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巧遇
草长莺飞, 京师礼部贡院外挤满了扎着幅巾的黑脑袋,宋书致身量高挑,挡在贺筝身后, 仰起脸, 红墙上斜扫下来的光便映进他黑漆漆的眼睛里。
“哎、哎!别挤!我还没见着自己的名字呢!”有人嚷道。
宋书致被推得踉跄一下, 依旧把目光紧锁在红灿灿的春榜上。
状元姓许, 榜眼姓黄,探花姓吴, 没有他的名字。二甲进士,也没有他。
三甲同进士出身第一名,第二名, 第三名
宋书致拳头攥得死紧,嘴唇抿成笔直一条线,待将名字一个个扫过去, 目光凝聚在春榜靠后的一角, 神色乍喜, “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年轻人高兴得又踉跄两下,扶着贺筝的肩头,挤进前头一指二人的名字, “贺老!贺老!您看, 三甲第十名,第十二名, 您在第十名,我在第十二名!咱们考上了!”
贺筝浑浊的瞳眸一霎发亮, 看清春榜上的名字,陡然大笑,“看来真是老天爷一路庇佑老夫, 好孩子,走,咱们立刻去写信,这样好的消息务必要传回家,你娘与妹妹得高兴坏了!”
宋书致眼含热泪,激动难抑,“是,是,贺老,您跟在我身后走,别叫人挤着!”
两个高兴得难以言表,一径赶回落脚的客栈,铺陈纸张,提笔蘸墨,旋即将信送往驿站。
信件几经辗转送到鸭鹅巷时,已至四月中旬。
鸭鹅巷巷口一声尖叫,惊得几户都拉开门瞧,宋玉芩掐着信纸欢喜得直跳脚,一路从巷口转到巷尾,又转回来,“哥哥考上了!”
宋婶在后头跟着,险些两眼一翻高兴得晕过去。
晞时重重一拍手,笑意乍露,“哎唷!大喜事!”
“天呢!咱们这儿真的要出一位进士老爷了!”秀婉婶匆匆走近,捧着信纸来回瞧,有些个字不认识,便递与张明意,张明意脸上的笑也憋不住,“贺老也考上了,娘,这回小复可真是有位进士出身的老师了!”
宋婶这时候醒过神,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胡乱搓了搓掌心,一连迭地点头,“好,好,不枉我日日在家拜菩萨,拜老神仙,还烧纸给他们俩的爹,我儿考中,真是少不了祖宗和大罗神仙庇佑,也少不了他十几年的苦读,我我我,我这便去西市菜场买些大鱼大肉回来,今日你们都来我家吃饭!”
话音才落,可巧又来件喜事。
何铎下值归家,一眼望去神清气爽,连穿在身上那件巡捕屋的袍子都换了崭新的,腰间挂着牙牌。
他走进巷口,眼神往人群里捉住苑春,大笑着上前抱起媳妇转了个圈,旋起苑春的裙摆,“娘子,我升官了!”
苑春惊叫一声,眉梢眼角蕴着不可置信,“当真?”
何铎放下她,得意伸展胳膊在她面前转了转,“相公几时骗过你?”
“哎唷!双喜临门!”苑春笑得合不拢嘴,忙拉住往外走的宋婶,“哎,婶儿,你就别去了,我家、你家今日都有喜事,今日就上我家吃饭,你家这顿盛宴,不妨留一留,待书致与贺老回来,再招待也不迟!”
这般听着,宋婶倒觉是这个理,儿子总要回来的,当即噙笑点头,推了推还在转圈的宋玉芩,“芩芩,你去苑春姐家吃饭,娘自己在家吃便是。”
苑春一听,忙要宋婶也去,宋婶却摆摆手,“你们年轻人聚在一处,我这做长辈的在,反倒拘着你们,去吧,明意与晞时两个也去。”
秀婉婶在一旁应声,“就是,就是,我和你们宋婶在家吃,你们只管庆祝去!”
于是入夜漫天繁星,何家院内小排两桌席面,请了相熟的年轻人在院内把酒言欢。
孟家同何家离得近,苑春又是副热心肠,便把孤零零在家的孟慕禾也一并叫上了。
这厢晞时提壶斟酒,笑吟吟敬何铎,“何大哥,不知你升的是个什么官呀?”
何铎摆摆手,“嗐,就你鬼灵精,晓得先问我这个,人家梁太太还在这儿呢,我再高的官,能高过梁大人去?不过是升了捕头,不再打杂,手底下多了十几号人,也算是个管事的了!”
晞时顷刻笑出声,斜眼望向孟慕禾,“小禾,你瞧瞧,人家怕你呢。”
“可别把我捧得太高。”孟慕禾喝了两口酒,眼睑下浮着一抹红,她在鸭鹅巷从年关住到如今,早已同邻里乡亲熟稔不少,现下没有旁人,便笑,“在这里,我就是与你们一般的年轻人,不计较身份,出了这巷子,我才是梁太太。”
“何大哥,我也敬你,升官是好事,在京师也有不少像你这样的小官,可别看官职小,平日嘴甜些,上峰交代什么就办什么,官职说升就升了,快得很。”孟慕禾望向何铎。
“哎唷!借你吉言,那我可得改一改这性子了!”何铎忙仰头喝罢。
酒过三巡,苑春乜自家相公一眼,口里只顾打趣,“好嘛,原先我翻来覆去地劝你待人处事圆滑些,你不听,如今升官了,晓得其中好处了,这回倒是一口应下!”
她拿绢子往何铎脸上一挥,“你说,你是不是学那李大力,与我的心不往一处使了!”
何铎忙喊冤枉,一连声去哄她,众人笑作一团,只笑骂二人不知羞。
桌上还有宋玉芩这位懵懂少女,张明意吭吭咳了两声,苑春夫妻收敛了些,脸都有些红,便将话茬子引去李婶捉/奸那事上。
苑春夹了片水煮肉,咀嚼几瞬吞下,“李婶这几日回了娘家,去取当年过户的户籍文书,反倒是便宜了李大力还赖在家中,李婶行事果断,说休夫就休夫,李大力由她捉了个现行,没脸闹上公堂,窝窝囊囊按了手印,不晓得他后不后悔?”
“我今晨见到他了,哎唷,稀稀拉拉的头发也不晓得梳一梳,听说李婶硬气半辈子,怎么就找了个这样的男人?”晞时接过话茬,扒了一口饭,眼露嫌弃。
孟慕禾如今话多了不少,话风又由她转过来,“好在二人往后不在一处过日子了,李大力没地方去,这才赖在家中,只是他拿舍不得儿女做借口,着实也恶心了我一阵。”
晞时暗窥孟慕禾一眼,心知她母亲去得早,心里十分敬爱母亲,自然见不惯李大力这假模假样的把式。
“说起来,我也再没见过那袁寡妇了呢。”宋玉芩小口喝汤,嗓音细细的。
“哼,她还敢来?”张明意有些吃醉,支着脑袋,懒洋洋阖着眼笑,“以什么由头过来?来算账么?绊她那一脚的可是官家太太,她吃了多少熊心豹子胆,做了亏心事还敢在官大人面前露面?”
说罢,张明意笑叹,“倒是多亏了咱们这儿住了位清正严明的好官,从前总有几个赖皮爱走街串巷,想必是听到风声,今年我就没见过这些人露面!安逸得很哩。”
提到梁听澜,众人目光难免落向孟慕禾,却见她轻垂眼皮,秀眉轻拧,似忧似愁。
晞时心中了然,想必是梁听澜在家的时间太少,引得她不喜。
思索一二,晞时笑说:“小禾,说起来,梁大人归家是一日比一日晚了。”
其实她心内如明镜,晓得宁王近来常鬼鬼祟祟来寻梁听澜垂钓,这般提上一句,不过是想叫孟慕禾说出来,凡事不好憋在心里。
孟慕禾敛了点笑,撇着嘴,声调微抬,“他是大忙人囖,忙完公务,又忙喜好,我巴不得他不回家才好,我乐得自在。”
这话便叫苑春听出些意思,掀眼望着孟慕禾笑,“哟,我怎么听着有些怒气冲冲的,这我可要说道说道了,凭他是什么做官的大人,脱下那身补服,不就只是你一个人的相公?你若不喜他这般行事,可得说,再不济,你也冷落他,叫他分清谁才是家里的大小王。”
“我晓得,你不比我们这些市井出身的百姓,有些拉不下脸,可日子是自己过的,要自己舒坦才行啊,是不是?”
晞时听得眉梢轻抬,暗笑苑春又开始发威了。
孟慕禾神色略微迟疑,片刻脸颊浮上一层淡红,低声道:“如何好冷落呢?我又不是真的生他的气,只是觉得来蜀都后,我变了,他也变了,我一日比一日开朗,他一日比一日不恋家,总不好叫我一个女子去主动吧?”
“有何不可?”何铎摇首笑了笑,搭腔道:“梁太太,你方才也说,住在这巷子里,就不必计较身份,你瞧,苑春与你都是女人,她既敢想敢言敢做,你又有什么不敢的?”
“我觉得,咱们这巷子里的女人都是个顶个的好,挑不出来一丝毛病。”
何铎提杯轻呷一口酒,歪着身子靠在桌缘,拿箸儿把自己指一指,“我是男人,我最清楚男人了,别笑话我自贬啊,有时候真觉得与巷口那等饭吃的狗儿没两样,只消主人拉着绳子扯一扯,就眼巴巴贴上去了。”
“梁太太,那些门户里口口相传的什么以夫为纲、凡事先顾夫君,这些话都是拿来束缚你们的,你可千万别再拿着往身上套。”
说着,他抖着肩笑一笑,“在咱们这儿,天雷勾地火是常态,既要身心都舒坦,那叫女人说了算也没什么,你招一招手,他指不定就过来了,同样地,梁大人也是个男人,他越疼惜娘子,我才越瞧得起他呢!”
“梁太太,勇敢些,你二人又不是头一遭在一个屋子里住了,有什么好顾忌的?”
他大约是喝过些酒,说话过于直接了点,叫孟慕禾骇目圆瞪,瞧怪物似的盯着他。
宋玉芩嘴里裹着肉元子,神情发讪,“何大哥,我还在这儿坐着哩。”
晞时一呆,也没想何铎一席话将男女之事说得如此直白。
何家这扇门外,更尴尬的另有其人,梁听澜僵着叩门的胳膊,一时不知是该落下还是收回去,眼睛止不住地去瞥站在一旁的男人。
正是裴聿。
二人碰得实在是巧,一同走巷口进来,碰上秀婉婶蹲在门前与宋婶择菜,秀婉婶随口就交待他们晚些上何家接人。
梁听澜这头也自知待孟慕禾不如从前热情,有心弥补,见裴聿一路往何家走,便干脆跟着过来,怎知才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孟慕禾在埋怨自己。
听得他心中一时惭愧一时尴尬,再往后听清何铎那些话,愈发是连站在何家门外都嫌不好意思。
梁听澜的脸色几经变化,都被裴聿收进眼底,对于这位曾在晞时心里住过的男人,他向来扯不出什么笑脸。
可或许想到晞时嘴里那句发自肺腑的喜欢,裴聿心情颇好,哼出一声古怪的笑,上前重重叩响门。
他可不像这位梁大人,不将娘子放在心尖上,如今连门都不敢敲响,他乐意把绳子递给晞时,也乐意眼巴巴凑过去。
门内脚步匆匆,很快露出何铎稍显醉态的脸,一见二人,何铎登时大笑,“你二人倒来得巧,快进来,饭菜还热着呢!”
晞时够眼张望,见裴聿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只把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暗自思忖一二,便借口自己吃得饱饱的,跟着搁下碗筷。
苑春向她摆了摆手,“去吧,裴官人来接,我可不敢多留你。”
这厢孟慕禾也瞧见梁听澜,见他神情略微发讪,暗想他怕是站在门外听了一阵。
不知怎的,孟慕禾心里愈发有些不是滋味,适才吃进口里的酒酿酸溜溜的,使她僵着脸起身,谢过苑春夫妻俩的款待,旋即轻步走出了何家。
晞时走到裴聿身边笑了笑,悄么去窥梁听澜,身上还穿着鲜红的补服,却有那么些不正经,腰带歪了点儿,一只手里提着两尾胖鱼,显然是才刚垂钓回来。
这般模样,倒叫她有些不敢认,便是叫梁听澜他爹娘过来瞧一瞧,也要感叹儿子如今再也不是从前那端方有礼的温润公子,反倒像是没了门户里的拘束,放飞了自我。
晞时抿一抿唇,伸手轻掣裴聿的胳膊,又向孟慕禾绽开个笑容,“小禾,我就先回去啦。”
说罢,拉着裴聿往家中走。
孟慕禾目送晞时远去,许久,才稍显不自在地将眼落向梁听澜,清了清嗓,“我们也回去吧,知道你回得晚,丫头在家里备了饭,我也没吃多少,待会再一起吃些。”
梁听澜默了默,悄瞥她的身影往巷尾走,便把自己变成一条尾巴,踩上她的影,紧紧跟着。
一路走回家,丫鬟提灯上前伺候,孟慕禾却支开了她,摆摆手,提裙往正屋去,只说要歇一歇。
小厮接了梁听澜手里的鱼,奉水上来,梁听澜洗手有些漫不经心,视线始终跟着孟慕禾的身影挪移。
待那扇正屋的门要阖紧,忙大步往前迈,跟着挤进去,再反手将门合上,见孟慕禾往矮榻上落,梁听澜依旧一言不发,只是走去桌前斟了口凉茶喝。
孟慕禾偏着脸,越想越有些怄气,指甲在榻上来回轻抠,左思右想一阵,还是把头扭回来,预备诉说自己的不满。
才刚抬眼,下巴便被握住,梁听澜那张由茶水浸得又湿又凉的唇覆上来,亲得急促,直把她的腰往后压。
彼此做了这么久的夫妻,梁听澜很明白妻子哪里最喜欢他,手一面跟着卷进衣摆,嘴上一面继续亲她。
孟慕禾被亲得胡乱推他,喘息着瞪他一眼,眼里浮着一点红,“你做什么?钓你的鱼去啊,最好死外边,我与丫头过得不知多舒服!”
“瞧瞧,哭得我不知该怎么办了,是我不对,忽视了你,由你如何罚我,只是别听他们的话,不许冷落我。”梁听澜舔舐走她腮畔的泪珠,”
我每日都在想你的。”
他越说,孟慕禾越觉委屈,可还不等继续哭,他便抽拨腰带覆了上来,她惊得往门外瞟了眼,“丫头还等着咱们出去吃饭呢!”
“不吃了。”梁听澜衔着她的唇厮磨,黏糊糊贴着唇畔低语,火辣辣地贴近了,“天雷勾地火是人之常情,咱们一起烧一烧,把那些不好的都烧干,日后我保证绝不再犯,我好好认错,嗯?”
“我也能由你牵着走的,阿禾。”
说罢,梁听澜捞过她的腿弯,那件鲜艳官袍胡乱散落下去,一半还在榻上,一半已落至地面,叫孟慕禾恍惚间回到了新婚夜,不,倒比新婚夜更迅猛、更热烈些。
感觉绞着孟慕禾微睁着眼,虽说心里原谅了他,明白他也与她一样,被礼教规矩束缚得太久而一时贪多,要强的话却细碎往外溢:
“你再再有下回我就收拾包袱回哈回京师”
梁听澜大掌钳住她两只纤细的腕子,俯身堵住她的嘴,“不许,拜天地时说好了,你在哪,我就在哪,大不了我不做这个官了。”
孟慕禾惊得要坐起来,被他压得益发使不上劲,只能低呓:“我也不许你这样!”
“好阿禾,是相公错了,原谅我,嗯?”
“看、看你表现”
模糊的声音传去门外,臊得丫鬟小厮抬眼望天,片刻,都红着一张脸钻进厨屋,缩在灶下各自说话,不去偷听主子私隐。
这厢闹红了几张脸,那头晞时跟着裴聿归家,正要点灶烧火炒两个菜,被裴聿止住,拉着她去了时锦楼。
晞时在何家本就随意吃了些,在时锦楼倒是饱腹一顿,待再走出来,身子都软了下来,愈发犯懒,只顾吊在裴聿胳膊上。
见有行人经过多瞟了两眼,忙又端正起来,把手背在身后,笑吟吟与裴聿说话,“小禾与梁听澜两个闹脾气呢,你方才可看出来了?”
裴聿还未答话,她那两片嘴唇又上下碰一碰,碎碎念叨着:“要我说呀,人遇上自己喜欢的事,没了拘束,倒还真是不管不顾了,梁听澜这回不太地道,但是呢,也足以证明王爷这法子用得极对。”
最后一句她刻意压低嗓音,踮脚贴在裴聿耳畔说,勾起一阵痒意,裴聿失笑掐了掐她的鼻尖,步子放缓去迎合她。
闲来无事,春夜和风吹来,二人沿着护城河岸漫步,走到一处空地,晞时直喊腿酸,便驻足岸边,一同赏一赏繁闹的河面,画舫游荡,船娘嬉笑,风吹管弦,好不惬意。
提起梁听澜,免不得要提一提正事,晞时盯住一艘华丽画舫,轻问,“王爷预备何时向梁听澜摊牌呢?”
不多时,又自顾道:“哦,忘了与你说,今日芩芩收到信件,宋书致与贺老都考上了,是件喜事呢。”
“王爷自有他的打算。”裴聿垂眸瞧她浓卷的睫毛,轻戳她柔软的腮肉,“喜事,你我的喜事何时能办?”
晞时没躲,忽然偏头望来,唇畔牵出一抹阴恻恻的笑,“你急什么?你不是还在替王爷办事?那什么,姓叶的叛徒还在蜀都呢,哼,我可是要十里红妆的,既要办,那街上不知多少人会晓得,你打算叫叶霄注意到你么?”
提起这事,裴聿神色一霎端正起来,沉声道:“有一件事,我要说与你听。”
晞时稍显惊愕,听他道:“王爷建立的新组织已经筹备完毕,王爷的意思,是想叫我进新组织办事,我没答应。”
他不提,晞时险些忘了这茬,是呢,他先前只答应暂时替王爷引领蚀骨楼,可没说要重回王府,若是又进了新组织,便与重回王府无异了。
“是因为我,你才没答应的么?”她问。
话问出口,她便哼出一个笑,除了她,他还能有什么顾忌?可也许是近来十分安逸,她彻底贪恋上这种饱足的日子,想了想,又问,“你想去么?”
裴聿一时没说话。
春风伴着河面吹响,送来繁华热闹的喧阗声,晞时默然思忖,站直了身子,神情端正地仰脸望向他,“你听,船上是不是很热闹?”
她把嗓音放得很轻,“我在人世间辗转过几个地方,却不曾颠沛流离,我很明白,这份安宁是老祖宗打下来的。”
“裴聿,我是想要你陪在我身边,可若是这份安宁没有了,你即便是陪着我过一百年,我也会觉得不够踏实。”
“我喜欢如今的日子,我没见过战争下的残酷,可我在书中瞧过,在那些诗词里窥见过,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发怵,你能眼睁睁见鸭鹅巷变得糟乱不堪么?我是做不到的。”
说着,她轻轻上前,拽弯裴聿的腰身,拿额心去蹭他的,轻颤的浓睫下浮着一双亮锃锃的眼,“你继续替王府办事吧,你说要我学着依靠你,我会依靠你,可我更想人间太平,我们两个能依靠盛世,携手走完后半生。”
察觉到覆在腰上的手紧了紧,晞时又喜孜孜把眉一挑,“再说了,你瞧我如今是不是很厉害?多少人等着我送制好的香上门呢,我数银子都要数到手软,哪需要你日日陪着?我有我的要紧事,你也有你的要紧事,咱们白日各自忙,夜里还是贴在一处的,是不是?”
由她这般说着,裴聿定了定心,“我被你说服了。”
晞时踮脚亲了他一口,得意的笑,“那是,我是谁啊。”
裴聿握着她的手,拾在唇边亲了亲,随口打趣,“先前有人说,自己最是自私,怎么,如今倒是十分舍得。”
女孩子眼里蕴满笑意,反手去勾他的手指,拉着他往前跑,“人是会变的,你变一变,我也变一变,我们才能紧牵着手啊。”
“不说这些,方才吃得饱饱的,我有些难受,再多走会儿,哎,不如咱们去一去宝光寺吧?我许久没去看姑父了。”
青年的笑音糅进晚风里,干脆而利落地应和她,“好。”
待到宝光寺,时候尚早。寺内浮动着晶亮的光,大罗宝殿森严,香龛生烟,这时候来走动的香客也不少,晞时这厢烧过香,难免想到表妹文椿。
她曾悄么去看过两眼,见文椿过得不错,便没上前打搅,她想,文椿若是见到自己,大抵也是不自在的。
有些关系,止步于此便好了。
亲缘止步,友情却由寺内那束光照了过来,晞时正慢悠悠行过偏殿,余光忽然瞥见一抹熟悉身影,她定睛一瞧,吓一跳!忙拉着裴聿往拐角躲。
旋即兴奋低语,拿手指往正殿前点了点,“你快瞧,那是楼月,哎唷,怎的今日碰上了,我不好上前呢,你瞧,站在她身后那个,瘦瘦高高的身影,正是她那位继兄冯嘉昀!”
裴聿目光从她的指尖延绵至那一双人影,扯了扯唇,“倒是相配。”
“你也这般觉得?”晞时握个拳头往掌心一拍,“我就说,什么世俗偏见,都统统去他的,好一对壁人,哎呀,哎呀!你看冯嘉昀,眼神都快黏在楼月身上了哩!”
身侧没有声音,晞时偏头一瞧,裴聿的眼神也黏在自己脸上,她倏然忆起来,自打二人认识,他便时常喜欢这样盯着自己。
越想,越是有些羞涩,握着拳轻推他,嗓音压得很低,“不要这样看人家,我脸皮薄的呢。”
裴聿早在不动声色间贴得愈发的近,稍显暧昧的声调从他唇间溢出来,“你越羞,我越是要盯着看,你也看看我,我不躲。”
说罢,轻咬住她的耳尖,温热的舌头卷了卷,“这时候又胆小了?”
晞时耳根一软忙要闪身避开,被他自身后环着腰,隐进昏暗无人的角落里,她险些迷失自我,有些急,“你不要这样,寺庙呢,菩萨面前,要遭天打雷劈的呀!”
“菩萨只会惩罚恶人。”裴聿刻意把某些字音咬重,“你我是携手相伴的有情人,菩萨瞧见,高兴还来不及。”
他将话奉还给她,好不要脸!
晞时眼神有一瞬迷蒙,急迫地往他唇上亲了下,“回去再闹,你再这样我就生气了,我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女人,生起气来保管一个月都不与你说话!”
裴聿还真被她唬住,眉头轻拧,“这么久?”
晞时高抬下颌,“是!你试试呢!”
他本也只是想亲近亲近她,没真要在这寺里做些什么,故而顺着她的话,脸上泄出两分慌张,松开了她,“好,我不闹了。”
晞时得意瞥他,复又把眼挪向远处,盯着邓楼月与冯嘉昀瞧,眼见二人好似说了些什么,旋即冯嘉昀拉起邓楼月的手,邓楼月挣了挣,还是跟着他走去一处无人地。
二人是独身出来的,身后并未跟着小厮丫鬟,那厢冯嘉昀步步紧逼,邓楼月愈发往后退,很快,就被冯嘉昀握住下巴,俯身亲下。
见邓楼月没有躲,晞时愈发瞧得激动,忙捂着脸不好再偷窥,一连声说道:“哎呀,很是凶猛呢。”
要看的是她,看了羞怯捂脸的也是她,裴聿顿觉好笑,干脆拉着她往另一条小径上走。
走了半晌,晞时总算平静下来,拿另一只手捂着心口,“你说,他们这算不算定情?邓伯父那人我知道的,虽说古板了些,却也不是不通情理,若是好好说,应当是能同意的。”
“难说。”
稍刻,裴聿道:“我知道这位邓老爷,在淮州一带的名头打得响亮,你只知他家有钱,可知他名下的财产已富得足以买下两座城池都不在话下?”
晞时低呼,“我还真不知,竟这般富足?你是如何晓得的?”
“忘了我是做什么的?”裴聿侧头凝视她,“早在你与邓小姐初遇那阵,我便将邓家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
顿了顿,他又道:“我没想监视你,查邓家,只是不想你遇上什么坏人,后来知道邓小姐与你关系融洽,处得极好,我便没再查过。”
晞时悄瞥他一眼,心里那片温泉又咕噜噜直冒泡,“你还怪有心的。”
裴聿莞尔,握紧了她的手,“走了这么久,可好受些?回家吗?”
他的掌心自始至终都宽厚温暖,晞时只觉连指尖都暖融融的,乌瞳不禁泛出笑意,由他牵着自己往前走,心想,就这么走一辈子好了。
春日芳菲依旧,鸟雀啁啾叫个不停,春风稍急,吹来了孟慕禾,仍然与栗子打得火热。
晞时扎着碧绿的裙,在树荫下忙了一阵,抽出绢子揩拭乌鬓旁的汗珠,旋即笑望孟慕禾,“干脆抱去你家待两日好了,它如今见了你,比见了我还要欢喜呢,见了你的肉干急哄哄的,这模样,不知情的还以为我刻薄了它。”
孟慕禾心事解开,面上愈发笑吟吟的,跟着打趣,“你舍得?”
“哎唷,你瞧瞧,它都被你喂肥了两圈,路都快走不动了,我可舍得!”
鸟儿轻啼,二人说笑,倒是一阵惬意,偏有孟慕禾的丫鬟上门,说是蔺家来了人传话,蔺宝香要请孟慕禾往家里耍一耍。
孟慕禾一怔,掀眼望着半面残阳,“这时候不算早了。”
话音甫落,孟慕禾又看向晞时,眨眨眼,“我正想着夜里等官人回来,一并去外头再买些肉干,顺道转一转,既如此,不如你同我一道去?也省得叫他了。”
“我想表妹应是无趣,过去坐一坐,我就走。”
晞时两眉轻抬,心思一瞬百转千回,如今她这香的销路已经彻底打开,就差门户里的太太小姐了,宁王先前虽提点她,不要与外头的商户抢生意,可如今不一样了。
那时候她露了怯,是因身后无人,如今有人替她兜底,她还怕什么?若有蔺宝香在官家小姐间传一传
晞时掂度片刻,点了点头,洗净一双手,转进西厢换衣裳,“好说,我与你一同去。”
孟慕禾这厢也踅回家中换了条绚丽的裙,家中小厮牵来拴在宅子后头的马车,二人就一并钻进去,有说有笑往蔺家去。
知府一家离得不算太远,两刻钟的功夫便已赶到,门房小厮见是孟慕禾,忙笑迎上来,跟着望了晞时一眼,脸上依旧在笑,引着二人往府中去。
时值春日,蔺府满园子的花开得正好,遍地奇树,暗藏锦绣,晞时跟在孟慕禾身后,一面暗暗扫量,不禁回想自己此番是第二回 登蔺府的门。
第一回 么,自然是被小姐带来的。
那时候小姐住在蔺府,姑父替她与侯夫人签了契,她当夜收拾好东西便跟着小姐过来了。
这般游神想着,忽听那小厮低声道:“到流玉阁了。”
是呢,她依稀记得,蔺宝香的院落就是叫这名字,第一回 踏进去时,她连话都不敢说,只顾盯着满屋子叫不出名字的名贵器具瞧。
晞时掀眼去瞧,面上笑意戛然而止,神情转瞬错愕。
眼前浮现两道身影,自锦绣中走来,蔺宝香笑吟吟上前挽过孟慕禾的胳膊,声调欢快,“嫂嫂,惊不惊喜?”
另一道身影噙笑上前,也跟着亲昵挽住孟慕禾,“许久不见,嫂嫂可还认得我?”
她说罢,挪眼望向孟慕禾身后,眼神落在晞时身上,月眉轻挑,似有些意外,又很快展露了然神色,轻步上前,语气柔和。
“听表哥信中提起你,我还不大相信,如今亲眼见着,才知表哥并没有说假话。”
单清菡缓缓弯出一抹微笑,上前抱住晞时,“鸣莺,你写信给我,问我是否安康,是思念我吗?”
“今日这般巧遇,鸣莺,你可高兴?”——
作者有话说:孟慕禾:死钓鱼佬!你还要老婆不要?
梁听澜:滑跪.jpg
不得不说,晞晞一直在成长,裴聿高兴,我也高兴,嘿嘿。
第47章 小姐
晚霞延绵了半面墙, 把流玉阁的正院映得愈发精致,蝉声鸣鸣,在院门口两棵楸树上吵得聒噪, 吵得晞时一颗心杂乱无章, 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由单清菡抱住自己。
适才匆匆一眼, 晞时看清单清菡的模样与穿戴,还同从前一样, 都是顶顶好的。
被两条绵软的手臂抱着,晞时嗅见她身上那抹悠长淡雅的气息,一如既往是那味荀令十里香, 似一样,又好似不太一样,甘松的味道几乎快没有, 炒茴香的味道偏重。
这抹香气萦绕在晞时鼻尖, 令她也一时分不清过去与当下, 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京师还是蜀都。
晞时忽觉被抱得十分紧,胸口里闷着一股说不出的东西,令她张了张嘴, 一声“小姐”蓄在喉管里, 要蹦出来,又被压回去。
好在单清菡松了她, 瞧她发怔错愕的神色,跟着笑了下, 忽转话锋,“鸣莺,你变了, 脸蛋多了点儿肉,脸色也红润,瞧着哪哪都好。”
孟慕禾稍敛惊诧的神情,暗中窥一窥晞时,料想她与自己一般意外,浑然没猜到昔日旧主会出现在面前。
听单清菡唤她鸣莺,孟慕禾顿了顿,轻步上前,唇畔牵出一缕笑,“清菡,她如今过得好呢,叫回了原来的名字,你也别再叫她鸣莺了,嗐,别说是她,连我都吓着了,你怎么突然来了蜀都?我瞧瞧你,还真瞧不出病过一场的模样!”
单清菡眉目微抬,看向晞时,像是在回想她原先叫什么,许久,轻快地唤了一声。
晞时乍然醒神,目光总算与单清菡对上,嘴唇翕动片刻,到底出声,“小姐。”
“瞧这傻兮兮的模样,见到我就变傻了不成?”单清菡抬手轻挽晞时鬓旁的碎发,“我很高兴,能见到表嫂,见到宝香,还能见到你,一路上的颠簸难受也就不计较了。”
说着,单清菡又亲昵去挽孟慕禾的胳膊,“嫂嫂,听表哥在信上说,你们都住在一处,我原本就想着给你一个惊喜,没想到鸣没想到晞时与你一道过来,还不曾用饭吧?宝香备了一桌好菜呢。”
蔺宝香性情温良,在一旁瞧了半晌,见晞时穿的戴的一应都是好的,哪里还能见到半分丫鬟的影子?又暗想上回是在王府见到的她,既被王府相邀,单凭这层关系,她也要客气相迎。
这般想着,蔺宝香点了点头,轻拉孟慕禾的袖摆,“嫂嫂,娘出去走动了,下晌才去,一时半刻也回不来,爹还在府署呢,咱们乐得自在,先往我院子里去吧?”
又望向晞时,堆出一抹和善的笑,“晞时姑娘,我没想到你会同嫂嫂一起过来,既来,便是客,又是熟人,你也一起哩。”
于是晞时由蔺宝香的丫鬟引着进院,坐在了一张雕工精美的四方桌前。
孟慕禾与蔺宝香各坐一旁,正对面坐着单清菡,晞时把鞋紧紧缩进裙摆,目光落向一道两不像的白油猪肚,猪肚切成丝,点缀着嫩芹,不像猪肚,也不像萝卜丝。
她也顿觉自己是两不像,不像下人,也不像客人。
蔺府不比鸭鹅巷,主子吃饭向来不发出什么太大的动静,沉默居多,晞时握着箸儿,眼神时不时瞄向单清菡,正要再瞧,胳膊忽被轻轻撞了下。
晞时手中的箸儿没拿稳,坠在桌面,坠出清脆一声。
单清菡抬眼望过来,适才撞了晞时的丫鬟忙弓身替她拾起箸儿,复又换了一双崭新的递来,细声细气道:“姑娘,请用。”
这把嗓音熟悉,晞时歪着脸去看,稍有惊愕,方发觉这丫鬟竟是欢笑。
她不禁想到昔日欢笑是她们几个里最有话语权的,如今却来伺候她。
晞时心中益发别扭,略显发讪地接过箸儿,抿着唇,许多话在此刻都说不出口。
见到欢笑,她难免想到小姐生病一事,心中仍怀疑欢笑是否曾暗中向小姐下毒,或是下药,可细窥欢笑神情,几分局促,几分平静,几分微不可察的惶然。
再看小姐,瘦了点儿,精神头却十分好,与她最后见小姐的那一面重叠,若不说,压根瞧不出病过一场。
晞时心内那根怀疑的绳子又被拽住,她也当真在欢笑脸上瞧不出半分敢暗害小姐的样子。
这一打岔,满院吹起春风,吹进厅内,倒将气氛活络些,孟慕禾笑问,“清菡,你是几时到的?”
蔺宝香接过话茬,持箸替孟慕禾夹糯米嫩藕,乐滋滋张嘴,“嫂嫂莫怪,其实表姐昨日就到我家了,歇了歇脚,我昨夜就想叫你呢,表姐说你与表哥在一旁单独住着,不好夜里打搅你们,我们一合计,干脆给你一个惊喜,这才拖到今日才唤你来。”
说话间,蔺府的丫鬟又忙上前提壶斟茶,细细拣过桌面上的碎骨,一番伺候下来,孟慕禾也颇为不适。
实在是她在鸭鹅巷住成习惯,她的几个丫鬟也较为松散,晓得她喜爱市井生活,门户里的那些规矩便搁置下来,在家里只是伺候她起居,这般细致的活也不再做了。
瞥了几个丫鬟一眼,孟慕禾笑笑,“的确是惊喜,回去我与官人说,他也是要高兴的,只怕是巴不得又拉着我过来见一见清菡。”
一顿饭下来,蔺宝香不觉得有什么,单清菡坐在一旁由欢笑伺候清口。
倒是晞时与孟慕禾两个互相对视一眼,孟慕禾忆起自己曾说只是坐坐,此番见到单清菡,自然是不能立刻走,因而又陪坐小半个时辰,四道身影又转去大花园里,叙旧款谈。
单清菡心情犹好,一连声说着蜀都比京师好,十句话里偶尔迸出两句来问晞时近况,晞时一一答了,稍显拘谨。
直至月上梢头,晞时愈发觉得不舒坦,悄么声息轻掣孟慕禾的胳膊。
孟慕禾一顿,旋即抬眼望了望半空,舒展笑颜,“哟,聊得忘了形,竟有些晚了,妹妹们,我可不比你们,官人夜里下值还等着我备饭呢,我得先回去了。”
蔺宝香不以为意地轻点下颌,笑眯眯推孟慕禾,“那嫂嫂快些回去,总归表姐要待上半个月的,咱们有的是时间叙旧闲聊!”
单清菡也轻拨额前乌发,笑望晞时,“今日一见,我很高兴,晞时,我知道你与表哥表嫂住在一处,还处成了邻居,过两日我能不能去寻你?当初你走得急,我思念你,欢笑也思念你,就请我们上门坐坐,好不好?”
说罢目露俏皮,向晞时挑了挑眉,“听说你寻到了心上人,我们也瞧瞧,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得你喜欢,你从前可是常开玩笑,说将来要寻一位貌比潘安的美男。”
这一席话浑然不显昔日主子的姿态,权当成是一件寻常不过的事,可由着单清菡说出来,晞时倏然平添两分古怪在心头。
她说不出是哪里古怪,不好直挺挺盯着单清菡,便将眼挪向一旁的欢笑。
冷不防这一眼对上欢笑的视线,欢笑隐在树荫下,夜里的浓荫黑漆漆的,照得欢笑那两颗眼珠子像个冷冰冰的窟窿,里头只有一点似难遮掩的复杂。
晞时唬一跳,待要再细看,欢笑偏又在冲她笑,话却是对单清菡说的,“小姐,您瞧,她又傻了,奴婢觉着啊,她是突然见到您,见到奴婢,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
她踞蹐地点了点头,启唇应下此事。
出蔺府时,晞时一路都在沉默,直至坐进马车里才长舒一口气,暗忖片刻,忽然自问,“小姐怎么会突然来蜀都?”
孟慕禾倒了杯温热的茶与她,撩开车幔去瞧渐远的蔺府,叹道:“我也没料想到,先前听说清菡病了,我有意登门探视,姨母却说她病起来在闹小性子,我便不好再留,后来我与官人都各自在忙,一来二去,竟是如今才见到清菡,嗐,不说这许多,她总归是好全了,如今还是活蹦乱跳的,这就够了。”
说罢,马车行往闹市,细碎斑驳的黄光透过车幔撒进来,映着晞时那张说不出是何神情的脸上,柔美的下颌被光划出一道裂痕,使她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来蔺府原是为了借蔺宝香的嘴铺展制香的销路,不想见到本该远在京师的小姐,硬生生将此事抛去脑后。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小姐。
见她这般,孟慕禾心中忖度一瞬,抽出绢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手里绞着,声调很柔,“我看出来了,你方才十分不自在,可是觉得自己如今是自由身,却又见到清菡,不知道该拿什么身份与她相处?”
晞时想,大约是这样,因此点了点头,“小禾,你和小姐不一样,你从前在我心里,是来侯府耍的客人,是与梁大人定亲的小姐,我到底不曾伺候过你,如今我不再是奴婢,自然能与你成为朋友,可是小姐不一样”
她唇畔牵出个晦涩的笑,“我伺候了小姐六年,我们的主仆关系早就刻进了我的骨头缝里,不光是不知道该如何与小姐相处,便是小姐身边的欢笑,我也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昔日在一起共事,方才她却伺候我,我心里实在太不是滋味了,古怪得很。”
提及欢笑,晞时难免又想起在扬州时,应屹川透露的那点消息,眼前坐着孟慕禾,她又难免想将这些都告诉孟慕禾。
可到底不太准确,有些东西也只是她的猜想,思索一二,到底是没开口。
孟慕禾懒散欹在车壁上,手里的绢子拽成一条直线,半晌,忽直起腰,“哎呀,方才光顾着叙旧,我又忘了问清菡因何突然来蜀都!”
晞时怀揣着心事,心不在焉应声,“没听小姐说么?她想你,想宝香小姐,你们都在蜀都,她在京师难免孤零零的,想必是这个缘故。”
“倒也是。”孟慕禾秀美的脸庞一霎恍然,又倚回去,掀起浓睫看着晞时,“不早了,干脆过两日再去替栗子买肉干,就先回去吧?”
“好,是该回去了,天黑漆漆的。”
归家开门,宅子里也黑漆漆的,栗子不知打哪蹿出来,眼里两点绿光吓得晞时惊叫一声,忙不轻不重在它肥臀上拍了下,“你也吓我,罚你夜里不许加餐!”
说罢,走去廊下点亮四五盏灯,眼瞧裴聿还没回来,晞时便慢悠悠择了点嫩豆芽,预备再磕两个鸡蛋,切一碗卤肉片,一面炒菜一面等他回来。
一连忙下来,晞时额前拂了点细碎的汗珠,添置柴火进灶,握着菜刀有一下没一下地切肉。
切一下,不禁就想一下,始终想不明白心里那点古怪究竟因何而来,按说见到小姐她该表现出十二分的高兴,可她光是站在小姐面前都觉得不自在。
还有欢笑那一眼,她自认眼神没出问题,那一眼绝对没看岔,欢笑瞧着也不太对劲。
晞时愈想愈觉烦躁,浑身上下别扭得厉害,手起刀落,一个不慎就在指尖割开一条不深不浅的口子。
“呀!”晞时轻嘶,黛眉紧皱,盯着指腹上那汨汨往下/流的鲜血,越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低吼出声,“怎么!你怎么回事?不是最厉害了?见到小姐连话都不会说就罢了,活儿也做不好了?”
裴聿进门正听见她在厨屋里将碗碟挥得砰砰响,他撩帘迈进厨屋,见她切伤指头,忙上前拉着她往外走,旋即取来干净的帕子与药膏,替她细细包扎,“怎么这么不小心?”
晞时见到他,不知怎的,心里那股没来由的怒气直蹿上来,令她“啪”地一下甩开他的手,“你还好意思问?你一日比一日回得晚,我是为着替你做饭,这才切了手!”
说着,小巧的下巴细碎地颤着,低下头,眼眶像是红了,声音里糅进一丝哭腔,“你忙得干脆不回家好了!”
此话一出,她自己又心颤不已,无端端地,这是冲他发哪门子的脾气?
她到底是怎么了。
可话已凶出口,她五脏六腑都别扭得绞在一处,顾不上这个,忙拿另一只手揩拭眼泪,把脸偏去一旁不说话。
“是忙了点,我明日早些回来。”裴聿沉稳的嗓音传过来,令她又把脸转回来,努着嘴将他盯着,看他微勾唇畔问自己,“这么凶?”
大约是这点稳重兜住了她莫名其妙的撒气,晞时眨眨眼,两帘睫毛上的泪珠被扇走,稍显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许久,才小声道:“抱歉,我不该凶你,是我今日古怪。”
裴聿没说话,拿纱布一圈圈缠上她的指头。
见状,晞时彻底平静下来,晚风吹得树枝摇曳,树叶簌簌响着,她默了默,努力要将这古怪的情绪赶走。
裴聿替她包扎好,起身往她腮畔亲了亲,大掌在她背脊上轻抚。
瞧她微红的眼眶,裴聿眼色闪烁一瞬,心里多了两分思量,嗓音变得低柔,“遇着什么事,待会与我说便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坐这,我去把饭做了。”
话音落下,青年转身进了厨屋,晞时瞅着他的背影,依旧是那片宽肩,檐下的灯撒在他的肩头,又照出几分安心,也是怪事,才刚她还不知生的什么气呢,见了他,倒立刻平静下来了。
与他在一起,她总是能感受到暖融融的安宁。
栗子在一旁拿爪子拽了拽她的裙摆,稍尖的指甲勾出一条直直的线,晞时蹙眉盯着,正要轻斥它调皮,忽然盯住那条直线,脑子里七扭八拐的那根筋蓦然搭直了。
只一瞬就明白自己在气什么。
她气的,是她如今活得自由自在,却完全没做好准备直面过去。
小姐乍然出现在她面前,凭她如今在蜀都有多逍遥,见到小姐就陷进了过往里。
这种掌控不了自己的感觉令她焦灼。
她既不愿再当奴婢,面对小姐,看着小姐那张脸,又无法控制不去想自己曾是个奴婢的事实。
这一年来,她始终将自己裹在安生日子里,几百个日夜汇聚成一个厚厚的茧,她舒坦地待在里面不想出来。
是小姐的到来,冲破了这份安宁,那个软绵绵的拥抱,好似拥有排山倒海的力量,强硬把她从茧筒里抽出来,逼迫她在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想过去,频频忆起在京师六年的日子,忘了自己早已在蜀都开启崭新的生活。
可大约她的内心深处不这么想,因而两方拉拽,她这幅躯壳夹在中间陷入迷茫,这才无端端胡乱撒气。
她到底气什么呢?她在气自己像个丑角,一见到小姐就原形毕露。
栗子“汪汪”叫了两声,拉回晞时的思绪,她眨眨眼,目露歉意,“抱歉,我也不该凶你。”
她轻蜷被包扎好的那根手指,长长舒出一口气,进了厨屋,依旧坐在那小小的马扎上,掬着脸,小声道:
“我今日见到小姐了,在蔺家。”
裴聿握勺的手顿了顿,“你高兴吗?”
晞时摇摇头,“说不出来,小姐说我长胖了些,我还与她一起上桌吃了饭,她瞧着是没把我当个丫鬟看待了,我要离开蔺府时,她还问我,能不能来家里坐坐。”
裴聿心中有数,仔细洗净一双手,走到她面前蹲下,屈了一条膝在她裙边,“既没把你当丫鬟看,你也不必再气自己,她想来,就叫她来便是。”
“哎呀,你不懂。”晞时重重一叹,“人家心里别扭呢,我虽说不是丫鬟了,可她还是高高在上的小姐呀,六年,哪是说忘就忘的!还有,欢笑也一并来了,我见她也不像暗害过小姐的样子,我心里乱得很,总感觉这里头很是古怪,偏又捋不明白,烦!”
“烦就别想太多,”裴聿捏了捏她软嫩的脸,“说到底,她们如今都和你没有关系,你得跟着你的心走,别被任何人左右,捋不明白,就先缓一缓,迟早你能明白的。”
越是如此,晞时越是心紧,见他半跪在自己身前,想及方才恶狠狠凶了他两句,这时候又知道不好意思了,扭捏一阵,忽然张开胳膊,干脆而简练地道:
“抱。”
裴聿低笑,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瞬,俯身去抱她,起先力度大得好似要揉进骨头里。
听她细细喘气,他又松了些,一下下轻抚她的肩背,知她状态不对,有意挪移她的注意力,“这天瞧着不对劲,风有些太大了,兴许没多久就要落雨,我那屋顶上的瓦碎了一块,没时间补,晚上我同你睡?”
说话间,炙热的气息吐在晞时耳侧,嗓音又低又沉,带着些微沙哑,听得她脸畔微红,果真被他牵着转走思绪,一把从他怀里挣出来,“要下雨,那也是不知几日后的事了,今夜又没雨钻进你的屋子里,你好心机啊!”
裴聿盯着她磨在一起的两片嘴唇,贴上去,轻轻含住,“那你就当我心机,我想和你睡,一个人睡太孤单了。”
晞时背贴在墙根下,被他极尽温柔的吻缠得骨头都软了,没憋住轻哼出声,身体战胜意志,“一晚,就睡一晚,你身上太热了,我不喜欢。”
“你知道的,我很贪心。”他捏住她的手腕,不叫她推自己时碰上指尖,“一晚不够。”
继而单手捞起她的腿弯,起身出了厨屋,转进东厢那间正屋,“你去瞧瞧那片瓦,是不是碎得厉害,我还担心夜里睡觉,它穿过房梁砸下来,砸出一地的碎片,溅到我脸上,若是划破了我的脸,你不喜欢我了怎么办?”
晞时低呼一声,匪夷所思,“你为了和我睡,这样弯弯绕绕的理由也能编出来?”
裴聿顿步,凑近她,眼底蕴着笑,“你就说,你喜不喜欢我这张脸?”
盯得晞时愈发心惊肉跳,很是羞涩,胸腔里的那颗心在扑扑直往外闯,几乎都能听到那阵心跳声,她完好无损的另一只手紧紧掐着他的肩头,暗暗加了点劲,“你不预备吃饭了是不是?”
身影缠进正屋,裴聿没放下她,利落而干脆地抵在墙根下,一条胳膊兜着她。
另一只手摁了摁她泛着水光的唇,轻轻啄了下,“先尝尝这个。”
“听话,别躲,我饿了。”他起先耐心轻舔她的两片唇肉,像是真有些饿,尝到些滋味便有些收不
住力,吻稍显暴戾,口齿含混着,“在你这吃饱一些,我才有力气再去吃饭。”
偏生这样的吻法对晞时来说很是受用,两条绵软的胳膊搭在他的肩头,险些比纸都要轻,整个人快要融化在他温热的唇舌里,像一朵浸了水的小花,黏糊糊地贴着他。
那院子里新栽下的海棠花开得正好,芳菲时节,又逢接连几日的好天气,愈发香气扑鼻,娇嫩无比。
晞时忖度好几日,到底没请单清菡来家中,趁着好天气,主动往蔺家去,约了单清菡进时锦楼。
昔日的主仆对坐在绣窗边,有一茬没一茬地叙旧。
大约不想有旁人打扰,单清菡今日没带欢笑在身边。
这厢尝了尝时锦楼的菜,单清菡舒坦眯起眼,面上绽开一抹笑意,“我原先怎么说来着?还得是外头的东西才好吃,那时候你与几个丫头都劝我,不好吃坏肚子,说外头的东西没什么好的。”
晞时稍显拘谨地喝了一口茶,仔仔细细把单清菡瞧过一遍,“小姐,你瘦了。”
顿了顿,憋在心里好几日的话总算自晞时嘴里问出来,“当时太太说解契,不瞒小姐,我是高兴的,可回了蜀都我又的确有些挂念你,恕我问一句,小姐,你究竟生了什么病?”
单清菡慢条斯理咀嚼的动作一顿,柔和的腮角鼓起来,嘴里还裹着吃食,半晌,她咽下去,“你了解我的嘛,我身体底子向来不差,只是平日总缺些觉,一日夜里刚睡下,就无端端犯了心悸的毛病,此后数日都是噩梦连连,娘来瞧我,只觉得是你们伺候不当,这才找了个借口,不叫你们在我跟前伺候,后来一日耗过一日,我精神越来越不好,可不就大病一场。”
听得晞时暗自在桌下抠弄指头,总觉得她还有隐瞒,病因绝非她口里说的这般简单。
默了默,晞时又问,“那日在蔺府,我瞧欢笑像是没休息好,眼下都是青色,小姐,如今是欢笑一个人伺候你么?她一个人如何能分神做那么多的琐事?”
罢,无论病因是什么,总归小姐如今是全须全尾的,欢笑究竟有没有向小姐下手,她也不便再管了。
只是欢笑那模样的确有些不对劲,昔日在一处共事,总是要问上两句的。
单清菡举着杯盏润了润嗓,眉目间似有忧愁,掬着脸望向窗外,“你们都走了,只剩她一个,自然是她在我身边待着,娘倒是又派了不少丫头来伺候,可我由她们伺候着,总找不到先前欢乐的感觉,总觉得没你们好,想了两日,便与欢笑说了,将她的月银翻倍,只留她一人贴身伺候,其他的丫头就待在外头。”
“怎的总说我?”单清菡又转回脸,笑盈盈看着晞时,“说说你,你那位心上人,我今日是没机会见着,不知我有没有机会喝到你的喜酒?前日听表嫂说,你们心意相通许久,预备何时成婚呢?”
“我的事,还没想好呢。”晞时骤听话锋转到男女之情上,少不得与她对视,不知是不是晞时的错觉,竟在她的眼中捕捉到一丝怅然与艳羡。
小姐有什么可羡慕她的?
晞时垂下眼,极缓极慢地在心中思忖。
不等她想明白,单清菡忽道:
“能与心爱之人在一起,真好,晞时,其实这回到蜀都来,一则,我是自己想来见见表哥、表嫂,还有宝香,当然,表哥信中提了你,赶巧你也寄信与我,我也想见见你,二则,我是受了娘的交代,来与他们、还有姨母姨父说一件事。”
“晞时,我也要嫁人了。”
晞时霍然抬眼,神情难掩错愕,“嫁人?我去年离开侯府时,你还不曾与谁议亲,太太不也常说要再多留你两年么?如此突然小姐,你要嫁给谁?是哪家的少爷?”
“嗐,国子监陆大人家的次子,你应当是见过的,我与你年岁相当,也不小了,娘嘴上是说要留我,又怎好拖着不叫我成亲?我相看过了,勉强凑合。”
晞时听得直皱眉,这位陆少爷她的确见过,称不上人中龙凤,却也算不得平平无奇,小姐的出身与家世,配他实在是迁就。
侯夫人怎会同意这桩亲事?
“晌午那会,表嫂过来与我和宝香说话,我便把这事与她们说了,她们同你一样的神情。”
单清菡面上仍浮着笑,嗓音却隐含忧惘,“父母之命,哪里是违抗得了的?所以我很羡慕你,晞时。”
“待从蜀都回去,我便要成亲了。”单清菡轻轻握住晞时的手,眼含期待地望过来。
“你陪了我六年,我实在是舍不得你,这回在蜀都见到你,我连梦里都是从前与你们几个丫头嬉笑的场景。”
“晞时,再待十来日我就要离开蜀都了,届时”
“你来送一送我,好吗?”——
作者有话说:小姐嘴里没一句实话哈,晞晞见到小姐的反应就是下意识想把自己当成丫鬟,但是潜意识又一直在告诉她不可以这样,加上她疑心小姐的病因,所以就很别扭,她不喜欢这样,所以很烦,回家晚了一点的裴聿就成了情绪宣泄点。
不过我们晞晞是乖宝,萌的嘞,凶了人也知道say sorry!
第48章 真相
晞时看着单清菡那张朱唇轻启, 诉说往事,将她拉回从前。
“我时常做梦,梦见你在园子里替我捉蜜蜂, 我最讨厌蜜蜂, 我还记得, 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日, 也是你替我赶走了蜜蜂。”
单清菡唇角始终噙着笑,“你比我小两个月, 做的事却总叫我安心,四年前,我屋里出了手脚不干净的人, 偷了我两串宝石珠子,欢笑她们都莽着劲要苛责小丫鬟们,好好逼问一番。”
“只有你不一样, 你很聪明, 懂些手段, 不费半分力气就揪出了小贼,那时候我就觉得,我身边的几个贴身丫鬟里, 只有你是最沉稳的。”
“你是我从蜀都带回家的。”暮色正好, 将单清菡的侧颜照得愈发柔美,“兜兜转转这么些年, 你又回了蜀都。”
晞时抬眼凝视着单清菡,看她眉梢眼角浮动的笑, 听她一把似银铃的妙嗓在柔声细语,“欢笑以前总拿你我打趣,说是命里有缘, 才叫我们遇上,我想也是,有哪家的主仆丢开了手还能再见上的?晞时,你对我而言,总是不一样的,这次我要一个人回京师了,你送送我吧。”
对着这样一张熟悉的脸,晞时很难说出什么婉拒之言,心内悄然叹了口气,没曾想小姐最后竟是定了这样一门亲事。
勋贵之家出身,还有宫里的贵妃娘娘做靠山,配谁都配得,怎的叫国子监陆大人家的小儿子捡了这便宜?
晞时喉间喧出一缕微不可察的低叹,“小姐,我答应你。”。
日照引虹,鸭鹅巷内春光正好,只是在这晴朗的好天气里,时不时撒下几滴雨,隐约像是风雨欲来,偏又一直很安宁。
这日残阳斜映在巷道上,晞时往华清堂交了货回来,在巷口遇上张明意喊,“晞晞,上我家吃饭,煨了猪骨萝卜汤!”
晞时绽出个笑,忽听一阵脚步声,扭头见苑春与何铎携手走来,随口打趣:“哟,何大哥,多大个人了,夜里去上值还要苑春姐送啊?”
何铎拿眼嗔她,俊脸很是得意,眼梢高高抬着,“不是你阿姐送我,是我舍不得她。”
“噫,真酸!”晞时莞尔摇头,不禁离夫妻俩远一点,“太肉麻了,我受不了。”
何铎往苑春脸上亲了下,走出巷口又回身瞧她,摆了摆手,“等我回来。”
他一走,张明意忙过来拉苑春,嘴里一面跟着喊晞时,“来得正好,干脆一起吃,苑春姐,你还没吃吧?晞晞,快进来呀!”
跨槛而入,三人围坐在一起,秀婉婶自厨屋探出脑袋,声调含笑,“再等一会儿,猪骨汤还煨半刻钟,明意,别干坐着,喊明复出来,咱们家不是买了甜瓜?切个来吃!”
张明意连声应了,紧跟着起身,向苑春与晞时道:“险些给忘了,那甜瓜我镇了一个在盆里,哎唷,这雨要落不落的,闷热得人难受,提前吃些冰凉凉的,浑身才舒坦哩。”
不曾想苑春一把将她给拉住,“哎,我不吃,你可别切多了。”
晞时听后眼露惊讶,随手抄了根树枝在手里掰弄,“怎的不吃?苑春姐,你不是最喜欢吃这些?”
苑春掩唇偷笑,素来似含着春水的一双眼睛神秘兮兮地眨了眨,“我现在不好吃了呢。”
“为什么?”张明意歪着脸望过
来,须臾睁大眼,微张着嘴,“苑春姐,你你你,你不会是”
晞时心惊,跳起来绕着苑春打转,嗓子里喧出一股惊喜,“当真?”
苑春很是不好意思,扭捏一瞬,拉着二人坐回自己身畔,弯唇直笑,“今早发现的,何铎下了碗面与我吃,我吃不下,起先没当回事,后来洗衣裳时忽然反应过来,我的月事推了半月,何铎悄么地请了个郎中来把脉,一把,就把出我的孩儿了。”
“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晞时冷不丁又站起来,瞧着比苑春还高兴,有一下没一下地去摸苑春还平坦的肚皮,轻问,“我是晞晞姨姨,你认得我吗?”
苑春失笑,仰脸朝晞时望一眼,“你当我的孩儿是个仙胎,在肚子里就能听见你说话了?”
交谈间,秀婉婶捧着猪骨汤出来,张明意高兴得忙过去接,搁在桌上,又将这大喜事一并说了。
乐得秀婉婶也直拍大腿,“好,好,好!我就说你迟早能得个孩儿的,今年当真是个好年,喜事一桩接一桩,哎唷,可别坐在那风口上了,明意,叫明复出来,咱们把桌子挪进屋里,上屋里吃去!”
张明复脚底一抹油跑出来,做事却没轻没重,恐他毛毛躁躁磕碰了苑春,张明意没憋住低斥了他两句,张明复瘪了瘪嘴,挑拣了些菜进碗里,大步迈出了院子,蹲去门外用饭。
以为他生气,苑春面色略微发讪,看了眼张明意,压下声音,“这又不妨事,我昨日还在家里上蹦下跳呢,只是郎中说不要吃些寒凉之物,好端端的,你凶他做什么?”
秀婉婶却笑着摆了摆手,“明复也不妨事呢,他怎么会因明意说他两句就生气?他是想贺老了,方才将自己闷在屋子里,也是在瞧贺老赠他的书。”
苑春握着箸儿,想说将张明复叫进来,一起坐在桌上吃才像话,还未开口,门外传来一阵笑音。
“哟,小复,你怎么蹲在这儿呢?”
正是一同归家的孟慕禾与梁听澜,秀婉婶听见动静,忙笑喊:“不管他!你们吃饭不曾?进来一起吃呀!好菜好汤,错过可就没了!”
按说本不该贸然蹭饭,可秀婉婶一手厨艺实在了得,孟慕禾与梁听澜夫妻俩又早在这日复一日的光阴里丢弃了规矩,因而双双噙起一抹笑,还真就跨槛进门,落座在桌边。
晞时把张家当成自己家,熟门熟路盛了两碗白米饭来,向二人挤眉弄眼,“大喜事,你们快猜猜!”
孟慕禾闻言眼露好奇,目光在几人间睃巡,片刻摇了摇头,“可真不好猜。”
“苑春姐有孩儿了!”晞时憋不住,抖着肩大笑。
夫妻俩也是一惊,忙去瞧苑春,梁听澜不好多瞧,很快收回视线,笑道:“何铎要当爹了,我可真是羡慕,回头我使人去铺子里打套孩子戴的金镯子,便当提前祝贺一番了!”
“哎唷,这如何使得?”
孟慕禾笑,“如何使不得?我与官人受你们照拂这么久,这是大喜事,权当做是一番心意,你可务必要收下才是。”
推辞不过,苑春只能以茶代酒,一连举杯敬二人。
吃过一阵,晞时依旧止不住地要将眼神落向苑春的小腹,秀婉婶见她盯着不挪眼,也跟着望过去,片刻,忽然一拍手,“瞧我光顾着高兴,还有好些事要嘱咐呢。”
说话间,秀婉婶握了握苑春的手,一连迭地叮咛,“你是头胎,没什么经验,婶是过来人,这方面比你懂些,郎中是不是也同你说,凡是吃的、穿的、戴的、用的都要仔细些?可真不是夸张,你是该注意些!不该吃的都不要吃,凡事一定要听郎中的!”
秀婉婶往门外望了眼,只稍稍停顿,便道:
“你们不晓得,当年我怀明复的时候,真是吃了不少苦头,因着生过明意,我怀第二胎就没那么紧张了。”
“可偏逢不幸,胎像不稳,隔三差五就要见红,他们爹就往乡下寻了个偏方,哄着我吃下了,头两日是舒坦不少,我的娘嘞,第三日开始就折磨得我上吐下泻,请个郎中来瞧,那郎中急头白脸将我们一顿骂,直骂我们胡闹。”
秀婉婶搓了搓手,神情发讪,“听他骂过了,我才晓得那偏方药性猛,虽说吃了就见效,却有毒性,我若再晚些请郎中,这胎便保不住了!”
张明意唬一跳,黛眉紧拧,“娘,这事你怎么没说过?”
“明复平平安安生下来,就没什么好说的囖,只是听见苑春怀胎,我才又想起来,少不得叮嘱两句。”
苑春还真被唬得发怔,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这厢秀婉婶又看向晞时,“还有,晞晞,你制得一手好香,应当也晓得哪些香对怀胎的妇人不好,还是莫要拿合香珠给苑春了。”
晞时也端正起来,搁下碗,严肃应下。
吃罢一顿饭,闲聊小半个时辰,晞时同孟慕禾夫妻一并出门,预备各回各家。
慢悠悠顺着巷道走了片刻,梁听澜笑叹,“喜事当真是多。”
他虽在笑,声调里却透出一股微不可察的忧惘,被晞时敏锐捕捉到,歪脸望向夫妻二人,窥他们穿着寻常的衣裳,顿了顿,问,“你们从蔺大人家回来的?”
孟慕禾接过话茬,叹息着搭腔,“是,去陪着清菡坐了坐,我与官人左思右想,实在想不明白,清菡这般好的闺阁小姐,便是进宫当娘娘都够格,姨母姨父怎么就定了这么一桩亲?”
梁听澜也重重一叹,“清菡虽说不是我的亲妹妹,在我心里也与一个娘生的无异,本想写信劝一劝姨母,不着急,再多挑挑,多相看几个少爷,我又想着到底隔了一层,只能在心里替清菡不值了。”
“是,我同你们想的一样。”晞时浮灯前行,盯着脚下几片青砖,“我没记错日子的话,小姐是明日动身?”
她轻拉孟慕禾的胳膊,“明日我在巷口等你,咱们一起去送送,小姐刻意叫了我呢。”
孟慕禾点点头,“你不提,我也是要来喊你的,官人明日走不开,宝香与我们一道去,只是送过这一回,也许过不了多久,我们这些个亲戚又要回一趟京师送她出嫁了。”
两方说定,在晞时家门口摆了摆手,夫妻俩接了晞时手里的灯笼,浮着夜色向巷尾走去,晞时瞧了片刻,收回眼,掏出钥匙开门进去。
一进院,陡见东厢亮着光,她吓一跳,忙提裙跑过去,伸出半张脸在正屋门外暗窥,果真见到裴聿坐在案前闭目养神。
晞时心想他今日倒回得算是早,起了逗弄他的心思,蹑手蹑脚靠近,随手拾起桌上一支笔,悄么声息站在青年身后。
旋即她蓦地拿一条胳膊箍住他,一只手握着笔杆横在他的咽喉前,“打劫!快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裴聿低低笑出声,脑袋往后抵着她,“我手里还有没有值钱的东西,你不清楚?”
晞时一霎收了手,撅着嘴嘀咕:“没意思,人家想和你玩一玩,你不上套,还不如栗呀!”
话音未落,她身子一轻,被裴聿捞去腿上坐着,细嗅她的脖颈,“这样玩,也不是不行,你说是不是?”
这人生了张正经的脸,行径却越来越放/荡,晞时陡地闹了个红脸,假意推他,“你好没个正形呢。”
裴聿背贴着太师椅,懒散靠上去,捞着她一起往后倒,目光在她绯红的腮畔停了一瞬,仰起脸,指了指自己,“亲一下,今日我生辰。”
晞时一听,忙要从他腿上起来,连声调都透出些埋怨,那埋怨里又牵出一丝歉意,“你怎么不早说?我才刚从明意家吃得饱饱的回来呢,你这时候才说,我哪还能与你一道去外头吃啊?我都没能备个生辰礼送你呢,哎呀,你这人怎么这样!”
说着,她又变了脸,气汹汹将他一捶,“还有,我先前问你几回,问你是几时的生辰,你不说,今日又说了!你什么意思!”
她自然是没能离开裴聿怀里,他笑着凝视她片刻,嗓音倏软,反倒凑上前亲了亲她的脸,“那是我的不对,我向你赔罪。”
说罢,变戏法似的转出样东西在掌心,捧给晞时瞧。晞时垂下视线,“这是什么?”
一个雕刻精美,不长不短,与她装合香珠的小盒相差无几,顶端嵌着铁环,细细看上一遍,像是挂在腰间的饰物。
晞时没见过这样的饰物,捧在掌心翻来覆去瞧,待再翻到末端,见开了条细细的缝,那缝旁边还有个几乎看不出来的暗扣,她不禁凑近,缝对着眼睛,手跟着去拨弄暗扣,“这是个什么”
见她去拨弄,裴聿的心跳一霎停了,忙握着她的腕子挪开,力道之大,疼得晞时险些痛呼出声。
眨眼的功夫,寒光一闪。
晞时发怔眨眨眼,这才晓得后怕,捂着心口瞪他,“这是把匕首!还是把暗藏机关的匕首!你送我这个,还不告诉我怎么用,方才险些刺伤我的眼睛,你要吓死我是不是!”
裴聿也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发现了那暗扣,发讪摸了摸鼻尖,“我是想着给你个惊喜。”
说着握住她的手腕搓揉,把那点意外弄疼的感觉压下去,旋即接过匕首,在她眼前演示两遍,“这是鹤唳阁打造的小玩意,只不过都是男人们用,做得没这么小,我命手下打了个适合你用的,按住这里,刀尖便会弹出来,再按一下,刀尖便又会收回去。”
鹤唳阁便是宁王新建立的组织,近来常做些暗藏机关的兵器。
晞时这时候平静下来,笑嘻嘻又接来手里,拇指在那暗扣上摁来摁去,“特意给我打的呀?”
裴聿应声,“嗯。”
“那怎么好意思呢?你今日过生辰,我没送什么与你,反倒收了你的东西,该叫我怎么报答你?”晞时扑进他的怀里,脸凑近他,含着他的唇舔了下,“这样?”
裴聿懒洋洋往后靠,由着她在唇上亲来亲去,偏不说话,只是眼神一点点暗下来。
晞时心知肚明,跨坐在他身上到底是不好意思,扭捏勾着他的腰带,小声道:“许你今晚和我一起睡,行不行?”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的目光实在火热,晞时干脆轻轻阖上眼,等着他来吻自己。
静等片刻,却没尝到熟悉的滋味,她掀开眼,见他依旧盯着自己,羞意上来,倏然佯装出两分气恼,“你做什么!”
裴聿大笑出声,握着她的腰往上抬,托着她站好,自己跟着起身,“奖励么,我自然会找你讨,不过不是现在,你得了个新玩意,难道不高兴?不是常说自己是女侠?”
他垂眼端详她,“褂子要简练,袖管也收得紧,学了那册子里的女侠装扮出去练练?”
晞时一怔,以为他说要练剑,忙摇头,“我才不要,下晌你没在家,我练过了,今日到此为止。”
“我是说,练练这匕首。”他道:“我教你。”
近来晞时很是用功,已能在裴聿手下撑过五招,她练得兴奋时,时常缠着裴聿教自己,裴聿却常说,到这一步,该由她自己悟出门道。
今日陡然松了口要教她,晞时一听,自然高兴不已,当即就喜滋滋握着匕首跑进院子里。
还未站稳,身后一阵掌风袭来!
晞时心跳如雷,忙闪身避开,旋即定下心神,摁下那暗扣,匕首灵活在掌心翻转,蓄着浑身的力往裴聿身前刺去。
裴聿毫不留情钳紧她的手腕,却又没打落她手中的匕首,反倒握着她的胳膊往自己身后绕,嗓音沉稳,“匕首比剑小巧许多,最适合近身攻击,被制住也没关系,人身上的致命点有很多,只要你细细观察”
他猛然将她一拉,晞时脚下不稳,忙撑着他的肩转了个身,还真就绕去他身后,听他快速开口:“脖子后有一块骨头最软,你只需借一借力。”
说罢,反手拉着她的手找那处致命点,旋即拉着她,她手中的匕首横在喉管前。
他的嗓音渐冷下来,“然后,一刀封喉。”
晞时被他拉得胳膊疼,也被他这话吓一跳,当即泄了气,手一松,匕首跌落在地,她磕磕巴巴道:“弄得这、这么吓人做什么。”
裴聿一顿,没想吓到了她,站在原地缓了缓神,将匕首捡起来,重新塞回她手中,掂度片刻,笑着亲了她一下,“这样教,你才能学得快一点,咱们再来一遍,你不信我?”
“还是说,”他凝视着她,“你觉得以你的身手,能伤得了我?”
由他这么一说,晞时心里那股悚然散了点,听他说得有道理,便又重新蓄力,照着方才的演示来了一遍。
一阵打斗下来,晞时惊觉这匕首握在手里当真好使,先前用剑时的一些问题都相当合理地解决了,她愈发高兴,得意地高抬下颌,额上浮着一点汗,“再来!”
练上大半个时辰,晞时只觉爽利,这一年下来,除了去扬州那一个月荒废了些时日,她几乎是没落下一日,因而很快就上手。
歇过一阵,陡然又想起今日是裴聿的生辰,忙转进厨屋下了碗长寿面给他吃,待到月上枝头,免不得又被他压在榻上讨要迟来的奖励,满足他的口/欲,也满足了她。
三更时,总算静下来,晞时盯住帐顶瞧了片刻,忽地坐起身,揪着被衾,望向裴聿的眼睛烁烁闪着光,“看我这记性,我与你说,真是大喜事呢,苑春姐有孕了!”
裴聿把眉轻挑,挪眼往她平坦的小腹瞧了眼,会错了意,“你羡慕?”
“你少来!”晞时捶他一下,“她与何大哥虽说没显露出来,我却看得明白,二人都想要个孩子的,如今好容易怀上了,朋友一场,我不得替她高兴?”
她说完,往他怀里一扑,弯唇一笑,腮肉可爱灵俏地浮动着,“这样的事,不做好心理准备,我是没打算去迎接的,我得对我自己负责,也得对孩子负责。”
裴聿系着松垮的寝衣,一把搂她入怀,呼吸喷在她的耳畔,“姜女侠说得很有道理,所以,时候不早了,你到底要不要睡?”
晞时笑嘻嘻躲,直往帐子外爬,“我去吹灯。”
“有我在,还用得着你去?”裴聿随手振灭了摇摇晃晃的烛光,在黑漆漆的夜里搂紧她,嗓音平稳,“快些睡。”
他很爱从背后抱着她,他的胳膊与腿都很长,搂起她来,能将她完完全全兜住,说不出的安心。
于是晞时窃窃笑了两声,带着这份安心与自在,轻轻阖上了眼。
翌日春雷滚滚,这场要落不落的雨终于肆意洒下来,晞时起了个大早,穿戴得齐整,扎着改制过的裙,静悄悄在厨屋里吃了早饭。
心里惦记着要送小姐,她连步子都快了点儿,转回东厢正屋,见裴聿还阖着眼,想及昨夜缠绵,不禁脸颊烧了起来,凑上前,撩开青灰色的纱帐,爬去他身前亲了一下。
这一下叫醒裴聿,困倦的目光在她脸上游移,片刻兜住她,摁在枕上,大掌覆在她的腰上,“不再睡会儿?”
晞时挣开他,“我要去送小姐呢,同小禾约好了,倒是你,怎的还不起?”
“今日无事,许你睡到日上三竿,不许我补个懒觉?”
裴聿懒洋洋翻了个身,支着脑袋端详她今日穿着,见她就快走出房门,随手往案上一指,“你今日穿得越发有些女侠的味道,把匕首挂上才更像。”
晞时听出他言语里的调侃,回首轻瞪他,却还是走回来拾起那把瞧着只是饰物的匕首挂在腰间,大大方方在他跟前转了一圈,“如何?”
裴聿一本正经点头,评点道:“英姿飒爽。”
撑伞出门,淅淅沥沥的雨珠坠出声响,晞时走到巷口,一眼望见梁家的马车停靠在一旁,忙走上前,收伞钻进马车,与孟慕禾闲谈一二,旋即车轴滚动,马车带着二人往蔺府去。
到蔺府与蔺宝香碰了面,晞时撩开车帘望向蔺家的马车,单清菡静静坐在里面,笑意嫣然,隔着雨
幕冲她道:“我与宝香坐一辆,届时出了城,咱们去庄子上转一转,我便往京师去,宝香跟着你们回来。”
也许将要分别,晞时心中牵出一抹不舍,跟着点了点头。
蔺大人与蔺太太也舍不得这外甥女,蔺大人面上不显,嘴上却道:“清菡,路上仔细些。”
蔺太太直掐着绢子抹泪,“到了京师给姨母写信啊,姨母很快带着宝香去京师送你出嫁。”
看得蔺宝香也眼梢微湿,忙催促道:“先走吧,咱们还得去庄子上呢。”
于是两辆马车慢悠悠驶离,单清菡带来的四个侍卫策马紧随其后,待出了城门,晞时撩帘往前头的马车瞧了眼,低叹道:“这回是真的与小姐彻底分开了。”
孟慕禾知她在想什么,数月相处,孟慕禾早已摸清她是个什么性子,主仆六年的情分,不是说放下就放下的。
因而孟慕禾握了握她的手,半开玩笑,“你这么舍不得,不如届时我去京师送她出嫁,将你也捎上?就是不知裴聿舍不舍得你离他这么远。”
晞时被她戏弄两句,少不得拿眼嗔她,心情倒没适才沉重了,不大好意思在她面前说起自己与裴聿,晞时便没再说话。
可是就是这么一沉默的功夫,晞时静听片刻,忽问,“咱们在车上说了一路的话,怎么没听见前头马车里传出什么动静?”
虽说这雨是大了点,可两辆马车离得不远,又正刮着风,小姐那辆马车里的交谈声该传出来才是。
孟慕禾闻言撩开车帘,竖起耳朵听了半晌,也渐渐拧紧眉头,“是啊,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马车正行驶在官道上,前头直挺挺一条岔路,路口立着个“蔺”字牌,只消往右拐一拐,便能驶去庄子上。
可孟慕禾眼瞧前头那辆马车没往右拐,反倒一路前行,不禁心生怀疑,嗓音沉了点,“她二人难不成改了主意,不去庄子上了?”
晞时跟着探出脑袋,正要张望,不想寒光一闪,有什么直逼她面门而来,她呼吸一窒,当即闪身往后躲!
马车顿停,孟慕禾被颠得扑向前方车壁,手肘重重磕在车座边缘,疼得她痛呼出声。
晞时心内倏然升起一股不安。
漫天雨势下,两辆马车停在雨里,淅淅沥沥的雨声里陡然糅杂着一阵雨珠坠落在伞面的声音,有人正撑伞行来,很缓,很慢地靠近。
片刻,单清菡轻柔的声音在外响起,“表嫂,我与你换一换,宝香睡着了,无趣得很。”
这一回,便是连孟慕禾也觉察出不对劲,这时候尚早,宝香才刚还兴奋不已,才睡了一夜的觉,怎会犯困?
晞时的心则一路往下沉。
方才那寒光,她认得,是剑。只有跟随小姐的四个侍卫佩戴了剑,好端端的,为何刺向自己?
又是偏离路线,又是刺剑,又是要与孟慕禾换座,这里头的古怪已经遮都遮不住。孟慕禾与蔺宝香是小姐的亲人,小姐没理由使侍卫对她们动手,想必方才那一剑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晞时闭了闭眼,搁在膝前的拳头紧攥片刻,倏然趁其不备钻出马车,双足一落地,登时奋力往蜀都城的方向跑。
果然,身后传来单清菡稍显急迫的低喝,“拦住她!”
马蹄声霎时席卷而来,晞时单凭两条腿又哪能跑过骏马?很快被逼停至一处空地,她瞳眸微闪,见侍卫向自己刺来一剑,分明不是要她的命,只是意图吓一吓她,好令她瘫软在地,再无逃跑的可能。
她却身形一躲,趁侍卫微怔的间隙飞快捡起一颗石子,掏出腰间随身携带的弹弓,重击在侍卫的虎口,逼得他手一松,剑落在泥泞地面。
拾起剑,晞时挽了个剑花,不打算硬碰硬,虚晃几招,继而拔足狂奔。
身后是单清菡愈发急躁的命令,以及孟慕禾指责单清菡为何要这么做的质问声。
没跑半截路,晞时依旧被侍卫追上。
这一回,侍卫们留了个心眼,知她花招多,干脆狠力将她绊倒在地,三把剑身直指她的背,其中一个警告道:“你再跑,可就没命了!”
晞时扑倒在地,浑身溅满了泥点子,腕骨被尖石撕开一条口子,刺目的鲜血散在雨里。
眼前是那把夺来的剑,身后是急促的脚步声,晞时颤着手去够那把剑,却被一只精美的凤头履匆匆踩中手背,尖锐的疼痛骤然延绵进四肢百骸。
她几乎是浑身发疼地抬起脸,对上单清菡平静的眼神,“为什么?”
“为什么要骗我?”她嗓音打颤,另一只手紧攥成拳头,握了满手的泥,揉得脏乱不堪,像二人的主仆关系,终于在她眼前展露不堪的那一面,“小姐,你究竟在隐瞒什么?你是不是根本没与谁定亲?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去京师?”
单清菡张了张嘴,没说话。
晞时复又在雨幕中望向替她撑伞的欢笑,“你说,说啊!你们到底在隐瞒什么!”
倏然,孟慕禾在身后低呼,“宝香!宝香!清菡,你对宝香做了什么?!”
单清菡面无表情转过脸,看着孟慕禾跌跌撞撞跑过来,望向自己的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她忽地颓然一笑,“嫂嫂,是我利用了你和宝香,骗了你们,你们与我最亲,就当没见过,让我带她回京师,成么?”
“宝香只是睡一觉,晚上便会醒的。”
孟慕禾同样被雨势击打得狼狈不堪,闻言厉喝:“你对宝香下了迷香?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说罢,孟慕禾看着被困在泥泞里不得起身的晞时,心一横,一把扑去晞时身前,“你今日不说明白,要杀人,就连我一起杀了!”
“嫂嫂!”单清菡霍然上前一步,裙摆又染上一层泥污,“你帮着一个外人来逼我?”
渐渐地,她的嗓音隐含尖锐,“为什么都要逼我!为什么?”
孟慕禾眼色渐冷,浑身也冷得直打颤,却依旧没让开,反而抬手握上剑身,指骨一用力,血液自缝隙溢出,吓得侍卫忙要收剑,却又碍于单清菡没下令,只能面色为难地看向单清菡。
单清菡见状,猛然一闭眼,咬紧牙关死死忍耐着。
欢笑却吓破了胆,蓦地丢开伞,跪倒在地,“小姐,真闹出人命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咱们兴许还有别的办法,是不是?您干脆说”
“啪”的一声,清脆巴掌甩在欢笑脸上,单清菡收回手,恨眼把欢笑盯着,“我没有别的退路了!”
欢笑一席话虽未说完,却叫孟慕禾听出些意思。
她咬得牙关都在颤,“清菡,我再问你一次,你究竟瞒了什么!倘或再不说,你最好是别叫我活着回去,否则,此事我定然告诉姨母姨父与官人!他们要查起来,可就不好收场了!”
单清菡神情近乎有些绝望,“嫂嫂,你会站在我这边的,是不是?我要嫁给一个宦官,嫁给符玉尘那个阉狗,这辈子就算完了,就当帮帮我,最起码让我的孩子活下来,好不好?”
孩子?符玉尘?晞时猛然望向单清菡,顾不得腕骨那钻心的疼,久久将单清菡盯着。
据她所知,单清菡并未与符玉尘打过什么交道,一个在宫里,一个在宫外
晞时骤然一惊,三四年前,单清菡是时常进宫陪贵妃,向来是欢笑陪着她进宫,听说单清菡与贵妃宫里的宫女太监也能玩在一处,难不成那些太监里就有符玉尘?
符玉尘曾受折辱,难不成是因为单清菡,才一朝起势,如今才要以九千岁的身份娶她?!
孟慕禾更是骇目圆睁,“你何时有了孩子?!”
单清菡闭紧眼,两行泪顺着雨水淌下。
晞时越想越心惊,渐渐地,眼里蕴着冷意,猜中几个侍卫不敢真的杀了自己,一点点挣扎着爬起来,倏忽间笑了,“我早该起疑心的,万想不到,主仆六年,你不远千里过来,打着探亲送贴的幌子,心里想的却是要将我绑回京师。”
“我说你用惯了那十里香,又最是讲究,怎的能忍受味道不对。”晞时扯了扯唇,“原来是为着孩子,甘松对婴儿有害,你自然不会用,炒茴香对婴儿有益,你自然多加了点。”
“欢笑,想必你是知道实情了。”晞时冷眼望向欢笑,“不如你来替她接着往下说?”
“不必由她说了。”单清菡忽露疲态,也再没什么好遮掩的,“是,我从头到尾就没得病,我是怀了孩儿,是个女儿,随我姓单,若是孩儿的爹爹回来,她就该姓殷。”
晞时瞳眸猛地一缩,把眼挪向欢笑,终于彻底明白过来,应屹川所说不假,那闻剑山庄的叛徒——殷述,他的确藏在侯府,也的确与侯府里的丫鬟暗生情愫。
只是千想万想,没人能想到,收留他的是单清菡,那所谓穿粉色衣裳的丫鬟,也是单清菡。
晞时难掩复杂神色,默了片刻,忽道:“殷述死了,你孩儿的爹爹,不会回来了。”
“不可能!”单清菡厉声吼道:“当日他说好要去办急事!叫我等他的!”
话音甫落,单清菡又猛然一怔,“你是如何知道他的名字?”
“我是如何知道的,这重要么?”晞时只觉揪心,颤着手捂着心口,眼眶渐渐红了,“你将我带去京师,打的是什么主意?”
一句话,又陡然令单清菡平静下来,她好似是突然变得这样喜怒无常,没有了灵魂,只剩一具华丽的空壳。
许久,单清菡喉间喧出一缕叹息,“晞时,欢笑,你们是丫鬟,尚且想要自由,可曾想过住惯了金屋的我,也想往外逃。”
她或许有几分相信殷述已死,默了默,才道:
“说我离经叛道也好,还是说我不知廉耻也罢,去年年关前,整个京师都热闹得厉害,我却越来越觉得没意思,有一日,我借口要一个人散散心,支走了你们,可还记得?”
晞时看着雨珠不断往她脸上砸,好似要将她冲破。
单清菡道:“那个晚上,我在偏院见到了殷述,几乎是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生出一股冲动,我知道,他能给我想要的自由,所以我瞒着全家收留了他,一来二去,两情相悦。”
“可是他没能待太久,约好要带我走的那一日,他只说要去办急事,要我等他。”单清菡不禁抚上小腹,“我左等右等,等不到他回来,却等来了孩儿。”
“这是我与心爱之人一起得来的宝贝,”她牵出一抹惨兮兮的笑,“我怎么舍得杀了她?”
“所以,为了遮掩,我不得不将实情告诉娘,娘不得不遣散签了活契的下人,只留下那些签了死契的在府上伺候。”
说着,单清菡的语调倏然又尖锐起来,“可是我没想到,符玉尘那阉狗使人来我家走了一趟!话里话外都是要聘我为妻!我不过是在他落魄时扶了一把,就被他惦记至今!我只觉恶心!”
“他在京师的势力越来越大,我没有办法了。”单清菡在雨幕中向晞时走去,目露哀求,“若我嫁给他,我的女儿势必逃不过他的眼睛,他那样心狠手辣的一个人,如何能容得下我的女儿?”
“你与我长得有几分相似,我允你一笔钱,足以令你后半生富足,晞时,我求求你,帮帮我好不好?”
“跟我回京师,代替我嫁给符玉尘,就说你仗着自己与我相似,想谋取富贵,替自己的孩儿铺路,待他发觉,便会杀了你,我会抢在他动手前令你假死,再向他求情,留下孩儿一命,如此一来,这条小生命才能活下来。”
单清菡止不住泪,“我不会真的让你死,咱们只是做做戏骗他一场,你听话,跟我回去,好不好?”
晞时愣神望向她,蓄在眼眶的泪大颗往下砸,腕骨很疼,可她的心更疼,疼得她喘不上气,几乎快窒息。
孟慕禾呆怔半晌才回神,茫然摇了摇头,“清菡,你怎能想出这样的法子?你犯下错,你惨遭不幸,怎能由另一个人去帮你哄骗?你也知符玉尘的手段狠辣,你就没想过,他若是赶在你之前杀了晞晞,又该如何呢?”
她干涩着嗓子道:“你不该这样害晞晞。”
单清菡没想孟慕禾依旧站在自己的对立面,不禁嘶哑着喉咙喊:“她只是个奴婢!跟在我身边,她过了六年的好日子!即便是以此来报答我,也是说得过”
晞时终于忍无可忍,尖叫着打断她,“我已经不是奴婢了!”
这一刻,晞时忽觉心脏疼得要碎裂。
这份在她心中始终十分珍贵的主仆情谊被单清菡的算计击得支离破碎,令她终于从过往跳出来。
她看着单清菡,露出两分嘲讽之色,“我早就不是什么奴婢了,你诱拐我去京师,是要吃官司的,你凭什么觉得我该帮你?你自己犯下的错,凭什么要我来担?!”
两方僵持片刻,单清菡心知软声软语劝不住,干脆摆了摆手,“拿下她,无论如何,都要将她押回京师。”
她又望向孟慕禾,“别想着告密,嫂嫂,若是闹得不好看,叫符玉尘提前得到消息,咱们一大家子人都跑不了,你也不想表哥大好的仕途止步于此吧?若能骗过符玉尘,皆大欢喜,又有何不好呢?”
“动手。”
侍卫们也是签了死契的,唯单清菡马首是瞻,闻言立刻去擒拿晞时。
晞时止不住心内的苍凉,心知这回若是被捉住,她少不得就要走上替嫁这条路,因而心中又蕴着恨与怒,过往一年勤练的招数在这一刻被激发到极致,令她一个仰身避开来擒拿自己的侍卫,旋身狠狠一脚踹向其腰侧。
随即翻身往泥泞地面一滚,顺手拾起先前跌落的那把剑,发狠一挥,割开了另一个侍卫的胳膊。
每一招,每一试,都比以往要更狠厉。
不像缠斗,倒更像是发泄。
可即便是如此,她依旧被最后一个侍卫摁倒在地,那侍卫喘着粗气,心惊不已,显然没想到她动起手来这般狠辣。
都是家养的侍卫,身手自然一般。
也是这片刻喘息的功夫,晞时便将单清菡眼中的得意收进眼底,心中愈发烧着一团火,蓦地虚晃一招,解下腰身那把匕首,直直绕去侍卫脑后。
侍卫一惊,忙抬手去挡,却只见她握着个饰物绕回眼前,眼看不是什么武器,侍卫又松懈了点,没想要她的性命。
这一松懈,眼前寒光一闪。
单清菡渐渐睁大眼,看着侍卫捂喉倒地,新鲜血液从喉管里滋滋往外冒。
余下三个尚且还能动的侍卫也不敢再动,警惕把晞时望着。
晞时被溅了满脸的血珠,很快被雨势冲刷,愈发面目骇人,她近乎快力竭,支撑着爬起来,低喘了一口气,隔着雨幕望向单清菡。
“有一件事,我想你弄错了。”
她胡乱抹了把脸,“我是与你有几分相似,你高贵,我低贱,所以你可以随意拿捏我,你是这么想的,对么?”
“单清菡。”她终于跳出过往,直呼旧主的名字。
“我是没你出身好,可是你亲眼看到了,不做奴婢,我如今很能干,你的侍卫,我说杀就杀。”
说着,她泄出一抹残忍的笑,“不做奴婢,我依然还是我,不做奴婢,我也不比你低贱多少,不做奴婢,我也有资格拒绝你,拒绝你这狗屁不是的提议!不做奴婢”
晞时笑出一行泪,又被她抹去,“你所谓的那点银子,我看不上了。”
说罢,她将匕首反抵上自己的咽喉,直面这份拆骨重塑的疼痛,高抬起下颌,平静地蔑视单清菡,“如今是你求我,我若死在这里,你拿什么去哄骗符玉尘?”
第49章 新生
雨势渐渐停了, 飞鸟归巢的声音窸窸窣窣,格外清晰。周遭枝叶上的雨水洒向地面,声声不断。
除此之外, 再无别的声音。
许久, 孟慕禾睁大眼, 那只被剑划伤的手伸向晞时, 嗓音里的哭腔藏不住,“晞晞, 不要,不要”
单清菡惊在原地,未料晞时竟敢将刀锋对准自己, 当真是不要命了?!
晞时目光紧锁单清菡,倏忽间不知打哪蹿起一阵风,吹来树叶残枝, 像是老天爷做法, 把二人之间的路径隔断, 将二人的关系也彻底斩断了,她嘲弄地笑两声,“我说得可对?”
“单清菡, 你又是诓骗亲人, 又是刻意谈起从前,为的就是将我带去京师, 是,我是伺候了你六年, 跟着你过了六年的好日子,可那一纸契约不是我向你娘讨的,是你犯下错, 你娘不得不与我解契!该报答的,我早在那六年里报答够了!”
“我如今不是奴婢,你却还把我当成下人,正因为在你心里我是那么低贱,你才从头至尾将我像个傻子骗来骗去!”
“我舍不得你,这一点你很明白,你仗着我珍视的这份主仆情,肆意将我玩弄于股掌,如今瞒不住了,便求我帮你,你真当我是块贱骨头,上赶着在你面前犯贱,是不是?”
“如今不一样了,你要求我办事,就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我明白告诉你,”晞时抵着那把匕首,笑意更甚,“没门。”
单清菡霎时心慌,看她动真格地拿刀尖抵着喉管,一颗心紧悬着,终于痛哭出声,慌乱不已地伸了伸手,“住手!住手!”
雨虽停了,春雷却仍在半空沉闷响着,单清菡缓了缓神,垂下眼,横袖把泪擦拭走。
再抬起头来,她露出个惨败的笑,“欢笑说得对,闹出人命,我就真回不了头了,我不逼你,不逼你,我另想别的法子,你松手吧。”
单清菡往前走,凤头履踩在那半截残枝上,“吱呀”一声,她捂着脸,似控制不住自己对未来的恐慌,“是,我是犯了错,可是我的孩儿何其无辜?”
她边说边走,在不知不觉中已靠近晞时,却又在安全距离下顿步,“晞时,我的孩儿,她怎么能死在符玉尘手里呢?你”
话音未落,她神情骤变,飞快拔下湿鬓里的一支凤钗,抬手向晞时掷去——
孟慕禾大叫,“清菡不可以!”
“锃”地一声,凤钗被凭空袭来的石子击歪,斜插/进泥土里,旋即一道身影闪来,几个侍卫大惊失色,忙拔剑去挡,青年出招悍戾,一剑砍平了几个侍卫,紧跟着拾起那凤钗,狠狠一下刺进其中一个侍卫的喉管。
眨眼的功夫,血珠四散。而那凤钗也滋啦一声,沾在人的肌肤上,延绵出一股浓重的怪味。
裴聿起身,走回晞时身边,冷眼将单清菡望着,“单小姐真是死性不改。”
孟慕禾呆怔片刻,挪眼看着单清菡往后跌退,声调尖锐得失望透顶,“你藏了毒!你方才根本不是悔过!”
“我没想杀了谁,这毒断不会要人性命!”单清菡一连往后退。
“单小姐出身侯门,这凤钗上的毒性却被浸透了,”裴聿平静道:“毒,是殷述教你的吧。”
单清菡警惕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两圈,又落回晞时脸上,“这就是你的心上人?”
裴聿缓缓抬剑,剑锋直指单清菡的鼻尖,“我的妻子一直敬重你,珍视与你的情分,你却背地里算计她,我只能让她自己直面这一切,好在如今她不在意你了,我也能毫无顾忌。”
“单小姐,你犯了错,可我的妻子没有,她无端端遭受这些,都是因为你,你说,你该不该死?”
方才这男人一剑就杀了她所剩的三个侍卫,单清菡心有余悸,紧咬牙关,“我是京师安宁侯府的小姐,你不敢杀我。”
裴聿往前缓行半步,剑锋贴上单清菡纤嫩的脖子,“不如试试。”
“够了。”
裴聿忽觉胳膊被轻轻掣着,晞时踉跄行来身前,湿漉漉的指尖攥紧他,垂着眼,看不清情绪,“到此为止吧,我想回家。”
裴聿紧拧眉宇,定定看着她。
晞时依旧拉着他,不抬眼瞧任何人,只是固执重复,“我要回家。”
“回家,回家!”萧祺适才一起过来,瞥了单清菡与欢笑一眼,接过话头,旋即转身扶起孟慕禾。
下一刻,萧祺向前头那辆马车走去,身影钻进马车里,探了探蔺宝香的经脉,随即朝她颈间穴道重重一点,不消片刻,蔺宝香就轻轻睁开了眼,眼里透着茫然。
一切都杂乱得无法言说,当下要紧的是晞时与孟慕禾的伤,萧祺自然没再多说,只嘱咐蔺宝香不要怕,他不是坏人。
继而一转车头,赶着马车驶来。孟慕禾咬牙忍着疼痛钻进去,唬了蔺宝香一跳,“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表姐,表姐呢?!”
孟慕禾张了张嘴,却忽觉疲惫,手心火辣辣的疼,也不计较这忽然跟着裴聿冒出来的少年究竟是谁了,最终什么也没说,倚在车壁上阖紧了眼。
萧祺跳下马车,不知打哪变出两捆麻绳,面无表情将单清菡与欢笑绑了,不顾二人挣扎,语气里透着意味不明,“请吧,单小姐,你的事,还需折返回蔺家好好说道说道。”
马车扬长往城门驶去,这桩事究竟该如何处理,暂且按住不表。
且说这厢晞时始终沉默,不知过去多久,终于稍稍动了动,一动引发全身细细密密的疼。
她爬进另一辆马车,挥开了裴聿贴来的手,坐在里头将自己紧紧蜷着,脚跟抵在车座边缘,洇湿成一簇簇的睫毛轻轻扇着,神色说不出是平静还是什么。
裴聿动作一顿,强摁下要抱她的冲动,喉间喧出一抹叹息,一言不发驱车驶离。
半晌归家,裴聿替她包扎了伤口,细细检查了一遍身上有无其他伤痕,复又替她褪衣洗澡,再拿衣裳裹紧她,抱回榻上,拿干巾一点点擦拭着湿发。
窗户未阖紧,风刮进来,晞时没忍住打了个激灵,裴聿忙去关窗,转过来就对上她那双平静至极的眼睛,里面无情无绪,眼眶却是红的。
裴聿的心跳一霎停了,莫名一阵恐慌,走去床沿屈膝跪在榻脚,伸手要揽她,“晞晞”
晞时坐在榻上,垂着眼看他,目光渐渐浮动着晶莹,嘶哑的嗓音里藏着一丝哭腔,“你什么都知道。”
裴聿辩出她声调里的情绪,缓了缓神,沉声道:“是,我早就知道了,你打我,骂我,都好。”
“你起来说话,跪在跟前,像我在苛待你似的。”晞时稍稍挪移,单薄的背贴在床头,撩起眼皮打量他,回来这一阵,他只顾了她,身上的袍子也是湿的,想必也由暴雨淋过一阵。
她明白他的用意,这猝不及防的难关,只她自己能跨过去。
她在雨里硬生生把弯了多年的骨头碾碎,又粘在一起,重新掰直,这过程疼得厉害,他躲在暗处看着她受苦,自然也痛。
好在如他所料,她跨过去了。
“还不起来?”晞时眼里那点泪光愈发明显,“我手疼,难道要我拉你起来么?”
裴聿总算坐回床沿,手伸了伸,到底没忍住,将此刻愈显脆弱的她搂抱进怀里。
他不是没想过,干脆替她解决掉这个麻烦,可是理智压回了这个念头,他即便心疼得要死掉,也要舍得放手,让她孤身直面。
晞时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忽觉颈侧有一抹温热贴过来,湿湿的,像是他在哭,她没推开他去瞧,只是轻声问,“你怕吗?我拿匕首对准自己的时候。”
“怕。”裴聿力道时大时小,要把她揉进骨头缝里,又怕弄疼她,“我怕你真的下死手伤害自己,怕你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可我更想你彻底成为一个全新的自己,我只能赌一把。”
他的掌心始终是炙热的,这一瞬却有些凉,晞时将胳膊绕去背后,把他的手拨到身前来,指尖在他掌心里轻抠,“你方才是真的想杀了单清菡?”
裴聿应声,“只要你一句话,现在去杀,也来得及。”
这声调很轻,晞时耳根却响得厉害,默了半晌,噗嗤笑出来,托起他的脸,望进他那双泛红的眼睛,胡骂一句:“傻子。”
“她可是侯府勋贵,还与那符玉尘有牵扯,她是算计了我,可我想,她的孩子活得好好的,就是最有力的证据,符玉尘不知道这孩子的存在,应当只知她来了蜀都,不晓得她打的是叫我替嫁的主意。”
“这其中牵连了太多,杀了她,符玉尘难免心生怀疑。”晞时拇指往他洇湿的睫毛上轻拂,“你为了替我报仇,把自己搭进去,还有可能坏了大计,值不值当?”
裴聿轻握她的手,垂眼盯住被包扎好的手腕,“值得。”
他道:“今早你前脚刚出门,我便递了消息给王爷,萧祺已经将她押回蔺家,蔺大人、梁听澜都会知道真相,如你所说,这其中牵连甚广,这件事,不会随随便便处置了。”
晞时心一惊,听出其意,“王爷也知道了?我听你的意思,蔺大人与梁听澜若是晓得实情,且不说那个孩子,他二人若是得知符玉尘在背后逼迫侯府,定然是压不住脾气的,我说萧祺怎么好端端的跟着你一起呢,王爷是预备摊牌了?”
裴聿点点下颌,摸了摸她的额头,没说话。
春雷轰响,先前才止住的雨又淅淅沥沥落下,听着那雨声,晞时一霎打了个激灵,把自己藏进他怀里,指头揪着他冰冷的衣襟,嗡声道:
“这雨声好可怕,我竟然杀人了!我杀过鸡,杀过鱼,还是第一次杀人,会不会有官府来抓我?”
裴聿轻拍她的背,一连声哄着她,“不怕,不怕,除了萧祺,还有我的人在那,那几具尸体会被清理干净,你不是杀人,你只是在自保,不要怕。”
颤了好半晌,晞时才稍稍平静下来,难免又想到自己为何动手杀人,抿了抿唇,才艰难开口:“其实,单清菡也不是非死不可。”
“她骗我一场,是十分可恨,我不是要为她开脱什么,她不无辜,侯爷与侯夫人纵容她来蜀都,想必也是知情的,也不无辜,可归根结底,那个孩子是无辜的。”
晞时乍然拿两条胳膊环住裴聿的腰身,“你觉得我有点傻,是不是?我也想报复回去,可正是如她所说,她给了我六年的好日子,这不假。”
“说实话,如今我看她就像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但话说回来,若没有她与殷述私下生情,怀了这个孩子,我也不可能回蜀都,不可能遇上你,更不可能认清自己有多能干,多有价值。”
“所以,就算是为了孩子,我也想与你说,”她的声音糅杂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很轻柔,“先留她一命吧。”
“小禾今日的举动我看得明白,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道:“小禾分明与单清菡才是一家人,却肯替我说话,替我拦着,我若真由着你去杀了单清菡,我做不到面对小禾。”
她紧握着裴聿冷冰冰的手,将其反复搓揉,总算握得温热,“这些事如一团乱麻,绞在一处,一时半会是解不开的,她若死了,免不得要多出一些麻烦。还记得我从明意家要来的那些彩线么?你那时候轻而易举就解开了,对我说,你可以成为我手里的一把刀,这话我听进心里了。”
“可是你瞧瞧,我今日是不是自己跨过了这一关?我想,我与她的恩怨先放一放吧,待一切尘埃落定,我自会处理的。”
一席话说完,她也不嫌口干,须臾间又生起气来,神情乍变,朝着窗外的方向高啐一口,“呸!说来说去,都是符玉尘那狗贼惹下的祸事!待王爷杀上京师,定要将他剥皮示众,尸首悬在城门口风干!没有他惦记单清菡,她又怎会来害我!”
骂过了,方舒坦不少,悄瞥裴聿紧抿的唇,看他仍有些不赞同的神色,倏然软绵绵靠进他怀中,“好相公,谢谢你,真的,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裴聿一怔,“你说什么?”
晞时扭捏躲在他的臂弯里,腮畔浮动着一抹羞色,“我说,好相公,谢谢你。”
察觉到他的身体稍显僵硬,她抿着唇窃窃笑了笑。
可大约他身上这件冷冰冰的袍子始终在提醒她在城外发生过什么,她这时候总算又开始后怕。天老爷,她若当真一时忿然一刀了结自己,怕是下了阴司连肠子都要悔青了!
她说好要与他一起携手过一百年呢。
这袍子虽说冰冷,他的体温却是暖融融的。她贪恋这抹温暖,恨不得在此刻牢牢攥进手心。
因而眼梢又湿润了,直起腰抱他,拿唇去贴他的,卷走落在双唇间的咸湿眼泪,三言两语说不出她心里的滋味,只能反复舔舐,低呓出一句:“我好想你。”
雨声滴答,裴聿总算回神,没阖眼,目光注视着她的脸,以及她眼角滑下的泪,再冷硬的心肠也不禁化开了,牢牢兜紧她,错开脑袋亲在她的脸上,嗓音一软再软,“我不是在这儿吗?”
“不一样,我就是想你。”她又贴上来,牵着他的手摁上心口,掀眼凝视他,“是想揉进身体里的那种思念,一想到我险些冲动之下没了命,我就莫名心慌,幸运的是我没有,你也始终站在我的身后。”
她在他脸上缓缓轻抚,“裴聿,我好爱你。”
裴聿近近凝望了她好半晌,看进这双洇润的瞳眸里,发现她早在不知不觉间变了许多,先前那些藏不住的胆怯没了,这双眼睛里蕴着自信,坚韧,还有对他绵绵不断的爱,她眨眨眼,他也跟着眨眨眼,把她的新生收纳进眼底,拣进心里,久久封存住。
雨滴哗啦啦坠在院内,簌簌风声刮得窗纱震颤,他终于牵出一抹笑,重重往她的唇上吻了一下,依旧是从前那个由她差使的裴聿,“我也好爱你。”
“哎唷!你快去把这湿答答的衣裳换下来,我这榻上都被你坐湿了!夜里不好睡了呀!”
“好,你仔细手腕,我去换,顺道煮些驱寒的姜汤,你喝完睡一会,我守着你。”
那窸窸窣窣的动静传来,晞时爬在床沿去瞧,只瞧见窗外的雨幕,和悄然跃过门槛进来的栗子。
小黄犬与她前后脚在这宅子里扎根,毛茸茸的脑袋歪着,盯着她瞧,她倏感一阵心安,心口的疼痛褪去,朝它招了招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它的脑袋。
像是在摸它,又似透过它安抚终于一身轻松的自己。
这厢安宁,那厢蔺府却是炸开了锅,蔺太太那双脚在沸腾的锅里走来走去,保养得当的脸上满是焦灼,一开口,喷出一股火,“糊涂!糊涂啊!”
急躁踱步片刻,蔺太太陡地一拍桌,颤着指头把单清菡点了点,“你怎地如此糊涂?你娘更是被蒙了心,竟纵容你一错再错!”
单清菡湿漉漉站在堂厅,裙摆淌着一滩水,许久才开口,嗓子里含着锋利的刀,“我没什么好说的。”
梁听澜与蔺大人接到消息,火急火燎赶来,梁听澜一见孟慕禾浑身狼狈地瘫坐在椅上,心跳乍停,快步走上前,见她一只手被包成个粽子,更是难掩心疼,紧跟着浮起怒意,旋身质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孟慕禾低哑着嗓音将来龙去脉一并说了。
梁听澜骇目圆瞪,一时不知该为单清菡诞下孩子震惊,还是该为单清菡欲诱骗晞时回京师替嫁一事愤然。
而蔺大人这头闻听蔺宝香被迷晕,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爱女心
切,抬手欲重重扇单清菡一巴掌。
可凑近了,他到底不忍下手,只能重重一挥袖,“傻孩子,你怎能做出这样的傻事!再难的麻烦,也该告诉我们,我做官,你表哥也在官场,我们怎么就不能替你扛!”
“扛?”单清菡牵出一抹低嘲,“符玉尘在京师一手遮天,你们拿什么扛?你们从来就不屑与他这样靠腌臜手段上位的人打交道,更休提为了我的孩子折断满身风骨去求他,即便真去求了,又怎知他会留下我孩子的性命?”
说着,她的嗓音复又尖利起来,“只有做局诓骗他!让我的孩子变成别人的!才有一线生机!”
“单小姐这话错了。”
倏忽间,门外走进一道身影,原本避在门外的萧祺一见他,忙跟着跨槛进来。
梁听澜与蔺大人双双愣住,“王爷?”
宁王目中满是端正之色,不似从前那般笑眯眯的,抬手制住要行礼的众人,把眼挪向单清菡,“单小姐,天无绝人之路。”
呜呜风声在叫嚣,萧祺反手掩紧门,将那些个奴仆都远远隔绝在外。
宁王长吁了一口气,“单小姐,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本王已尽数得知。”
“无论你犯下何等错,襁褓里的孩子却是无辜的,活生生的一条新生命,是不该葬送,太祖皇帝打下的江山,也不该沦为宦官的掌中之物。”
宁王立直腰板,默了默,才道:“只是单小姐,本王能救你的孩子,你暗害本王的人,本王也不能坐视不理,从今日起,你就老老实实在蔺家待着,哪儿也不许去,连大门都不许迈出半步,至于究竟该判你个什么惩罚,容后再议,你可答应?”
单清菡瞳眸微闪,仿佛真窥见了生机,“王爷有什么法子?”
这话听在众人耳朵里,几副心肠各有思量,孟慕禾率先回神,敏锐揪出几个字眼,忽然看了眼萧祺。
只消片刻,她就捋清了关系,终于恍然,“王爷,裴聿是你的人。”
如此一来,晞时与裴聿关系匪浅,她也算得上是宁王的人。
单凭这一句,也叫梁听澜彻底反应过来,望向宁王的神情难掩复杂,万想不到,眼前这位和善的王爷是刻意、有预谋地接近自己。
宁王背手而立,坦然道:“是,本王今日登门,不光是为了解决这桩事。”
年轻的藩王轻抬眼皮,目光落在单清菡身上,“单小姐,你是加害者,却也是受害者,孰是孰非,已经由不得你来掌控,如今还有一条路可走,你若老实待在蔺家,照常递信回京师,你的孩子,必定能在你的笔下好好活着。”
单清菡自幼饱读诗书,不是什么都不懂,霎时听出他的暗语,“王爷的意思”
宁王点头,语气沉了下来,“不错,本王要你写信应下与符玉尘的婚事,拖住他,他既执着要娶你,想必在他心中,你是十分重要的,你既答应下来,他的注意力便分散到了你身上,总能叫本王抓住漏洞。”
说罢,宁王轻描淡写道:“届时,本王带领蜀地兵马杀上京师,要了他的性命,你的孩子自然能活下来。”
厅内静了静,门外席卷而来的雨声重重坠在众人心头,都不禁打了个颤,蔺大人与梁听澜倒吸一口凉气,互相对视一眼,受惊的神色始终压不回去。
许久,到底是蔺大人年长稳重,勉强缓了缓神,嗓音压得很低,“王爷这是要造反?”
“造反?”宁王惊讶,“何来造反一说?皇上病重,皇后忙于侍疾,这才给了符玉尘作乱的机会,本王身为宗亲,既是臣子,也是家人,蔺大人,单小姐与你是亲戚,你都尚且如此急切,你应当能懂本王的心。”
宁王启唇,嗓音很轻,“本王不过是清君侧罢了。”
他挪眼望向梁听澜,“贤弟,你说呢?”——
作者有话说:晞时:我很记仇,但现在不是痛快报仇的时候,等着吧。
第50章 生气
幽静的巷道偶有水珠声, 斗芳争艳的花枝坠着雨露,梁宅书房里,梁听澜把腰弯折, 伏在桌前久未言语。
孟慕禾静坐一旁, 也不曾开口。
从蔺家回来后, 夫妻俩只觉五脏六腑瘀着一口气, 这口气从四面八方攒进身体,要吐出来, 偏又卡在喉管里。
单清菡心系孩儿,闷头想了半日,到底应下宁王的要求。蔺太太与蔺宝香被宁王一席话骇得避回自己的院落里, 蔺大人沉默站在堂厅内,细看,隐进补服里的手在细微的颤动。
梁听澜却直接拉着孟慕禾回了家。
风声不止, 刮进窗棂里呜呜作响。许久, 梁听澜蜷了蜷麻木的指头, 慢吞吞坐起身,推开了眼前这一扇窗,意欲由风把自己吹得再清醒些。
孟慕禾倏尔低咳两声。
梁听澜忙阖紧窗, 手忙脚乱走去桌旁提壶斟茶, 但因手掌被压得发麻,杯盏滑落在地, 清脆碎开,梁听澜发怔盯着, 又缓缓靠桌落座。
半晌,他抬起头来,眼里有点茫然, “阿禾,我觉得自己很失败。”
“来蜀都快半年了,想着廖家贪墨,我便大刀阔斧去查,却只查出一星半点,你安慰我说不要紧,我还年轻,玩不过那帮老滑头,不是我有问题。”
他两条胳膊搭在膝头,红色补服上绣着金边,屋外天色暗沉,他也好似跟着这点金线一起暗淡下来,“后来,王爷频频来寻我钓鱼,我又因贪恋这点自在的感觉而忽视了你,如今又得知,王爷、裴聿、晞时,他们一起设了个套,等着我跳进去。”
“他们早有预谋,蓄意接近我,是为了我这位巡按御史的军监权,我怎么没能发觉呢?”
“我是不是太愚钝了点?”梁听澜慢慢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孟慕禾掀眼望过去,自己这位夫君时常是意气风发的,此刻却掉进个自厌的陷阱,她晓得,是宁王那一席话吓住了他。
他自幼便被教导得尤其正直,自打双脚迈进仕途,就从未想过要背弃过往的信念,在他心里,什么“清君侧”,不过是说得好听,实则与谋反无异。
孟慕禾静观他片刻,倏忽间忆起自己当初是因为什么点头应下与他的亲事。
那日媒人登门与她爹说起这位少爷,她没当回事,只觉厌烦,随意丢下一句“不同意”,旋即当着媒人与爹的面甩脸离去。
而后有一日,她与丫头乘轿出门。
她的车夫那日得了病,染了些许风寒,替她赶车的小厮是临时抓来的,小厮大约头一回伺候她,颇为心慌,于是拐进条胡同里。却又碰上一户人家里的鸡鸭跑了出来,满胡同乱闯,她所乘的马车则被迫停下。
她不耐至极,命小厮掉转回家,意外听见一道嗓音与人争执。
静听片刻,原是有个汉子趁乱逮走一只鸡,胡咧咧说道:“你这人!穿得人模人样!说话怎不讲证据?我说这是我的鸡,不是从他家跑出来的,你说我拿了他的鸡,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那道嗓音有片刻沉默,再出声时,声音大了点儿,声调却有些古怪,夹杂着一些难为情,“我就是亲眼所见!你有手有脚,怎好在青天白日下行偷盗之事?这只鸡,请你务必还回去!”
丫头撩开车帘去瞧,小声与她说这便是梁大人家的那位少爷,梁听澜。
不等她看清他面容,那汉子蓦地泼口大骂,直指他的鼻尖,骂他多管闲事。他那时候怎么说来着?
他说,“对,我就是多管闲事,请你将这只鸡还给人家。”
后来,汉子骂一句,他就回一句,句句不露脏,只重复要汉子还鸡,说得那汉子忍无可忍,两方拉扯近半刻钟,总算自认倒霉,将鸡还了回去。
她终于隔着车帘缝隙瞧清了他的面容,长相是俊朗的,耳尖泛着一抹红,像是在为自己的举动感到难为情,却偏偏又这么做了。
正直得过于固执,令她在轿内悄悄弯起了唇,忽然觉得他很有些意思。
孟慕禾垂下视线,她适才归家便已换下湿答答的衣裳,丫头伺候得很小心,没碰她包成粽子的手,她听着屋檐上雨珠坠落,从记忆里醒过神,倏道:
“官人,我手疼。”
梁听澜蓦然抬眼,起身向她走来,下意识想捧着她的手吹一吹,却又担心不慎弄疼她,一时无措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孟慕禾举着温柔的目光与他对视,拉着他坐在身侧,轻轻将额心抵在他的肩头,“有什么好嫌弃自己的呢?官人,他们的目的虽说不纯,但人是真的,与咱们的友谊是真的。”
“官人,你的信念是真的,符玉尘掌权是真的,他迫害二姨母一家是真的,是因为他,清菡才会犯下错事来蜀都诓骗晞晞,我才会为了护住晞晞而伤了手”
说着,孟慕禾褪去那点温柔,端正起来,“也是真的。”
“一个符玉尘,搅得京师官场污糟不堪,把二姨母一家逼成这样,官人觉得,若坐视不理,我们这个小家又当真能安宁吗?”
孟慕禾把声音放得很轻,一只手却紧紧握住梁听澜,像握住了他的经脉,这条脉络在他身上窜来窜去,“官人,你说贪恋那点自在的感觉,我又何尝不是?我想,咱们从前在温室里待久了,总缺乏一点面对世俗的勇气,如今我们已经搬来了蜀都,住在鸭鹅巷,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世俗里的一对平凡夫妻,有些勇气,是不是也该冒出头了?”
说话间,陡听一声欢喜的尖叫,从隔得不远的何宅传出来,想必何铎下值归家,带了什么好东西给苑春。
与之比起来,书房静得稍显突兀。沉默里,孟慕禾环上梁听澜的腰身,闷声道:
“清菡千错万错,却有一点是好的,费尽心思谋划一场都是为了她的孩子。苑春姐如今也怀了孩子,你听,她的声音听起来是不是高兴得厉害?也许不久的将来,我们也会有自己的孩子,鸭鹅巷里那些如我一般年轻的媳妇都会有孩子。”
“王爷有一句话没有说错,孩子是无辜的,即便是宦官掌权,王朝要乱,我们身为官家子弟,也有保命的本事,同样的,我们的孩子也会平平安安活着。”
“可是官人你听一听外头的声音,这鸭鹅巷的人家,李婶,明意,宋婶,芩芩,他们与我们不一样。”
“我听说,明意也要同王渺定亲了,芩芩将来也会嫁人,难道,他们这样的普通老百姓,就不配活下去吗?他们生下的孩子,就不配平安长大成人么?那些婶婶们,那么和善,那么好,难道不配安享晚年么?”
说到最后,孟慕禾干脆脱离他的怀抱,把那只受伤的手举在他面前,“当初我是因你的至纯至善才动了心,你不是不知我原先是个什么性子。”
“我为了护住晞晞挺身而出,不是说我与她的关系胜过与清菡的。我们活在温室,学的是雅事,哲理,在某些大事面前,我们一惯是由家里的长辈教导着,该明哲保身。”
“可跳出原先那个温室,在市井里活了一遭,变得有血有肉,我才明白在是非对错面前,我该站在对的那一边。”
“这一点,是原先的我做不到的,我都能变,官人,你为何不能变呢?”
梁听澜的经脉彻底被掐住,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炸开,他发怔看着妻子的手,一连声低喃:“人都会变”
屋檐上那雨珠一直噼啪绽响,搅得梁听澜的思绪愈发的乱,虽说早知符玉尘在宫里作乱,可他从未想过要背叛王朝,背叛如今的皇上。
倏然,屋外“咔哒”一声,小厮低声道:“哎唷,都说这树苗太脆弱了,这时候还栽不住,这下好,断了吧!”
丫头忙也低声道:“你小声些!大人与太太在屋子里说话呢!”
梁听澜默了良久,目光里露出一点复杂。他不是没想过要收拾符玉尘,可每回将将起了个头,便不敢再往下想,他总觉得自己不过才入官场没几年,即便天塌了,也有上头那些为官几十年的长官顶着。
他低头环视一眼自己,顿觉妻子那一席话说得没错,小厮的话也没错,他是脆弱了点,也缺失一些勇气。
孟慕禾细细窥着他的神情,心知他一时难以摆正思绪,便没再说话,她明白,要他背弃信念,不亚于推翻二十几年的生活,杀了他自己,再从头开始。
天益发暗沉,梁听澜坐在榻边,怔然发呆,好半晌,才轻翕双唇,“容我再想想再想想”
好在这场诡谲的春雨只落了几日,此后都好天气。
黄莺啼啭,柳丝如织,赶上端午来临,鸭鹅巷里挥走湿气,家家户户挂上五色长命缕,编成花花草草的形状,除此之外,也少不得挂些艾草、菖蒲,往巷道上走一走,鼻子里满是独特的清香。
既是端午,秀婉婶难免又张罗着聚在一处用饭。
这日阳光正好,斑驳光影撒进张家的院子里,杏树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熟透的杏果一颗颗往下坠,秀婉婶乐呵呵一并捡进筐子里,招呼众人赶紧落座。
对于单清菡那场有预谋的算计,晞时与孟慕禾默契没有向鸭鹅巷的朋友们提起,只说那日雨大,马车翻了,她二人摔在地上,手被石子滑了条口子。
可到底她们之间也隔了点“算计”,因而这厢同坐一桌,总归还是有些不自在。
晞时难掩心虚,频频拿眼悄瞥孟慕禾与梁听澜,梁听澜今日休沐,赶巧也过来了,端正坐在桌前,唇上挂着一抹淡笑。
闷头想了想,晞时取过一点雄黄,洒在酒里,推去二人面前,旋即举杯相碰,“今日端午呢,秀婉婶最信这些习俗,咱们先偷摸喝了,若等秀婉婶来撒雄黄,她定是要撒一大把的。”
她有意示好,夫妻俩看在眼里,低叹了口气,端杯与她碰了碰,旋即喝下。
这一喝,三人都接连呛得直咳嗽。
张明意忙凑过来,“哎唷!这可是烧刀子,是拿给王渺喝的,他喝不惯咱们喝的那些果酿,你们怎地拿了这个酒喝?”
何铎与苑春望着三人直笑,苑春眨眨眼,“馋酒喝了呗!”
王渺也朗声笑笑,目光望向梁听澜,“你今日不上值,正得空闲,不如就趁此机会,与我一起喝点?”
院内一时好不热闹,可巧,张明复不知从哪讨来一堆艾叶,披在肩头在众人面前晃,王渺随口打趣,“哟,做什么呢?”
张明复一屁股坐下,脑子里想的东西总是与旁人不同,“不是说过节么?小复把艾叶披在身上,小复就是端午节,你们都来拜小复,快!”
这厢被烈酒呛住的三人噗嗤笑出来,那点不自在霎时在这样的气氛里消散。
孟慕禾目露笑意,清了清嗓,拿眼嗔着晞时,“你什么眼神?酒都能拿错,罚你换杯果酿来!”
梁听澜亦加深了唇畔的笑,总算不是那副一眼看着就有心事的模样。
晞时呆了呆,心想这二人是原谅自己了,说不出的高兴,忙喜滋滋去取果酿,端端正正向二人斟酒,声调轻快,“还请快快喝下!”
秀婉婶落座席面,端上好大一碟肉粽,挨个分了,细碎的话冒出来,“都先吃一个,哎,苑春,你不好吃油腻腻的,吃缠红绳的那个,就那个里头没肉,是糖,晞晞,你多拿一个,回头等裴聿回来给他吃,小禾,听澜,你们也不要客气,只管吃,啊,婶做了许多哩。”
引得苑春直噘嘴,“好嘛,人家都有肉吃,我反倒只能吃点没滋味的糖粽了!婶,我也要吃带肉的。”
“你不是吃什么吐什么?”秀婉婶紧挨着她坐,笑着拿指头轻戳她的额心,“我这是为着你好,便是你手里这个,也要少吃些,糯米不好克化,吃多了肠胃受不住,等你挨过这阵,你想吃什么,我未必还舍不得做给你?”
苑春这才笑嘻嘻剥开那糖粽吃了。
张明复偷摸多拿了一个藏在袖子里,被何铎眼尖瞧见,“哎唷,小复小朋友,你这是做什么?”
“小复想老师,想留一个给老师。”
谈起这个,众人哄笑,笑过了,王渺抬眼看了看和煦的天,叹道:“这都快入夏了,他们怎地还没回来?”
“你管这些呢,”张明意拿胳膊肘拐他一下,“贺老与书致好容易考中,多高兴的一件事啊,在京师多逗留几个月也不要紧,好好放松一下嘛,总归是要回来的。”
她那双含情的眼觑着王渺,王渺脸颊微红,却语出惊人,“是,我不好惦记他们,该惦记惦记与你的婚事了。”
“哎呀!你说什么呢!”张明意架不住众人调侃的目光,羞得直抬手打他,又拿手去捏他的嘴,“不许说!不许说!”
晞时欢快笑两声,胳膊抵在桌面,掬着那张花颜,“怎么就不能说了?我们都想知道呢,你二人的好事究竟定在几时?说出来嘛,我们也好早早备下贺礼。”
张明意一张脸红扑扑的,有些扭捏,半晌才瞪了王渺一眼,小声道:“在他心里,贺老算他亲爹,谈婚论嫁,不得等贺老回来么?我们商量好了,等贺老回来,便请个中间人走走流程,不定亲了,直接办喜事。”
众人听罢,又是一阵欢喜。推杯换盏间,一席家宴就此揭过,替秀婉婶收拾过碗碟,晞时与孟慕禾夫妻一道往巷尾走。
孟慕禾挽着她的胳膊,悄么声息与她说话,“哎,虽说我站在你这边,但清菡那头我也在意,王爷下令不许她出三姨母家,她也照做了,我思来想去,还是想问你一句,你恨不恨她?”
晞时稍怔,没想她会主动提起这个话题,仔细想了想,便道:“恨。”
孟慕禾嗓子里喧出一股叹息,“我就知道,罢,不说这个,你与她的恩怨得先放一放,是委屈了你。”
说着,孟慕禾瞥了走在前头的梁听澜一眼,声音压得愈发低,“我好些日子没见裴聿了,他很忙是不是?他既是王爷的人,你叫他与王爷带句话,便说,官人不是刻意不理睬王爷,叫王爷别往心里去,你知道的,官人是一时拿不定主意,还请裴聿再带一句,就说我在劝官人呢。”
晞时颇为惊异,也压低嗓音附在她耳边说,“我以为你二人要考虑很久,且不说他,你这么快就想明白了?”
孟慕禾轻瞪晞时一眼,“那不是认得了你,认得了秀婉婶他们,我可舍不得搬离鸭鹅巷,也舍不得他们这帮人吃苦。”
她能做到这份上,晞时不禁牵出一股浓重的叹服,就着天光把她细细打量一阵,最终绽开一抹笑,把下颌重重点了点,“你放心,王爷心系百姓,怎么着,这巷子都不会变,你要我传的话,我会一字不落传去的。”
二人说得太久,梁听澜心生怀疑,转过脑袋来,“你们嘀咕什么呢?”
孟慕禾轻眨眼睛,冲晞时稍稍挑眉,“我先走了,他那头我会好好劝。”
举着目光遥送二人离去,晞时难掩激动,更佩服孟慕禾的处事,万想不到她竟这么快就站到了王爷这边,反过来替王爷劝梁听澜。
带着这点激动,晞时走回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谁知一进门便见裴聿独坐树下,穿着墨黑的箭衣,阳光洒在他的肩骨,映去他的身前,一壶清酒孤零零摆在石桌上。
持杯浅饮清酒,裴聿抬起头,视线粘连在她脸上,清隽眉眼变得柔和,“回来了?”
晞时呆怔片刻,半晌走上前,“你回来了怎么不直接去明意家?我这时候不在家,你就该知道我在她家啊,今日端午,你一个人孤孤单单坐在这吃酒,吃饭不曾?”
“吃过了。”裴聿向她招招手,她又上前一点,他顺势把腿张开,双腿环住她,“我怕我控制不住。”
“控住不住什么?”晞时不解。
裴聿目光依旧紧锁她,仰头饮罢那盏酒,暗沉的眼里浮着一点别的,“你说呢?”
自打宁王摊牌,有些事便加速办起来,譬如那叛徒叶霄,如今已不需要再在他面前做戏,因而裴聿果断拿下叶霄一党。
一面与在京师的手下互通消息,一面折磨叶霄,却又不叫叶霄死了,吊着他一条命的同时,令叶霄继续和符玉尘联络。
如此一来,总是忙得三五日不回家,晞时细细检算,距上次见到他已是四日前了。
她听出些意思,扇了扇两帘睫毛,眼波婉转,抬手压下他在腰间作乱的手指,“我不懂呢。”
这一压,顺手拽出从张家带回来的粽子,笑吟吟摔进他臂弯里,“你吃不吃?你瞧,我多想着你,特意给你带的。”
因着过节,她今日打扮得十分俏丽。穿了件樱花色立领衫,配着缃叶色圆领比甲,底下是同色的裙,腰间束着珍珠腰带。妆容精致,描着细细的眉,一层微红的胭脂薄薄扑在脸颊,唇肉微微嘟着,水润透粉。
裴聿把那粽子搁在桌上,目光始终没从她脸上挪开,片刻,带了点急迫将她往下拉,寻她两片更有滋味的唇,“我想吃这个。”
她却一连往后躲,拿手捂住他的嘴,目露嫌弃,“别过来,一股子血腥味。”
说罢,挣开他双腿的束缚,拣着那粽子放进厨屋,再走出来,假装无事发生,捧着一些散香坐回树下,把孟慕禾的话交代与他听。
裴聿漫不经心应声,看她拨弄那点散香,她的指甲修剪得很圆润,不太爱在甲面上蔻丹,轻柔扫在香料上,似春水拂过他的心尖。
刚好又听她那两片嘴唇轻碰,与他说,“你忙,我也忙,我思来想去,在家里弄这个总是不太好,我如今客人多了许多,大半数都是娇滴滴的小姐,我觉着,头先王爷劝我的那些话里,有一些还是值得信的,哎,你说我现下这么有钱,干脆去外头寻个好地段,开一间铺子,再请些伙计来替我分担一二,这样我也轻松点,是不是?”
裴聿点点头,什么话都没说,起身走进厨屋,烧水,回东厢洗澡。
再出来时,罕见换了件与往日不同的苍色道袍,湿润的发丝铺在脑后,因方才喝过酒,眼睑下浮着一抹淡淡的红,眼里好像也有什么在跳动。
日光照在他冷白的肤色上,那粘成一簇簇的羽睫湿润着,他眨了眨眼,靠近她,胳膊自她的背后落下,撑着桌,“又是说梁听澜,又是说你的生意,怎的,四日不见,你就不想我?”
微烫的气息卷在耳后,晞时耳根发痒,神情依旧端正,素指撩了一缕碎发挽去耳后,“想啊,怎么不想?只是你忙嘛,我又不是不善解人意。”
腰身倏然一紧,他贴上她,齿关咬紧,“我明白了,你是怨我不在家,冷落了你,刻意这样,是不是?”
晞时慢吞吞丢开那些香料,后脑倚着他,抬起脸来,眼色挑衅,“你还知道啊?”
被她挑衅而得意的眼神瞪了瞪,一股酥麻从心里往四肢延绵,裴聿蓦地捞着她往西厢走,步子不似往日沉稳,才刚阖紧门,身影便跟着往下压。
又被她捂住嘴。
他皱眉,“我洗干净了。”
晞时轻飘飘瞥他一眼,指尖轻点他的襟口,一点点往下划,“知道我不高兴,没打算补偿我一下?”
她在张家也喝了不少酒,这点酒气在他的注视下四处发散,眼波含醉,“我要罚你。”
说罢,指尖揪紧他一小片衣料,拉着他往后退,退到案前,顺手抄起一团彩线,走到榻前,轻轻伸手将他一推,他落座榻边,她便勾唇笑笑,指端沿着他强劲有力的胳膊攀爬,将他两只手紧绑在两边的床架上。
旋即走去八宝柜前,掏出小半截布料握在手里,再走回他身前,在他**站了站,双膝轻弯,坐进他怀里。
这段时日聚少离多,裴聿难免有些急躁,俯身欲往她唇上亲,又被她推开,笑吟吟拿指腹在他凸起的喉结上轻滑,“青天白日,你难不成还打算做什么?我可是晓得羞的。”
话虽如此说,她却将他的眼睛遮住,拿那小半截布料绑得紧紧的。
裴聿滚了滚喉结,心里直直乱蹿的那点火苗快冲出来。
不等他说话,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过了,他的嘴被堵住,心里一惊,明白她就是折磨自己,预备轻咬的牙关松了,放任自己轻咂。
许久,他稍稍往后仰,低喘了一口气,“你怎么知道我渴了?”
晞时的声线依旧从容,仿佛方才险些抑制不住要轻哼的不是她,“不许说话。”
大约他方才被绑的时候没挣扎,晞时把眼挪向他的手腕,解了一边的彩线。随即藏着暗味的目光盯着他粗粝的手指,拉着他的手贴近自己,软绵绵靠着他的胸膛。
嗓音柔得缠绵悱恻,又糅杂了一点委屈,“我还生气呢,你得哄哄我。”
旋即捉着他的手腕勾住里袴。
裴聿深吸一口气,快被她折腾疯了。触碰到她的一瞬间,愈发心惊,她比他更滚烫。
细碎的哼唧声在他的耳畔响起,像阵能燎原的野火,要烧进他的骨头缝里,烧出他最原始的念头。
想到自己的确四日都没归家,裴聿死命将那点念头压下,由她拉着他安抚自己,在她急迫的喘/息里哄着她。
他的火还压着,她却浇灭得快,颤着膝头紧了紧他的腰胯,两条胳膊下意识搂紧他,轻抬的腰身很快软回去。
片刻,听她稍稍平静下来,裴聿勾了勾唇,“气消了?散出去了?”
晞时把脸贴在他的颈窝,鼻腔里哼出一声,没有说话。
“这点补偿怎么够?”裴聿把指尖送进嘴里含了含,又抵进她的嘴里,“你的气息告诉我,你还在生气。”
旋即另一只手腕用力,轻而易举挣脱彩线的束缚,翻身抱着她滚进被衾里,顺手拆下遮掩的布料,她倒在枕上,湿漉漉的目光看过来,裴聿在亮光下眯了眯眼,一寸寸把她看尽。
看得晞时骨头软下来,手握着被衾一角,一把蒙住脑袋。
手被裴聿攫住,反压在枕畔上,他俯身轻啄她的唇,没想深吻,但一触碰上又如他先前所说,根本把持不住。
于是唇/舌缠得一发不可收拾,在稍显闷热的天气里缠出一点薄汗。
晞时好似漂浮在水里,手脚都不受控地往上飘,踝骨贴在他的耳侧,迷蒙的眼睛望向他,看着他急迫套上着凑近。
继而那急迫里带着凶悍,连头顶的纱帐都在震,她零零碎碎自唇缝溢出些话,不知是在指床还是指什么。
“要要散架了”
这间屋子被点燃,疯涨的火苗烧在四处,从床头烧到榻边,随即是桌案,太师椅,窗下。
不知过去多久,总算灭了火。晞时瘫在被衾里,连翻身都懒得再动。
裴聿总在这时候把安抚的动作变得轻柔,抬着她的胳膊轻揉慢摁,又替她揉散腿根那点酸意,最后再抱她洗个舒坦的澡,总之,他十分擅长善后。
火势散去,晞时坐在床沿,倏忽间有些羞赧,抬眼瞥着正系衣带的他,有些没话找话,“你先前身上一股血腥味,是折磨叶霄染上的?”
裴聿笑了笑,“是。”
“哦,你今日突然回来,又预备接连忙几日呢?”
裴聿动作一顿,走去她跟前,掌心轻抬她的下巴,俯身在她唇上亲了亲,“我也想你,今晚留下,明早也不走,能歇一阵。”
“呸!”晞时臊着脸轻啐,“谁说想你了?歇一阵?不忙了?”
裴聿坐回她身侧,握着她几个指头揉捏,“该准备的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闻听他这么说,晞时低垂的眼珠子转了转,蓦然想起什么,带着点紧张,小声问,“那、那王爷若是办正事,你会不会跟着一起出发?”
“你猜。”裴聿牵起唇畔笑一笑,懒洋洋的目光落向她的侧脸。
晞时把眉轻攒,侧目瞪他,抬手去拧他的腰肉,可惜那肉太/硬,拧了半晌没拧动,“你好好说!”
“论军事,有都司的指挥,有总兵,要我去做什么?”裴聿仰头往后一倒,拽着她一并倒回榻上,“我只负责探消息,届时萧祺跟着去,我留在蜀都守着,我可没想像叶霄那样,要挣个什么将军来当。”
他侧身拥紧她,“还是说,你舍得我离你这么远?”
他的怀抱总是十分暖和,即便现下有点热,晞时也再憋不住,揽着他的腰,轻轻在他身前哼了声。
闹过一阵,晞时颇有些疲累,偎在他怀里只觉舒坦,眼皮子渐渐要阖上,“我想睡会儿”
裴聿低声哄她,正预备也闭目养神一会,倏听窗外一阵动静,他眼色微闪,当即起身走去窗边推开一条缝。
下一刻,一只灰扑扑的信鸽飞进来。
晞时被这一打岔,睡意全无,目露诧异地盯着这只信鸽,逐渐有些好奇,“这是你们驯化的?还能找到家里来?”
说罢,干脆起身走到裴聿身边,歪着脸盯着它。
“是,但传递消息的方法还有很多,近来并没用它,这只信鸽只认我,想必没寻到我,才往家里来,上一回用它,还是春闱那时候,王爷忧心蜀都的考生在京师被欺压,派了人暗中守”话说一半,裴聿霍然端正神色,拆了藏在信鸽羽毛下的纸条。
待看清上头所述,裴聿面色稍变,唇畔的笑逐渐敛了。
晞时窥他如此神色,不由地跟着紧了紧心,“怎、怎么了?”
裴聿没说话,把纸条递与她。
晞时接来细看,大约日头正盛,下晌的光束斜斜映进屋内,在日光的照耀下,她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发怔好半晌才回神。
不等她开口,宅子外头倏然响起一阵惊呼,宋玉芩欢天喜地在外头喊:“娘!娘!哥哥回来了!哥哥和贺老一起回来了!”
旋即是宋婶掩不住高兴的大嗓门,“哎唷!我儿!我儿赶在今日回来了!真是大喜事!”
晞时面色一变,举着惊骇的目光与裴聿对视一眼,忙穿戴齐整往外赶。
拉开门,巷道里已有许多人家被宋玉芩适才那一声唤出来。
王渺没走,牵着张明意火急火燎跑过来,目光烁烁盯着贺筝与宋书致,旋即笑出了声,张明意喜道:“咱们鸭鹅巷的两位进士老爷回来了!”
何铎与苑春也紧跟着凑来,说不出的激动,打心底为二人高兴。
便连孟慕禾与梁听澜夫妻也急急忙忙寻了过来。
宋婶掩面而泣,高兴得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还是李婶在一旁兴兴提醒,拿胳膊肘拐宋婶,“哎唷!还愣着做什么?你家不是还有炮竹?快些拿出来放了!咱们一起热闹热闹呀!”
宋婶这才回过神,一连声点头,当即旋身往宅子里去。
没走两步,被宋书致拦住。
晞时扶着门框,目光缓缓落向他,还是那副清冷出尘之态,只是高耸的肩骨塌了下去。她又去瞧贺筝,向来挺直的背佝偻了点。
二人的脸上毫无半丝笑意,眼底蕴着一点空洞,有股说不上来的灰败。
宋婶被儿子拦住,诧异片刻,大约知子莫若母,她逐渐察觉出些微不对劲。
缓缓走回宋书致身前,细细打量着他,半晌,迟疑开口,嗓音有些颤,“儿啊,怎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