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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猫芒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6章 迤逗


    蜀都府这场暖意不过一瞬, 宁王妃生辰宴后,北风骤寒,蜀地地势稍显封闭, 高山环绕, 与处在北地的京师格外不同, 冬日发威起来也格外潮冷。


    光阴瞬移, 蜀都下起细细密密的冬雨,晞时添衣烧炭, 依旧在日复一日里专心研制香。


    晞时坐在屋内挑拣香料,取甘松、白芷、牡丹皮、蒙本各半两,茴香、丁皮、檀香、降真香各一两, 随即拨走丁皮,取余下香料慢烘,百无聊赖静等时, 不知是谁出现在家门外, 重重两声叩响门。


    也多亏叩得重, 让晞时在淋淋雨声中听见了这点动静。


    晞时起身走去,撑开油纸伞挡在头顶,隔着半截距离问, “谁啊?”


    “姜姑娘, 是我。”


    宋书致


    晞时抿了抿唇,那日从王府回来, 她便有意要与他说点什么,可或许宋书致近来格外忙碌, 正准备着年后赴京赶考一事,总之,拖到今日才算又重新说上话。


    仔细想了想, 晞时拔开门闩,一眼望见宋书致撑伞站在门外,瞧着也畏冷,穿着厚厚的冬袄,只是即便是如此,也掩盖不了那身芝兰玉树的气质。


    宋书致往前半步,握着伞骨的手指紧了紧,直直盯住她的脸,深深吸气,道:“姜姑娘,我想,有些话我必须与你说。”


    “姜姑娘,我想告诉你,我”宋书致耳廓稍红,想把脑子里那些缱绻情深、刻骨入髓的情诗都念给她听,可话到嘴边,一股紧张涌进心头,他又觉得自己从未如此笨嘴拙舌过,“我喜欢你。”


    那就干脆直接说好了。


    年轻人另一只手的指尖紧紧捏着袍角,起先眼底还浮着期冀的光,待看到晞时微垂的眼睫后,眼里那点光慢慢暗淡下去。


    他心跳漏停一拍,忙向前一步,声调里带着点焦躁,“我能感觉出来的,姜姑娘,其实你也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是不是?为何为何”


    晞时默了默,许久才轻声道:“抱歉。”


    她不否认自己曾刻意接近过他,可是当下听见他说喜欢自己,她心中那股想要当人上人的冲劲却再也提不起来了。


    上回见到梁听澜,她已经单方面和过去的鸣莺说了再见,她不再是鸣莺,自然少了点攀附的心思。


    她是曾把宋书致当块炙手可热的石头,但她本就在同样的石头上跌过一跤,如今清醒过来,自然无法再拿审视估值的目光去看待宋书致。


    在鸭鹅巷与宋家比邻而居大半年,


    她能看见宋书致的用功,抛开算计与目的不谈,邻里和睦,宋婶与宋玉芩对她多有照顾,单凭这个,她也无法再把宋书致当成能让自己翻身的踏脚石。


    晞时细细忖度该如何向他说,半晌,发觉找什么借口都不够真诚,索性如实道:“起初,我的确是有意接近你。”


    她朱唇轻翕,“我不否认这一点,但我如今对你没有当初那点心思了,抱歉。”


    宋书致好似难以接受,没太听明白,“什么叫有意接近?”


    晞时坦然道:“我挑中了你的秀才身份,想凭借这层身份,翻身做人上人。”


    不知为何,宋书致把这话听进心里,竟稍松一口气,半晌憋出一抹还算温柔的笑,“我愿意的,我这次考中了举人,对来年春闱很有把握,我定能”


    “可是人会变,我也在变,我不想要飘渺的东西,也不再想做人上人,我不想了。”晞时打断他的话。


    宋书致蓦然往前一步,紧紧盯着她,“为什么?你既已承认,我便不信你能变得这么快,我一定能功成名就,把那点飘渺的东西变成真的,我”


    话未说完,晞时没躲闪他的视线,那双澄明而平静的瞳眸里映出他略显急躁的神情,他蓦然有些无法再说下去。


    顿了顿,他苦涩问道:“是不是因为裴聿?”


    “因为你与裴聿同住一片屋檐下,你们二人日久生情,是不是?”


    晞时轻垂眼皮,“他是他,我是我,与他没有关系。”


    方才还能坦然与他对视,一提到裴聿便闪避着躲开目光,宋书致的心一沉再沉,即便曾亲眼目睹二人的亲密之举,他也心怀侥幸,可如今看来,她的确不再喜欢自己,一点也不。


    他没办法再欺骗自己。


    晞时静静站在原地,跟着松了一口气,只希望聪明如他,能尽快将这件事抛却脑后,不巧抬眼去看,对上他那双隐含斗志的眼睛。


    晞时一怔,很快听见他道:“无妨,是我慢了一步而已,做不成眷侣,我们还是邻居,还是朋友。”


    “”晞时不可置信,“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你是说得很明白,我不蠢,都听懂了。”宋书致一霎端正起来,“难道我们之间连朋友都做不了吗?”


    他嘴上说着“朋友”二字,目光里那点振奋却令晞时哑口无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转身离去,“砰”地一声关上了宋宅的大门。


    真是疯了。


    晞时倏地悚然心惊,乌瞳在眼前这黑漆漆的门上转了圈,心想这宅子风水不大好,裴聿是个疯的,她住进来也疯了,如今倒好,便连隔壁的宋书致也疯了。


    带着这点烦闷,晞时关上门,一连声叹着气,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由自主走向一小片水洼,将脑袋低凑过去细细端详着,怪事,她长得也不像是什么专摄人心魄的妖精啊。


    正要起身,那门又咚咚响了两声,晞时心觉奇怪,以为宋书致去而复返,待把门拉开,却是萧祺。


    萧祺本该不走寻常路,只是碍于晞时是个姑娘家,不好贸然翻墙进来,这才每回都正儿八经走正门进。


    好在他身法灵活,一路都避开了人,自然也没什么闲言碎语传出来。这厢晞时见了他,眼露惊讶,跟着让了让身子请他进门,“你怎么来了?”


    萧祺笑嘻嘻挤进来,一路直奔堂厅,一屁股坐在圆杌上,熟门熟路给自己倒了盏热茶,咕噜咕噜喝尽,才往怀里摸出两个整锭的银子,道:


    “我来替王妃带话,也有正事与哥说,蚀骨楼那边都忙得脚不沾地,我干脆就先往你家来。”


    “你家”二字,令晞时掀眼瞥他,唇却不禁弯起来,“那头忙成这样,你怎的还这般悠闲?”


    “我身负重任嘛,”萧祺懒洋洋抻了抻胳膊,“这些银子是王妃的意思,你那日送去的情人香,王爷戴上了,王妃很喜欢,便请你再多做些,不拘只做这情人香,别的香也行,这情人香王妃留着给王爷用,其他的香便拿来送送人,王妃可是说了,你只管做,她每月送银子与你,走她自己的私库,体恤你辛苦,银子只有多的,不会少。”


    晞时讶然至极,“那怎么好多收银子?”


    萧祺笑,“王妃料定你会这么说,便说‘萧祺,你和晞晞姑娘说,多谢她的情人香,叫我与王爷的感情仿佛回到了刚成婚那时候,带来的价值无法拿银子估量,我心怀感恩,叫她务必收下。’”


    他翘着兰花指挡脸,又吊着嗓子学宁王妃那温柔的声调,看得晞时眨了眨眼,随即“噗嗤”笑出声,顺势拂裙坐下,连肩头都跟着打颤。


    一股被肯定的自豪感油然而生,晞时收了那两锭沉沉的银子,“晓得了。”


    萧祺鼻子灵光得很,嗅到丝丝香气,问,“嫂晞时姑娘,你在制香?”


    “哎呀!”晞时忙拍桌而起,急匆匆往外走,“光顾着说话了,我还在烘香呢!”


    萧祺未见过人制香,心下好奇,便跟着她一同出去,晞时拨弄那点香料,他就蹲在一旁瞅着。


    下晌要捣香,萧祺想帮衬一二,晞时却生怕他把控不好力道,婉言拒绝了。


    栗子这时候晃悠悠过来,小黄犬身形较小,萧祺觉得好玩,便捧着栗子来回打转,晞时看得心痒,遂暂且搁置手里的活,同他一起逗着栗子耍。


    不觉傍晚将至,裴聿归家,一眼望见二人跪趴在廊下逗弄栗子,叫栗子认一认眼前的小物件,像是铃铛、茶杯之类的,栗子拿爪子认出来,二人便喜滋滋喂它吃些肉干。


    裴聿轻步过去,悄无声息站在二人身后。


    栗子瞧见他,“汪汪”叫了两声。


    晞时回头,被他吓一跳,想到自己还撅着屁股对着他,愈发不好意思,忙一骨碌爬起来,讪讪笑道:“你、你回来了。”


    萧祺干脆盘腿坐在地上,倒像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懒洋洋摆了摆手,“哥。”


    裴聿冷瞥他一眼,“嚓”的一声,剑身出鞘。


    萧祺霎时端正起来,起身老实道:“我有正事要说,等你很久了。”


    待进堂厅,晞时沏了壶热气腾腾的茶,萧祺余光悄瞥裴聿,客气接来轻呷一口,清了清嗓,先说起梁听澜来:


    “我想晞时姑娘也不是什么外人,这些话,也不必避着,哥,梁听澜与他娘子如今还住在驿站,没住进蔺家,正托人在蜀都看宅子,王爷的意思,是想在鸭鹅巷后头的绿荫巷挑两座宅子,替他们推荐一番。”


    “梁听澜身为巡按御史,王爷若想拉拢他,不能光嘴上说,得想办法让梁听澜拿眼睛瞧,绿荫巷虽说不大,却多住了些商户百姓,比那等官员围居的巷子要多几分人情味。”


    “梁听澜出身极好,这样的人,生来便是天之骄子,如今虽担任巡按御史一职,做起实事来却不见得有多好,得叫他看遍市井百态、人情冷暖,他才能站在百姓的角度去看待问题,如此一来,王爷再去招揽他,便好办得多。”


    晞时竖起耳朵听,只觉所言在理,跟着把下颌轻点,心中暗赞宁王果真是心系百姓,兜兜转转这么一圈,为的其实也是百姓。


    裴聿留神她的动作,面上无甚神情,“找宅子这事简单,王爷交代手下人去办便是。”


    萧祺拍拍大腿,两只手掌支在膝头,“身为藩王,无端端凑上去给朝廷来的官员送宅子,这叫什么?一切要顺其自然才好。”


    “王爷知道绿荫巷的那些商户在每年临近年关时,会自发举行一场鳌鱼灯巡游,有位商户十分会做草编动物,做得比房梁还高,巡游当日,这商户便会将其摆放在巷口,以便为自己揽客。”


    “哥,梁太太最是喜欢这个,这几日王妃已经证实过了,赶巧商户隔壁便有座三进的空宅,若能叫梁太太拿定主意,想必是十拿九稳


    的事了。”


    “你住得近,只消你留神那商户,别叫他在那日出了岔子才是。”


    裴聿没说话。


    萧祺只当他应下,渐渐地,神色严肃起来,又道:“哥,今日刚发现一事,叶霄与京师通消息的信件被咱们的人拦下来誊抄了一份,皇上病了。”


    少年咬牙切齿,“符玉尘那宦狗令叶霄暗中篡改王府账本,做假往账本里掺进些军需购置,想必是为了防止藩王们听见风声,怕藩王有动作,届时若有藩王起了攻打京师的念头,便拿出这些账本,先发制人,治藩王们一个谋逆之罪。”


    晞时在心中暗咒这符玉尘不得好死,他还想一步登天当个太监皇帝不成?


    裴聿把眉轻拧,“叶霄死性不改,认了条好狗当主子,迟早有他尸首分家的那一日,京师四品以上官员的宅子里已经安排进了咱们的人,这些大员们的一应动向会及时传回来,都是成了精的老狐狸,届时风向如何,还需耐心等一等。”


    “如今符玉尘被尊称为九千岁,可真是荒谬,王爷今早见了那封信是又气又急,偏生还不能表现得太过,憋了半日才顺下气来。”萧祺叹了一口气,“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倘若当今皇上勤政爱民,主上与王爷断不会有如今的念头,咱们也不必将脑袋系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晞时听得心惊,悄悄瞥了裴聿一眼。


    裴聿察觉她的目光,敲击桌面的指尖顿了顿,挪转视线望向萧祺,“说过正事了,还不走?我可不管你的饭。”


    萧祺一霎撅起嘴,小声嘀咕裴聿小气,碎碎念了两句就翻墙而去。


    堂厅只剩晞时与裴聿对坐,也许方才说的话题太过严肃,晞时摸了摸鼻尖,起身往外走,“我饿了,随便炒两个菜,咱们先吃过吧?”


    裴聿叫住她,“你坐下,我去。”


    用罢晚饭,裴聿捡着碗碟清洗,晞时坐不住,干脆转去西厢翻翻香料,屋子里的灯苗稍显黯淡,她揉了揉眼睛,预备起身挑了挑灯芯。


    这一起身,对上一道身影,静静站在门外盯着她,她吓一跳,骂道:“你没点动静,要吓死谁?”


    裴聿勾唇笑笑,直接跨槛而入,接过她手里的剪子,将那些灯芯一并挑过。


    挑过了,却又没走,在四方桌旁坐下,盯着晞时不说话。


    晞时被他瞧得脸皮微烫,那窜窜往上烧的火苗像烧在了她的脸上,“你做什么?”


    裴聿仍旧不说话,瞧着是闲来无事,刻意过来看一看她。


    晞时轻垂眼皮,眼珠子跟着转了转,心里隐隐猜中一二,陡然生出一股调戏之意,脚步不自觉向他挪,待她离得近了,裴聿顺势张开双腿,虚虚拢住她的身子。


    女孩子低垂着眼睛瞧他,瞳眸雾蒙蒙的,很是无辜,“哦,我知道了,今日萧祺当着我的面提了梁听澜,你在吃醋呀?”


    裴聿贴近她身前,细细嗅了嗅,“太遗憾了,我还想再装一装,这就被你发现了,我还以为你要装傻呢。”


    晞时此刻站着,倏起念头,要试着把他玩弄于鼓掌之中,于是指尖轻轻蜷了蜷,下一刻,飞快触碰了一下他的脸,“我可聪明,我还知道,你拿梁听澜没有办法。”


    裴聿呼吸一窒,眼神里多了点暗味,坐在原地没动,双腿却将她夹了夹,“你今日看着,胆子倒是挺大。”


    彼此对视两眼,很是有些迤逗的意思,晞时余光瞥见他抬了抬手,要来抱她,她忙躲了躲,一把摁在他的喉结上,要把他往后按。


    感觉手心里那点明显的凸起上下滚了几下,她耳廓泛红,却很是满意这种掌控他的感觉,俯身靠近他的耳侧,轻声道:“我有一个秘密,你想不想听。”


    “什么?说来我听。”


    晞时在他耳侧窃窃笑了,“其实我对梁听澜早已没什么感觉了,人家早已成亲,我可没有与人分享的癖好。”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她就被一只大掌握住腰,旋即坐在了他的腿上,她吓一跳,像只仓皇打转的鸟儿,前脚还信心满满,这会就已经打着要飞走的主意了。


    裴聿自胸腔里振出两声笑,“那更遗憾了,我没醋可吃,不会像那日一般“发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你是不是该感到高兴?”


    晞时双手抵着他的肩,严肃令他放开自己,待他松手,她便蹿去桌案前,道:“不懂你在说什么。”


    窗外雨声阵阵,雨丝像滴落在她的心头,浇灭了身上一点燥热。


    她张了张嘴,正要赶他出去,冷不防身侧压来一双手,从背后将她环着,嗓音跟着往下坠,忽问,“你先前画的画呢?”


    晞时背脊升起一股麻意,轻咬着唇,“收起来了,你要看?”


    “暂且不看。”裴聿往前轻压,长臂越过她取了纸笔,铺陈在案上,握着她的手去研墨,“我只是突然想作画,你画技不错,不如我画出来,你点评一二?”


    这人嘴里说着要作画,却没放开她,蘸了点墨汁在笔尖,行云流水勾勒出轮廓,晞时垂眼一瞧,只觉有点眼熟。


    还未细想,笔杆子挑起了她的下巴往一旁转,裴聿细细端详她的脸,闷声笑了,旋即在纸上描出五官与神情。


    晞时一惊,拿双手捂着脸,“你、你怎么画我呀”


    裴聿作画十分快,像是画过千百张,待搁下笔,便轻拽下她捂脸的手,“点评一下这幅画,若是不满意,我那里还有许多。”


    “让我点评我自己,”晞时不肯再瞧,低低骂道:“你的心可真黑,你也真是不要脸。”


    裴聿俯身在她脸上亲了下,将她转过来,依旧环着她,没脸没皮笑道:“是,我的心是黑的,里头都是什么,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你呢,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告诉我。”


    晞时反撑在案上,嘴上十分强硬,“我在想,到底该给门窗上几道锁,就该防你这个“贼”。”


    话音甫落,她心又跟着一颤,忙道:“我不是说你是真的“贼”。”


    裴聿看穿她此刻在想什么,指尖抚了抚她的鬓发,嗓音透着一股沉稳的安心,“放心,我不会死,也没有什么反贼。”


    “谁、谁担心这个了!”晞时轻哼一声,“我可没说。”


    二人离得太近,几乎到了黏在彼此身上的地步。


    窗外雨势渐小,濛濛雨丝滴进水洼,屋内有人春心微动,没忍住抬起了脸。


    晞时咽了咽口水,缓缓抬眼看向他,渐渐地,察觉到他的眼神愈发地幽暗,心中跟着紧张不已,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盯着这张越来越近的俊脸。


    双唇快要相触的那一刹那,晞时小腹蓦然一紧,一阵不轻不重的绞疼传来,她惊得叫了一声,一把将他推开,飞快往外跑去。


    裴聿有些蒙,跟着她出了门,见她拐进浴室,忙叩叩门,“怎么了?”


    “没、没事!”


    浴室里,晞时掀起外裙对镜照着,心内狂跳,她的月事昨夜不是走得差不多了,怎的今日又回来寻她了!


    耽搁半晌,她装作无事发生,神情淡定出了门,飞快瞥了裴聿一眼,对他发号施令:“我要洗澡了。”


    裴聿把眉轻挑,目光在她身上滑了一圈,没说什么,转身去备水。


    待那门再“砰”地一声阖紧,他又屈指叩叩门,“烧炭的时候开点窗缝,别闷着自己。”


    “知道了!”她的声音很快响起。


    待洗过一阵暖呼呼的澡,晞时舒坦得喟叹一声,穿戴整齐后,悄步在门后听了听动静,旋即拉开门,握着先前那条里袴,蹑手蹑脚往井水边去。


    “鬼鬼祟祟做什么?”


    晞时手一抖,回头瞧着站在东厢廊下的青年,她轻轻咳了声,自然而然道:“你眼睛不好使啊,打水,洗衣裳啊!”


    裴聿走过来,好笑指了指她手中揉成一团的里袴,“你倒是不怕手冷,就打算拿凉水洗?热水还在烧。”


    “要你管!”


    谁知裴聿点点头,“我管,拿过来,我来洗。”


    晞时大惊,忙握着里袴背去身后,“那怎么可以!”


    “为何不可以?我连你最灰头土脸的时候都见过了,替你洗一洗衣裳,你还不好意思?”


    “这个不行。”


    “不是不太舒服?”裴聿向她伸手,“我若这点眼力见都没有,岂


    非白活了二十几年。”


    正巧一阵冷冽的风刮来,晞时打了个哆嗦,抿着唇思忖片刻,暗想,她有什么好羞的?终于将薄薄的里袴与另外两件衣裳一并递了过去。


    裴聿果真去打了水,替她细细搓揉起来,不忘叮嘱她,“外头风大,进屋去。”


    晞时没与他客气,转身进了寝屋,可虽说她面上瞧着淡定,一进寝屋却有些憋不住,吹熄了一盏灯,悄悄抵开一条窗缝,透过微黄的光束去瞧他的背影。


    她尤其怕冷,他知道这一点,早在初冬那时候就备下了不少炭,那炭烧起来暖和,便连洗澡时也丝毫不觉得寒冷,此刻屋内也烧了点炭,一阵轻浅的呼噜声响起,晞时扭头去望,原来是栗子肚皮朝天睡着了。


    她不禁又暗窥他替她搓揉衣裳的身影。


    他像是不畏严寒,穿得向来没那么严实,宽阔的肩膀看着过分结实,捋起衣袖而露出来的半截小臂也一如既往有力,搓揉的动作却放得很柔很轻,甚至没发出什么声音。


    晞时愣神看着,不禁去想,大约这屋子里的炭,是顶顶好的,否则怎么连她的心都烧得暖洋洋的呢?


    带着这份暖洋洋的感觉,晞时舒坦睡了一夜,隔日起了个大早,心情犹好,哼着小曲儿替自己施妆傅粉,挑了件俏丽至极的衣裳穿着,头点花钿,斜插珠钗,晃头晃脑地开门走出去。


    外头仍淅淅沥沥下着雨。


    可巧,裴聿正要往外走。


    闻声他回头望来,见她一副精心打扮过的模样,心中了然,隔着雨幕向她做了道口型——在家等我。


    晞时很是有些不好意思,不好点头,只扬声道:“我午晌在明意家用饭,秀婉婶晓得今日是我的生辰,早早就邀了我去。”


    裴聿弯唇笑笑,把下颌轻点,旋即撑伞离去。


    他一走,晞时便跺跺脚,平日多有心机、多花言巧语的一个人,今日瞧着倒笨嘴拙舌,她可是特意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他竟连句夸赞都吝啬给!——


    作者有话说:哎呀两个人暧昧得要拉丝了


    预警一下,下一章有个大情绪点,我们晞晞将迎来困境与成长~


    第37章 躲藏


    料峭冬风吹在脸上像把刀子, 雨停了一阵,午晌时分,晞时裹着披风兴兴往巷口张家去。


    一进门, 瞧见翠烟萦绕, 张明意忙前忙后准备好酒与点心, 听见动静, 便忙向她招招手,“呆站着做什么?快进来呀, 外头冷。”


    要细细计较起来,晞时上一回过热热闹闹的生辰,还是在爹娘没死的那一年。


    那时候家里虽没大富大贵, 爹娘却从不克扣她的吃穿。


    每每到她生辰这日,便大清早往她枕下压个红包,一下下摸着她的头, 说道:“我们弱弱又大了一岁咯, 爹娘瞧瞧, 小尾巴可翘出来了?”


    她很是羞赧,咯咯笑着往被褥里躲。


    只是后来到了姜沛家,她为过得舒心些, 从未提过自己的生辰, 姑父有心替她过一过,她也只是十分懂事摆摆手, 只说自己是大孩子,再不过小孩子的生辰了。


    姑父望着她半晌, 叹了口气。


    再后来,到了侯府给人当丫鬟,哪有过生辰的资格?


    张明意又催促了声, “晞晞,进来呀!”


    晞时眨眨眼,面上绽开笑意,涌着十二分的温暖迈进张家,笑嘻嘻道:“哎唷,这么客气呢,倒叫我不好意思了!”


    秀婉婶从厨屋里探出头,笑着拿指头点了点她,“来都来了,可不兴再说这样的话,在婶心里,你也抵得上半个女儿了,婶煨了你爱喝的猪骨汤,你只管撒手坐着,汤马上就端过去!”


    正说着,苑春人未到,声音先飘了进来,“来得早不如赶得巧,婶婶,我带了两只烧鸡过来,何铎出门时埋在灶里的,还有两盘肉元子,我来帮你搭把手啊!”


    旋即苑春那抹纤影扭着进来,走来摸摸晞时的脸,“哟,今日打扮得这样水灵,真是叫我想往你脸上咬一口。”


    晞时掩唇嬉笑,掀眼佯装瞪她。


    苑春大笑两声,屁股一扭进了厨屋。


    没多久,秀婉婶与苑春挨个端菜出来,身后还跟着一抹高大的身影,晞时一眼瞧去,妈呀,真是好黑一张脸!


    她没憋住,咯咯笑出声来,指着王渺道:“王大哥,你也来了,你在里头做什么呢?莫不是,替婶婶烧柴,把脸都塞进灶里了!”


    王渺时常往张家跑,脸皮越来越厚,一径走到杏树下,舀着木桶里的雨水洗了把脸,这才笑着走过来,“还不是明复这小子,说什么藏了好东西在灶里,不敢叫他娘知道,知道我今日过来,便托我替他看着,我翻了半日,就翻出这么个东西!”


    他指了指窗台,晞时定睛一瞧,不过是两块奇形怪状的石头。


    她笑意更甚,掬着俏脸道:“可惜咯,今日好菜这么多,小复是吃不到了。”


    几人围坐一桌,秀婉婶先推了碗长寿面到晞时跟前,细细的面条,码着堆成小山的虾仁,一点切成片的香菇,一块油滋滋的荷包蛋,几片绿油油的白菜,令晞时鼻尖翕动,俯身重重一嗅,“好香!谢谢婶婶!”


    秀婉婶笑,“快吃,婶没念过什么书,跟着明意现学了一句,晞晞,愿你年年今日,喜长新。”


    晞时颇为眼热,忙低头把面给吃了,旋即抬起头来敬众人,“今日能有你们陪我过生辰,我高兴得不得了,我我我先干为敬!”


    言罢一口闷了个精光。


    所幸这是秀婉婶上回还剩不少的杏子酿,不呛喉咙,入口微甜。


    苑春咬着箸儿,笑她,“哎唷,这才晌午呢,现在就高兴完了,晚上可怎么办?”


    晞时重重咳了声,忙伸脚出来轻蹭苑春的裙摆,生怕她一张嘴再蹦出一些虎狼之词。


    苑春闷笑出声,“这儿又没外人,你还羞怯怯的做什么呢?我的乖晞晞。”


    “来,明意,给她打个样。”


    晞时神色发蒙,不大明白苑春口里的“打样”是何意思,可很快她就骇目圆瞪,但见张明意拿眼嗔了苑春一下,随即扭捏片刻,凑近王渺,往男人脸上“啵”的亲了下。


    要说这王渺如今少了身上那些煞气与痞性,瞧着愈发像个正经人,只是身形壮硕了点,这厢被张明意迎面亲了一口,唬一跳!连箸儿都没握稳,好似她一个吻值千斤重,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苑春笑得前扑后仰,张明意“哎呀”一声,跺跺脚,忙把王渺给扶起来。


    晞时很是震惊,目光落向早已见怪不怪的秀婉婶,“这这这,就这么亲上了?”


    秀婉婶嚼巴一口肉元子,哼出个笑,“闺女大咯,管不了了,人之常情嘛。”


    “晞晞,其实我还没同你说,”张明意耳尖泛着一点红,悄声道:“其实我预备着同王渺定亲了。”


    “什么?!”晞时不可置信,“几时的事?你怎的才告诉我?你俩这才多久,就要定亲了?”


    旋即她的眼神一霎转变成审视,直勾勾把王渺盯着,想从这男人身上抽出一点值得叫张明意嫁给他的优点。


    秀婉婶替晞时舀了勺汤,继而望向王渺,沉吟道:“要说呢,起先我也不大同意,但王渺这孩子实在,肯吃苦,也不怕累,我都看在眼里,只要明意幸福,别的我也就不说了。”


    王渺挠头“嘿嘿”笑了两声,脸颊微红,紧着握起箸儿,“吃饭、吃饭,今日晞时过生辰,不讲我。”


    一顿饭用罢,张家院里堆积了不少雨水,王渺正卖力清扫  ,张明意遂跟在一旁,一时拿指头点点这处,一时点点那处,晞时坐在檐下的马扎上将二人久久注视着,心中仍为二人进展感到吃惊。


    冷不防身畔凑来苑春,拿胳膊肘拐了她一下,猫着嗓子与她道:“瞧你这模样,是预备今晚试一试我提的那个法子了?”


    晞时匆匆回神,俏脸泛起红晕,很是不好意思,半晌没说话。


    苑春笑笑,握握她的手,“你呀,就是太容易害羞了点儿,若真对裴官人有意,总这样,日后可不好拿捏住他。”


    “我哪需要拿捏他什么!”晞时嗓音放得很低。


    苑春眼珠子转了转,贴耳与她道:“你不拿捏他,待亲近时,他便要拿捏你,你好好想想,是你掌控他舒服,还是他牵着你舒服?男人么,不管在哪里,得听话,你才是真的从头到脚都舒坦。”


    晞时一霎忆起昨夜,她不慎贴上他的喉结,他分明有些动情,却没动作,她那时是有些满足感的。


    闷头想了半日,晞时迟疑道:“苑春姐,你这法子真的行么?”


    “傻妮儿,阿姐瞧着像是会诓你的人吗?”


    女孩子对此半懵半懂,不自觉把下颌点了点,“我再想想我”


    “姜晞时!”


    话说一半,屋外一声叫唤陡响,嗓音又细又尖,晞时稍怔,几乎是瞬间便认出了这道声音,渐渐地,面上那点笑敛着,蓦然起身往外走。


    赶巧张明意听见动静把门拉开,一眼便对上一张略显倨傲的脸。


    来人的目光越过张明意的薄肩,精准落向晞时,堆出一抹和煦的笑,“哟,可巧,姑妈才刚走进来,就碰上你了,孩子,见到姑妈可高兴啊?”


    晞时冷眼上前,“你是如何找到这里的?莫文纶说与你听的?”


    张明意一听女人自称“姑妈”,霎时间想起了她是谁,面色骤变,余光瞥了眼平静的晞时,到底把赶人的话咽了回去。


    “哪能呢?我可没问文纶。”姜沛笑眯眯向她招手,“出来,姑妈晓得你今日生辰,带了好东西与你,你住哪里呢?不请姑妈去坐坐?”


    苑春忙上前要骂,晞时及时拦住她,平静道:“苑春姐,我去去就来。”


    寒风刺骨,晞时裹着披风大步迈出来,一言不发往家中走,姜沛蔑视的眼神落在她身上,鼻腔里哼出一道热气。


    比起上回在街上撞见,这丫头一张脸倒是益发红润细腻,哼,刚回来那日瘦巴巴的,如今倒过上好日子了。


    不枉她经由廖小姐身边的丫鬟提点,又是在路上死蹲这丫头的行踪,又是鬼鬼祟祟跟踪,才晓得她住在这鸭鹅巷,今日刻意上门来堵她!


    这厢晞时摸出钥匙开门,不请姜沛进屋坐,只站在原地,拿一双竭力维持平静的眼眸盯着她,“你有何事?”


    姜沛四下张望,跟着摇头咋舌,眼里倏然散出些算计,“你住这样好的宅子,还不许我来看看你?”


    晞时不与她多费口舌,甚至懒得掀眼瞧她,“不说实话,那便请你离开我家。”


    姜沛眼皮子翕动,笑吟吟向晞时摊开手,“你晓得么,文纶考中举人了,日后开销都要花钱的呀,借我点。”


    “一文都没有。”


    “嘿!我好歹是你姑妈,你与长辈说话就这个态度?”姜沛一霎原形毕露,把红艳艳的唇往下一撇,“我不就是一个不慎卖了你一回?至于记仇到如今么?分明有个家,却不肯回,哦,你出息了,在这住大宅子,瞧不起我这样的穷亲戚了,我瞧你今日打扮得是像个小姐,可你别忘了,你从前是给人当丫鬟、当牛做马的!”


    “先拿二百两与我!我也懒得同你说废话,说到底,文纶考中举人,你这表姐为奴为婢了几年,也该跟着高兴不是?”


    她越说,晞时一双手攥得越紧,院内静了半晌,蓦然“啪”的一声,晞时泄愤般顺手拿了竹编桌上的瓷杯,狠掷在地,摔得四分五裂,“一个不慎?你还敢提此事?!”


    姜沛唬一跳,凶相毕露,“死丫头,你向谁摔杯子呢?老娘好好同你说话,你脾气倒先上来了!”


    看着这副熟悉至极的嘴脸,晞时忽然又泄了点力,自顾往前走了半步,眼神里牵出点近乎痛苦的怜悯,“姜沛,你当真是死性不改,你没有心,真的。”


    她看着姜沛,轻声道:


    “小时候,我曾听爹说,你未嫁人之前在猪肉铺里寻了个活计做,祖父祖母死得早,那肉铺老板见你孤身一人,以为你是个举目无亲的孤女,生了要把你卖给隔壁老叟做续弦的心思,你好一番挣扎才逃出来,爹得知此事,立马便带你上门讨要说法,将那老板打得鼻青脸肿、赔礼道歉,此事才算完。”


    “姜沛,就差那么一点,你便要像鸟陷樊笼那般,被当个玩意儿卖出去,我可怜你,我念在与你血缘相连的份上,不曾去衙门揭发你,否则,你以为凭景明律例,你还能平安无事地站在这里管我要银子?”


    “我以为你受过苦,将我卖了,心里尚且还有一丝悔意,当真是可笑,是我想岔了。”晞时眼色微闪,里面夹杂着恨,“我放过了你,你还要这般凑上前来,旧事重提,你是当真不怕我报官抓你?”


    “你敢!”姜沛怄得直拿手指着她,胸脯急速起伏,“你敢提老娘那桩事?你个不知羞耻的,别以为老娘不晓得你伙同一个男人住在这宅子里!”


    “行,老娘就明白告诉你,你如今有位举人老爷当表弟,你的身价自然也跟着涨了点儿,原先我就替你盘算过,将你嫁出去我得收多少银子的聘礼,老娘今日就是来找你要银子的,老娘不光要找你,还要找你男人要!他人呢?叫他出来见见我这个长辈!”


    姜沛口里在喊,身子也跟着上前去,抬起胳膊就要推晞时,晞时往一旁让了让,眼里蕴着一团火,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够了!你赶紧滚!”


    “老娘还偏就不滚!”姜沛猛啐一口,哼笑道:“你给老娘等着。”


    旋即她骤然回身往外走,站在那扇黑漆漆的门外,两条胳膊一拐,叉着腰,又细又长的声调一霎从她嘴里往外泄,“大家伙儿来看看啊!”


    张明意与苑春早在门外侯了许久,这厢见姜沛出来,怄得胸口起伏不止,张明意一把冲上前拉她,“你这女人瞎嚷嚷什么?我们这鸭鹅巷不欢迎你,你再胡乱喊,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苑春力气颇大,也攥紧姜沛的胳膊不撒手,“离开我们这!”


    这一动静,闹得邻里乡亲都出来瞧,宋宅的门被拉开,宋家三人早在方才姜沛叫喊时便听见声音,这厢把目光落在姜沛身上,又瞧了瞧跟出来的晞时,一时没说话。


    姜沛却比苑春嫂子那样只知撒泼的人更难对付,她一把挣开二人,眼风往围观的邻居们那头转了转,一个猛子扎进了人堆里,变脸比翻书快,只顾抽出绢子揩拭眼梢。


    她再开口,嗓音低了许多,“哎呀,你们都是我侄女的邻居们吧?你们说说,这叫什么事?我侄女水灵灵的一个小姑娘,有家不回,非跑来此处住着,还同一个男人一起,这男人我见都没见过,我心里急啊!”


    几位婶娘还没说话,那先前被自家媳妇打的几个中年男人倒抢着先开口了。


    “哟,你是她姑妈啊?哼,我说什么来着,好好小姑娘在外不归家,不明不白地同人混在一起,人家家里的长辈头一个不同意!”


    “就是,即便是你情我愿,那也该正经过了礼才算,啧,像什么话。”


    李婶率先一个巴掌甩过去自家男人脸上,“要你在这多管什么闲事!”


    男人揣着手,嘴硬道:“我说错了?我就是看不惯如今的后生这样!”


    李婶不惯他,又是一脚狠踹过去,“我去你十八代祖宗的看不惯,哦,我晓得,你哪里是看不惯后生?你是自己没本事,心生嫉妒!”


    这厢如何暂且不表,只说姜沛暗窥风向偏离,忙胡乱揩了两滴马尿,又道:“孩子大了不爱回家,倒也罢,年轻人两情相悦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是这孩子爹娘死得早,她八岁起就由我带着,我怎么不能算她半个亲娘?她怎么也得和我这个长辈说一”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


    晞时飞快冲上前,扬手一巴掌扇偏了她的脸,铆足了劲把她推倒在地,眼眉里透着凌厉:“我呸!姜沛!你敢拿自己比作我娘?你配么?”


    她冷蛰蛰笑了声,抬眼


    扫一圈看热闹的人,心想今日已闹开了,索性也不再遮掩,柳眉高高吊着,字字句句铿锵有力:


    “你说你是我半个亲娘,那我问问你,哪个当娘的只肯一日施舍两碗饭!哪个当娘的日日惦记着子女的钱!哪个当娘的瞒着家里去赌坊输钱,转头就把我三两银子卖给赌坊收账的无赖!”


    “你如今装个什么要脸的?我问你,若是我没捡回一条命,你还记得我这个人么?只怕我横尸在外,你也半根头发丝都想不起我来!”


    周遭人群低呼一声,议论纷纷,晞时不惧流言,哼道:“不瞒各位,她的确是我姑妈,可在我心里,她早已不是我的姑妈,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姜沛呆呆坐在地上,裙摆湿了一片,把眼转到晞时脸上,只恨她再拿捏不住,倏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晞时骂道:


    “一日没断绝关系,老娘一日是你姑妈!你个不孝女,白吃老娘四年饭,老娘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


    “你男人呢?叫他来,你们二人的事今日不给我个交代,不算完!”


    苑春脸涨得通红,当即又要去拽她!张明意眼尖凑上去,厉声道:“王渺!来搭把手,给她弄走!”


    姜沛直扬着下颌,可瞥见这高大威猛的汉子朝自己伸出手,心内咯噔一声,退缩了点。


    可转念一想,廖小姐的丫鬟来提点,她儿文纶如今可是举人,日后平步青云不是难事,她这做娘的也跟着走上富贵这条道,家里的一切东西都变得值钱起来。


    姜沛紧咬牙关,不肯放过这样的机会,当即往一旁逃了两步,大声嚷道:“谁敢再碰老娘一下,老娘的儿子是举人!再过来,老娘一纸诉状将你们全给告上衙门!”


    听闻她竟还有个举人当儿子,众人怔了怔。


    宋婶翻了个白眼,“哟,好了不得,我儿子也是举人,你撒泡尿照照自己这算计模样,像个举人老爷的娘么?”


    宋书致早在听晞时说话那会便把目光挪向了她,眼露惊愕不止,不曾想她竟是因这样的契机才来鸭鹅巷,他不难想到也许是裴聿将她救下,心中一时芜杂难言。


    但如今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但见他上前两步,冷声道:“你说你儿子是举人,敢问他姓甚名谁?”


    “哼,华阳县学莫文纶!”


    宋书致眉微挑起,“哦,原来是这位举人,你是知道景明律例的吧?你私自贩卖良民,本该由衙门关了去,你不知悔改,还敢来这妄言,朝廷对贩卖人口抓得紧,知县、知府正愁抓不到人表现,你说,若我上衙门揭发你,再牵连到你儿子,你儿子辛辛苦苦考来的举人身份还留不留得住?”


    姜沛脸上白了几分,嘴上却凶问,“你又是何人!”


    “不巧,在下也是今年考中举人的学子。”


    姜沛刻薄的面容顿了顿,倏然把眼斜到晞时身上,牵出一缕蔑笑,“瞧瞧她如今红光满面的样子,没缺胳膊少腿,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她说老娘卖了她,你们就信?证据呢?”


    宋书致把眉轻攒,望向晞时。


    苑春等人眼露不耐,一连迭要去推她,苑春道:“少和她说这些废话,她就是来寻事的,赶她走就行了!”


    姜沛把嘴一撇,身形一扭又躲开,大声嚷道:“我家的闲事,由不得你们来管!她爹娘死了,我便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长辈!她要与男人如何,我再不管,但必须叫那男人出来,把聘礼交给老娘,否则老娘今日还真就不走了!”


    “五千两!”姜沛紧着伸出五指,一面躲着苑春等人,一面喊,“她有个举人老爷当弟弟,家里有本事了,她男人必须拿五千两出来!我才点头放她嫁人!”


    宋婶倒吸一口凉气,宋玉芩在一旁忿忿道:“五千两!你怎么不去抢!”


    话说至此陷入僵局,倘或说些买卖人口的事,众人尚且能出言帮着唾骂,可谈及嫁娶聘礼,想到晞时的确与裴聿同住一片屋檐下,一时倒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众人把目光落向始终没再说话的女孩子,见她低垂着脸,肩头轻颤,一时颇为不忍,尤其是婶娘与年轻媳妇们,女人的天性使她们心中又升起一阵怜悯。


    等了半晌,她也未曾有动作。


    姜沛哼出个得意的笑,朝晞时道:“五千两银子换你嫁人,怎么样?我晓得,你不喜欢我这个姑妈,罢,如此也好,只要能与我五千两聘礼,日后你是死是活,姑妈不会再管。”


    众人又扭头看向晞时。


    晞时久未说话,心觉可笑。


    她笑自己被所谓的血缘相连遮蔽了心,笑自己蠢笨痴傻,她自认在京师见过不少富贵,也曾一心要当个体面人,耳畔充斥着碎语,在这些压低的议论声里,却也有高扬的声音在替她说话。


    她笑自己一直以来都错了。


    搬来鸭鹅巷后,人情冷暖她亲身体会过,竟在此刻才能彻底分辨出——如今最昂贵的,是苑春、明意等人给她的爱,最低贱、最廉价、最一文不值的,是她自以为割舍不了的亲情。


    渐渐地,晞时撩起眼帘,身形动了动,却未迈开脚步,只是抬起胳膊往袖管子里掏了掏,片刻,掏出一副袖箭。


    姜沛渐渐瞪大眼睛,“你你你,你想做什么?”


    晞时对准姜沛的脚射去一箭,声音发颤,“姑妈,你为何非要将人逼上绝路?你也尝一尝这样的滋味。”


    众人惊呼,嘈杂纷乱,忙不迭要来拉晞时。


    不待姜沛狼狈逃窜,晞时眼底涌出一丝近乎绝望的疯狂,又往她的裙边射去。


    箭矢凌厉,眨眼的功夫射穿姜沛的裙边,姜沛双腿一软跌倒在地,眼看晞时一步步向自己走来,闭眼喊道:“你你你,你对得起你爹娘么?!”


    晞时停下脚步,居高临下睨着她,声音从齿隙里逼出来,“下了阴司,我自会与他们交代清楚。”


    紧接着,最后一根箭矢对准姜沛的额心。


    姜沛心神俱骇,大叫一声,忙从地上爬起来,强壮镇定呸道:“疯子!你疯了不成?你且等着,我还会再来!只要你一日不搬走,我定能寻到你男人!”


    说罢,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鸭鹅巷。


    众人不由地望向晞时,越看越心惊。


    许久,张明意张了张嘴,伸手来拉她,“晞晞,不要再怕,我们都站在你这头,你不要怕。”


    苑春也忙抱紧晞时,恨声骂道:“她再敢来,我便拿刀在巷口守着!她要进来,就先问过我的刀!”


    那几个中年男人如看怪物一般看着晞时,动了动嘴想指点她,偏又被她那三道箭矢吓破了胆。


    宋书致有心上前宽慰,正抬步,却见晞时深深吸了口气,面上绽出一抹笑,“我没事,她是这样的人,我早就习惯了,你们瞧,我不是赶她走了?”


    “我想一个人静静,各位,今日对不住了。”


    话音甫落,晞时推开张明意与苑春,收拣袖箭,不发一言转身进屋,轻轻闭阖了那扇门。


    秀婉婶手里还握着笤帚,见邻居们还站原地,忙喊道:“都散了吧。”


    门外低语碎言犹在,晞时并未听进心里,重回家中,她只是垂眼看了看姜沛方才踩过的地砖,心内倏地涌上一股恶心。


    她走去井边打了点冷水,蚀骨的凉意瞬间浸透她的指骨,她却不觉冰冷,蹲下身子,握着湿帕子,用力而麻木地,一点点将姜沛站过的地方重复擦拭。


    半晌过去,她又转进西厢,抱过栗子放在膝头,一下下抚着它的脑袋,轻声道:“你方才听见我说话了吗?我做得很对,是不是?”


    小黄犬仰头看着她平静得过了头的面容,倏显焦躁,不停在她膝头踩着。


    “别动,让我抱一抱。”晞时抱紧它,把脸贴向它毛茸茸的头顶。


    树枝摇曳,寒风呼啸,女孩子屈膝坐在廊椅上,久久未动,垂眼盯着精致的裙摆,才仿佛忆起今日是自己的生辰。


    为什么偏偏要选在今日呢。


    为什么要选在她的生辰这日,为什么要选在她勇敢向感情迈出一步的这日。


    为什么要再次卖了她,把她卖给感情,卖给裴聿,往后再想起,她便要反复提醒自己与裴聿之间隔着锥心刺骨的五千两。


    为什么要这样践踏她。


    晞时孤坐在原地,未生怒意,却有一股无限的恐慌包裹着她,要化作一把利剑、一颗尖锐的石子,彻底凿穿她,令她在这座温暖的宅子里再也待不下去,害怕见到傍晚归家的裴聿,害怕一见到他,就被迫想起自己又被卖了一次。


    原来她是在意裴聿的啊。


    她不敢想裴聿得知此事的神情,即便知道他会很生气,她也不敢再见他。


    她迟来的心意是在明码标价中显露出来的,她说服不了自己面对他,更接受不了赤忱的喜欢被强压上一座由五千两银子码起来的大山。


    她和裴聿之间,怎么能罩上一层“买/卖”的纱呢?


    晞时目露茫然,不禁愣神想,若是爹娘还在,是不是能救她出当下的困境,她此刻的孤单,困扰,是不是都能得以解决。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疲累。


    院落岑寂,晞时悲从中来,有些情绪在这一刻反扑过来,晞时本能地觉得自己连魂魄都在叫嚣着空虚,孤单,令她再也待不住,拭了一把泪,轻声拉开门,往巷口的反方向走了出去。


    北风凛冽,花疏天淡,未及酉时,裴聿早早归家,手里握着两个四四方方的锦盒,想到女孩子见到首饰两眼放光的模样,不禁勾唇笑笑。


    冷不防在巷口迎面撞上一人,却是张明意刻意在此等他。


    张明意一见他,忙上前两步,忿忿告状,将姜沛午晌过来一事细说与他听。


    裴聿一怔,眉头霎时拧紧,待听见“五千两”这个字眼,眼色微闪,连句多谢都来不及说,脚步加快直往家中赶。


    一进门,院内,西厢,厨屋以及东厢都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连她最在意的银子都没带走。


    裴聿手一颤,锦盒跌落在地,“啪嗒”一响,摔出成套赤金璎珞与耳坠,华丽耀眼。


    可他顾不得捡,望向略显焦躁的栗子,一颗心往下沉,怒意渐生,蓦然转身往外走,门被重重阖上,“砰”地一声又回弹开。


    青年步伐越来越快,“轰”一声,暴雨骤然砸下,他猛然一跃,旋身踏檐,急速在雨中穿梭,扩大视野,顺着晞时常走的路径去寻,不放过任何一点能找到她的机会。


    可是当一个人真正想要躲起来的时候,又如何是片刻就能找到的呢?


    寻至戌时末,裴聿几乎快将偌大的蜀都城翻了个遍,越来越急躁,越来越惶恐不安,漫天雨势下,街巷光束如金光潋滟,照着他急迫的脸,又是一道炸雷在耳畔惊响,裴聿盯着地面那点金光,倏然忆起还有处地方没去。


    深深吸了口气,裴聿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万不可再乱了心神,分辨不出她的位置。


    宝光寺内青烟萦绕,湿漉漉的青砖被雨冲刷得发亮,映出檐下小沙弥走动的身影,期间交杂着说话声:


    “这可如实是好?供奉在寺内的往生灵牌被人偷走,该如何向往生者的家人交代?”


    正说着,小沙弥的胳膊被一股大力攥紧,他吃疼回头,见到一张神情阴沉的脸,“你方才说什么?”


    小沙弥轻嘶一声,磕磕巴巴道:“我说我说”


    裴聿不再等他答话,径自跨槛而入,迈进正殿,快步走向那面往生墙,满墙供奉的灵牌间,缺失了一小块空格。


    青年袍子止不住地往下淌着水,小沙弥皱眉上前,正要开口说话,又听他问,“这是莫嘉里的牌位?”


    小沙弥一怔,点了点头,“起先还在这摆着,用顿斋饭的功夫,牌位就不见了,这位施主,你可是知道”


    裴聿得到答案,心愈发地沉,一言不发走了出去。


    急风骤雨,乌云压在人的心头,裴聿垂在身侧的手细微地颤抖着,一再告诫自己再冷静点,再仔细想想,她还能去哪里……


    骤雨未歇,雨势越来越大,雨珠飘飞,砸塌了石阶前的排排小草,因这场暴雨来得急,在外走动的行人只有寥寥,时锦楼罕见地早早灭了灯,给正门落了锁。


    一道娇小身影呆怔抱紧手中的灵牌,坐在后厨拐角的一处隐秘角落里,裙摆旁堆积了不少剩菜,是伙计堆攒在此,预备雨停后再处理掉的。


    搅在一起的烫干丝,吃剩的半边八宝葫芦鸭,堆在潲桶里的文思豆腐羹,一眼望见,全是扬州菜。


    晞时嗅着这些扬州菜,紧紧抱着怀里的灵牌,意图再从早逝的姑父那汲取一点温暖,从未有过这么一刻,想爹娘想到蚀骨钻心,贪恋那点温暖,贪恋到不惜做一个贼,大胆偷走了莫嘉里的灵牌。


    许久,她轻声道:“爹爹,娘亲,我好想你们。”


    时锦楼此刻空无一人,檐下堆积的雨水无人清扫,洇湿了晞时半片裙摆,她不觉寒冷,只是怔然看着眼前的雨幕,看着雨势一点点冲刷,冲开地砖上的泥土,洗得发亮,仿佛只是这样看着,她也能由雨洗净情绪,渐渐平静下来。


    眼眶酸胀得发痒难耐,晞时抱着灵牌,腾出一只手来揉了揉,再一抬眼,却与翻墙落下的青年对上视线。


    晞时只愣了片刻,旋即爬着起身,一连迭往另一头跑,冲进雨中,嗓音里透着尖锐,“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我求求你!”


    跑得太急,不留神跌倒在地,也不妨碍她继续撑起身子逃避他。


    裴聿在见到她的那一刻非但没有松一口气,一颗心越悬越紧,见她脆弱得快要碎裂,不禁连心都揪成一团,上前一把揽住她,紧紧抱在怀里。


    晞时挣扎不过,眼泪混着雨水掉下来,大约是触及熟悉的怀抱,她堆攒在心头的情绪一霎倾泄出来,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裴聿一下下轻抚她的后背,沉声道:“我来了,别怕。”


    “你都知道了?”晞时颤着嗓音道:“五千两,她又卖了我一次,我、我将她吓跑了,我该高兴才是,可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选在今日来寻我,为什么我是在这五千两的提醒下才明白自己的心意,一想到感情被明码标价,我就喘不上气,更没办法面对你求求你,放开我好不好?”


    “这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不要这样折磨自己。”裴聿苦涩道。


    晞时闷在他的肩头呜咽,渐渐地,哭声越来越大,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恨,尖声道:“我好难受,好痛苦杀了她,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她!”


    裴聿心知她要宣泄出来,只是将她越抱越紧,哭到最后,晞时已有些喘不上气。


    这场反扑而来的情绪实在太刺人,晞时半晌才渐渐平静下来,已经哭得没有一丝力气,只能虚虚搂着怀里的灵牌,一下一下抽噎。


    裴聿见她平静,微凉的指腹拭走她的泪,低声道:“好,别哭,我去弄死他们。”


    “弄死那些欺负你的人。”


    晞时抬起红肿的眼睛望向同样狼狈不堪的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点,意识到他可能找了自己很久很久,没憋住,闭着眼睛靠近他的脸,轻轻蹭了蹭,嗓音沙哑,“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心里那点排斥也终于在这一刻消散。


    “这不重要,”裴聿抱起她,飞身跃过高墙,“重要的是我终于找到了你。”


    张明意与苑春几个都还守在巷口等着,一阵风过,张明意登时起身往檐上瞧,只来得及瞧见一抹残影。


    待归家,裴聿先去烧了些热水,他自觉蒙眼要替晞时脱衣裳,被晞时躲开,忙带着浓重的鼻音叫他也去洗,她自己能行。


    如此,裴聿顺从点了点头,替她备好了换洗的衣裳。


    晞时再开门出来,厨屋袅袅炊烟,她撑伞走过去,一眼望见裴聿在揉面,青年也洗过一身潮湿,换了件干净的袍子,见她过来,便温和笑了笑。


    今夜也算得上是惊心动魄,晞时低喘了一口气,坐在灶前烘烤双手,沉默半晌,才问,“我的生辰礼物呢?”


    裴聿讶然望过来,见她神情平静,心里跟着定定神,目光里浮起笑,故作恍然,“光顾着找你,把此事忘了,我去捡。”


    听他说“捡”,晞时呆了呆,蓦然起身往外走,哼了一声,“哎呀,你做事怎么毛手毛脚的!我饿了,你就待在这里,我去捡!”


    再踅回来,她脸上兴兴笑着,捧着锦盒复又坐回墙根下的马扎上,没有看裴聿,只打开锦盒瞧着,片刻,忽然笑出声,“我很喜欢。”


    “裴聿,你过来,替我戴上。”


    赶上裴聿洗净双手,他便走来她身前,将那些首饰一一戴在她身上,抚了抚她额前碎发,“不问我好不好看?”


    晞时没抬头,“我知道很好看,这还用问?”


    灶里的干柴噼啪烧着,门外淋淋雨声,平静下来,彼此没再说话,对坐用过迟来的晚膳,裴聿洗碗的间隙里,晞时又将那些首饰取了下来,静静坐在原地盯着他瞧。


    夜已愈发黑沉,裴聿送她至西厢寝屋,挑了挑爆响的灯芯,温声道:“好好睡一觉。”


    说罢,转身要走,不防被她叫住。


    他回头望去,女孩子坐在床沿,掀着那双还隐隐泛红的眼睛看着他,默了默,小声道:“你能留下来吗?”


    裴聿一惊,迟疑片刻,走回床沿屈膝蹲下,握着她的手,“好,我不走,就在这里守着你。”


    怎知晞时摇摇头,垂眼想了想,爬上床榻,钻进暖烘烘的被褥里,旋即往里侧挪了挪,拍拍一旁的空地,“我是说,你留在这里。”


    裴聿手一抖,险些起身要走。


    晞时拉住他,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我很冷,只想让你抱抱我。”


    “好。”裴聿道:“我上来。”


    几乎是躺下的一刹那,女孩子的身体就紧紧蜷在他的身前,手脚冰凉得厉害,裴聿不由自主揽紧她,手略显僵硬地在她背后轻抚。


    灯芯爆,窗纱外树影摇曳,许久,晞时闷声道:“其实赶走姜沛后,我又高兴又生气,高兴的是我终于下定决心和她一刀两断,从前狠不下心的借口,在今日终于被推翻,我为何又要生气?那是因为她进了这座宅子,她那样的人,连门都不该迈进来的,那几块地砖,我擦了好久才擦干净。”


    “可是后来我又很难过,五千两这三个字对我来说太沉重了,”裴聿只觉得她在细微地颤抖,顿了顿,将她彻底揽进怀里,听她道:“小时候,爹娘时常在我面前亲昵恩爱,他们之间从未拿银子计较过,可能是因为他们的关系,今日听姜沛提起什么五千两的聘礼,我只觉得她玷污了我的感情,我一时接受不了这才悄悄躲起来的。”


    “裴聿,你会觉得我做错了吗?”


    裴聿轻拍她的背,又将她的手捂热,方低声道:“你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是她,你在我心里配得上五千两,五万两,五十万两,十里红妆,即便是要给,我也只会给你,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晞晞,你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东西,不要再自贬,对她而言,这是一桩买卖,可接不接受这样的买卖,由我说了算,而我的选择,由你说了算。”


    晞时听得眼热,往他怀里钻得更深。


    裴聿喉间牵出一缕叹息,心中既高兴她总算肯狠下心把自己从原来那个家中割离出来,又心疼她割离的代价实在太大,令他险些到失控的地步。


    良久,他俯低脑袋在她发间印下一吻,“睡吧,明日应当是晴天,一切都过去了。”


    怀里的人儿大约疲累至极,方才那阵话都瞧着是强撑着说的,果真,不过几十息的功夫,裴聿就察觉到她沉沉睡了过去。


    他更用力地拥紧她,没为初次同榻而眠生出任何旖旎的心思,半晌,又轻声道:“等你睡醒,那些欺负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姜沛为何能寻到这里,且口口声声说要聘礼,显然是有备而来。


    至于这背后指使的人是谁,想到不久前在邓宅门前察觉到的那抹窥探目光,裴聿眼色渐冷。


    他会让她们付出代价。


    晚风飒飒,细雨蒙蒙,檐下积洼里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晞时睡得沉,一动未动,裴聿凝视着怀里的她,拿脸去蹭一蹭她的温度,蹭去心里那点慌乱。


    他终于找到了她,他不敢想,若是再晚一点点,她又该陷进怎样的情绪里拔不出脚。


    好在这些都不重要了,她已经在磨难中迎来了新生,悬在她身上那抹血缘线终于被她斩断,他真的很为她高兴。


    万籁俱寂,唯有丝丝雨声延绵,裴聿又捧着她的手亲了亲,这才抱着珍宝轻轻阖住了眼。


    待到明日,始于新生的第一缕阳光落下来,他会再次见证她的成长,一点一点,剥皮拆骨——


    作者有话说:晞晞之前一直不肯正视自己的感情,被姜沛打着聘礼的幌子标上价格,她才真的意识到她和裴聿之间不可以被“买卖”束缚,她拥有最赤忱的爱,所以她一时很难接受,这才没办法面对裴聿。


    也是因为姜沛差点被卖过,她才一再心软,没能狠下心脱离,只是自己避着。


    再次被物化,被当成一个东西标价,也是她很很很不能接受的。


    总之,小苦瓜以后都不苦咯,我在此立一个flag,苦一章,我要爆甜好几章!两个人都睡一张床了,其他的什么酿酿酱酱也要赶上日程了,至于什么中年老男人的闲言碎语就交给裴聿去解决啦~


    第38章 难抑


    雨后新晴, 天空一片澄明,遥看远处,山峦间堆叠着绵软的云, 近近瞧一眼, 一缕天光透过窗纱映射进屋内, 照在低垂的粉帐外。


    细微的尘埃在光束里跃动着, 晞时在被褥里翻了个身,睡得正香, 没收力屈膝一顶,顶出一声低哑的闷哼。


    晞时睁开眼,对上一片雾蓝色的领口, 里面裹着冷白色的肌肤,手下是硬中带软的触感,垂了视线去看, 她的手还搭在这人塌陷的腰窝里。


    昨夜睡前的记忆霎时席卷过来, 几乎要冲碎她, 她不敢相信自己竟胆大到邀他上榻。


    天光大亮,晞时不敢说话,又放缓动作翻了身, 一点点往里侧挪, 意欲挪开些,再悄然从床尾猫着下去。


    才刚挪动一点, 身后贴来一片胸膛,没说话, 却紧紧挨着她,带着平稳的呼吸。


    晞时僵等片刻,暗猜他兴许没醒, 又蹑手蹑脚往前爬,好容易爬开半截距离,被只手一把捞回去。


    晞时羞怯难当,满脑子只想着逃,一点点将脑袋往身前缩,她越缩,身后那道温热的呼吸离得越近,柔软的唇在她裸/露的脖颈后流连,一下一下,轻轻亲着。


    她很有些不好意思,脸蛋渐红,正想着还要躲一躲,裴聿的嗓音忽然响起,带着点初醒的慵懒,“别动,再睡会儿。”


    倒不是晞时天生长了逆骨,实在是在昨夜的情绪褪去后,忽然难以面对他,此刻听他醒了,益发慌里慌张地拿脚踹他,“你你你,你滚下去!”


    这一下没踹动,裴聿将她圈进怀里,声调依旧懒洋洋的,“冷的时候要抱,睡醒就翻脸不认人了?”


    “再睡会儿,昨夜睡得晚,你就不困?”


    晞时还欲狡辩,可话到嘴边却连一个字都蹦不出来,她有什么好狡辩的?昨夜是她邀他上来的啊!


    但再叫她安心阖眼睡一阵,决计是做不到了。晞时往被褥上抓出一片褶皱,感受背后那片渐渐炽热的温度,心中暗自告诫自己不许露怯,静了静,便哼出一声,“你不下去,我下去。”


    旋即顶着一张红扑扑的脸蛋翻身  ,抬腿往他身上跨过。


    裴聿掀眼盯住她,看穿她的羞涩,握住她的腿拽回来,令她跨坐在腰间,自己便支着身子坐起来一点,懒散欹在床头,挪眼看着窗纱里透进来的阳光,轻轻勾起唇,“出太阳了。”


    晞时被他虚虚搂着腰,眉心渐凝,想拿眼睛瞪他,不防看见他不同于平常的另一面,眉目间堆积着倦懒,鼻高唇薄,脸上的笑多了两分放肆,半束阳光打在他的鼻梁上,像洒进春池的细碎波光,牵出一丝勾人的暗味。


    “嗯?”裴聿眼神未挪,稍抬着脸看向她,“怎么不说话?”


    晞时听得耳热,连骨头都软了点,她很快又将其掰直,凶巴巴拍开他的手,“在女人面前这么会,你以前有几个相好的?!”


    裴聿眼梢微挑,目露惊讶,未料她无端端提起这个,捧上她的脸掐了掐,笑叹,“那你可真冤枉我,除了你,我连女人的手都没碰过,非要说什么相好,那也只有你一个。”


    晞时狐疑觑他,忽觉眼眶酸胀,冷不丁地就捂起脸,惊叫一声,“我昨日哭了那么久,眼睛肯定肿得没法看了,是不是很丑?”


    “我瞧瞧。”


    裴聿拉开她的手,细细端详其花貌,依旧剔透晶莹的眼睛,柳叶一般的眉,直挺的鼻梁下悬着精致小巧的鼻尖,底下是淡粉的嘴唇,像春日捣汁的海棠花,吸引他去碰一碰。


    他注视得太久,晞时稍显不自在,正要躲,掀眼忽见他的目光渐渐往下挪,她低头一瞧,衣襟微散,一缕黑发往里蹿,延绵进隐秘的地方。


    她匪夷所思扇了他一巴掌,不轻不重,只听个响,“你往哪里看呢!”


    说罢不再与他打这场你拉我扯的迤逦战争,一把将他推回枕上,火急火燎爬下了床,身后窸窸窣窣的声响传进耳朵里,她知道,他又坐起来盯着她瞧,哼,就让他瞧个够,她又不会少块肉!


    晴光潋滟,照得水洼光彩熠熠,在这暧昧的清晨,依旧逃不过烟火萦绕。


    裴聿做了两碗阳春面,码上些虾米、青菜,配着圆圆的荷包蛋,与晞时对坐在太阳底下吃了。


    晞时揩拭唇角一点油渍,握着箸儿搅弄那点汤汁,悄悄瞥了他两眼,轻声问,“你昨日说的“弄死”,是真的要杀人啊?”


    “嗯,”裴聿提壶替她斟茶,“你有话要说?”


    他轻蜷的指骨修长白净,因常年习武的缘故,手背青筋虬结,瞧着就很有力,若真想杀了谁,绝非是什么难事。


    可晞时依旧记得昨夜这只手拍在背后的感觉,很轻,很温柔,她忽然无法想象这只手沾上斑斑血迹的模样。


    倒非她善心大发,她依旧恨姜沛恨得牙根直痒,只是“死”这件事,在她心里转了转,觉得实在太过便宜姜沛。


    裴聿细窥她的神情,没迟疑,将幕后主使兴许是廖维瑛一事说与她听。


    “我说呢!”晞时将桌子拍得震天响,气汹汹起身转了两圈,又劝诫不可气伤自己,跟着重新坐回来。


    她骂道:


    “好个官家门户里养出来的小姐,还真瞧得起我,在我身上使这样的腌臜手段,我左思右想,也没哪里得罪她啊?无非就是那桩事,她心思龌龊,管我要迷情香,我给拒绝了几次,反倒成了我的错了?好没天理!”


    晞时口里凶巴巴的,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世道本就难分对错。


    在上等人眼里,她的本身或许就是错,她不比人家矜贵,不比人家投胎投得好,所以人家吊着眼睛,站在云端卑睨着她,只当她是芸芸众生里的小小蝼蚁,捏死她,给个教训,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思及此节,晞时阴仄仄眯了眯眼,东升的日光照在她的脸上,映出她唇畔一抹冷冰冰的笑,“真的能确定是她么?”


    “探一探便知。”裴聿道。


    晞时哼了一声,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想拿捏她,想令她痛苦难堪,遭受非议,做春秋大梦去吧!


    提及廖维瑛,难免想到莫文纶、莫文椿兄妹。


    昨日姜沛来闹上一番,她算是与他们家彻底撕破脸了,什么情义都不复存在,只是想到这对兄妹从前在姜沛手里也讨不着什么好,也没害过她,晞时便瘪了瘪嘴,抬头迎着亮锃锃的阳光,细细忖度着。


    许久,她眼色微闪,神秘兮兮牵出一缕笑,“我想我有主意了。”


    和煦冬晴,趁裴聿去洗碗的功夫,晞时拿剪子修了修栗子眼前的毛发。


    才刚放下剪子,冷不防裴聿走过来,换了件暗绿色的袍子,手里拿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她。


    晞时接来捏一捏,眼露茫然,“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她依言打开,密密麻麻的存票堆攒在信封里,吓得她手一抖,猛然抬头看他,“这是你的全部家当?”


    天老爷,一张存票值五百两,信封里这厚厚一沓,少说少说


    究竟有多少两,晞时估不出来,只能仰头骇然望着青年,却见他俯身捻走她鼻尖一点狗毛,耀眼晶莹的阳光照亮他的脸,勾出他眼底清浅的笑,“是你的家当。”


    晞时呆了呆,“什么叫我的?”


    裴聿的声音夹杂着扎实的暖,包裹着她,“我左思右想,令你总不能安心、觉得不够踏实的是我们之间的关系,你拿着这些钱,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是裴聿给姜晞时的,无关什么聘礼,无关什么月银,若再有昨日那样的事发生,你便只管拿出底气来。”


    “再敢有人说些闲言碎语,你便拿钱扇在他脸上,便说,是我死乞白赖要和你住在一起,你赶都赶不走。”


    晞时握着信封看着他,只觉这信封一时轻一时重,重的那沉甸甸的存票,轻的是几乎快飘飘欲仙的一颗心。


    憋不住笑,晞时把脸偏去一边,很是不好意思,“我怎么好拿你的钱呀。”


    “是你的。”裴聿纠正,“我知道,你不平白无故拿别人东西,可我不是别人,你可以心安理得受着。”


    “昨日闹了一通,我原本是想差两个手下过来守着你,但我想,你应该不喜欢这样,这几日我都不去蚀骨楼了,就在家。”


    晞时稍抬柔美的下颌,迎上他的视线,愈发觉得后背由太阳晒得火辣辣的,脸皮都跟着发烫,半晌才妥协,“那、那我就先收下了,谢谢。”


    她的客气令裴聿陡然笑出声,拨过她的下巴亲亲她的脸,痒得她轻轻往一侧躲,冷不防瞧见摆在不远处的灵牌,吓一跳!忙喊:“姑父!”


    “我昨日怎么就那么冲动呢,”晞时倏忽间跑去灵牌前,擦擦灵牌上的水痕,“抱歉,姑父,我待会就送您回宝光寺。”


    晌午的阳光晒干了巷内湿哒哒的水汽,折射在碧瓦上,绽开一层薄薄的金光,用罢午膳,晞时预备去宝光寺,裴聿自然同她一起,取过剑就踩着她的影子跟上去。


    一出门,赶巧在宅子外头瞧见不少人,便是昨日那些瞧热闹的叔伯们,远远坐在树下,围坐一团,乍一看是下棋,实则眼神总往她与裴聿身上瞟。


    晞时顿了顿,撇着嘴轻哼,她是不在意什么非议,可不代表她软弱可欺,由着他们一再胡吠。


    眼瞧着李婶她男人频频张望过来,又转过头去窃窃私语,晞时气不过,当即就要上前骂上一二。


    她晓得,李婶是好人,但李婶他男人委实太没用、太自大了些,对外向来喜笑颜开,面对同样年纪的叔伯们,笑呵呵的,遇上她们这样的小姑娘,便爱指点一二。


    对内,明面上畏惧李婶的泼辣,实则在被李婶教训后依旧我行我素,总之,就是个要站着吃女人软饭的废物。


    若非李婶怜惜孩子,早不与他在一起处了。


    可没等她先迈开脚,裴聿比她更快,几乎是眨眼的功夫,李婶他男人便被倒挂在树干上,袍子反垂下来,露出两条发颤不已的瘦腿。


    其他人吓一跳,当即噤声,有几人自知心虚,也没胆与裴聿较量,愈发缩着脖子往后躲。


    裴聿眼色微冷,拿把匕首挑了颗棋子送进李婶男人的嘴里,见他几乎作呕,半截舌头伸了出来,裴聿便将匕首贴上去,嗓音很轻,“非议女人,你算个什么东西?”


    “再敢乱嚼舌根,我不介意现在就割了你的舌头,你是要继续碎嘴,还是要舌头?”


    李婶男人骇目圆瞪,忙“啊啊”两声,一连摆着脑袋,裴聿冷冰冰笑了下,没再管他,匕首往棋盘上刺


    得利落,震出一道裂痕,他环视一圈众人,道:“同样的话,我不说第二遍,诸位与他一样,若再敢非议,夜里最好别睡太死,否则”


    后头的话,他没再说,留给这班只知悠哉享乐的废物们去胡乱猜想。


    旋即穿过微湿的巷道,拉着晞时往外去。


    行至巷口,晞时匆匆瞥见张明意与苑春高高兴兴冲她摆手的身影,她不禁跟着笑出来,腾出手来摆了摆。


    待到了宝光寺,见了那小沙弥,晞时面上浮起赧色,悻悻将灵牌奉上,又端正起来,带着歉意道:“抱歉,小师傅,我实在思念亲人,这才一时冲动将灵牌偷走,现归还过来,还请小师傅与大师们说一声,不要停了对我姑父的日诵。”


    小沙弥讶然接过灵牌,倒松了口气,“不妨事,不妨事,不是叫什么作恶的贼人偷走便好,姜施主还请放心,您一片孝心,师傅们都看在眼里,绝不会因此事就停了诵经的。”


    晞时放下心来,又大大方方转去佛龛前烧香,捐了不少香油钱。


    再跨出宝光寺的台阶,晞时迎面叫阳光照了照自己的脸,盯着那点光晕,忽道:“裴聿,你说,不多不少,姜沛为何正好要五千两呢?”


    裴聿偏头看她,见她舒展五指对着光晕晃了晃,听她道:“我很了解姜沛,便是一个馍馍都要掰成两块啃,她这个人,虽说泼辣蛮横,见识却短,若她说一千两,我都觉得没什么,泼口便是五千两,其中定然有鬼。”


    流光日影映照着晞时转动思索的眼,片刻,她隐隐猜出些什么,猛地一拍手,当即走去裴聿身前,要他低下头来。


    待他俯身,她便在他耳畔低语一二,裴聿听罢眉梢轻挑,“你确定?”


    晞时跺跺脚,攀上他的肩,“哎呀,定然是这样!错不了!”


    “好,听你的。”


    低沉安心的嗓音应和着,渐起一阵煦暖的风,吹动二人的衣袂,晞时得意笑了两声,笑音振在风声里,吹去远处。


    下晌的风便转进镇台巷的一处小宅,吹进细细的门缝里,将里头说话的声音吹大了些。


    “娘!您还敢去寻表姐?您真的太过分了!”院内,莫文纶蓦地拔座而起,神情满是不可置信。


    莫文椿今日没去香铺,此刻坐在一旁也渐拧眉心,道:“娘,这事您做得不对。”


    姜沛穿一件梅子色对襟,不以为然地瘪瘪唇,“我哪里做错了?你们不要胳膊肘朝外拐,跟你们爹一个德行!”


    提到莫嘉里,兄妹俩愈发不高兴,拉下脸想要训斥两句,想着她是长辈,又将话头给咽了回去,一时如鲠在喉。


    姜沛这厢正给自己沏茶,嘴里细碎地将晞时咒骂着,“死丫头,没良心的白眼狼!你们不晓得,她还想杀了我,你们瞧瞧,这是小辈能做出来的事么?”


    她自顾说着,半晌又望向莫文纶,眼色闪了闪,嗓音倏软,“儿啊,你说你怎么就不能接受廖小姐呢?你看,钱财,权势,哪一个是廖家不能给你的?无非就是叫你入赘,娘舍得,总归你是娘的儿子,娘生养你一场,也晓得你绝非是什么没良心的,你为何就不肯答应呢?”


    “胡扯!”莫文纶听她越说越不像话,怄得重重一拍石桌,没忍住拿个指头把她点一点,“我不喜欢她,即便她嫁进来,我也是一万个不愿意!更别提什么狗屁入赘!天底下哪有你这么当娘的?你打着替我好的幌子,到底是为了我好,还是想要踩着我去摸荣华富贵?!”


    姜沛被他唬一跳,肩头跟着缩了缩,很快又叉着腰喊:“你凶什么凶?老娘当然是为了你好!不光为了你,还为了你妹妹!你如今考中了举人,怎么不算半只脚入仕了?是,我没本事,莫嘉里那个死鬼死得早,瞧瞧家里,哪个能托举你?啊,你告诉我,倘或你日后为官,哪个来托举你!”


    “文椿还没议亲,你以为我不想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了?现在没得挑!等你起来了,她才跟着沾光,有挑三拣四的资格!”


    “娘!”莫文椿惊荡着一颗心,“怎么能这样说呢?我要相看谁,那是我自己的事,我挑别人,别人也在挑我,若是因为世俗金银就看不上我,我又何苦嫁!”


    莫文纶尚且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没被姜沛诓住,看着她半日,忽然冷笑一声,道:


    “我有我的气节,风骨,若叫我牺牲自己换取名利,我这辈子都会困于樊笼,娘,您不是不知道后果,也休要再说什么为了妹妹,说来说去,其实还是为了您自己那点虚荣,为了您那点想攀图富贵的”


    话音未落,姜沛狠狠推他一把,石桌震了震,莫文纶的后腰砸在坚/硬的石头上,几欲钻心的疼顿时蔓延开,令他仰躺在地,久未站起来。


    “哥哥!”莫文椿大惊失色,手忙脚乱上前搀扶,半晌没搀起来,急得要掉眼泪,回头恨恨盯着姜沛,眼眶越来越红,“您到底要把哥哥逼到什么地步!您想与廖家成就好事,您自己去!没人拦着您!”


    姜沛伸了伸手,像是要上前认错,可很快又挣扎出来,重重一甩手,“我如何是逼他?放着大好的姻缘不要,这叫蠢!我怎么生了你们这两个糊涂蛋!”


    还要再说,身后的门倏然被拍得震天响!


    “姜沛!滚出来!”


    是把浑厚低沉的男人嗓音,一听这声音,姜沛浑身的嚣张气焰霎时淹灭,神情变得慌里慌张,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莫文椿也被惊了惊,目光挪去姜沛身上,稍显狐疑,“娘,找您的?”


    “不、不是!”姜沛忙压低嗓音道:“听错了,你听错了。”


    谁知门外那男人又哐哐拍了两下门,“开门!老子知道你在家!”


    莫文椿越瞧越觉不对劲,一把跑去拉开了门,见着门外四五个壮汉,不禁拧眉,“你们找我娘有何事?”


    壮汉哼了声,绕过她往小院内闯,只照着姜沛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姜沛,听说你手头上有银子了。”


    姜沛尖叫一声,忙道:“不是商量好月底还钱么!你们不讲信用!”


    三言两句,令莫文纶忍痛站了起来,莫文椿见状凑过去,兄妹俩惊骇对视一眼,渐渐地,眼里堆攒着浓重的失望,莫文椿颤道:“娘,你又去赌?!”


    那壮汉笑了笑,竖起三根手指,“三千两,你娘欠了赌坊三千两,利滚利,如今已滚到四千五百八十一两,这钱,你们要替她还吗?还不了,老子可就把她带走了。”


    兄妹俩身形轻晃,只觉喘不过气来。


    莫文椿直掉眼泪,连嗓音都尖锐不少,“三千两!姜沛!你怎么敢的?哥哥上回赎你的钱都是管同窗借的,前几日才刚还清,你怎么敢?!”


    姜沛低垂着头,有些不敢瞧一双儿女,憋了半日,才喊道:“我忍不住嘛”


    说罢,她急迫的目光望向莫文纶。


    几乎是一个瞬间,莫文纶便猜出她心中在想什么,她想逼他妥协,入赘廖家,他拿不出的赎银,廖家拿得出来,倘或他不愿看着她被捉走,只能打折骨头,上门跪舔廖家。


    院内暖阳高照,高枝摇曳,阳光晒在人身上热烘烘的,莫文纶闭了闭眼,心头反而一片冰冷。


    良久,他疲惫地摆了摆手,“带她走吧,我没有银子赎她。”


    “莫文纶!不孝子!”壮汉立刻拿了姜沛,她被拖拽出去,堆鬓尽散,俨如疯状,“你如何对得起你爹的教诲!对得起娘的养恩!你敢不管我,你要遭天谴的!”


    邻居探头出来交头接


    耳,老远瞧着姜沛被带走,不禁又走到姜家门前,暗窥兄妹俩的动静。


    莫文椿急匆匆关上门,这才掩面低泣出声,“这叫什么事”


    但说这姜沛被一路抓到宝荷正街上的一家赌坊,几个荷官正闲散着,从壮汉手里接过她,一径压着她往静室里走,片刻便带到赌坊东家的面前。


    这东家姓周,周老板斜眼打量她,道:“姜沛,我可没耐性等着你还钱了,今日便把账平了吧,四千五百八十一两,可不是什么小数目,临近年关,回蜀都过年的百姓多,城门开得久,若是一个不留神叫你跑了,我上哪找你去?”


    姜沛吓得直哆嗦,忙央求道:“周老板,周老板,您发发善心,再宽限我十日,不,五日,三日!我定能筹到银子!我求您了!”


    周老板笑着摇头,“你口里没句准话,我越发不好再信你,看在你儿子考中举人的份上,我宽限你,也不是不行,只是我得讨点利息。”


    说罢,他招招手,凶神恶煞的伙计一霎摁住姜沛,匕首寒光一闪,就要先割去她半截手掌。


    姜沛如鱼胡乱扑腾挣扎,连嗓子都快喊哑,“不可以!不可以!周老板,我还钱!我还钱!有人能来赎我!穿花巷廖家有我认识的人!我认识的!”


    听及“廖家”,周老板抬了抬手,目光在姜沛身上转了转,“果真?”


    周老板素日不问外头的事,只管赌坊进帐,因而只知姜沛背着儿子来赌钱,却不知那廖维瑛时时缠着莫文纶一事。


    姜沛颤声道:“是、是,我有法子筹钱的,只消您派个人,替我去廖家带个话。”


    一晃入夜,廖家幽静,丫鬟匆匆转进香阁,走到软榻前,俯身往廖维瑛耳畔低语。


    廖维瑛歪在榻上瞧话本子,素手翻页的动作一顿,盘腿坐起来,眼梢微挑,“她当真这么说?”


    丫鬟把下颌重重一点,“是,莫官人她娘说得明白,她会给莫官人下些生猛的药,届时与您约好地方,您只管去便是,只是她有个要求。”


    丫鬟比个数,“拿银子交换。”


    默了默,廖维瑛指了指妆台,令丫鬟拾来小匣子,往里头取出几张存票,盯着瞧了半日,唇畔牵出一抹低讽的笑,“莫郎还真是有位好娘,我觉着,她也真是蠢,替她指了条明路要银子,想来她是搞砸了,罢,你且把这些给她送去。”


    丫鬟点点头,接过存票便要往外去。


    冷不防又被廖维瑛叫住,她从榻上下来,夺回存票,眼里蕴着一抹算计,“我改主意了,你与她说,先成事,再给银子。”


    主仆二人的话被晞时尽数听去,她坐在廊下的房梁上,即便心中已有猜测,依旧压不住心里的怒意,眼色忿忿,回身与裴聿低声道:“还真是她俩串通好了要来害我!”


    辗转半日得到答案,裴聿没想多留,俯身亲了亲她的脸,“我送你去别处藏着,我去办点事。”


    旋即抱着晞时藏进一处隐秘地,裴聿眼色冷下来,身形一起一落,寻至廖推官的书房,熟稔翻动府内账册,不过片刻功夫,搜检出一处暗门,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本四四方方的册子。


    一个六品官员家的女儿,动辄拿出四五千两的存票,实在难以叫人不怀疑其父有贪墨之举。


    接过晞时,裴聿便带她走了趟蔺府,悄无声息将账册搁在知府的案上。


    这位蔺知府他很了解,为人清正,素日最恨底下有贪墨的歪风邪气,等着瞧吧,待到明日,一切便能分晓。


    兜兜转转,再回鸭鹅巷已是夜深人静,晞时眼睁睁瞧着裴聿办事,只觉稀奇,一路兴兴问了好些问题,裴聿只夸她的主意好。


    晞时有些微羞赧,“不过如今看来,这对盟友很快就要撕破脸变成敌人了,不知道届时会闹成什么样呢。”


    待归家,宅子里静悄悄的,彼此没再说话,晞时洗过澡,发梢洇润着,不留神就与站在东厢的他对上视线。


    眼见他只着寝衣走过来,晞时陡然忆起他们昨夜已同床共枕睡过一夜,呼吸忽然变得稍稍急促了些,不自觉攫紧衣摆,看他走到身前来问,“今夜,还需要我吗?”


    嗓音很低,很沉,勾着她的心颤了颤。


    需要吗?晞时很想摇头,可意志力在此刻变得薄弱,眼波流转间,嘴先不受控制张开了,“大约,需要吧。”


    说完她陡然惊醒,羞怯得要逃,便逃进了寝屋,绕过桌案,钻进了被褥里,面朝一片冷白的墙壁,没敢乱动。


    身后也有一片墙壁跟着围卷过来,只不过是炙热的,足以让她心动不已的。


    帐内漂浮着她调制的帐中香,平日嗅着只觉舒坦,此刻涌进鼻腔,像帐内伸出一只手,要把她的心掰开揉碎,令她身不由己陷进去。


    彼此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说话,许久,裴聿喉间溢出一缕叹息,掌风振灭了灯,嗓音在黑漆漆的夜里飘过来,“快些睡。”


    可晞时哪又睡得着呢?她不似昨日那般低迷,如今饱胀着一抹渴望,牵动着她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待再翻身时,手腕倏然被攫紧,反压在头顶,裴聿的声音从她身前传来,“你在想什么?”


    “没、没想什么呀。”


    “是么?”他低低笑了声,贴近她的脖子嗅了嗅,声音钻进她的耳朵里,“你身上的味道在说你很期待。”


    他精准吻在她的额心,一点点往下磨,临近唇畔却又停了,“告诉我,你在期待什么?”


    晞时呼吸凝住,被黑夜放大的感官席卷了她,令她主动往他脸上亲了亲,惊着一颗心倒回去,没再说话。


    “原来是在期待这个。”裴聿笑音里仿佛透着轻快。


    话音方落,晞时只觉他静了静,有道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瞧见她此刻的神情,只是拖得太久,有些本能地想逃。


    才刚动一下,手腕一松,一只手转而握紧她的下巴,一道又重又急的吻落下来,亲在她咬红的唇瓣上,反复厮磨,要把她吞噬殆尽。


    晞时轻哼一声,仰脸与他勾着唇/舌/绞/缠,手不自觉揽上他,将他拉向自己。


    片刻,她两片唇肉有些不适,口齿含混喊道:“裴、裴聿,疼。”


    男人身形一顿,薄唇离开她,拇指在她唇上摁了摁,“这儿疼?”


    晞时轻轻嗯了一声。


    “抱歉。”裴聿离她远了些,“忘摘了。”


    很快,他又压低亲过来,晞时的唇被舔。吸得发麻,她也跟着咬了一口他的唇肉。


    这一咬,有些火苗不受控制烧得更旺,裴聿的手抽挑她的主腰时,她仍昏昏沉沉的,却没挣扎,只是被他的触碰勾得轻轻打了个颤。


    炙热的触感贴肤传来,晞时吐息变得急促,想驱赶这样怪异的感觉,又有些想再更刻骨铭心一点。


    裴聿握着她的心轻捻,额角泌出一点点汗珠,不禁想到二人第一面的相遇,他没想救她,她也只想诓骗他,发展到如今,却是他爱着她,她也向他迈出了脚。


    在未得知她心意的许多个夜里,他曾幻想过一些无法宣之于口的东西,如今在手中实现,一股欢喜到近乎疼痛的感觉从他心口蔓延开,要把他彻底钉死在她身上。


    细细观察她难抑的神情,裴聿倏然松了手,滚了滚喉结,俯身卷走她脸上的汗珠,与她交换一个咸湿潮热的吻。


    晞时无法自控地屈膝,便有一只手兜住她,掌心要与她粘连在一起。


    这种感觉实在太过陌生,晞时低呓着:“裴聿裴聿你的手好烫”


    “嗯,很快就不烫了。”


    晞时踩上他的臂弯踢他,嗓音越来越软,“你骗人,越、越来越烫了。”


    裴聿追吻上来,依旧掌握着她,唇畔抵着她的嘴唇说话,跟着轻咬了她一口,“我从不骗你,乖,说喜欢裴聿,说最喜欢裴聿,说完就不烫了。”


    晞时低喘着气,轻嘶一声,“你、你是狗么!”


    “对,我是,”他


    的吻重重落下,一些幽密的感觉也越来越重,“我是你的狗,你招一招手,我就能绕着你的裙摆打转。”


    晞时被堵得喘不上气,却有更迅猛的感觉令她又深吸一口气,紧跟着如瞬间飘在半空,躺在云里,半晌才落回原地。


    可是晞时这口气注定要被憋在喉间,感觉到一点冰凉的触感刮过时,她不觉坐起来点,一垂眼,对上了他振奋得意的目光,和半截高


    挺的鼻骨。


    “你怎么又把唇环戴上了啊。”这回,她轻皱柳眉,带了点哭腔问。


    裴聿没有回答她。


    晞时很快又重重倒下去,眩晕感令她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是在水里长大的么?”半晌,他舔了舔唇,忽然问了个意味不明的问题。


    踩在脚下的肩骨轻轻颤动,像是在笑,晞时停在耳朵里,只恨自己缺失力气,做不到狠踹他一脚,


    晞时连脑子都变得混沌,难以呼吸。


    裴聿闷笑两声,没有任何动作,极有耐心地等她平静下来。


    “能睡着了么?”许久,他问。


    晞时微睁着眼,下意识低喃道:“想睡”


    “可是我还睡不着。”他握着她的手,带着点善意的提醒,“还记得第一次教你习剑时,该怎么用剑么?”


    晞时如坠进迤逦的梦境,没什么力气去握紧手中的剑。


    她自认对剑术已经熟悉不少,却难已抗拒这把剑在她柔软的掌心猛攻,最后在一声喟叹里割开一片清泉,泉水从她的掌心汨汨往下/流。


    屋子里静了静,晞时目光眩晕地盯着眼前的黑暗,心中暗骂裴聿王八蛋,半晌都没能说话,这回不光腿脚软绵绵的,连手也败仗了。


    裴聿臂弯勾回她,俯身亲了亲她的脸,“抱歉,没忍住。”


    “你别说了。”


    晞时只庆幸他及时灭了灯,否则,她无法做到在此刻去看他的脸,她也不必去照镜子,她知道,她的神情定然陌生至极。


    好在裴聿没有再“折磨”她的意思,只是一下下轻抚她的背,给她自我消化的时间。


    大约连着飘起来两次,晞时疲累至极,很快就在这样的轻抚下沉沉睡去。


    屋内岑寂,裴聿的胸腔跳动不已,放轻动作替她清洗一番,这才重新上榻揽紧她。


    他从前总觉得彼此之间隔着一片浓浓的雾,想要相触,却始终无法触及到,今日却彻底冲散了这片雾,将彼此都嵌在掌心里,牢牢紧握着。


    花言巧语向来是女人耻于听进耳朵里的,可裴聿仍想搜刮所有的词汇来说与她听。


    搜刮到最后,又觉得那些太过飘渺,最终抱紧了她,陷进以她为名的温暖里。


    “晞晞,我好爱你。”


    他轻声道:“不许再躲起来,不要再让我找不到你了。”


    “你要一辈子都在我身边。”


    “永远。”——


    作者有话说:吃饭看缘分了家人们


    第39章 喜欢


    但说过了两日, 市井街巷渐渐便传出些消息,这日晚霞正好,火烧云爬了半截檐顶, 小报传至鸭鹅巷, 王渺赶巧过来寻张明意, 花一个铜板买了份小报握在手里, 随即进了张家。


    晞时正与张明意在翻花绳,这厢见了王渺, 忙堆出一抹笑,“王大哥!”


    王渺应声,抽了马扎挨着坐下, 拿小报在手里晃晃,“我一路过来,外面正闹着呢, 你们瞧瞧, 说是府署衙门里那位姓廖的推官出事了。”


    “好好一个六品官, 多风光气派,能出什么事?”苑春吐了口里的瓜子壳,兴兴凑了过来。


    王渺道:“说是贪墨, 不晓得这事怎么被知府老爷得知, 前日一早便下令搜查廖家,翻出了不少银子, 廖推官如今被下狱彻查,廖家门户紧闭, 外头站了一堆看热闹的。”


    张明意捧着小报细瞧,摇头咋舌道:“真是世事无常,这廖家我听说过, 富贵了大半辈子,临了被查出来,要我说,亏心事还是做不得,不该自己的,就不要拿,指不定哪日老天爷就给收了去。”


    暮色下的冬风稍冷,王渺往厨屋里捡了些炭烧着,堆在三个女人裙下,道:


    “谁说不是?我还听说,廖家的几门亲戚听到风声,也不顾什么往日情分,都缩在家中当鹌鹑了,不敢冒这个头替廖家求情,都说捉贼拿脏,赃款明明白白摆在府署里,谁敢?”


    苑春把手放在炭上烘烤,翻了个白眼,“官员落马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了,但即便是落马,人家也过了半辈子锦衣玉食的日子,在外行走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眼睛长在脑袋顶上,咱们这样的老百姓可比不得,也只敢关起门议论议论。”


    王渺笑乜她一眼,“你家何官人不是在巡捕屋,我瞧他为人端正,又肯卖力,指不定日后也能飞黄腾达,你日后便也是何太太,可与“百姓”二字不沾边了。”


    “呸!你少来拿我打趣!”苑春笑骂他,斜着瞟他的眼睛转了转,又叹了口气,掬着脸道:


    “何铎就是太正直,我早与他说了,在同僚间说话客气点,逢年过节给长官送送礼,这世道,没有人在身后托举,还想往上爬?做梦都不带这样做的,他就是不听嘛,我这做“太太”的美梦可不就落空了,罢,只要我和他日子好生过,其他的东西也不计较了。”


    话茬子引出半日,未听晞时说上半句,张明意觉得稀奇,往她脸上勾了勾,“想什么呢?”


    问毕,晞时陡然回神,跟着眨眨眼,花貌可爱,“没什么呀,我在听你们说呢。”


    这蔺知府的动作也太快了些,廖家也太不谨慎了些,哪有人贪墨,把赃款就这样摆在家中的?还真是蠢。


    说来此事也有她一份功劳,晞时暗在腹中笑笑,面上却不显,眼风挪去墙根上那半壁残阳,“快天黑了。”


    “是嘛,快天黑了。”张明意吊着嗓子打趣,“你的裴官人要回来了。”


    骤然提起裴聿,晞时只觉这三个字听在耳朵里都热得慌,跺跺脚,“哎呀”两声,“好好的,说他做什么?”


    “不是你说快天黑了,天黑了就该吃饭,我娘带小复出去添置冬衣,我家今日可不管你的饭,裴官人能管嘛。”张明意笑嘻嘻道。


    晞时佯装瞪她,唇瓣却轻轻勾着,没再说话,捡着火钳拨了拨炭。


    说到吃饭,裴聿去时锦楼买吃食还未归家,反倒是那何铎先一步踅回巷内,好似晓得苑春在张家,跟着把门叩叩。


    苑春喜孜孜开门拉他进来,挽着他在炭盆前坐下,带着点急迫与好奇问,“相公,你是不是也晓得廖家那事?”


    何铎搓一搓烘烤的手,跟着点点头,“可了不得,不光是廖家,今日晌午那会,上头又下了道命令,上至府署、下至县衙,凡是在衙门为官的官员,都要接受调查。”


    “哟,知府这次来真的?”


    何铎接过张明意递来的热茶,烫得舌尖一缩,又道了谢,才道:“不是蔺大人的意思,是那位新上任的巡按御史的意思,人家新官上任,赶上这巧宗,可不得快刀斩乱麻。”


    晞时一惊,嘴比脑子快,“梁听澜?”


    何铎稀奇瞅她,“你认得啊?”


    “赶巧,以前我在京师给人做丫鬟,府里的表少爷正是这位梁大人,也算认得。”


    “那这位梁大人可是有魄力,”何铎道:“他是京官出身,自是不怕地方官员,只是多少冒进了些,要查,就要背着人查,这命令一下来,不是明晃晃地告诉人家,哎,我要来查你了,快把你收的那些金银财宝都给收好喽!”


    王渺在一旁大笑,“英雄所见略同,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


    晞时听出意思,心想是这么个理,想到那日萧祺带话,说宁王要梁听澜站在百姓角度看待问题,这话可真不假。


    梁听澜的身份变化,无非是从少爷变成官爷,办事只想着完美,极少考虑人心,这一回,怕是什么都查不到了。


    非但查不到,指不定还落不着好。


    不过这些都与她干系不大,她更在意点别的,便问起何铎,“我听说廖家有位小姐,养得娇滴滴的,哎唷,家中遭难,这位小姐想必不好受吧?”


    “你说那位廖小姐啊?”


    何铎闷头想了想,蓦然一拍手,神情古怪起来,“还真有一桩与她有关的事在衙门里传!”


    要不说打探点什么还得靠何铎这样在衙门底层混口饭吃的人,消息灵通,凡是有些什么风吹草动便比外头的人先一步知道。


    便听这何铎说,廖维瑛一早醒来得知家中被搜,心中惶然,也许是想着大好年华不可蹉跎,便悄悄使丫鬟买通看守的蜀都卫,溜出门,要与什么人递信。


    蜀都卫哪敢冒着被撤职的危险替她办事?再多银子也不好使,便义正言辞给拒了,谁知那丫鬟倒忠心,夜里悄么地从狗洞爬了出去。


    怪哉,廖维瑛要与人递什么话呢?


    晞时心中有数,这丫鬟想必是去寻莫文纶了。


    按说廖维瑛一个六品官员家的小姐,便是再落魄,也决计到不了急匆匆使丫鬟钻狗洞出去递话的地步。


    只是廖维瑛不同于别的小姐,她年已二十岁,素日虽张扬跋扈,却是极有主意、极会替自己打算的一个人。


    家中眨眼间落败,廖推官下狱,知府大人刚正不阿,加之还有梁听澜在,这一回,廖家恐是在劫难逃。


    按景明律例,廖家男人大抵是走上流放这条路,女眷或进乐府,廖维瑛心比天高,即便亲戚肯出面打点关系,将她保下来,她也绝不会低下头,在人家屋檐下讨饭吃。


    张明意等人对这位廖小姐的举动不大感兴趣,说过两三句便搁置不提。


    一晃过去半个时辰,秀婉婶带着张明意回来,顺手点亮门外两盏黄纱灯笼,笑吟吟朝晞时招手,“晞晞,碰得巧呢,我在外头碰上裴官人,便一道回来了,他来接你回去!”


    往她身后一瞧,穿一件墨黑色缠枝纹圆领袍、提着食盒的男人,不是裴聿又是谁?


    数道目光落在身上,晞时脸皮子微烫,“哦”了一声,忙将马扎堆去廊下,走到门外冲几人摆摆手,“改日我再来说话啊。”


    旋即跟在裴聿身后往家中走,深冬月照,稍凉的月光泠泠洒进巷内,落在裴聿的肩头,延绵下来一道长长的影子,晞时脚踩他的影子,不留神踩到枯叶,足底牵出细碎的声响。


    烟火人间,正值用晚膳的时间,家家户户翠烟袅袅,暖丝丝冒着热气,像在冬夜里升起一片浓白的雾,拢着这条巷子里的人家,挥洒下平凡的幸福。


    都在做饭,巷内自然闹哄哄的,晞时走在裴聿的影子上,掩唇窃窃笑了声。


    没几时归家,给栗子喂了饭,晞时转进堂厅拂裙坐下,桌上一道桂花糕、六串火炙煤兔、一碟炒水芹肉丝、两盅青酒炖鸭,瞧得她齿尖泛痒,握着箸儿夹菜送进嘴里。


    裴聿摸摸她的手,是暖和的,把炭盆踢得离她更近,掏出一个精美小罐,“先把手擦擦,路过巧彩楼买的。”


    晞时听罢,搁下箸儿,接来打开轻挖一小团,两只手的指骨来回穿插,搁在鼻尖下嗅嗅,拿茉莉花打底调制的,甚是好闻,令她弯唇笑笑,喜滋滋又要握箸儿。


    不留神裴聿的手伸过来,握紧她滑溜溜的指尖,声调微扬,“不给我也擦擦?”


    晞时暗暗瞥他一眼,一把将手抽回,吭吭咳了两声,“吃饭呢,动手动脚做什么?要擦,你自己拿去嘛。”


    说话间,她快要将脸埋进碗里,微黄柔和的灯照亮她闪避的眼,实在是脸皮薄,做不到亲近后坦然面对他,总托着一颗羞怯怯的心与他相处。


    二人之间的亲近虽未到那最后一步,可该发生的也发生得差不多了,非要说,她觉得他们像游在彼此另一端的火苗,在架起的油锅上悬着,一点一点,很缓、很慢地向彼此靠近,只消这油锅里的油弹一弹,他们便又会烧在一处,搅得一发不可收拾。


    实在是


    太羞人了呀。


    晞时悄然的目光浮在裴聿唇间,盯着那枚银环,实在料想不到他竟如被点化一般,一下就开了智,这银环用不到她嘴上,就用到隐秘幽暗的地方。也未免太过刺激了些!


    裴聿觉察到她的打量,淡笑着,凑近一点,慢条斯理咀嚼着,硬起的下颌锋利流畅,“要看,就大大方方看。”


    “谁要看你了!”晞时被他戳破,略微有一丝丝尴尬,索性把腰直起,扒了一口饭,转而问起,“你也在外头听见风声了?”


    裴聿夹了块桂花糕吃,那张薄唇轻轻一咬,像咬在她的心尖,“听见了,怎么,廖家这个结局,你不满意?”


    “他家贪墨,即便逃了这次,也有事发的那日,你只是提前将这毒刺拔了出来。”他道。


    晞时拿眼轻瞪他,“谁说我不满意了?我问问嘛,只是我方才听何大哥说,廖维瑛命身边的丫头悄悄逃出去了,我想”


    话音未落,门被叩响,晞时只当是张明意或苑春,正要起身,被裴聿按下,“我去开。”


    没几时,裴聿折返回来,面上那抹淡笑渐隐,晞时越过他的肩头往后瞧,一眼看见略显疲态的莫文纶。


    她把眉轻蹙,却没说话,只等着莫文纶开口。


    可偏偏莫文纶嘴唇开阖几瞬,都没能说出半句话。


    晞时叹了口气,起身扯了张四四方方的竹凳过来,“先坐。”


    裴聿在一旁暗窥,没打算听她与这位表弟交谈,旋即转身去了外面。


    莫文纶眼送他的背影出去,收回视线,未落座在竹凳上,很久,才低哑着嗓子问,“姐姐,廖家的事,是他的手笔,对吗?”


    听他唤自己“姐姐”,而非“表姐”,晞时一霎忆起八岁那年初进他家,他与文椿高兴不得了,直绕着她打转,笑音密密麻麻裹着她,“我和妹妹有姐姐陪囖!”


    后来,许多个姜沛苛责她的夜里,也是他与文椿偷偷带她潜进厨屋,三人围在灶前烤馍馍吃。


    文椿握拳道:“娘过分,我们可不过分,怎么着,也得让姐姐吃饱。”


    他在一旁被馍馍烫得直掐耳垂,跟着点头,没吃自己那份,只顾着把馍馍递给她。


    再后来,她同小姐去京师,他们心有不舍,抱着她不肯撒手。


    “姐姐,不去好不好?我们就瞒着娘,爹打掩护,以后还偷偷给你送吃的,不好吗?”


    乍然听到这声“姐姐”,说不动容都是假话。晞时平静望向他,依旧没有开口。


    莫文纶憋出一抹苦闷的笑,半晌,道:“先前我以为他不是什么好人,还担心了好一阵,如今看来,倒是我错看了。”


    “姐姐,我来,不是要质问你什么。”少年高挺的肩骨往下塌陷,身上穿着一件寻常的冬衣,两条胳膊垂在身侧一动不动,“我猜,娘被赌坊的人抓走,也与你们有关。毕竟娘能来找你,都是廖维瑛在唆使,你前些时候与廖维瑛打了交道,她的丫鬟都告诉我了,此事我也有责任。”


    “我今日过来,是有一事与你说。”


    晞时察觉他身上那股生机渐渐颓败,听他道:


    “娘贪赌,是我没看好她,廖维瑛纠缠不退,是我不够果断,没能与她彻底说清,万想不到,她们两个身陷囹吾,想的都是如何利用我,娘竟然会将我也给卖了,为了平欠下的赌账,承诺廖维瑛,在我身上下药,以成廖维瑛的好事。”


    “廖维瑛的丫鬟寻到我,拿此事威胁我,务必救廖维瑛出来,否则,即便是死,她们也要反过来状告我伙同娘一起做局,对廖维瑛下药,姐姐,你说,这样颠倒黑白的两个女人,都叫我遇上了,我是不是很倒霉?廖维瑛也太看得起我,凭什么觉得我会妥协呢?”


    “她自知家中落败,想把自己绑在我身上,若我运气好,考中进士,被朝廷指派到地方为官,再不济,是个九品芝麻官,她也还算是官门中人,真是打得个好算计。”


    “我偏不如她所愿。”


    晞时垂了视线,她在猜测姜沛再进赌坊时,便料想过姜沛与廖维瑛会因莫文纶展开一场拉锯战,只是不曾想,姜沛真就这般狠得下心。


    那夜亲耳听见廖维瑛的丫鬟说出来,她不是没有气过。


    卖她还不够,连亲生儿子都能拱手送出去。


    “这两日我频频做梦,梦到了许多事。”莫文纶低叹一口气,如孩童一般蹲下身,蜷着自己的膝头,“梦到你去京师,和我们说,挣银子回来给家里的宅子翻翻新,梦到爹在梦里骂我,怪我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还狗屁不是,怪娘卖了你时,我没能及时阻拦。”


    晞时听得拧眉,“说她们就说她们,你读书用功,这又做不得假,姑父生前虽说对你严厉些,却也是疼你的,怎么会在梦里这般斥责你?”


    莫文纶摇摇头,在她面前坐下来,“我倒觉得爹骂得对,家里就剩我一个男人,这么多年过去,我没为家里付出过什么,我得担起责任。”


    “姐姐,后日我会带着一纸诉状上华阳县衙,娘的赌债,欠你的,与廖家盘算的,都该做个了断。那日你若得空,就来吧。”


    晞时惊得站起来,“你想好了?”


    莫文纶仰脸看着她,朝她伸手,虚虚抓了下,像在触碰小时候的她,“姐姐,你觉得我很傻么?好容易考上的功名,等后日一过,便什么都不是了,其实我无所谓的,真的,我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从前念书,是因为爹对我寄予厚望,我不想叫爹失望,后来进县学,是因爹四处求人,把骨头都折弯了,我不想让爹生气。”


    “一路考中秀才、举人,其实我也并没有很高兴,相反,自从遇见廖维瑛后,我开始厌恶官场,厌恶仕途,那种身不由己的感觉令我恶心。”


    “可是如今我明白我想要的是什么了。”


    晞时难掩动容,眼眶像是红了,是一种生来的血脉相连动容了她,令她有些难过,不禁走到他面前,由他拽住了袖摆。


    “姐姐,我知道,一直以来你都没与娘计较,不是因为你懦弱,你是一直顾及我和文椿,还有爹,我早该明白的,这一桩桩、一件件的错事,不该由你出手,该由我来承担。”


    莫文纶攥着那点柔软的衣料,绽开一抹高兴的笑,“我家欠你太多,如今见你过得好,我很高兴,作为弟弟,我想要你平安顺遂,身为兄长,我想要文椿活得自由自在。”


    “私卖良民,闹上衙门去,娘最轻也要挨三十个板子,遭受驱逐,她自持没有证据,身为她的儿子,我出来作证。”


    “三十个板子下去,我带娘回家,我想,她是撑不住的,届时,我带她的牌位离开蜀都,离你们远远的,这样你们才能越来越好。”


    灯芯爆了两下,映照在莫文纶略显苍白的脸上,“家里尚且还留有你的户籍文书,当年一式两份,一份你自己拿着,另一份,爹把它藏得好好的,后日上衙门,我会带上户籍文书,替你与娘义绝,县衙那位知县老爷最通人情,我会找借口说你不愿出面,这样你也不必上公堂,只需站在人群里,看着我办好这件事。”


    说到最后,莫文纶松了手,眼梢夹杂着一抹湿润,复杂而痛苦地将晞时望着,“姐姐,今日就当是我与你见的最后一面吧,我没有别的心愿,只希望在我离开蜀都后,你能照应文椿一二,她如今把香铺经营得正好,生活好容易才起来点,我不能叫她跌回原地。”


    “这是我的意思,也是文椿的意思,我们两个,再没有别的办法了。”


    过往的记忆在晞时心中撕开一条口子,她又犯了心软的毛病,目光里浮动着不忍。


    可是另一道声音又在心内叫嚣着,她不可以再被这些束缚了。


    她本来也是要与他们断绝关系的,莫文纶只是承担了自己的责任,她不要揽在自己身上,不要认为是因为自己,他们家才变成这般。


    她没有错!


    堂厅里泛着密密麻麻的细碎暖光,晞时抑回那点不值钱的心软,短暂地跳出自己,单单只是拿姐姐的身份弯下腰,轻轻抱住了莫文纶。


    她低唤他,“文纶,就这样吧,文椿那里,我会时常照看,你们两个也是被姜沛拖累,对你们,对我,想要公平,想要个两全的法子,也只能这样了,这是姐姐最后一次抱你。”


    莫文纶几乎是饱含疼痛地回抱住她,人心肉长,十七岁的少年在她肩头呜咽出声,止不住地点头,“我晓得的,我都晓得的”


    姐姐该有崭新的生活,去衙门揭发娘,势必遭人指点,妹妹也不该被拖累,最好的办法,只能是他站出来,把这一切都处理干净。


    莫文纶来得安静,离开时也格外安静。晞时怔然坐在堂厅,没有送他,心里很明白,她与他们家的牵绊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心里高兴,却也难过。


    究竟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呢?大约是姜沛的贪欲与自私隔在他们之间,把他们这个原本就不够完整的家冲撞得支离破碎。


    她想,她就像天空盘旋的鸟儿,好容易找到一个窝,虽说这窝不怎么样,可也曾庇她不遭受风吹雨淋,如今眼睁睁瞧着这个窝散架,到底是有几分不痛快的。


    她更想着,从前的苦已经离她远去了,她如今又有了一个窝,一个完完整整、只属于她的窝,有人对她好,有人为她遮风挡雨,她得学会接受这样的温暖。


    思索一二,晞时抽出绢子擦拭眼梢的泪,站在门边喊:“你还要偷听多久,人都走了,还不出来?饭都凉了!快拿去热热,我还饿着呢!”


    裴聿从拐角走出来,走到她身前,盯着她发红的眼眶,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还想哭?”


    “谁哭了!”她毫不留情拍开他的手,唇畔的笑意由淡到浓,推着他进堂厅,“去呀!再慢点儿,我就饿过头了!”


    裴聿热了菜,二人对坐吃罢,没有再提姜沛,也没有再提廖家,已然能预见的结局不必再说,他们都懂。


    夜里洗过澡,晞时裹着披风站在廊下,她仰脸瞧着头顶一轮明月,忽道:“裴聿,你常在蜀都替老王爷办事,如今又替王爷办事,有想过去哪里走走吗?”


    裴聿在她身侧跟着仰头,喉结滚了滚,“你想去哪儿?”


    晞时的声音很轻,“关外有藏人,我听说,他们生来就长在草原上,从里到外都是自由的,我觉得我如今没被拘束着了,可是还不够,我想出关,想去草原转转,也许吹吹草原上的风,我才算真正的自由了。”


    话音才刚落下,她又抿唇笑笑,转头瞥他两眼,“不过草原离得太远,真要去,算上待在那里的时间,一来一回也得两三个月,你如今还在替宁王办事,还是以后再说吧。”


    裴聿自然无法即刻就带她启程,因此也没多说,侧头凝视着她,忽然问,“除了草原,你就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了?”


    晞时眼色微闪,旋即一笑,“我说笑呢,我还能去哪里啊,华清堂那头等着我交货,王妃、楼月还有那些商户小姐们都等着我制香呢,我有源源不断的银子要赚,时间对我来说十分宝贵,我才不要浪费呢!”


    “财迷。”裴聿替她紧了紧披风,笑道:“所以,刚被我救下那时候,你预备着攒够银子跑去哪?”


    晞时一呆,廊下微黄的光束撒在她的肩头,牵出一条细细长长的影,反折在地上。


    那影子猛然握着拳头挥了挥,好不忿然,“好呀!你都知道!亏我还装得那么像,每日一句不落地与你说话,一百句!你怎么好意思提出来的?我那时候与你不熟,你这人瞧着又凶巴巴的,我当真是绞尽脑汁在与你说话,就为了那十两银子!”


    她嘴上理直气壮,在对上他黑漆漆的眼睛时,心内难掩几分心虚,不过转念一想,该偷着乐的是他!


    裴聿懒洋洋抱臂,肩膀欹在廊柱上,歪着脑袋瞧她,“我哪儿凶了?可曾对你说过什么重话?”


    “怎么没说过?”一提这个,晞时来了点劲,伸手把他往廊柱上一摁,“那时候明意她爹打她,我站出去替她说话,你可就是这样摁着我,威胁我!”


    裴聿提提眉,扭头在她手腕上亲了下,“这样啊,那是我忘了,抱歉,亲亲你,当作赔罪。”


    晞时惊得把手一缩,鞋尖从裙下伸出来,想踹一踹他的不老实,不防瞧着他的神情,顿了顿,便问,“你看着不太高兴,为什么?”


    闷头想了想,她不解道:“方才莫文纶过来,不高兴的该是我,我思来想去,他也没对我做什么,不该叫你不高兴啊?你在不高兴什么?”


    “王爷斥责你了?在外头被谁撞了?还是遇见什么难以解决的事情了?说来我听,我如今可是独当一面的!”


    裴聿静静盯住她,蓦然大笑出声,笑过了,兜着她的下巴来回摩挲,“我在不高兴什么,你当真不知道?”


    这样一碰,晞时当即要躲,立马便知晓答案了,可她假装不知,扭过头挣了挣,“不懂。”


    “你到底要躲我到什么时候?”半晌,他低叹一声,“我思来想去,也没哪里得罪你啊。”


    晞时“嘁”了声,依旧嘴硬,“我、我哪有躲你?我没有。”


    “行,你就跟我犟着。”


    裴聿幽暗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从她的眼睛游移至嘴唇,意味深长道:“反正等晚上睡着,累了,你就不会躲着我了。”


    这话很有些意思,晞时听出暗含的迤逗,脸颊微烫,垂下眼皮不再瞧他。


    片刻,裴聿松了她,又忽然道:“梁听澜夫妻预备搬进绿荫巷了。”


    晞时陡然抬眸,目露讶然,“不是说要等鳌鱼灯会?”


    “鳌鱼灯会不是要紧的,”裴聿道:“绿荫巷那位商户今年大约想多揽些客,提前编了两座比房梁高的草编兔子立在门前,梁太太闲来无事,转到附近,正巧就看见了,我归家那时候,刚好撞见二人在绿荫巷巷口下了马车。”


    “那很好啊,既能住进绿荫巷,王爷的计划便又成功了一点,梁听澜喜欢垂钓,想必接下来,王爷也要从这方面下手咯?”


    裴聿默然片刻,蓦地将她抱起来,跟抱孩子似得,让她坐在自己胳膊上,换来她一声稍显惊慌的呼喊,“你你你,你放我下来!”


    “你这么了解梁听澜,我很在意,你知道他喜欢什么,可知道我喜欢什么?”


    晞时一顿,匪夷所思垂眼盯着他,半晌琢磨出味儿来,“我说呢,你不是因为别的不高兴,你是回家瞧见他了,想着他搬来绿荫巷,离我近近的,你在吃醋,是不是?”


    说罢她杏目圆睁,耳尖渐渐红了,嘴却细碎念叨着:“你怎的这么能吃醋!我说几百遍了,和他没关系了呀,又吃醋,又吃醋,天天吃醋,还活不活啦?”


    裴聿仰脸瞧她,轻挑眉梢,又重复了一遍,“你可知道我喜欢什么?”


    “你喜欢我呀。”


    “那你喜不喜欢我?”


    晞时这时候惊觉好似掉进了他的陷阱,想起亲近时他曾两次诱哄过她,要让她亲口说出来,她咽了咽口水,把脸扭去一边,就是不跳进去,“哎唷,你真讨厌,不要逼人家说出来嘛,我脸皮薄,你又不是第一日知道,说出来,我以后还怎么和你相处啊?要给人留点余地嘛。”


    说完,她又憋不住要去瞧他的神情。


    撞进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她忽然觉得他眼中那点光还不够亮,照不清晰她的影。


    令她生出一股错觉——只要她说出来,填满它,他的眼里就能始终盛着她的身影,她便再也走不出来了。


    正嗫嚅着红唇,冷不丁宋玉芩出现在门外,哐哐拍了两下门,“晞晞姐!绿荫巷有草兔瞧,我想去,想着你应当没瞧过,便来叫你,你去不去?”


    晞时吓一跳,忙掐着裴聿的肩,低声道:“放我下来,我去回了她。”


    裴聿大有她不说出来就不放手的架势。


    甚至坏心眼地往上颠了颠。


    晞时轻呼,忙抱住他的脖子,咬牙切齿道:“喜欢,喜欢,全天下的男人里,我最最最喜欢你,行了吧?”


    裴聿要听的哪是这个?他要听她发自肺腑的情话,不过显然这时候听不见了,这句他也不放过,大大方方收下。


    旋即手一松,晞时的身子往下掉,掉到身前又被他一把兜住,摁在廊栏上坐着,张一张嘴的功夫,吻就跟着落了下来。


    亲得她推他的力气都没有,这才象征性啄吻一两下,以示安抚。


    旋即忽视门外少女的呼喊。


    裴聿脸上挂着一点似笑非笑,拇指摁上她微微嘟起的唇,“舒服么?”


    “呸呸呸,你说什么呢!要不要脸!”


    裴聿笑,“不要,脸要来有什么用?不要紧,来日方长,你喜欢我还是爱我,这句话,我会等着你真情实意说出来的。”


    “我们慢慢来。”——


    作者有话说:晞:不说,我就不说,说出来让你美的,姑奶奶我要拿捏你,苑春姐说得很有道理。


    裴:不说也没关系,我会让你主动说出来的~


    偏离一句(逃离原声家庭真的是件又轻松又痛苦又酸涩又高兴的事啊)


    第40章 船荡


    冬日总是天阴、起风得多, 浓重的冷气罩在整座蜀都城上,几只寒鸦飞过,拉开蜀都府直辖县——华阳县县衙的序幕。


    莫姓举人携一纸诉状登了县衙, 只为三件事。


    一告钱利赌坊以“输骗”手段诓人赌钱, 二告廖推官之女廖维瑛与他母亲私下勾结, 意欲对他下药强占, 三告其母本人,因偿还不起赌债而私卖良民。


    这桩事闹得沸沸扬扬, 传至鸭鹅巷时,晞时正从华阳县衙回来。


    走进巷口,见张明意、苑春几个围站一团。


    苑春眼尖瞧见她, 忙不迭地走过来问,“晞晞,这莫举人可就是你的表弟?就是那日你姑妈挂在嘴里的那位是不是?”


    晞时好似才回过神, 点了点头。


    莫文纶说到做到, 果真闹去了衙门。


    多的是百姓探头议论, 她藏在人群里,看着知县拍案,将钱利赌坊的老板与姜沛一并拘来。


    因牵涉廖家, 知县命人请示府署, 府署的蔺大人闻听此事,命蜀都卫将廖维瑛带出府, 又唤了梁听澜,一并到了华阳县衙。


    姜沛一身狼狈, 得知是莫文纶将她揭发,满是不可置信。


    兜兜转转一审,姜沛依旧咬牙不认, 还反咬晞时一口。


    仗着此处是蜀都而非京师,没人能替晞时作证,一口咬定晞时当年是由富贵人家买去的,早已是奴籍,并非什么良民。


    莫文纶出言作证,话里透露出晞时曾用的奴名与安宁侯府。


    可巧,梁听澜指出关键,“这位鸣莺,本官认得。”


    蔺大人听得明白,老谋深算,心中有数,自然不可能叫侯府被污蔑,故而预备诈一诈姜沛。


    便听蔺大人道:“哦?不想本官有朝一日还能审理自家亲戚的案子,安宁侯府的侯夫人与本官之妻乃是亲姐妹,今日这么多百姓看着,本官绝不会包庇谁,倘若如你所言,你侄女当真是被侯府买下当丫鬟,是奴身,你所犯下的罪便另当别论。”


    “来人!先将她收押,待本官当堂写下一封信,递往京师,请侯府派位管事的来,管事何时抵达蜀都,此案何时再审!”


    姜沛一听要当与安宁侯府的管事当堂对证,心中一惊,慌得没了底,当即张嘴要拦。


    可踞蹐半日,拿不出足以令人信服的证据,因此又怄又急,蓦然冲去莫文纶面前扇了他一巴掌,“你个不孝子,你揭发你老娘,你对得起谁!”


    梁听澜把眉轻挑,清俊面容染上一丝冷,“所以,你这是承认了?”


    姜沛心内狂跳,瑟缩着抬头,瞄了两眼牌匾上“明镜高悬”四字,再环视堂上三位身穿补服、头戴乌纱帽的官员,顿听那惊堂木一拍,吓得跌坐在地。


    她磕磕巴巴道:“回、回大人,我没想真的卖了她,当时是差三两银子,我这不是想着家里实在没有值钱的东西可以抵了,才将她推出去挡一挡,我想过的,我、我是打算手头宽裕了将她赎回来的!”


    “大胆!”那华阳知县总算找准机会开腔,怒目圆睁,“你可知私卖良民犯法!姜氏,若是当时犯下的错之后能补救回来,本官是不是也能先打你三十大板!再追问你缘由!”


    堂下静了静,站在外头的百姓们也被官威震慑,交谈声低了些。


    “姜氏,本官且问你一句。”许久,梁听澜沉声问,“你可有想过,你的侄女被人带走,会发生什么事?”


    姜沛张嘴要答,可左思右想,再找不出于自己有利的答案。


    梁听澜点点头,“你是知道的,姜氏,人不是猫猫狗狗。”


    他向京师的方向拱一拱手,“太祖皇帝当年定下铁律,私卖良民不可轻饶,姜氏,你还不认罪?”


    这厢还未了结,那廖维瑛被押在堂下,恨眼将莫文纶望着,忽然剧烈挣扎起来,“大人,我不认!我从未做过什么与姜氏勾结之事!是他,是莫文纶反咬我一口!”


    姜沛心知完了,想到这一切因由廖维瑛从中撺掇,看了眼始终未再说话的莫文纶,倏地冷笑一声,只恨自己生了个白眼狼,旋即拜倒在地,将罪行一一承认。


    案子审到这里,那钱利赌坊的老板又喊冤,声称并未设下输骗局,待一细审,又审出其赌坊背后的靠山是哪些官员,正巧合了梁听澜彻查蜀都官场的心愿。


    故而,辗转一整日,才将案件了结。


    廖维瑛依旧押回廖家,因其暗藏心机,加强蜀都卫的看守,廖家贪墨之案上交朝廷清查,她只能随着廖家一起,不可再与旁人接触。


    钱利赌坊闭门待查,背后牵涉的官员也跑不了。


    因晞时还活着,不曾真的身陷绝境,依照律例,判姜沛当堂受三十大板。


    莫文纶顺势提出要替晞时义绝,其实本该由晞时上堂露面,但三位官员见姜沛一副要杀人之态,心念一转,念及那个无端端由姑妈卖了的姑娘,到底是应允,知县便在义绝文书上落了印。


    其母犯罪,身为儿子,莫文纶也免不了被牵连。


    他今日穿了件襕衫,便把这代表学子的襕衫当堂脱下,对着明镜高悬的牌匾深深一作揖,“学生自知不配举人身份,还请大人们上递奏折,朝廷是何决断,学生心甘情愿接受。”


    过了今日,他便不再是什么举人,堂上三位官员心知这奏折不过是去京师走走过场,只是叹了口气,一并应允了。


    再后来,百姓唾骂,姜沛行刑,晞时都没有再管,只是觉得待在那里喘不过气,一路回了鸭鹅巷。


    这厢由苑春挽着,晞时难说心头是什么滋味,她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她明白莫文纶是何用意,两方早已撕开了一条口子,只剩一层薄薄的皮粘连着,若是姜沛因她而死,那层皮便也断了,她与他们便隔着仇恨。


    可若是他自己去揭发姜沛,便叫姜沛承受她原本该有的惩罚。


    走来走去,这对弟妹始终偏向了她,不想与她走向尖锐仇恨的另一端。


    不比她稍显沉重的心情,苑春与张明意很是高兴,一连迭地拉着她转圈。


    张明意喜孜孜道:“晞晞,真好,你自由了,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自由自在的,我好高兴。”


    苑春笑靥如花,“就是,凭她什么姑妈,表弟,你都别再管,你看看我,我脱离了兄嫂弟弟,如今过得不知几多滋润,日子嘛,要自己过得舒坦才行!”


    “要自己舒坦”晞时愣神由二人拉着,只觉眩晕,正值天黑,巷子里的灯笼亮晶晶的,那点光照进她闪烁的眼里,越来越亮。


    一阵雾气吹来,烟火里的味道涌进晞时鼻腔,家家户户的干柴在烧,油锅在热,炒出喷香的菜肴香气,盘踞在她的鼻腔里,淡淡的,份量却极重,吹动她鲜热烧灼的心。


    她方醒神,笑着把下颌轻点,“说得对,我全新的生活终于算开始了!”


    岁暮天寒,风“嗖嗖”勾着脸,枯树枝摇摇晃晃,晃出树底下三人的笑音,晞时那颗稍显空荡的心一霎被填满,慢吞吞缓下步子,走进这烟火正盛的巷内。


    没两日,天又回暖一丝丝,晞时把自己收拾得伶俐,两个小髻上绑着粉嫩嫩的丝带,一面嘀咕蜀地天气无常,一面兜着篮子往上锣鼓巷邓家去。


    才刚进门,邓楼月笑盈盈迎过来,拉着她左右瞧了半晌,这才一并落在榻上坐,拿眼不轻不重地剜她,“你真是的,这样大的事,不来与我商量,我还是从丫头口里知道的。”


    晞时笑,“与你商量什么?”


    “与我说道说道,我也去替你做个证,治你姑妈的罪啊,再不济,那廖维瑛头先不是找过你几回?这里头弯弯绕绕的,我都晓得,我也去衙门揭发她嘛。”


    “哎唷,快别提了,要你个娇滴滴的小姐上什么公堂?你爹知道了,可是要找我问罪的!”晞时依偎着她,贴着她暖烘烘的脸,“不过话说回来,楼月,我在京师给人当丫鬟这事,先前是瞒着你的,你不生我的气吧?”


    邓楼月闻言把她的脸摸一摸,笑叹,“我生你什么气?这又有什么要紧呢?在我心里,我还是从前那个邓楼月,你也还是从前那个姜晞时,咱们还是好朋友,这就够了。”


    说到此节,丫鬟进来端茶送点心,晞时不留神瞥了眼,暗想话虽如此,可她们到底是不一样的,只是面上不显,笑嘻嘻盘了腿在榻上,指着带来的篮子道:


    “喏,临近年关,我不好再频频来你家,预备了不少合香珠送来,还有些,是打算送去那些商户小姐手里的,我再坐坐,一会儿就走。”


    邓楼月取走自己那份,眼巴巴将她望着, “不留下来用饭?”


    话音才落,邓楼月又好似想起些什么,拿那双亮锃锃的眼睛打量她,“哦,我忘了,你得回家与那个叫裴聿的一起吃饭。”


    这一回,晞时没一下蹿出三丈远,稳坐榻上,将话茬子往她身上引,“可别说我,我问问你,咱们也好些时日没见,消息闭塞了些,你与你那位继兄,预备着怎么办呢?”


    一提起这位继兄,邓楼月那轻快的神情便敛了敛,变得迟疑,连眼皮也垂下,小声道:“我不知道,心乱得很,哥哥最近常在家中住,我避着他有好几日了。”


    “你不知道他,他这人固执得很,我、我与他说,这样的感情不对,说出去,不光是他,我也没法交代,他却不在意,一时说若有人议论,他便想尽一切办法去堵嘴,一时又说,要带我离开蜀都,去一个没有认识我们的地方。”


    富丽晃眼的屋子里烧着暖和的炭,云烟自香炉里飘荡出来,邓楼月的眼底却有些空,有些凉,“我觉得他变得好陌生。”


    说来说去,邓楼月愈发有些焦躁,干脆不再提这事,握着晞时的手道:“不提他,说起过年,你预备着如何过呢?”


    晞时心知她难以攻克这一关,替她忧心了片刻,转头一想,自己不也是兜兜转转才认清心意?


    因而也没再提,只等邓楼月自己想明白,虽说这感情是惊骇世俗  ,可若是一对有情人,又不是真正的兄妹,有何不可呢?


    她笑了笑,勾着邓楼月的指尖打转,“还能怎么过?不就跟往常一样?”


    话虽如此,却在此刻上了心,待下晌出了邓家,与那些商户小姐交了货,便一路往鸭鹅巷赶。


    巧的是在临近巷口的正街上,与梁听澜夫妻撞了个正着。


    晞时一惊,见躲不过,便定定心神,上前两步,低声打了个招呼,“梁大人,梁太太。”


    梁听澜早已将那日县衙之事说与孟慕禾听,夫妻俩细瞧晞时片刻,见她面色红润,穿着打扮比从前不知好了多少,有心留体面与她,便只字不提别的。


    只见孟慕禾婉约一笑,秀脸上的神情陡然温和不少,“好巧呢,鸣嗯,你如今叫晞时,是不是?那我不好再叫你鸣莺了。”


    乍然听她叫自己名字,晞时颇有些听不顺耳,跟着笑笑,“是,梁太太叫我晞时、或是小姜,都行。”


    “晞时,”孟慕禾上前两步,晞时嗅见她身上若隐若现的香气,嗅出是自己所制的合香珠,一想便知是王妃赠与她的,还没开口,便听孟慕禾道:“你住在这附近吗?”


    晞时拿指头磨了磨鼻尖,实在与她没什么话要说,“是。”


    话音甫落,巷口转出秀婉婶的身影,一见晞时便喊:“晞晞,外头风大,还不进来?仔细过年前着了风寒!我煨了些软烂的板栗,配着鸡汤,你吃不吃?”


    晞时忙应和一声,旋即与二人道:“我就先回去了。”


    冷不防被孟慕禾拉住,她转过去,孟慕禾冲她笑了笑,“你住的这巷子,瞧着很热闹。”


    晞时把两帘睫毛扇了扇,“里头住的都是老百姓,烟火味儿重,也不大讲究,瞧着、听着是热闹。”


    孟慕禾歪着脑袋往巷口瞧,身上那件金织线狐毛披风也歪了歪,被梁听澜扶正,半晌,听她问,“晞时,你能带我进去转一转吗?”


    晞时眼露讶然,“您这是?”


    人家既要转转,晞时不好推拒,到底是领着夫妻俩进了巷口,对上秀婉婶讶异的目光,晞时笑笑,一面与二人道:


    “这里头住了不少人家,巷道长,我平日打交道的就几户,冬日里是冷了点,夏日树荫有大一片,也算是个优点,算不得太热。”


    这时候多数人家都在家做饭,巷道上没几人走动,孟慕禾瞧着上空那袅袅炊烟,不知想到什么,步子轻快了些,一路就走到巷尾,停在一处空宅前。


    晞时象征性带着转了转,一心只想归家,便客气问,“梁太太,还有什么要瞧的?”


    孟慕禾仰脸凝视空宅,道:“这宅子瞧着不大不小,我与官人二人住进去,再多几个丫鬟、小厮,也足够了。”


    晞时这才惊回神,杏目圆瞪,“您的意思,是想住进来?”


    “有什么不可以的?”孟慕禾把秀眉提一提,在宅子前慢慢踱步,“赶巧我们的宅子还没着落呢。”


    晞时心想,不是决定住进绿荫巷么?


    梁听澜一路过来都没说话,这时候也开口,嗓音温柔,“怎么改主意了?”


    孟慕禾瞥他一眼,“你觉得不好?我倒觉得这里比绿荫巷好,多些烟火气,巷道干干净净的,各家门前也打理得一尘不染。”


    “我不是这个意思。”梁听澜笑叹,寻了她去一旁低声说话。


    “你不是喜欢那两个大兔子?那商户常住那里,你若是心中思念岳母,就出钱使他替你做些小玩意,住在那头不比在这方便?”


    孟慕禾闻言瘪瘪嘴,也低声道:“那大兔子又不是时常有,再说,这里比那里又远了多少?不过就是走上一刻钟的功夫,我想让他给我做,使个丫鬟去走动就好了,哎呀,你怎么这么笨?我们先前不是瞧过了?那宅子虽好,也大,可是”


    说着,她悄么声息道:“那宅子的前主人是商户,我不喜欢门前那股铜臭味,这里就没有。”


    “你还能闻着这个?”


    “怎么就不能?我鼻子灵光得很。”


    晞时竖起耳朵听,面上依旧挂着淡笑,心里却腹诽,原是因为这个,也不怪孟慕禾如此,她往前在闺阁里就养得精细,又出身官家,父亲是那样的大官,可不得计较点?


    晞时明白,这绝非是一种轻看,而是人生来就分三六九等,人与人始终是不一样的,她能理解孟慕禾对这世俗铜臭味的排斥。


    宁王倒是拿捏得准,这对夫妻,还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要想招揽,就真得让他们尝一尝酸甜苦辣,试一试这其中滋味,才愈发好办事。


    那厢说过悄悄话,孟慕禾又走过来,踞蹐了片刻,便道:“晞时,请问这宅子如今是谁在管?”


    晞时笑,“是位老伯在管,听闻是买来给女儿当嫁妆的,只是后来他女儿经商发迹,也不在乎这点财产了,又替老伯买了间更大的宅子,这里就空置下来了,宅契还在老伯手里,至于老伯住在哪,还得问一问。”


    孟慕禾一听,那不就是没住过人?愈发满意,忙托晞时问上一二。


    晞时点点头,走去何家叩叩门,喊道:“苑春姐,何大哥归家不曾?我有事问问他。”


    半晌,却是何铎拉开门,那张笑眯眯的脸探出来,“苑春在洗澡,妹子,有什么事问何大哥?”


    晞时细说购宅始末,何铎闻言,这才把目光落向梁听澜夫妻身上,忙压低嗓音道:“天老爷,这可是巡按御史,他要住进咱们这里啊?”


    “人家想住,你还能拦着不成?”


    何铎定定神,心中直呼了不得,忙上前与梁听澜打一拱手,将那老伯如今的住址说与他听。


    梁听澜听罢,噙着一抹笑谢过,眼见天黑,夫妻俩也不欲多留,与晞时说过两句话就自顾走巷尾出去了。


    晞时兴兴归家,裴聿正在厨屋生火做饭,她忙转去他身侧,把此事与他说了。


    裴聿声调有些古怪,听不出是什么情绪,“他们住到这儿来?”


    又醋?晞时白他一眼,伏腰撑在灶台边,嘀咕道:“这有什么?都是老百姓住的巷子,住在哪有什么区别?我倒觉得住在这儿更好,毕竟梁太太也没说错,咱们这里是多些烟火味儿嘛。”


    裴聿掀眼瞥她一眼,扯了扯唇,指着墙根,“坐那边去,烟大,别熏着自己。”


    “我不。”晞时懒洋洋掬着脸,目光悄然在他脸上转了转,便问,“要过年了,我们家,打算怎么过年?”


    “我们家”三字,听得裴聿暗勾唇畔,拧了拧她的鼻尖,面糊糊粘在她的脸上,憨态可爱,“我想想,先把门刷上红漆,再挂上红灯笼,对联你来写?”


    晞时“哎呀”跺跺脚,忙抽出绢子揩拭鼻尖,“你把我脸都弄花了!”


    旋即又道:“弄这么喜庆?不晓得的,还以为”


    裴聿猛然凑近,清隽的脸浮着笑意,“以为什么?”


    晞时哪好意思说?噙着婉约的笑扇他一眼,自顾点起年夜饭的菜,“待到除夕,扬州菜我要吃,京师菜我也要吃,我吃不得辣,许你做一道辛辣的自己吃,解解馋。”


    说罢,盯着他才刚洗干净的手,目光延绵往上,恶劣地笑笑,倏然出手,挖了一大团面糊,“啪”的一下打在他的脸上,“叫你戏弄我!”


    紧跟着咯咯直笑,预备一个猛子冲出厨屋,可动作哪有裴聿快?不过眨眼间就被他拦腰抱住,低沉暧昧的嗓音浮在她耳畔,“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晞时假意去推他,“不是你说我胆子大些才好?”


    “也是,”裴聿低叹一声,“那就转过来,胆子再大点。”


    晞时不大服气,还真就转过去,对上他稍显滑稽的脸,“噗嗤”笑出声,不由自主抽出绢子替他细细擦拭,“我报复心可重,你说,你还敢戏弄我么?”


    裴聿凭她擦着,眼里多了一丝暗味,“又冤枉我,这怎么称得上是戏弄?”


    “那你说,这叫什么!”


    青年兜紧她的腰,往上提了提,那张薄唇轻轻翕合,勾得晞时目光往唇缝间游,“这叫调/情。”


    她腮畔浮着一抹淡淡的红,气势弱了点儿,软绵绵的胳膊去推他,“你不要这样说话,吃饭前讲这些,怎么还吃得下去呢?”


    她本意并非是要挑逗,不过想提醒他快些做饭,她略微有些饿了。


    可裴聿照单全收,只将她说的这些当作情话听,不肯松手,贴着她追问,“为什么吃不下?”


    晞时一时语塞,蓦然从他胳膊下钻出去,“你管我?快些做饭,我去练练剑,你不许追过来!”


    言罢佯装怒摔帘子,面上却不见怒意,唇畔高高弯起,神情十分得意。


    要说她如今剑术见长,还能挽出个全须全尾的剑花,步伐也稳稳的,裴聿悄悄看在眼里,心里也为她高兴,只想着回头再教教她,令她再精进点。


    夜里二人对坐用饭,吃到一半,半空倏然一亮,旋即噼啪绽响的烟花飘在空中,震得晞时一跳,掀眼瞧了瞧,顿觉家中空落落的,与那外头的烟火相比,多了几分冷清。


    她忽然把箸儿一搁,摸摸肚皮,道:“我吃饱了。”


    裴聿动作一顿,起先不明白她因何来这一出,细窥她微妙的神情,心中隐有猜测,干脆也搁下箸儿,问,“要出去玩吗?”


    晞时原本只是觉得这股冷清感令自己有些没滋味,不想他竟一眼瞧出些门道,想他在厨屋忙活半日,一阵心虚,道:“我是真吃饱了,你做的饭好吃。”


    “我不在意这个。”裴聿向来是动作比嘴还要快,三两下收拣碗碟,再转出来时,便伸手来拉她,“走,趁着还早。”


    晞时愣神由他拉着,心内淌过一阵暖,只觉今年的冬日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好过,唇瓣越扬越高,也不再扭捏,喜滋滋跟着他出了门。


    临近年关,长街十里灯影摇晃,路上多是举家出来放灯的人,晞时把手缩在裴聿臂弯里,脸被红彤彤的光束照得益发明媚。


    走到一处摊前,见有小贩售卖炮竹,晞时来了兴致,乐呵呵买了地老鼠点着玩,倏然忆起中秋那时候,她也是和他待在冷清的宅子里,不觉感叹一番。


    宅子是冷的,可人是温热的,她那时候的心情该怎么形容呢?像是独自在外飘零久了,和头顶那些四散的烟花一样,不知飘向何处。


    可也是那么一个瞬间,她手里握着独属于她自己的烟花,替自己点亮了一盏明灯,引着她驻足在此,如今总算找到些许心安的感觉。


    一不留神发怔,便被迎面来的行人冲撞,才刚要撞上,身子被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她掀眼去瞧,裴聿冷眼盯着那人,好似在说——你走路当心点。


    “咻”的一声,不知是附近哪户人家又在放烟花,那烟花绽开在头顶,碎成漫天的星,彩屑竟落在他们身上,也落在裴聿头顶。


    晞时忽然俏皮笑了,“你对人家这么凶做什么?又没真撞上我,再说了,今夜人多,碰撞在一处也正常,你这人,又不是真的冷心冷情,眉头松一松嘛。”


    原是打趣裴聿,不曾想裴聿挥走头顶那点彩屑,牵着她往人群少的地方走,温热的手掌握紧她,神色端正起来,“但我是因为你,心才热起来。”


    晞时稍有惊愕,竟深感意外,她是多好的一个人,有多重的份量,才能将他的一颗心捂得热热的?


    她的心不由地也跟着热起来,颇觉鼻酸,周遭笙歌隐隐,半空火树银花,美得好似天宫,她在世俗人间里轻轻抱上他的腰,接纳自己跳动的凡心,贴着他的胸膛蹭了蹭,“我真的有这么好?”


    裴聿笑,“顶顶好。”


    发觉她像是要哭,他忙转移话题,拉着她走进金色的光束下,“我知道,你没吃太饱,还想吃什么?去时锦楼转一圈?”


    “哎唷,不要了,过年还要吃大鱼大肉呢,我不好把自己吃得圆滚滚的。”


    裴聿微转着下颌瞧她,细细端详一二,“哪儿圆了?我瞧着挺好。”


    虽说晞时一再推辞不吃,可途经一些香喷喷的食摊,依旧买了些不算饱腹的吃食捧在手里吃。


    不觉半个时辰过去,竟一路走到护城河边,多的是百姓在放河灯,偌大个桥洞下时不时飘出几艘乌篷船,摇摇晃晃,很是文雅惬意。


    留神她的神情,裴聿替她紧了紧披风,“要坐船吗?会不会晕?”


    晞时没晕船的毛病,闻言兴兴点了点头,当即跟着裴聿往桥墩那头的伙计面前走,要了一艘乌篷船,片刻的功夫,捉裙踏上船板,躬身爬进了船舱内。


    能在这时候租船的,多是些文人墨客,听着外面那些吟诗联句的声音,晞时捧着船舱里备下的热酒喝了一口,弯唇笑笑。


    不禁又感叹:“这些读书人,大冬日的还真是不畏严寒,铆足了劲往风雅之事上靠。”


    二人没要撑船的汉子上来,裴聿将船摇远,嗓音半晌才传进来,“你不是他们,怎知他们冷不冷?”


    晞时细细一想,倒也是,同一帮志趣相投的人士在一处耍,心自然是灼人的,她自己不也一样?


    她拎着酒壶爬出船舱,坐去裴聿身边,弯着腰伸手去探河面,捞到一串水珠,激得她缩了缩指尖,又舀起一捧水哗哗流下,反复两三回,验证了她那颗不会被干扰、始终滚烫的心。


    闲心逸致顿起,她也不计较什么端正的坐姿,干脆往船板上一躺,凝神望着天边,“真该把栗子也带出来,它没见过什么世面,不知该多高兴呢。”


    “年节长,明日再带它出来。”


    周遭喧闹声音渐隐,裴聿任船自己飘着,伏腰在她身侧坐下,自顾斟了杯酒喝,旋即静静盯着她瞧。


    晞时眼波转去他身上,面上浮着一点热酒带来的酡红,忽问,“我若是掉下去,你会救我吗?”


    裴聿失笑,刻意逗她,“我跟你一起跳下去,咱们就在水下的龙宫里做一辈子的鸳鸯。”


    听得晞时“嘁”了一声,两条胳膊枕在脑后,默然片刻,才道:“我娘是个十分厉害的女人,熟识水性,一身好力气,村子里许多婶娘都比不过她,那时候夏日炎热,不少小娃娃贪凉,结伴往水里去,一不留神就呛了水,附近的婶娘们在干活,急得要命,都只顾着喊我娘去,我娘几乎每隔几日就要下一次水。”


    “我没把她的本事学会,倒觉得怪可惜的。”


    无端端地,忽然重提旧事,裴聿总算彻底明白过来,年节热闹,多数人都有家人陪伴,她身感寂寞,他又不是爱热闹的人,这才觉得家中冷清不已,连饭也吃不下。


    裴聿静观她的神情,倏然又端正回答了先前那个问题,“你若掉下水,我会赶在你落水前捞起你,叫你的脚只能踏在扎扎实实的地面,不陷进浮浮沉沉的水里。”


    晞时这回倒十分满意他的答案,眼风在他身上转了转,复又拿胳膊支起脑袋,侧卧着瞧他,“你说,咱们不管这艘船,它会游去哪里呢?”


    她今夜问题当真是多,可裴聿不觉麻烦,盯着她笑,“去哪都行,只要是和你一起。”


    晞时心里那股空寂寂的感觉彻底被他挤出去,她飘浮来漂浮去,要的不就是沉稳的安心?要的不就是夏日里最沁爽的凉、冬日里最扎实的暖?


    她掀眸凝视着他,目光从他的眉眼挪向鼻骨,移向嘴唇,再望向那双时常牵她的大手。


    女孩子闷头想了想,骤然大着胆子爬进他怀里,搂上他的脖子,轻轻往他唇上亲了下,“那就游到你心里去。”


    裴聿惊得搂紧她,含笑接住她的吻,“这么主动?”


    晞时颇有些羞赧,额心抵在他的肩头,“会不会有人瞧见?”


    裴聿眉梢微挑,听懂她言语里的暗示,揽着她的腰挪移进船舱,摁在软垫上,俯身在她脸上亲了下,“那就躲起来。”


    密密麻麻的吻从额心开始落,轻轻的,到唇/舌/交缠时,便重得难抑呼吸。


    晞时低哼两声,竟还能分神出来,细细喘着气,“你喝了酒,小心船沉,小心回不去。”


    “喝酒又如何?不影响带你回去,也不影响我让你高兴。”


    他伏在她的耳畔低语,牵出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从背脊一路流连,直蹿向四肢,激得晞时想一口咬在他的身上,随意哪里都行。


    她当真这般行事,沿着他锋利的下颌咬了一口。


    裴聿爽得头脑一片空白,目光黏在她微散的衣襟上,深深一吸气,交代给她密密麻麻的“报复”。


    “晞晞,年节将至,人们向来都是高高兴兴的。”


    他含着她腕骨一小片肌肤轻咬,一路延绵往上,温热的舌卷进袖口,“我已经感觉到了,你也很高兴。”


    晞时一缕湿发贴在腮畔,被他轻咬挪开,却有更重的炽热在裙边打转,隐听他问,“是谁在让你高兴?”


    不等她离开他的唇瓣,又听他追问,“乖晞晞,裴聿是谁的人?”


    她的心口倏然升起一团浇不灭的火,烧得她变得急迫,浓卷的睫毛轻轻颤动,想要火再烧得更旺一点,一点点,让火苗爬向她的裙。


    她没能说话。


    裴聿一条胳膊困住她,另一只手重新举起来,在她面前吮。/舔指尖,牵出银环上一点粼粼的光。


    再爬回去,不轻不重地弹了下。


    晞时迷蒙的眼色一霎散了,嗓音打颤,“裴、裴聿,裴聿是我的人。”


    一句话,像是在回答两个问题,裴聿难掩充沛进心里的满足,“答对了,我该怎么奖励你才好呢?”


    晞时目光愈发湿润,热酒带来的后劲在这一刻攀至顶峰,什么端庄、自抑,都通通被她挥散,暴露出一点最真实的自己,指尖陷进他的胳膊,声调散得不像话,只能一声声喊,“裴聿裴聿”


    看着她明显陷进去的脸,裴聿炙热的视线再也挪不开,贪婪且迷恋地俯下身,重重吻在她的唇瓣上,口齿含糊应着,“裴聿在呢。”


    隐听周遭模糊的吟诗饮乐声,欢声笑语飘在河面,热闹喧阗,他们却躲在幽静的地方,放任船只轻荡,荡出世俗里最平凡不过的爱恋。


    渐起一阵风,刮出冷冽的寒意,这阵风在半空绕呀绕,盘桓不止,总算绕来热热闹闹的除夕。


    张家一早便起锅烧灶,秀婉婶心肠足够热,前两日就给几户年轻小辈放言,除夕夜这顿年饭,务必在她家吃,大家团团圆圆的,才够热闹。


    晞时跟着起了个大早,站在廊下惺忪揉眼,叮嘱裴聿,“你不要拉着脸,待会咱们一起去张家,你务必进门就给人家拜年,要笑,不光要笑,还要笑得和气,不许笑得阴阳怪气的。”


    裴聿正在院内擦拭剑身,闻言不禁问,“我笑得很难看?”


    “不难看呀,”晞时清醒了点儿,抱着栗子在怀里抚弄,瞥他一眼,“但也就在我面前不难看,在别人面前,你还不如不笑,笑起来,像谁得罪了你似的。”


    裴聿闷头低笑,把下颌轻点,“知道了。”


    这厢备好节礼,二人一并出门,竟误打误撞与搬迁过来的梁听澜夫妻撞上。


    裴聿目光微闪,拉起晞时的手,叩响了张家的门。


    秀婉婶探出脑袋,穿了件喜气洋洋的红袄,忙不迭请二人进门。


    不防一个错眼,瞧见梁听澜夫妻与晞时打招呼,秀婉婶早从何铎那听来这梁听澜的身份,不禁觉得夫妻二人虽身居高位,说起话来却很是和善。


    这厢孟慕禾的目光在裴聿身上转了转,眼瞧二人牵着手,目露讶异,但仍客客气气道:“晞时,上回多谢你带我转了转,新年百事吉。”


    晞时想把手抽出来,偏生裴聿握得太紧,只能讪笑答道:“百事吉,百事吉,您怎么选在今日搬家?该去知府大人家中过年才是呀。”


    梁听澜接过话茬,笑道:“姨父家中有客,我们不好叨扰,本就自己成了家,一合计,干脆就在新宅子过,夜里往外头叫上一桌年夜饭便是。”


    谁知张明复不知打哪蹿出来,眼神在这对陌生人脸上转了转,忽道:“你们没有人会做饭吗?还要去外头买。”


    这话太过失礼,吓得秀婉婶动手捶他,“瞎说什么呢!你给我回去!”


    好在梁听澜敏锐察觉到张明复不似寻常少年,一眼看出他心智残缺,便摆手笑了笑,“不妨事,往后都是邻居。”


    秀婉婶很是不好意思,生怕得罪这位高官,一双手来回搓一搓,忖度半晌,才小声道:“其实我家中今日做了不少好菜,过年嘛,总要热闹一二,冷冷清清的缺些滋味,您二位若是不介意,夜里不妨来用顿便饭,就、就当我替孩子赔罪了!”


    说起赔罪,便有些夸张了,梁听澜本就没放在心上,一听秀婉婶如此热心肠,倒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大约是头一回离开京师,与孟慕禾单独待在这蜀都府,心内多多少少是向往热闹的,梁听澜的目光挪向妻子,无声询问一番。


    孟慕禾也目露惊愕,在她的标准人生里,与人处事,向来是客气的。不防第一次接触这样的热情,即便是个陌生人,也令她稍稍有些好奇。


    半晌,她鼻尖轻嗅,闻出些香气,挣扎片刻,便抛弃从前那点讲究,问,“可以吗?”


    秀婉婶暗松一口气,笑道:“当然可以!”


    孟慕禾微微一笑,把下颌轻点,“那便劳烦您,先祝您百事吉,我还要与官人一并处理些搬家琐事,待入夜,我们自当提礼登门。”


    说罢,与梁听澜一同招呼几个丫鬟小厮抬着箱笼进巷。


    二人一走,秀婉婶兴奋得直拍心口,满院子打转,“还真答应了,明意!王渺!快些把家里的好酒都挖出来,再支张大桌子,哦,还有还有,里里外外都擦拭一遍,咱们家今日要热闹得不得了喽!”


    晞时怔然许久才回神,难以相信,不过片刻的功夫,梁听澜夫妻就答应下来。


    手背越来越热,晞时不禁扭头去望青年,心中陡然一惊,天老爷,他的醋坛子不,醋缸,是不是要把他自己溺死了?——


    作者有话说:晞晞:不嘻嘻.jpg


    裴聿:冷笑.jpg


    下一章真的要齐聚团圆了,妈妈,我出息了,要学着写一章群像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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