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干架
十几年的生活, 宋书致可谓过得顺风顺水,从不曾为什么东西生过争夺的念头。
此刻眼睁睁看着晞时被男人抱在怀里行亲密之事,五脏六腑好似被灼烧过, 连那句“手下败将”都浑不在意, 只是本能地暗咬牙关。
待只剩他一人时, 鼻息越发不稳, 心中只恨自己慢了一步。
年轻人的心事辗转千回,最终只能消失在黑漆漆的静夜里。
万籁俱静, 裴聿推开西厢寝屋那扇门,轻步走向案前,点了一盏半昏半明的灯, 随即抱着晞时去榻上,没及时放下她,却是兀自在床沿榻脚处坐下, 目光灼灼地盯着怀里的她。
都能在他面前毫无顾忌地睡着, 对他的害怕应当是没有了。
女孩子睡颜乖巧, 浓卷的睫毛在眼睑下牵出两片阴影,鼻尖圆润,裴聿没忍住, 捞着她又蹭了蹭。
这一蹭, 越发控制不住自己想要靠近她的欲/望。
裴聿起身,将人轻轻放在榻上, 正往她额心亲了下,一抬眼, 对上一双迷蒙朦胧的眼睛。
他一怔,没有被抓包的尴尬,依旧去蹭她的脸, 嗓子里再没有冷硬,只剩缠绵悱恻,“要喝水吗?”
“喝。”
一只手很快端来一杯温茶,晞时支起身子,两条胳膊反撑在身后,眸色逐渐清明,隐有懊恼。
大意了,怎么能在他怀里睡过去?
裴聿窥她发怔的脸,拿杯口抵住她的嘴,“不是要喝水?”
晞时缄默着没有说话,咬住杯盏就着他喂水的动作喝了,还能抽出两分心神瞪他。
这一眼未免太娇嗔,裴聿看进眼底,十分合时宜地想起美人嗔怒,幽黑的眼从她脸上滑过。
初次被她触碰过而牵出的那股酥麻回溢进他的四肢百骸,一些刚压下去没多久的强硬也跟着隐隐窜动。
裴聿握着杯口转身,晞时只当他要走,暗暗松了口气,却不想他停在她的桌案前,垂眼盯住她没画完的一副野菊,“你的画技,还不错。”
“还行吧,能看,你怎么还不走?”晞时努嘴应答。
裴聿搁下杯盏,撞出清脆一声,撑在案前盯着紧密无缝的窗,“就这么巴不得我走?”
“姑娘家的闺房呀,你怎么好待这么久。”
因刚睡醒的缘故,她的嗓音被倦意拉得又软又细,裴聿额角跳了跳,放纵自己走向她。
晞时吓一跳,本能地往一旁爬,爬出去不过几息的功夫,脚腕被一只炙热的手攫住,继而天旋地转,她被捉着翻了个身,脚腕上传来一股力,拉着她往他身前靠近。
“你按得我很疼,就当给我一点补偿,可怜可怜我。”
话音方落,带着热息的唇瓣落下来,晞时愣了片刻才明白他指的哪里疼,两片柔软的腮肉越涨越红。
她想要捂嘴,被他一把握紧两只手嵌在头顶,嘴唇黏黏糊糊磨着她的气息说话,“就一会,再亲一会就好。”
蹿进她口腔里的舌尖起先带着点迅猛的意味,晞时很有些羞赧之意,只觉身子被拉成两半,一时重一时轻。
她知道,是那些杏子酿令她迟钝变重,那是什么令她觉得浑身轻飘飘的?
他又欺负她
挣扎不过,干脆就不挣扎了,这样的念头冒出来时,晞时被亲得浑身发软,竟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片刻,裴聿抓着她腕子的手松了点,早已不自觉膝行上榻,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身下。
低喘了一口气,他短暂地离开她,嗓子暗哑而低沉,“喘得这么急,是难受还是舒服?”
晞时正微阖着眼,“嗯嗯?!”
裴聿眼底欲/色尽显,又压着她亲了下去。
唇瓣再贴上,少了那份迅猛,多了丝温柔,鼻息间的呼吸都仿佛被搅得湿漉漉的,只剩唇/舌/勾/缠的淋淋水声,晞时却受不住,像跌进云团里,不由自主地轻哼一声。
随后不受控制蜷着膝盖,蹭了蹭他的腰身。
裴聿浑身一颤,呼吸尽乱,竭尽全力压制住自己,果断结束了这讨要的“补偿”。
他简直是自作自受。
四目相对,都在彼此眼中窥见惊异与还未消散的旖旎。
半晌,晞时耳根的红延绵进纤细白皙的脖子,神情变得格外尴尬,“你、你还不滚?”
她第一次拿“滚”这个字眼命令他,下巴都细微颤动着,拒不承认自己方才被他亲得哼唧难耐,勾出了身体里的情。
裴聿没说话,撑在她上方看着她。
晞时面上满是赧意,把脸偏向一边,“滚啊。”
简直毫无攻击力,这声滚,听进耳朵里,越发像是打情骂俏。
裴聿深深吸气,总算维持镇定退离,高挑的身影立在低垂的纱帐外,那张才舔。舐过的嘴唇浮着水光,“抱歉,是我冒进了。”
晞时骤然把自己卷进被褥里,慌张起来像只蒙头乱窜的鹌鹑,“你闭嘴吧,我求你了,你再说话,我真的、真的就要死掉了,你出去,出去!”
此刻很是微妙,有些东西仿佛拿指尖稍稍一勾就能冲破。
裴聿看着她闪避的动静,不忍再逼迫,又觉得她实在过分可爱,不禁闷笑两声,转身大步朝外走,心情从未如此欢愉过,“别憋坏了,我走了。”
四周静悄悄的,晞时蜷在被褥里羞恼不已,俄延半晌,总算是探着一双眼睛出来张望。
细细窥探一番,想着方才不由自主泄出来的那点动静,忽然打了个哆嗦,为他们险些一同坠进爱/欲的漩涡里而心惊。
晞时把眼挪向案上那半明半暗的火星,歪歪斜斜地飘晃着,像个喜庆的红绸子,要把她绑起来穿上艳丽鲜红的裙,绑去他的身边。
这点细微的光映在她的
脸上,照出她十二分的愕然,以及再也无法遏制的羞,很快由耳朵红到了脖子根、紧攥的指尖,领口她不必解开瞧,里头定也是红的。
她好像掉进了一个热气腾腾的锅里,他拿文火慢烤着她,只等她浑身都熟透了,便饱含心机地将她吞吃入腹。
她拒不屈服在他的威势下!
呆坐片刻,晞时总算觉得脸皮没那般烫了,顶着发软的手脚爬下榻,抵开一条窗缝,借着辉辉月色阴森森地把东厢望着,哼,走着瞧,她绝不屈服!
先前她还立志,要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呢!
带着这点不服气,晞时在接下来的几日里,都刻意维持着从容淡定,哪怕是二人对坐用饭,夹菜的箸儿撞在一处,她也只是轻哼一声,果断拿箸儿去打他的手。
这日变了天,冷风簌簌,晚秋最后一点暖和褪去,裴聿大清早便前往蚀骨楼办事。
下晌,晞时穿上新裁的冬衣,只觉狂风乱卷,临出门,便又折回去取了件酂白色的披风,依旧打扮得俏丽可人地往邓家去。
才刚锁上门,余光瞥见一抹身影,她扭头去看,正是宋书致站在墙根底下,像是在等她。
宋书致目光紧锁在她脸上,只觉几日不见,她的面色仿佛又红润不少,定了定心神,随即面上绽开一抹温和的笑,从容走来,“姜姑娘,我”
“我有话要与你说。”
晞时搭在门上的手紧了紧,暗想他怕不是该挑破心思了,可是很奇怪,她该高兴才是,此刻却巴不得拔脚就跑。
实在不愿听他说这些。
宋书致站在风里,衣袂摇曳,藏在宽袖里的指骨紧握,深深吸气,道:“姜姑娘,其实我对你有”
“哎呀!”晞时倏忽间惊叫一声,钥匙跌落在裙边,她忙折腰去捡,再抬起脸来,面上笑容依旧客气,“你想说什么?我还有要紧事在身,急着去办呢。”
宋书致盘踞在舌尖的话顿了顿,只好朝她笑笑,“好,待你回来,我再来寻你。”
顶着他那一线目光,晞时颇为尴尬地走出巷口,没忍住回头看一眼,宋书致仍在原地看她,冷冽的风灌进他的袍子里,勾勒出他孤高的身影。
在某一个瞬间,他身上那股才气与梁听澜重叠,她不正是喜欢这样的人么?满腹经纶,年少得志,哪怕日后入仕也是稳步朝上走的。
可是大约今日风太冷,吹凉了她心里那点抱负,晞时瞳眸微闪,没再说话,自顾出了鸭鹅巷。
在这个阴冷潮湿的初冬,或许她不太想要这样的清冷孤高了。
回来便与他说清吧。
依旧喊了顶软轿,使人将自己抬到邓家,这回倒不再是为了体面,纯粹是太冷,晞时踩着石阶进门,由小厮引着,钻进了邓楼月暖烘烘的闺阁里。
邓楼月歪在榻上捧着话本子瞧,见她来,忙拉她到身旁坐,使丫鬟往炭盆里再添几枚炭,“天冷了,你怎么今日过来了?我还记得你最怕冷,快,把鞋脱了,拿脚在炭盆上暖和暖和。”
“我想来同你说话嘛。”晞时眼露笑意,爬去榻上紧挨着她,“华清堂那头的货交了,在家也是无聊。”
邓楼月嘻嘻笑着,把话本子搁下,令丫鬟取来几张花笺,转头递给晞时,“上回那些小姐可都等不及要你为她们配制合香珠了,都眼巴巴寻来我这,喏,名字我可都写在上面了,回头你挨个登门便是。”
晞时很是高兴,忙不迭地收好。
依偎着坐了片刻,晞时委实压不住心里那点好奇,迟疑了半晌,便悄么声息问邓楼月,“楼月,你老实与我说,你那位继兄,对你是不是”
邓楼月闻言,秀丽的脸庞浮上一抹红,轻咬着唇,“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晞时目露惊讶,“还真是这样啊,这这这,伯父可晓得?”
话音方落,晞时又回过神来,这样难以启齿的情愫,怎可能叫邓伯父知晓?
邓楼月很是难为情,扭捏坐在榻上绞帕子,见丫鬟们都在外头守着,便也不再遮掩,一五一十将始末告知晞时。
原来这位继兄叫冯嘉昀,打小便是族中龙凤,他娘王氏嫁给邓楼月她爹时,他也才只是个少年。
少年人最烦身后多了条尾巴,起先,邓楼月哥哥前、哥哥后地唤他,他便烦躁至极。
可接连几年过去,冯嘉昀渐渐也习惯了邓楼月这小尾巴,邓父生意繁忙、脱不开身时,便由他这位兄长管着邓楼月。
能说,邓楼月小时候那上天入地的性子变得如今这般温婉的模样,多半是他拘着她改的。
后来,邓父与王氏和离,适逢淮州有位情窦初开的少爷向邓楼月表明心迹,邓楼月正羞怯着,冯嘉昀却插手进来,对那位少爷评点。
一说其家世一般,二说其心智不够成熟,三说邓楼月眼光太低。
那时候邓父正准备搬迁回蜀都,邓楼月伤心至极,不敢冯嘉昀竟如此贬低她的眼光,为此与冯嘉昀大吵一架。
晞时听得眼睛都睁大了,忙追问:“后来呢?”
邓楼月瘪着嘴,把脑袋低下去,“后来,哥哥倒是来了一次蜀都,同我道歉,这事便也翻篇了,我也没多想,直到搬回蜀都第二年的年关,他来家中向爹爹拜年,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不太一样了。”
“我先前与你说,他来蜀都做生意,我不同意他住进来,为此与我爹吵了一架。”
“他第二日便过来寻我,像变了个人似的,总逼问我,到底是不喜欢他住进来,还是不想见到他这个哥哥”
“再后来,不知他发什么疯,他、他亲了我。”
晞时低呼一声,忙捂紧嘴,好半晌才瞠目结舌道:“所以你这哥哥当真是喜欢你啊?”
邓楼月仿佛听不得“喜欢”二字,红着一张脸去捂她,“不许说,不许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晞时离邓楼月很近,凝视着邓楼月姣好秀丽的容颜,那双眼睛长得很是含情,里面有一点无措,一点茫然,一点羞,旁观者清,她瞧得一清二楚。
她看明白了,邓楼月喜欢这位叫冯嘉昀的继兄。
少女心事向来如此,一点微妙的变化便能窥出来,晞时由邓楼月捂着嘴,悄悄笑了两声。
正要以过来人的身份问上一二,问她是否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是否难以压下悸动?
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晞时又骤然怔住,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一张清隽俊逸的脸。
窥着邓楼月眼底那抹羞涩,她忽然意识到,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自己好像也成了那个当局者。
邓楼月见她没说话,自顾又道:“其实我不抗拒他的,反而这几日他不在家里,我还挺想见他,晞晞,你说我是不是病了。”
晞时静静看着她,心里却有些本不该冒出来的情丝瞬间织成网,兜住了她。
不禁去想,今日到现在为止,她都没见到裴聿。
此时此刻,她也挺想见裴聿的。
“晞晞?”邓楼月掐了掐她的脸,“发什么呆呢?”
晞时猛然醒神,再次与邓楼月对视,意图窥清她那点羞怯缠绵的爱恋,如一汪狭窄而逼仄的清池,邓楼月眨眨眼,这汪清池却在此刻照亮了她。
她在邓楼月的眼中几经辗转,跳出那个迷局,终于不得不正视自己的情感。
她是不是真的被裴聿亲昏了头。
喜欢上他了。
一时间,晞时张了张嘴,要打趣她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仿佛打趣她,就是在剖开自己的心。
好在邓楼月也没想多聊这样羞涩的话题,忙将话茬子又引去了别的地方。
两位姑娘坐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不觉傍晚将至,邓楼月看了眼天色,道:“你留下来用饭吧?我使人做些清淡的菜。”
晞时心里始终乱糟糟的,下意识摇头,“不好,我得回去,裴聿等着我呢。”
话音甫落,意识到自己说漏嘴,晞时心跟着颤了颤,忙窥邓楼月的神色,干巴巴替自己找补,“我、我是说”
想来想去,却半日憋不出一句蒙混过关的话。
邓楼月眯了眯眼,忽然
凑近她,“裴聿是谁?”
晞时闪避着眼,“没谁。”
“快说!不说的话,我就不许你走了!”
晞时见躲不过,把眼皮轻垂,许久才和盘托出。
邓楼月吃惊到从榻上跳起来,“天老爷,就是先前我见过一面的那位?你与他住在一起啊?你方才说他在等你,难不成,你们?你们?”
晞时比她跳得更远,踩着鞋跳出三丈外,忙不迭理理衣裙,磕磕巴巴道:“我我我真不留下用饭了,我回头再来寻你,我先走了!”
或许是心太乱,晞时一径出了邓家,没往鸭鹅巷赶。
兀自拐到护城河边,冷风迎面扑向晞时,卷来一点嘈杂调笑的声音,她才总算平静下来,站在河边远眺前方。
正呆站着,偏生有那前世的冤家凑过来,齐声唤她:“表姐!”
晞时扭头,顿时拧眉,“我就不明白了,蜀都城这般大,为何我总能遇见你们?”
正是莫文纶与莫文椿兄妹。
莫文椿撅着嘴,想上前亲近她,“表姐,不要这样嘛,我每回都想去找你,又怕你见了我不高兴,好容易才忍住,今日碰见了,能不能别对我这么凶。”
表妹可怜兮兮的模样令晞时原本要推开她的手顿了顿。
她不自在挪开眼神,望向莫文纶,叹了口气,“考中了举人,又得官家小姐喜爱,你如今也算半只脚入了仕了。”
莫文纶神色一动,目露惊异,“表姐怎么会认得廖小姐?”
晞时没想告状,掩去了廖维瑛屡次三番找她之事,“你是举人,外头议论你也议论得不少,我听了几句风声罢了。”
说罢,她意味深长道:“听说廖小姐对你很是喜欢,你若对她无意,还是趁早说清。”
幸得廖维瑛这回是找她要迷情香,倘若换个人去要,也许她如今同莫文纶遇上,便该恭喜他喜结良缘了。
莫文纶闻言,没琢磨明白她话中深意,却也猜中也许是廖维瑛做了什么,眼露不屑,“我不喜欢她,由始至终都不喜欢,话也说得很清楚。”
莫文椿在一旁看着,小声道:“但娘很喜欢她,六品官员家的小姐,娘怎么会放过,前几日,这位廖小姐还趁哥哥你不在家,上家中寻娘说了好半晌的话呢。”
晞时觉得站在此处与二人说话,越发没滋没味的,便不咸不淡开口:“我该回去了。”
兄妹俩一听,忙央求她,“别,好容易才见上一面,多待待,咱们去食肆用饭,好不好?”
晞时却最是烦二人这点纠缠不休,她知道,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可她心里有气,她做不到对他们和颜悦色,因此拉下脸,冷声道:“能说会话已经足够了,我早说过,咱们以后各走各的道。”
说罢,也不再看兄妹二人,自顾离去。
二人眼巴巴看着,莫文椿忽然道:“哥哥,我们是不是又说错什么话了。”
莫文纶苦涩笑笑,“娘把表姐卖了这件事,本就是娘的不对,咱们是娘的一双儿女,表姐心中有气,还是不肯理咱们,表姐也没错。”
莫文椿喉间牵出一缕叹息,“若是一切都能回到原点,爹没死,娘也没染上赌,那就好了。”
提到姜沛,莫文纶眼色微闪,神情跟着冷下来,“你说廖小姐来同娘说话,娘很高兴?我看娘是那点贪欲又冒出来了,只看到廖家表面的光鲜,巴不得我去做那廖家的赘婿,哼,我不会如她所愿的。”
莫文椿撇着嘴,只觉头疼,“可是这廖小姐如今就认定了你,外头传也传遍了,咱们家不过平头百姓,若廖推官松了口,真向咱们家施压,哥哥,你能顶得住吗?”
莫文纶没再说话,眼色渐冷,暗自在心中打定主意,要归家敲打姜沛一番,再与那廖维瑛彻底说清。
这厢晞时回到鸭鹅巷,望着熟悉的巷道,先前在邓家生出的那些想法又冒了头,走到那扇黑漆漆的门前,一时不知该不该开门进去。
于是只能长叹一口气,在还算幽静的巷内踱步。
正踢着一颗石子,忽听巷子尽头传来一声尖叫,喊着:
“你到底要做什么?不许砸我家,从我家滚出去,立刻!”
是苑春姐的声音!
这声尖叫引得巷内不少人家开了门来张望,平日同苑春交好的几户邻居忙赶过去,张明意与秀婉婶也紧跟着跑来。
见晞时在这,张明意惊道:“晞晞,你方才听见了么?是苑春姐在喊吧?”
何铎在巡捕屋当差,时常日夜换值,何家这时候传出这样的动静,想必是何铎不在家,苑春遇上什么麻烦了!
晞时忙跟着她一起过去,“听见了,快些过去瞧瞧。”
途经宋家时,宋婶也正出来,宋书致跟着出来,见晞时往何家跑,忙也跟了过去。
一行人赶到何家门前,便听见里头闹哄哄的,碗碟砸得噼啪响,旋即是苑春的哭喊声,还有些杂乱的骂声。
宋婶与秀婉婶领先要去敲门,却撞上苑春将门拉开,脸上肿得似含了颗果子,披头散发,眼含泪光与恨意,一手拽着一位妇人的衣襟,一面骂道:“滚!都给老娘滚!再敢来,老娘杀了你们信不信?”
那妇人气焰更嚣张,余光瞥见门外一行人,登时双腿一折赖在地上,哎哟假哭两声,“来啊!大家伙都来看啊!我这小姑子好没良心,嫁了人,自己躲在这吃香的喝辣的,却不管亲哥哥了!可怜她亲哥哥瘫在床上不能动弹哟,苑春!你良心就不痛吗?公婆可在天上看着,我就不信你这烂良心的东西晚上睡得着!”
一席话,倒叫众人听明白了。
苑春爹娘死得早,嫁与何铎之后便一直住在鸭鹅巷,也鲜少见她与娘家打交道。
只是最近么,这娘家人却来得勤了点,也时常有些争吵声传来,不过碍于邻里之间的体面,鸭鹅巷的邻居都只当不知道。
那妇人一面假哭,一面向院内使眼色,便又走出来一位斜嘴歪眼的青年,一并跟着卖惨,“姐姐,你好狠的心,你说,是不是姐夫管着你,不叫你管我们,你只管说,我找他去!”
这人便是苑春的弟弟。
苑春称得上是鼻青脸肿,闻言气得猛啐一口血,也不再遮掩,指着妇人道:
“自打哥哥瘫在床上,我救济你们一家救济得还少么?我呸!你说我没良心,你自己的相公,你不去守着,成日来找我来要银子花,我今日明白告诉你,往后一个铜板我都不会丢给你!”
苑春又一指其弟弟,骂道:
“你个好吃懒做的废物,白长这么大,你当我不知道?你在赌坊找了个荷官的事做,却染上了赌,手里也缺钱,她一撺掇你,你就跟着过来管我要钱,好填你那点债务窟窿,猪狗不如的东西,你只看我拿不拿刀砍死你!”
这些话说出来,苑春嫂子与弟弟也不再装,苑春嫂子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叉腰指着她骂:
“你再给老娘口出狂言试试,你嫁了人又如何,你日子混得不差,相公又有个好差事,接济接济娘家怎么了!你哥哥一家等着钱用,侄子如今要念私塾,束脩、拜师打点的银子,都该你来出,谁叫你是个不下蛋的,你存那些钱有什么用?倒不如先拿出来,回头我往外说,也显得你大度!”
苑春她弟弟也道:“我是你弟弟,赌坊可是说了,我若还不起钱,就砍了我一只手,一只脚,你这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吗?”
站在巷道上的众人总算听清,宋婶与秀婉婶气不打一处来,拿起门外的笤帚就去驱赶,“晦气,晦气的东西,赶紧滚!我们这儿不待见你们!”
苑春嫂子瞧着肩宽腰圆,忙反手一推,正巧推倒二人,“我们自家的事想如何就如何,与你们有何干系?”
晞时同张明意忙去搀着秀婉婶,宋书致便搀着宋婶,他沉下脸,威逼道:“那若是我以举人的身份,命令你们赶紧滚呢?闹到官府去,你们可不占理。”
苑春嫂子被唬了一跳,倒收敛了些,她弟弟这烂赌鬼却浑不在意,一拳头照着宋书致的脸打下去,“老子管你什么老爷,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了别人家的家事!”
宋书致硬生生挨了一拳,头一偏,唇角溢出几丝鲜血。
宋婶一看,那还了得!登时扔开笤帚,猛地就向苑春她弟弟扑过去,“你敢伤我儿,老娘跟你拼了!”
“打人啦!打人啦!”苑春嫂子原地叫唤两声,一咬牙,也跟着蹿进去,“关你何事,你个多管闲事的泼皮,苑春,小贱人,你是死的啊!就这样看着外人打你娘家人!”
晞时挪眼看向苑春,苑春早已是又气又急,接连抖着下颌,连话也说不出来。
她同苑春打过不少交道,平日拿苑春当姐姐看,苑春也总是一副明媚娇艳的模样,谁曾想家里人竟这般无耻,这般畜牲不如。
晞时眼睁睁看着,肚子里一股急火猛蹿上来,不为别的,就为苑春时常照顾她,她便不可能坐视不理。
见众人拉扯不开互殴的两方人,晞时眼睛转了转,须臾间捡起一颗石子砸向苑春嫂子腰间,大喊:“住手!再打我报官了!”
怎料苑春嫂子扭打一阵,又在气头上,闹红了眼,回头狠狠把她一瞪,立刻挣出来把她一推在地,“哪来的死丫头,敢拿石子打你姑奶奶!”
晞时屁股一疼,怔了怔,“你还敢推我?”
说起来,她在姜沛手下讨生活,也不是白白过了那几年,姜沛的泼辣她学了至少一半,只是后来跟着小姐去京师,不得已才将那点泼辣劲收起来。
晞时本就窝着火,蓦然被苑春嫂子一推在地,那点劲头须臾间就涌回来。
她一把挥开要来拉自己的宋书致与张明意,眼睛直勾勾盯着苑春嫂子,猛然解开披风,一头就撺了上去。
晞时揪住苑春嫂子腰间横肉,一把将人扑倒在地,左右两拳打在苑春嫂子的胳膊上,苑春嫂子尖叫一声,发狠拽松了晞时的发髻,拽着她的小辫子就要打她。
晞时脑袋猛然一歪,动作比她更快,摁着她的脸左右啪啪掌掴尤其响亮的两耳光,嘴里骂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打你祖宗,敢欺负这巷子里的人,祖宗今日就好好教训你,教你重新做人!”
女孩子发了狠,从前又在宅门里待过,扭打起来只管照着妇人最脆弱的地方去掐。
众人呆怔看着,连打在一起的宋婶与苑春弟弟都停了手,没想半路有她横插一脚,一出手还如此彪悍。
苑春嫂子被打得晕头转向,手却还拽着晞时的小辫不肯松,晞时愈发气急,几乎是坐在她身上,将她死死往地上摁,“给祖宗撒开!”
苑春嫂子一连迭尖叫,“杀人啦!杀人啦!有没有官爷来救救我!”
众人终于回过神,忙挤过来要将晞时拉开。
“你们在干什么?”忽然,身后传来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
众人扭头一看,可巧,便是下值归家的何铎,脸色阴沉至极,在他旁边还站着一人,面上无甚神情,正是裴聿。
苑春一见何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头扑进了何铎怀里,“相公,他们、他们太不是人了,家里被他们砸得不像样,什么都碎了”
晞时停了挥拳的动作,骑在妇人身上望向裴聿,一头向来精致可爱的发丝乱糟糟的,脸上满是黑点,她呆了呆,拽了拽还被妇人攥在掌心里的小辫,也跟着挤出两滴眼泪。
“裴聿,她打我!”——
作者有话说:好好笑,晞晞前脚还在为自己的感情纠结,后脚就跟人干架了。
第32章 选择
寒风冷冽, 何家门前枯叶落了满地,由人闹了一通,细碎的尘埃愈发明显。
何铎搂着苑春细细扫量, 那张时常挂着笑的脸阴沉至极, “他们打的?”
苑春哭得抽噎, 把脸瞥去一旁, 没有再说话。
“谁、谁打她了!”斜眼歪嘴的青年梗着脖子喧嚷,脚步却跟着往后退, “她自己没站稳,摔了一跤,我、我可没打她!我怎么会打自己姐姐!”
“你他娘的还知道她是你姐姐!”
何铎年轻, 血气冲脑的男人发起怒来满是煞气,两三步就上前揪紧苑春弟弟的衣襟,“砰”地一声摁在了地上, 紧跟着, 拳头如疾风暴雨往下落, “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来,不是喜欢闹么,不是爱来我家找事么, 你也尝尝老子的拳头!”
何铎打红了眼, 拳头一下下跟着落下,打得苑春弟弟脸歪去一旁, “嗬嗬”吐出一口血,起先还拒不承认对苑春动了手, 这会也慌了神。
他只恐小命交代在此,忙喘着气求饶:“姐、姐夫!我错了,我错了, 我不该打姐姐,你放过我,放过我吧!”
“狗养的玩意!”何铎额角青筋暴起,拽着苑春弟弟起身,一把扔向何家门外的银杏树。
何铎仍觉不够解气,抬脚猛地一踹,“老子今日把话放在这里,你再敢来闹事,老子扒了你的皮,弄死你信不信?”
苑春环着两条胳膊站在一旁,始终冷眼看着何铎教训弟弟,丝毫没有要上前的意思。
直到何铎打得差不多了,她才眨眨眼,眼梢泄出两行泪,一把扑上前抱着何铎,“相公,相公,别打了!”
何铎心中有数,又上去补了两脚,这才由苑春拉去了一旁。
苑春嫂子还躺在地上,怔了怔,松了晞时的小辫子,吊着嗓子叫喊出来,“杀人啦!杀人啦!有没有官爷来管管,青天白日,在衙门办事的姑爷要杀小舅子啦!”
她越嚷越大,恨不能把在附近巡值的蜀都卫喊来。
可是很快,她那张嘴便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面色骤然变得惊恐,连下颌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我从不对女人动手的。”一把泛着寒光的剑竖在她的脸上,剑尖离她右眼的瞳孔只差将将一厘,男人低睨着她,语气森然,“只是,你打了我的人,这笔账预备怎么算?”
“何时算明白,这把剑何时挪开。”
何铎方才一顿猛打,邻里乡亲只觉痛快,可到底心里有底,知道何铎闹不出人命。
但见裴聿拔了剑,且看上去仿佛只要他轻轻一松手,这把剑就能直插进苑春嫂子的眼睛里,不由地都捂着心口,倒吸一口冷气。
晞时仰脸看着裴聿,一骨碌爬起来,猛蹿去他的身后,脏兮兮的手去拉他的胳膊,忿忿告状:
“这二人真是好了不得,推我倒也罢了,还敢推宋婶和秀婉婶!”
她又偏头看向何铎,眼神偏移,暗窥苑春没有要阻拦的意思,便道:
“何大哥!你来得晚,还不晓得他们方才是如何欺负苑春姐的,他们要抢走苑春姐的银子,还出言侮辱苑春姐,你可得进家里瞧瞧,哎唷,好好一个院子,不知被他们砸成什么样,若是我们没过来,苑春姐一个弱女子,怕不是要被这对狼心狗肺的叔嫂给欺负死了!”
何铎一听,猛然大步迈向院内,见平日精心打理的小院一团糟,愈发气不打一处来。
何铎原本要劝裴聿别闹出人命的话蓦地蹿回肚子里,站在门前抱臂冷笑,“还真是好大的威风,嫂子,你来我家闹事,尚且算作家事,你们平白无故打这巷子里的邻居,这笔账可不好算了啊。”
张明意忙在一旁道:“这人还打了宋书致!何大哥,你懂律法,殴打举人老爷,是不是要吃官司的?”
何铎眉一挑,“哦?连举人也敢打啊。”
他望向苑春,遥喊:“娘子 ,你如今可算看清了?这弟弟不要也罢,他是要吃官司的,保不齐要受牢狱之灾,不如趁此机会,彻底断绝关系吧!”
一听要吃官司,苑春嫂子急得头皮发麻,想起身,又被这把剑压着,只能一连声嚷道:“苑春!苑春!我是你嫂子,没了我,你哥哥可就没人管了!你不能见死不救!”
到这时候,她竟还敢威胁苑春,邻里乡亲委实看不过去,频频翻着白眼。
宋婶骂道:“老娘活了半辈子,还真是第一次看见如你这般恬不知耻的人,你有手有脚,怎的不抛头露面去挣钱?只找着家里的小姑子欺负,呸!你要不要脸?”
裴聿冷眼旁观,忽然伸手把晞时拉来身侧,嗓音冷硬无情,“她打了你,这剑,你拿着。”
晞时多机灵一个人,没憋住,阴恻恻笑了,作势要去握剑,“这位嫂子,你可得想明白了,我的手不稳当,若是让我来,就怕我一个没拿住,就”
这一下,苑春嫂子是真知道怕了,堆积在口里要胁迫苑春的话顿时改了,忙向晞时道歉,“是、是嫂子一时气糊涂了,这才推了你,嫂子也挨了你两巴掌,咱们也算扯平,你看,这事就这么算了,如何?”
“呸!”晞时神情一霎狠厉,“看来你还不明白,你真正该赔礼道歉的人是苑春姐,你说,日后你还敢不敢来找苑春姐!”
苑春嫂子吓得直抖,挤出一抹苦巴巴的笑,“这位姑娘,苑、苑春是我小姑子,是我的家人,我怎么、怎么可能与她再也不来往了呢?”
晞时笑了两声,忽然轻嘶:“哎呀,方才打人时,手好像扭了,怎么觉得使不上劲了”
苑春嫂子吓得大叫,“别!别!别松手!苑春,苑春!嫂子对不住你!嫂子再也不来找你了!你放过嫂子,放过嫂子!”
“苑春姐,你过来呀。”晞时扭头看向苑春,面上笑吟吟的,浑然不在意自己还披头散发。
苑春心里淌过一阵暖,一阵鼻酸,走到妇人身前,猛啐一口,“先前一再纵容你们,是我瞎了眼!我如今算是看明白了,一日不断了这关系,你们便会一直趴在我身上吸血,我迟早被你们吃抹干净!”
“你且滚吧,挑个好日子,咱们一家子上衙门,把这狗屁血缘彻底断了,从今往后,你们是死是活,与我再没有任何关系。”
苑春弟弟不答应,哭道:“姐姐!你不能真的不管我了啊!你”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裴聿收回手,眼露冷色,“再叫,削的就是你的舌头。”
苑春弟弟骇目圆睁,瞳孔往一旁斜,窥清贴着自己脸的是把匕首,咽了咽口水,再也不敢说话。
何铎眼睛盯着苑春,心里为她高兴,二人还未成亲时,他便知她娘家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成亲后,他多少也劝过几句,可她爹娘死得早,虽说与哥哥、弟弟相处得痛苦,但在她心里,他们仍是她在这世上血脉相连的亲人。
如今总算彻底摆脱,她终于从吃人的窟窿洞里爬了出来,他真的很高兴。
何铎大步上前揽着苑春,也不在乎邻里在场,低着脑袋往她额心亲了下,旋即看向这对叔嫂,冷道:“还不滚?”
晞时缓缓挪开裴聿那把剑,轻哼了声。
比起何铎,这对叔嫂更怕站在女孩子身后的陌生男人,何铎尚且只是挥拳头,这男人却仿佛真的能杀了他们。
二人狼狈挤在一处,顶着男人注视的目光,只觉头皮发麻,忙又向晞时赔罪:“这位姑娘,对、对不住!”
晞时努着嘴,不拿正眼瞧他们,“我不和你们计较,我也动手了,算是扯平,你们可记住了,日后若再让我们看见你们来这巷子找苑春姐,你们且等着,看如何收拾你们!”
二人忙点头,东滚西爬地要离去。
宋婶轻嗤:“还有我儿!”
苑春弟弟顶着一张染血的脸回头,“是是是,还有这位举人老爷,举人老爷,是小的不长眼,还请原谅小的!”
宋书致舌尖抵了抵腮,明白这事到此为止,把脸偏去了一边,“我不要紧,但不管是苑春姐还是姜姑娘,今日都被欺负了,二人临走前,是不是该把请郎中的银子出了?”
二人哑口无言,硬着头皮掏了个荷包出来。
待二人离去,邻里乡亲互相对视,跟着上前宽慰苑春一番,住在鸭鹅巷的这些人,心眼都不坏,细声细语劝过,也跟着各回各家。
何铎正了正神色,大步迈向晞时,向她深深作揖,“妹子,今日多亏你帮着我娘子说话,甚至不惜与人互殴,何大哥记下这份情了,以后若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你只管说。”
苑春抽出绢子揩拭眼泪,也忙上前握住晞时的手,“我瞧瞧,她可有打伤你?”
“哪能呢?”晞时笑嘻嘻转了个圈,“我好着呢,苑春姐,我没想打她的,可我实在气不过,这天下竟还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张明意也忙跟着凑过来,捂着心口道:“晞晞,你那两巴掌真是看呆了我,我还当你看着乖巧,气急了也才骂骂人呢,这两巴掌,真解气!”
给晞时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扭捏晃了晃裙摆,小声道:“哎唷,别说了!”
一席话说完,何铎与苑春这对小夫妻回了何家,宋婶与秀婉婶松了口气,也各自带着儿女走回去。
宋书致临走前看了晞时一眼,嘴唇轻轻翕合,瞧着是想与她说完下晌那些话,可见还有旁人在,到底是跟着宋婶走了。
晞时四下张望一瞬,见没人,又悄瞥裴聿,拿手指去蹭他的手,“咱们也回去?这里风大,冷呢。”
裴聿瞥她一眼,剑身回鞘,取回那把匕首,朝她招了招手。
归家点了两盏灯笼,晞时仍高兴得直打转,一片裙摆转得高高的,冷不丁凑到裴聿眼前,“你瞧我多懂啊,你一说话,我就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其实你也就是吓吓他们,是不是?”
裴聿好笑盯住她,掐着那条小辫子,“你怎知我没有动杀心?”
晞时眨眨眼,“老王爷不是心怀天下嘛,你是他养大的,难不成还真会杀了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百姓啊?”
“那是主上宽仁,我不一样,你若受了欺负,难保我不会做出什么举动。”
晞时微微一怔,这才仔仔细细打量他的神情,本意是想张嘴问他,当真是动真格的?可这一眼看过去,便有些挪不开。
真奇怪,他仍然是这张脸,她怎么觉得他越发俊俏,眉眼像长在了她的心尖上。
还有那两片唇瓣
她正出神看着,冷不防身子一轻,裴聿已将她抱起来,一手兜在她的后臀,一手解下腰间的剑扔去一旁,吓得她忙扶稳他的肩,灰扑扑的脸颊里透出一点红,“你你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太羞耻了呀,这与抱小孩儿有何区别?她都多大个人了!
见他脚步往东厢跨,晞时不由自主攥紧手心下的袍子,“你要干什么”
裴聿看她胡乱挣扎,抬手不轻不重地往她两片臀肉上拍了下。
晞时浑身一僵,不可置信睁大眼,“你你你,你敢你敢”
没多久,走进东厢正屋,裴聿将她放在桌案上,自顾翻出一罐药酒,拉过椅子坐下,动作飞快脱了她右脚的鞋袜,大掌钳着她的脚腕,抬眼看向她,“哪里疼?”
晞时挣扎的动作骤停,轻轻蜷着无处安放的脚趾,声音很轻,“你看出来了呀。”
方才她扑苑春嫂子那一下,看着迅猛,步子的确歪了歪,只不过一路走回来稍微有些不适,也没太当回事。
她垂眼看着他的手,觉得脚腕酥酥麻麻的,抿着唇迟疑半晌,才指了指脚腕外侧,“这儿,一点点疼。”
裴聿向来是做的比说的多,握着她的脚踩在自己腿上,指腹抵开木塞,搓热药酒覆上去搓揉。
晞时下意识缩了缩脚,被他摁住,片刻的功夫,就隐隐觉得那一小片肌肤灼烧着,泛出细细密
密的疼。
她低呼一声,不禁觉得自己从前也没这般怕疼,如今倒是越发娇气了。
彼此都没再讲话,只剩肌肤轻磨的声音,晞时愣神看着他,只觉他的手掌和他的怀抱一样,稍稍在她身上碰一碰,就令她无比温暖。
“为什么要出头?”裴聿倏然开口。
晞时回神,声调有些不自在,“我、我没有刻意出头呀,只是想帮一帮苑春姐。”
“是只想帮她,还是因看见她的另一面,颇为感同身受?”
晞时把脸转开,小声道:“你这么聪明,既然猜到了,那问我还有什么意思。”
她的确有些感同身受,她就不明白,无论是她也好,还是明意、苑春姐也罢,她们来到这个世上,又不曾害人,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被血脉相连的亲人这样糟践?
难不成,就欺她们是年轻姑娘,脸皮薄,好拿捏。
裴聿将药酒搓揉进她的皮肤里,替她穿上鞋袜,喉间牵出一缕低叹,“你既能替她出头,那轮到你自己时,也该像今日这般强悍。”
晞时垂着的眼睫轻颤,她知道,他在鼓励她,鼓励她与姜沛一家一刀两断,他知道,这亦是她久久不能解的心结。
俄延半晌,晞时晃了晃悬空的脚,“不提这个,行不行?”
裴聿凝视着她,点点头,依旧尊重她的每一个选择,他起身往墙根下的箱笼里翻了翻,翻出一副袖箭递给她,“以后拿这个防身,就是替你打的,最近忙,没好抽空给你。”
晞时接过来细瞧,还粘连着灰尘的睫毛扇了扇,蓦然有些耍小性子,拿眼睛瞪他,“你是瞧不起我与人打架不成?我才不用这个!”
“那你可真是冤枉我。”裴聿越瞧她那张脸,越是忍俊不禁,“我怎么是这个意思?”
晞时扭头一哼,“我就要拿拳头打人,你管不着!”
裴聿那张脸终于藏不住笑意,舒展眼眉,声调里带着纵容,“行,我管不着。”
不等她把头扭过来,他又道:“只不过,你凶悍起来的模样,很可爱。”
晞时不必管他要面镜子,她晓得,她的脸定是红了一片,这人怎么这样,还夸她可爱呢。
她揣着一颗扑通乱跳的心坐在桌案上,指尖在袖箭上抠来抠去,抠到一处花纹,她垂眼去瞧,上头雕刻了一只小小的鸟,瞧着像是白头鹎,还刻了些花花草草,一眼看着便知是拿来给姑娘家使的。
“这东西,真的是替我打的呀?”
裴聿笑,“我为何要骗你?”
晞时有片刻的扭捏,闷头想了想,那张小巧微嘟的嘴唇便轻轻翕合着,“其实其实”
裴聿忽然靠近她,两条胳膊撑在她的身侧,拿自己的气息包裹她,嗓音很沉,“其实什么?你想说什么?”
她垂在腿上的双手紧紧攫着裙边,嗅着他身上的冷冽香气,蓦然把脸抬起来,与他的视线撞在一处,“其实,我那把剑,最开始是买来送你的。”
说出来,她又很是羞赧,眼神略微慌张,“但、但是闹了个误会,我就自己用了。”
裴聿把眉轻挑,“当真?”
不待她作何反应,他道:“那我们换一换,以后那把剑归我。”
晞时稍显讶异,“那怎么行?你不是用惯了你自己的那把剑?你那把剑瞧着就是好的,怎么好换。”
裴聿靠她越发地近,手揽上她的腰,“为何不能?若是用着心上人送的剑,自当比从前更所向披靡。”
说话间,他手下用力,牵带着晞时身子往前扑,窗台烧得沸腾的火苗映出她眼底的紧张,发觉他在一点点俯身,她不由自主将裙边攥得更皱,脑子里乱糟糟的思绪在互殴,令她轻轻阖上了眼睛。
他在说什么?所向披靡?她哪有这般大的魔力能叫他如此?
晞时一颗小小的心脏仿佛被切割成两半,一半是对自己的否定,一半是无论如何也遏制不了的高兴。
半晌,脸上喷来炙热的气息,青年闷声笑了,“你在等我亲你?”
晞时陡然睁眼,看清他眼底的笑意,莫名怄了一口气,胡乱伸手去推他,“呸呸呸!你让开,我要下去,我再也不和你说话了!”
“是吗?”裴聿往一旁让了让,盯着她往外逃的背影,清隽白皙的脸上挂着一抹可惜,“那太遗憾了,我还打算去时锦楼吃饭,时锦楼新来了一位扬州厨子,正经的扬州菜,我还没尝过。”
晞时身影一顿,果然转回来,“等等,我也要去!”
“你不是再也不和我说话了?”
晞时一噎,当即转身要走,要为自己争口气,可肚皮早已悄悄响过几轮,她败下阵,又回头眼巴巴看着他,重复道:“我想去。”
裴聿盯着她瞧,随手取了梳篦朝她走来,解开她的小辫子,五指拢进她的发丝,“这样过去,不怕叫人笑话你?”
他动作十分迅速,没几时就退离半步,仔仔细细把她乌溜溜的辫子端详着。
晞时抬手轻抚,光秃秃的指甲在辫子上跳舞,语气惊讶极了,“你还会编这个!”
“你说得对,我得理理我这身行头,不好叫人笑话,我脸皮可薄了,”说着她就往外走,自顾打水将脸干净,但很快她又面色为难,站在院内冲裴聿道:“可是我脚疼。”
裴聿眼神微闪,神色未改,“那怎么办呢?”
一番思想斗争,晞时来回踱步几下,终于开口:“不如你去时锦楼买回来吃?”
“天冷了,买回来没那般好吃了。”
“你不是会飞,飞回来呀。”
“我累了,不想飞。”
晞时狐疑觑他,光瞧那张脸,哪看得出来什么疲累神态?她怀疑他就是刻意如此说。
可她实在馋时锦楼的吃食,光是想一想,就没忍住咽了咽口水。
女孩子垂着脸站在原地,几经忖度,扭着手中的帕子不停搓揉,俄延半晌总算小声开口:“其实我的脚也没那么疼,揉过药酒好多了,只是不好走太久,我慢慢走着去,回来回来”
“你背我回来,不许给人发现。”
裴聿大笑,这回答应得十分干脆,“好。”
初冬夜晚的风带着点尖利,此刻尚早,市井却依旧是车马喧阗,好不热闹。
晞时坐在时锦楼二楼临窗一张方桌旁,舀着狮子头往嘴里送,满足得眯起眼,口齿含混道:“就是这个味道,小时候家里穷,只在年关时才能吃一吃这个,我小时候一到过年就惦记着,这么多年过去,味道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呢。”
裴聿把一碗虾籽馄饨推去她身前,“尝尝这个。”
又问,“就这么喜欢吃扬州菜?”
晞时匪夷所思看着他,“你好生奇怪,我是扬州人,我不爱吃扬州菜才叫有毛病呢,你不也喜食辛辣?”
裴聿挑眉,“我不是蜀都人。”
晞时讶然,搁了手里的瓷勺,眼露好奇,“我说呢,你讲话没有蜀地口音,却有些京师口音,你不会是京师人吧?”
“主上是天潢贵胄,是因他影响,我才带点京师口音,”裴聿提壶替她斟茶,“主上是在金陵捡到我的。”
“那你的根在金陵咯?”
裴聿摇头,支着胳膊望向她,目光懒洋洋的,“待娶了妻,妻子在哪,我就在哪里扎根。”
这话有些意思,听着像在与她暗示什么,晞时神色很是复杂,闪避的眼眨了眨,沉默咬了口虾籽馄饨。
好在裴聿仿佛只是随口一说,见她格外喜欢吃家乡的味道,又令伙计上了拆烩鲢鱼与醋排。
吃到最后,晞时满足瘫靠在椅上,摸了摸肚皮,意犹未尽,“真好吃。”
裴聿忍笑,“还走得动么?”
晞时拿眼瞪他,“瞧不起谁呢!”
说罢轻哼着起身,吸吸略微突出的肚皮,自顾踩着木梯往下走。
裴聿结账跟上,一路紧盯着她的背影,见她七扭八拐,不走寻常街巷,偏往逼仄无人的角落里钻。
行至一处偏僻之地,这抹纤细的背影顿了顿,蹑脚往一块大石上站,那双隐含紧张的眼睛望过来。
她似难以启齿,半晌,才把话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你、你过来。”
此刻,心随风动,灯笼的微黄光束在晞时脸上浮动着,她缓缓张开手,羞耻而紧张地命道:
“过来背我。”
裴聿瞥了眼她微颤的两条胳膊,弯
腰屈膝,一把捞过她腿弯,坏心眼地往上颠了颠,颠得她惊叫一声,两只手死死攀着他的肩骨。
她的身体稍显僵硬,可即便是这样,裴聿也能感受到来自深处的柔软,他扯了扯唇,步伐渐缓,“不打算抱我?”
晞时指尖一紧,意识到掐的是他,险些暴露自己的微妙动静,忙道:“你多大个人了,又不是小孩子,还求人抱你?”
“嗯,我不知羞,求你,抱着我。”
晞时暗暗勾唇,想笑出来,又生怕在他面前泄露一星半点,忙拿手捂着嘴。
可大约他的背上很温暖,令她丝毫不觉寒冷,便把目光落向地上的影子,渐渐地,回想起某些时刻,手便十分自然地环住他,眼里是恶劣的笑,“裴聿,你那日真的一晚上都没睡啊?”
“哪日?”
“我无意间碰了你的那日,你说什么来着,哦,你守在我的门外,说,请你以后不要碰我。”
裴聿步伐微顿,面色有些发讪。
“你说呀,是不是一晚上没睡着?”
裴聿额角跳了跳,把话茬子引开,“今日一过,鸭鹅巷的不少邻居都不会再认为我们是什么主仆关系。”
晞时一怔,后知后觉也反应过来,裴聿今日替她撑腰的意思太明显,她倒想找借口骗自己,可旁人的眼睛不是瞎的。
便连宋书致临走前也盯着她与裴聿
宋书致?
宋书致!
晞时“哎唷”一声,脱口道:“我还有话要与宋书致说呢!”
裴聿停了下来,“你要与他说什么?”
晞时忙捂着嘴,心跳如雷,她怎么一时没憋住说出来了。
青年没再抬步,将她放下来,不待她挪脚,又一把捞过她的腿弯,将她压在一片墙根下,俯身细嗅她的脖子,“你要与他说什么?”
“没、没什么。”
“既没什么,你在紧张什么?”裴聿抬起脸,目光游向她的脸,“你的心跳,太快了。”
“说起来,你已经许久没再提过他,那我是不是可以问你,”他单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抚向她滚烫的脸,一点点滑过肩颈,轻轻在她的心房处点了点,“你这里,如今可有向我偏离一点?”
“你今日很高兴,我看得出来。”
他往她脸上亲了下,声调平稳,“好好想一想,我与他,谁能让你更高兴?”
幽巷静谧,墙根下延绵长出好些野草,墙的另一头大约是宅子,这户人家养了条看门的黑犬,黑犬警惕性极强,由转角处探出颗脑袋,朝二人“汪汪”狂吠。
晞时窥清它脖子上套了项圈,瞧着是被拴着,可抵不过这黑犬声声叫唤,叫慌了她的心,令她惶恐猜测,它再叫上一阵,这户人家就要开门出来了。
她推着他的肩,见推不动,便咬牙切齿低声威胁,“你放我下来!”
裴聿非但不放,反而愈发贴近她,他已经在她慌神的表情里猜中一二,振奋的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脸上,“说啊,你有什么话要与他说?”
“不说,你别想走。”——
作者有话说:屏幕前的家人们,你们觉得晞晞会说实话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晞晞的心思快连自己都骗不过去了
敞开心扉接纳裴聿的进度到了50%
第33章 勇气
今夜明月高悬, 月色稍稍倾斜在枝梢,密匝树影映在二人身上,裴聿轻轻握住她的脸, 嗓音平缓, “还不说?”
晞时被迫凝视着他, 固执摇头, “我没有要和宋书致说什么”
说与这人听,岂非让他得逞!她虽说已经明白自己不喜欢宋书致, 可还不明白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这人呢!
在她没彻底弄懂自己的心之前,她不要泄露一丝能让他抓住的机会。
“不要撒谎,晞晞。”
裴聿低笑, “说出来,我想知道。”
这人怎么这样!
黑犬狂吠的声音越来越大,身后那座宅子的主人家好似终于察觉不对, 喊了声:“出去看看, 别是什么偷鸡摸狗的小贼盯着咱们家!”
旋即是一阵脚步声响起。
晞时整个人都贴在墙上, 双腿悬空,委实是又羞又急,见他一副不听到答案就绝对不走的模样, 她轻咬粉唇, 迫不得已攥住他的手腕,软声道:“不要逼我, 好不好?”
这堪称撒娇的行径一出来,裴聿的眼神跟着暗了暗, 心里有一块地方软陷,在宅子主人开门的一刹那,飞速带她挪去一片林子里。
眼瞧那人出来又进去, 晞时悄悄松了一口气。
只是这样一来,她又被迫紧紧贴着他,胸腔里仿佛藏了个炮竹,立马就要从她心里炸掉,她蓦地想从这片温暖的胸膛前逃开,愈发不想叫裴聿发现她的任何心思。
她才不要叫他得意!
四周静谧下来,只剩彼此的呼吸声,晞时伸手推了推硬/邦/邦的胸膛,小声道:“叫人瞧见,只当咱们是傻子,大冷天的在外头闲转,还要不要回去啦?”
裴聿总算没再逼问,被她一推,反倒有了动作,俯身把脸凑去她面前,“我纵容你装傻,压下那点好奇心,你也哄一哄我。”
晞时假装没听懂,“什么?”
裴聿没说话,静静盯着她瞧。
“”她杏目圆睁,不轻不重的一巴掌打在他脸上,“你就这么馋?”
话一出口,她又顿觉不妥,恨不能一巴掌拍上自己的嘴,不该说的话可不能再说了!
她躲避的眼神在他脸上瞟着,看那冷白的肤色里透着一点红,便觉得心虚,问,“我不是故意要打你的,不疼吧?”
裴聿没脸没皮笑了,“我皮糙肉厚,你这点力度用在我身上,与挠痒没什么区别,你若真想打,就再用点力,那样才爽。”
“不要磨蹭,快点,哄一哄我。”
晞时简直想把耳朵捂起来,脸颊稍烫,“你胡说什么呢,我不要,不要!”
要她主动亲他一口,她还不如告诉他自己想与宋书致说清楚一事呢,他竟还如此不知羞耻,说些乱七八糟的话来勾她。
裴聿目光黏在她的脸上,一点点往下滑,久久注视着她的襟口,半晌,蓦地伸出舌尖舔了舔唇,“晞晞,不要躲。”
下一瞬,他俯身贴上她脖颈那小片细腻的肌肤,拿嘴唇轻轻厮磨了一下,随即卷进嘴里,缓慢而认真地舔。吸着。
他犹如野兽般细嗅着她,觉得不够,又把自己的气息强行贴在她身上,温热的舌尖起先还轻柔地舔,她颤着身子挣扎一下,颈侧那两片唇瓣便毫不留情重重一吮,那枚未摘下来的唇环也跟着碾过,牵出一股直蹿进骨头缝里的酥麻。
“哈你别咬”
晞时头皮发麻,一股难以忍耐的羞耻感如急风骤雨向她扑来,令她想竭尽全力地逃。
可手脚又止不住地发软,似乎有一点隐妙的刺激裹挟着她,从他咬住她的那一刻开始,她就使不上任何力气了。
俄延半晌,裴聿把脸抬起来,握起她的一只手,幽暗的乌瞳注视着她,在她手心印下一吻,“抱歉,我饿了。”
太过分了。
过分亲密了,她的身体快招架不住了。
晞时连藏在鞋袜里的脚趾都紧紧缩着,脑袋一垂再垂,恨不能找个地方钻进去,“你怎么这样啊”
“不如,你拿出今日同人打架的气势,扇我两巴掌,解解气?”他闷声笑。
晞时终于彻底见识到他勾人的本事,手软绵绵地由他拉着
往脸上打,与其说是打,不如说是给他的奖励。
她闭了闭眼,暗自给自己打气,蓦然抽出手,拿出点撒泼的劲,胡乱从他身上跳下去,甚至顾不得脚腕那点细微的疼,一路蹿了老远,才叉着腰低骂:
“不许再靠近我,你不要脸,老天怎么不把降道雷把你劈开!好叫我看看你的心到底是个什么颜色,我我我告诉你,我根本没在怕,我也不羞,我懂的可多!”
大约老天真听见了她的叫骂,蓦然一阵闷雷在头顶响起。
晞时呆怔一瞬,仰头望了望黑漆漆的天,愈发觉得老天爷与裴聿一样令她悚然。
她紧了紧身上的酂白披风,像只刚化形的兔子精,害怕与张牙舞爪的野狼打交道,几乎是撒腿就转身离去。
平地卷起一阵风,冷冽而孤寒,蜀都的天气总是这般诡谲。
这条小巷映着幽幽夜色,在一声接一声的闷雷里,足以钻进骨缝冻死人的雨点噼啪落下,裴聿独自站在原地,透过濛濛雨丝看向越飘越远的那片裙摆。
见她回身朝他招了招手,顶着一张透红的脸骂他是不是真的想被雷劈死,他只觉浑身的血液都烧了起来,温暖而充沛,足够在初冬的这个夜里融化他过往的冷硬。
不必她说出口,他已经触碰到答案了。
也许她的心里早已容纳了一半的他,剩下的那一半,他相信,绝对不是宋书致。
频频躲着他,只是因为她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回应他,或者说,是他做得还不够,所以她依旧无所适从,缺失一点安全感。
不过他很有耐心,他愿意等到她主动在他身边筑巢的那一日,等到她的心踏实下来,只为他而悸动的那一日,迟早。
这场雨来得又急又猛,一连四五日,鸭鹅巷内都静悄悄的,无人出门闲谈,只剩些袅袅炊烟在半空漂浮着。
好在这日雨过天晴,巷子里的住户又开始走动串门,晞时正午憩醒来,开门对上苑春那张好得差不多的秀脸。
她弯唇笑笑,问,“苑春姐,做什么呀?”
苑春笑靥如花,挽着她的胳膊蹭一蹭,“上回那事多亏你帮忙,前两日我叫你何大哥陪着去了趟衙门,与他们彻底把关系给断了,高兴得要命,趁着今日雨停,想喊上你与明意,上我家用一顿便饭。”
“你这几日没出门,不晓得,邻居们私下都夸你女侠呢。”苑春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眼底浮着笑,“晞晞女侠,不知可愿同我去?”
好稀奇,她竟成女侠了!晞时很有些不好意思,却掩不住面上那点高兴,忙点点头,“行,我添件衣裳就过去!”
于是傍晚时分,苑春支了张桌子在堂厅,堆起厚厚的炭在桌下,高高兴兴斟酒与二人,“来,喝酒喝酒,你们只管放开些,何铎近来忙了点,一时半会不回来,就咱们仨。”
张明意笑嘻嘻接过酒盏,闷头一口喝了,没多久便觉得身子暖洋洋的,拿酒盏去撞晞时的,“嗳,女侠,快些喝,不许逃这一杯酒!”
晞时喝罢,羞赧开口:“哎唷,夸得我都脸红了,可不好给我戴这么高的帽子。”
推杯换盏一阵,晞时轻轻晃了晃脑袋,掬着酡红的脸颊,问,“苑春姐,邻居们还说了些什么夸我的话?你说来我听,我、我自打当回晞时,还不曾被这么多人注意过呢,我想听。”
苑春支着脑袋笑看她,目色柔软,“说你勇敢机灵,胆子大,不畏威势。”
晞时阖着眼笑,“还真是夸张,其实我退缩怯弱,胆子小,最怕无赖。”
这话引得张明意“噗嗤”笑出声,捧着她的脸左右瞧一瞧,开口便拿她打趣,“我瞧瞧,嗯那日两个无赖闹事,你都敢冲上去,显然不是怕他们,说来听听,是哪个无赖在你面前晃,令你害怕,觉得自己胆小了?”
晞时迷迷糊糊伏倒在桌上,忿忿握紧两个拳头,“还能有谁!”
“谁啊?你倒是说。”张明意问。
晞时舔了舔唇,没说话。
苑春却在这时意味深长开口:“是不是裴官人?”
这几日,还有不少话茬子是绕在这二人身上的,宋婶不信晞时与裴聿是单纯的主仆关系,秀婉婶为着晞时名声,却一口咬定二人之间没有什么。
这话渐渐传进邻居们的耳朵里,年轻媳妇们么,高兴得一拍手,只说:
“哎呀!我早就看出他俩不一样了,你们想想,裴官人是不是常提着菜篮子回来?晞时是不是常赶在饭点回去?你们只管留意一下,看那烟囱里的烟是何时冒出来的,若是在晞时归家前,说明什么?”
其中一位兴奋不已,“说明这饭是裴官人做的!他俩若是什么少爷与丫鬟的关系,哪个丫鬟什么活也不干、张嘴就等着吃饭呢?”
凑过去竖起耳朵听的婶娘们,譬如李婶,闻言就撇撇嘴,碎碎叨叨道:
“我还挺看好这位裴官人呢,正想着替他牵牵线,得,人家自己有了缘分,我只能另替我娘家的姑娘择青年才俊了。”
那些素日没什么正经差事在身的叔伯们态度却截然不同,嘴一张,便低声讽道:“好好一个姑娘家,不明不白与男人住在一个宅子里厮混,算个什么事?我家姑娘若是这样,倒也不必再出去见人了!”
这话说出来,当夜这些叔伯们便遭了各自媳妇的暴打。
这家媳妇骂道:“你平日只混吃等死,都是老娘伺候你,你这幅德行还好意思说人家,一张老脸还要不要?”
那家媳妇不屑道:“你撒泡尿照照自己,哪点比得过人家裴官人?人家姑娘怎么行事,又几时碍着你了?不妨告诉你,若不是看你还能帮着我干活,我才稀得同你处!”
巷子里的女人们心肠都软,虽私下碎嘴些,却听不得男人胡乱给女人按什么罪名,渐渐地,叔伯们也不再说,只剩些女人间的悄悄话了。
苑春眼里蕴着狡黠,又轻声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好晞晞,裴官人怎么无赖了?我瞧着挺好的呀。”
“他哪里好了!”晞时睁开杏眼,瞳眸外浮着些微醉意,“他、他只知欺负我,我才不要提他!”
“哦,如何欺负的你呢?”
“他他”晞时仍存理智,说不出口。
“晞晞,我今早见裴官人一早便出去了,想必这时候也没回来。”苑春望着她笑,“你想不想见裴官人?”
张明意微张着嘴,诧异看向苑春,有些不明白她为何问得如此直白,可很快她又好似明白过来,便抿了抿唇,同样把目光落向晞时。
苑春窃窃笑了两声,捧着酒盏轻呷,她是没有多管闲事的习惯的,可晞时帮了她,如今巷子里又有这般那般的猜测,加之往前几次与二人打交道,她也隐隐觉得二人之间颇为微妙。
兴许小姑娘自己还没弄懂。
男女之情顺应天道,讲究的就是你情我愿,倘或二人彼此都有意,她何不暗中推晞时一把呢?
苑春搁下酒盏,掐了掐晞时软嫩的脸蛋,“此处就咱们仨,明意前日还同我说,她与王渺约好,待天晴了便去宝光寺转转,你瞧她多坦然,你悄悄与阿姐说,你对裴官人究竟有没有一点喜欢?”
话音落下,而后是良久的沉默。
晞时稍显愕然,没曾想话茬子竟转到了这里,大约脑袋晕晕沉沉的,她有些控制不住,又或许是有些话闷在心里颇为难受,半晌,她终于看向眼前这二位善良柔软的邻居,轻声道:
“苑春姐,明意,其实我不是他的丫鬟,我明意见过我的姑母,春末那时候,我能搬来这鸭鹅巷,正是因为被姑母卖给了几个青皮无赖抵债,被裴聿救下,这才跟着他到了这里。”
“这事一直瞒着你们,我心里也很是过意不去,但我想你们也许能理解一二,”她牵出一缕笑,“毕竟,没有谁会把自己的伤疤撕开给人瞧。”
“我觉得这里很奇怪。”她抬手摁紧自己的心口,嗓音越来越轻,“其实我不抗拒他的接近,可是,也有些做不到敞开心扉接纳,我不明白他的情意到底是轻是重,我”
仔细想了想,晞时眨眨眼,道:“我怕我太天真,上了他的当,我虽从前是个丫鬟,可我也是个人,我的心也不是什么物件。”
“若始终寻不到踏踏实实落脚的感觉,我害怕那种再被摆弄来摆弄去的感觉。”
“所以我明白我的退缩,怯弱,胆小,苑春姐,你要问我对他有没有一丁点的喜欢,我想是有的,可是我始终迈不开这一步。”
听闻她被姑母狠心卖过,张明意与苑春互相对视一眼,都窥清了彼此眼中燎动的怒意。
屋子里静了静,半晌,苑春伸手抚了抚晞时的脑袋,“那些都过去了,你瞧我,如今不也好好的?晞晞,何铎在我面前虽然嘴碎了些,有一句话,我却觉得他说得十分在理,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话音落下,张明意跟着点了点头。
苑春细忖晞时这一席话,笃定道:“说到底,你是在害怕,怕裴官人不是良人,怕自己迈出这一步却被辜负,还是不够相信他,是不是?”
晞时低叹一口气,“勉强能这么说吧。”
晚来风急,冷风自帘子底下窜进来,吹起苑春脸上那抹振奋的笑,“哎唷,早知你有这样的心事,我就该来帮帮你,挑男人这方面,阿姐我可是行家。”
她猛然凑近晞时,低声问,“你迟迟拿不定主意,其实也是看不透裴官人这个人,他有没有向你表明心意?”
晞时想到裴聿说过的那些话,脸红了点儿,“算、算是有吧。”
苑春笑意更甚,“他只说喜欢你,你却看不穿他究竟有多喜欢你,是不是?”
晞时急点下颌。
苑春愈发兴奋,向她勾勾手,贴在她耳畔道:“不必太高看男人,他们有时候跟猫猫狗狗没什么区别,只要心上人招招手,眼巴巴就凑上来了,你们亲过不曾?可曾有过什么更亲密的事?”
“”晞时愣愣望向她,难以启齿。
见她这般模样,苑春心里有了底,又悄然道:
“发乎情止乎礼是那群穷酸书生认的死理,真要找人托付终生,就得提前先尝一尝这种滋味,但也要保护好自己,你好好想想,他亲近你时,有没有突然躲开的时候?”
晞时由她牵着思绪,不禁点点头,“大约,是有的。”
苑春笑,“那是因为他情难自抑,想亲近你,却又怕伤着你,你不是看不穿他究竟有多喜欢你么?不妨找个时机,稍微主动那么一点,也不做什么,就吊着他,看他究竟是呵护你,还是只想占有你,若是后者嘛,足以证明他的情意轻浮,可若是前者,临门一脚时他宁可离你远远的,阿姐想,你应当能明白了吧?”
“若能证实他对你有多喜欢,非你不可,你既有一丁点的喜欢他,可就不好错过了。”
晞时听罢,只觉脑仁疼,心中腹诽这样的损招不可行。
抛开喜不喜欢不谈,裴聿每每瞧她的目光都称得上是狼贪虎视,他的目的太明显,她还敢卯着劲撞上去?
虽说她心里这般想着,面上却是不显,加上酒意上涌,跟着点了点头。
苑春见状,心知点到为止,忙招呼二人吃菜,张明意也机灵得很,三两句就将话茬子引到别处去。
晞时没再喝多少酒,吃到一半,心中却咯噔一声,心想忘了留张条子与裴聿说不在家吃饭,于是匆匆吃罢,她便借口有些头晕,摁下要送自己的张明意,自顾出了何家。
还未走到家门口,便见门口站了位少年,细细一瞧,正是萧祺。
晞时颇为惊讶,忙上前去,“你怎么过来了?他不在家呢。”
说罢四下张望,见巷子里空荡荡的,便飞快掏出钥匙开门,请萧祺进门坐坐。
萧祺嗅见她身上的酒气,把眉暗挑,他张嘴叫住她,掏出一张烫金请帖,笑道:“我知道哥不在,正是哥吩咐我过来的,他抽不开身。”
晞时接过请帖,垂眼瞧了瞧,登时骇目圆睁,“王王王府的帖子?送来我手中做什么?”
萧祺道:“王妃生辰快到了,想着你上回帮了王府大忙,王爷便使王府内官写了你的名字,不好惊扰你,帖子先送去了蚀骨楼,哥看了没说什么,叫我来送给你,只说,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拒了。”
晞时刹那间把帖子翻来覆去瞧了个遍,声调里满是不可置信,“我竟然能受王府相邀?”
“这有什么,”萧祺笑道:“晞时姑娘,地方上的藩王与寻常人其实也没什么区别,尤其王爷自小便爱混迹市井,在王爷心里,你是他与王妃的朋友。”
晞时捂着心口,止不住地要在心里暗想,她越发出息了,那可是藩王府邸啊!
俄延半晌,她才想起要斟茶与萧祺喝,忙不迭往厨屋转,嘴里跟着喊道:“外头冷,你上堂厅坐去,我沏茶很快的。”
萧祺忙喊住她,“不用麻烦了!我就是来送张帖子,事忙,我还得过去呢。”
晞时停了步子,澄明的眼珠子转了转,盯着少年看了片刻,忽然上前几步,问,“你们当真这么忙?”
萧祺不明所以,点点头,“是啊,要四处打探情报,还要瞒着叶霄那个叛徒,京师那头也得送些自己人,这阵子是可忙了。”
“你与我说说,裴聿他忙起来,会凶人么?”
怪哉,她就是忽然想问问,在她看不见他的时候,他是个什么模样?
萧祺一怔,随即握了握拳,“凶得很,在我们面前,哥向来拿拳头说话。”
晞时不禁幻想一二,紧跟着笑出了声,忙朝他摆摆手,“你且去吧,对不住,没能留你吃杯茶。”
送走萧祺,晞时捧着那张帖子瞧了又瞧,难掩激动,当下就一头钻进西厢,一时取了这件衣裳往身上套,一时又拿着那片裙往腰间比。
裴聿悄无声息进门时,一眼望见她站在廊下转圈,嘴里还问着栗子,问它这身衣裳好不好看。
小黄狗又哪会开口说话?裴聿忍俊不禁,放轻步伐走过去,“好看。”
晞时吓一跳,一屁股歪坐在廊椅上,捂着心口瞪他,“你没个声响,要吓死谁!”
裴聿唇畔噙着一抹笑,“帖子收到了?瞧你这模样,是打算去了?”
“那可是王府!”晞时稍抬下颌,“我进去瞧瞧。”
不知想到什么,她又猛然一起身,身子跟着晃了晃,忙道:“坏了,既是王妃生辰,我是不是该送些什么?我送什么好?我送的东西能入贵人的眼吗?”
这般想着,她心里那点自卑与奴性又冒出来,抿了抿唇,隐有退缩之意,“我还是不去了”
“你想去,为何不能去?”裴聿摁着她往廊椅上坐,嗅着她身上那丝酒气,没问她在哪喝的酒,只掏出一个锦盒递给她,“东西我备好了,王妃的出身也没你想得那么高。”
“你不是什么丫鬟,你是能得王府相邀的客人,只管去。”
晞时打开锦盒一瞧,不免咋舌,“这凤头钗可真富贵,王妃当真会喜欢?”
“你不信我?”
晞时仰起头,撞上他落下来的眼神,里头带着一抹笑,她不禁想起萧祺曾说,他在办事时只拿拳头说话,难不成,他的温柔与细腻心思都留给了她?
他仿佛总是能妥善处理一些问题。
晞时觉得奇怪,此刻她分明没再喝酒,心里却像装了咕噜咕噜直冒泡的热酒,激得她一见到他,这些泡泡就在她心里沸腾烧着,吵得要命。
半晌,她道:“没说不信,我能一直这样相信你吗?”
“只要你想。”裴聿俯身凑近她,贴着她的脖子嗅一嗅,低声问,“今日去哪喝酒了?还知道给自己留点余地,没喝醉。”
“苑、苑春姐家。”
裴聿点点头,起身解开佩剑,“喝点醒酒汤?”
说罢,他便转身要往院中走。
晞时盯着他的背影,身形高挑,那片宽肩好似像座不可翻越的山,扎实得令人心安,她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他的身份,想到一件一直以来都被她忽略的事。
她知道宁王野心勃勃,知道他想要什么。
那是造反,
自古反贼能有几个是好下场?那裴聿呢?倘若宁王未能成事,届时一一清算,裴聿会死么?
想到这里,晞时莫名一阵心慌。
也许是受苑春那些话的影响,又或许她此刻只想抓住他,她蓦然迈着急促的步子跟过去,带着莫大的勇气攥紧了他的胳膊。
裴聿讶然回首,“怎么了?”
女孩子脸色泛着些微苍白,垂了眼,轻颤着下巴,半晌才望向他,目光里浮动着一点晶莹,欲言又止,却又在最后一刻轻轻说出想说的话。
“我才想起来一件事。”她眼里带着一点紧张,还有藏不住的羞意,“半月后,十二月初八,是我的生辰,你能早点回来吗?”
裴聿定定看着她,一颗心怦然一动。
第34章 王府
“早些回来, 好不好?”
冬风吹响树叶,月色弥漫天际,迷蒙的灯光映在晞时的脸上, 衬得脸颊更加生动, 她眼底仿佛有什么要溢出来, 虽未直接表露, 却足够叫裴聿沉溺进去。
他的欢喜如疾风骤雨袭来,却又克制成浓云密雨, 嗓音不禁放得一软再软,“你想让我早些回?”
晞时垂下暗自流转的眼波,声音很轻, “想”
她想,她大约是有些害怕,宁王的野心若是埋葬在京师, 掌心下的这片温度或许会彻底流失, 光是想一想, 心中便有无限的恐慌,令她不由自主拉着他的胳膊,越攥越紧。
苑春姐的提议, 她就试试吧。
可是很快, 栗子“汪汪”叫了两声,惊醒了她。
晞时蓦然撤开手, 后退半步,嗫嚅着唇, “若、若是很忙,那也无妨,我只是”
话音未落, 她被迎面压来的怀抱揽住,他适才回来,身上还带着寒意,触碰起来却格外温暖,晞时呆愣由他抱着,张了张嘴,“你”
“你的生辰最重要。”
裴聿埋在她的肩头,不由自主把她抱得更紧,漆黑的幽瞳深不见底,羽睫轻垂,掩映着难以控制的欢喜,他知道,她终于朝他迈开了一小步。
他从未觉得胸腔能振得如此快,他的血液被她的靠近点燃,充沛而沸腾着,只是一小步也无妨,剩下的漫漫长路,他来。
她耳畔传来他的轻笑,“即使是下雨,下雪,或是下刀子,我都一定早早回来。”
晞时心脏漏了一拍,第一次没有推开他,故作轻松笑了,那两帘浓卷的睫毛轻轻在他的胸口扑扇,“真要下刀子的话,你得被捅成筛子,丑死了。”
裴聿勾了勾唇,放开她,弯腰凑近她的脸,“突然拉着我说这个,你是不是有在想我?”
“呸!”
这点恼羞成怒很快浮在晞时的脸上,有那么一瞬间,她不得不承认,在他坦荡的注视下,她已无计可施,只剩嘴硬,只能任由他打量自己的拙劣演技。
裴聿低笑一声,伸手掐一掐她柔软的腮肉,“好,是我自作多情了。”
他转身踩下一截石阶,想到什么,回身凝视着她,目光挪向她只浅点花钿的翠鬓,“我想,之前送你的那些首饰,你戴上会十分好看,不要放着落灰。”
晞时“嘁”了声,盯着他钻进厨屋的背影,拍拍自己微烫的脸颊,偏要与他作对,小声道:“就不。”
旋即转起那片淡粉裙摆,捉着栗子晃一晃,一再小声追问它,问自己这身打扮如何,栗子咧开嘴,露出红彤彤的舌头,像是在笑,“汪汪”连叫好几声。
人间依旧,冬日难得晴朗,在栗子兴奋的叫声里,晞时穿一条苏梅色叠云纹马面裙,搭着淡粉堆花圆领大襟袍,领口与袖口都圈着金线,算是她最体面、最贵的一件袍子,因天冷的缘故,外头套了件釉白色方领半袖披袄。
她口里虽说着不戴那些首饰,今日却还是翻出了那支累丝嵌珠宝纹金簪插在斜鬓上。
裴聿依旧早早出门。
晞时打扮得俏丽又端庄,正一下一下推着栗子,“哎唷,今日可不能抱你,你看我这身打扮多仔细,我可是要去王府的,你爪子不老实,若是勾了丝,我要叫人笑话的呀!”
话音甫落,门被石子轻轻击中,发出沉闷的响声。
晞时一喜,忙往外头去。
因着是要去王府的缘故,她才打扮得如此郑重,本就会令人侧目,想着不好多泄露裴聿的身份,便在昨夜同他商议,敲定让萧祺来接她,以石子击门为暗号。
晞时心怀忐忑,生怕哪位邻居多瞧自己两眼,一路都紧张兮兮的。
待出巷口,远远见临近正街的角落停着一辆马车,她定定神,忙蹑脚走了过去。
萧祺懒洋洋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睁开眼,立即笑嘻嘻道:“快上来。”
晞时左右张望,飞快爬进了马车里,分明不是做贼,却爬出了小贼逃窜的气势。
萧祺顿觉好笑,扬鞭轻甩,“晞时姑娘,大可不必这么紧张,王爷既请了你,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你只当自己是客人,不要想着与我们、或是哥有什么关系,这不,为了不引起叶霄那死贱人的怀疑,哥都没来送你,反而是叫我来接。”
晞时闻言,轻轻松了口气,下意识点了点头。
裴聿的确同她说过,他如今是在暗中替宁王办事,叶霄那边被瞒得死死的,他若在王府露了面,必当引起叶霄怀疑,怀疑王府对他起了疑心。
为免打草惊蛇,自然是避开为妙。
不过裴聿也与她承诺,待宴席散去,大约下晌那时候,他会乔装打扮一番,抽空过来接她,只叫她多留意王府门前走动的人。
可即便如此,晞时坐在马车里依旧十分紧张。
萧祺驭车很稳,很快抵达王府,晞时撩开缃色车帘,透过缝隙悄悄望向王府,愈发觉得心惊,先前裴聿带她来过一回,那时候是晚上,她只匆匆一瞥就不敢多瞧,如今细细打量,只觉庄严壮丽。
王府四面设门,萧祺引着晞时走西华门进,晞时细嗅空气里的味道,连头都不敢抬,步子迈得越来越轻。
没多久抵达典仪所,迈进门槛,萧祺轻声道:“晞时姑娘,贺礼要放在这儿,不能直接带进去。”
晞时抬起脸瞧,厅内端正坐了位中年女人,穿着女官特有的袍子,她顿了顿,望向萧祺,萧祺明白过来,随即挂上一抹笑朝女人走去,“许典仪。”
许典仪身前架着一张长条案,她正蘸墨提笔,闻言掀眼看来,语气平和,“东西放着。”
旋即有位看似丫鬟打扮的女子上前,晞时忙把锦盒递过去,站在原地悄瞥。
许典仪打开锦盒细细检查,从宝石到刻丝,再到凤头钗的尖尾都一一细查,半晌搁回锦盒。
那女子便轻步上前,向晞时引路,“姑娘,请随我来。”
晞时忙望向萧祺,少年人想到裴聿的交代,向她咧嘴一笑,摆了摆手,“我还有事,你自己跟着去吧。”
哥可是向他仔细交待过,务必使她单独进王府,激出她的勇敢。
他一走,晞时愈发忐忑,跟着女子行过仪卫司、典膳所,总算走第二道遵义门进了王府内。
为时尚早,晞时一路行过,还未见什么宾客的身影,只有典膳所的人来回走动,目不斜视,她也不敢多瞧,待走到腿有些酸软时,总算抵达王妃待客的水榭。
临近水榭有处正院,晞时既为客人,女子便将她引进正院,端正福身道:“姑娘,王妃在里面,您请。”
晞时藏在宽袖里的指尖一霎蜷紧,忙向女子回礼,小声问,“请问,我就这样进去吗?”
女子笑了笑,“是。”
话音落下,女子转身离去,独留晞时在原地。
这时候暖和,斑斓阳光映在晞时稍显紧张的俏脸上,她踞蹐着迈了两步,滴溜溜的眼珠子往守门的府兵身上转了转,一番斗争,终于鼓足勇气往里头去。
廊下与院内都是丫鬟,其中一位见了她,
素手忙撩帘而起,晞时细碎的步子变得更轻,不知不觉就拿出了从前鸣莺那股姿态,不敢抬眼瞧,开口就要自称奴婢。
可巧,正要张嘴,上座的宁王妃抢先开口,嗓音轻快,“你来啦,请再上前来一点。”
好稀奇,人家堂堂一位王妃,竟会对她用“请”这个字眼,晞时又往前走了几步。
也许是王妃的语气听起来轻快,晞时松了一口气,鬼使神差地没再提起“奴婢”二字,端端正正行了礼,“见过王妃。”
旋即悄然抬头,望向上座那位女子。
细数起来,她已经见过王妃三回,可从未看清过王妃是何模样,如今一瞧,细细弯弯的柳叶眉,眼睛澄澈而灵动,唇红似醉泥,鸦鬓高耸,插戴点翠,穿着柑黄色立领长袄,是难能可见的温婉美人。
宁王妃笑吟吟道:“不要紧张,王爷都与我交代了,你只当是来王府玩的。”
有丫鬟搬来圆杌,晞时忙出言谢过,轻轻落座。
此刻厅内多是丫鬟婆子在,宁王妃也许瞧出晞时的局促不安,摆摆手,只留了两个丫鬟在插屏外端茶倒水。
宁王妃笑道:“我很吓人么?你这般紧张。”
晞时摇摇头,“王妃说笑了。”
宁王妃眼梢里泄出笑意,起身向她走来,道:“你替王爷打掩护那一回,我是瞧着凶了些,现在与你说,那都是同王爷约好的捉迷藏游戏,他扮一位惧内的丈夫,我扮一位凶神恶煞的恶婆娘,若是叫你误会了,那可真是对不住。”
她语气实在温和,晞时仰起头看她,心想自己还曾把她想成捉/奸的悍妇,愈发不好意思起来。
片刻,晞时忙道:“奴王妃金尊玉贵,与王爷伉俪情深,我羡慕还来不及,怎会有误会?”
宁王妃在她身侧坐下,懒洋洋支着身子,嗓音低了点儿,“没有误会就好,听王爷说,你如今与裴聿同住鸭鹅巷,可还自在?”
“自、自在的。”
宁王妃扭过头瞧她,那双灵动的眼睛忽然眨了眨,似与她话家常,“趁那些太太小姐们还没来,咱们说说话,我都快闷死了。”
“我十六岁就嫁给了王爷,还是世子妃时,就见识过父王对裴聿的培养,裴聿这个人,看着浑身上下都是冷冰冰的,你怎么能受得了的?”
大约是说到熟悉之人,晞时心里那点紧张感消散些许,轻轻抿了抿唇,“他挺好的,其实也挺有人情味。”
说过几句话,晞时悄悄望了宁王妃一眼,闷头想了想,又夸道:“王妃与王爷成婚多年还一如既往恩爱,真叫人羡慕。”
谁知宁王妃“嘁”了声,目露嫌弃,“那是你不了解,他虽是个王爷,却也是个男人,是男人就有令我不喜的地方。”
晞时眨眨眼,“王妃也有烦恼吗?”
宁王妃屈着身子,胳膊肘抵在膝头,拿手掬着脸,“自然是有囖,不知他打哪学来些捯饬自己的本事,往身上挂些香包来讨我欢心,鼻子却像没长似的,光叫我闻着味儿了,难闻至极,偏还往我跟前凑,要不是看他是个王爷,得给他留些面子,我早叫他滚蛋了。”
晞时一怔,陡然想起许久前与宁王在千芳里碰上的那回,他身上那味道的确刺鼻。
想了想,她终于往袖管子里摸出一个荷包,双手捧去宁王妃面前,“王、王妃,若是您不嫌弃,不妨闻一闻这个。”
宁王妃接来手中,细细嗅过,又拿指尖轻捏,只觉得里面是些珠子,她眼露惊讶,“这是你准备送给我的吗?”
晞时藏在袖管子里的手指绕着打圈,“正经送您的贺礼在典仪所,算是我有点私心吧,能得王府相邀,我高兴得一晚上都没睡觉,只是我身无长处,唯有制香还勉强算个本领,这味情人香是我钻研许久才制出来的,适合夫妻或两情相悦之人佩戴,今日带、带过来”
“其实带过来,就是想送给我与王爷。”宁王妃顺着她的话问,“但不大好意思拿出来,是不是?”
晞时点了点头。
宁王妃深深一嗅,只觉格外好闻,如从冬日迈向暖春,眼前仿佛能看见那时节的芳菲,她不禁唤来身边伺候的丫鬟,将荷包递给了丫鬟。
待丫鬟出去,宁王妃笑着解释道:“我是王妃,吃穿用度都要仔细,这味情人香在佩戴前要先送去良医所检查成分,你的心意我收到了,我很喜欢。”
说话间,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晞时扭头去瞧,来人红光满面,身着亲王服,不正是宁王?
宁王妃翻着白眼扭过身,“你来做什么?”
晞时忙起身行礼,“见过王爷。”
这一回,动作与语气瞧着都放松不少。
宁王嬉皮笑脸凑过来,朝晞时挤眉弄眼,“我还以为你不来呢,晞晞姑娘。”
他又歪着脸去窥宁王妃,语气很柔,“我来给你瞧瞧我今日的打扮,你把脑袋转过来,瞧瞧相公今日俊不俊?”
宁王妃毫不避讳有外人在,干呕了一声。
宁王妃拿眼瞪着宁王,忽然鼻尖翕动嗅一嗅,稀奇道:“你今日没戴那个破香包了?”
“正好,晞晞姑娘送了些合香珠与我,让丫头拿去良医所了,名唤情人香,我告诉你,这味道才是我喜欢的,你想讨我喜欢,回头自己去良医所取来。”
宁王眯了眯眼,“哦?当真?”
他回身瞧了晞时一眼,乌眉轻挑,“那便多谢晞晞姑娘了。”
晞时早在一旁偷偷瞧着二人打情骂俏,没忍住弯唇笑了,原来裴聿与萧祺没骗她,这对年轻夫妻即便贵为藩王与王妃,行事却与平常人没什么两样。
不知道想到什么,晞时忽然怔住。
也许,并不是身居高位者自带威压,也不是王府瞧着有多吓人,一路走来的紧张感从何而来,不过是因她低看了自己,又将自己摆在奴婢的位置上。
裴聿不是早说过么?她是王府的客人,不是什么丫鬟。
察觉到宁王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半晌,晞时终于仰起脸,绽开一抹稍显自信而俏皮的笑,“我上回与王爷说过,那味道不好闻,王妃既喜欢,还请王爷体贴一二,试着戴一戴那情人香。”
宁王大笑,“这半年名声大燥的华清堂,是你的手笔吧?”
晞时跟着笑,“是。”
年轻的藩王点了点头,眼露欣慰,“很是不错,你既有这本领,就接着干,指不定哪一日你就一步登天了。”
说罢,宁王撩袍坐下,丫鬟上前端茶送点心,心知晞时与裴聿的关系,他倒也没多遮掩,一些听着无甚要紧的话自他嘴里说出来。
“好娘子,今日是你的生辰,来王府的宾客众多,有一人,相公要劳烦你多多款待一二。”
宁王妃与他日夜同枕而眠,心中有数,把小巧的下巴轻点,“晓得,那位梁太太前两日到的蜀都,使人送去的帖子她收下了,待她来,我会仔细琢磨她还有没有别的喜好。”
晞时一听,哪还敢再多留,忙起身道:“王妃,王爷,不如我就先出去。”
宁王妃冲她一笑,唤来个丫鬟送她,“今日你只管好好玩,不必紧张,说起来你也是王府的恩人,待会铺设筵席时,我会过来领着你耍一耍。”
晞时受宠若惊,点了点头,旋即要跟着出去。
宁王挪眼望向晞时的背影,蓦地想起他前两回笑话裴聿铁树开花,随口问过晞时的来历。
那时裴聿便说她是从京师回来的,只不过她具体都在京师做些什么,裴聿没多细谈。
这
般想着,宁王脑子里灵光一现,忙喊住晞时,“等一等。”
晞时转过身来,目色茫然。
宁王摆了摆手,使两个丫鬟都出去,待门阖紧的一刹那,便问,“晞晞姑娘,此处没有外人,我尚且有一事要问你。”
“您问。”晞时见他神秘兮兮的,不自觉把心悬高了点儿,怪事,她还能为堂堂王爷分忧么?
片刻,宁王沉吟道:“听裴聿说,你在京师待过几年,不知可否认得些官宦门户?”
“认得一些的。”
宁王道:“京师有位户部的长官,姓孟,他膝下有一位独女,自幼便精细养着,听闻这位孟小姐出门足不落地,从不进外头的食肆,便连身上穿的衣裳也是半日一换,几乎不见重复,我想这样的事,在京师的市井里定有传过一二,不知晞晞姑娘可曾听说过孟小姐?”
“实不相瞒,这位孟小姐后来嫁了人,她夫君调任来蜀都,她亦一同前来,也是王府今日的贵客。”
“晞时姑娘,若你听说过孟小姐,可否回想回想,市井可传过她还有何特别的喜好?”
宁王从未断过要招揽这位新上任巡按御史的念头,虽说早已打探过,但到底想要获取更多有效的情报,绝不想放过一丝半点。
晞时顺着他的话听了半日,渐渐想起他问的这位孟小姐是谁。
今日她之所以对宁王夫妻这好似普通人的姿态感到诧异,不全然是因看低自己的缘故,实在是京师那些太太小姐们太过矜贵,令她一时间难以从那个世界里跳出来。
京师时常有传闻,不是说这家的太太冬日只喝腊雪烧的水,就是说那家的仆从惹了小姐少爷不快,生生挨了几十个板子,便说在侯府,小姐出行时也有小厮轮番弓背充当踏凳,她与那些丫鬟们也只有小心翼翼伺候的份。
在京师时,她便对这些太太小姐们的身份与传闻十分好奇,时常偷听小丫鬟们议论她们的喜好与讨厌之物。
自然,她听过孟小姐的事迹,也亲眼见过孟小姐,算是知道她有何特殊喜好。
户部尚书孟狄之女孟慕禾,在京师的名头相当大,因不苟言笑,素来有冰山美人之称,于景明三十二年成婚,嫁与大理寺卿梁舟之子梁听澜为妻,那时红妆十里,不知有多少仰慕她的少爷伤心欲绝。
只是宁王方才说什么?梁太太跟随夫君一同来了蜀都。
姓梁,姓孟。
冬日的阳光煦暖,透过窗纱映进来,撒在女孩子蓦然错愕又复杂的脸上。
梁听澜来蜀都了?——
作者有话说:晞晞啊,你真的很棒,你不是丫鬟啦,你是一个正常而可爱的妹宝,跳出原来那个环境,大步往前迈,一点一点找回最勇敢最真实的自己吧~
白月光来得猝不及防——
晞时:可真巧。
知情后的裴聿:宋书致还没走,又来一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下一章裴聿的心思相当好猜,毕竟“曾经喜欢过的人”和“只是打了点主意的秀才”还是很有区别的。
我想要评论,呜呜呜,欢迎和我一起讨论剧情。
第35章 嫉妒
“我听说过的。”沉默许久, 晞时才开口。
万想不到,有朝一日,她居然还能见到梁听澜, 跨越千里, 在蜀都府见到他。
她那时最爱躲在侯府的角落里偷偷瞧他, 可自从得知他与孟小姐议亲后, 她再也没动过一点不该有的心思。
但如今又提起他,并不妨碍她在心中生出一股芜杂难言的感受。
对于梁听澜, 她早已没了那种悸动。
只是她难免忆起那些时光,犹记得那是个极其暖和的春日,她为了引他侧目, 每日晨起甚至笨拙往鬓边多簪些花钿。
在她十五岁那年,她揣着少女心思为他心动过。
晞时不自觉垂下脸,翠鬓斜插的那支金簪坠着的珍珠轻轻一晃, 如轻纱拂过。
忽然, 这点细微的痒仿佛蹿去了她的心上, 令她如着魔一般,不由自主在此刻想起裴聿。
她猛地惊得回神,掩进宽袖中的指尖一紧。
许久, 她缓缓抬起脸, 问了个颇为尖锐的问题,“敢问王爷, 这位孟小姐的夫君调任来蜀都,担任的是什么官职?”
宁王稍显惊愕, 与宁王妃互相对视,半晌才低声道:“巡按御史。”
晞时闻言轻点下颌。
她果真没猜错,宁王打探孟小姐的喜好, 王妃亦说会与孟小姐多交谈,夫妻二人只有一个目的——梁听澜的官职可以为王府所用。
或者说,为造反所用。
她从前虽说是个丫鬟,可跟着小姐念了不少书,浅显些的谋术于她而言并非晦涩难懂。
宁王身为地方藩王始终依附着皇权,私下却蛰伏已久,若是想要下一局十拿九稳的博弈棋,手中可用的棋子自然是越多越好。
巡按御史,由朝廷直接指派到地方上的监察官,若能收为己用,或是得巡按御史相助,胜算自然越大。
她不大想重提旧事,可是鬓发里这支金簪真的好沉,沉到她倏忽间明白自己如今不需要再为仅有的几支花钿挑来挑去,不必再费尽心思引人注目。
她能点翠插钗,有人会直言她戴这些十分好看。
管不了了。
就当她不想预见裴聿丢掉性命的那一日吧。
深深吸了一口气,晞时后退半步,端端正正行了一个标准的京师门户里的礼仪,“不瞒王爷、王妃,裴聿也许没有向您二位透露过,我从前在京师是给安宁侯的独女当一等丫鬟。”
宁王登时向前走了两步,盯住她的眼色难掩惊讶,“当真?”
晞时行过礼起身,“侯夫人出身世家,在娘家行二,长姐嫁与大理寺卿梁舟为妻,幼妹远嫁蜀都,正是蜀都知府蔺相诠的太太。”
“梁太太膝下那位独子梁听澜,正是侯府的表少爷,因两家同在京师的缘故,表少爷时常去侯府走动。”
“梁大人以及梁太太的喜好,无论是对外的,还是私底下的,我都知道。”
宁王大喜,忙亲自搬来圆杌请她坐下细说,晞时窥着他熟稔的动作,想必平日没少做,不禁又想到与这位王爷的数次相遇。
身为藩王,皇室血脉,却无一丝上位者的倨傲姿态,单凭这一点,不知比京师那些权贵好上多少。
若是天下真能由这样的人掌握在手中,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她也能亲眼瞧见一片太平盛世?
晞时未落座,细细想了想,道:“梁大人与梁太太定亲时,我尚且还在侯府当差,小姐生性爱热闹,时常打着小聚的名义将二人凑在一处,我也是那时候意外得知,梁太太私下竟有个无论如何也推拒不了的喜好。”
与其说孟慕禾不苟言笑,不妨说孟慕禾只对自己人展露另一面。
那时孟慕禾来侯府做客,她也听了外头的传言,只恐孟慕禾是个难伺候的主子,便益发小心翼翼。
那日酷暑难耐,小姐与梁听澜、孟慕禾在侯府水榭乘凉,孟慕禾分明有些坐不住,却碍于梁听澜在场,生生忍了下来。
她在一旁伺候,鬓间的汗珠亦是止不住地往下滴,另一个丫鬟捧了堆绿油油的嫩草过来,悄悄站在一旁编着,没多久,那丫鬟手中便多了好几个活灵活现的草编动物。
孟慕禾冷不防瞥见,竟一改沉静模样,不畏炎热,兴高采烈转去与那丫鬟交谈,捧着那几个草编动物爱不释手。
也是后来,她才从小姐口中得知,孟慕禾的母亲还在世时,最爱编这些草编动物赠与她,孟慕禾年幼便失去母亲,即便长成大姑娘,也依旧抗拒不了这样的小玩意儿。
几乎是瞧见就走不动道。
无一次例外。
宁王妃听罢,不禁匪夷所思,“这位梁太太私底下的喜好就这般简单?”
晞时点点头,“梁太太不爱绿草,只爱编成型的草编小动物,也许是一直思念母亲,在她心中,那些名家珍藏、珍稀古玩都比不过这个。”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道理,宁王明白,这般说来,要攻克这位梁太太便不是什么难事。
宁王两条胳膊背去身后,忖度片刻,问,“那梁大人呢?”
晞时沉默下来,有那么一瞬间没有答话。
宁王把眉轻攒,“晞晞姑娘?”
宁王妃心思细腻,暗窥晞时神情,忙蹑脚行至宁王身侧,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宁王又何等机敏,当即细瞧一眼晞时,随后与宁王妃对视。
好在晞时很快开口:“垂钓。”
“梁大人最爱垂钓,昔日科考,梁大人险些因垂钓耽误正事,梁大人的母亲治家严厉,从不允许梁大人在外露出不好的一面,梁大人从不去外头垂钓,只在家中,此事外人不知。”
说来也巧,侯府有一片不大不小的池子,池子里养了好些小鱼小虾,梁听澜未定亲前时常去侯府,最爱搬一张马扎坐在池子旁,一坐便是大半日,她那时偷偷瞧他,还在背地里笑话过他。
宁王神情古怪,“这哪是年轻官人的喜好?他私底下脾性如何?”
晞时轻垂眼皮,“品行俱佳,襟怀坦荡,君子气度。”
她话音才刚落下,宁王眼梢便跳了跳,饶有兴致笑了两声,“看来晞晞姑娘对这位表少爷很是欣赏。”
宁王妃不轻不重咳了声。
宁王一霎端正起来,渐渐敛了笑,仔仔细细审视晞时,目光里浮着一点窥探之意。
默了半晌,宁王倏问,“晞晞姑娘,你可有一点好奇?想不想知道为何梁大人与梁太太是王府今日的贵客?”
晞时浓睫轻颤,多年练就的谨慎以及察言观色的本领蓦然从她体内苏醒。
令她几乎是顷刻间就发觉他话中暗藏机锋,这时候也总算回过神。
她主动坦白这些,虽说能替王府提供信息,可宁王自始至终没坦白过什么。
她方才只想着出一份薄力,却忘了一件事。
说到底,宁王是不甘心依附皇权的藩王,他想成为皇权本身,连骨头缝里都藏着野心勃勃。
事成,皇权被推翻重来,他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事败,他便是遗臭万年的反贼。
如此想来,造反一事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哪怕她与裴聿同住一片屋檐下,哪怕她真如王妃方才所说,因她发现了叶霄是叛徒一事,于王府有恩。
未到尘埃落定的那一日,王府必须谨慎行事。
这个秘密,她知道。
因为裴聿的关系,宁王也知道她知道。
宁王在暗示她装傻,又或说是在警告她管住自己这张嘴。
晞时顿觉藏着裙下的双腿有些发软,悄然握紧了拳头,沉默好半晌才带着莫大的勇气笑一笑,道:
“您可是王爷,今日却请我来王府赴宴,不为别的,单说为了报答您这一番心意,又赶上我认得梁大人与梁太太,我自然是知无不言的。”
“至于他们为何是王府的贵客,哎唷,我没什么兴趣知道呢,裴聿再三同我说,今日好好在王府转转,王妃方才也叫我放开了玩,我好容易能见一见世面,若非是您拘着我在这说话,我早一门心思扑去外头了。”
宁王定定看着她,没说话。
等了片刻,他才自鼻腔里哼出一声笑,蓦然将话锋拐去十万八千里远,“你那味情人香,本王会试一试,你能有这份心意,本王与王妃也颇为高兴,还是那句话,好好干,你聪明伶俐,说不定日后有一番造化。”
这是他第一次自称“本王”,不再是“我”,晞时明白,在这一刻,他是在拿王爷的身份与她达成共识。
于是她堆出一抹笑,装傻充愣,“是,承蒙王爷、王妃抬爱。”
一股萦绕在双方的微妙渐渐褪去,宁王复又懒洋洋坐回主位,歪着身子吃点心,好不正经。
不知是不是晞时的错觉,她觉得宁王妃待自己愈发亲近,这厢宁王妃面朝宁王翻了道白眼,旋即扭头来拉晞时,兴致盎然道:“走,趁宾客没来,你陪我四处走走,坐了半日,屁股都麻了一半。”
晞时渐松一口气,由宁王妃拉着出了正院,待行出水榭,站在巍峨府墙下,晞时被煦暖的阳光照了照,只觉脑袋愈发昏沉。
可这不妨碍她在心里惊叹,天老爷,她下定决心不提自己那点过往的。
其实晞时一直都明白一件事,自己不是生下来就给人当丫鬟,而是过了许多年平民百姓的日子之后才进了高门大院。
在那里面,为了抓紧一等丫鬟的身份,她不得不逼迫自己把腰弯折,把不肯屈服的骨头打断,随时随地伺候主子,可这习惯一旦养成便很难再改,她的骨头也很难掰直,也因她自由过,才愈发痛恨这一点。
她都明白的。
正因明白,她才格外排斥。
但很奇怪,今日她主动坦露自己曾是个丫鬟,还是在这寻常人触不可及的王府里,她怎么少了点那种讨厌自己的感觉?
至少这一次比她初进邓家那日要好,她没再退缩,没再觉得自己原形毕露,没再泄露自卑。
晞时仰着脸窥日,摊开手掌遮一遮刺目的阳光,不禁觉得浑身都十分舒坦,仿佛她的四肢百骸里多出了一点对抗奴性的勇气。
怪哉,她向来胆小,这勇气由何而来?
一路跟着宁王妃转了好半晌,晞时脚下的步子渐渐重了点儿,不再是那副小心谨慎的模样,宁王妃笑她总算不再紧张,她也跟着笑,笑语在红墙碧瓦下振开。
振得戏班子的锣鼓“砰”地一响,由阳光出一点点零碎的金色,冬日暖阳,照花弄影,水榭对面的花园里大排宴席,蜀都城的官太太与小姐们来了一大半。
晞时同七八个脸生的太太围坐一桌,太太们欢声笑语,连番寒暄,只是说话间眼神总有意无意往她身上瞟。
不光这一桌,邻近的两三桌宾客也时不时往这头望一眼。
不怪官太太们好奇,实在是她们都是人精,素日爱在各家走动串门,晞时打扮得伶俐,却一个人坐在这里,身边还没个丫鬟跟着,官太太们不禁就开始暗自猜测她究竟是何人。
终于,赶上王府丫鬟奉茶,那华阳县知县家的余太太笑了笑,把眼挪向晞时,问,“这位姑娘生得好俏皮,我从前竟没见过,不知是哪家的小姐?”
话音甫落,晞时便觉数道目光落在身上,多为打量与审视。
晞时又紧张起来,舌尖在口中轻轻卷着。
但也许今日生出的勇气实在太足,她眨了眨眼,死死摁住想站起来的双膝,稳坐不动,笑道:“这位太太说笑,我哪里是小姐,不过是同王妃相熟,算是她的朋友,这才坐在这里共贺王妃生辰之喜罢了。”
闻言,那余太太神情微变,极其微妙地敛了点笑,“这样啊”
家里的男人双脚踩进仕途里,官太太们逢迎时的头一件事便是打探对方身份,可晞时寥寥几句话却说自己并非是小姐,许多眼神落向她时,便又不同了。
晞时垂下眼,捧着茶盏在手中,任凭她们向自己投来目光。
她想,她把十八年来的所有勇气都用在了当下,骨缝好似有些疼,背脊与腰身仿佛想弯一弯,这股勇气偏像注入了灵魂一般,牵着她铆足了劲地抵抗着。
半晌,官太太们的话茬子又引去了其他地方,落在晞时身上的打量倒少了许多,晞时暗松一口气,借着轻呷热茶的间隙去暗窥她们。
冷不防地,这一眼遥对上两双眼睛。
晞时一怔,忙不着痕迹挪开视线。
这厢有位美妇探究地望向晞时,眼梢稍抬,正是蜀都府知府家的蔺太太。
看了半晌,蔺太太忽然揽过女儿,低声问,“乖宝,你再瞧瞧那位姑娘,坐在余太太对面的那位,有没有觉得她长得有些眼熟?仿佛是在何处见过。”
知府家的小姐蔺宝香长得讨人喜欢,性情直爽,抻着脖子对晞时一瞧再瞧,“我也觉着她挺眼熟的,像像”
话说一半,蔺宝香颇为惊愕,眼睛睁得大大的,忙贴向蔺太太耳畔道:“娘,我觉得她像表姐,尤其眉毛和额头,都像。”
蔺太太复又去瞧,“还真是,眉目间是有些你表姐的影子。”
好在二人说过几句话便把话锋转去了另一件事上,蔺太太道:“昨夜你表哥同表嫂说今日也会来王府,我等了半日还没等到他们过来,听澜也是,平日最守规矩的一个人,初来乍到,怎不早早过来!”
才刚谈起梁听澜,水榭那头便传来一阵动静,丫鬟引路,有二人并肩缓步行来。
男子一身凝衣紫色交领道袍,外穿同色绣花褡护,腰坠流苏与玉石,头戴银冠,玉面朗目,眉若远山,十二分的丰神俊朗。
在他身侧的女子容貌清艳,肤色冷白,眉目舒朗,虽穿着淡粉色立领斜襟长衫、裹着同色披风,却因神情淡然的缘故,无半分娇柔之态,反倒英气逼人。
众人打量的功夫,二人已由丫鬟引至花园。
那厢宁王妃早已留神动静,早早就一路顺着宾客们寒暄过来,正巧与二人迎面对上。
宁王妃客气笑道:“早已听闻梁大人与梁太太伉俪情深,如一对神仙眷侣,今日得见,果真是如此。”
众人一听,哪里还能不明白?
原来这位二十来岁的青年正是才刚调任来蜀地任巡按御史一职的梁听澜,身边那位女子便是其夫人,当今户部尚书的独女,孟慕禾。
地方上的官太太们平日再嚣张,再自持矜贵,此番见到正儿八经的京官也只得开口附和一二句来逢迎。
梁听澜噙笑颔首,一出声,嗓音温润如水,“王妃谬赞,今日我与娘子为贺王妃生辰而来,便祝王妃朱颜长似,头上花枝,岁岁年年①。”
说罢,他一展宽袖,端方有礼,向诸多女眷作揖,旋即由人引着去了男席那头。
宁王妃笑靥如花,客客气气指了指蔺太太那一桌,与孟慕禾说:“梁太太,蔺太太与蔺小姐都在等你呢,都是一家亲戚,那儿的位置可是特意给你留的。”
孟慕禾端正行礼,随即微笑:“好,多谢王妃厚爱。”
宁王妃见她笑意虽客气,却隐含疏离,心想这梁太太果真有冰山美人之称,便抬手招来丫鬟引她入席,只仿佛是在无意间露出袖口里一点东西。
孟慕禾本是要走,谁知抬眼一瞥便望进了宁王妃的袖管子里,当下便顿了顿步伐,可人家是王妃,到底不好多瞧,孟慕禾摁下心里那点高兴,跟着丫鬟往蔺太太那头去了。
一坐下,孟慕禾便绽开一个温和的笑,“姨母,宝香妹妹。”
蔺太太与蔺宝香喜不自胜,忙拉着她连番问话。
这厢宁王妃遥看孟慕禾一眼,暗想晞时提供的信息果真不假,心中便定了定神,打算今日好好招待这位梁太太,回头再与王爷关起门来商议后事。
晞时早在梁听澜夫妻二人过来那一刻便怔在原地。
即便她在心里做足了准备,可在看见梁听澜的那一刻,她依旧会想起十五岁的自己。
这不是一种回味,也不是一种陷进回忆里的举措。
而是她千想万想,没有想到自己根本就没有要逃的意思,而是以旁观者的姿态审视了从前的鸣莺,看见梁听澜与孟慕禾都有了不小的变化,她不禁抠了抠袖摆上的金丝。
多好的料子,若换作从前她是定然穿不上的,可她今日不光穿了,还与他们一般同坐席上,是王府下帖相邀的客人。
她倏然觉得,不光是他们,她也在变。
怪事,她今日究竟是怎么了,来王府走上一遭,竟觉得许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带着这股念头,晞时久未说话,待席散去,丫鬟引宾客在王府游玩时,她便不自觉一个人挑了条小径走。
日头正好,只是晒得身上有些微发烫,颇为无趣,不知裴聿究竟何时来接她。
这般想着,晞时垂着脑袋往小径上缓行,半晌,琢磨着去找个丫鬟,与宁王妃带一带话,只说自己预备告辞。
谁知她刚抬起头来,碰上一抹倩影,歪着脑袋盯着她瞧。
正是那蔺家的小姐蔺宝香。
晞时眼梢一跳,稍稍颔首,旋即转身要走。
“等一等。”蔺宝香蓦然叫住她,三两步跟了过来,探究的目光愈发明显,“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哩。”
晞时抿了抿唇,抬眼望向蔺宝香。
这条小径只她二人,蔺宝香凑近了些,嘴里嘀咕着奇怪,盯着她看了半日,脑子里那点记忆终于苏醒,微微张着嘴,惊呼道:“我想起来你是谁了,你是六年前同我表姐一起去京师的那个丫头?”
晞时躲不过,暗中叹了一口气,总算点点头,“是,表小姐安。”
此话一出,蔺宝香稀奇得直绕着她打转,把她一身行头窥了窥,又道:“你怎的没在表姐身边了?又回来了?还进了王府赴宴?”
大约问得太快,蔺宝香自己也觉得颇为失礼,忙又道:“抱歉,我只是好奇。”
谁知晞时秀眉微皱,不解道:“表小姐不知道?”
小姐生病,侯夫人只留自己房中的丫鬟婆子伺候,把他们这些签活契的丫鬟小厮都打发走了。
她知道,侯夫人与蔺太太时常通着书信,这样的琐事应当会写在信中,蔺宝香怎么还问她为何会回来?
果真,蔺宝香眨眨眼,目色茫然,“知道什么?表姐不是生了场重病么,身边正是缺人伺候,你是如何会回来的呢?我记得,当年小姐很是喜欢你,否则也不会求姨母将你带去京师了。”
原来蔺家知道小姐生病一事,晞时抿着唇,片刻才将实情告知。
蔺宝香听罢,也不由地把眉轻攒,“原来如此。”
二人到底不熟,蔺宝香认出晞时后便也没再紧追不舍,只笑说这也算是一场缘分。
晞时找了个借口转身要走,也没想寒暄叙旧,她同蔺宝香只在六年前玩过短短半日,她也万想不到,蔺宝香竟还记得她。
蔺宝香盯着她的背影瞧了两眼,也没当回事,自顾从另一头离去。
两个都没料到,此处还有第三个人,将她二人的话都给听了去。
廖维瑛自小径旁的假山后转出来,目光隐含阴翳。
想着莫文纶几次三番警告自己不许往他家去,话里话外指责她不许撺掇他娘,哼,一个两个都如此清高,当她廖维瑛是什么?
等着吧,莫文纶的人,她要。
莫文纶的这位表姐屡屡令她不快,今日在王府见了,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贵人,原来不过是个给人当牛做马的丫鬟,呵,她定也要叫其吃个教训才算完!
晞时这头寻了个丫鬟递话,那丫鬟客气点头,说是会转达给王妃,随即领着晞时往王府外去。
好巧不巧,晞时只觉今日格外荒谬,待出了西华门,偏又叫她碰上从另一头出王府的梁听澜夫妇!
而且好死不死,梁听澜的记忆超群,见她面容,讶然“咦”了声,带着孟慕禾上前来,温声问道:“你是鸣莺?”
晞时只觉脑仁生疼,心中也颇为惊讶,“表少爷还记得我?”
“真是你啊。”梁听澜眉目含笑,“我还当我看错了呢,你不是在表妹身边伺候?”
晞时又如实说了一遍。
梁听澜眼神微闪,沉吟道:“说起来,我因公事繁忙,有大半年没去过侯府了,只有两家长辈还在走动,也不怪我见到你难掩惊讶。”
晞时心如止水,在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掀不起一点涟漪,此刻倒更关心一件事,低声问道:“恕我冒昧,敢问表敢问梁大人,小姐如今可还好?”
“难为你有这片心。”梁听澜低叹一声,“我亦是从长辈口中得知,她起先一直病着,倒是入夏后好了,只是兴许病得太狠,性情变得安静了点,没从前那般吵闹了。”
听闻小姐还好好的,晞时跟着松了口气。
她其实十分喜欢小姐,只是侯夫人说小姐生病,家里不好污糟糟的,还了她一纸活契,她当时高兴不已,便只顾了自己。
回了蜀都后,她心中还是挂念着小姐的。
她心中也曾疑心过,小姐究竟生了什么病,要把他们这些签了活契的下人都打发走,可如今得知小姐已好,她也无需再计较那些。
如此一来,晞时窥了眼孟慕禾,冲梁听
澜笑道:“多谢梁大人告知,我还有事,便先告辞了。”
这位在她心里再也掀不起任何波澜的表少爷就此消失,从今往后,哪怕是有再打照面的机会,她也只当他是梁大人。
晞时脸上还绽着丝丝笑意,只觉心情大好,走出半截路便四处搜寻起裴聿的身影来。
他说会乔装打扮一番,让她留意王府门外。
晞时一路跟着张望,可巧一阵风吹来,卷起她的碎发扑在脸上,她伸手拂开,眼睛一闭一睁的功夫,就见身前不远处的拐角处靠了道身影。
分明是冬日,他却好似不畏严寒,穿着一身墨黑色的袍子,头戴一顶大帽,帽珠被摘下,换了能遮挡面容的黑纱上去。
平地起风,那轻薄的黑纱吹开一角,缝隙里露出一双平静得过了头的眼睛。
晞时认出来,没做多想,笑嘻嘻赶过去,凑在他面前张望,“你来啦。”
想到此处离王府还算不得远,她忙又小声道:“我们先悄悄走,我想去吃些东西,席上只顾留神别人去了,没吃饱。”
裴聿目光落向王府门前那抹俊逸出尘的身影,眯了眯眼,没再说话,拉着她迈向市井。
大约真没吃饱,晞时这里逛逛那里瞧瞧,买了好些小食捧在怀里吃,那张嘴巴竟还有空与他说话,“还是这些寻常人吃的东西合我心意。”
“今日在王府玩得高兴么?”裴聿嗓音放得很低,很沉。
说到这,晞时来了点劲,兴兴转了个圈,面朝着他往后退,“我觉得还行呢,你不知道,我一开始紧张得要命,王府好大,好多女官与丫鬟,都不见几个小厮,反而是府卫多一些,不过好在与王爷、王妃说了会话,我便没那么紧张了,还单方面认识了好些人呢。”
“都认得了哪些人?”
“华阳县知县家的太太,都司指挥使、总兵家的小姐”
话说一半,她忙着要吃嘴里的糖葫芦,便再没开口,期间裴聿问她要不要坐马车,被她拒绝,只说吃得这样多,多走动走动消消食。
一路回到鸭鹅巷,她已是红光满面,高高兴兴摸了摸肚皮,遇上张明意出来,给她递了杯温茶,她正觉口渴,便也接着喝了。
张明意赞她今日打扮得异常漂亮,她也害羞笑笑,向张明意摆了摆手,说是夜里来张家一起耍。
大约是心里想的东西不一样了,晞时当真是高兴,步伐也变得轻快。
待归家,她便掏出钥匙开门,嘴里还跟着与裴聿道:“谢谢你呀,你将我送回来就可以啦,你忙去吧。”
岂知裴聿跟着进来,取了大帽,勾散一点额发,一把将她反抵在门后,急迫中带着浓重呼吸的吻重重压在她唇上。
晞时一惊,下意识张开嘴,粉嫩的小舌便被勾走,她“呜呜”两声,眼神颤动着,忙推着他的肩膀往外抵,不料被他钳住手腕,倏地压在门板上。
他的呼吸越喘越急,含着她的唇瓣不轻不重地吮/吸。
不巧,方才阖紧门的声响有些大,引得隔壁宋书致开门出来,似乎迟疑了片刻,才轻轻过来叩门,“姜姑娘?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晞时今早是猫着出去的,宋书致自当以为她还在家。
她急得咬了口裴聿的舌尖,裴聿总算放过她,俯身在她耳畔低喘着气,嗓音放得很轻,“让他滚。”
“你发什么疯?!”晞时压低声音骂了句,顾不得他还紧贴着自己,忙清清嗓,道:“我、我没事!”
门外,宋书致静了静,半晌又追问,“当真没事么?我方才听见什么动静,姜姑娘,不如把门打开吧。”
“我真没事!”
晞时紧张喘息着,颤声道:“他不肯走”
话音甫落,只觉身子一轻,她忙伸手捂住嘴,震惊看着裴聿将自己抱起来,冷声道:“那便开门,你上次不是有话要与他说?”
简直可笑,让她在他怀里去开门与宋书致说话,她还要不要见人了!
晞时不明白这人莫名其妙发什么疯,可她深知他的脾性,生怕他自顾去开门,忙攥紧他的衣襟,小声道:“你别这样”
裴聿抱着她往上颠了颠,挪动目光往门缝里看了眼,唇畔倏然泄出一抹稍稍挑衅的笑,一言不发抱着晞时往东厢去。
迈进正屋,晞时蓦然被圈在他腿上坐着,还未挣扎两下,又被他环着脖颈、揽着背拉近,追着她的唇缠吻。
这一回多了点耐心,他拿唇瓣轻轻碾着她的唇缝,含住唇珠轻咬厮磨。
晞时被亲得骨软,一连挣扎着要起身,两具身体才拉开小半截距离,他贴在背脊游走的手蓦地握紧她的胯骨,重重往下一按,要把她嵌在他的身上。
晞时顿觉臀下不一样,惊得腮畔浮着浓浓的红色,身子直跟着往后仰,“你你你是疯了不成!”
裴聿俯身贴来,撬开她的唇缝,缓缓勾着她的舌尖,再度将她口中稀薄的空气夺走,感觉到她越来越使不上力,这才松开。
他逼得很近,“今日认识了那些太太小姐,是不是?”
晞时偏过头,“我、我不是和你说过了!”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他轻易将她的脑袋转回来,“为什么认识梁听澜?梁听澜为什么也认识你?”
晞时一惊,眼色不自觉闪避起来,“我我没”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撒谎的时候,这里很红。”裴聿忽然含住她的耳尖。
晞时几经“折磨”,浑身都淌过一阵酥麻,很快便招架不住,却依旧嘴硬道:“我没、没有撒谎!”
“我只是刚好在王府门外碰上梁大人了!”
裴聿动作未停,无情拆穿她的拙劣借口,“所以,你从前喜欢的男人,是他。”
早在王府见到她与梁听澜说话的那一刹那,见她脸上含着笑,那笑容里没有客气,却有一丝尴尬与闪躲,他便已能断定。
他不是不知梁听澜与安宁侯府的关系,只是万想不到,这位梁大人竟然是她曾喜欢过的男人。
他早该猜到几分的。
宋书致尚且好对付,可这位梁听澜,曾在她心中待过。
只要想到这里,裴聿就难掩心中那股恐慌与强烈的占有欲,忍了一路没说,是因她说很饿,进了家门,他再没有生生忍下的可能。
半晌,察觉到怀里的她在细细打颤,裴聿松开了她,抬起她的脸,盯住她脸上的酡红,“谁在亲你?”
晞时心怀汹涌,倏地升起一股心虚,眼看他掏出帕子擦拭手指,心下一惊,磕磕巴巴道:“裴、裴聿!”
下一瞬,裴聿的手指抵进她的口中,轻搅着半截柔软的舌尖,“嗯,是裴聿在亲你,乖晞晞,说喜欢裴聿。”
她是这个意思么!
晞时口中不停分泌津液,同时觉得有什么从她身体里渐渐往外溢,被他直白的言语逼得浑身都变得灼人,顾不得许多,一口咬住他的指骨,拿一双洇湿的眼睛瞪他。
裴聿却不觉疼痛,强硬将手指移出来,往她嘴上亲了下,“我很嫉妒,晞晞,不许再对他笑。”
“你你怎么这么霸道。”得到喘息,晞时低喘着一口气。
晞时不欲再同他拉扯,胡乱挣扎着要从他腿间离开。
裴聿就着她挣扎的姿势托起她,放上桌案,一点点亲着她的脸,“别想跑,我知道,你其实很喜欢我亲你,是不是?”
“吓你是我不对,可是你我已经亲吻过,拥抱过,做了许多亲密的事,我要你这里完完全全只有我,我的心也很窄,只想容纳你一个人。”他道。
晞时抵不过他的攻势,又被迫抬起脸与他勾缠,舌尖被绞得几欲发麻,那麻麻的感觉里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
许久,她才得以吸气,嗓音软得不像话,“你太过分了,我我我可是你的丫鬟,宋书致还在外面呢,你就不怕他听到什么?”
“你知道你不是我的丫鬟。”
“对外就是!”
“那现在不是了,方才抱你进来,宋书致应当看见了。”
“”晞时闭了闭眼,猛然拿拳头捶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要你做我的妻子。”裴聿握住她的手在掌心摩挲,声音低得缠绵悱恻,“我想占有你,我想名正言顺地要你。”
晞时吓得呆了呆,一巴掌打开他的手,“你你你怎么如此如此”
如此放/浪。
她说不出口,左思右想只能顶着一张红脸骂道:“你疯了!”
裴聿俯身抱住她,“是,我疯了,我嫉妒疯了,救救我。”
直到此刻,晞时总算明白,先前说什么不许提宋书致,逼问宋书致与他在她心中的份量,那都是假把式,这时候的裴聿才真正暴露了他的贪欲与野心。
她该害怕才是,可偏偏手脚发软,她躲不了,反而还极其吊诡地牵出一抹窃喜。
她在窃喜什么?
她大抵是也疯了。
彼此都没再说话,大约也正是平缓过了一阵,只剩一个暖烘烘的怀抱萦绕在彼此之间。
晞时仍红着脸,浑身不自在极了,把脸撇向一边,凶巴巴道:“谁要救你?我才不,你不是还要忙?还不滚?”
“不去了。”
裴聿定定心神,动作轻柔下来,抱着她的胳膊松了点,垂着眼道:“和我说说,今日在王府都玩了些什么,我想听你说自己很开心。”
好奇怪,方才还恨不得吞吃了她的男人此刻又化作绕指柔,贪图起她的喜怒哀乐来。
晞时心跳如雷,目光里浮起动容,沉默半晌,将今日一些细碎的事情全都说与他听。
包括她与宁王夫妇说的那些话。
裴聿一怔,低声问,“为什么要告诉他们这些?”
晞时把脸撇去一旁,腮肉挤在他的胳膊上,忿忿哼了声,“还不是因为你,你每月都给我银子花,我当然要多少为你着想,那可是造反!你若死了,我管谁要银子去?!”
“你说说,我对你是不是很好?你却这样这样欺负我,我便是高兴,现下也不高兴了!”
裴聿惊得松开她,一双眼睛直勾勾把她凝视着。
不为别的,他已从寥寥数语中听出她的变化,不过短短半日,她的灵性与勇气得以激出来,他该为她高兴才是。
可他却在这里做个只知嫉妒他人的小人。
同时他也听出她的话中深意,她担心他有一日会死,所以哪怕不愿提及自己的过往,也主动又迈了一步,以微薄之力换来他一点生的可能。
他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裴聿闭了闭眼,再度俯身抱住她,这一回,是不夹杂任何情/欲与旖旎的拥抱。
许久,他握紧她的手,嗓音里带着歉意,“我欺负你,是我该死,不要讨厌我。”
晞时佯装烦躁推开他,伸手去捂他的嘴,“呸呸呸,说什么死不死的,把“死”挂在嘴边,小心老神仙听了,真把你收走!”
裴聿愣神看着她,渐渐地,唇畔牵出一丝笑,“好,我不说。”
“哼,这还差不多。”
默了默,晞时稍显不自在地瞧他一眼,清清嗓,倏道:“昨夜你与我说,萧祺会送我进王府,将我送去王妃身边,今早萧祺却改了主意,我知道,你做事向来说到做到,他半路就走了,是不是你今早与他交代的?”
裴聿点点头,承认下来,“我想你再勇敢一点,不要再看低自己,刚好这是个机会,我想让你把自己当成正常人。”
晞时嘟着嘴,小声道:“你还真是有心”
裴聿笑了笑,正要说话,冷不防她又道:“其实我方才骗你的,我今日很高兴,至于勇气么,我觉得多了点,裴聿,谢谢你呀。”
裴聿一颗心扑通直跳,想再靠近她。
晴光耀眼,门外细碎尘埃在跳跃,屋内的两双眼睛久久凝视着彼此,晞时看穿他的动作,拿脚轻踹他的小腿。
裴聿便停下,没再上前,眼神滑过她湿润透红的嘴唇。
片刻,晞时重重咳了一声,胡乱从案上跳下来,只留给他一片秀丽背影。
裴聿盯住她逃窜的身影,低低笑出了声。
在这个明媚的午后,两颗心都为方才那阵亲密而狂跳,两副心肠亦是各有思量。
他告诫自己,不能再把控不住。
她告诫自己,下回他再拿嫉妒之名来亲她,她便一个巴掌狠狠扇在他的脸上,叫他自己滚一边折磨而痛快地爽去——
作者有话说:裴聿看见晞晞对白月光笑的那一刻:你是我的.jpg
不得不说,晞晞嘴上不要,其实很吃这一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