?散出去了?” 晞时把脸贴在他的颈窝,鼻腔里哼出一声,没有说话。 “这点补偿怎么够?”裴聿把指尖送进嘴里含了含,又抵进她的嘴里,“你的气息告诉我,你还在生气。” 旋即另一只手腕用力,轻而易举挣脱彩线的束缚,翻身抱着她滚进被衾里,顺手拆下遮掩的布料,她倒在枕上,湿漉漉的目光看过来,裴聿在亮光下眯了眯眼,一寸寸把她看尽。 看得晞时骨头软下来,手握着被衾一角,一把蒙住脑袋。 手被裴聿攫住,反压在枕畔上,他俯身轻啄她的唇,没想深吻,但一触碰上又如他先前所说,根本把持不住。 于是唇/舌缠得一发不可收拾,在稍显闷热的天气里缠出一点薄汗。 晞时好似漂浮在水里,手脚都不受控地往上飘,踝骨贴在他的耳侧,迷蒙的眼睛望向他,看着他急迫套上着凑近。 继而那急迫里带着凶悍,连头顶的纱帐都在震,她零零碎碎自唇缝溢出些话,不知是在指床还是指什么。 “要要散架了” 这间屋子被点燃,疯涨的火苗烧在四处,从床头烧到榻边,随即是桌案,太师椅,窗下。 不知过去多久,总算灭了火。晞时瘫在被衾里,连翻身都懒得再动。 裴聿总在这时候把安抚的动作变得轻柔,抬着她的胳膊轻揉慢摁,又替她揉散腿根那点酸意,最后再抱她洗个舒坦的澡,总之,他十分擅长善后。 火势散去,晞时坐在床沿,倏忽间有些羞赧,抬眼瞥着正系衣带的他,有些没话找话,“你先前身上一股血腥味,是折磨叶霄染上的?” 裴聿笑了笑,“是。” “哦,你今日突然回来,又预备接连忙几日呢?” 裴聿动作一顿,走去她跟前,掌心轻抬她的下巴,俯身在她唇上亲了亲,“我也想你,今晚留下,明早也不走,能歇一阵。” “呸!”晞时臊着脸轻啐,“谁说想你了?歇一阵?不忙了?” 裴聿坐回她身侧,握着她几个指头揉捏,“该准备的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闻听他这么说,晞时低垂的眼珠子转了转,蓦然想起什么,带着点紧张,小声问,“那、那王爷若是办正事,你会不会跟着一起出发?” “你猜。”裴聿牵起唇畔笑一笑,懒洋洋的目光落向她的侧脸。 晞时把眉轻攒,侧目瞪他,抬手去拧他的腰肉,可惜那肉太/硬,拧了半晌没拧动,“你好好说!” “论军事,有都司的指挥,有总兵,要我去做什么?”裴聿仰头往后一倒,拽着她一并倒回榻上,“我只负责探消息,届时萧祺跟着去,我留在蜀都守着,我可没想像叶霄那样,要挣个什么将军来当。” 他侧身拥紧她,“还是说,你舍得我离你这么远?” 他的怀抱总是十分暖和,即便现下有点热,晞时也再憋不住,揽着他的腰,轻轻在他身前哼了声。 闹过一阵,晞时颇有些疲累,偎在他怀里只觉舒坦,眼皮子渐渐要阖上,“我想睡会儿” 裴聿低声哄她,正预备也闭目养神一会,倏听窗外一阵动静,他眼色微闪,当即起身走去窗边推开一条缝。 下一刻,一只灰扑扑的信鸽飞进来。 晞时被这一打岔,睡意全无,目露诧异地盯着这只信鸽,逐渐有些好奇,“这是你们驯化的?还能找到家里来?” 说罢,干脆起身走到裴聿身边,歪着脸盯着它。 “是,但传递消息的方法还有很多,近来并没用它,这只信鸽只认我,想必没寻到我,才往家里来,上一回用它,还是春闱那时候,王爷忧心蜀都的考生在京师被欺压,派了人暗中守”话说一半,裴聿霍然端正神色,拆了藏在信鸽羽毛下的纸条。 待看清上头所述,裴聿面色稍变,唇畔的笑逐渐敛了。 晞时窥他如此神色,不由地跟着紧了紧心,“怎、怎么了?” 裴聿没说话,把纸条递与她。 晞时接来细看,大约日头正盛,下晌的光束斜斜映进屋内,在日光的照耀下,她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发怔好半晌才回神。 不等她开口,宅子外头倏然响起一阵惊呼,宋玉芩欢天喜地在外头喊:“娘!娘!哥哥回来了!哥哥和贺老一起回来了!” 旋即是宋婶掩不住高兴的大嗓门,“哎唷!我儿!我儿赶在今日回来了!真是大喜事!” 晞时面色一变,举着惊骇的目光与裴聿对视一眼,忙穿戴齐整往外赶。 拉开门,巷道里已有许多人家被宋玉芩适才那一声唤出来。 王渺没走,牵着张明意火急火燎跑过来,目光烁烁盯着贺筝与宋书致,旋即笑出了声,张明意喜道:“咱们鸭鹅巷的两位进士老爷回来了!” 何铎与苑春也紧跟着凑来,说不出的激动,打心底为二人高兴。 便连孟慕禾与梁听澜夫妻也急急忙忙寻了过来。 宋婶掩面而泣,高兴得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还是李婶在一旁兴兴提醒,拿胳膊肘拐宋婶,“哎唷!还愣着做什么?你家不是还有炮竹?快些拿出来放了!咱们一起热闹热闹呀!” 宋婶这才回过神,一连声点头,当即旋身往宅子里去。 没走两步,被宋书致拦住。 晞时扶着门框,目光缓缓落向他,还是那副清冷出尘之态,只是高耸的肩骨塌了下去。她又去瞧贺筝,向来挺直的背佝偻了点。 二人的脸上毫无半丝笑意,眼底蕴着一点空洞,有股说不上来的灰败。 宋婶被儿子拦住,诧异片刻,大约知子莫若母,她逐渐察觉出些微不对劲。 缓缓走回宋书致身前,细细打量着他,半晌,迟疑开口,嗓音有些颤,“儿啊,怎么了?”《 》 50-54 第51章 变故 巷道上吹来残花, 阳光正好,艾叶的清香与各家烟火气涌进众人的鼻腔里,过的依旧是充实平凡的日子, 温暖得如一场美梦。 宋书致张了张嘴, 声调很轻, 却如一块尖石击碎了这场梦, “娘,没考上, 再也不可能考上了。” 这句话顺着和煦的风拐进宋婶的耳朵里,迫使她身子晃了晃,浑身的血液从头凉到脚, “什么意思?” 她霍然上前紧攫住宋书致的肩头,“书致,你好好说话, 什么没考上, 什么叫再也考不上?你说清楚, 说清楚” “说清楚 !“宋婶猛地一晃宋书致。 宋书致低垂了视线,下颌细碎地抖着,嗓音隐忍而悲愤, “就是没考上, 先前的成绩不作数了。” 王渺缓缓将目光挪向贺筝,颤声道:“老师?!” 贺筝挤出一抹苦闷的笑, “原是考上了,后来监考长官收到检举信, 信中直指我和小宋舞弊,五篇判词里有两篇作假,长官当夜重新审阅试卷, 发现确有此事,试卷上交朝廷,惊动了皇上。” 宋婶两眼一黑,一头栽了过去。 “哟,舞弊啊?” 同住鸭鹅巷,自然也有那等平日就眼红宋书致的汉子,几个凑做一团,一副瞧热闹的模样,闻听贺筝所言,便压低嗓音交谈,话里隐含嘲弄,“书致这孩子是咱们看着长大的,最是老实,虽说平日不爱与咱们说话,可怎么会舞弊呢?” 着重咬紧了“舞弊”二字。 “滚你爹的混蛋玩意儿!”李婶这厢扶住宋婶,最是看不惯这帮男人,随手抄了宋家门外的笤帚砸过去,“滚远点!这里还轮不到你们指点!滚!” “舞弊”、“惊动皇上”这等字眼使众人的心都紧了紧,待那几个汉子被赶走,晞时看了眼瘪着唇要哭的宋玉芩,忙上前扶住,环视一圈,低声道:“先进屋,进屋再说。” 旋即众人一并进了宋家。 院内阳光正好,缕缕光束斜扫在宋婶拖拭得发亮的地砖上,落在众人肩头。宋书致与贺筝发怔坐在院中,久未说话,他二人这般模样,余下几人有心劝慰,也一时不好开口。 许久,性子直的何铎憋不住了,倏然起身站在院内急躁踱步,一时看看贺筝,一时看看宋书致,沉声道:“我不信你二人会舞弊。” 苑春忙点点下颌,“我也是不信的。” 晞时紧挨着裴聿坐,悄然与他互相睇眼。信鸽带来的那张纸条上,交代的与宋书致适才所述相差无几,但也说了些旁的,她不好问,因而也静等着二人主动开口。 相处这么久,凭谁都不会相信二人会做下那舞弊之事,若要舞弊,因何二人都犯?岂非是漏洞百出叫人抓住? 发觉晞时略微焦躁,裴聿覆上她的手,安抚性地紧了紧。 梁听澜静观二人神情,心内有团芜杂得难以言说的滋味,没忍住开口问,“你们说惊动了皇上,既然皇上知道了,后来呢?” 他一出声,李婶陡然醒神,看了眼安置在屋内的宋婶,忙上前揪住宋书致一片衣袖,“好孩子,你日日用功,还时常借书籍给我儿,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你的才能我是晓得的,秀才,举人,你一路考过来了,未必你回回都能舞弊?这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你瞧,梁大人在这,你若有冤就说出来!说出来啊!” 妇人不懂朝廷,但也明白此事既能惊动天子,便成了一桩大事,蜀都离京师太远,喊冤喊不到皇上跟前去,住在鸭鹅巷的梁听澜自然成了她心里的青天老爷。 浓荫密匝,宋书致背靠粗壮树干,日光照着他愈来愈塌的肩背,他悲戚地摇了摇头,“喊冤?我喊过了。” “没有做过的事,我不会认下,贺老也不会。” 他颤着嗓子道:“当日放了春榜,我们挤在人堆里,把每个字都看得清楚,三甲同进士出身,我第十二名,贺老第十名,怎会有错?可监考官上交的卷子确实查出舞弊的痕迹,消息放出来,我闹着要看试卷,那是我一笔一墨写下的,判词究竟有没有作假,我岂能不知?” “可贡院不让再进,我连监考官的面都见不到,皇上传出来的意思,是叫落榜的举人按成绩替补名次,那时候还没说如何处置我和贺老。” 宋书致满目哀伤,“这事闹得大,那几日走到哪里都有人对我们指点,后来,同住一家客栈的考生有心帮一帮我们,他是河南行省人士,家中有些产业,身上不缺银子,靠着打点关系引着我们见了另一位监考官。” “我二人见到监考官,只求看一眼试卷,同样的,还是被驳了回来。”宋书致孤站半晌,脚步有些虚浮,走去贺筝身侧,颤着手指了指贺筝的膝头,“是贺老下跪拦在监考官身前,以死相逼,那位监考官才松动了点。” “只是我们平民百姓到底把官吏想得太心善,那监考官虽说应下,却数日没有回音,明显当时是糊弄我二人。” “走投无路之下,我去了大理寺,不再执着要看试卷,请大理寺的大人将此事当作案件审理。” 闻听至此,梁听澜眉梢微跳,他的父亲正是大理寺卿。 细细检算时间,三月末放榜,此事约莫发生在四月初,大理寺这时候都不算繁忙,这样一桩大事,想必是惊动了父亲的。 果不其然,宋书致看了眼梁听澜,缓缓在贺筝身畔落座,几乎是有些麻木地开口,“梁大人,大理寺的长官是你父亲,他同你一样,仁善,温和,的确受理了我的案子。” “梁长官见我二人句句不似作假,有心帮忙,可此事已由皇上定了下来,难以回转,要看试卷、要喊冤比登天还难。梁长官拿不定主意,不敢全信我二人没有舞弊,因此,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将我二人的案件上呈给皇上,提了个建议。” 宋书致轻声道:“重考。” “且慢。”晞时听到这里,没忍住问,“以往春闱不是没有出过舞弊的情况,按着律例,倘或发生舞弊之事,那场成绩便做不得数,本应重考,朝廷怎的直接叫人替补?” 众人都沉浸在宋书致所述的言语里,这时候也猛然回神,孟慕禾神色逐渐严肃,“是,本就应该重考。” 宋书致转头望了二人一眼,满目嘲讽,鼻腔里哼出一声嘲笑,“这才是最可笑之处。” “贡院重开,我与贺老重新考了一回,第二轮的成绩倒是放得快,同样的试卷,同样的考题,同样的答案,我与贺老的名字不在春榜之列,反倒是替补的那二人,稳稳当当代替了我们。” “第二回 没有考上,皇上愈发相信我二人有舞弊之举,龙颜大怒,亲口交代我与贺老这辈子都不许再踏足科考。” “走到这一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宋书致一连迭摇头,唇畔扯出个嘲弄的笑,“初去京师,我被京师的富贵迷了眼,还做着将娘和妹妹接去京师的美梦,可笑的是我几经辗转才知晓,原来京师的富贵也是由人拿腌臜手段一点点堆出来的。” 这一回,众人都听了明白。 裴聿与晞时各自望向梁听澜夫妻,都在彼此眼中窥见一抹怒意。 半晌,梁听澜错开眼,沉声问,“替补的二人,姓甚名谁?” 想必第一回 便是这二人买通了监考长官,第二回依旧如此。又或者 真相比他们想的还要更残忍一点。 宋书致闷坐在原地,嘶哑着喉咙开口:“姓淳,是一对同胞兄弟,我打听过,其父乃雅州茶马司副使。” 雅州?茶马司?副使? 梁听澜霍然起身,下意识看向裴聿,或者说,倘或坐在这里的是宁王,他看的便是宁王。 雅州离蜀都较远,在蜀地地界内,却是蜀地防守的重要关卡,出了雅州,便是狄人盘踞的乌蒙部落。 景明朝在中原设立的茶马司只有三处,其中一处恰好在雅州,而茶马司副使掌管的正是以茶叶向狄人交换马匹的要职。 这官职虽说要紧,却只是从九品,且是地方官员,若这位淳副使存了向上爬的心思,他自己已止步于此,必然是想尽一切办法让两个儿子往上爬。 思索至此,梁听澜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举着振荡的目光看向众人,不禁将想法说了出来,“那位监考长官,想必已背叛朝廷,投靠了符玉尘,而这对同胞兄弟,是符玉尘点名要的人,以进士的功名换取淳副使的投诚,符玉尘的手还没伸进蜀都,但已经伸进了蜀地,他在背着朝廷私藏马匹。” “叛徒!国贼!”越说,梁听澜越是气血上涌,猛地拂袖。 晞时听得怒火中烧,倏地拍桌而起,“好个阉狗!” 裴聿脸色也彻底沉了下去,不预备再待在宋家,霎时起身往外走。 晞时知他是立刻向王爷递信去了,便没拦他。 如晞时这般的知情者须臾就弄清了来龙去脉,可余下几人却听得发蒙,举着一双茫然的眼睛看过来。 梁听澜自知将朝廷之事说出了口,本有心再瞒一瞒,不想叫这些普通百姓知晓,可看着宋书致与贺筝悲怆而麻木的神色,心一横,干脆和盘托出。 闻听一切都是宫里那位掌权的符提督在搞鬼,王渺怔了怔,而后蓦地掀翻身前石桌,“咣当”一声巨响过去,他咬紧牙关骂道:“老子就说不可能有什么舞弊!原来是个阉 狗在布局,皇上呢?皇上就不管管这阉狗!?” 王渺未接触过官场,也未接触过什么算计,何铎却比他灵光点,嗓音跟着沉了下去,“没听书致说皇上先前是什么意思?想必皇上也是被他牵着鼻子走的,呵,是非不分,颠倒黑白,我看这皇帝的宝座倒不如换人坐!” 吓得苑春忙去捂他的嘴,“你敢议论这个,你不要命了?” 何铎血气方刚,又被此事气得五脏六腑都淤着火,当即把下颌一扬,厉声道:“怎的?他还能把手伸到家里来,能听到我说话不成?” “这世道要乱。”许久不曾开口的贺筝终于启唇,面上无情无绪,“宦官掌权,皇帝庸碌无为,咱们这些无权无势的老百姓,就该被践踏,就该被当成个玩意儿一般,由着走狗摆弄来摆弄去。” 晞时心思细腻,闻言一惊,也顾不得许多,忙上前劝慰,“贺老,您可不能这么想,是善是恶,是正是邪,天道自会评判!” 贺筝却笑了笑,抬手间碰倒了桌上玉壶,滚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你莫要劝我,总归我已经不能再考了。” 说到此节,院内气氛已然是有十二分的沉闷与压抑,渐渐地,暮色渐起,贺筝低叹出一口气,凝视着始终没有说话的张明复与秀婉婶,倏然向张明复招了招手。 “孩子,过来,老师看看你。” 张明复没听懂众人到底在说什么,但能一眼看出贺筝不太高兴,因而乖巧上前,掏出袖管子里的粽子递与贺筝。 他干净的脸上绽开一抹讨好的笑,“老师,小复想你,小复每日都有听话,好好看书,好好认字,小复还给你留了粽子,老师吃。” 贺筝双眼稍显湿润,接过那粽子,剥开吃了。 艰难咽下最后一点,他轻抚张明复的背脊,喉管里牵出一抹复杂的叹息,“你的至纯至善,在此刻看来倒是好的,日后你也不必再识什么字,不必再念什么书,就这样单纯天真地活着吧” “王渺。”贺筝起身理了理衣襟,“赶了这么久的路,我累了,你送我回去,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王渺微张着嘴,想说不必回城郊,就留在张家用饭也行。可他转念一想,贺筝心里不痛快,大约也想回家呆着,因此到底没出声,只点点头,敛了满身的怒气,跟着贺筝走出宋家。 宋书致遭受打击,也已分不出一丝心神来计较,计较什么呢?即便是宦官掌权,他如今不过是个平头老百姓,能计较什么? 宋玉芩急得直掉眼泪,被宋书致揩拭走,拍了拍她的脑袋,“不要哭,我去看看娘。” 旋即也不再管众人,直直往正屋走。 这厢王渺牵着马跟在贺筝身后,贺筝的背影爬了半面晚霞,映得他的身影益发佝偻,王渺还是压不住心里那股直往上蹿的火苗,眼眉泄出一点狠戾,暗自在心内琢磨。 走了半晌,途经护城河,贺筝倏然转过头,随意坐在路边小贩支开的马扎上,抬着胳膊指了指正街岔出去的一条分巷,“王渺,先前那粽子不管饱,我饿得有些没力气,赶不上回家吃饭了,你去那买碗馄饨来,要我常吃的口味,鸡汤打底的。” 王渺不作他想,沉声应了,继而交代贺筝在此处等他,不消多久他便能回来。 贺筝点了点头。 待王渺身影隐入分巷,贺筝眼色微闪,慢吞吞起身走回街道,身后传来那小贩的声音,“哎,老爷子,你不等你儿子了?” 贺筝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时值傍晚,市井亦有躲懒不做饭而往外头寻吃食的百姓,人群喧阗,两侧杨柳轻垂,小径绽开了好些野花野草,偶有黄鹂在树隙里轻啼,说不出的热闹与安宁。 贺筝缓缓走在人群里,眼神却透过乌泱泱的人头望向远处群山,低喃道:“老夫考了大半辈子,原以为自己平庸,不曾想一朝考上,让老夫在晚年有了希望。” 两侧商铺逐渐挂上灯笼,微黄的光束照亮稍有些暗沉的天,贺筝一双眼睛像两盏熬干了油的灯,眼内还跳着最后一点火苗。 他一点点往前走,拿那双不太利索的双脚踩上一砖一瓦,低声自语,“翻卷子的声音,老夫听了几十年,没有哪一次能比京师更令老夫记忆深刻。” 捻了捻粗糙的指腹,他走出人群,右拐上了护城河面上的虹桥,“考了几十年,连笔都快握不动了,老天爷,为什么非要在老夫临死前给予一点希望呢?” 他有些稀里糊涂地走在桥上,不知想到什么,一把老骨头分明抽不出什么力气,却仍攀爬上了桥栏,颤颤巍巍站了上去。 周遭一阵惊呼。 旋即越来越多的百姓围挤过来,有人目露忧色,有人伸了伸手,要来拉他,有人神情惊骇,一连拿手捂着嘴。 “老爷子,您这是做什么?快些下来!” “危险!” 贺筝稍稍侧目,把将近百来张平凡又普通的脸收纳进眼底,倏然平静扯出一抹笑,这抹笑有些古怪,似苦闷,似愤慨,又似绝望。 苦闷的也许是蹉跎大半辈子终于看见了希望,这希望却又临门一脚被踩灭。愤慨的也许是这世道、官场、朝廷竟沦落至此。绝望的大抵是他累了。 累得再也握不住笔,翻不动试卷,也再没有力气与权势抗争,做不到再下跪为自己喊冤。 可他还能做一件事。 “多好的盛世,多好的百姓啊。”贺筝喃喃自语,“老夫还记得几十年前第一次下场考试,年轻气盛,满心抱负,老夫也曾幻想过做官,为百姓,为自己。” 说着,他在人群里隐见几道身影,头上扎着黑幅巾,身着襕衫,是那些和他年轻时一样,充满斗志走在科举这条路上的人。 贺筝嗓音陡变,变得凄厉,“朝廷内乱,宦官当政,科举作假,一朝的命脉要被掐断!可那又如何?若能以老夫之死唤醒千千万万个读书人的血性与抗争,这个王朝就还不算完!” 他再扭头深深看了眼浮着惊怔神情的几个读书人,平静笑了笑。 旋即毅然决然地闭上眼,放任自己苍老的身体悬空,一霎卷进湿冷的河水里。 人群静了静。 很快,有人惊叫出声,“跳河了!他跳河了!” “愣着做什么!救人啊!快——!” 有个年迈的读书人在护城河决然寻死。 这件事很快在百姓间轰闹传开,传进买完鸡汤馄饨的王渺耳朵里,他险些以为自己听岔,下意识去寻贺筝的身影,待看清那小摊的马扎上空无一人,手一抖,馄饨撒了满身。 渐渐地,王渺神色变得惊惶,拔腿奋力往前跑,一路撞倒不少行人。 片刻跑至虹桥,看清桥面接连有人往下跳,他挪眼往急湍的河面瞥去,黑漆漆的护城河似一个无边无际的漩涡,他心跳停了一瞬,大喊一声“爹”,随即一个猛子栽下去。 这消息似一阵冬夜里的急风,很快传至鸭鹅巷。 众人听到风声,不禁双腿发软,心中发急,什么都顾不上,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好容易赶至护城河,愈发多的百姓围挤在岸边,何铎掏出腰间牙牌,迫使百姓让道,旋即带着鸭鹅巷众人一径往前钻。 许久,在看清贺筝的那一刻,众人急促的步伐顿停,急切的神情凝滞在脸上,很快被悲怆代替。 王渺垂着脑袋跪在贺筝身前。 贺筝闭目躺在湿漉漉的地砖上,从头到脚泛着一股死气。 晞时发怔后退,一连迭摇着头,不肯相信适才还在与自己说话的贺筝眨眼间就离开人世。 腰身被一只大手稳稳兜住,晞时无措回头看,对上裴聿那张脸,再看他身侧,宁王也听到风声赶来,神情巨震。 晞时呼吸一窒,须臾潸然泪下,指头紧紧揪着裴聿的衣袖,“你救救他,你去救救他!” 王渺似有所感,怔然的目光看了过来,苦闷摇了摇头,“没救了。” 秀婉婶与张明意紧捂着唇,悲从心起,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 适才 还活生生站在眼前的人如同睡着一般躺在那里,梁听澜心内振荡,在漫天吵闹声中踉跄前行了两步,他蹲在贺筝身前,颤着手想要触碰一下他,止不住地低语,“怎么会怎么会” 却有一道身影霍然撞倒他,一把扑向贺筝! 张明复如孩童般大哭出声,一时扑在贺筝肩头,一时使出浑身的力去摇晃贺筝,两线泪珠接连往贺筝身上砸,“老、老师,你怎、怎么了?老师,你醒过来,你不要小复了吗?你不能丢下小复,你醒过来!” “醒过来!” “小复求求你,醒过来!” 哭到最后,哭声愈发尖利,险些刺痛众人耳膜。张明复胡乱按在贺筝身上,连声重复,“醒过来!醒过来!不要离开小复!” 宁王目光里染上悲戚,更多的却是愤怒。 他上前几步,正要去拉张明复,不想就是此时,原本了无生气的贺筝蓦然呕出一滩水,旋即猛地一阵咳嗽,那双紧紧阖着的眼皮缓缓掀开。 宁王逐渐瞪大眼睛,目露喜色,“还活着!他还活着!” 裴聿一惊,忙上前拉开哭闹的张明复,指腹探了探贺筝的经脉,旋即扶他坐起来,掌心覆上贺筝的背,重重一压,贺筝又接连呕出几滩积在腹中的水。 王渺喜极而泣,狼狈膝行过来,揽着贺筝痛哭出声,“您怎么这么傻啊!” 周遭的百姓见状,紧悬的心也终于落下,跟着劝道:“哎唷,老爷子,您可要吓死我们,千难万难,都能扛过去的呀!” “就是,可莫要再寻死了!” 晞时也高兴得笑出了声,蓄着泪的眼睛望向黑漆漆的天,“是老天爷不肯收您,贺老,您不该死,不该死!” 贺筝在鬼门关打了转,不曾想又回来了,那双存了死志的眼睛微闪着一丝亮光,嗓音枯哑至极,“我不该死” “好好好!还活着就好!”秀婉婶与张明意相拥而泣,旋即去拉还在哭闹的张明复,“臭小子,快别哭了,你擦干眼泪看看,老师好好的!” 张明复抽噎着望向贺筝,待看清贺筝睁开的眼睛,不禁破涕为笑,“小复、小复就知道,老、老师不会离开小”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张明复倏变神色,似痛苦至极,拿手摁住心口,身子在原地晃了晃。 随即“哇”地一声,一口黑血自口中喷出来。 众人大骇,忙紧着去照看他,裴聿目光落向地面四溅的黑血,心头微动,跟着跻身进人群,探上张明复的呼吸,是温热的。 顿了顿,他沉声道:“没什么大碍,只是晕过去了。” 晞时长舒一口气,“咱们先回去吧,回家,贺老需要好好休息,小复突然吐血,也要请个郎中好好瞧一瞧。” 这时候已然天黑,王渺闻言点了点头,将贺筝背在背上,当即便要往鸭鹅巷去。 不防被宁王叫住。 宁王走上前,望向这位浑身湿漉漉的老者,陡然把腰轻折,深深一作揖,语气温和,“老先生,方才百姓说得不错,千难万难都能跨过去,万不可再冲动行事,本王就藩蜀地,享了蜀地百姓的供养,你们便都可以活在本王的羽翼下,本王向你保证,无论是科考,还是国之昌盛,本王都不会眼睁睁见其断了根脉,你所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 说罢,见贺筝要下来说话,宁王抬手止住,与王渺道:“带他回去吧。” 旋即宁王看向迟迟赶来的衙役与官吏,又望了眼久未散去的百姓,定了定心神,温声道:“都散了吧。” 百姓们见他适才自称本王,又十分温和,不禁想到贺筝跳河前的一席话。 有人便没憋住,问,“王、王爷?您是王爷?方才那老爷子说什么宦官掌权,是什么意思?您是王爷,怎会出现在此?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们这些老百姓?这世道是不是要乱?是不是要打仗了?” 宁王沉默了许久,若如实说来,只恐引起百姓惶恐,可若不答,百姓难免私下议论纷纷,或许会愈发担惊受怕。 有些事,走到这一步,也该做出决断。 再三思忖,宁王到底心系百姓,低叹了口气,“不必担心,不必多问,本王将话放在这里,无论有何变故,你们平日是如何过日子的,以后还如何过,万事有本王顶着。” 说罢,宁王不再看他们,旋身由王府护卫护送离去。 巷道内卷着一阵风,众人火急火燎赶回来,换衣裳的换衣裳,烧火的烧火,请郎中的请郎中。 秀婉婶打起精神,同张明意、王渺两个一起照看一老一小。 瞥见何铎夫妻站在院内,秀婉婶摆了摆手,忙喊何铎带苑春回家,嘱咐何铎煮碗安神汤与苑春喝。 何铎有心要留,可苑春脸色惨白,确实是一副受了惊的模样,他只好沉声应下,带着苑春匆匆回家。 晞时静站片刻,抬手轻捏裴聿的胳膊,暗递眼色与他。裴聿窥出其意,把眼挪向梁听澜夫妻。 夫妻二人还有些发怔,被裴聿看了一眼,总算稍稍回神,继而一言不发往巷尾走。 晞时与裴聿跟了上去。 一径走到梁家,跨槛进了书房,孟慕禾招呼二人坐下,提壶斟茶。 屋子里静了静,片刻,裴聿率先开口,“梁大人。” “你且慢着。”梁听澜忙抬手截停裴聿的话头,也未落座,来回在案前踱步,半晌,忽问,“王爷是什么意思?” 裴聿把眉轻挑,对上梁听澜的视线,“想必梁大人已经察觉出来了,若符玉尘只是单单要在这次考中的进士之中安排自己人,何不早在秋试时就划了贺老与宋书致的名字?” “让人考上,却又令人揭发他们舞弊,是符玉尘在试探蜀地,试探王爷。” 案上一火如豆,银釭里的火苗跳在裴聿眼里,“蜀地之所以还如此安宁,是因军权统一,其他王爷或许让符玉尘抓住了漏洞、或是把柄,只有蜀地还不曾泄露一星半点,也正如此,符玉尘才会试探,王爷的意思,是不必再等。” “梁大人,你还要犹豫到几时?” 梁听澜背向三人,两条胳膊支在案上,那案上还有先前闲暇时写下的诗句,一笔一墨映进梁听澜的眼底。 瞧见这些,难免想起下晌宋书致与贺筝空洞至极的眼神,难免想起除夕那夜,举杯对饮,那两双眼睛是如何亮锃锃地看着自己,难免想起方才险些死去的贺筝。 梁听澜倏觉心跳得很快,很清晰。 他垂眼盯着案上这点火苗,足以推翻二十几年信念的念头在他的眼里乱蹿,被这点火苗越烧越旺,越烧越大。 孟慕禾见他久久不语,暗想他也许还在迟疑,清了清嗓子,上前劝道:“官人,你” 倏然“叮铃咣当”一阵响,唬得晞时一跳,也打断了孟慕禾的话音。 只有裴聿静坐椅上,握紧了晞时的手。 晞时定定心神,再度望向梁听澜。 年轻的御史胡乱拂走了案上诗词,袖摆沾满墨汁,他转过来,目光渐渐凝聚成一点冰,旋即又转回去,铺陈纸张,提笔蘸墨。 只听他道:“回去告诉王爷,本官答应了,这便写信递与昔日在兵部的长官,试探其意,蜀地的动向,本官不会往外泄露一个字。” 第52章 低哄 新月初升, 夜色笼罩,巷 子里偶有几颗脑袋自门框里挤出来瞧,从下晌到现在, 一桩桩的事就没停过, 难免都好奇了些。 晞时也避免不了还揣着一颗狂跳的心, 裴聿提着一盏黄纱灯笼照在她裙下, 她便紧凑向裴聿的胳膊,也不避讳旁人, 径自挨着他回了家。 辗转半日,腹中空落落的。裴聿打水烧柴一气呵成,预备炒一碟嫩笋, 蒸一条桂花鱼,再拌一道素三丝。 那鱼要去鳞切头,裴聿“咣”地一下斩去鱼头, 晞时正在院内逗弄栗子, 不禁打了个颤。其实东西两厢都坠着亮澄澄的灯笼, 可她就是不自在,于是闷头冲进了厨屋,蓦然绕去裴聿身后, 脸紧紧贴在他的背上, 两条胳膊把他腰身搂着。 裴聿一手握着菜刀,一手摁着鱼, 腰身被她抱着,越抱越紧, 他有心要转过来,又担心手上那点腥味冲着她,因此过去半晌, 只得无奈笑了笑,语气低柔,“你这样,我怎么好做菜呢?” 晞时柔软的腮肉紧贴着他温热而坚/硬的背,觉得不够,又转了转脸,鼻尖都陷进他的背,嗡声开口:“我怕。” “一想到贺老险些就没了命,我就怕得心慌,只想搂着点什么,你做你的嘛,”她不肯撒手,“我就抱着。” 裴聿素来纵容她,此番也不例外。只得稍稍抵着她往后退了点,不叫鱼身上那股血气刺进她鼻子里。 贴着他半日,晞时安心些许,两条绵软的胳膊松了松,倏道:“今日这消息当真是来得突然,你说,若符玉尘倒台,皇权更替,他们是不是就能重考了?” 裴聿仔细刮着鳞,如从前许多个夜里与她说话闲谈那般,温和的嗓音里喧出一点安心,“会的。” 停顿须臾,他又接着往下说,“只是令他们重考简单,他们经此沉重的打击,还能不能提起斗志,很难说。” 晞时指头轻轻抠着他的腰带,想起宋书致与贺筝,往日的回忆历历在目,她由衷地在心里觉得如他们那般的人就不该埋没,因而跟着叹出一口气,“莫要一蹶不振才好。” 说起这个,她话多了些,在他身后轻轻阖着眼,“贺老如何暂且不说,往前数几十年,回回科考都没落下,定是用功的。宋书致也一样,先前他还没去京师时,偶尔夜里到了四更天,我起夜,上外头看一眼栗子,还能隐隐见隔壁亮着光,他的用功连我都看在眼里,这样的人,若因一次打击就再也爬不起来,该如何是好?” “各人有各人的成长,你不必太忧心他。”裴聿总算刮干净这条鱼,挪脚往一旁洗手,她也跟着挪来,他不禁笑叹,“先松一松,我洗完手抱你,嗯?” 晞时撅着嘴,恹恹松开了他。 裴聿洗到闻不着一丝腥味才擦拭干净手,旋即走去灶后添了些柴,等着水开的间隙,走来抱她,落座在长条凳上,往她额心亲了下,“忧心忡忡的,一会还要不要吃饭?” “都是邻居,我很担心嘛。”晞时在他腿上挪来挪去,好半晌才找了个舒坦的姿势歪在他怀里。 裴聿稳稳兜着她,沉默片刻,方道:“我说“难说”,只是一个猜测,不一定他们就真的一蹶不振爬不起来了。贺老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好怕的?只是一时没想通罢了。宋书致今日一副颓败之色,是因他在鸭鹅巷、在宋婶的庇护下待久了,就像刚出生的雏鸟,在羽翼下活着,初次离开鸟巢,独自面对一个陌生的世界,跌了一跤,自然是痛的。嗯但是我想,他有告去大理寺的勇气,自然也有从头再来的勇气,不过是需要一点时间去克服困难,你觉得呢?” 这一席话听下来,晞时心中安定了点。她不也是这样?克服万难才成长至如今这般模样,过程的确痛了点,可她跨过去了。 她都能挨过来,他们又为何不能? 这般想着,晞时将自己劝好。不禁又轻撩眼皮望向裴聿,两簇睫毛扇了扇,忽然凑近他,细细探视他的神情,“真稀奇,你还是头一次说这么长一截与我无关的话,还有,说到宋书致,你今日怎的不醋了?变了个人似的。” 裴聿环着她的腰,鼻尖蹭了蹭她的,“在你心里,我是什么蛮不讲理的人?我倒是想醋,可一码归一码,这是正事,你方才不也说都是邻居?我的心因为你变热了,关心邻居不是很正常?你的心里如今都是我,我有必要在这时候胡乱吃醋么?” 晞时轻耸鼻尖,捧住他的脸重重亲了个响,“你也比从前越来越有人情味儿了。” 在他怀里坐着,好似真就舒坦不少。脸往他肩头靠着,晞时一双眼睛浮在他的脸侧,拿指头划了划他高挺的鼻骨,又问,“如今梁听澜也答应了,整个蜀地的军权都在王爷手中,今日我听着,那雅州茶马司姓淳的副使也是个叛徒,搞定他,再使单清菡那头写信吊着符玉尘,是不是就万事俱备了?” 裴聿点点头,“大致差不多。” 晞时那双乌溜溜的眼睛转了转,想得深了些,“那如今的皇上还没死呢,王爷拿下符玉尘后,又预备怎么办?若是逼皇上让位,岂非是把造反之名坐实了?这可不是说一句“清君侧”就糊弄得过去的。” “你今日问题怎么这样多?”裴聿忍俊不禁,笑一会,捏着她的下巴抬起来,往两片透红的嘴唇上亲了亲,“你不是最聪明了?不妨猜一猜。” 适才进屋时,二人都喝了两盏茶,唇上黏着点茶叶清香,晞时舔了舔唇,哼哼唧唧往他唇上凑去,不含任何欲/念地贴了贴,才好似被他拿话打趣得红了脸,抬手轻打他一下。 “你这人,就是狡猾,将我捧得高高的,我若猜不出来,你便要笑话我,是不是?” 裴聿惊讶,“怎么会?”他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尖,“我不过随口打趣,我若真笑话你,夜里还能不能与你睡一屋了?” 晞时假意剜他一眼,抿唇笑了笑,方逐渐端正神色,在他面前把秀眉微蹙,这是她沉思时惯有的神情,那眉头锁了片刻,便听她道: “我想王爷原先是还想蛰伏,可近来又是出了单清菡那桩事,又是在今日闹了这一出,王爷便不可能再忍下去。我虽只当过丫鬟,可也晓得皇室子弟有几个,太子几年前便已病逝,为了争这太子之位,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明争暗斗,早前也在京师掀起一阵风雨,闹得没了性命。如今皇上膝下只剩皇后娘娘所出的六皇子,不过才四岁” “四岁”她蹙着眉凝神细想,鬓旁一缕碎发散下来,被裴聿挽去耳后,微凉的指尖在她耳尖上轻触,她不禁打了个激灵,倏然睁大眼,“我猜到了!” 她神秘兮兮从他怀里坐起身,挺直了腰,搂着他的脖子,目光凝聚了一点得意,“我猜,王爷是没打算逼皇上让位给他,但皇上不是病重了?大人物么,手随意搅一搅,就能改变时局,王爷是不是打算以皇上病重为由,令皇上退位成太上皇,再扶持四岁的六皇子继位。” “蜀地的这班武将不是都跟随王爷么?梁听澜如今也是站在王爷这一头的,有了梁家,便有孟家,孟家那头又有不少亲戚,牵动一个,就能拉住一大把,京师那些大臣们又惯会见风使舵,如此一来,推着王爷坐上摄政王的位置,也不是什么难事,对不对?” “待再过一两年,朝堂稳定下来,官员一一清算干净,都替换成自己人,届时再请钦天监制造个什么“天命所归”的假象,公开将玉玺从幼帝手里接过来,如此,便是顺应天道继位,不算谋反了!” 她说得十分激动,被自己那点机灵逗笑了,摇摇晃晃去拉裴聿的手,“你快说,快说,我猜得对不对?” 裴聿晌午那会是直接从鹤唳阁往家里来的。那叶霄是个狠角色,虽说被他拿下,连日严刑拷打,也没打折叶霄的骨头,昨夜与其斡旋整夜,逼迫叶霄写下与符玉尘联络的书信,近乎是一夜未阖眼。 怎料回家又遇上宋书致与贺筝的事,挨到此刻,便是铁打的身体也难免困倦。 为着晞时说怕,裴聿才没有显露出来,方才一坐下来,倒真有些想睡。 听她这么一席猜测,倦怠的身体忽然就涌进源源不断的精气神,他定定看着她,静察她得意的神情,蓦然牵唇笑了,一把搂着她往怀里拉近,脸埋在她的肩头,低低笑出了声。 “哎呀,你说呀!好端端的,笑什么?”晞时肩头被他振得发痒,耸着肩顶了顶他的脸。 裴聿笑够了,复又端正抬起头,捧着她的脸细细端详。初见她时,她稍有些胆怯,后来,他记不清过去多少个日夜了,只记得他已经见过了她的许多面,她像雨后浮现的新芽,总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长高一点。他亲在她唇上,仍忍不住要笑,“老天爷真是眷顾我,把你这样的宝贝送来我身边。” 陡然一夸,夸得晞时脸颊稍烫,缩着脸去躲,一巴掌盖住他的脸,“说正事呢,我到底猜对没有?” “对,全都对了。” 晞时目露惊愕,“真的?” 裴聿仍在笑,“真的,你不信我?”他又没脸没皮凑近她,“我真不是捧着你,你这么聪明,一猜就准,说说,以后若是越来越厉害,会不会反过来嫌弃我?” 说得晞时很有些不好意思,扭捏从他腿上下来,余光瞥向直冒烟的灶台,忙又拉了他一把,“只顾着说话,还要不要吃饭啦?水都快烧干了!那条鱼到底还要不要进锅里蒸了!再吃不上,我可就饿过头了!” 厨屋里亮着油灯,金黄的光斑驳映在墙面,把裴聿重归锅灶前的身影衬着,半晌二人对坐用饭,他的手艺总是十分合晞时的胃口,不禁多吃了半碗白米饭。 吃到后头,晞时有些吃不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拿箸儿挑着几粒米。或许是白日受惊,晞时总要拿一双晶莹剔透的眼睛在裴聿脸上打转。 人总有些这样,经历些刻骨铭心的事,即便是旁观者,事后也总反复在脑海中忆起。 她暗自在心里叹息,倘或不是张明复误打误撞,贺筝的一条性命也许说没就没了。 这阵思绪一直盘踞在心底,晞时夜里又洗过一次澡,倒在被衾里盯住那一片帐顶瞧,裴聿吹灯拥过来,她翻了翻身,拿脸对着光秃秃的墙。 等了许久,听见他的呼吸变得平缓,她倏然一个猛子坐起身,“裴聿。” “嗯?”青年稍显倦怠应声,仗着胳膊生得长,捞她回枕上,手脚一并笼着她,鼻尖蹭了蹭她的肩颈,“不要再想那些了,先睡,先睡好不好?” “我们成亲吧。” 裴聿霍然睁开眼睛,“你说什么?” 他顾不得什么睡不睡觉,哪怕此刻是阎王爷警告他再不睡就得死,他也要追问一二。 因此他正襟危坐在她面前,一面扶着她端正坐好,就着透进窗纱的月色窥视她的眼睛,“你再说一遍。” 晞时屁股落在脚跟,两只手搭在膝前,神色很是正经,“我说,我们成亲吧。” 裴聿不知该如何形容当下的心情。他一直都明白她的感情,她是内敛的,她的爱若非要用点什么来形容,便是春日里的片片落花,一点点,细细密密地落在地上,起先不太能察觉,等他彻底发现时,那一片片的花瓣已经在地上凝聚成一堆小山。 她的爱藏在那座小山里,他踩进去了就很难再拔出脚来,他也贪恋地想要更多,想要她越来越多的爱,因此总是向她索求,她虽给予他,却总是一小捧、一小捧地给。 如今是直接将他拽倒进花堆里,令他接受她所有的爱意。 晞时吸了吸鼻尖,倏然扑进他怀里,眼泪很快打湿他的中衣,她大约是真被吓到了,干脆扯着嗓子哭嚎,“我想嫁给你,我想抓着你不放!” 裴聿心一颤,止不住地拍着她的后背,“好了好了,别哭,这时候哭,明早起来眼睛该肿了。” “肿了你也不许说我丑!否则我打你!”她闷在他怀里,哭道:“你知道我的,这辈子亲缘这条线淡得很,爹娘早早离世,我又碰上姜沛,实在是缺失一些长辈的疼爱,贺老在我心里和秀婉婶、宋婶她们是一样的,我早就将他们当成了敬重的长辈,是家人,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我都不想失去,今日险些失去贺老,我心里实在怕得厉害。” “这些人当中,最要紧的就是你,我不要再一直失去了,我要珍惜当下,我要和你成亲,我要把你彻底拴在我身边,哪儿也不许去!” “明日睡醒,我们就成亲!”晞时紧紧搂着他的腰,觉得不够,又拿两条腿缠上他,贴得严丝合缝,举着湿漉漉的眼睛盯住他,“一刻也不等!” 裴聿被打得措手不及,无措了一阵,难掩对她的心疼,虽说他高兴得只怕是睡不着了,当下还是紧着拿温热的指腹揩拭走她的泪。 但她今夜却格外能哭,眼泪一串串往下落,打湿他的掌心。 他觉得两只手都不太够用,干脆捧着她的脸,拿唇一点点抿走,把她的爱吃进腹中,切身体会她,一面跟着低哄,“你的眼泪不要钱是不是,别哭,别哭了,哭得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晞时瘪着唇,盯着他不说话。 裴聿明白,她在等着他纵容她。重重点了头,他抚着她的后背顺气,温声哄着,“若是可以,我巴不得现在就拉着你出去拜天地,可我想珍视你,想给你最好的,你瞧瞧我们家,哪里有什么喜气?你不想凤冠霞帔么?不想要十里红妆么?明日一早太赶了点儿,咱们先好好休息,把一些该准备的悄悄准备好,届时给他们一个惊喜,如何?” 好说歹说哄上一阵,总算止住晞时明日睡醒就要成亲的想法,裴聿心跳得极快,搂她睡下时,仿佛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清晰,为她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翌日早起又是好天气,云团聚合,流光闪烁。晞时果真冷静下来,又有些不好意思,稍显扭捏地吃过早饭,拉着脸上挂笑的青年往张家去探望。 走到巷口,见门还关着,裴聿上前屈指叩门。 半晌门拉开,露出张明复那张干净秀气的脸,少年眼眉含笑,弯了弯唇,唤道:“裴兄。” 裴聿眉梢轻抬,探视的目光落在少年脸上。 张明复笑意更甚,又歪着脸去瞧站在裴聿身后的晞时,“晞晞姐。” 旋即让了让身子,展开一条胳膊,“快些进来。” 晞时骇目圆瞪,活见鬼似的跟着裴聿跨槛而入,打量的视线落在张明复脸上挪不开。 进了门,才见秀婉婶与张明意也是副活见鬼的神情,贺筝与王渺更是呆怔坐在杏树下,目光紧紧盯着张明复。 见是二人来,张明意眼露惊骇,走上前挽住晞时的胳膊,压低嗓音,“昨夜郎中来瞧过,是请的常替他看病的郎中,听说他吐了血,把脉了好一阵,惊呼怪哉半晌,说是什么原先就觉得他的脉象不大对,吐了口血,再把脉就与寻常人无异了。” “我和娘没听太懂,送了郎中走,想着他没事,安置了他便去照看贺老了,谁想今日一早起来,就见他在厨屋里烧火煮面,我的娘嘞!他往日哪会做这些?我上前与他说话,他开口就吓我一跳!说什么姐姐辛苦,日后家里有他,那模样,看不出半点从前的样子,吓得我赶紧喊醒娘与贺老他们!” 正悄摸说着,张明复陡然出现在二人身后,出声将二人唬一激灵! “姐姐们说什么悄悄话,还要背着我,是不是不太好?” 晞时顿觉悚然,退离好大一步,举着震惊的目光把张明复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个遍,发怔许久,才问,“你是小复么?” 张明复双眸清明,唇红齿白,闻言忍俊不禁,“晞晞姐不如凑近些,看看我是不是?” 赶巧梁听澜早起上值,牵着孟慕禾刻意走巷口出去,顺道看看贺老与张明复,何铎夫妻也紧随其后,这厢进院见院内几人都诡异站在原地不说话,何铎把眉轻攒,“怎的了?” 晞时磕磕巴巴半晌没说出一句完整话,“小、小复他、他” 两对夫妻挪眼望向张明复,张明复泄出个笑,端端正正作揖,“今日阳光正好,哥哥姐姐们吃过早饭不曾?若是没有,不妨留在家中用些。” 孟慕禾与苑春倒吸一口凉气,捂着心口上前。梁听澜与何铎大惊,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绊倒。 “你你你,你是小复?!” “你你你,你怎的怎的” 怎的好似一夜之间那残缺的心智长回来了!好似不傻了! 还是裴聿蓦然笑了,扭头望向秀婉婶,“先前听晞晞说,您怀小复时吃错偏方,有中毒之症,我猜,当年那点毒素并未完全排出体外,有一部分留在了小复身上,昨夜贺老突生意外,小复急火攻心之下将那点毒素吐了出来,没了源头,自然就好全了。” 秀婉婶这时候终于醒神,愣神走向张明复,颤着指尖轻轻触碰他的脸,喜极而泣,一把拥住他,“娘的明复!真是老天开眼啊!” “哎唷!这下真是好了,贺老还活着,小复也不傻了!”苑春兴奋得直拍大腿,又握紧孟慕禾的手,紧紧攥着。 孟慕禾亦是头一回见这般吊诡之事,惊骇过后便是一阵欣喜,由衷地替张家高兴。 何铎还要上值,梁听澜这头亦有正事要办,二人顾不得留下细细瞧张明复,只得先行告辞,一连声说着夜里归家再来。 如此,余下几人围坐一起。俄延半晌,贺筝搓揉一双浑浊的眼睛,还是不大相信,“小子,你真好了?” 张明复浅浅笑着。 昨夜躺在榻上,他在睡梦中头疼欲裂,一时是十几年的记忆都从另一种角度涌进来,一时是在贺筝那念书的记忆。 那些在从前觉得是天书的书籍、诗词、字句如一阵狂风杀了回来,挨至五更天,他方大梦初醒惊坐起身,又花了大半个时辰才接受自己已经不再痴傻的事实。 张明复起身向贺筝深深一拱手,举手投足间再也不似从前那般胡乱,“是,老师,我真的好了,也不再傻了。” “老师且放心,有我在”少年目光闪烁,“必不会再叫人欺辱您。” 张明意最是了解弟弟,即使张明复犹如脱胎换骨,她也一下听出点意思,与王渺互视一眼,忙拉着张明复进屋。 阖紧门窗,张明意仰脸看着眼前这位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弟弟,沉声问,“你要做什么?” 日光投射在窗棂间,张明复转过身来,渐渐敛了笑,目光露出一点阴翳,“昨日在宋家,不是说雅州的一对兄弟夺了书致哥和老师的功名?” 少年扯了扯唇,“我去雅州杀了他们。” 他又望向王渺,黑漆漆的瞳眸深不见底,“姐夫,你也恨吧?要一起去么?” 一席话骇得张明意往后跌退,都顾不上计较他开口唤王渺姐夫这件事,背“哐当”一声抵住门,不禁掩唇低斥,“你是好了,还是疯了?!” 王渺心内振荡,仔仔细细凝视着张明复,心里仍有些怀疑,哪有痴傻了十几年的人一朝恢复神智,开口闭口就是打杀人的? 他向来不惧鬼神之说,此刻却有些毛骨悚然,不禁目露防备,霍然挡在张明意身前,紧紧盯着张明复。 见二人如此,张明复拧了拧还带着余痛的眉心,请王渺先出去,只说有话要与张明意单独说。 王渺不肯,张明意不知想到什么,眼色微闪,轻轻翕合着双唇,使王渺先出去避一避。 待屋子里只剩姐弟二人,张明复上前一步,安抚性地拿掌心在张明意肩头拍了拍,“姐姐,你不信我?还是觉得我做不到?那一对兄弟残害咱们这边的人,难道不该受到责罚?姐姐,别忘了,咱们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液,性子本也大差不差。” 这话说得隐晦,张明意却陡然举目望着他,听他一字一句缓慢开口:“姐姐,你当初为了我与娘,杀了爹,我也可以为了你、为了娘、为了老师、为了书致哥,杀了他们。” 张明意发怔站在原地,好半晌都没能说话。 屋内岑寂,张明复的神情倏然有些难以辨别,少年轻步上前,将姐姐揽进怀里,沉着嗓子道:“姐姐,我知你与师兄心意相通,你照顾了我这么多年,凡事体谅我,让着我,从前是我愚笨,如今我已好全,该由我来护着你,护着这个家了,早些解决他们,老师一解心头之恨,你也能高高兴兴嫁给师兄,这不好吗?” 张明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默了默,才问,“爹被烧死这件事,是我利用了你,你不生我的气?” “他算什么爹呢?”张明复覆在她肩头笑,“咱们有娘、有外头那些好友就够了。” 张明意神色复杂,深深吸了一口气,嗓音放得柔了,“那一对兄弟该是什么下场,大人们自有决断,我想你如今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若有什么提议,与大人们说便是,总之,你不许去雅州杀什么人,你也晓得自己好了,难道你好了还要姐姐为你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么?” 没听到张明复应声,张明意秀眉紧蹙,低声催促,“听明白没?” 许久,张明复到底拗不过她,略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把下颌轻点,“晓得了,我不去就是。” 张明意的心这才窜回腹内,轻瞪他一眼,旋即拉着他出去。 出来才晓得宋书致在这间隙里来到家中,重振旗鼓,手里握着笔墨,见二人出来,宋书致的目光落在张明复身上,亦是惊愕。 好在宋书致来走一趟是为要紧事,定了定心神,便把目光转回去,看着贺筝道:“贺老,经昨日一事,我也想明白了,您那些话说得对,读书人又如何?骨头也是硬的,决计不会被一阵风雨扑倒,读书人,也有读书人的力量。” “我来,是想请您一起写檄文,将檄文传去蜀都每个读书人的手里,让他们知晓科举内幕,哼,我看届时那狗屁宦官能不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贺筝心头一震,凝神望着这位年轻后生,暗道自己昨日不该冲动行事,略一思忖,当即起身接过纸笔,目光振奋,“好!老夫这就与你一道写!” 这厢裴聿看着张明复被张明意拉进屋内又出来,暗暗猜了猜张明复的心思,心中已有思量,正预备唤张明复去一旁说话,不曾想未阖紧的大门被叩了叩。 旋即邓家那传话小厮的脑袋挤进来,探头张望片刻,目光紧锁晞时,跟着绽开一抹笑,“姑娘,您在这儿啊,我方才去敲了一阵门,没见有人来开门,我家小姐有事寻您呢。” 晞时忙迎出去,“楼月这时候找我能有什么事?” 小厮咧开嘴笑笑,“具体么,小姐没仔细交代,只说传我来请您,还有” 他歪着脸往晞时身后瞧了眼,“还有您身边的这位,小姐说,务必请您二人一起去。” 第53章 出征 远山郁郁苍苍, 马车摇摇晃晃。微风乍起,莺雀轻吟,市井喧哗涌进马车里, 初升的太阳透过车幔撒在晞时柔美的脸颊上, 她歪着脑袋靠向裴聿的肩, 眼里闪烁着好奇的光。 “楼月究竟有什么事寻我?”她握着裴聿的腕骨捻来捻去, “寻我也就罢了,怎的还找上了你?怪事。” 裴聿另一只手回握她, 心中倒是有两分猜测,“大约,是她寻你, 而寻我的另有其人。” 晞时撩开车幔去瞧,人流如织,还是那般热闹, 也过于喧嚷, 她随意将眼挪向几个凑在一堆的小贩身上, 马车匆匆驶过,她也听清了人家在议论什么。 昨日贺老寻死那桩事,科举, 宦官, 王爷出面,终是闹得沸沸扬扬, 不过一夜的功夫已人尽皆知。 辗转 半晌,马车驶进上锣鼓巷。小厮客客气气引二人进宅, 穿过垂花门,另拐一条小径引路。因裴聿是外男,不好再去邓楼月的闺房, 因而绕了大半圈,最终在一处偏僻凉亭外的月亮门下止步,“小姐在里头等着呢。” 晞时点点头,邓家她也来过不少回了,因此没拘谨,捉裙往里走。才刚看见凉亭,便见邓楼月站在凉亭外赏花,穿着苏梅色的裙,手持一把蒲扇,袅袅婷婷。 再瞧一眼,邓楼月那继兄坐在亭内,他闻声望过来,守礼而端正地笑了笑。 晞时略感讶然,很快见是在邓家,忙又换了副神情,唇畔堆出十二分的笑意,兴兴往邓楼月身畔走去,“这才刚入夏,你就热得离不开扇子了?” 说罢,远远朝冯嘉昀微点下颌。 “嗐,我家四处都是花,这里偏僻,少了些遮阴的树,我的确是热嘛。”邓楼月轻掣她的胳膊,牵着她往凉亭走,“好些日子没见你,你面色又红润了些。” 不多时,四人坐下。邓楼月拿蒲扇遮脸,歪着头瞧了瞧裴聿,旋即扯出一抹笑,“我们又见面了。” 裴聿没再像许久前在邓家成衣铺里那般冷脸,挂着浅浅的笑,“邓小姐。” 浅谈一二,邓楼月忙又拉着冯嘉昀介绍给二人,“晞晞,这是哥哥,先前我过生辰时你见过的,裴官人,你也见过了。” 怪事,从前提起这位继兄,邓楼月是能避则避,哪里会主动引着相见?晞时心中愈发好奇,目光在这对兄妹脸上转了转,一时没说话。 邓楼月身边伺候的那些丫鬟也没在,桌上一壶拿琉璃瓶盛的清茶,两碟桃糕,还有切成块的瓜果。邓楼月亲自为二人斟茶,总算说起点别的,“哎唷,外头闹得人心惶惶的,晞晞,我听说你认得昨日那位跳河的读书人,你与我讲讲,究竟是怎么回事?” 晞时心头一动,举着探究的眼神看向邓楼月,心想邓家时常有些采买的家仆在外头走动,想必昨夜是撞见了,这才传进邓楼月耳朵里。 于是也不再隐瞒,仔仔细细说了。 邓楼月惊呼一声,秀眉攒紧,握了握拳头,“原来是这样。” 她绕来绕去,总是不将真实目的说出来,晞时颇有些憋闷,却又不好催她说,因此持盏轻呷一口茶,不防这一错眼,看见冯嘉昀抬手覆上了邓楼月的手。 她一惊,杯盏搁下,撞出清脆声响,“你们?” 大约是有裴聿在场,邓楼月略微有些扭捏,斜眼瞪了冯嘉昀须臾,旋即才低叹一声,没头没尾来了句,“晞晞,那日你同我说,要勇敢些,我思来想去,我对他实在是割舍不了,即便是苦果我也认了,因此,我向爹爹坦白了。” 晞时骇目圆瞪,脱口问道:“伯父怎么说?” 很快,她窥见邓楼月眼底一抹落寞,嘴张了张,迟疑半晌才又问,“伯父不同意?” “没同意,却也没阻拦。”邓楼月低垂着眼,“作为父亲,他想我过得好,嫁给心爱之人,可也许他担忧世俗不容,因此” 话没说完,晞时却已明白,她与冯嘉昀到底在身份上曾是兄妹,兄妹一朝变成眷侣,传出去,少不得又掀起一阵低议,邓伯父身为长辈,自然考虑得长远,哪里有不担心的呢? “所以,今日我借月月的口请你们来,是有一件事想拜托你们。”许久,一直未说话的冯嘉昀接过话茬。 他顿了顿,倏然解下腰间一块玉,递与裴聿,“既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也不再遮掩,裴兄,昨夜家里的小厮见到姜姑娘与你待在一处,又见你跟王爷在一处,想必,你与王爷关系匪浅。” “我在淮州的生意做得大,这几年一路往北边发展,北边各个州府都有我名下的产业与钱庄烦请你将此玉交给王爷,便说,若要拿下那宦官,若要造反,凭借此玉,可取我名下任意一家钱庄的银子,我愿意替军队提供银子。” 这下不光是裴聿,连晞时也唬一跳。 军需是行军必备,虽说宁王准备充分,可倘或有足够的银子支撑,无异是胜券在握,只是 看出二人疑虑,冯嘉昀拔座而起,理了理衣襟,端正与二人作揖,旋即道: “不瞒二位,家父未离世时,也尚且有功名在身,只是碍于病痛缠身才不得入仕,我自幼受的教导便是要刻苦念书,好接过他的遗志,考取功名,为国效力,只是我志不在此,算得上是厌恶官场,这才走上从商的道路。” 冯嘉昀笑笑,“士农工商,向来是商人最讨不上什么好处,我愿意提供银子,并非是我有多大的抱负,只因我与月月的事。” 他牵起邓楼月的手,侧目看她一眼,目光里浮着温柔的光,又转回来,看向裴聿与晞时,一字一句道:“长辈不给句准话,她又最是孝顺,我不好逼她,虽不喜官吏,不喜官场,为了她,我也不得不低头。” “裴兄,银子可以尽数供王爷支取,我只有一个要求,若王爷得势,届时需还我一个人情,一年、两年,我等得起,待王爷坐上那位置,请他一纸赐婚,安家里长辈的心,堵天下人的口。” 裴聿稍有惊愕,搁在桌上的手掌蜷了蜷,许久,沉声问,“冯兄就没想过,若王爷失败了呢?” 冯嘉昀笑,“裴兄,我是个生意人,看不见结果的事,我从来不做。” 说着,他掀袍坐下来,替自己斟茶,“王爷是正统血脉,哪里是宦官比得了的?如今时局已经发展成这样,我想,大约藩王们都各有想法,只是谁都没有那个勇气冒头,只有咱们蜀地的王爷有底气。” “如今有军需,有军权,有银子,经历过昨夜之事,千千万万个读书人都会站在王爷这一头,百姓们图安乐,自然也想这世上没有祸事,这不是一场夺权争位的谋反,而是老天爷心善,不愿见百姓受苦。天时地利人和,王爷占尽优势,我说话直,这样的条件下,便是一头猪也能赢。” 晞时哑口无言,心惊冯嘉昀竟敢如此直言不讳。 裴聿默了默,没擅自收下这块玉,只道:“回头我问过王爷,再来与你答复。” 其实这话已然是应下,只是少不得要在面上走走流程,因此冯嘉昀唇畔牵出一抹笑,紧了紧覆在邓楼月拳头上的手,使她安心,“万事都有哥哥在。” 说话间快要晌午,邓楼月有心款留二人用饭,可碍于今日请二人过来是瞒着自家爹的,因此略微有些可惜地抱了抱晞时。 趁着这功夫,邓楼月贴在晞时耳畔说话,“这裴聿瞧着办事很沉稳,的确是个值得托付的男人,你们的好事打算几时办?” 晞时听出她声调里的打趣,不由地掀起眼皮瞪她,同样小声道:“哎唷,你先管好你自己呢!人家可是为了你,那么多的银子都甘愿送出去,说不定,你的好事还在我前头!” 说得邓楼月一张花颜霎时红了,笑着抬手打她,二人偷摸闹过一阵,邓楼月才令人唤来先前那小厮,引着二人出去。 自邓家出来,晞时整个人挂在裴聿胳膊上,走得远了都还在一连声惊叹,“千想万想,没想到是一桩情事,哎,你说楼月家有花不完的银子,我倒没想到呢,冯嘉昀也这般有钱!” 裴聿轻笑,“你说了一路,饿不饿?” 邓楼月有甘愿为她付出金银的有情人,自己身畔也有人时常惦念吃喝冷暖,晞时心里甜滋滋的,紧了紧他的胳膊,点点头,“是有些饿,咱们回家吃吧。” 说罢,兴兴要往鸭鹅巷的方向走,被裴聿拉住,“回去做什么?小复已经好了,这可不是一桩小事,巷子里定然闹哄哄的,多少邻居都去瞧,吵得人耳朵疼,咱们就在外头吃。” 晞时心想也是,因而乖乖挪转脚步,略显俏皮地把手背在身后,踩上裴聿的影子跟他一起走街串巷,一时寻些这个吃吃,一时又买些那个喝喝。 辗转到下晌,天气燥热难耐,晞时有些受不住,便紧着一些阴凉小巷走,有些无趣,腿也有些酸,是真想回去了,“咱们回去,好不好?” 巷内无人,只有浓绿的树荫,裴聿垂眼盯着她,倏然借机将她抵在墙根下,高大的身影为她再遮了点斑驳光晕。 他拨起她的下巴,她唇角还沾有一点糖霜,是适才吃冰酪留下的,他俯身舔舐走,温热气息吐出来,“你在装什么傻?” 晞时眨眨眼,“我没有呀。” “有人昨天夜里哭着喊着要嫁我,睡一觉的功夫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原来是这个。哎呀,青天白日下提起来是有些不好意思,晞时脸颊微烫,笑嘻嘻躲开他低下来的脸,那微凉的嘴唇落在她的肩颈,“不要闹,在外头呢,要给人看见,我还活不活啦!” 她一连迭地推他,不好在日光下说起这些,索性耍起无赖不认账,“谁说要嫁你了,这话谁说过?怕是你做梦,梦里哪位神仙说与你听的吧,我可没说过。” “是么?”裴聿纵容她耍无赖,端着一抹笑意兜紧她的腰,往上提了提,“不嫁给我,你要嫁给哪位青年才俊?说出来,上天入地,我都把他找到,然后弄死他。” 晞时唇畔笑意更甚,“西市的周少爷,东市的李少爷,个顶个的俊朗,我在华清堂见过几回,那身段,当真是好呢。” 裴聿哼出一声笑,目光得意,“这样啊,明白了,你且在这等着,我去去就来。” 说罢,动真格地松开了她,旋身往巷外走。 晞时大笑,忙黏糊糊地跟上去,在他身畔蹦蹦跳跳,“你这人,怎么经不起一点逗弄,我闹着玩呢。” 裴聿站定,侧目望向她,又抬眼朝天边看了看,“你不认,那是你的事,我认真记下了,那是我的事,你要哄好我,就得乖乖跟我走。” 于是半是拖拉半是拽的将晞时领到了王府名下一处产业,晞时在门前就吓一跳,忙要往外跑,“你来带我挑首饰?不好不好,太贵了,我可舍不得,不就嫁个人?那些首饰戴了一回就不会戴了呀,犯不上买这么好的!” 裴聿抓住她,盯住她沉默发笑。 半晌,晞时见逃不过,叉起腰来凶了他两句,又软下来,拽着他的胳膊撒娇,“回去,回去好不好?我、我还没想好呢。” 裴聿眨眨眼,两簇睫毛眨出一点阴影覆在眼睑,简练答道:“不好,该准备的都得准备,你别想着糊弄我。” 话到底是自己说出口的,晞时即便羞于承认,也不得不松了口,跟着裴聿进了这富贵华丽的首饰楼,在里头挑拣半日倒是瞧上一顶凤冠,乍听买下得八百两,实在是心疼银子,故而又打了退堂鼓。 那楼里伺候的伙计是如何眼尖伶俐呢?窥了眼裴聿,笑道:“哎呀!姑娘既是喜欢,不如就拿走,小裴大人是自己人,咱们哪能收他的银子?” 晞时呆了呆,方回过神来,轻咬着唇肉望向伙计,又望了眼裴聿,“不要钱?” 伙计笑,再三点头,“不花一个铜板。” 于是裴聿稍稍交代一二,那伙计便将凤冠仔细装点好,收进了库房,旋即道:“小裴大人放心,您二位何时要用上,何时来取便是。” 待出门,晞时也难掩高兴,止不住地在心里幻想那凤冠戴在自己脑袋上的模样,蹦跳半晌,倏地斜眼瞥向裴聿,“哟,好了不得,人家王府的伙计都管你叫小裴大人呢,白拿王府的东西,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替王府卖命这么多年,换顶凤冠都换不来?满蜀都城里卖首饰的,也就王府的东西最好,这才带你过来。”裴聿捏了捏她的腮肉,“只是个称呼,我是不是大人,你还不知道?” 晞时有一下没一下地闪避,乐滋滋挽了下落在耳畔的碎发。 走了片刻,手腕蓦地被攫住。 她回头,在日光下看着裴聿一点点靠近,神色很正经,“我知道,你也做过当官太太的美梦,现在还想不想?若是想,我可以不在鹤唳阁办事,以我这身本事,换个武将当当,也不是不行。” 说起武将,难免又想起宁王要办的正事,难免昨夜那些情绪又缠上来。 杨柳依依,日头愈发盛,逐渐燥热起来,晞时猛然扑进他怀里,丝毫不嫌热,“不做官太太,你也不要去当什么官吏,我想和你好好的,咱们好好的在蜀都成亲,就留在蜀都。” 裴聿一怔,在炽阳下接纳她的热烈与赤忱。他适才这话不假,若她想,他可以舍弃那点想要的平凡,尽一切可能满足她。 她方才还假意装不记得昨夜的事,这一下又不装了,一句话就堵了他要说的话。 她缩在他怀里,身体与他相比较起来,总是软绵绵的,很久以前他觉得她毫无攻击力,根本没放在眼里。 但直至此刻,他才不得不承认,她身上就是有一股魔力,始终能以最绵弱的力量勾住他的经脉,令他甘之如饴地折倒在她身边。 日影倾斜,裴聿察觉她没先前高兴,暗想不该说这些,有意哄她,指尖划了划她的耳尖,嗓音里喧出一股笑,“不当,不当,我现在就去铁铺买把锁,咱们安安心心锁一辈子,你方才可承认了,这一次,我断不可能再听错了?” 因在外头,少不得有些目光张望过来,晞时似有所感,埋在他怀里臊得脸都红了,一连跳脚,“是是是,我承认了!哎唷,你不要再明晃晃地说出来嘛,有人在偷看我,我都不好意思抬起脸了!” 闻言,裴聿敛了笑,冰冷的目光射向周遭。 见行人收回视线,这才将她拽出来,牵紧她因紧张而略微出汗的手往另一条街走,“你跑不了了,时候尚早,除了凤冠,咱们再去看看别的。” 不觉渐起一阵风,吹得二人相叠的衣袂翻飞,晞时抿着唇往四下张望,果真那些行人没再往自己身上瞧,于是逐渐放松下来。 由他拉着自己,她终于噗嗤笑出声,声调轻快,“哎、哎!你慢些,不要仗着自己腿长就不顾及我!我想想,我想先去看几匹上好的料子,听人说,成婚时那些穿的、睡的都要换成喜庆的纹样,我对这些很讲究呢,你带我去看看!” 二人身影很快隐进街头巷尾,密密麻麻的野草在各处墙根下肆意疯长,被一阵阵的风吹得簌簌摇曳,日影也跟着渐落,天色一点点被晚霞染遍。 再晚些时候,初升的月亮浮现在天边,行色匆匆的百姓抬头望了眼,回家的回家,收摊的收摊,说不出的安宁,只留明月高悬,照亮人间。 这一照,照得人间匆匆滑过大半月的光景。 鸭鹅巷巷口姓张的小儿子一夜之间不傻了,这件事引得不少人日日过来巷口张望,当真轰闹了一阵。 宁王得知冯嘉昀愿意送上银钱助力自己,不禁大喜过望,当即应下了冯嘉昀的要求。 因贺筝与宋书致的檄文写得激愤,由王渺拿去印刷阁印了上千份,传去认得字的百姓手中,传进读书人的手里。 渐渐地,益发多的人泼口痛骂这世道,骂宦官符玉尘,这些人虽说没在面上显露出来,可偶然远远路过王府,都举着亮锃锃的目光看过去。 只差没说出来——他们都赞成王爷杀上京师,为天下学子、为百姓杀出公平与安定! 这大半个月里,宁王令单清菡写下递与符玉尘的书信,只传递两条信息。 一则,她同意应下与他的亲事,只是家中亲戚都在蜀都,她实在是挂念,因而要再多留些时日。 二则,她身娇体贵,嫁给他,到底有些不适应,需要时间来消化,同时她也希望他能替她举行一场轰轰烈烈的婚仪,这个也要,那个也要,都嫁宦官了,少不得被人非议,她堵不住别人的嘴,只能让自己不受一点委屈。 宁王把信件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瞧,又令单清菡多次修改,改为她是被逼无奈才 点头答应的口气。 要叫符玉尘看出她仍心存怨气,才不会一眼瞧出不对,至于这场婚仪,她要轰轰烈烈,符玉尘就少不得自己多上些心,是个挪走他心神的好机会。 同样在写书信的,还有梁听澜。 当日那一封送与兵部长官的信件,是为试探长官的口风,后来寄去京师的信,却是送至梁父与岳父手中,行文简练而直接,直说请二位长辈与兵部那位长官逢迎。 倘或长官暗中投靠符玉尘,在户部任职的岳父则寻理由压下国银,凡是要挪用银子,必须走一连串繁琐复杂的程序,再交由内阁审阅,户部再考虑落不落印,好延长放银的时间。 若长官没投靠,则请二位长辈暗中说服长官,待兵戈相见时,务必摁下京师兵马,联合五城兵马司等储备兵力的衙门,为宁王挣得机会。 还有一事,说来可算歪打正着。张明复日日被一些上门来瞧的百姓们打搅得烦不胜烦,在某一日趁着天黑悄悄溜出了门。 几经辗转,溜到了王府门外,与办事归府的宁王碰了面。 张明复始终在心里谋算着如何取那淳姓兄弟的性命,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干脆将自己的主意向宁王和盘托出。 一说,杀了这对兄弟,逼迫其死前在罪状上摁下手印,签署姓名,为贺筝与宋书致讨回公道。 二说,这位茶马司副使既已背叛朝廷,想必手握不少在乌蒙部落换来的骏马,劝宁王不妨将马匹占为己有,暗中控制这位淳副使,留他一条性命,依旧假意与符玉尘通信,制造假象。 宁王听罢,深深看了眼张明复,没两日就应下此事,叮嘱萧祺前往雅州办事。 几桩事一起办,一群人齐齐上阵,终于在六月底时,宁王联络都司指挥与镇守总兵,三方齐聚蜀都城外,清点兵力,整装待发。 这事瞒不住百姓,止不住的人头乌泱泱挤在城门内,一双双眼睛里都透着希冀的光。 宁王高坐马上,身披山纹甲,高戴头鍪,脚踩皮靴,远眺着这座令自己与父王蛰伏许多年的城池,神情不再和善,危险而隐忍地眯了眯眼,像只山林中蓄势待发的猛兽。 宁王很明白,拿下符玉尘或许简单,他真正还要面对的,是那位还坐在龙椅上的帝王,他的皇叔。他费尽心力暗中部署,集合蜀地大半部分兵力往京师走,也是为了防止皇上治他个谋逆之罪,下令京师军营出兵,对他进行绞杀。 毕竟,人家才是货真价实的正统皇脉。 久久凝视了蜀都城一眼,宁王摁下心中思绪,策马转身,目光一一掠向乌压压的战士们,高喝:“出发!” 晞时站在远山之巅,薄而轻盈的裙摆被风卷起,她难掩心中紧张,举目遥望大军离去,如蚂蚁一般慢慢消失在视野里,许久,才低喃道:“终于走到这一日了。” 裴聿牵马上前,环住她的腰身,嗓音沉得令她安心,“放心,主上蛰伏多年,早已铺好了路,都司那位指挥与总兵十分忠心,蜀地地势封闭,这么些年,将士们私下加强训练,一兵一卒都比得过京师。” “走吧,山顶风大,先回家,可不兴在夏日染上风寒。” 辗转大半日,二人策马归家,裴聿因留守蜀都,自然要接过一应事务处理,在家中揽着晞时亲了亲,旋即出门往鹤唳阁去。 时值暮昏,晞时不想独自在家用饭,因此欢欢喜喜往几户朋友家去,请了一堆人来家中一齐推杯换盏。 入夜明月浮现在树梢上,宋书致与宋玉芩离得近,头一个进门,晞时正端着碗鸡汤走出厨屋,不留神对上他的视线,乍然有些尴尬。 不为别的,宋书致走前那充满斗志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他一直都没歇了要与她“做朋友”的心思。 晞时闷咳两声,瞥了眼宋玉芩,想着这时候人还没来,便打算将自己预备成亲一事告诉宋书致。 冷不防地,她还没开口,被宋书致抢先一步。年轻人没避讳妹妹,也未逼近,只站在院中看着晞时,豁达一笑,“晞时。” 晞时眼梢一跳。 宋书致闷头想了想,半晌,终于又道:“这些日子,我受过挫,也跌倒过,左思右想总算想明白一件事,以我之才干,或许能撼动那些读书人,或许能为自己重新挣得机会,但是我想在情爱上,我还是缺乏一些庇护谁的能力,晞时,你要与裴聿成亲了,是不是?” “”晞时未料他说得如此直白,点了点头,“是。” “走到如今,我不得不承认,当初你的选择是对的,他的确比我好,哪里都好。”宋书致心平气和地上前两步,“我摔过跤,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差劲,芩芩与娘都险些接受不了我不能再考的事实,我那时候就在想,我连家人都无法安抚,又有什么能耐给心上人幸福呢?” “你嫁给他,很好,真的。”他说着,倏然向晞时伸出手,浅浅地笑,“晞时,你在我心里存在过,这很美好,如今我看开了,是真情实意地希望你能幸福,我也希望,待我再成长起来,能给家人幸福了,再去寻一生所爱。” “往后,我们只当是要好的朋友,过去的那些事,就彻底翻篇了。” 宋玉芩呆了呆,见晞时站在原地没说话,挠了挠手心,干脆上前一手拉过一个,由三只手交叠在一起,笑眯眯道:“哥哥真是不一样了,晞晞姐,你就信哥哥的,我也觉得比起嫂嫂,晞晞姐你更适合与我们做朋友,咱们以后要一直好下去呀!” 晞时暗里窥视这对兄妹,许久,也跟着豁然笑出声,重重点了点头。 没多久,余下几个也兴兴进门。梁听澜与何铎很忙,还未下值,因而真正能豪饮的只有王渺,宋书致酒量稍差些,喝过几杯就接连笑着推脱,沉稳许多,再没了先前在张家那一回的冒进。 张明复不喜酒味,皱着鼻子坐在一旁喝茶。 喝到大约戌时末,王渺实在是高兴,一不留神就将与张明意成亲的日子说了出来,前不久找正街上一位算命的老先生掐算了日子,定在乞巧那日。 “哎!你个大嘴巴!”张明意怄得直抬手打他,“我还打算给她们一个惊喜呢!” 众人呆了呆,忙噙笑恭喜二人。 张明意怒嗔王渺一眼,摆了摆手,使张明复带他先回去,她要留下与姐妹们说话。 听她这般说,宋书致一个男人坐在女人堆里也没意思,因而起身告辞,顺手将还懵懵懂懂的宋玉芩领回了家。 如此一来,院内只剩要好的四人围坐桌前。 苑春已有些显怀,没吃酒,笑着拿指头把张明意点了点,“好啊你,这么大的喜事,还想瞒着我们,你太不地道了!” 孟慕禾跟着笑,“就是,明意,嫁人可没你想的那般简单,女子出嫁前要准备许多,我们早些知道,也好帮衬你一下。” “哎呀,不说这些,”张明意噘着嘴,脸颊上蕴着一抹淡淡的红,“突然就要嫁人了,我还有些舍不得呢。” 苑春稀奇,“你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做姑娘时的日子啊。”张明意打了个酒嗝,坦然道:“做姑娘时,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们别看王渺什么都听我的,有些时候” 她脸愈发红,“他也很犟。” 苑春支着脑袋,斜觑她一眼,“听你的意思,我怎么觉得你是想趁着成亲前再放纵一把?” 说到此节,苑春双眼亮了一瞬,猛凑到张明意面前,“你想玩什么?” 张明意面色如常夹了道肉元子送进嘴里,咽下去,语出惊人,“我想逛花楼。” “噗——!” 晞时一口果酿喷出口,惊得与孟慕禾对视一眼,“你要去哪儿?” “逛花楼啊。”张明意咂巴两下嘴,醉意上来,兴兴绕过苑春,搬着圆杌挤进晞时与孟慕禾中间,一手揽过一个,“多刺激啊,成了亲,人家若瞧你是个妇人,只怕你出现在花楼前是去捉相公的呢,这些人鬼精,知道赚男人的银子,想必才不会叫你进去,趁着还没成亲,我就想去花楼看看。” “只是若瞧我是个姑娘家,人家想必也不好叫我进,怕家里人寻去扯皮,女扮男装倒是个不错的法子。” 张明意激动至极,“晞晞,小禾,你们去不去!”—— 作者有话说:对对对,都去逛花楼~ 好姐妹双双把花楼逛一圈~ 第54章 花楼 蝉声鼓噪响着, 晞时同孟慕禾被张明意迎头一棒打下来,醉醺醺的花颜呆住,脸颊一个赛一个的红。 晞时舔了舔唇, 侧目悄瞥张明意, 口里虽一本正经, 语气却松动得很, “这如何好去呢?” 那便是想去了。 孟慕禾倏忽间拽住晞时的胳膊,另一只手捂着狂跳的心口发问, “你你你,明意吃醉酒胡诌,你还当真了不成!” “哎!小禾, 你不必如此大惊小怪。”苑春只稍稍惊愕片刻,这会回过神来,懒洋洋伏在桌上, 阖着眼笑。 苑春向三人婉媚地扇一扇眼, “花楼么, 何铎与我说过,巡捕屋的那帮人常去巡值,听着的确是个销金窟, 我先前还说想去呢, 被他拽住了,你们有机会去, 为何不去?我怀了孩儿倒不好去,否则定是要头一个往里头冲的。” 兴许是被她撺掇了两句, 又或是除了张明意之外,晞时与孟慕禾本就跃跃欲试,总之, 这席话渐渐掐断在酒足饭饱里。 柳丝垂垂,微风徐徐,赶上乞巧将至,三人心照不宣约好,于傍晚时分出门,鬼鬼祟祟地出现在巷尾。 半面残阳照进巷道,映得三人本就有些心虚的脸颊愈发透红。 晞时穿着头一回进华清堂去的那件袍子,乌发高束头顶,戴着一顶小小的银冠。 为扮起来更像男人,她刻意把剑悬挂在腰间,又悄么地摸了裴聿的束袖绑在手腕,连脚下一双崭新的皂靴里都垫了厚厚两层软垫,身量霎时高挑不少。 乍一瞧,倒真格像个走江湖的意气少年。 张明意拣了张明复从前的一件袍子套上。 孟慕禾原本偷偷拿了梁听澜的衣裳,预备自己躲在屋里改一改,可到底在针线活上不大熟练,又不好麻烦张明意,左思右想,还是把身边的丫鬟叫进屋,扯了生平第一个谎。 说是今夜与晞时和张明意二人约好去外头乘船,绝口不提逛花楼一事。 丫鬟没觉得不对,遂笑嘻嘻帮她把袍子改小了。 这厢碰过头,三人假装在巷尾说了一阵话,见巷内邻居渐渐进门烧饭,总算对视一眼,握了握拳头,大步朝那销金窟的方向迈开脚。 车马涌动,宝光满市。到底头一回做这样的事,三人不好乘车出行,辗转半晌走到了蜀都城内最大的兰馆,晞时掀眼盯着绚丽门头,听着里面乐声与嬉笑鼎沸,眼底不自觉闪烁着兴奋的光。 正拔脚往里走,不防又给一人拦住,“小、小姜啊,你真要进去啊?” 此人正是华清堂那位姓沈的东家。 虽说三人想进兰馆耍一耍,准备得也十分妥当,但晞时依旧去了趟华清堂,将此事与沈老板说道一二。 旋即请沈老板一同前来,带了几个堂内的伙计,只当是替她三人在外头望望风,约好只耍半个时辰就出来。 晞时早已被这兰馆的热闹晃得眼花缭乱,一门心思要进去,“是呢哩,咱们适才不是说好了?哎呀,您放心吧,我们有分寸,不过就是进里头转一转,开开眼,兴许不要半个时辰就出来了,您就在外头等我们,啊。” 她一面说,一面扯着张明意同孟慕禾进了门,只留下伸了伸手欲言又止的沈老板在原地。 拐进大门,客人与姑娘们的谈笑霎时涌进耳朵里,一路华灯闪耀,不多时就迎面来了位妇人,一双眼睛先在孟慕禾身上那件用流光锦裁制的袍子上停了停。 只稍稍一顿,妇人便娇笑,“哎唷,小少爷们好眼生,头一次来兰馆吧?是想品茶还是听曲儿呢?” 三人都有些紧张。 晞时暗自窥一窥大堂,这兰馆可供吃食,亦可供姑娘家作陪,她的目光没在那些男人身上多停留,反而久久盯住浓丽鲜艳的姑娘们。 默了默,晞时清了清嗓,把刻意画粗的两条眉毛轻蹙,硬着嗓子问,“有没有雅间?小爷和朋友们不喜吵闹。” 妇人笑,“有哩,有哩,不知爷要什么样的雅间?” 说罢,神秘兮兮冲晞时眨眼。 “都有什么样的?”张明意疑惑。 “那可多了去了!”妇人绕去张明意身畔,指头点了点她的肩,“咱们兰馆里的姑娘家都多才多艺,各自都有自己的雅间待客,若想听曲儿,便去寻那擅琵琶、玉琴的姑娘,若想谈笑风月,便去寻那婉媚多姿的姑娘,若想做些别的哎唷,临近乞巧,今夜客实在多,调不出多余的姑娘来作陪了,话说回来,您想进什么样的雅间呢?小少爷。” 这兰馆既是花楼,便不可能是那等只有吟弄风月的清白地方,妇人又是说听曲儿、谈笑,又是着重咬了咬“小少爷”这三个字,想必早已在适才打照面时就辨别出了三人是女扮男装。 晞时暗猜这妇人心中所想——有钱不赚是傻子,故而轻咳一声,拉过二人低声问了两句,旋即走到妇人身前一作揖,“那便请带我们去寻擅琵琶的姑娘。” “好嘞!” 大约是孟慕禾身上那流光锦太晃眼,妇人料定三人身份不简单,亲自引着三人登楼,最终在顶楼雅间门外站定,笑吟吟一摊手,“姑娘们,进去耍吧,稍稍等一会,玉娘很会就来。” 这层无人,三人被妇人拆穿,面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红,有些微羞赧。 甫一进门,晞时便嗅见一股淡雅香气,眼梢一跳,心中掂度片刻,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妇人。 她连华清堂的香露都能供,这兰馆 很快,晞时乍然晃晃脑袋,想什么呢!今夜是来耍的! 妇人引三人落座,唤来伙计上茶水点心,张明意本就是头一个闹着来逛的,自然不应,便叫伙计把那茶水换成了冰镇过的梅子酒。 果真不过片刻,那唤“玉娘”的姑娘抱着琵琶进门,或是受过妇人交代,玉娘开口便也唤三人为姑娘,狡黠的目光落在三人脸上,“姑娘们自己畅聊便是,玉娘去屏风后替姑娘们弹曲儿。” 三人哪里真是要听什么小曲儿?自然更想见识一下这兰馆的热闹。 因而晞时摆了摆手,使玉娘放下琵琶,唤她到跟前来,“玉、玉娘,你既知道我们是女子,我们也就不再遮掩,可否可否悄悄领着我们逛逛?” 玉娘笑得肩头微耸,起身往窗边走,随手将那扇窗户一抵,堂下的喧嚷立时涌进来,她斜斜倚着窗,眼里装满调笑,“哟,我还是头一回这般轻松伺候人呢,罢,你们来这儿坐,外头好些臭男人都喝得醉醺醺的,你们是姑娘家,不好被冲撞,这儿位置好,能瞧清整座楼。” 三人好奇,忙各自搬了圆杌过去,排排坐于窗边,伏在窗槛往楼下瞧。 张明意眼尖,发现堂下有个楼里的姑娘伺候男人饮酒,那男人吃酒吃得面色通红,要搂姑娘的腰,被姑娘暗中一记肘击,男人吃痛要栽倒,那姑娘又很快换了副神情搀上去。 看得张明意发笑,指头遥遥一点,“玉娘,你们这儿的姑娘都这么有趣么?” 玉娘跟着看了眼,笑得放肆,“可不是嘛,做咱们这行的,日日不知要与多少男人逢迎,虽说命不好,只能在楼里混口饭吃,可也都不是什么软弱好欺负的,时日一长,自然晓得以最小的损失博取最大的利益,你瞧,那男人喝得已不知自己在哪里,却还记得身边有个女人,醉酒了也没忘揩油,这样的男人最好哄骗了!” 玉娘瞧着尚且年轻,身上多些风尘气,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显然是个话多管不住自己的主,话茬子一打开,便兴兴跟着弯下腰,又指了指二楼廊下一位被姑娘搀着的醉醺醺的客人道: “能进咱们这儿的男人,多是手里有些银钱的,喝得醉醺醺的,还能成什么事?可这些男人生性好面儿,要自尊,姑娘们当然乐得演戏,一夜过去,娇滴滴地躺在人家怀里,待他们醒来再奉承夸赞一番,男人手里的银子就哗哗流进了姑娘们的荷包。” 听得三人脸皮烧灼,却又架不住还要问,晞时睁圆眼睛,道:“那、那若是没醉呢?” “没醉?”玉娘哼出一声笑,“没醉,也给灌醉囖!能要男人命的,往往就是温柔乡,我明白与你们说,进了这兰馆,男人的身子、银子就不是他们能说了算了。” 晞时难免又往楼下张望,见那些姑娘们各有各的手段,瞧着是沦落风尘与男人逢迎,可细细瞧上一阵,哪里真的是姑娘吃亏? 她不禁发笑,叹道:“还真是,你们是这个!”说罢竖起拇指。 玉娘沉默片刻,说,“嗐,其实兰馆里也没什么好逛的,外头的人想往里头来,大多是为了放纵、发泄自己,情、财、仕、命,总有个不如意的,他们想进来,咱们这些在里头待得久的也想出去,可这世道哪能事事如意?只能彼此将就、各取所需囖!” 一席话说得三人频频望她,只觉她虽待在兰馆里,想得却通透,因此乍然升起要与她推杯换盏畅谈一番的念头。 张明意挪眼望向那梅子酒,绽开花颜笑了笑,“那就不说这个!我们今日是来耍的,男人么,的确没什么看头,玉娘,你过来与我们坐在一处,不如就和我们说说这兰馆里的趣事?” 玉娘亦是兴奋,喜滋滋凑近,“与我同住一屋的元娘今夜正空闲着,不妨我将她也叫过来,哎唷,她比我来得早,由她来讲才更好呢!” “好,你唤她来!” 那元娘很快过来,见着三位姑娘先是惊了惊,而后乐得与香喷喷的姑娘们说话,于是爽朗留下,出口便是几桩足以令三人惊得捂住心口的趣事。 月色如银,酒斟满杯,雅间内把酒对月,兰馆好似不再是靡靡之色,里头的姑娘鲜艳热烈,外头的姑娘好奇纯真,却偏偏像几颗石头重重撞在一起,迸出一闪一闪的火花,统统将自己投身在这享受当下的火苗里。 因没两日便是乞巧,街市车马愈发地多,比以往热闹太多。也接连有些炮竹绽响,如碎星般的烟花偶尔在半空冒出个头,照得原本就灯火通明的蜀都城又亮了点儿。 月辉与不远处的银花照进鸭鹅巷巷口,裴聿累了半日归家,入门却黑漆漆的,只有栗子绕来脚边,蹭了蹭他的黑靴。 暗想晞时大约在张家,或是何家、孟家,裴聿心头倏然拔起一阵歉疚,怪自己又不知不觉冷落了她几日。 因此有心弥补,听着外头闹哄哄的,遂想去寻她,领着她去外头走走瞧瞧,买些她爱用的、爱吃的。 不想才刚出门,碰上身穿补服的梁听澜,梁听澜率先问,“阿禾可在你家?丫头说她傍晚就出门了。” 有趣的是,这答话的丫鬟不是头先替孟慕禾裁剪袍子的那位,那丫鬟与小厮外出采买去了。 裴聿只当两个兴许在张家,摆了摆手,“我正要去寻晞晞。” 说罢,二人往张家走,巧得很!在巷口碰上王渺使人装了个好大的箱笼送过来,入了张家的门便喊,“明意,明意!成婚要用的被子和杯具都置办好了,我送来先给你瞧瞧!” 王渺一径往里喊,赶上秀婉婶不在家,与宋婶出门闲走,只有张明复从正屋里探出个脑袋,眼露怀疑,“来寻姐姐?姐姐不是说去寻你了?” 王渺一呆,“我没有见着她啊” 张明复暗自嘀咕:“那她还管我要了先前的袍子,说是偷摸去给你个惊喜” 这话听得三个男人均敛了笑,裴聿不多停留,转背就往何家走,脚步急促了些。片刻敲开何家的门,何铎被三人微沉的脸唬了一跳,“做什么?” 王渺眯了眯眼,“她们有没有在你家?” “谁?”何铎不明所以,挠了挠头,半晌回过神,“啊,你说晞晞和明意、小禾她们?没啊,苑春闹着要吃杏仁酥,我傍晚下值回来就一直在给她做这玩意儿呢,家里就我和苑春两个。” 说罢,何铎猛然想起晞时有一回不见踪影那事,脸色变了变,忙出了门,顺手把门掩了掩,“她们都不在家?可晓得去哪里了?” 裴聿脸色愈发地沉,手紧紧蜷着,当日那险些找不到她的恐慌一霎在心头蔓延,也顾不得细想,忙转身往巷外走。 王渺与梁听澜也紧跟着过去。 好在还未走出巷口,被听到动静的苑春出门瞧见,忙扬声喊他们回来。没想三人出去耍,竟是谁也不曾说!顿了顿,才艰难开口:“我倒是晓得她们去了哪里。” “兰馆。” 何铎神情乍然变得古怪,悄悄看了三个男人一眼。 得知并未遇上什么危险,梁听澜松了口气,很快又拧紧了眉,还不等他回过神,裴聿与王渺已然脚下生风,大步往兰馆赶。 赶到兰馆门口,碰上在外踱步的沈老板,那沈老板是认得裴聿的,见他沉着脸,心里咯噔一声,忙讪笑上前,“好、好巧啊,裴官人。” 裴聿乜他一眼,心里对晞时的举动已然猜透,淡问,“她们进去多久了?” 得,也不必再瞒!沈老板这才苦着脸道:“说是半个时辰就出来,已经过去个把时辰了” 这厢正饮酒作乐,晞时抱酒壶在怀,唇畔挂着一抹笑,略带醉意地听那元娘说起兰馆的事。 说是两年前有位家中经商的小官人来兰馆寻乐,恋上兰馆里一位比他大三四岁的姑娘,紧哄慢哄,哄得那姑娘终于点头应下与他一晌贪欢。 大约是得到了,这小官人没几日就暴露本性,偏他家中有点钱财,只要有别的男人邀那姑娘作陪,他便大手一挥,双倍银钱将姑娘抢过来。 抢过来了也不紧着床榻间那点事,只兴致盎然地使姑娘一时拿锁骨盛酒与他喝,一时跪在地上捧着果盘供他消遣。总之,对这姑娘少了尊重,多了欺辱。 姑娘恨得五脏六腑都怄着气,一夜终于再也憋不住,指着他问,“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你?” 小官人盯住她,眼露蔑视,“没有哪里得罪我,你知道的,我就喜欢刺激,你装什么?你是这兰馆的人,不就是出来卖的?**脏兮兮的,还指望我多温柔待你?还指望我绕着你的裙边打转不成?” “咱们谁也不欠谁的!” 话里的轻视令那姑娘气得恨不能杀了他,却又不敢,只得反复劝诫自己一忍再忍。 好在老天开眼,那小官人家因得罪更大的商户,家中产业被人做了局,短短半月便连宅子都卖了。 一日傍晚,姑娘在街上买完绢花预备回兰馆,赶巧在包子铺外见到那位小官人。 昔日他仗着手里有几个钱百般折辱她,如今风水轮流转,姑娘心头盛着十二分的爽利,当即也泄出个蔑视的笑,买了一屉包子扔在小官人面前,“哟,家里没钱了,连家都回不去,饿狠了吧?想吃吗?” 小官人发狠盯着她,却没骨气地咽了咽口水。 正要去拿包子,被姑娘身后的仆从拦住,姑娘笑得明艳,抬脚往那长条凳上一踩,拍了拍膝头,“香喷喷的包子哩,如今也只有我肯给你花银子了,罢,从前你欺负我的事,我不再同你计较了,你从我裙下钻过去,别说是包子,食肆、酒楼任你挑选。” 小官人饿得脸颊都凹进去,目光含恨地看着她绚丽的裙摆,“你怎能如此羞辱我?!” “我羞辱你什么?”姑娘惊讶,“怎的,就许你说我是出来卖的,不许我命你钻一钻我的裙?哼,出来卖的又如何?你放眼瞧瞧,除了我,哪个好心人愿意施舍你吃顿饱饭?你姑奶奶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你瞧不起我,我也瞧不起你,你嫌出来卖的女人不干不净,可有想过自己也是从女人**出来的?” “我明白告诉你,你钻,日后就有饭吃,不钻,你就等着饿死吧!你姑奶奶我虽说是个卖的,身后却有兰馆庇护,比你好,你没有家,我有!今日一过,我看谁敢好心施舍你!” 起先那小官人决计不应,姑娘也不逼他,笑吟吟等着与他清算。 每日都刻意去街市堵他,挨过三日,那小官人终于饿得受不了,饱含屈辱地跪下,从姑娘裙下钻了过去。 姑娘爽得直发笑,施舍狗儿吃食一般,看着他狼吞虎咽,旋即猛啐一口,“呸!你比我脏了不知多少!” 听得三人猛然握拳捶桌,高呼:“真是痛快!敢问那女中豪杰在何处?可否唤她来共饮一杯?” 元娘喜滋滋凑近,斜斜伏在桌上,“你们猜。” 玉娘在一旁噗嗤一笑。 这下三人回神,晞时在二人间来回张望,微张着嘴望向元娘,低呼一声,“是你!” 元娘不甚在意摆了摆手,“说我女中豪杰那可真是捧高了我,其实我也只是个小小女子,虽说我是卖身卖笑,可我仍把自己当个人在看,我不觉得这是什么羞耻之事,我凭着本事在挣钱哩!” 说得三人愈发叹服。 孟慕禾久困宅院,几时见过这样的女子?心惊之下,更是暗道自己今夜长了见识! 从前宅门里的妈妈们教导的都是女子要纯洁得像朵小白花,可自打来了蜀都,她发觉这世间的女人并非如此。 有如晞时这般坚韧的,亦有明意那般明媚的,便连她自己,也不再是那含羞草,让人轻轻一触碰就恨不能躲起来。 孟慕禾越想越畅快,梅子酒一杯接一杯地下肚,举杯豪饮,憨态尽显,又掬着一张红彤彤的脸问,“可还有什么趣事?” “有的,有的。”玉娘艳丽的眼角稍抬,闷头想了想,笑得肩头直打颤,“世上男人万千,有那等勇猛的,自然也有自卑的。” “哎,我悄悄与你们说,就在去年重阳节,还有那等小贼潜进兰馆,把妈妈珍视的春宫册偷走了呢!妈妈为此破口大骂,直骂人家脑子钝,这辈子都学不会男女之间那点事儿!” “哟,不都说男人生性里带着点霪/色,多试两回,不就能明白了?”此处是兰馆,晞时又喝了些酒,说起话愈发不顾忌,牵出一抹笑,“想必,这男人当真是不行了。” 门外,裴聿的脸已沉得能滴水。 一则,他万想不到,当日萧祺送来的教习手册是从这兰馆妈妈的房中窃取而来。二则,是他被迫成了她口中那个无用之人。 深深吸了口气,裴聿屈指轻叩门。 “咦?”门内传出晞时的声音,“你们谁又要了酒?” 张明意与孟慕禾已喝得双颊酡红,撑在案上反复拨弄那骰子,玉娘与元娘也嬉笑在一处,压根没听见这动静。 晞时一面说,一面走到门口,想也没想就拉开了门,“送进来就可”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青年垂眼紧紧盯着她,幽暗的眼神就没挪开她的脸,步步紧逼,咬牙切齿,“你还想喝?!” 晞时惊得一连往后退,“你、你怎么来了?” 裴聿冷笑,“我再不来,你还认得回家的路么?” 玉娘同元娘一个激灵醒过神,起先以为是什么来闹事的,扯了嗓子就要喊,可一个错眼瞧见梁听澜身上那身补服,再看三个男人各自盯着姑娘们,心中有了底,讪讪笑了两声,“她、她们也没喝多少。” 说罢,生怕被抓住,脚底一抹油就跑没了影。 梁听澜简直不可置信那趴在桌上寻酒喝的女人是妻子,两三步迈上前,扶住孟慕禾的肩,“阿禾?阿禾?” 王渺盯着张明意,更是神情复杂,来时他已听苑春说清前因后果,万想不到,明意竟会在与他成婚前来兰馆寻乐。 他不禁有些怀疑自己,是往日做得还不够令她舒服?还是他太只顾自己,没顾及她?这才令她生出要在婚前背着他放纵一把的念头? 这厢暂且不说。 便说晞时已被裴聿逼至墙根下,因饮过酒,眼睑都浮着红色,仰头望向裴聿那张没怎么笑的脸,打了个酒嗝,“我来、来玩一玩,还早呢,我怎么会不认得回家的路。” 说罢,露出一抹乖巧的笑,“来都来了,干脆一起喝点了再回去呀!方才元娘和玉娘说了好些趣事呢,这屋子三十两银子一间,不好浪费了呀!” 与她有关的事向来就能摧毁他的理智,他险些以为她又要消失在他的世界里,她竟还像个没事人一般邀他共饮?裴聿简直要气笑,干脆俯下腰扛着她,在她胡乱挣扎的双腿上不轻不重一拍,“回家。” 他注定要被她折腾死。 半晌挑了条小径扛人回家,裴聿细嗅晞时身上那浓重的酒气,果断烧了满满一大桶热水,强硬地替她洗澡,顺便把自己也洗干净。 洗完澡,却只套了件轻薄的酂白色中衣在她身上,旋即抱回书案,目光里浮着一点要与她清算的慾,一口咬住她小半截颈肉,“去外头玩,为何不留句话在家里?” 他不轻不重啃咬她,“想吓死我?” 晞时泡过澡后醉醺醺的,绵软的胳膊搭在他肩头,贪图他唇上那点凉意,把自己往他面前送了送,笑嘻嘻开口:“谁让你早出晚归,我在家里无趣,可不就出去玩咯?我又没想玩很久,总归是要回来的嘛。” 裴聿缓了一口气,分不清是心里还有些恐慌还是带着一点怒,手卷着她的中衣一拉,不叫她逃开自己的掌心,“所以,兰馆好玩么?” 醉酒后的感觉变得迟钝,可青年指腹略微粗粝,晞时仰起头去亲他,细细喘着气,“好玩下次还去,嘶,你轻点,你在生气?” 这一吻牵动烧在彼此间的火苗,裴聿目光里渐渐凝聚了一点暗味,急迫舔/吮她两片湿漉漉的唇。 想重重咬她,又舍不得,只能发狠厮磨,旋即扫尽她身后的书籍纸笔,欺身压弯了她的腰。 他简直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暴戾凶悍,晞时却很是受用,背倒在他的臂弯里,沸腾腾地烧起来。 不等她在细碎的呼吸里喘息,身子一轻,被他单手抱离书案,他走一步,她就低呼一声,目光里的火苗愈烧愈烈。 “你哈你干嘛呀!”她攀住他,把他当成浮木抱着,“我、我” “嗯?你不喜欢?”裴聿稍稍停顿,旋即等了等,等到她勾紧呼吸,他便哼出个低沉的笑,“我看你喜欢得很。” 说罢凑近她,在她唇间亲出湿/濡的响声,总算有饶过她的意思,连亲吻的力度都轻柔不少,身子落进软绵绵的薄衾里,晞时汗涔涔地松了口气。 这口气还未出完,眼前场景乍然一变,脸颊贴向薄衾,肩骨也贴在薄衾上,吻落在她的肩胛骨,微凉的指尖沿着尾椎骨一路延绵,碰出细细密密的麻。 酒意从生,她有些迷蒙地眨了眨眼,腰胯陡地一紧,她呼吸一窒,倒吸一口气。 裴聿俯身,迷恋地吻了吻她的耳尖,“怎么,不喜欢?” 又是这句话。 晞时眼梢被冲出几滴兴奋的泪,慌里慌张捞过软枕,指甲在软枕里陷得死死的。 旋即他又说,“你喜欢就好,我没有生气,你喝醉的模样很可爱,我也很喜欢,乖晞晞,这才是刚开始。” 他话虽如此说,晞时却觉得有那么几个瞬间他是刻意的。二人共爬一座山,他仗着自己身强体壮,刻意不叫她攀登山顶,等她呜咽哼着,他又在她将要落下的时候刻意把她往山顶送一送。 直到三更的梆子在外头敲响,他的恶劣之举才停歇,晞时整个人像是从河里捞起来,鬓发湿得能揩出水,倒在枕畔微张着嘴,连话也不想说了。 好半晌,她才挪眼看他,气得握拳捶床,“你故意的!我不就是背着你去了趟兰馆,至于这么折腾我?” “我哪里折腾你?”裴聿系好衣带,落回榻上,搂着她起身,“我是回家没见到你,太想你。” 晞时狠翻一记白眼,泼口要骂他借机耍无赖,又被他摁住两片唇,听他低叹一口气,絮絮叨叨说起: “那兰馆,你想去就去,我不拦着你,可即便要去,你也得收着点,不许再像今夜这般不知节制地饮酒,喝坏了身子怎么办?” 听他字字句句都在为自己着想,又没计较她去兰馆一事,晞时难免又有些心虚,捏着他的唇,不许他再说,嘴上应着:“知道了知道了。” 可他今夜的话茬子开了像是止不住,待重新洗过一回澡,倒进帐子里预备安寝时,他又贴过来,抱着她说了好些话。 说到最后,晞时嫌他实在聒噪,闹得她脑仁生疼,干脆坐起来,把两条白皙的腕子送去他跟前,“我晓得,其实你是在生气的,你只是舍不得凶我、说我,所以反反复复说这些折磨我,这样,要不你把我捆了,送衙门里去吧。” 见他盯住自己不说话,她又瘪着唇,像是要哭,“我真要睡了,衙门里头安静,你要么就送我去,要么就不要再闹了,你向来是话少的一个人,今夜话实在太多了点!不要再说话,让我睡,好不好?” 裴聿赶在她那两颗泪珠要砸下时坐起来,渐渐地,去轻吻她,饱含珍惜地亲她的额心。 许久,才如实开口:“你再要往外头去玩,务必得叫我知道,晞晞,我不喜欢找不到你的感觉。” 晞时呜呜应着,架不住实在是困,终于等到他清净下来,疲惫得一头栽进他臂弯里睡了过去。 待她呼吸渐沉,裴聿也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尖。怪自己猛进了点,也怪自己因她不知情说自己“无用”,便急躁地欲证明自己。 没两日,风吹管弦,炮竹声大清早地在鸭鹅巷噼啪绽响,红屑满地,大红对联与灯笼高挂,张家大门大敞着,前所未有的热闹。 晞时跟着起了个大早,晓得裴聿受王渺之邀要赶往城郊,再一起上张家迎亲,便摸出早就替他缝制好的扶光色云纹圆领袍,一面掣着衣袖在他面前比较,一面听他说正事: “王爷的大军已经快靠近京师,幸运的是一路北上经过甘州府、宁州府,地方官员与守将起初如临大敌,后来由王府幕僚相劝,被“清君侧”的名头骗了过去,倒是没打起来,顺利让王爷到了胡州地界,想必没多久就能抵达京师。” “守城将士哪有那么好糊弄的?”晞时转了转眼睛,命他转身,跟着答话,“那是符玉尘这狗贼做事天理不容,将士与官吏是权衡利弊下,选择站在对自己有利的那一边,毕竟放王爷过去,不管是谁当皇帝,皇室血脉依旧是正统的,王爷又素来有美名在外,他们宁愿卖王爷一个人情。” “但拦着王爷就不同了,若是眼看符玉尘得势,那阉狗喜怒无常,他们虽说是地方官员,离京师远远的,可也难保自己头上那顶乌纱帽与那身盔甲能时常跟着自己,傻子都晓得该怎么做选择!” 说罢将他一推,“嗐,不讲这个,你把袍子穿上,快些去寻王渺,别耽误了!” 裴聿穿戴齐整,被她眼里那点惊艳弄得忍俊不禁,大大方方在她面前转了一圈,“很俊?” 晞时假意剜他,“呸!再俊,你今日也俊不过王渺这个新郎官!” “是么?”裴聿走上前搂紧她一截细腰,“那真是太可惜了,不过不要紧,我也有当新郎官的那日,总能够在你心里成为最俊的那一个,你说是不是?” “你我的好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逗得晞时脸颊倏红,把脸歪去一边偷笑,抬手打了他一下,“好没正经!你去不去?” “去。”裴聿放开她,对镜理了理衣襟,旋即往外走,片刻又折返回来,拨着她的下巴重重亲了个响,“等我回来。” 他说得随意,晞时却诧异须臾,为自己那颗好似泡了蜜的心振荡。她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不禁捂住心口想,大约是今日有喜事,她才不自觉地将自己代进了妻子的角色里。 他那一句“等我回来”,听进她耳朵里,就像出门的丈夫一句叮嘱。令她觉得—— 她终于也在日复一日的平淡日子里尝遍了情爱与温暖,开始期待着有一个小家,甘愿迷醉在这简单而平凡的世俗里—— 作者有话说:久等咯~《 》 【正文完】 第55章 自由 待晞时换了条喜气洋洋的裙, 走到张家院内,早已是喧闹沸腾满院,欢声笑语满屋。 张家嫁女, 按说得提前告知那张盛德远在其他州府的几门亲戚, 可秀婉婶瘪了瘪嘴, 早在半月前便说:“告诉他们做什么?就像盛德死那会, 写封信递去就行了。亲戚住得远,这辈子若没有什么要紧事, 死了都见不了一面,我可不兴与他们来往。” 因而这一次来的都是秀婉婶娘家的亲戚,还有鸭鹅巷内要好的邻居们。 这厢走进张明意闺房, 帐子通红一片,家具上头搭着红彤彤的喜布,一眼望去, 巷内的年轻媳妇与苑春站在屋内, 都穿着喜庆艳丽的衣裳, 围成一团将张明意包裹着。 张明意绣工极好,身上这身窄袖嫁衣是自己绣的,由王渺花钱在外头买了上好的料子。她戴着纯金珥珰, 头上一顶镶宝石珠子的凤冠, 双颊浅点胭脂,唇抿着口脂, 说不出的明艳。 宋玉芩最是兴奋,没见过姑娘家嫁人, 亮晶晶的眼睛直盯住这身嫁衣,旋裙在张明意身边打转,“明意姐, 你今日真好看,这嫁衣得不少钱吧?还有这凤冠,太漂亮了哩。” 王渺起先还老实本分同贺筝念书,自打去年在张家院内对张明意一见钟情,早已暗自琢磨着赚钱的活计。故而总趁贺筝不留神,夜里偷偷溜出门,往那肉/搏的赌场去,一场下来能博四五十两留在手中。 时日一长,王渺手中已攒不少银两,在贺筝出事之后,愈发深感要珍惜身边人,因而挑了一夜与张明意坦白,将全副身家都交代给了她。 故而这凤冠、珥珰之类的首饰都算得上是明意花钱买的,她亦十分喜欢,笑嘻嘻捏了捏宋玉芩的腮肉,“你羡慕啊?叫你哥哥好好努力,日后待你出嫁,给你买一顶珠子比我这个还大的凤冠。” 晞时兴兴挤过去,倚着苑春,手里捧着点心吃,“喔唷,快瞧,芩芩脸红了,明意!你快别打趣她,人家还小呢。” 张明意笑嗔她,娇艳脸庞上浮着喜色,“不打趣她,那我打趣谁?哦,打趣你倒正好,我的喜事办完,怎么着也该轮到你了吧?” “哎呀!”晞时羞涩跺跺脚,又得巷内年轻媳妇们一顿轰闹,忙上前取过梳篦,替张明意理了理颈后的碎发,将话茬子引开,“梳头的喜娘怎的这么不当心?头发都露出来一点,我擅长给人梳头,我来替你理一理,可不许再拿我打趣了!” 一行笑闹,待得日头泛出耀眼的光,秀婉婶风风火火进来,也是说不出的高兴。 妇人走到张明意身后,在镜中将女儿望着,上上下下打量个遍,最终拉着张明意起身,眼眶像是红了,“娘的女儿要嫁人了。” 听得张明意一霎湿了眼睛,反过来握紧秀婉婶的手,声调难掩不舍,“娘,大好的日子可不兴掉眼泪,我才刚画好的妆面呢,若是哭花了,又得洗了重来。我嫁人,无非就是从家里搬出去,王渺买的新宅子还在巷子里,我日日回家都行。” 王渺素来有自己的小院,亦在城郊,拜贺筝为师后便搬去与贺筝同住,原先那宅子便荒废了。 往鸭鹅巷来来回回走了不知多少遭,王渺甚是喜爱这里,也瞧出张明意舍不得娘与弟弟。 因此两个一合计,干脆将李婶家隔壁的宅子买下来,那宅子的原主人要往应天府去投奔有钱的亲戚,赶上这巧宗,乐得一拍手,果断将宅契过户。 “好,好,娘不哭,你也不哭!”秀婉婶笑着揩拭走眼梢的泪珠,忙端来碗元宵叫张明意吃上两个。 刚吃完,巷外喜炮绽响,孟慕禾吊着嗓子在外头喊,“新郎官来了!新郎官来了!” “哎唷,快盖盖头!盖头呢?!哎、哎,别挤,在这儿呢!” 张明意抿着唇笑,渐渐只看见一片红,垂眼透过缝隙去瞧,苑春与晞时的手伸过来,她紧紧握住,被二人牵出了闺房。 院内拢共就这么大,刚出来,张明复就接过张明意,伏腰将她背在背后,一步一步,沉稳踏过青砖,嗓音含笑,“姐姐,若师兄欺负你,你与我说,为了你,我是真可以杀人的。” 吓得张明意忙捂他的嘴,“你怎的又将打打杀杀挂在嘴边,今日大喜,不兴说这个!” 刚说完,又忍不住细细抽噎,这哭音里含着笑,“真是老天开眼,咱们姐弟从前苦,如今我嫁得如意郎君,你也好了,你不许再说这个,啊,王渺是什么样,你还不知道么?倒是你,我嫁出去了,你要挑起家里的担子,还像从前一样,事事护着娘,听明白了么?” “明白,明白。”张明复亦笑。 王渺今番是意气风发,说不出的硬朗英俊,他本就生得不差,只是从前当混子时不爱收拾自己。这厢跨马行来,王渺的目光黏在张明意的盖头上,根本就挪不开。 好似直勾勾盯着,那盖头便能被掀起来,露出他日日夜夜都思念的脸。 宋婶在外头乐得直拍手,“哎唷,都是个顶个的好!快,别误了吉时,晞晞,苑春,搀明意上轿啊!” 晞时喜孜孜应声,扶了张明意坐进轿内,旋即忍不住把眼瞥向跟在王渺身后的裴聿,看他勾唇盯着自己,她益发高兴,在众目睽睽下朝他轻眨一双含情眼。 张明意与王渺有他们的喜事,她与他也能借一借喜气,在这一瞬望进彼此的眼睛里,一眼万年。 转瞬,喜轿被轿夫抬起来,裴聿策马掉转路线,临走前再看晞时一眼,做了个口型,“想不想我?” 炮竹声响,漫天彩屑在半空碎开,晞时略微发怔地看他出了巷口,好似他不是在巷口转了转,而是穿着那身喜庆的袍子,转进了她的脑袋里、心里。 迎亲队伍已走,孟慕禾悄么走到晞时身后,轻戳她的腰肉,“还看呢,他们去城郊拜过贺老又得回来,你鬓发散了点,再收拾收拾,不是有支金簪么?怎的不见你戴?” 晞时呆呆立在巷口,轻薄的裙摆被风吹起,她眨一眨眼,倏然惊叫跳起来,“你说得对,我回去戴首饰了,别等我啊,你们往新宅子里去!” 一径提裙往家中跑,晞时脸上满是掩不住的笑,只因她适才忽然发觉一件事。 她仿佛从未因他而正经打扮过自己,从前她就爱他,可今日不知怎的,大约是沾了喜气,她的爱意快要装不住,要从她的身体里溢出来,她就想好好打扮一番,留在巷内,等着他回来。 迎亲的队伍沿着长街绕了一圈,再回来时正赶上日艳风清,新娘子那厢正安顿好,裴聿卸下重任,几乎是立刻就去寻席面上的那道身影。 她稍有些怕热,正坐在浓绿的大树下,换了清晨那时候的衣裳,穿着胭脂红立领斜襟长衫,手持一把蝴蝶扇轻晃。 翠鬓轻点花钿,斜插一支金簪,与苑春说起话来,眼眉弯弯,她一动,那金簪上的流苏就跟着晃一晃,再次晃进了他的心里。 盛夏时节,蝉聒噪得很,这新宅里不知藏了多少只蝉,她像是被吵得烦了,两条细细的眉毛紧锁,暗暗抬头望树隙里一瞪,嘴唇翕动片刻,像是在咒骂蝉。 这模样实在可爱,裴聿敛不住笑,大步走上前,往她手里塞了些喜糖。 众目睽睽,他往女席这头来,自然少不得一阵起哄,晞时惊得忙拿扇遮面,手忙脚乱下,拿喜糖握不住,要从她掌心里往下掉,她又忙丢了蝴蝶扇去捞喜糖,一时引得年轻媳妇们都振笑出声。 “喔唷,羞什么呢?他给你喜糖,你就大大方方受着呀!” “早些吃喜糖,早些办喜事!” 好在裴聿瞧着只是过来递糖,揉了揉她的脑袋就往男席那头去了。晞时有些羞,更多的是怒,好个裴聿!没见她刻意打扮过了,都过来打了照面,怎的就不借机夸一夸她! 因此在席面大开时,她那双先前还含情的眼睛一霎盛了些怨,总有一下没一下地远远瞪他。 挨到席散,想着张明意与王渺还有正经事,晞时虽察觉裴聿在看自己,却仍假装不知情,跟在苑春与孟慕禾身后出了新宅。 在巷道分别,晞时捉裙往家中走,还未进门,手倏然被一只温热的大掌握住。她轻哼一声,欲把手抽出来,“叫人看了我的笑话,你很得意啊。” 裴聿歪下脑袋来窥她的神情,嗓子里喧着一股笑,“还生气了?” “我没有!”晞时猛然一推他,“热闹瞧过了,我要出去玩,你别跟着我!” 一推开他,手背上的淡淡余温很快消散,她又有些舍不得,于是高扬着下颌站在原地没说话。 裴聿眉目都舒展开,轻拨她的眉梢,“很美,真的,方才人多,我怕你羞红了脸,没好夸你。” 晞时这才嬉笑掩唇,握拳打他,“你早说嘛!我就等着你夸呢。”说罢,大大方方在他面前转了两圈,裙摆上绣的蝴蝶好似活过来。 “哎,今日乞巧,我真想出去走走呢,不好闷在家里。”她蹦跳着挽住裴聿,“今日我心情好,也正想去一处地方,你陪我去,好不好?” 裴聿被艳阳照得眯了眯眼,“真要去?太阳大得很,又晒又热,你不担心晒黑?” 晞时挂在他胳膊上晃了晃,“不怕不怕,我要去。” 起先裴聿还稍稍有些好奇,她究竟要去哪里,待逐渐靠近蔺府时便已明白过来。单清菡害她一事到底在她心里是个坎,其实早在王爷出征那日就该清算,可也许是又想起从前,她总有些没想好。 今日王渺与张明意成亲,二人都是她的至交好友,窥见了幸福之后,从前的一切都不值得再计较,人跟着轻松下来,自然想要与过去挥手再见。 蔺家一如既往阔气,裴聿掏出王府腰牌,那守门小厮忙引着二人往堂厅去。 半晌,蔺太太与蔺宝香匆匆过来,点心瓜果呈上来,又是一阵浅谈。 蔺太太心中明白晞时登门是为何,低叹了口气,上前握住晞时的手,“好孩子,怪我先前没认出你来,你那姑父是个好的,可惜走得早罢,说这些也再没意义,归根结底,还是清菡对不住你,她如今也不在家中走动,只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你二人从前相伴六年,有什么话,什么仇,今日一并解开吧。” 说罢,蔺太太复又领着蔺宝香出去,向晞时招招手。 路上蔺宝香落后几步,凑来晞时身前,虽说二人之间不熟,蔺宝香仍挽住晞时的胳膊,低声道:“表姐将自己关着,连我都许久没见过她了,我晓得,是她起歹念在先,但” 也许说不下去,又或是蔺宝香两边为难,踟蹰半日始终说不出求情的话。 晞时心中明镜般,由她挽着,轻声道:“宝香小姐,她拿迷香迷晕你,你气不气?” 蔺宝香一噎,抿着唇许久未说话。 晞时淡淡笑了,“你与她是亲人,尚且心中有气,我与她非亲非故,你也该明白我。” 可晞时话虽如此说,待辗转进了单清菡的屋子,见她孤身跪坐在榻上,身型愈发单薄,连脸颊都凹进去,一出声,难免有些倔强的哽咽,“几个月不见,你就将自己活成这样?” 单清菡松着鬓,静静凝视着她,俄延半晌,牵出一抹淡淡的笑,“你是来与我算账的,对么?” “你知道就好。”晞时眼色渐冷,伏腰在桌旁坐下。 “是该算 账,我害了你,你要如何处置我?” 晞时没有看她,因知道自己倘或盯着她看,难免会犯起心软的毛病。 于是她侧着身子对着单清菡,低垂着眼,沉默许久,才倏然问了个尖锐的问题,“你对那殷述究竟是真的喜欢,还是喜欢他身上那股江湖气,贪恋上那点不被束缚的感觉?以侯爷和太太对你的疼爱,你若想要自由,他们未必不肯允你。” 屋内昏暗,连窗也未打开,单清菡半张脸陷在垂挂的帐子下,那张些微苍白的嘴唇弯了弯,“我听说你如今是很能干,你从我身边离开是对的。知道么,我是喜欢殷述,也的确如你所言,我更喜欢他能带我走的誓言,所以当我听你说他已经死了,我反而没有那么难过。” “六年相处,我明白你最喜欢什么,你迷恋银子与温暖,就像我迷恋自由,我们虽说出身不一样,但都本能地要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你说爹娘未必不肯允我,那只是你的猜测,出身在那样的家庭里,我的话语权在富贵荣华面前狗屁不是。” “有一点我却错了,当初诞下孩儿,我也没歇过要离开侯府的念头,可看着那双眼睛,她盯着我,我无论如何都狠不下心,加上符玉尘觊觎我,我一时只觉得痛苦,我既想什么都不管不顾,逃去天涯海角,哪怕独自流浪也好,又割舍不了孩儿,不愿她被符玉尘发觉,兜兜转转,心生恶念,这才打上你的主意。” “晞时,是我对不住你。” 终于听到这句话,晞时反而没有轻松下来,满心都是膨胀着的酸楚,她总算挪着眼望向单清菡,眼睛里悬着两点泪花,“你觉得现在说这些,就能弥补我了?” “我恨你。” 晞时哽咽道:“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你,真的。我承认,做了你六年的奴婢,我在你身边学了不少东西,便连我如今许多本事都是你教与我的,我合该学会感恩。” “倘或你有难言之隐,有苦衷,哪怕你当时挟着这些恩情来与我说,我未必不会心甘情愿替你走一遭,毕竟真像你说的,怎么着,也不能叫一条绵弱的生命就这么死了。” “可你没有,为何呢?正因为你出身在侯府,权势、阶级在你心里已经定了型。即便我已是自由身,你也依旧将我当成你的奴仆,当成你的所有物,所以才想着随意拿捏我,你好像忘记了,在去你身边当奴婢前,我也是个完完整整、拥有血肉灵魂的人。” “我说恨你,恨的是没把我当人看的你,可我也爱你,我爱的是那六年里不曾打骂我、给予我温情与体贴的你,你说得对,我今日过来的确是要与你清算,在来的路上我甚至在脑海里想过无数遍,要给你定个什么罪,可我改变主意了。” 晞时走到榻前,深深凝望着单清菡,甚至拿手轻柔地抚了抚她的眉目,“我们有些相似,曾经我也相信欢笑的戏言,相信我们之间有牵绊、有缘分,可我没想到这能成为你刺向我的利刃,很疼,真的。” “但从今往后,你我的牵绊彻底断了,我们会走向不同的人生,你将来是如何,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我能明明白白告诉你,就是这样不被你看得起的我,将会走遍山川河流,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都是自由的,我并非在你面前炫耀,说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跳出奴婢这个身份,我本就该是如此。” “单清菡,我感恩你教与我的一切,也憎恨你带给我的疼痛,咱们的缘分是从这里开始的,也从这里结束吧,”晞时落下一滴泪,砸在单清菡隐隐发颤的手心,“别了。” 说罢,晞时毅然转身,再也不看单清菡一眼,大步迈出了房门。 黄澄澄的阳光撒在晞时肩头,她仰起脸,伸手虚虚抓了抓,彻底将自己从过去抽离,摆在当下的阳光里,格外舒坦自在。 没再惊动蔺宝香与蔺太太,晞时径自寻到裴聿,垫着脚往他脸上亲了下,“走。” 裴聿察觉她掉过眼泪,指腹摁着她的眼睑揉了揉,“哭了?” 晞时清脆笑了两声,“那是高兴哭的,为我自己。” 走出蔺家,转进轰闹喧嚷的街市,晞时阖着眼深深吸气,“还是外头好,做老百姓就是自在,蔺家宅子虽大,仆从虽多,我在里头待着却总觉得像进了个笼子。” “裴聿,今日好热闹呢,我想去菩提塔顶,想去最高的地方瞧蜀都城。” 裴聿定定看着她的侧颜,渐渐跟着笑了,“好。” 白日里的菩提塔顶却没那般好上,一则要避开行人,二则晞时在青天白日里被裴聿揽着往塔顶飞,心惊得手脚并用抓住他,有些不敢睁眼往下瞧。 好半晌总算偷摸找了个拐角坐下,晞时才捂着心口吐息,“吓也吓死了。” 裴聿闷笑两声,捏了捏她的脸。静坐片刻,晞时往下瞧,街市里熙熙攘攘,乌泱泱的人头,都是白日里就出来闲逛过节的,她弯唇笑笑,遥遥一指,猫着嗓音说话,“你瞧,那儿有人躲起来亲近呢。” “你还敢看人家亲近?”裴聿要捂她的眼睛,被她一巴掌拍开,只好由着她去看。 “今日有情人可太多了,这塔顶真是个好地方,我一双眼睛都快不够用了!”晞时白他一眼,复又转回去远眺,不知道瞧见什么,倏然一拍裴聿大腿,“那儿还有小姐下了马车,哎哎哎,她走了半截路,一只手给她拽住了!好刺激!瞧着像话本子说的私奔!” 裴聿吃疼闷哼一声,“你的手劲如今怎么这样大?” 他不过随口一说,旋即懒散屈起一条腿,跟着她手指的方向瞥了眼,目光又沿着她的胳膊转回她身上,再垂眼看着自己身上这件袍子,陡地笑了,“别说人家,我们今日穿得颜色这么相近,还来这塔顶待着,也挺像私奔的。” 晞时笑嘻嘻轻抚被她拍过的那处地方,声调轻快,“我如今可不光是手劲大呢。” “方才一路走过来,你不是没瞧见,有些商户小姐在外头行走,认出我来,暗暗与我打招呼呢,只是见你冷着个脸,不好上前来寒暄罢了,我多厉害啊。” 她歪进他的怀里,握着他一截手腕摩挲,“从这儿,能看见华清堂的招牌,还能看见许多认识的门户,从前我也在那些四四方方的宅门里打转,如今倒是感叹,原来我也能凭借自己的本事走出家宅内院,这滋味当真是好。” “头几日趁你白天不在家,我拉着小禾去看了几处铺面,嗯我想,待王爷完成大业,我的铺面也能归置妥当了,届时请楼月替我掌掌眼,寻些能干老实的伙计,我也不必去铺子里,乐得轻松。” 裴聿发现她语调里一点微妙的变化,端正坐起来,扶着她的肩,“你不是最喜做这些?你能舍得不去铺子里亲眼看着?” “不是你说,我们像私奔么。”晞时俏丽的花颜笑意更甚,在熠熠光辉下盯着他,“那我们就真的“私奔”一次好了。” 裴聿还未开口,又听她道:“我想好了,那凤冠太繁丽,夏日的衣裳太单薄,配起来总有不搭,所以我想,咱们干脆入冬再成亲好了,那时候,王爷那头想必已经解决了,你也不必再忙碌。我晓得嘛,有亲朋好友见证,自然是幸福的,可我如今更在意自己。” “我听说,草原上成亲要拜狼神,咱们都没爹没娘的,不如就去草原,让狼神见证,好不好?” 裴聿在她亮锃锃的瞳眸里看见自己的身影,只有他自己。几经辗转,他要的正是她心里只有他,因此哪怕她将婚事推迟,他也无半分不喜,反而对她笑了笑,“草原人不说官话,到了那儿鸡同鸭讲,夜里还有野狼出没,你就不怕?” “这不是有你在?”晞时得意挑起他的下巴,往他唇上亲了亲,狡黠地笑着,“有 壮士在,可以救救我呀。” 裴聿低笑出声,搂上她的腰,“这话听着很是熟悉,有人似乎对我说过。” 晞时笑嘻嘻揽紧他的胳膊,又重重在他脸上亲了个响,“你忘了?也是,你早就不是从前那个沉默寡言的裴聿了,我这话是对从前那个裴聿说的,你自然不太记得了,没关系,我还有一句。” 她克服恐惧往塔下瞧了眼,壮着胆子拉着他在塔顶站起来,猛然往他怀里一扑,“壮士!你话很多,我话也多,咱们有缘,你要扶稳我才是,我手里头的银子多得花不完,你缺银子么?不如随我回家,每日与我说话。” “我每月换十两银子与你,好不好呀?” 裴聿颤着肩头,终于憋不住大笑出声,一把搂紧她的腰身,拉着她跻身进世俗的烟火人间,“好,我同你回去。” “只可惜我这人比较贪心,我不光要你每月给我月银,还要你日日与我待在一起。” “从今往后,白首不相离。”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哎呀,正文到这里就结束啦,什么造反呀,几个配角的后续都安排在番外里交代~ 晞晞就该是自由的,像一阵风,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草原番外见!(番外就不是日更啦,随榜更) 很谢谢从开篇追到这里的读者宝贝!么么Ov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