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除夕
岁末热闹, 人也高兴不已,晞时到底从裴聿那只大掌中挣脱出来,喜滋滋捉裙进院, 先往秀婉婶那头去帮衬, 口里跟着祝秀婉婶新年百事吉。
裴聿顿了顿, 上前一并说了两句吉利话, 放好节礼,脸上挂着一抹淡笑, 接过晞时手里的活,叫她去一旁与张明意玩。
寒风尖利,两个姑娘家坐在炭前谈笑, 王渺却忙出一身汗,脱了外袍,只穿件单薄的中衣站在院内稍作歇息。
一眼瞥见裴聿, 登时来了兴致, 高高兴兴凑去裴聿身侧, 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你来得正好,屋顶碎了块瓦, 婶忧心掉下来砸到人, 刚嘱咐我去瞧瞧,你身手好, 飞上去就是一眨眼的功夫,比我搬梯子爬上爬下好多了”
裴聿视线挪移, 顺着王渺的指头去瞧,又看了眼剥花生的晞时,点了点头, “好,我去。”
说罢麻利结束手里的活,寻来补瓦的砂浆,轻松一跃上了檐顶。
张明复听见动静转出来,神情兴奋至极,“裴聿哥哥,小复也要飞!小复也要!”
张明意急匆匆拉着晞时站去院中,轻推晞时,“哎唷,头两日下过一场雨,屋顶还湿漉漉的呢,你叮嘱他两句呀。”
“他身手这么好,如履平地,还需要我叮嘱什么?”晞时小声嘀咕,察觉张明意一副“你看你又害羞”的神情,噎了噎。
半晌,还是上前半步,轻声道:““你、你小心些。”
裴聿唇畔笑意变得浓重,姿态散漫摆摆手,还不等他开口,张家大门被推开,宋婶咋咋呼呼领着儿女进门。
“哎呀,秀婉!我来啦!你说说你,只喊小辈算个什么事?我一合计,干脆也过来,咱们两家一起过啊!我来帮你搭把手!”
秀婉婶在厨屋里头应声,“哎呀,把好姐姐给忘了,是我的不对,快些进来,我在蒸腊肉,香得很!”
宋婶忙不迭进了厨屋。
留下宋书致与宋玉芩在院内,少女今日打扮得很是亮眼,穿一件苏梅色云纹对襟,套着短袄,高高兴兴站在晞时与张明意面前转了一圈,“瞧,哥哥替我买的新袄子呢,好不好看?”
张明意十分捧场,“好看!比天上的仙女还漂亮!”
晞时神色有些微尴尬,看着今日明显也打扮过自己的宋书致,光是外面那件淡黄长比甲就衬得他俊秀出尘,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讪笑道:“百事吉。”
宋书致上前作揖,端正回礼,旋即和煦展笑,“姜姑娘,今日有得热闹了。”
晞时哽住,“是、是啊。”
她不是傻子,瞧宋书致这幅神情便知他那日根本没把自己说的话当回事,原以为能一次说清,却不想反而激发了他的斗志,今日这打扮,这相貌,这刻意开屏的模样,分明就是有备而来。
晞时搓了搓手,侧首去瞧裴聿。
青年正凝视着她,目光就没落在宋书致身上,好似宋书致根本不存在,见她望来,那张薄薄的唇轻轻一弯,语气十二分的温柔,“等一会儿,我马上就好。”
“书致!你上秀婉婶家可不好白坐,眼里得有活啊!”宋婶的声音自厨屋内传出。
宋书致收回视线,口里应声,转进厨屋提壶沏茶,端着木盘出来,一一送上热茶,送到晞时面前时,他笑笑:“姜姑娘,先喝”
平地起风,裴聿轻巧落地,一手提着装砂浆的桶,一手夺过热茶,仰头喝尽,继而不轻不重搁下杯盏,压得宋书致托着木盘的胳膊往下陷,眼露笑意,“谢了。”
宋书致面色一顿,眉头轻攒,“这是给姜姑娘的。”
裴聿笑意更甚,“她不爱喝太热的,待会我替她斟。”
晞时很是语塞,忙借口回家把栗子接过来,连拉带拽地将裴聿带出张家,一径归家,抱过栗子后,便站在门后掀眼瞪他,“你做什么呢?”
裴聿神情无辜,“我做什么了?”
“你你你,你那模样分明就是要与宋书致对着干。”
晞时目露谴责,“我警告你啊,今日在张家过年,长辈、朋友都在呢,你不许这样行事,还有那什么,恋慕梁听澜这件事,我当初是悄悄干的,谁也不知,他本人更是不知情,如今他已有妻子,你不许露出什么端倪来!否则”
“否则就如何?”裴聿原本也没想行事太过惹眼,已经收敛许多,经她一提醒,自然只会顺着她,当下只是觉得好笑,便拿黑漆漆的幽瞳盯住她。
晞时不知他逗弄心思,凶巴巴推了他一把,举着栗子在他面前,“嗷呜”一声,“否则,我就放狗咬你!”
裴聿忍俊不禁,侧头憋笑,半晌才道:“知道了,我保证不胡乱行事。”
再去张家,裴聿果真有所收敛,只管与王渺在一旁帮衬,趁着今日都在,干脆将几张缺了角的桌椅一并修缮。
门外细碎尘埃在风里飘动,树枝摇曳,转瞬至傍晚时分,梁听澜夫妻提礼登门,院内欢声笑语登时静了静,数道目光落向二人。
到底是官家出身,夫妻二人面色不惊,很是端方守礼。
这时候年菜将将摆上桌,见二人过来,秀婉婶忙客气招呼着二人坐,除了晞时与裴钰,余下之人都稍显拘谨,毕竟,还是头一回能与这样的高官在一起过年。
梁听澜环视一圈,一一作揖,旋即望向孟慕禾。
孟慕禾习惯同门户里的太太小姐打交道,出手大方成习惯,这厢呈上两个长条锦盒,对秀婉婶笑道:“您心善,收留我与官人在您家用年夜饭,我们心存感激,这礼,便请您与家人收下。”
一日的功夫已足够叫孟慕禾的丫鬟打听出张家底细,秀婉婶打开一瞧,两支光彩熠熠的金蝉钗躺在长条盒里,女子所用之物,一瞧便知是赠与她和明意。
另一个长条盒里装着一对瞧着就名贵的紫檀狼毫笔,则是赠与明复的。
秀婉婶哪好意思要?忙要推拒,两方少不得又客气一二。
好在这礼到底是收下了,梁听澜夫妻二人紧挨着坐,好奇的目光一一落向桌上众人。
晞时有心缓一缓这稍显尴尬的气氛,起身替二人引见,一圈下来,总算是初初认识了。
张明意得了支金蝉钗很是高兴,也不扭捏,趁着今日过年节,干脆直接往脑袋上簪,把脸凑去王渺眼下,“我好不好看?”
“好、好看。”王渺从耳朵红到了脖子根。
苑春在一旁瞧着,想哈哈大笑,碍于梁听澜夫妻在,便掩唇轻笑,“哎唷,王渺,你这人高马大的,模样跟个小媳妇似的,明意又没做什么,你羞什么?”
冷不防何铎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响亮一声,“娘子,还没说呢,新春百事吉,岁岁年年,我都陪你过。”
这一下,轮到苑春有些不好意思了,闹了个红扑扑的脸,抽出绢子去甩他。
孟慕禾简直是骇目圆睁,一双端正搁在腿上的手紧攫着裙边。
她虽已嫁作人妇,却也是自持端庄的,与梁听澜在未成婚前一直是发乎情止乎礼,不曾想,原来还能这样,男女之间,原来也可以这样热烈。
正有些发怔,鞋翘像被什么踩了一下,孟慕禾垂下视线去瞧,登时低呼一声。
晞时见状,便也跟着想起什么,忙折腰去喊,“栗子!不许无礼,一边玩去!”
见栗子一屁股坐在孟慕禾的鞋上,晞时心内狂跳,忙“嘬嘬”两声,要将栗子逗来自己身边。
谁知孟慕禾看她一眼,也跟着弯腰,试探着轻戳栗子的脑袋,“你想与我坐在一起呀?”
小黄犬咧开嘴,伸出红艳艳的舌头,冲她叫了两声。
孟慕禾眼露兴奋之色,很快又压下去,垂头想了想,只是向晞时开口:“就让它在这吧,瞧着可爱,不要紧的。”
“时候不早了,吃饭,咱们都动一动筷子,可别等菜凉了!”秀婉婶笑意盈盈。
亏得张盛德生前是个木匠,做的家具比外头售卖的要大上许多,即便此刻围坐十来号人也不显拥挤。
起先因梁听澜夫妻初次登门、又身居高位的缘故,众人都客客气气,何铎这边举杯起了个头,推杯换盏,一来二去便都放开了,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梁听澜目色染上一丝放松,他久居世家门户,如今一脚踏进烟火人间,身心都散发出一阵舒坦,是一种未被礼教拘束的自在。
年轻的巡按御史挪眼望向对面的老者,有心敬重长辈,遂举杯邀其共饮。
半晌,才倏然忆起“贺筝”这名字熟悉,渐渐睁大眼,“您就是今年摘得解元的贺老先生?”
贺筝早在下晌便由王渺接了过来,老头子今日十分精神,忙摆摆手,“梁大人说笑,老先生可谈不上,我就是运气好,误打误撞领了个解元的名头罢了。”
话虽如此说,贺筝面上却难掩笑意,老来考中功名,哪有不高兴的呢?
“我老喽,要报效国家,还得靠年轻后生才是。”贺筝点了点宋书致,“这孩子的文章我瞧过,比我写得好。”
宋书致忙摆头,“贺老谬赞。”
张明复这时候笑嘻嘻嚼巴一口腊肉元子,悠哉哉道:“小复也会做文章。”
他孩童心智,其实根本不知文章是什么东西,这大半年在贺筝手下念书,也只是背一背诗词,认一认字,这样说无非是像孩童那般事事都要攀比一二罢了。
王渺不信他,嗤笑了一声。
“师兄!你不信小复吗?”张明复目色狡黠,搁下碗擦了擦嘴,正经道:“小复现在懂得可多。”
“那你倒是说来听,师兄问你,今日过年,你可能想出一两首相衬的诗啊?”
张明复缩了缩肩,原形毕露,磕磕巴巴重复道:“小、小复能!”
众人跟着轻笑,本也没指望他真的能说出来,观景背诗实在是太过为难天真的少年。
只有贺筝轻呷一口酒,稳重拍了拍张明复的背,“老师在这里,你怕什么?”
梁听澜留神贺筝对张明复的耐心,心中讶异,他出身世家,长至如今不知有过多少位老师,可满腹经纶的读书人虽为师者,却失些耐性,更别提沉下心来教一个根本不可能开智的残缺少年。
这位姓贺的解元,倒是与旁人不同。
张明意有心替弟弟解围,笑着将话茬子引去别处,“尝尝我娘与宋婶一起做的熏鱼,这手艺,在外面可寻不到呢。”
众人笑,逐一持着箸儿去夹。
“哼!你们不要瞧不起小复!”张明复蓦地轻轻一拍桌,摇头晃脑就背了起来,“坐久灯烬落,起看北斗斜。明年岂无年,心事恐蹉跎。努力尽今夕,少年犹可夸①。”
众人一怔,目露惊骇。
未能料想张明复不光是背出一长段,单听那最后一句,竟与他自己当下的情景对上了。
贺筝默了默,倏忽大笑,“老夫就知道,这孩子只要悉心教导,总会发光的!”
宋婶笑出声,“哎唷,小复还真会啊,那婶婶考考你,爆竹声中一岁除,下一句是什么啊?”
“自然是,春风送暖入屠苏!”
宋婶哈哈大笑,“是,是,都是咱们小瞧了你,来来来,正好今日摆了屠苏酒,都举杯,我们敬小复一杯!”
张明复很是得意,却也有些羞赧,赶巧与贺筝紧挨着坐,便一个转身躲去了贺筝身后,“老师,借小复躲躲。”
梁听澜与孟慕禾互相对视,掩不住瞳眸里的惊异,实在是这市井人家太过热闹温暖,这样的氛围,在京师的家中无论如何都不会有。
“这位张小兄弟,还真是可爱。”半晌,孟慕禾噙着笑说。
梁听澜也笑叹,“不瞒各位,我与娘子还从未吃过如此轻松自在的年夜饭,可见蜀都安乐,今夜想必家家户户都是如此。”
“哎唷,那梁大人可就说错了。”何铎这时候瘪瘪嘴,搭腔道。
“这话从何说起?”
何铎夹了道水煮肉片扔进嘴里,轻呷屠苏酒,旋即道:“梁大人初来蜀都,只知蜀都如今太平,就在去年,咱们这的好些官员被打压,官职都跟着降了降,这班官员平日闲散惯了,哪能接受?往上递了折子,朝廷那头却没回应,官员们干脆就撒手不管了,到点上下值,什么为民为国,都是假话了。”
“不瞒梁大人,我在巡捕屋当差,常往市井里钻,百姓活在这世上,图的是什么?不也就是安乐二字,只是上头遭殃,不管事了,难免也牵出平头老百姓的骚乱,巡捕屋去年当真是忙得脚不沾地,不是今日这个失踪,就是明日那个互殴见血,这样的日子维持了许久,直到过完年关进了夏日才好些。”
梁听澜听罢,有些许意外,不知想到什么,脸色没方才那般轻松了。
又听何铎问,“梁大人,京师在天子脚下,想必没有这样的麻烦吧?”
大约是酒过三巡的缘故,梁听澜略微有点醉,或许又是眼前的众人只是平民百姓,即便有两位举人,也还未入仕,梁听澜少了点顾忌,轻声道:“其实在天子脚下,才更艰难。”
晞时眉心一跳,手转去桌下勾了勾裴聿的腿,很快被大掌反握着紧了紧。
她有预感,梁听澜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院内静了静,隐听巷外炮竹声响,许久,梁听澜道:
“我原是在兵部为官,按说巡按御史的官职空出来,怎么也轮不到我这样的年轻人,皇上指名我上任,内阁拟定的消息下来时,我也吓了一跳。”
“何兄弟,地方官员被贬职,尚且能仗着离京师远,胡作非为,京师的官员却不可以这般行事了。”
何铎一听,忙问,“什么意思?京师也有官员被贬了吗?”
梁听澜叹道:“如今宫里多了位心狠手辣的提督,替皇上办事,京师的官员被贬时多有不满,那提督气焰嚣张,官员心中积怨,却也不敢如何,毕竟,提督的意思,就是皇上的意思,官员们只恐皇上听到风声,拿自己问罪。”
“京师不比从前,如今也只是表面瞧着平静。”
裴聿在心中冷笑,只怕是相反,皇上的鼻子是被牵着走的。
何铎听得直皱眉,“提督?”
显然这样的官职离他太远,一时半会没能消化信息。
贺筝眼色微闪,几乎是本能地想到了宦官掌权,他是这群人里最年长的,自然听说过提督这一官职的名头,便问道:
“敢问梁大人,您说这提督心狠手辣,想必是一路爬上去的,京师官员众多,难不成在他上位之前,就没有官员注意到么?”
梁听澜细细忖度,半晌摇了摇头,“初露苗头时,此人已经一只脚迈进司礼监,只听闻他从前在宫中遭受过折辱,后来进了司礼监,认掌印太监为干爹,渐渐就无人敢再欺负他。”
“再有消息,便是那位掌印太监急病去世,此人上位,只是不过半年,皇上又提拔他当了提督,他”
话音戛然而止,孟慕禾在一旁不轻不重咳了声,目露不喜,一来,这些事不好多讲,二来,眼前坐的都是老百姓,说这个,岂非叫人心生恐慌?
梁听澜由妻子提醒,霎时噤声。
气氛渐渐有些凝重,宋玉芩少女心性,听不太懂这里头的弯弯绕绕,悄然问宋书致,“哥哥,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宋书致垂着眼,似在沉思,一时没能回答她。
晞时暗窥众人神情,倏忽间不动声色拨弄筷子,“啪”的一声,她与裴聿的箸儿一同跌落在地,她笑道:“哎唷,一不留神松了手,我去拿双干净的。”
又伸出指头点点裴聿的肩,“你也来,我才不帮你拿。”
她神情有些微羞涩,叫孟慕禾侧目,没憋住,到底问了句,“晞时,你与这位?”
裴聿起身,握住晞时的手,在众人眼前晃了晃,“我是她的心上人。”
气氛霎时又回转,苑春“哟哟”两声,吊着嗓子笑,“咱们认识裴官人这么久,还是头一回听他说这样腻歪的话呢。”
宋书致别开脸,轻哼一声。
晞时暗瞪裴聿一眼,挣开他的手进了厨屋,旋即走向橱柜,抬手去取侧面高处的干净箸儿。
一只手重新摁上她的手背,裴聿刻意压低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吐息温热,“引我过来,你想做什么?”
晞时耳根发痒,取过两双箸儿,转过身来面向他,踮脚往他身侧道:“我想与你说些悄悄话,你说,这符玉尘是不是真的想当皇帝?”
裴聿眼色微闪,“你想到什么了?”他竟不知,她对政事的敏锐度也颇高。
晞时眼风往厚重的帘子上转了转,拽着他的衣襟往下拉,迫使他弯腰听她说话,“哎呀,你下来点,我够不着!”
她凝神听了听屋外的笑闹,顿了顿,道:“你想啊,这符玉尘起先被欺负得狠,说明什么?既有人敢欺负他,想必他从前就是个懦弱性子,人若定性,就很难再改,怎么突然就变得心狠手辣了?”
“我猜,要么,是他受了什么人的指点,又或者他是因为谁才变得如此,总之单凭他一个人,应是很难做到。”
“真聪明。”裴聿握着她的手心亲了亲,“这里头的确有鬼。”
他压低嗓音道:“符玉尘的心思已经十分明显,梁听澜原本在兵部担任要职,势头正好,你猜,皇上命他来蜀地,究竟是不是皇上的意思?”
晞时眨眨眼,由他一点,登时杏目圆睁,“这阉狗胆子可真够大的,支着梁听澜来蜀地当个地方官,
阉狗是打算将自己人送进兵部,在兵部培植自己的势力!”
她越说,越有些怄气,“梁听澜他爹是大理寺卿,岳父是户部左侍郎,官职都与军权没有太大的干系,调动他,旁人才不会起疑心,若是调动年长稳重的官员,怕是早在京师就察觉到猫腻了!”
“这阉狗当着该死,明着升了梁听澜的官,实则办得一手阴事!我呸!”
说罢,她挨着裴聿的胳膊蹭了蹭,小声道:“我起先听萧祺说王爷有些急躁,还没当回事,如今一看,若是我,我也得急,老祖宗打下来的江山都要被阉狗给偷没了!”
裴聿低笑两声,指了指帘子,“此事不由你操心,王爷自会布署,倒是你我再不露面,他们该起疑心了。”
再出去时,桌上依旧是欢声笑语,晞时打眼一瞧,唬一跳!她不过进了趟厨屋的功夫,孟慕禾竟将栗子抱在了腿上。
孟慕禾似有所感,略微不自在地堆出一抹笑,“它它实在太可爱了。”
晞时忙摆摆手,“不要紧,您抱着吧,它很亲人。”
她只是略感心惊,孟慕禾从前可是标准的闺阁小姐,又十分在意吃穿之事上的干净程度,今日能将栗子抱进怀里,已经能算得上是十分出格了。
渐渐地,一场年夜饭就此用罢。
宋书致被宋婶推着进厨屋帮忙收拾,临近厨屋前,带着十二分的不甘心往晞时身上转了一眼,裴聿则与王渺在院内收拣桌椅。
张明意很是喜欢脑袋上这支金蝉钗,一顿饭下来,见孟慕禾十分好说话,便款留夫妻二人留在家中一同守岁,不好回去冷冷清清的。
孟慕禾略一思忖,点头应了下来。
女人们堆在一处打叶子牌,晞时无心此事,便提了马扎坐在一旁瞧,手里捧着两块点心吃。
不觉夜深,“砰”的一声,外头渐渐响起轰闹的动静,张明意霎时丢了手里的叶子牌,一连迭往杂屋跑。
张明意神情兴奋,“王渺!快过来,放烟花了,娘买了不少呢,你来帮我搬出去!咱们就在巷子里放!”
王渺哈哈大笑,“来了!”
片刻,汉子将扎好的烟花一并搬去屋外,在一处空地上排排摆正,张明意跟着过去,却被他一把抱起,吓得她惊呼一声,“你放我下来!多少人瞧着,你还要点炮竹呢!”
王渺吃了些酒,早已想亲近她,便大声道:“无妨,谁敢说,我弄死他,我就要抱你,我要把你举得高高的,让你瞧烟花。”
“哈哈,王渺!你真是不知羞!”何铎口里笑骂,也跟着把苑春一把抱起来,“娘子,你也坐高点儿!相公不累!”
晞时眼露羡慕,窃窃笑出了声,笑意正浓时,只觉身子一轻,腰身蓦地被揽住,裴聿直接带她上了屋顶,坐到了最高处。
何铎与王渺在底下很是不服气:
“裴聿!你耍赖是不是!这样一来,谁能有你们高!”
“就是!”
可怜宋书致一口气闷在胸口,扶着醉意渐起的妹妹站稳,宋玉芩今日贪杯多喝了点,此刻晕头转向要往地上倒,“哥哥,我好想睡”
几个长辈浑不在意小辈如此闹,尤其秀婉婶与宋婶,她二人不奉承那些古板道理。
什么男未婚女未嫁连手都不能拉一下的拘束,她们身为过来人,早已亲身体验过其中滋味,只觉都是拿来压制女人的,凭什么女人不能享受、不能高兴?
孟慕禾与梁听澜瞧得目瞪口呆,这对少年夫妻分明成了婚,站在此处却好似过分拘谨守礼。
孟慕禾抱着栗子悄悄打量众人,忽然推了梁听澜一把,“现在就你得空,你去点火吧。”
梁听澜回首一指自己,“我?”
“不然我去吗?”孟慕禾微笑。
要说起来,梁听澜从未做过此等活计,往年想看烟花炮竹,都是由小厮点了,他在一旁瞧个热闹,听个响。
便见他管秀婉婶要了火折子,踞蹐迈向那火引,弓着腰,一点点伸手往火引上靠,很快一个闪身往回跑,捂着耳朵道:“娘子,站远些!”
孟慕禾神色古怪瞧他,“没点燃。”
“”梁听澜清冷出尘的那张脸一霎浮上淡淡的红,悻悻道:“我、我再去。”
孟慕禾盯着他的背影,不知想到什么,蓦然轻笑出声,渐渐地,笑声越来越大,总算震得梁听澜点燃了火引,稍显狼狈地往她面前跑。
火球霎时往上一冲,空中火树银花绽开,家家户户接连点燃炮竹,“噼里啪啦”的声响振得耳朵发痒,红纸屑铺满巷道,像是给地面撕开数道口子,引着人往温暖的烟火里掉。
烟花在天际如同星碎,照亮众人闪动的双眼,直到张明复趴到贺筝身上去拽胡子,“老师!老师!百事吉!”
贺筝吃疼,哎唷叫唤,“臭小子,你给老夫撒手!”
众人回过神,畅笑不已,巷内骤然多了好些互相祝愿百事吉的声音。
张明意坐在王渺臂弯里,没忘要与秀婉婶说,高声呼喊:“娘!百事吉啊——!”
晞时在轰闹里俯瞰周遭的一切,眼眶有些微洇湿,握紧了裴聿的手,将他掌心的炙热填进心里。
烟花半晌才停,相聚总有散去时。
梁听澜此刻又端正不少,携孟慕禾走到秀婉婶身前,看着眼前这位热心又平凡的妇人,深深一作揖,“秀婉婶,今日多谢您的款待。”
临往巷尾走时,孟慕禾对栗子心有不舍,却还是把栗子交与晞时,向她眨眨眼,“我以后还能抱它吗?”
晞时冲她嫣然一笑,“能!”
她今夜忽然发觉,这对夫妻骨子里其实也没那么端正,来世俗人间转了一圈,本性就暴露了一点,她很是好奇,他们搬进鸭鹅巷住,日后是不是也会受鸭鹅巷的影响,越来越有人情味儿?
孟慕禾抿着唇笑,只觉长这么大没笑得这么久过,看了晞时一眼,旋即跟着梁听澜一路往巷尾走。
热闹散去,众人各自回家,裴聿提着灯笼照在晞时裙下,替她照亮归家的路,巷道只剩他们二人,听她脚步轻快,他笑问,“今日高兴吗?”
“高兴呀!”晞时越过他,在他身前倒着走,“这是我过得最热闹的一个新年了!”
“那就回家收拾一下,我带你回扬州。”
“好,我去收拾什么?!”晞时脚步顿停,怔在原地,仿佛是自己听岔了,歪着脑袋瞧他,“你说要带我回哪儿?”
夜色如墨,黄纱灯笼的光束映着裴聿的眉眼,青年认真凝视着她,重复道:“回扬州,明日一早启程,快的话,能赶在元宵前到。”
冬日的晚风卷动晞时的裙摆,她的眼睛在冬夜闪烁着细碎的光,嗓音有些干涩,“为什么要回扬州?”
裴聿喉间牵出一缕低叹,上前半步,俯身与她平视,盯住她略微发红的眼眶,“方才张明意与她娘说话,你不是要哭?晞晞,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你要学着依靠我,想爹娘了,我们就回扬州见爹娘。”
晞时愣神望着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蚀骨楼的一应事务怎么办?”
“没了我,蚀骨楼不会倒。”
裴聿将她揽进怀里,“可是不回扬州,你会一直有点难过,我想要你真正高兴起来,而不是面上高兴,把难过藏在心里。”
扬州,说来轻巧的两个字,与蜀都却相隔千里,竟有人与她说,带她跨越千里只是为了她不再难过。
晞时目光越过他的肩头,去瞧远处还未散去的烟花。
有不少人是重归家乡,为了与家人团圆,待年节一过,又各自远走,她也曾是远居他乡的那类人。
但如今她深感踏实。
晞时把脸埋在裴聿身前,不禁打湿了他胸前一小片料子。
裴聿笑了笑,干脆单手揽起她,另一只手依旧照亮归家的青砖,“于我而言,只有你最重要。”——
作者有话说:①坐久灯烬落,起看北斗斜。明年岂无年,心事恐蹉跎。努力尽今夕,少年犹可夸。——《守岁》苏轼
晞晞要回故乡喽~对她这样回避型的性格来说,就是要从身心猛攻,让她感受扎扎实实的温暖,让她能安心落地,她才会彻底打开心房,学着接纳别人。
第42章 渔女
临出远门, 晞时将栗子托付给了张明意,张明意得知她要去扬州,诧异之外十分惊喜, 一连声说着要她带些扬州的小玩意
给自己。
晞时只是笑, 旋裙上了马车, 今日倒又出了太阳, 她撩起缃色窗幔仰望暖阳,心中升出一股十分奇异的感觉, 渐渐地,笑意更甚,轻声与裴聿道:“走吧。”
于是马车碾过巷口的红纸屑, 穿过市井,直出蜀都府城,踏穿日月, 往千里之外的扬州赶去。
元宵这日, 才刚至巳时, 便已抵达扬州城外,暖日映天,客商游走, 多数人即将远行, 又有多数人涌进烟火万家的淮左名都。
晞时再也不能在马车里坐得稳稳当当,素手撩起车帘, 目色兴奋难抑,拍一拍裴聿的肩, “变化可大,城门口多了好些货郎,还有那儿、那儿!”
她一指西边草地, “我记得,那头原先摆了条长长的摊位,百十来个,卖什么的都有,纱裙,妆奁,纸鸢哎呀,太多了,一时难说明白,等我们见过爹娘,我要进城住上三五日!这样的机会可难得。”
裴聿唇畔牵出笑,侧身问,“还记得回家的路么?”
粼粼日光下,晞时重重点头,伸手往左一指,“往这里走!”
马车拐过空地,转进田野,行了约莫半个时辰,车轴滚进小径,在一棵杨柳树下停住。
晞时捉裙下了马车,举目遥望农田另一端的村落,目露激动,“到了!”
记忆的家乡变化实在是大,待进了村,便见从前的泥泞路铺上石子,房屋修缮得愈发坚固,一眼望去,最熟悉的屋宇便是她家。
一径进村,有不少打量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远处村妇低头议论,又直挺挺盯着二人。
晞时不在意这些,却还是倏忽间攫紧自己的裙边,长久离乡之人再度回来,总会紧张的。
半晌,行至一面土墙外,儿时记忆一霎回溢进心里,她不禁往前走,伸手去抚刺手的篱笆,低垂着眼,眼眶像是红了。
“你们是谁啊?”倏然有人在身后问。
晞时回头去望,但见隔壁屋舍走出一道佝偻身影,穿一件玳瑁色冬袄,戴一顶黑色毡帽,垂在脸畔的发丝泛着银光,那张脸布满皱纹,是个已至暮年的老妇。
晞时认出她来,“红豆婆婆。”
老妇神情有几分惊讶,慢吞吞拄着拐行至晞时身前,仰脸细细打量着她,“你是弱丫头?”
“是我,婆婆,我回来了。”晞时潸然泪下。
“还真是你啊,”红豆婆婆也颇为激动,握着她的手揉搓,“长大了,婆婆都不敢认了。”
晞时难掩心头情绪,目光掠过还算干净整洁的家,一眼便知时常有人过来打理,“婆婆,我家是您在照看吗?”
红豆婆婆闷咳两声,摆了摆手,“我老喽,头几年还能帮着打理一二,这两年落了点病根,是我儿媳逢年过节来管一管。”
“弱丫头,你怎么回来了?你姑妈呢?”
晞时不好多讲她与姜沛间的恩怨,堆出一抹乖顺的笑,“想家了。”
正要再说话,隔壁复又走出一道身影,是红豆婆婆她儿媳妇,想来是见红豆婆婆出来,又久未进去,便跟着出来瞧一瞧。
红豆婆婆笑眯眯向儿媳招手,“庭芳,快过来,看这是谁?”
名唤庭芳的中年妇人目露狐疑,走上前拉着红豆婆婆到身后,稍显防备地盯着晞时,可看着看着,也不自觉将她认出来,神情骤然大变,惊喜道:“我说娘怎么在外头迟迟不进去,原来是你啊,弱弱!”
两方叙旧一阵,庭芳热络起来,要拉着晞时进屋,走了两步,一拍脑袋,“看我这脑子,你都回来了,该进你自己家才是!走,婶这儿还有钥匙,这就领你进去。”
妇人一面絮叨,一面往腰间摸出长串钥匙,挑了半日,“你爹娘都不在了,不少人打着这屋子的主意呢,要么想霸占过去堆杂物,要么想抢着给自家亲戚住,你放心,都叫我和我家那口子给骂走了,呸,什么玩意儿?你爹娘的屋子在衙门过了契的,要给谁,也该由你说了算。”
“只是你一直没回来,我们也只能时不时过来清理点积水、灰尘,哎唷,到底是老屋了,年节前才刚扫过,又落下一层灰,弱弱,你慢些走啊,别叫鞋脏了!”
晞时很缓、很慢地走着,目光一点点游过记忆里的屋子,四四方方的小院,西南角种着银杏树,如今仍挺拔站在那儿,斜斜的屋檐略有些滑稽。
她记得,那屋檐原先很平,很低,她那时候不满这低檐,爹便宠着她,一点点将屋檐往上挪。
只是挪到一半,城中突逢大疫,爹娘在城中不幸染上,即便是回家不与外人接触,请郎中来医治,爹娘也没能挺过去。
事后爹娘的尸身烧成了灰烬,那两坛骨灰草草下葬,屋檐也就这样斜着。
庭芳引着二人进屋,挥了挥长条凳上的灰尘,“弱弱,你先坐,是从蜀都赶来的么?哎唷,今日元宵,这屋子里什么都没有,我回去一趟,沏些热茶过来。”
言罢火急火燎出了小院,转进隔壁。
晞时松了一口气,大约心头酸涩,想要挥赶这点情绪,便笑望裴聿,“你怎么不坐?这可是我家,难不成,我不叫你坐,你就这般守礼?”
青年垂眸盯住她腮畔那点泪痕,上前伸手擦干净,在长条凳的另一端坐下,“她们从前对你可好?”
晞时一怔,知道他说的是红豆婆婆与庭芳婶,轻声道:“整个村子里,只她家对我最好,我不是与你说过,爹娘刚离世那会,不少人在背后指点我克死了爹娘么?”
“只有庭芳婶替我说话,那时候姜沛还没能赶来,我人小,受不住这样的指点,常躲起来哭,也是红豆婆婆寻到我,煮一碗香喷喷的红豆粥给我吃。”
裴聿把下颌轻点,把目光挪至这间小屋,细细看过一遍。
他还未说话,晞时却忽然起身,拉着他出去,拐进一间不大不小的偏屋,兴兴道:“我从前就是住在这间屋子,我瞧瞧,哎唷,东西都还留着呢!”
见到儿时耍过的东西,晞时忍不住笑,上前一一拾起来,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瞧。
屋内有张矮矮的书案,是打来给她启蒙使的,裴聿的目光落在书案一角,蓦地发现什么,折下腰,伸手将其抽出来。
是一张薄薄的纸,薄得他若再用些劲,这纸便要在他两根手指间碎成纸渣。
与纸一同抽出来的,是一条长长的、胡乱编织的红绳,因藏在屉中,几乎没染上什么灰尘。
裴聿垂了视线去瞧,纸上歪歪扭扭画了两道身影,一高一矮,矮的那道脸颊泛红,像是拿胭脂往上面抹了一层颜色,五官称得上是一句鬼画符,若非细看,根本难以辨认这是“人”。
纸面右下角浮着一行虫爬字——我个子公。
裴聿忍俊不禁,低笑出声,想必她当年写下这句话时,只勉强认得几个简单的字,至于中间拿黑墨胡乱涂改的,他也辨认不出。
他拿着纸张与红绳轻晃,“你写的什么?这红绳是你编的?”
晞时闻声望过来,望着望着,陡然提裙凑近,伸手就要去抢,“哎呀,你这人,怎么随意翻人家的东西呢,还给我,还给我!”
裴聿眉梢轻扬,他太了解她,她这幅模样明显是有些古怪,却还是松了手,只恐她在争夺时将这张纸拽碎,红绳却没还给她,反而收进了怀里,“既然是你编的,那我就收下了。”
晞时眼色闪避,有些心虚地将纸轻轻对叠,重新搁回原地。
这时候庭芳踅回来,二人听见动静,便重回先前那堂屋,庭芳笑吟吟抬了瓜子糕点来,两方叙叙旧,不觉便到晌午。
庭芳她男人过来叩叩门,只说该吃饭了,庭芳忙起身,“弱弱,走,带着你相公去我家用饭!”
“啊?”晞时唬一跳,方想起半日下来还没介绍裴聿,不想庭芳婶脱口便说他是她相公,脸畔便稍有些淡红之色,忙摆摆手,“那太麻烦了,庭芳婶,您不必管我们,说起来,我过来还有要紧事,去爹娘坟前的那条路可还好走?”
爹娘埋在村子后头的山脚下,因多数往生者都埋在那儿,年节关头去祭奠的人不少,自然有小贩在那处支支摊,卖些饱腹汤面。
晞时道:“我想去见爹娘,随后在山脚下随意吃点就行。”
庭芳自然不依,晞时仍旧推脱,不好打搅人家用团圆饭,两方难免又拉扯一二,最后还是庭芳妥协,无奈点点头,说了条新修缮的小径与晞时听。
再坐了片刻,晞时定定神,终于鼓足勇气走出门,大步往山脚的方向迈去。
她期待着与爹娘重见,要把她多年的变化说与爹娘听,一点一点,跨过多年光阴,像儿时那般依偎在爹娘身侧,细说自己。
可即便是她做足了准备,辗转寻至爹娘坟前时,依旧是没憋住,无尽的酸涩压着她跪在杂草堆里,眼泪簌簌坠在坟前。
裴聿把手指攥紧,视线在坟前停留,姜观,胡令娴,是她爹娘的名字,他将两位长辈谨记在心,摁住自己要去抱她的冲动。他知道,至少在当下,她更需要独自一人与爹娘相处。
他顿了顿,索性闷声不吭去清理杂草,由她发泄情绪。
晞时哭够了,细声啜泣着拭泪,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把在山脚下买的香烛点了,成堆的纸钱在坟前燃烧,浓烟绕向半空,惊动树梢里的寒鸦,展翅一飞,在晞时头顶划开一条黑墨色的线。
女孩子的话向来又多又密,此刻更甚,从委屈诉到心酸,由颠簸讲到安定,说到最后平静下来,吸了吸鼻子,转身指向青年,鼻音浓重,“爹,娘,他叫裴聿。”
裴聿走过来,屈膝跪在坟前,取过纸扎元宝扔进火苗里,火苗倏然往上一涌,映出他动容的眉目,仔细想了想,还是跟着喊了声爹娘。
晞时拿发红的瞳眸瞪他,“乱喊什么?我爹娘可没点头。”
青年扔进一把纸钱,神情端正起来,对着坟墓郑重行礼,默然片刻,忽道:“伯父,伯母,我是裴聿,有些话,今日便当着您二位的面说出来。”
他侧目凝视一眼晞时,沉声开口:“人生在世,难免经历悲欢离合,您二位已经不在,她很孤单,我在此发誓,无论是身外之物,还是情义,我都必定尽数交代给她,我要她只有欢喜,再无悲戚。无论她是姜弱,鸣莺,还是晞时,在我心里,她早已是我的妻子,我想一生伴着她,呵护她,疼惜她。”
“我自认无甚贪恋,但我想时刻牵挂她,惦念她,伯父,伯母,裴聿敬上,希望您二位同意她成为我的妻子,我愿用一生对她倾尽所有。”
言罢,裴聿取出一旁的青酒,缓缓洒在坟前。
这一席话令晞时怔然望向他,她很明白,誓言向来是飘渺虚无的东西,可这不妨碍她在此刻相信他的承诺,相信他言出必行,既说出来,势必会做到。
女孩子把脸一偏,嗓音很轻,“我爹娘才不会同意呢。”
平地倏忽间刮起一阵风,像从地底下卷出来,一点点将烧黑的灰烬吹向半空,往四处飘去,坟前那由酒水杂糅着眼泪的湿痕,也被风吹得铺展开,一路延绵至晞时裙摆下。
裴聿的声音夹杂在风里,“难说。”
“或许,你爹娘在泉下有知,正等着我开口承诺。”
他向她伸出手,“也可能,是你我天定良缘。”
晞时被拉着起身,掐着绢子擦拭眼泪,又细细抚上爹娘的姓名,低声道:“爹,娘,以后的每一年,我都来看你们。”
“嗯,”裴聿握紧她另一只手,“每年都来。”
从山脚回来,晞时的步伐明显变得轻快,不觉已至日暮,晚霞映天,火烧云爬遍田野,照得她柔美的下颌泛出淡淡红光,照亮她唇畔轻勾的那抹笑意。
回家遇上庭芳婶与红豆婆婆在院内剥福橘,见二人回来,庭芳婶忙递来两个,“见过爹娘了,可安心些?夜里就留下来住吧,方才你们一走,好些人过来问,我都给打发走了,我晓得,他们没什么好心。”
晞时泄出个乖顺的笑,剥开福橘吃了,管庭芳婶要些干净的帕子,只说自己提水擦拭家具。
庭芳婶乐得直笑,忙回屋找出三条帕子递与晞时,晞时踅回家中,思来想去还是打算挑正屋住,毕竟她那张床可小,连如今的她躺上去都难以舒展双腿,更别提是裴聿。
这般想着,晞时掐着帕子进了正屋,见沿着墙根摆放的床还算整洁,遂预备着上前将旧的被褥都搬下来。
不曾想双膝刚跪上去,“砰”的一声,晞时惊叫着往下陷,被一堆灰尘扑了脸。
裴聿忙上前将她抱出来,晞时搂着他,心有余悸地望向那张残缺的床,“塌、塌了?”
“久未住人,这些家具是不够牢固。”裴聿望着她的眼睛笑,“还是进城,在城中寻一间客栈住下,总归要住个四五日,有空回来便是,今日元宵,咱们去吃顿香喷喷的,嗯?”
如此一来,晞时只好顺从,慢吞吞从他怀里退出来,趁着还未天黑,走去与庭芳婶说了此事。
庭芳婶一惊,“哟,那是不好再睡,也行,弱弱,你既不急着走,就先往城里去吧。”
晞时冲她一笑,歪着脑袋去望站在她身后的红豆婆婆,“婆婆,我先走啦!”
红豆婆婆笑眯眯摆了摆手,“仔细看路。”
裴聿察觉晞时那种浑身松散下来的舒坦,看她往田野小径走,弯唇笑了笑,旋即往包袱里摸出两个整锭的银子搁进庭芳婶手里,“这里是她的念想,您家这么多年帮着打理,还请收下这些。”
他早已留神到这户邻居家中窘迫,可人心肉长,她们既对她好,他也没道理不讲人情,这两锭银子足以叫庭芳一家富足起来,也足以安顿红豆婆婆的晚年。
庭芳婶吓一跳,忙把银子往外推,“这哪里使得?哎唷,大家都是邻居,自然是要帮衬的呀!姜大哥与胡姐姐生前对我可好,我帮一帮,不过随手的事!你们小两口才刚成家不久吧?处处要用钱,哪好拿这么多银子给我!”
裴聿笑,“收下吧,无关别的,只是一份心意,算是我谢谢您,谢您替我娘子照看好了她的家。”
那厢晞时走了半截路,隐听二人交谈,回身遥喊:“你做什么呢?”
裴聿闪身避开庭芳婶强硬要塞过来的银子,只说务必收下,旋即不再与她拉扯,转身赶上晞时。
晞时狐疑瞅他,“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我托她打听一下哪位木匠好,重新打张结实的床。”
“真的?”
“真的。”
晞时不疑有他,笑嘻嘻勾着他的胳膊往那棵柳树下走,赤红的余晖洒在二人肩头,说不出的温暖。
入夜,马车辗转进城,扬州城中绚丽繁华,万千灯火映照街市,琼花明月,碧水楼台,一遇千年。
今夜最热闹不过瘦西湖,临水的岸边挤满了百姓放花灯祈愿,湖面漂浮数艘摇橹船,船娘软语偶尔传出,引人驻足。
二人选了瘦西湖对岸的客栈入住,待伙计问要几间客房时,晞时眼睛眨了眨,忙抢着答话:“两间!”
裴聿眯了眯眼,目光定在她脸上挪不开。
晞时端着腰站在柜案前,目不斜视,待伙计递来门牌,便顶着身后那道视线往客房走,才刚一进门,便被大掌握住腰,温热鼻息喷在她的脖子上,“为什么要分开?”
她耸肩抵开他的脸,小声道:“哎呀,
你不懂,我方才想起来,以前常听和尚说人的魂魄下了阴司也要排队等着投胎,还没去投胎的,遇上年节、元宵这样的日子,便上来瞧一瞧,万一,我是说万一爹娘还没走呢?”
裴聿哼出一声笑,“行,那就两间。”
他没固执要与她住一间,既是两心同,也并非是时常奔着慾/望去的,她既要单独住,那便依着她。
安顿好,裴聿有意叫晞时歇上一阵,她却坐不住,早已按捺不住要往外头跑。
这厢一头冲进轰闹的人群,晞时买了好大个鱼灯举在头顶,乐滋滋这里瞧瞧,那里看看,说不出的高兴。
走过半日,见到门庭耀眼的食肆,忙拉着裴聿进去,点了好些爱吃的扬州菜,旋即等了半晌,菜呈上来,她便细嚼慢咽品尝,目露满足。
半个时辰过去,晞时摸着肚皮走出食肆,另一只手里还举着鱼灯,喟叹道:“到底是来了扬州才对味儿啊”
裴聿失笑,接过鱼灯替她举着,见瘦西湖那头热闹,便问,“去那头瞧瞧?”
晞时探头瞧一眼,瘪了瘪唇,“不好,人太多了,我才不要在里头挤,挤得胳膊疼死了!”
“那好办。”裴聿泄出一声笑,一把将她举过头顶,让她坐在自己胳膊上,“这样就不挤了。”
周遭一片低呼,数道目光落向晞时,虽说这里没人认得她,可仍是不好意思,忙晃一晃脚,“哎呀,好多人瞧呢,你放我下来!”
“那就让他们瞧。”
裴聿说罢,一脚迈进人群,晞时起先羞得直捂脸,可很快又憋不住要在指缝里偷瞧,见四周百姓有样学样,有些个壮汉也将女人举起来,便也不觉自己太过惹眼了。
渐渐地,放松下来,她便拿手指轻轻扶着裴聿。
走到瘦西湖畔,人群里愈发热闹,也颇为拥挤,但好在裴聿这张脸沉下来时令人瞧着发怵,百姓有意避开不与他挤在一起,反倒令晞时舒坦许多。
鱼灯的光束映在她俏丽的脸颊上,那双眼睛里的光延展出去,晞时四下睃巡一眼,目露惊喜,“桥墩子另一头有老道在说书,我要去,那些读书人说书难听死了,听这样的老道讲些游记或是怪志才刺激呢!”
裴聿牵出一抹笑,有意逗她,“听那些,不怕夜里睡不着?”
他不过随口一逗,晞时却想岔了,哦,拿话暗示她呢。她胆小,怕这些,若是夜里吓得睡不着,可不就得眼巴巴抱着被褥去找他?
做梦!晞时不大服气,噘着嘴哼了声,嘴硬得很,“元宵夜,老道士顶天说些游记,怪志说不说,还不知道呢!”
裴聿一听便知她误解了自己的意思,闷声笑了笑,没替自己辩驳,预备托着她往那头去,不防晞时又拍一拍他,只说他胳膊太硬,坐久了颇为难受,要下来自己走一走。
无法,裴聿将她放下,改为牵紧她的手,二人并肩向前走。
果真如晞时所料,那老道长髯飘飘,衣袂翻飞,摇头晃脑,正说着一本游记。
今夜多少男女出来相会,赶上都是年轻人,自然想听些有意思的,见老道一直在说游记,一位年轻男子嗤了声,扔下一句,“没意思,不如去听戏。”
旋即听客四散,欲离开此处。
老道忙喊:“哎哎哎,别走啊,你们不喜欢听这个?那想听什么?”
那年轻男子回过头,“你说点刺激的来听!”
老道一噎,随即招手,“罢,都过来,今夜元宵,本不好讲些神神鬼鬼的,你们既想听,我正好有一桩故事,主人公乃是天上的神仙!”
一听要说神仙,众人忙又聚集起来,几位年轻女子眼巴巴望着,“你说,说得好听,我们给的赏钱不会少!”
老道神秘兮兮一笑,手扶长髯,开口娓娓道来。
相传一千年前,在东海一带住着一位渔女,一日出门捕鱼,捡到了下凡渡情劫的上仙,那上仙当下只是个凡人,醒来见渔女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便提议替她捕鱼报恩。
一来二去,二人生情,遂喜结连理,对着东海拜了天地。
神仙与凡人的爱恋,到底比游记吸引人,晞时听得入迷,不禁问,“后来呢?”
老道笑眯眯道:“后来嘛,一晃二十载,二人相伴半生,还生了个乖巧懂事的女儿,很是幸福。”
说到此节,老道神情一变,嗟叹一声,“只不过,这时候出了岔子,上仙渡劫的契机来了,赶在一日出海时,一个不慎翻落出船,跌进海水里,凡胎**了无生机,他渡劫成功,回归上界了。”
晞时把眉轻攒,“没了?”
老道目光烁烁看着她,“自然还有,姑娘别急,且听我再细细说来,那上仙带着记忆回归,在上界很是焦急,按说神仙本不该动情,可他与渔女相伴二十年,一路相濡以沫走来,到底是动了凡心,这不,割舍不下妻女,故而偷偷下界去瞧。”
“只是天上一日,人间一年,渔女一年年变老,他们的女儿也嫁了人,渔女依旧每日编织渔网,对着渔网说话,也是怪事,她好似猜出些什么,只因这渔网总时不时会飘起来一些,像是有人在替她托举重量,渐渐地,渔女心中有了答案,自认人仙殊途,不与相公相认,只是在渔网上系铃铛,他一来,铃铛便会无风自动,她便晓得他还在她身边。”
那上仙忍着不相认也有苦衷,一则,若是相认,天道会将他的仙骨剔尽,他堕入六道,反复轮回百世才可重来,二则,他的因果会间接影响渔女与女儿,轻则病痛缠身,重则死后魂飞魄散。
说到这,老道重重一叹,“身处仙道,肩上背负苍生,哪能拘于儿女私情呢?这也是上苍给他的考验,若能忍住,最后一道情关便破了,要我说,相忘于江湖才是正解啊。”
四周众人听得动容,跟着点头。
“有情人分离,实乃一件憾事。”
越往后听,晞时眉头拧得越紧,最后干脆掏出铜板往老道身前一拍,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裴聿追上去,见她鼓动着腮帮子,一张嘴唇来回细磨,凝神一听,才知她在骂人,他搂上她的肩,有心宽慰,“还把自己听得生气了?”
晞时紧咬牙关,没憋住,泼口大骂:
“我去他的狗屁情关!哦,他是神仙,来人世渡劫,归位后还是神仙,享受香火享受长生不老,享受一切都还在的东西!渔女呢?渔女的女儿呢?她们无端端遇上他,真是触了祖宗十八代的霉头!她们可不欠他!什么相忘于江湖,既生爱,又无恨,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哼,说什么天道,我看这天道还不如阴司!那黑白无常好歹从不勾错魂魄,天道却把所有好事都留给神仙,让一个凡人沦为神仙渡劫的东西,最后孤独终老,一碗水根本端不平!”
裴聿一惊,没想她听得如此愤然,不禁歪着脸细细端详她。
她向来如此,感情赤忱得令他心颤,便是对故事里的陌生夫妻,她也接受不了这不对等的结局。
姜沛找上门那日,她躲了起来,哭得那般绝望,他那时急于寻她,对她的心思稍稍忽略了些,如今他站在她的身侧,二人衣袂交叠在一处,他终于能感同身受,明白她最纯粹热烈的爱意。
青年伸出手指推开她拧成结的额心,温柔笑起来,“好了,别生气了。”
晞时侧目瞪过来,气鼓鼓顿步,一把推开他,“你怎的不生气?难道你也觉得那老道士说得对?!”
“你瞧,你又冤枉我。”裴聿顺势竖起三根手指,“我可是从一而终的,天道压不住我,我认定了你,哪怕抽筋剥骨,天打雷劈,我也要”
话音戛然而止,因晞时一惊,忙抬手捂紧他的嘴,“你是傻子不成!我方才编排天道就够心惊的了,你还要逆着来,上苍真要怪罪下来,令你誓言成真,你还要不要活了!”
裴聿笑望她凶巴巴的模样,一霎忆起许久前的某个夜里,她也是这样嘴硬心软,分明怕得厉害,却鼓足了勇气出来寻他。
那时他在想什么来着?
哦,他想,那盏灯最好一直不灭,就照在他们脚下,让他们的影子纠缠一辈子好了——
作者有话说:睡两间房?不可能!
裴:我的影子要和你的影子一直在一起,我也要一直缠着你:)
还请多多评论啊~
第43章 红绳
晞时不懂天道, 只懂人间真情,方才一通骂不过是听得太过入迷,对那渔女心生怜惜罢了。
这时候倒有些发怵, 悄然的目光挪移往上, 盯住头顶一片天, 恐老天爷听见她适才所说, 拿她治罪。
越想,越是心慌, 看着裴聿眼里那点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嘛?我胡乱说话, 你也跟着学了去?先前还在我爹娘坟前发誓,你说话避避谶呀!哪日真遭报应,看你怎么办!”
裴聿被她眼底那点恐慌盯得有点心虚, 心知不该发那样的毒誓, 吓坏了她。他也跟着端正起来, 唇畔笑意微敛,“不说了,我们要一世平安。”
晞时抬起下巴哼了声, 虽说没那么害怕了, 对那渔女的结局仍旧不满,目光在繁闹的人群里转了转, 干脆迈开脚步,“随处走走吧, 扬州城这么大,我还有许多地方没去过呢。”
口里虽这么说,步子却放得又轻又缓, 好半晌走过瘦西湖畔,吃了碗元宵,晞时便轻掣男人的胳膊,说要回客栈歇息。
裴聿把下颌轻点,摸出一方素帕揩拭走她唇角一点黑漆漆的芝麻糊,牵紧她往客栈走。
管客栈伙计要了热水,晞时坐在浴桶里舒舒服服地揉着胳膊,不多时擦干身体,取出行囊里一点香露搽在身上,是她拿山茶花打的底,气味清香,搽匀后等上片刻,味道淡下去,才好爬进被褥里安寝。
这厢静等片刻的功夫,隐听窗外闷雷声响,晞时稍有惊愕,拢着中衣穿上,推窗瞧上一眼,险些吓一跳!
常说蜀地天气诡谲,不曾想扬州的天如今也是说变就变,从她回客栈到此刻,前后拢共不过两刻钟,竟是说下雨就要下雨。
这般想着,又是一声炸雷,“轰”的一下逼退晞时,眼睁睁瞧着豆大的雨珠砸下,落在她方才攀过的窗沿边上。
她这间客房临着瘦西湖,透过雨幕能朦胧瞧见对岸着急忙慌收摊的小贩身影,与急匆匆避雨的百姓。
又是一记暴雷,屋内烧的炭火也噼啪绽响。
晞时缩着肩搓揉两条胳膊,怯怯的视线往上移,怪事,她记着原先扬州的天也没有这般多变啊,望着望着,脑子里一根筋捋直,吓得惊叫一声!
天老爷,莫不是她方才编排天道,被天上的神仙听见,有意警告她吧?
这般想着,晞时再也待不住,捞起对襟往身上一套,步履杂乱地拉门而出。
一出门,对上一双黑沉的瞳眸。
她一怔,“你怎么在这?”
裴聿看她发梢还在滴水,逼她后退,反手阖紧门,“下雨打雷,担心你害怕。”
说罢握着她的腰一抬,轻轻将她放在四方桌上,晞时断不可能承认自己方才被吓破了胆,不肯露怯,扭过脸嘴硬道:“看不起谁呢,我就是被那碗元宵撑得睡不着,想、想出去走走。”
换来男人一声闷笑,“是,出去走走,那为什么不穿鞋?还是说,扬州有这习俗,夜里出门不爱穿鞋?”
晞时低头一瞧,呀!当真是粗心大意,连鞋都给忘了!
她的脚腕被他握在掌心,轻缩的脚趾无处安放,故而往他掌心一踢,“好啊,你心思不正,就是来瞧我笑话的!是不是?”
“我哪里敢?”裴聿掌心暖融融的,摸了摸她的脚踝,走去插屏后拾来干巾,将炭盆挪过来,站在她身后替她绞头发,“真想出去走,就等头发烘干了再去,湿哒哒的,你不难受?”
晞时晃着两只白皙圆润的脚,空荡荡的,心里有点空,垂着脑袋由他伺候自己。
半晌,问,“为什么就突然下雨了呢?”
“那你得问老天爷,”裴聿目光流连在她的肩颈,朦胧而微黄的光束映在上面,他也凑近拿唇印了印,“也许,那故事还有更好的结局,若渔女也是神仙,比方说什么龙宫的龙女,也是来人世渡劫的,今夜,也许是她飞升的日子。”
他有心哄她,晞时听出来了,拉着他转到身前,想了想,倏然端正起来,一本正经道:“先前是我凶了你,抱歉。”
裴聿唇畔浮动笑意,走去窗边捡起她的鞋,蹲在她身前,擦拭干净双脚,要替她穿上。
惹得晞时垂眸打量他,从眉目开始,微卷的长睫牵出一片阴影覆在眼睑,高挺而窄的鼻梁,刀削般的下颌
他微敞着衣襟,里头那件玄色中衣也松散系着,露出一小片冷**/壮的胸膛。
再往下,是一把窄而结实的腰,还有屈得几乎快要跪下去的双膝。
晞时忽然觉得口渴,不由自主提壶斟茶,猛灌了一口。
默了默,她道:“裴聿。”
“嗯?”他掀眼望过来,乌瞳映着她的影。
晞时晃着另一只还未穿鞋的脚,踩上他充满力量的腿,“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这幅模样,看着很好蹂躏。”
裴聿呼吸一重,目光黏在她的脸上。
晞时咽了咽口水,脚一点点往上挪,垂着视线扫量他身上这件花青色的袍子,这是她给裁的那一件,那日同样是下雨,她替他量身,他在潮热的屋子里亲了她。
他不爱像读书人一般在腰间挂满琳琅,今夜闲逛,她瞧上一块玉佩,买来赠与他,此刻还系在他的腰上。
大约担忧她害怕,袍子像是胡乱穿上,玉佩从腰侧挪移到了正中间,垂在那,醒目晃眼。
晞时屏着呼吸,脑子里迸出莫名的快意,不轻不重地踩在了玉佩上,踩着玉佩往下压。
压出一声低沉沙哑的闷哼。
他的嗓音向来沙沙的,很沉,哼起来却轻轻的,夹杂着气音,她听得耳根发痒,伸手去触他的睫毛,“原来,掌控一个人,是这种感觉。”
裴聿连尾椎骨都泛着尖锐刺痛的麻意,滚了滚喉结,握着她的脚腕用力往下按,“你在干什么?邀请我?”
那力道太重,晞时不禁皱眉,想说握疼了,还未张嘴,青年高大的身躯站起来,压弯了她的腰,黏腻的声音霎时在唇齿间响起。
他吻得又重又急,勾着她的舌尖往外舔/舐,掐紧她作乱的罪魁祸首,贴上他的腰,身子一轻,眨眼飘去撒了帐的榻上。
晞时没闭眼,在他眼底捕捉到浓重的一片雾,那雾里裹着慾,要吞吃她。
渐渐地,她喘不上气,避开他的唇,额心却贴着他的下巴,鼻尖细嗅他身上那股皂豆的清香,“你说,老天爷会降罪于我么?”
她话里有话,裴聿听出些意思,胀得额角直跳,闭了闭眼,猛然坐起,正襟危坐在她身前,道德与崩散的理智在脑子里打架。
片刻,他深深吐息,“还没成亲,我们还像从前那样。”
“哪样?”晞时心内狂跳,目光挪向他的手,看得她略微紧张、迟疑。
可是大约是那人仙虐恋的故事影响了她,又或许她已见过爹娘,始终压在心里的那点难过消散,令她在这刻只想抓紧点什么,阗满心中的急躁与渴望。
她不好再说出口,只敢在脑子里想,去他的天道,去他的拘束,去他的有情人不得善终,她要自由,要舒坦,要两颗心严丝合缝地粘连在一起。
帐内静了静,晞时盯向头顶那片轻纱,忽然又问,“会疼吗?”
“你,”裴聿倏然避开,手指紧紧压在双膝前,颇为疼痛地吸了一口气,“想好了?”
晞时没答他的话,反而侧着身,柔软的脸颊贴在枕畔,阖眼笑了笑,“我有个秘密,说与你听,你想不想知道?”
不等他开口,她自顾道:“其实我都快记不清我爹娘的模样了,我只记得,他们很相爱,长大了才知耳鬓厮磨也就是他们这般了,那张纸上的画,是我七岁那年画下的,画的不是我爹娘,画里的女人,是七岁时懵懵懂懂想象出来的我自己。”
“那句话究竟写了什么,你想知道么?”
裴聿垂了下颌看她。
她嗓音放得很轻,“我写的是,我以后一定要嫁一个顶顶好的相公。”
说到“相公”二字,她睁开了眼,晦涩而迷蒙的目光落向他。
裴聿竭力维持的理智在这一刻被搅乱,几乎是粗暴蛮横地摁上她的唇,摩挲时又忍不住放得轻柔,怕弄疼她。
话说到这份上,两方都没有什么好再犹豫的,裴聿翻身下床,只留下一句“等我”,旋即动作极快地出了门。
再回来时,带着微冷的潮意掀开垂帐,忍无可忍覆上来,亲她的脸、唇、腕子。
门一开一阖,涌进不少寒气,但屋子里烧着炭,晞时不觉得冷,反而浑身汨着汗,看着他抬起头,唇上还挂着一点银丝。
她打着颤的膝头不自觉合拢。
裴聿伸出舌尖卷走,两条胳膊撑来她的肩侧,垂眼盯着还在微颤的她,银环泛着光,“你知道的,做什么都得先打个底。”
他许久没冒出来的口/欲又重新杀回来,牵动着他去轻咬她,反被她重重咬住喉结,引得他咬牙轻嘶,“这么凶?”
晞时拿湿漉漉的眼瞪他,“以、以后不许戴你这破唇环!”
“为什么?”裴聿恬不知耻地抚上她轻颤的肩头,“你很喜欢啊。”
“你的眼泪是酸的,苦的,生起气来是咸的,可你高兴的时候”他舔了舔唇,“是甜的。”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来,晞时捂着脸不去瞧,偏又憋不住,偷偷窥了眼,有些发窘,“你管谁要的这个?”
裴聿腰腹绷紧,耳尖也有些泛红,指尖捻着薄如蝉翼的东西,“行走在外的夫妻不少,客栈常常会与药铺交易,以备不时之需。”
真到这一刻,晞时很是紧张,眼梢挤出两串泪花,倏忽间攥紧被褥,没话找话,“你听,外头的雨更大了,你说老天爷会不会是听见了你的话,叫我相信那渔女也是神仙,不会受孤苦伶仃之苦。”
裴聿听出她的害怕,沉沉应声,从堆去床角的袍子里取出在她那夺来的红绳,指尖抵开她紧握的手心,与之相扣,单手将红绳绑在二人贴紧的手腕上。
安抚地亲了亲她的额心,“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我不要什么相忘于江湖,我要和你纠缠一生,绑在一起,即便是神仙来了,我们也不分开。”
红绳缠得很紧,晞时却不觉疼痛,感受他很缓、很慢地靠近,呼吸屏得几乎要窒息,终于在最后一刻轻皱了眉头。
从前替主上办事,裴聿孤身一人走过许多地方,从未有一条小道,如此逼仄,如此窄。
可即便是行得艰难,他也再找不到当时那种孤寂的感觉,这条道是温暖、湿濡的,他甘愿把自己交代进去,一点点,耐心地在这条道上与她相遇。
这场相遇于二人来说都有些生涩,好在窗外是瓢泼大雨,老天爷在天上做法,令雨水倒灌进这条小道,两侧的墙被雨水泡软。
终于,互拥上去,挤出彼此的快乐。
可是很快,晞时受不住这样的感觉,微张着嘴喘/息,欲往外爬。
手牵带着他的胳膊伸出帐外,被一把拽回去,再也逃不开。
“躲什么?是这儿?”
她的嗓音一软再软,“我累了”
“没关系,你失了力气,我还有。”
“裴聿裴聿”
“乖晞晞,”他道:“叫相公。”
晞时眼梢泄出几滴因兴奋而落的泪,胡乱摇头,咬死不肯唤出这两个字,只顾一连声喊,“好热,我不要再待着这。”
“好,我带你出去。”
裴聿低喘了一口气,单手揽起她,依旧紧密抱着,走去窗边,在墙根下的桌案上放稳她。
冰凉的触感令晞时舒坦不少,跟着放松下来,可很快重重一下,书案往后移,她呼吸一窒,手脚开始真的失去力气。
窗外雷雨弥漫,屋内两颗心在越靠越近,越来越颤,在一声声的诱哄与逼迫中,晞时仍然未妥协叫出相公二字,反倒一口咬在他的唇上,试着拿舌尖卷走他的呼吸,堵住他说话的嘴。
许久,她的身子一颤,混沌间像被他抛上半空,再落下时,只听得见他一声喟叹,“真想死在你这里。”
晞时没有半分力气去计较他在说哪里,只觉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才刚张了张嘴,就累得在他怀里晕睡过去。
那雨下过一夜,扬州复又是满城暖光,街上依旧喧阗,瘦西湖两岸车马行走,人影交错。
女孩子醒时喉间干涩不已,爬起来要斟茶喝,一把倒了回去。
很快,一只手撩帘递来茶盏,晞时气不打一处来,忿忿一捶床,只恨自己没用,“你倒神清气爽!”
裴聿低笑,安抚她,“是我闹得太晚,今日先好好休息,下晌再出去,好不好?”
晞时抬脚去踹坐在床沿的他,引来一阵酸痛,轻嘶一声,倒清醒许多,看清这不是昨夜她那间屋子,想来后半夜他将她抱来了他的屋子歇息。
记忆回涌,她又有些不好意思,翻了个身,把自己埋进被褥里,为自己昨夜的大胆而羞赧。
裴聿笑叹,拉着她出来,“你就不饿?我买了些吃食,要趁热吃。”
稍显疲惫地洗漱一阵,晞时睁着还困倦的眼望向桌面,见都是些她爱吃的,一霎来了精神,总算胃口大开,将其一一吃进肚皮里。
真正意义上的初好,令她有些不自在,好在裴聿此刻神色端正,她又放松下来,说起给家中添床一事。
裴聿顺着她的话点头。
甫至下晌,二人便去请了位木匠,怎知木匠那里凑巧有新打好的床。
晞时细细检算,一张床打下来,要花不少功夫,日子也拖得长,她总归是要回蜀都的,不好叫庭芳婶接过这件事去办,干脆就要了那张打好的床,花钱请了几个专跑腿的汉子,将床搬回了家。
庭芳婶款留二人用饭,被晞时摆手推拒。
旋即她担心昨夜暴雨冲垮爹娘的坟,转去山脚瞧了瞧,见坟墓安然无恙,心里跟着松了口气,又与爹娘说了好些话,才依依不舍往城中赶。
半日下来,晞时累得不想说话,也犯不着再去外头寻食肆用饭,干脆管客栈要了简单的三菜一汤,在客栈后头的小院支了张四四方方的木桌,预备着对付一二。
裴聿颇为心虚,知道她今日疲累的原因多半来自他,有心补偿,知道她爱什么,便想着等她明日舒坦些,再带她往金铺去挑一些衬她的首饰。
他持着箸儿替她夹菜,“先吃”
话说一半,他神情一顿,动作间飞快搂过晞时往檐下站稳。
旋即剑身出鞘,他的身形闪去院中,长剑与来人迅猛的剑锋撞出“咣”的一声。
裴聿不给此人再出招的机会,屈膝顶开他的手腕,继而转去他身后,急速转了剑身,剑柄重重击在此人背后。
“啊!疼疼疼,”来人哀叫,“你要杀了我么!”
晞时骇目圆睁望着二人打斗,又看裴聿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占了上风,再听来人明显熟稔的语气,捧着碗站在原地,一时没能做出任何反应。
来人吃疼捂着背,悻悻笑了两下,“才刚在外头见到,我还只当是认错了人,裴聿,真是你啊。”
裴聿瞥他一眼,冷哼一声,剑身回鞘,走回晞时身边,拉着她重新坐回桌前,“能在扬州碰上你,倒真稀奇。”
话音落下,裴聿替晞时夹菜,道:“我的一个朋友。”
哪有朋友一见面就打架的?晞时捧着碗,眼睛浮在碗口,好奇地张望过去。
男人穿一件碧色箭衣,身后背着把剑,瞧着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却未束冠,高束的马尾撒在肩头,眼尾往上挑着,眉目含情,一张脸生得很是英俊。
“说起来,咱们上回见面已经是一年前了,”男人喜滋滋凑过来,一屁股坐在二人中间,歪脸瞧瞧晞时,又歪脸瞧瞧裴聿,“这是你娘子?”
说罢不待裴聿开口,又笑眯眯冲晞时伸出手,“嫂嫂好啊。”
晞时颇为发窘,看着裴聿重重打开他的手。
男人一连嗔着裴聿,转过头来依旧笑嘻嘻的,问晞时,“嫂嫂可曾听过闻剑山庄?”
晞时眨眨眼,摇了摇头。
“嗐,那真是可惜,嫂嫂,初次见面,我必然要介绍一下我自己,”男人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闻剑山庄少庄主,正是我,应屹川。”
江湖?晞时听得把脸歪向裴聿,“你还认得走江湖的朋友?”又朝应屹川说了自己姓甚名谁。
应屹川自顾替自己斟茶,轻呷一口,“本是不该认得的,我们算是不打不相识,他在三年前一次出任务时撞上了我,我见他根骨奇佳,十分适合招揽进山庄,便有心缠着他,一来二去,便成了朋友。”
原来如此,晞时把下颌轻点,稍显局促地让了让。
裴聿瞥他一眼,推了个空碗过去,“你不是四处在抓叛徒?”
晞时心内好奇,“什么叛徒?”
应屹川得意哼出一声笑,“早叫我抓住了,否则我岂能一路耍到扬州来?”
见晞时双眼亮锃锃地望过来,应屹川解释道:“咱们行走江湖的,最要紧的便是山庄内的宝典秘籍,呵,前年年底,山庄内便出了位叛徒,将镇庄之宝偷走,意欲交给山庄的对家,我身为少庄主,哪能不亲自去捉他?”
“可恨这叛徒心思阴险,遛了我好大一圈,兜兜转转,竟绕去边境,又躲去京师!叫我一顿好找。”
应屹川扒了两口饭,咽下去,才又对裴聿道:“头先我要你与我一起去,你还不肯,你若是去,我们二人齐心协力,保准没两日就能抓住他,你猜他躲进了哪儿?”
裴聿淡问,“总不至于躲进宫里?”
“那他没那样大的本事。”应屹川说话间,重重一拍桌,唬得晞时一跳,“他个反贼躲进了侯府!叫个什么安宁侯府,去年开春时,我得到消息,要潜进侯府捉他,偏又被他逃了,接连追了四五日,终于逮住他,令他死在了我的剑下!”
晞时惊得杏目圆瞪,不禁与裴聿对视一眼,看清他也稍显错愕的眼神。
去年开春那会儿,她可还在侯府办事,不曾想府中竟不动声色躲了个贼!府中侍卫若干,丫鬟小厮时常走动,竟无一人察觉!
她不禁问,“侯府这样的富贵人家,可不是些小门小户能比的,要想藏一个人,不是什么容易的事,你可晓得是谁给他打的掩护?”
应屹川没想她这般好奇,跟着细细忖度半晌,道:
“我要捉他那日,他逃得快,我没瞧清,只看见他同一个丫鬟打扮的女人在荒院说话,我只抓他,那丫鬟不干/我的事,我就没管。”
晞时越听越心惊,荒院,侯府里的荒院是有几处,素日拿来堆攒杂物,她不禁又问,“那丫鬟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呢?身上可有什么特征?”
抛开最末等的烧火丫头不谈,侯府丫鬟分三等,三等丫鬟穿蓝,二等丫鬟穿绿,如她这般的一等丫鬟穿粉。
虽说侯府拢共只有三位主子,可主子们哪会将每个丫鬟都记在心里?因此为了区分各院的丫鬟,时常是侯夫人院里的丫鬟在腰间缠一圈彩绳,伺候侯爷的丫鬟在衣襟处绣一朵荷花,小姐那儿的丫鬟则是在腰间坠一串不响的铃铛。
“粉色衣裳。”虽不知晞时为何问得如此细致,却还是一一答了,毕竟他行走江湖,不拘这些。
提及颜色,应屹川倒能快问快答,思索起细节来,却是闷头想了半日,才道:“我不大记得,只记得叛徒管那丫鬟叫什么欢笑。”
“是她!”晞时霍然一起身,目露愤怒,扭头望向裴聿,“欢笑与我不同,她与侯府签的死契,打小就跟着小姐,从最末等的洒扫活计做起,过了好几年才升至一等丫鬟,我们几个里,小姐最信她,她竟敢私藏来历不明的男人在府中!她对得起小姐么!”
这一下给应屹川吓住,半晌,才道:“嫂嫂,你是从那安宁侯府出来的啊?这么巧?”
晞时深深吸气,如今也不遮掩自己从前给人当过丫鬟的事,对他重重点了点头,又问,“应应兄弟,你可还听到些什么?”
应屹川掬着脸想了想,“倒还真有,这叫欢笑的丫鬟像是收留他许久,我们这种江湖儿女最讲义气,他即便偷走山庄里的宝典,是个叛徒,也逃不开这一点,我听他与那丫鬟说,要带她走,丫鬟瞧着也高兴,却又支支吾吾的,嫂嫂,你方才说这丫鬟签的是死契?那我猜,丫鬟当时那模样,是担心侯府不放人了。”
听得晞时眉头越拧越紧,她明白欢笑也想要自由身,从前欢笑也在她们几个面前提过几句。
可欢笑在小姐院里当差,小姐素日对她最好,她就没想过此举若被人撞破,会坏了小姐声誉?
想到小姐开春后还病了一场
且慢,病了一场?
晞时不知想到些什么,神经格外地敏锐,缓缓把目光挪向裴聿,道:
“你说,小姐的病,与他们有干系吗?”——
作者有话说:开饭了家人们
第44章 写信
今夜无月, 寂静小院唯有三四盏红纱灯笼映照,拉拽出朦胧的光,罩在晞时愈发狐疑的脸上。
渐渐地, 她开始怀疑起来, 思绪在脑子里七扭八拐转了一阵, 心里倏然间冲破一条口子, 那些在从前未曾留意的细节“哗”地流出来,崩开她的愤怒。
她虽痛恨奴性, 可身为下人,身处阶级严明的京师,她不曾受过小姐的苛待, 与她一同伺候小姐的几个一等丫鬟,各有各的长处,每个都能逗得小姐欢喜, 使小姐待她们愈发亲近。
就当她越矩, 她有时候都觉着小姐与她们称得上一句朋友。
她是十分喜欢小姐的。
小姐平白无故生了场病, 侯夫人还不肯使她们伺候,她那时也跟着忧心过好一阵。
她也曾私下悄么地听底下的丫鬟议论,听她们一时说小姐脸上生了疮, 一时又说小姐害了什么传染病, 怄得她冲出去一阵低骂。
只不过那时候她身为奴婢,主子说什么, 她只能照做,即便觉得不对, 也在当时压回了心里。
此番细细一想,若是生疮,小姐平日里最仔细那张脸, 哭一场,总会有的吧?她不曾听见小姐哭。
若是传染病
便当她说话难听些,侯夫人虽爱女儿,可更爱受人奉承。
侯爷胞姐乃皇上极其疼爱的贵妃娘娘,因这层关系,加上侯门勋贵,娘家两个姐妹又各自嫁了好人家,侯夫人一年下来不知要赴多少宴,吃多少官门太太们敬的酒。
侯夫人当时将她们这些丫鬟都赶走,只留自己与几个信得过的照看小姐,若真是传染病,这般贴身照顾,岂非耽误侯夫人出门逢迎?
晞时只恨当初太过乖顺听话,离开侯府时又走得太急,忽略了许许多多的吊诡之处。
轻轻吸了口气,晞时压低嗓音开口,“我伺候小姐六年,前几年从未见她生过什么重病,便是风寒也少,我怀疑,是欢笑想走,又担心侯夫人攥着死契不点头,这才起了什么恶念。”
她轻挪目光看向应屹川,“应兄弟,你方才不是说那叛徒是开春那时候逃的?小姐也是开春后才传出生病一事,这未免太过巧合。”
应屹川睇着她,眉目上扬,摸了摸下巴,“嫂嫂,这叛徒叫殷述,他当年能进我闻剑山庄,除了身手好之外,还有一点,此人尤其擅长制毒。”
晞时听罢,拳头越攥越紧,哼出一声冷笑,“想必,是欢笑等不到这位情郎,一时怨恨,给小姐下了毒,既是中毒,一切古怪便能说得通了。”
她道:“主子中毒,若叫府里的下人知晓,难免生事,百十来张嘴不好封,不如称是生病,毕竟只是生病的话,下人们议论一两句也就作罢,可中毒非同小可。”
“这毒一日不解,下人们便会一直当个事揣在心里,若再一不留神往外传了,一来,影响小姐声誉,二来,侯爷与侯夫人往日也曾得罪过些权贵,兴许将此事压着,也是在暗中查探,这给小姐下毒的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说着,晞时猛然一捶桌,忿忿分析:“你说这叫什么殷述的被你杀了,我猜,欢笑左等右等,等不到他回来寻她,自知离开侯府无望,权衡利弊下,便又将解药悄悄给了小姐!”
她拉过裴聿的手,连牙关都紧紧咬着,“你可还记得,那日我遇上梁听澜,他可是与我说小姐在入夏那会就好了!”
绕来绕去说了一席话,应屹川“哎”了两声,一派江湖作态,“嫂嫂,我听你说了半日,才知你在为从前的主子生气,你管她呢,听小弟一句,如今你既是自由身,又觅得良缘,就不该再拘着从前的事计较,人家这位侯门小姐既是好了,你又不在侯府里头当差,这事就与你没干系了,人可要往前看才是。”
这话倒是不错,晞时紧握的拳头松了松,掀眼睃巡四周一眼,她如今在扬州,有十二分的自由,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再没拘束。
何苦将自己气成这般模样呢?
这话茬子便由应屹川谈笑两句引开。
蹭过一顿饭,裴聿瞥他一眼,“你还不走?”
应屹川稀奇瞅他,“怎的,这客栈是你开的,你住得,我就住不得?我今夜也住这儿,好容易碰上你,我哪能走?你们还预备待几日?”
“两三日。”
应屹川转瞬将唇角弯得高高的,“那我也住两三日,届时与你们一道出城,走官道过了应天府,你们往蜀都走,我回安城。”
由他拉着叙旧半晌,晞时抵不住困意要睡,靠在树枝下浅浅打着盹,一不留神就睡了过去。
裴聿不再多留,俯身捞过她的膝弯抱起来,换来应屹川刻意压低的打趣,“哟,你这人,原先瞧着冷冰冰的,也逃不开七情六欲,为情所缚?”
眼见裴聿目露警告,他又耸肩胡笑,“得得得,我不拿你说笑,不好吵醒嫂嫂,你且去,明日一早我再来寻你们。”
裴聿转身往前头客栈走,没走两步,忽然转过来低问,“那叫欢笑的丫鬟,你还记得长什么模样么?若是记得,不妨画下来交给我。”
应屹川歪着脑袋看他,“你要做什么?”
“你若记得,只管画下便是。”
裴聿没想再聊,一路抱着晞时往客房走,进屋将她轻轻放在榻上,看她酣眠的花颜,伸手摸了摸她的耳尖。
他向来不多管闲事,可若是她的事,他是定然要管的。
适才她一口一个小姐,又那般怒气冲冲的模样,显然还未将自己完全从过去拔出脚来。
提到这位旧主,她依旧带着一点不自觉展露出来的奴性。
他要继续托举着她,将她那点奴性彻底驱走才是,哪怕是一丝丝都不该有。
裴聿无奈低叹出一口气,弯腰替她褪去鞋袜。
他很明白,她素来便是一个嘴硬心软的性子,方才瞧着是将应屹川的话听进去了,可在她心里,旧主与她的情谊不同于其他门户里的小姐丫鬟,旧主待她没有斥责,没有折磨,这在她心里是十分可贵的。
她猜测旧主被暗害,这也仅仅只是一种猜测罢了。
初遇那日他便已知道一件事,她虽瞧着机灵,不叫自己吃亏,但却少了点阅历,无论是下药、下毒,但凡涉及主子的性命,活契也好,死契也罢,侯府决计不可能放走任何一个人。
侯府定然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且打发越多的下人离开,才越能保住这个秘密。
要将她从过去彻底拖出来,便要解决她的心事,譬如此番来扬州,道理是一样的。
裴聿在床沿坐下,俯身往晞时脸上亲了下,握着她绵软的腿肉细细揉捻,舒缓她半日下来的酸疼,眼色却是平静的,心中自有一番思量。
夜很长,寒气犹在,瘦西湖岸后半夜才岑寂下来,湖水无波,晨光映照出湖面粼粼。
此后的两三日里,晞时每觉都睡得十分舒坦,头一日兴兴想起一桩事,拉着裴聿外出,赶巧裴聿有心替她买些首饰,两个一并进了金铺,晞时挑了串金坠领,一对金嵌宝火焰分心。
而后记着要给鸭鹅巷的好友买些小玩意儿,寻到西城一位老师傅,央着制了几朵绒花,这手艺只在扬州有,以蚕丝为肉,铜丝为骨,经由理绒、滚绒、打尖儿等工序,工期两日。
日映扬州,晒出满城碎光,待到最后一日,晞时复又回了趟家,在爹娘坟前待了近两个时辰方走回家中,与红豆婆婆同庭芳婶辞行,声调里牵出浓重的不舍。
红豆婆婆窥她穿的、戴的一应都是好东西,暗猜她如今生活不差,自然笑眯眯的,站在村头慢吞吞挥手,喊了声,“丫头,明年还回来啊,婆婆等你。”
晚霞爬遍田野,烘干了田里被雨水浸湿的泥土,野草轻轻吹荡着,落在晞时眼里也像是在与她摆手。
她笑了笑,没了来时的紧张,叠着胳膊趴向车窗,阖着眼深深一嗅,泥土味儿里杂糅着丝丝锅气。
奇怪的是,这一回分明又是离乡,她的心里却咕噜咕噜冒着泡,那泡泡一炸,炸开浓密的高兴与轻松。
路程些微颠簸,赶至应天府,应屹川在官道上与二人辞别,一双眼睛只照着裴聿盯。
年轻的少庄主挤眉弄眼,一连迭叹声,“你真不想进我闻剑山庄?你瞧我,多自在啊,我向你保证,若你进了山庄,庄内一应事务都不叫你管,反倒给你指派个响当当的长老名头,如何?”
正值晌午,应天府一带的天更暖,丝丝暖光照在裴聿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听他简练而干脆地道:“不。”
应屹川撇了撇嘴,眼皮子往上一翻,翻出个白眼,一霎又笑吟吟的,往怀里摸出一本方正小册抛进马车内,跨马喊道:“嫂嫂,我没什么好东西送你,身上唯有这个还算拿得出手,你且拿着!不必谢我囖,咱们往后江湖再见!”
晞时唬一跳,只听马蹄声急促响起,踏出一捧灰尘,她在漫天的灰尘里盯住那策马远去的年轻人,古怪道:“江湖人士,都这么随意洒脱?”
再将裙摆下的小册捡起来,打开一瞧,密密麻麻的小人图,持着一把剑,或是旋身,或是压腰,瞧这小人穿着飘逸褶裙,晞时回过神来,低呼一声,“他赠了我一本适合女人学的武林秘籍!”
裴聿回身笑望她,话又多了点儿,“你这两日不是常在晚上练一练剑?被他留意了两眼。”
晞时捧着这小册宝贝似的翻看,乐得合不拢嘴,目光兴奋而得意,高高兴兴把下巴一抬,“哼,说明人家看出我也根骨奇佳,叫我照着这上头的招式学,你且等着,总有一日,我也能学会不少本事,指不定还能与你过过招呢。”
说话间,一行回巢的燕子绕在半空打转,裴聿仰头盯了片刻,倏然笑意更甚,伸手指了指,“你瞧。”
晞时探出脑袋张望,“不就是燕子么,有什么好瞧的?”
她唇畔还挂着得意的笑容,裴聿透过朦胧的光晕看着她,没头没尾来了句,“它们在飞。”
“是啊,它们长了翅膀,不飞,难不成在泥地里打滚啊?”
裴聿愈发高兴,钻进马车里摸了摸她的脸,重重亲了个响,大笑着翻身出去,“你说得对,长了翅膀的鸟,合该在天上飞的。”
说罢,不去看她受惊似的红脸蛋,悄声在心里道——你也是鸟,要越飞越高才好。
这行燕子在萌发的树梢稍作停留,歇了歇脚,复又往半空中展翅,地上的马车也滚动车轴,卷走数日光阴,日月交替,总算重回蜀都。
这日下晌,才刚到鸭鹅巷临近的正街,晞时便急迫地撩开窗幔往外瞧,一眼望见巷口的张明意,眼里涌着兴奋的光,口里跟着喊,“明意!明意!我回来了!”
张明意乍惊回身,蓦然转进家门,拉出半昏半醒的苑春,两个迎着马车跑来,张明意高兴得简直要尖叫,“真是你啊!去了这么久,可想死你了!”
马车停稳,晞时急急忙忙跳下车,一把兜过二人的胳膊,拉着转了好几个圈,旋起绚丽的裙摆,“这么远的路程,路上自然要些时日,快瞧,快瞧,我给你们带了什么!”
说罢往肩头一捞,捞了个空,才想起来忘拿包袱下车,愈发笑得娇俏,裴聿上前递来包袱,她才接来打开,往里头掏出两个打得精致的锦盒,一人一个搁进手里,笑嘻嘻道:
“老师傅,老手艺,只扬州有,我思来想去就带这个回来才最妥当,你们务必收下。”
三人间的关系早不计较这些,但也难免客气推辞一番。
半晌,张明意同苑春收下了,苑春握着晞时的手,拉她上下打量,连连咋舌,“不过将将个把月不见,你瞧着是大变样,我说不出来哪里变了,但就是越来越好看!”
晞时这时候又忽然知道羞了,脸畔浮上一抹淡淡的红,亮若胭脂,悄然的目光在裴聿身上转了一圈。
张明意尚且不明白,苑春嫁做人妇,哪能不懂?拖长语调“哦”了声。
好在苑春没想拿她打趣,“嘬嘬”两声逗来快转成陀螺的栗子,抱起来,搁进晞时手里,“它起先还恹恹的,不吃饭,我们哄它说你去外头替它找吃的,它这才高兴起来,成日眼巴巴望着明意家的门,你回家去,可得圆了这个谎,替它备上一顿“国宴”,才能把它给糊弄过去。”
晞时由栗子四条腿踹得直往后退,乐呵呵听它呜呜叫唤,安抚地摸了摸它的脑袋,“哎唷,好了,好了,我真是出门替你找吃的去了,走,回家,咱们今夜吃顿好的!”
小黄犬软了大半月的骨头像是有了着落,攀在晞时怀里躺了一阵,又闹着让裴聿摸摸自己,晞时端着腰身回望,又挪眼去瞧这条熟悉的巷道,陡地笑出了声。
她是为它编织了一个窝,他也是为她编织了一个家,难怪呢,她一路都挂着笑,脸都笑酸了,要回家,能不高兴么?
转瞬寒风渐隐,春已至,二月里柳丝萌芽,翠色迷漾,巷内的海棠花成堆地浮现一片淡粉色,颇有盛开之态。
晞时就在这日日晴光里重拣制香的活计,时常一忙便是整日,连饭也顾不上吃。
傍晚时分裴聿归家,没先抱她,反倒往厨屋转了一圈,见冷锅冷灶,便知她又饿着肚子。
这厢走到她身前,拨过她的下巴抬起来,裴聿轻攒眉头,“不吃饭,你打算做神仙?”
“我不饿呀,”晞时正坐在冬青树下挑拣香料,仰着脸瞧他的神情,“啪”地一下打开他的手,“你想凶我不成?”
“没想凶你。”裴聿倏然将她抱起来掂了掂,掐着她的腰肉开口:“只是好容易养出来的几两肉,眼看着要掉没了,我见不得。”
晞时被掐得咯咯直笑,腰窝缩来缩去,攀着他的肩头,将自己的身子往上送,可贴近了,又觉得实在是没羞没臊,忙要往下跳,找些旁的话来说,“说起来,二月了,日子过得可快,我下晌去了一趟邓家,嗳,你猜怎么着?我又见着她那位继兄了!”
裴聿松了手,摁着她直晃动的脑袋,虽说对不相干的人、事都不感兴趣,却还是顺着她的话应声,“然后呢?”
“还能有什么然后?”晞时笑意依旧,“她继兄找她,我自然不好多待,但是朋友一场么,我晓得她喜欢她继兄,便悄悄和她说‘试一试,不要怕!’,人家来一句‘我只怕走到最后是苦果’,我倒不好说什么了,出了她家就回来了!”
她似没骨头一般软坐回石杌上,晃着裙摆下的两条腿,“要我说,他们一个不是亲哥哥,一个不是亲妹妹,郎才女貌,又彼此喜欢,只是被世俗禁锢了,假若能抛开这些,能有什么苦果?”
裴聿静静听着她说,黄莺似的叽叽喳喳,很是动听,便弯腰凑上前,捉着她的下颌上抬,往她水润的唇上亲了一口。
这一口,尝到些滋味,便没挪开,唇齿间绞缠了好一会,缠得晞时意乱情迷,两条胳膊去揽他的肩。
身子一轻,她被抱起来,羞怯怯的心扑通跳了两下,以为要往寝屋里去,谁知裴聿脚步一拐,抱着她进了厨屋。
她霎时拉不下脸,悻悻从他身上爬下来,取了马扎坐下,口里使唤他做事,“择些青豆,炒些肉沫沫,下两碗面随便吃吃得了,明日我再正经吃饭。”
裴聿拗不过她,只好依言照办,晚间两个对坐吃面,听着外头隐约鸟叫,很是惬意,裴聿掀眼看她,忽问,“别人是不是苦果你都知道,那你呢?树是栽下了,预备何时结果?”
晞时脸上适才消下去的红晕又浮上来,装听不懂,“什么树啊果啊的,我吃饱了,你去洗碗!”
说罢将碗一推,很有些颐指气使的气势。
裴聿目光在她脸上游移片刻,散漫勾唇一笑,收拣碗去洗,再走来时,倏然凑到她身前,温热的吐息喷出来,嗓音很沉,“装不懂?那我再说明白些,你打算何时嫁给我?”
晞时两帘浓卷的睫毛轻轻一扇,“有人急了?”
这般回答,便是还没准备给个准话了,裴聿闷头笑笑,又往她脸上亲了下,手顺势撩一撩她的裙,“方才在想什么?”
“什么想什么?”晞时霍然起身往外跑,将他甩在身后,“我可什么都没想!”
这话说得你拉我扯,很是暧昧。夜里洗过澡,晞时果真有些憋不住,走去东厢倚窗靠着,见他又在雕刻,瘪了瘪嘴,“见天的刻这些鸟,你就这么喜欢鸟?”
裴聿拿着手里的白头鹎在她脸上晃了晃,坦然答道:“喜欢啊,喜欢得不得了。”
晞时眼皮子翻翻,窥他暂无睡意,“嘁”了声,支起身子往西厢走。
还未走出半步,被他从身后一把拉近,腰身欹在窗边一瞬,紧跟着被他抱进了怀里,坐在腿上。
裴聿细细嗅着她的脖子,张嘴轻咬那一小片肌肤,低叹道:“你不老实。”
“呸!”晞时欲从他身上爬下去,“我端端正正的,又不曾说什么做什么,怎么就不老实了?反倒是你,你刻你的鸟啊,拉着我不让走,算怎么回事?”
裴聿捻着她柔软的腰肉,倏然将她翻了个面,正对着他坐,目光一点点挪移至她的唇,俯身啄了一下,“是来找我”
他握着她的手,摁着腰腹往下挪,“还是找这个?”
说起来,二人自打从蜀都回来便都有得忙,夜里虽说有时睡在一处,却也有各自歇在自己寝屋的时候。
亲近倒是仅限于亲吻拥抱。
晞时心颤了颤,掌心炙热,“你再胡扯,我就走了啊。”
裴聿覆上她的唇,浓重的呼吸席卷了她,只听他口齿含混,“进了我的屋子,就别想再出去。”
晞时被亲得仰头喘气,那两片唇便贴在她的耳尖上,衣襟微散时,忽听外头一阵声响,是宋家开门的声音,还有宋玉芩一点啜泣。
她登时忆起什么,忙从裴聿怀里逃出来,慌里慌张理好自己,道:“我险些给忘了,今日贺老要过来,同宋书致一起出发,两个预备着启程往京师去了呢!我、我得去送送!”
裴聿发蒙看着她跳下去,眉头渐拧,伸出去的手虚虚握了握,到底叹息一声,往身下扫了眼,跟着定定神,半晌才出去。
但说晞时出了家门,往巷口一张望,一眼便见宋玉芩与宋婶拉着宋书致在张家门前说话,宋婶很是高兴,宋玉芩少女心性,颇为舍不得哥哥,因而抽噎哭着。
贺筝也已备好行囊,笑眯眯站在张家门外。
何铎搭着外袍,提着盏黄纱灯笼替苑春照亮脚下的地砖,笑望两位要远行的人,说些好听的吉利话,“此去一帆风顺,待夏日回来,少不得咱们巷子里要出一位进士老爷,小复也要多位进士老师了!”
张明意忙推着张明复上前,“快,你也说两句。”
“小复小复”憋了半日,张明复憋不出来,倏然端正神情,上前轻轻抱着贺筝,孩童般蹭了蹭贺筝的脸,“老师,小复舍不得您。”
贺筝瞳眸微闪,罩着一层湿润的光,笑叹着拍拍张明复的背,“好孩子,老师不在的日子,你要听你娘、姐姐的话,师兄会替老师照看你的。”
宋书致这厢则回头把晞时望一望,看清她身后跟来的裴聿,轻哼一声,只对晞时道:“姜姑娘,你也来送我。”
晞时把下颌轻点,“都是邻居,平日里又相处得好,自然要送一送。”
她拣着好些吉利话一气说了,这才细细扫量贺筝与宋书致。
赶上王渺牵来两匹马,笑着催促道:“不好再耽搁了,老师,宋兄弟,我送你们出城,行过十里地,找间客栈住着,明日天亮就得往京师赶了。”
二人跟着点点头,转身要走。
冷不防被晞时给叫住,见她踞蹐着上前,在二人之间来回睃了一眼,最终向贺筝开口:“贺老,此去京师,能不能替我捎一封信去安宁侯府?”
贺筝一怔,很快应声,“自然是可以的,只是不晓得这安宁侯府的门房会不会收下这封信。”
晞时忙管张明意要来纸笔,就着门口一张木凳写了几行话,叠好信件,便交由贺筝,“门房小厮一个姓王,一个姓周,您只说是替鸣莺带信给小姐,他们会收下的。”
正如裴聿所料,自打在扬州遇见应屹川,晞时心中便始终放不下“小姐中毒”之事,可如今小姐既已好了,她不可能再去多嘴说些什么,只是觉得与小姐的情意十分可贵。
因而激出一点感恩,倘若没有小姐,她也断不会学到什么本领,哪怕是为了那点恩情,她也要送一封信去问问小姐如今可好。
但小姐会不会回信,那便是后话了。
这一打岔,贺筝将信掖进怀里,宋书致眼巴巴盯着,暗想怎的不叫自己带信?
“走吧,再晚就不好了。”王渺催促道。
二人回神,跟着走出巷口,晞时目光落向二人的背影,一个年迈却显挺拔,一个年轻依旧,都发散出一股说不出的意气风发。
张明意挥了挥手,“今年春闱加把力啊!”
晞时展颜一笑,也跟着喊:“加把力啊!”
送走二人,宋婶拉着还在啜泣的宋玉芩进了张家串门,晞时跟着裴聿归家,却是没再往东厢去,想及自己方才意乱情迷,好一阵羞赧,便一头栽进西厢,“砰”的阖紧了门,门窗锁得死死的。
折腰往桌案上趴一趴,她便开始幻想着小姐收到自己的信会是何等神情,应是高兴的吧?
说起来,她还挺思念小姐的,到底伺候六年,若没有小姐带她进京师,她也接触不到门户,更学不会如今这等制香的本事。
这厢才刚写过一封信,巷尾梁家书房亮着一点光,是梁听澜适才走巷尾归家,也预备着写两封家书。
一封寄往自己家,只说与孟慕禾在蜀都安顿下来,望父亲母亲与岳父勿要挂念。
写到第二封时,孟慕禾凑过来瞧了眼,“你要写给姨母家?”
梁听澜共两位姨母,一位同在蜀都,万不可能用到信件,自然是在安宁侯府的那位姨母了。
但见他点了点头,提笔蘸墨,“说起来倒是惭愧,去年在京师,我忙得脚不沾地,你也被些琐事绊住脚,我们二人都不曾去侯府探望过清菡,离开京师时也没能去辞行,我便想着写封家书问好,顺便捎些蜀都的小玩意给清菡,我记得,她最是喜欢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了。”
孟慕禾懒洋洋应声,百无聊赖往榻上歪去,半晌,道:“方才丫头来说,巷口正送着那两位读书人出去呢,我见你没回来,一个人倒不好意思去送。”
梁听澜摇摇头,“不妨事,他们不会计较这些的,都是些最和善不过的人了,你瞧,咱们住进来这大半个月,他们是不是都有副热心肠?”
“那倒是,”孟慕禾歪坐着不爽利,干脆卧躺下来,“说起来,近日不少太太邀我小聚,我是一点心思都没有,还不如与栗子玩,嗳,官人,先前栗子在张家托付着,我不好上门去,晞时回来有一阵了,你说我找个什么理由上门去找栗子呢?”
梁听澜失笑,走来拧了一把她的鼻尖,“你呀,想去与狗儿玩,还要拐弯抹角找个理由,怎么这么可爱?”
孟慕禾脸颊红了红,往一旁躲,“好嘛,你搬来这里才多久,也将他们的热情给学了去!对我动手动脚的!”
“我是你的夫君,不摸摸你,难道要我去摸那些冷冰冰的桌椅?”梁听澜弯腰往她额心亲了下。
旋即又走回案前,捡起方才搁下的笔,“不过是不好贸然上门,猫猫狗狗的嘴都馋,你若是想去,使丫头去外面买些肉干,挑个日子再去吧。”
想及在蜀都见到晞时,梁听澜笔尖顿了顿,他想,表妹素日里就喜爱身边的几个丫鬟,若是晓得晞时如今过得好,应当也会十分高兴。
因此,到底是写下两行字,将此事说与远在京师的表妹——
作者有话说:晞:有人急了?我偏不答应!
裴:没关系,我慢慢等,你总有答应的那一天。
第45章 喜欢
阳春三月, 碧绿杨柳丝丝,春风和煦,芳草正盛, 京师一连数日都是好天气。
碧溪巷里晴光潋滟, 朦胧光晕浮在一扇朱门上, 照亮丫鬟耳畔的珥珰, 一路闪耀着走过假石水榭,芳菲花园, 最终在一处院落前停了。
丫鬟走进院内,脚步轻快,半晌走进正屋, 顿步在窗纱外,“小姐。”
屋内器具各有各的华丽,绣屏后的一张香榻上侧卧着一道身影, 发髻飘坠, 凤钗低垂在耳边, 闻声动了动,慵懒掀眼,“何事?”
一出声, 嗓音如莺。
丫鬟低声道:“门房的王闲唤奴婢去, 说是表少爷给您寄了封信来,还捎带不少小玩意儿, 外头正暖和呢,小姐, 出来走走吧。”
榻上那人影静了静,百无聊赖拖着身子坐起来,走出绣屏, 露出一张花容月貌。
似杏一般圆圆的眼,眼梢偏又往下垂一点儿,眼波含着柔,望过来,更显两分无辜,唇不点而红,身段婀娜,脸颊如玉般白皙,瞧着乖顺极了。
正是京师安宁侯府里的小姐,单侯与侯夫人的掌上明珠,单清菡。
虽说瞧着乖顺,丫鬟走去门口见了她,却将脸倏然垂下,只从声调上听出些欢喜,“小姐,您肯出来走动走动了?”
单清菡眼眸稍垂,落在丫鬟身上,伸出素手,“信呢?拿来。”
丫鬟未进门,忙从袖管子掏出两封信,一并高举呈上,“还有一封,
是个上京赶考的读书人送来的,说、说是替鸣莺转交给小姐。”
信很快被拾走,单清菡连拆两封,目光掠向第一封,待看清字迹,唇畔总算抿出一丝笑意,“鸣莺?难为她还惦记我,这字迹,倒比从前马虎些,那读书人从何赶来?”
“说是蜀都。”
“是了,她本就是由我从蜀都带来的。”
单清菡点点下颌,细看信上那几行字,来来回回扫了好几眼,眼色似有怀念,“娘将我身边的几个丫头都支走,这一年下来,我也颇为思念她们,欢笑,你想不想她们?”
欢笑覆在身前交叠的指头抠了抠,顺着她的话点头,“想的。”
单清菡轻笑一声,目光又转回信头,在那“问小姐安”的四字上久久停留,眼中似有嘲色。
不过片刻,她又去看梁听澜寄来的信。
信上不过说些琐碎日常,依旧也是问她身体是否康健,待扫向最后,单清菡眉目轻挑,对梁听澜能在蜀都遇上鸣莺一事颇感意外。
两封信看罢,单清菡手一松,信纸飘落至裙边,欢笑赶忙捡了,听单清菡低叹道:“表哥在蜀都安置好了,欢笑,你说巧不巧,表哥竟也遇上鸣莺,听他说,鸣莺寻到了心爱之人,如今过得可好,我当真是羡慕。”
欢笑终于上前扶住她,细声宽慰道:“小姐,您不必羡慕谁,您”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身后传来脚步声,欢笑回头去望,忙又退开,待来人走近便道:“太太。”
侯夫人斜着眼扫量欢笑,“小姐今日心情如何?”
欢笑欲答,被单清菡截过话头,“娘,您又来做什么?”
侯夫人把眉轻攒,“我女儿的院子,我还来不得?还是说,要先报与丫头听,得了你的应允,我才能进来?”
单清菡别过脸,坐去榻上,“我不是那个意思。”
侯夫人见她又往屋子里去,脸色乍变,怒意上来重重哼了一声。
可很快她又如翻书一般变了神情,无奈上前轻声劝单清菡,“自打你生自打你生了场病,又好全了,你就时常躲在这屋子里不出去,娘看着揪心,出去走走,算娘求你,成吗?”
这时候又轻步进来个丫鬟,捧着两个无瑕玉瓶,嗓音放得很轻,“太太,小姐,宫里又送东西来了。”
这小丫鬟的声调轻如羽毛,却霎时勾出了单清菡的尖锐,“娘是想叫我出去走走,还是想叫我进宫里走走,可得说清!”
侯夫人坐在榻上握紧她稍凉的手,嗓音放得一柔再柔,“你姑母在宫里没人陪,皇上病着,侍疾有皇后,你进宫去陪陪你姑母,不好吗?你姑母想你呢。”
单清菡却一把拂开她的手,冷笑一声,“想我的是姑母,还是另有其人?娘,您能不能别提了,我恶心。”
见她这般,侯夫人一霎自榻上起身,腮帮子都咬硬了些,“那位如今势头正好,整个京师的官员,哪个在他面前不是小心翼翼的?他既对你好,你先受着,又有何不妥?总归他是个又成不了事!”
说着,侯夫人的态度又软下来,扶住单清菡那两片单薄的肩,“好孩子,朝廷如今的风向不一样了,咱们侯府只有爵位,你爹虽说有官职在身,可说低不低,说高不高,咱们家不能与宫里那位硬碰硬啊!”
“不能硬碰硬,就来恶心我?”单清菡倔强把脸偏开,“我不去!我要把自己锁在这屋子里一辈子!您就算和爹一起绑了我,我也不去!”
“好,好,好。”侯夫人松了手,连点下颌,“我和你爹,还有你自己,你都可以不顾,你当真别无牵挂了?就要将自己锁一辈子?”
“牵挂”二字重重扑向单清菡的面门,令她瞳孔霎时往里缩,半晌连眼眶都红了,说不出是恨,是悔,是忧,还是怒。
可巧,欢笑在一旁正要退出去,被单清菡瞥见,不知想到什么,神情倏然平静下来。
许久,单清菡道:“娘,表哥寄信来了,还有封信,是我身边的丫头寄来的,他们两个在蜀都碰上了。”
这话令侯夫人皱了皱眉,起先有不解之色,很快想到什么,“这丫头,是鸣莺?”
单清菡点了点头,起身走到欢笑面前,命她盯着自己的脸瞧。
片刻,她没头没尾问,“欢笑,你从前拿我与鸣莺打趣,说她长得有几分像我,生来便有缘分,这话可真?”
欢笑抿了抿唇,重重点头,“是。”
单清菡满意抬起下巴,回首看向侯夫人,依旧没头没尾笑了笑,“娘,您说得对,咱们家只有爵位,没有实权,他恶心我,我是没有办法,您说牵挂,我的确还有牵挂,既不能两全,我合该为我的牵挂着想,毕竟照他的性子,眼睛里也许容不下一粒沙子。”
“我有许多年没见宝香妹妹和姨母了,既然表哥与表嫂也在蜀都,我便也往蜀都去一趟吧。”
侯夫人没说话,细细忖度许久,方道:“你姑母那头,我去递话,只说你想出去散散心,宫里那位既打着你的主意,想必也好说话,你且去吧。”
说罢,走到欢笑身侧,冷下脸,卑睨的目光落在欢笑脸上,“丫头,你是个机灵的,念在你照顾小姐多年的份上,我留了你一命,这次去蜀都,你陪着小姐去,记住,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许往外传,可明白?”
欢笑缩了缩肩,忙道:“奴婢对小姐最是忠心,绝不多说半个字。”
待侯夫人离去,单清菡抚了抚心口,瞥向那两个玉瓶,目露厌嫌,又将自己藏进绣屏后。
片刻,绣屏后传出隐忍而痛苦的啜泣声,听得欢笑于心不忍,也不再多留,忙出去替她收拣行囊。
春景青翠靓丽,这厢送过信,贺筝与宋书致两个一并漫步在京师街头。
一路见过苍翠山峰,再得以踏足天子脚下的这片土地,宋书致很是兴奋,刻意维持的沉稳在此刻尽散,时不时瞧一瞧这个,窥一窥那个。
贺筝也四面张望,笑叹,“要不说这是京师,当真是富贵啊。”
宋书致目光烁烁,“我若能考中进士,必将我娘和芩芩接来,叫她们也瞧瞧。”
说话间,二人走到一处烙糖饼的小摊前,付下银钱买过糖饼。
宋书致咬了一口,眉目含笑,“这饼也好吃,芩芩会喜欢的。”
“你呀,一路上不知说了多少回你娘与妹妹,从前不曾离家这么远吧?”贺筝笑着把他指一指,“到底是年轻后生,恋家得很。”
宋书致不好意思摸摸鼻尖,不留神瞥过路上行人,见多数为上京赶考的举人,神情便渐渐郑重起来,“贺老,咱们快些吃过,寻处地方落脚,离考试还剩五日,务必再多加把力。”
贺筝点点头,抬眼往小摊旁的树干上瞧,两只雀儿正飞来歇脚,他收回目光,笑得轻松,“是哩,老头子要与这帮年轻后生一样,好好努力才是。”
说罢二人沉默吃饼,待吃过,便起身一同走进街市,身影渐隐。
那在枝头歇脚的雀儿也跟着扑腾展翅,飞过碧蓝的天空,日映人间,报春蝉渐渐鸣叫,叫得晞时在午憩时烦躁不已,胡乱在榻上翻了个身,捂紧耳朵。
蝉声依旧,晞时重重“啧”了声,正要细碎骂两句,偏又在这聒噪的蝉声里听见有人叩门。
晞时彻底没了睡意,踩鞋下榻,灌了两口清茶,打水净面,走到门前便已穿戴整齐。
拉开门,对上孟慕禾那张脸,却是一怔,“梁太太?”
晞时面上惊讶,心里却暗想,只怕是又来找栗子耍了,从前她怎么就没发现,孟慕禾这般喜爱毛茸茸的小狗儿?
果然,栗子晃晃悠悠跑过来,一见孟慕禾就兴奋得汪汪直叫,盯住孟慕禾身后的丫鬟,不因别的,丫鬟手里握着肉干呢。
晞时讪笑,忙跟着让一让,请孟慕禾进门。
孟慕禾窥她仍有些拘谨,暗暗思量一番,接过丫鬟手里的肉干,摆手使丫鬟回去,自己跟着进了门。
这已经是孟慕禾第三回 登门了。
栗子与孟慕禾打得火热,迫不及待踏踏爪子,引着孟慕禾往冬青树下去,晞时捋起袖口,系上襻膊,忙将树下那些香料挪走。
孟慕禾蹲下身子,流光锦的裙边散在地砖上,手里掰碎一块肉干,捧在掌心给栗子吃。
一面望着晞时收拣,唇畔荡出个笑,“晞时,若非是进了你家,我还真不知道王妃赠我的合香珠是你制的。”
晞时只恐她疑心自己为何与王妃认识,一番思索,笑答:“嗐,老天爷眷顾我呢,自打回了蜀都,我快将贵人们认识了个遍。”
“这不,先得了华清堂的东家青睐,又意外认识王妃,如今又与您搭上话,您可千万捧着我,我也就这点本事了。”
一席话下来,挑不出什么毛病,晞时跟着蹲下,将吭哧吃肉干的栗子摸一摸,话锋忽然扭转,“梁太太,我见您的丫头时常捧着帖子,外头那些太太们想必常请您去赴宴,您就没想过要去一去吗?”
孟慕禾垂眸盯着栗子,眼睛亮晶晶的,口里却道:“有什么好去的?你知道的呀,在京师就逃不过这些逢迎,好容易来了蜀都,我才懒得去。”
“那些太太们哪是诚心邀我,邀的可不是孟慕禾,是梁太太,是巡按御史夫人,她们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张张都是假脸,要我说,还不如在你这儿与栗子玩来得自在。”
话一出,孟慕禾又觉不妥,忙道:“你别误会,我没有拿你家同她们比较的意思,我是真心觉得这里舒坦,真的。”
晞时素来觉得孟慕禾冷着脸难以亲近,自打她与梁听澜搬来鸭鹅巷,她不知见了孟慕禾多少笑脸。
眼见她竟还向自己解释,心中难免感叹一二,只道孟慕禾变得实在是快。
孟慕禾这厢喂过栗子,双腿也蹲得有些酸疼,便起身往石杌上坐,晞时忙提壶斟茶与她吃,见她客气冲自己一笑,“你这茶,都是香的,比我家的好,我一人在家实在是无趣,晞时,日后我能时常来你家吗?”
晞时面上挂着笑,心中却暗想,能不无趣么?
听裴聿说,梁听澜近来可忙,又是每日上值处理公务,又是遇上了有备而来的宁王,两个浅谈一番,发觉都有垂钓的喜好,便偷么地去溪畔找个无人之地钓鱼,倒把个娇滴滴的妻子放在家中,可不地道!
“晞时?”孟慕禾见她出神,歪着脑袋瞧她。
很快,惊觉自己在心里腹诽,晞时稍有些不好意思,忙重重点了点头,“能的,梁太太。”
孟慕禾笑意更甚,“你既是自由身,是良民,那就不好再叫我梁太太,别再学门户里的那一套,嗯就叫我小禾,行吗?”
晞时一惊,“那如何行!”
正说着,宅子外头乍然响起一道骂骂咧咧的声音,一阵风似的过去。
下一刻,张明意把门重重拍响,“晞晞,天老爷,你快出来瞧瞧!”
晞时忙拉开门,张明意霎时挤进来,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见到孟慕禾都来不及寒暄,兴兴压低嗓音,“你可听到了?李婶!她回家捉/奸呢!”
“什么!捉/奸!”晞时一听,唬一跳!神色也激动起来,都顾不得说话,立时往外头跑。走了半截路,又踅回来一把拉上孟慕禾的手,“走走走,瞧热闹去!”
三人匆匆往李婶家赶,张明意快步走在巷道上,嘴皮子打架似的,一气说完来龙去脉:
“我今日一直坐在门口绣帕子,见着李婶出去,她儿子不是往学堂念书去了,女儿也由人约着出去踏青,哎唷,你们猜怎么着?”
“李婶前脚刚走,后脚绿荫巷那姓袁的寡妇就来了!还与我打了招呼呢,说是闲来无事转转,我起先还没当回事,后来说与我娘听,我娘说这袁寡妇近来常往咱们这儿跑,还撞见过袁寡妇与李伯说话,撞见了好几回呢!”
张明意越说越激动,“你们不晓得,袁寡妇才刚从我家门口过,李婶就回来了!我一猜,那可不就是李婶早有察觉,等着抓/奸呢!”
果然,三人还未走近李家门前,便见李婶在外头把门拍得震天响,泼口就骂:
“李大力!你个杀千刀的贼/淫/虫,光天化日敢偷人,带着你的姘头给老娘滚出来!看老娘怎么收拾你们这对老鸳鸯!”
孟慕禾倒吸一口凉气,显然被这市井泼态震慑住,悄么躲在了晞时身后,露出一双好奇的眼,四下张望。
鸭鹅巷多少年轻媳妇闲来无事,一听捉/奸,全都跑了出来,站在李家门前,眼里闪着亮锃锃的光。
不晓得的,还以为李家院内没有什么龌龊事,而是藏了个好大的金元宝!
李婶这厢还在咒骂,“老娘数到三,李大力,你再不给老娘滚出来,老娘就拿钥匙开门了!”
“一!二!”
未数过第三声,李家的门悄悄拉开一条缝。
要说这李大力起了个好名字,力气却还没李婶大,“砰”的一声巨响,李婶将门一脚踹开,上去就是一巴掌,“没用的东西!吃老娘的,喝老娘的,还敢在老娘家里偷人,我打死你个不要脸皮的猪狗!”
说罢,风风火火往宅子里头去,一间间搜去屋子,“那寡妇人呢!给老娘滚出来!敢偷到老娘头上来,不要命了是不是!”
院内倏然挤进不少人,眼见李婶从西厢开始搜,目光跟着她壮实的背影跑。
一道身影悄然走净房那头拐出来,意图趁众人不备偷溜,可巧,才刚出了院门,与晞时撞上。
晞时忙大喊:“李婶!她在这儿!”
袁寡妇吓得撒腿就跑,鞋底像抹了油。
跑到一半,迎面要与站在原地没过来的孟慕禾撞上,晞时急迫喊道:“小禾!拿脚绊她!绊她!”
孟慕禾被陡然喊住,惊叫着,慌慌张张伸出脚。
只听“咚”的一声,袁寡妇扑倒在地,哎唷直叫唤。
孟慕禾捂住心口,上前道:“抱、抱歉。”
不待袁寡妇抬眼瞪她,李婶紧跟着过来,一屁股坐上袁寡妇的腰,眯眼觑着袁寡妇的脸,“你往外头打听打听我的名头,这条街上,哪个不晓得我性子火爆?还敢偷到我家里来,你就不怕我拿绳子绑了你去衙门?”
袁寡妇嘴硬得很,“哎唷,你你你,你做什么?我哪里偷了你的汉子!你也不看看你汉子,手里没两个钱,哪个瞧得上他?我我我,人有三急,我是来你家借净房一用的!”
“我呸!”李婶到底没动手打袁寡妇,只凶神恶煞啐她一口,“你说借净房,亏你说得出!拉个屎尿的功夫,你连李大力身上没两个钱都摸清楚了?”
说罢,李婶威猛的目光往几个年轻媳妇身上落去,请她们看住袁寡妇。
旋即又仗着浑身使不完的力气,将李大力连拉带拽出家门,而后在屋子里翻箱倒柜一阵,一气将李大力的几件破衣裳丢出来。
最后拍了拍手,“滚吧,老娘早看你不爽,你嫌弃老娘,老娘还嫌你贼眉鼠眼、一张脸恶心得老娘半夜睡不着呢!老娘今日就要休了你!你爱与谁混在一起,什么刘寡妇,王寡妇,都与老娘没干系!”
李大力这下慌了神,他本就是依附着李婶的银子过活,忙挤出两行泪,一把抱上李婶的腿,“娘子!娘子欸!”
捉奸么,无非就是看人捉住的那一刻,李大力这般缠着,没个一时半会不得消停,张明意拐了拐晞时的胳膊,暗暗递眼色,不好多留。
赶巧孟慕禾的丫鬟听见动静出来,也瞧了这一出戏,眼里满是兴兴之色,这时候回神,便拉着孟慕禾的衣袖,低声劝道:“太太,咱们先回去,您身份不一样,不好叫人多瞧。”
孟慕禾心内狂跳,还在为自己方才绊袁寡妇那脚心惊,哪有什么心思回家,打发丫鬟先回去,自己便跟着晞时与张明意一起离开。
张明意笑嘻嘻回家去绣帕子,晞时见孟慕禾跟过来,依旧请她进门,这时候倏然忆起方才情急之下竟管她叫小禾,便讪笑两声,忙说冒犯。
孟慕禾起先住在这鸭鹅巷只觉轻松,如今
亲眼见到平头老百姓的喜怒,自己还跟着掺了一脚,益发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仿佛这鸭鹅巷有什么魔力,要拉着她深深扎根。
“天呢!”孟慕禾捂着胸口坐下,灌了口清茶定神,骇目圆睁,“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人捉/奸,那、那位李婶,好勇猛!”
说罢,她又摇摇头,“不妨事的,你就叫我小禾便是,这巷子未免太热闹了些!”
晞时无从推拒,干脆就不推拒了,在树荫底下抖着肩笑,“是,热闹得很,夜里梁大人归家,你说与他听,保管他吓一跳。”
二人互相对视一眼,忽然噗嗤一笑,都自在不少。
好像就是这一件事,令她们褪去了从前的身份,拉近了彼此的差距,使她们在这一刻成了同住一条巷子里的朋友。
晞时闷头想了想,手藏在背后搓了搓,到底转进西厢,将从扬州带回来的绒花赠与孟慕禾,抿出一个羞赧的笑,“小、小禾,这个送你,我先前想送来着,没好意思拿出来。”
孟慕禾很是惊讶,接过绒花细瞧,“这工艺,是老师傅打的吧?我很喜欢,晞晞,谢谢你呀。”
听她也改了口,晞时愈发不好意思,到底不大习惯与官太太做朋友,便“嘬嘬”两声逗来栗子,叫栗子与她去耍。
可即便晞时面上不显,夜里裴聿归家后,她还是站在院子里学孟慕禾那一脚,叽叽喳喳把李大力偷人一事说了,又喜滋滋道:
“我觉着,王爷叫他们搬来市井这决定真是太妙了,你瞧,人家才住多久,身上那点官气就没了,小禾,小禾诶!她要我管她叫小禾!放在从前,我可是想都不敢想!”
正赶上吃过晚饭,裴聿取了剑扔给她,“多交朋友是好事,我不在家的时候,她们也能陪陪你。”
晞时抽出剑身,高高兴兴挽了个剑花,话茬子引去那本小册上,“我这几日照着学了学,果真是不一样,我做给你瞧!”
紧跟着,她手腕灵活一转,衣袂翻动,利落刺出一剑,每招每式尽显飒气,最后一剑下去,剑风凌厉,她腰身一压,凭空翻了个身,很是得意。
双足方落地,她那双灵动的眼睛里闪过狡黠,握剑就向裴聿刺去。
裴聿兴致盎然瞧着,眼里满是惊艳,见她袭来,唇间泄出一声笑,赤手空拳接了她的招数,有意让一让她,被她逼退几步,闪身避开。
这般迁就反倒令晞时看出来,她还是清楚自己几斤几两的,忙又持剑直击他面门,“不许让我!”
裴聿提提眉梢,还真就动真格的,不让她。
可这一回,不过一招就将她给制伏,打落她手中的剑,反压她的胳膊在背后,整个人贴上去,低声道:“姜女侠的功夫,还需再练啊。”
晞时挣了挣,没挣开,也不气恼,反倒笑嘻嘻往他身上靠,“我能有这功夫,已经很满意了,下一回,下一回我定能接住你两招!”
裴聿松了她,弯腰拾起那把剑递与她,“那就多练练,我等着。”
晞时却有些累,瘪了瘪嘴,“今日不想练了,累呢。”
“再练一会儿。”裴聿牵着她的手握紧剑,指出她的问题所在。
这话引得晞时心生怀疑,一把从他怀里挣出来,狐疑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你今日怎么回事?你从前很纵容我的,我说我很累,你难道不该叫我歇息吗?”
裴聿一噎,暗道她不好忽悠,眼色稍有闪避,“我是见你练得不错,你不比那些自幼习武的人,能练成这样已经很好了,当然要再加把劲。”
“真的?”
“真的。”
晞时不疑有他,听他夸自己练得好,即便胳膊有些酸,还是捡着剑去一旁练剑招了。
裴聿懒散欹在树下盯着她,半晌轻垂眼皮,回想起今日得到的消息,眼色渐冷。
她那位旧主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又是个什么动向,他已经打探得一清二楚。
许久,裴聿重新将目光落在眼前的女孩子身上,挥动剑身时的一招一式都十分卖力,早已不见从前生疏的影子,暗中思忖一阵,他还是压下了话头。
有些难关,她必须得自己跨过去,他可以成为她的后盾,可必须叫她亲眼见到,亲身体会,她才能彻底拆骨重塑。
在攻克难关前,她需要不断磨砺自己,此刻练剑,就是为届时做准备。
晞时这厢练过一阵,只觉耍起剑招来愈发熟稔,一时也来了兴致,又练了好半晌。
练到最后,越来越高兴,待再也使不出什么力气,便一头扑在裴聿身上,重重一叹,“累啊,可是我觉得你说得没错,方才我又觉得我熟练不少呢。”
裴聿接住她轻飘飘的身子,有意逗她,“那你打算怎么奖励我?”
一听这个,晞时陡然从他怀里退出来,笑嘻嘻指了指那口井,“就奖励你替我打水洗澡好了。”
裴聿凝视她汗涔涔的脸,点了点下颌,由她使唤自己,替她打水,半晌备好热水,她拾起干净的中衣走去浴室,他也跟着过去。
晞时脚步顿停,回头看他,“你跟着我做什么?”
裴聿眨眨眼,“不是你说,要我替你打水、洗澡。”
“水替你打过了,该替你洗澡了。”
他素来说话直白,晞时常被他说得脸颊微烫,这一回也不例外,很快伸手将他往外一推,“谁要你替!走开些!”
这一下又哪能推动?她收回手,只觉他的胸膛粘连在她的掌心,跟着贴了过来。
还没来得及张嘴说话,腰身一紧,火热的嘴唇贴上来,带着点急迫,压着她一路往浴室里退,一面又跟着承受他的吻。
退到墙根下,撞翻了搁置衣裳的架子,晞时喘息着偏开脸,“亲够了就、就出去。”
裴聿掰回她的下巴,再度吻上去,“咱们一起。”
没等晞时明白这句“一起”是什么意思,裴聿握着她的腰往上提,拨弄她的主腰,另一只手飞快覆上自己的腰带。
旋即坐进热气腾腾的水里。
细密的吻从额心开始落,变得极有耐心,晞时缩着肩往后躲,被一把拉近,他的嗓音糅进哗啦作响的水里,“别躲,我知道,你喜欢我亲你。”
不等她开口,他又炙热而滚烫地抱着她,“再亲会儿。”
亲得她把眉皱着,呼吸都快被他夺走得一干二净,才“呜呜”轻哼出来。
裴聿笑,话里浮动着意味不明,“今日这洗澡的水,与以往不太一样。”
晞时心颤了颤,拿膝头去顶他的腿,本意是想警告他,他却将她转了个面,手轻柔地摁上她的肩,“练了这么久的剑,这儿酸么?替你揉揉?”
旁的不提,他替人摁揉的手法实在有点门道,摁得晞时舒坦往下倒。
裴聿在她身后低笑,手蓄力托着,说出来的话依旧意味难明。
“我就说那面镜子不挪走,总有些用处。”
那镜子长长一面,不偏不倚架着,原先是用来给她照穿戴的,此刻却映出她酡红的脸,很是清晰。
她呼吸愈发急促,强硬着偏脸不去看,偏被他掰回来,看着镜中的世界在下雨,雨珠溅洒在干净的地砖上。
起先她很是羞赧,可有些东西食髓知味,渐渐地,她紧掐桶缘的指甲开始泛白,指骨绷紧,颇为急躁地轻举腰身,又软回去。
裴聿一声低叹。
晞时眼里闪着迷蒙之色,冲碎了的话一点点从唇间冒出来,“你你别憋着很好听”
裴聿深深一吸气,猛地起身,在她的惊呼里转瞬挪移至镜前,逼迫她在镜中对上自己的眼睛,“说喜欢裴聿。”
晞时紧咬着唇,片刻松开,小声开口:“喜欢”
“喜欢谁?”
“喜欢哈”正要开口,晞时倏然往镜前一扑,“喜欢你,我喜欢你。”
很快,她察觉他益发兴奋,像是听了这句话,要把所有的快乐都赠与她,手腕被攫紧,渐渐连视线都变得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振晃,连她也被传染,晃出了从未有过的快乐。
“我也喜欢你,喜欢得”他稍稍停顿,“甘愿把命都交代给你。”
平静下来,晞时好半晌才低喘一口气,胡乱摸回中衣,掀眼瞪着他,“水都泼没了!你太不知廉耻了!”
裴聿胸膛振出两声笑,捞来屏风上的干净袍子搭在她的肩头,“是我不好,我向你赔罪,再去备水。”
再来一回,晞时赶他出去,他又如她所言,不知廉耻地凑过来,总算老实替她搓揉胳膊,晞时不与他计较,将话茬子引去别的地方,“这时候,春闱已经结束了。”
“你还在意这个?”
晞时点点头,“邻居嘛,总要担心一二的,不知道贺老同宋书致考得如何,他二人一个夺得解元,一个年轻有为,饱读诗书,应当不成问题。”
裴聿手一顿,洒了两滴水珠在她脸上,“怎么,说起贺老,就是“摘得解元”四个字,说起宋书致,便是年轻有为,饱读诗书。”
晞时笑嘻嘻挥走脸上那点水珠,“你连这种醋也要吃呀。”
“你知道的,我很善妒。”裴聿凝视着她,眼里浮着她的影,许久,忽道:“再说一遍。”
晞时歪着脸瞧他,“再说一遍什么?”
“再说一遍喜欢我。”
晞时眨眨眼,想到他几次三番想听她说,她偏没说,于是倏然婉约一笑,搭上他的肩,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下,终于坦然开口:
“裴聿,我喜欢你。”
裴聿忽然有股说不出的心颤,几经辗转,他终于从她嘴里听到这句话,说不清心里是何滋味,只觉二十几年来从未如此高兴过。
良久,在她额心庄重而虔诚地印上一吻,甘愿奉她为一生的信仰,沦为她一生的信徒——
作者有话说:妈呀写了快三十万字,终于把小姐写出场了。
她的病因很好猜吧,很好猜!
晞:我喜欢你
裴:好的,从今以后你就拴着我,你往哪牵,我就往哪走。有些人在某些事上迅猛了点,但是涉及到情感问题又很小心翼翼了,晞晞一句喜欢,高兴得直摇尾巴,哈哈哈哈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