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安心
碧水惊秋, 西窗映红,秋日的第一缕阳光斜斜照进静室,晞时醒来头疼不已, 翻身坐在帐子里捂着脑袋, 半晌没说话。
门外风声簌簌, 她摇晃着下榻, 一把扑到妆奁前坐着。
对镜一照,好一双肿得核桃似的眼睛!
门外倏显一道高大的身影, 把门轻叩,在外低问,“醒了?”
晞时吓一跳, 本就绵软的胳膊掬不住脸,下巴险些磕着,忙应了声, “嗯嗯, 醒了。”
“出来?我炖了汤。”
他不说, 晞时灵巧的鼻子也早已嗅到浓重的香气。可大约是仅存的记忆停留在醉酒前,她只记得在张家门外撞见了他,别的一概忘得干净。
便无端端生出一股别扭, 宁愿缩在屋子里当鹌鹑。
二来么, 晞时与镜中那双核桃眼对视,她也是个俏生生的姑娘家, 哪有不爱美的?就这样出去,好叫他笑话么?
昨日她是怎么回来的?回来后又是怎的?
她捂着眼睛细想, 冷不防想到男女大防上,倏然惊叫一声,跳起来把自己浑身上下看了个遍。
见还穿着昨日的衣裳, 细嗅还满是酒气,晞时方长舒一口气,转头又琢磨着要记起昨夜发生过什么。
复坐回妆奁前,盯着镜子看了半日,她忽地拿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嘴唇。
稀薄的记忆在脑子里打转,死活想不起来,使她的脑袋愈发胀疼,偏这嘴巴很奇怪,像是有层朦胧的纱覆在上面,令她曾短暂地窒息过。
越是去想,越记不起一星半点的东西。
适逢青年在外又问,“当真不出来?”
晞时没来由烦躁起来,鼓着软腮喊了句:“不出不出,我还没睡够,你别总问我,也、也别站在外面!”
她蹑脚往窗边等了半晌,总算等到窗的那一面没了动静,悄悄推开一条缝去瞧,墙头残花落了满地,秋风微荡。
她看了几眼,只觉浑身酸疼,于是阖窗旋身继续往榻上一躺。
至于那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的记忆,便暂且先放过,不再去想了。
枫叶如火,蟋蟀仿佛也有秋思,光阴瞬移,匆匆半月滑走,正是秋高气爽时。
晞时依旧在日月交替里制着香,要说么,她本可以懒散度日,但兜转一圈还是那句话,又有谁会嫌手里银子多呢?
这日趁着阳光煦暖,晞时拣了件琼琚色圆领衫套在身上,腰间扎上晴山色碎花褶裙,外搭一件品月色竖领比甲,裙边系着同色宫绦,俏丽可人地往华清堂去。
华清堂这位沈老板如今见她就像见个金疙瘩,听是她来,忙请她进内室坐。
一面斟茶与她吃,一面把眼往她带来的那些香露上瞟,“姜姑娘,托你的福,自打用了你这香露,如今哪怕是秋日,我这华清堂的门槛也险些被踏破!”
晞时与他打了这么久的交道,自然也不露怯,掩唇笑笑,“嗐,可别捧着我,我既说过要您这华清堂成为蜀都府里的头一份,便说话算话。”
“您瞧瞧,我可有去其他的混堂谈生意?”
“是、是,”沈老板竖起拇指,“你是这个,姜姑娘,我不瞒你,如今我这生意愈发好,多的是人眼红,都各自在那效仿”
说罢他合掌搓一搓手,堆出一抹试探的笑,“姜姑娘,依你看来,我这华清堂可还需要做些什么?”
晞时听出点意思,他哪是问她意见,分明是拿话架着她,要试探她制的香究竟能不能扛下去。
同样的混堂为揽生意,也在门口立个牌子,甚说有些还请人来写字,把价一压再压,便连那些一银混堂也照猫画虎,这些晞时都看在眼里。
她端起那盏茶吃了口,浮在盏缘的那双眼睛牵出笑意。
她的嘴巴动一动,露出点自信不疑,“沈老板,客人也不是傻子,您只管照常开门做生意,至于改动么,我瞧您这池子未免太大了些,不妨隔出些更私密的雅间。”
“回头我再制几味不同的香送来,每个雅间的香池都不一样,您也可以往上提一提价,凡事么,都是物以稀为贵。”
“沈老板,您说是不是?”
晞时笑,把话挑开一半,“外头那些混堂学着咱们这一套,却又舍不得下本钱,制香用的散香全是低价购入,却不知制香也讲些门道,如此一来,他们用的香低劣难闻,能留得住的也就是些常干体力活的老百姓了。”
“您这华清堂不一样,来的可都是好面子的读书人,您让他们来华清堂洗澡这事变成雅兴,人家好面儿,心里头也满足。”
她说起这话没完没了,引得沈老板频频觑她,“即便有那么些个手上不宽裕的读书人去了那低等的混堂,依照那头乱糟糟的环境,还有那闻着浓重刺鼻的池子,您觉着,人家在您这用过好的,又能往那头去几次?”
说到最后,晞时搁下茶盏,抽出绢子揩拭唇畔,笑道:
“同样的,您舍得下本钱,给我的好处多,我自然也舍得买细腻不掺杂质的散香,更别说我手里头还有不少没在蜀都出现过的香方,您帮一帮我,我帮一帮您,把这华清堂方方面面都做好了,让那些文人雅士愈发喜爱,待时日一长,您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她刻意咬重“没在蜀都出现过”这句话,一面垂着眼玩坠在裙边的宫绦。
沈老板一听,哪还有半分顾忌?哈哈大笑几声,忙请伙计去食肆买上几样好菜,预备款留她在此用饭。
晞时却摆摆手,客客气气道:“麻烦您呢,我还有事,得先走了。”
于是沈老板款留不住,只好请伙计送她走侧门出去。
毕竟华清堂是专供男人洗澡的地方,她一个姑娘家频频过来,走正门进出到底不便。
倒不是为了那点名声,只恐穿池而过时,那些个男客们不穿衣裳坐在池子里盯着她瞧,太过冒犯。
跨槛出了侧门,那伙计嘴甜,笑嘻嘻道:“姐姐,有什么要紧事,你且先去办,我就不送你了,忙着呢。”
晞时噙笑摆一摆手,示意他赶紧进去。
在内室坐了半日,晴山色的裙边拉出些微褶皱,晞时伏腰理了理,倏听一阵脚步声渐响。
紧跟着,两片影子停在她跟前,有道细而长的嗓音兀自响起。
“小姐,就是她。”
晞时抬头,一眼望去,身前站了位螓首蛾眉的美人,肤若白玉,桃腮杏唇,连穿的衣裳、带的首饰都颇为讲究。
穿着件梅子青圆领袄,下着一条葱绿堆花马面裙,翠鬓点着珠钿,高盘的发髻斜插一支金蟾簪子,脖子上挂着七宝璎珞项圈,耳坠是副小小的金葫芦。
就站在那,金晃晃的,险些晃花晞时的眼。
晞时没出声,就这匆匆一眼,她已能断定这姑娘是个官家小姐。
只是不知,这官家小姐怎会认得她?
先前说话那丫鬟开口了,“嗳,你过来。”
晞时眼梢微跳。
很是熟悉的腔调,从前她跟着小姐外出逢迎,有些性情稍稍跋扈的小姐带的丫鬟便是如此。
下人一张嘴,便知主子是何脾性。
晞时上前一步,“你叫我啊?”虽面上不显,脚趾却在绣鞋里动来动去,只预备着赶紧走。
那丫鬟点点脑袋,往一旁让了让,官家小姐便上前来,吊着眼睛把她扫量一遍,问,“华清堂所用的香露,是你在供?”
晞时眼露诧异,暗窥这位官家小姐。
官家小姐那张涂着淡红口脂的嘴巴弯一弯,笑不达眼底,只是客气,“是这样,我家有位表兄时常来华清堂,前阵子表兄去我家,我见他身上一股香气淡雅至极,好闻得紧,有意多问了一句,他只说是在这染上的。”
一番起因交代,官家小姐脸似云霞,忽然眨了眨眼,嗓音也跟着放低了,“你会制香,你这里,能不能制那种香?”
晞时神色微闪,人家既将原因和盘托出,一个官家小姐,想使人打听她,跟着她,也不是什么难事。
于是晞时跟着笑,“哪种?”
官家小姐还要再说,被身边丫鬟拦住。
那丫鬟说话便没这般客气,趾高气扬抬着下颌与晞时道:“我家小姐姓廖,你往外头打听打听,今日亲自过来这里寻你,那是你的福气,你快说,到底有没有那种香?”
可巧,晞时骨子里是有奴性不假,可到底也是跟着阶层顶端的贵人待惯了的。
这丫鬟若是好好与她说,她说不定拿人家的温和有礼来做对比,再次勾出那点自卑。
可这丫鬟一副盛气凌人之态,晞时余光瞥向尚且还开着一条缝的侧门,料想这官家小姐要脸,便仍维持着面上那副笑脸,轻声道:“没有。”
官家小姐闻言,仿佛对这样的答案不喜,把一双柳叶眉轻攒。
丫鬟愈发跋扈,却碍于还要办事,匆匆敛好神情,再三询问,“当真没有?那你可会制?若是能制出来,你只管开口,银子好说。”
这话听得晞时心中发笑,暗道这丫鬟长了个猪脑子,她打从一开始便听明白,官家小姐要的是迷情香,丫鬟却一口自报家门,还依旧一副轻视的神态与她交涉。
就不怕她去外头胡乱说一通?
晞时没说话。
也就是这么稍稍一停顿的功夫,那丫鬟又来了劲,不耐催促道:“嗳,你说话啊,哑巴了?”
晞时鼻腔里哼出一声笑,不再与她交谈,匆匆越过她往外走,“你们要的香,我没有,即便能制出来,我也不会做。”
宅门里头的事情她也懂得不少,倘或这官家小姐从她这买了香,用在自己身上也好,还是拿去加害别人,门户里追究起来也罢,她可是要吃官司的。
谁知裙边宫绦被丫鬟出手拽住,丫鬟冷笑一声,“你会做,却不给我家小姐做,不过是个平头老百姓,真是好大一张脸!”
晞时简直不敢相信,这丫鬟竟蠢笨到如此地步,真就不怕她大声嚷嚷?
三两下猛拽回宫绦,晞时也渐敛笑容,越过丫鬟去看官家小姐,“看这意思,您是要使身边的丫头逼迫我了?”
官家小姐有求于她,这才开口低斥丫鬟,又换上那副客气的笑,甚至向晞时稍稍颔首,低下了白皙光洁的下巴,“这位姐姐,你既会做,送上来的生意为何不接?你开个价,一切都好商量。”
听得晞时只觉荒谬,第一次在这种贵人面前露出嗤笑,“您没听明白吗?”
话音一落,她打从心底觉得眼前这小姐不是什么善茬,愈发不想招惹,胡乱点了点头就转身离去 。
穿街走巷一阵,晞时却没回鸭鹅巷,反倒转去上锣鼓巷,踢着裙摆进了邓家。
与邓楼月叙旧交谈一阵,她便往怀里摸出个精致小瓶递过去,“楼月,你闻闻,这合香珠如何?”
邓楼月懒洋洋歪在榻上,接来细细一嗅,这下连身子也跟着坐直了,惊诧道:“这是你做的?”
晞时点点头。
邓楼月倒出来一粒,捧在鼻尖细嗅,嘴里跟着夸赞:“这香比我在外头买的好闻得多,好晞时,先前听你说会制香,我还没当回事,今日一闻,才知你有这样的本事!”
要的就是出其不意的效果啊,晞时牵着绢子笑,若说这世上有什么是她一直喜欢的,那便是银子。
宁王与她说去赚男人的钱,她听进心里不假,但若这合香珠在邓楼月这样的商户小姐之间广传,有银子赚,她为何不赚?
官家小姐大多去外头商铺买,她只做这些商户小姐的生意,也不算过分与那些商铺抢生意囖。
邓楼月得了这合香珠简直是爱不释手,跟着让那叫花锦的丫鬟收了,便道:“你这香好,我在蜀都倒也有些交好的朋友,回头寻着机会,我替你引见,可别推脱啊,咱们俩谁跟谁。”
晞时咧开嘴笑,“成,以后这合香珠用完了,你只管来找我要,要多少给多少,不收你一个铜板。”
两个笑作一团,乐滋滋吃了些瓜果点心,晞时想到什么,便坐在榻上凑近邓楼月,低声问,“我向你打听个人,你可认得一位姓廖的小姐?”
她本来也就随口一问,怎想邓楼月捧着杯盏看过来,眼露惊讶,“你不认得她?”
“我为何要认得她?”
邓楼月面色古怪,“你那个表弟,文纶,人家不是考中举人了?在华阳县学也是声名大噪,苦读多年总算是熬出头了,你怎会不知?他早在去年,就被蜀都府衙里那位廖推官的女儿看中了!一心都扑在他身上呢!”
邓楼月不知晞时被姜沛卖给赌坊一事,自然也不知她早已同原先的那个家闹崩了,又听她问,“你是怎的?我那日正奇怪呢,外头放榜,你该紧张你表弟的成绩才是,怎么会来寻我说话。”
晞时微张着嘴,好半晌没说话,不想竟这般巧。
许久,她才问,“廖小姐闺名叫什么?”
“廖维瑛。”
邓楼月呷着茶,拿眼瞥她,咂巴两下嘴,又道:“我是如何晓得的,这位廖小姐今年二十岁,性情乖张得很,眼界又高,接连相看好些少爷都看不上,廖家上下急得要命,就怕她一拖再拖嫁不出去,就说去年,廖太太接连办了不少聚会,只求她那双眼睛赶紧挑中一位夫婿。”
“这不,赶上去年入冬那时候,你表弟文纶与三五个同窗跟着县学老师去赴宴,偏生就让廖小姐相中了,从那以后,就闹着非他不嫁。”
邓楼月看了眼晞时,“可廖推官瞧不上你表弟,你表弟的心思瞧着也不在这上头,一来二去,这事又成了廖小姐的独角戏。”
待说罢,邓楼月又问,“这样一桩事,你怎么会不知道?”
晞时陡然听了,面色难掩复杂,掐去自己在京师给人当丫鬟这事,把姜沛将她卖给赌坊之事说与邓楼月听,“我同他们早已没来往了,自然不晓得。”
邓楼月听得眉头紧蹙,猛然一拍矮几,震得杯盏都晃了晃,“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晞时摆摆手,没再当回事,闷头想了想,又把遇见廖维瑛一事说了。
旋即小声道:“听你这么说来,这廖小姐的心思倒也好猜,我想,大概是她见莫文纶考中了举人,一方面心里高兴,另一方面么,应当是怕她爹还不同意,想先生米煮成熟饭。”
邓楼月听得直咂舌,“我的天老爷,她也太大胆了些,你可千万别掺和进这桩事里,若让廖推官知道,单凭你是莫文纶表姐的身份,就能反过来上衙门告你们,治个串通起来玷污廖小姐的罪。”
晞时由她点通,这会也跟着反应过来,暗自咬牙,心想姜沛一家就是她天生的克星,连带着对那轻视她的廖维瑛也再喜欢不起来。
这股怒气一直攒在她的心里,直到傍晚归家,一张灵俏可爱的脸也始终拉着。
故而蹲在院子里半日没说话,只顾把那将要开花的木芙蓉拨弄来拨弄去。
连裴聿唤她吃饭也没听见。
裴聿隔了三丈远站着,见她出神,复又喊了一声。
这一回,倒是听见了,晞时瞥他一眼,撇了撇嘴,“你去吃吧,我不饿。”
裴聿没出声,轻步走向她的裙摆边,屈膝蹲下,歪着脸去窥她的神情,“今日出去,有谁惹你不高兴了?”
晞时心里始终怄着一口气,闻言把脸扭向一边,跟着拿手推他,“我现在不想和人说话。”
向来纵容她的青年却难能固执一次,拽着她的胳膊起身,一路牵着往堂厅走,摁坐下来,语气沉了点,“可以不说话,但饭必须吃。”
桌上依旧是三菜一汤,两荤两素,晞时垂眼看着,略微发怔,不知从何时起,他们之间约好的“每月七次”已被推翻。
在夏去秋来的变化里,桌上渐渐没了那些红灿灿的辣椒,日复一日,入目所见,全是他在迁就她,只见清淡,再没有辛辣。
晞时心里的火一霎灭了,目光里隐有动容。
大约正是这点动容,令她主动握着箸儿,扒了两口饭,“我只是在想,有些关系为何总是藕断丝连,想要断,却总是断不干净。”
没等裴聿开口,她便将今日之事一并给说了。
末了,她嗓音里又喧出一股叹息,“你上回问我该怎么两全,其实我也不知道,姜沛将我卖了,你觉得我该连带着去恨表弟表妹吗?我知道的,真的,这事和他们没关系,但我就是跨不过这个坎。”
“我只要一看见他们,就会想起姜沛,就会想要远远躲着,再也不要和他们碰面,可是我又忍不住想,姑父在世时,对我那么那么好,他们和姑父是一家人,难道我真的要彻底斩断亲缘,再也不来往了吗?”
“今日那位廖小姐给我的感觉,是轻视,是跋扈,我忍下来了,也没想计较,我一个普通老百姓能和她这样的官家小姐计较什么?”晞时低垂下脸,两帘睫毛轻轻颤动着。
“可是听见楼月说了那么多,兜兜转转,这位廖小姐竟又是和莫文纶有牵扯,我就觉得就觉得”
她瘪着嘴,声音很轻:“姜沛一家也好,还是这位只打过一次照面的廖小姐也好,他们是一伙人,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圈,只把我框在里头。”
裴聿看她纠结不已的脸,在某一瞬间,像是看见一只脆弱不堪的小兽。
被打断骨头,想挣扎着从泥地里爬起来,却又因那钻心的疼痛牵连着筋骨,因此不得不跌回原地。
他没过多评价,只道:“先吃饭。”
晞时把眼抬起来,看了他半晌,倏然“嗤”了声,“就知道与你说,你也说不来什么好听的话。”
说出来心里那点挣扎,她倒好受许多,兴兴拣着菜吃了,随口道:“再过些时日,天就冷了,今夜给栗子洗个澡吧,明意前两日给了我一匹料子,我拿去裁了衣裳,还剩一点,我拿着给栗子也做两件小衣裳。”
裴聿点点头,利落把碗碟收了。
栗子如今胖了一圈,不爱在泥地里玩,就爱洗澡。
晞时点了几盏灯笼挂在院子里,抱来栗子,黄犬愈发兴奋,直往她脸上舔,晞时咯咯直笑,忙把它放进专门拿来给它洗澡的木盆里。
说来奇怪,也许栗子吃劲,晞时替它搓揉毛发,它仍直挺挺站着,像个小马驹,始终不肯卧躺下来。
可换作裴聿,它便舒服得瘫倒在木盆里,脑袋上搭着一块方巾,搓得舒服了,便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拿爪子搭上裴聿的手,像是在奖赏他。
这一回,晞时也乐得丢开手,由裴聿替它洗,自己则去了张家一趟,问张明意要来好些五颜六色的彩线,预备着缝制小衣裳时,在边缘缝上彩线,既亮眼又可爱。
再进门,一眼望见裴聿挽着袖摆替栗子搓揉狗脑袋,称得上半跪在地,身前洇湿了一块 ,银色的袍角沾上些微夹杂着灰尘的水渍。
那冷峻隽逸的眉眼被一盏灯笼映照出笑意,栗子甩了甩脑袋,他便屈指轻弹它圆润的鼻头,低笑一声。
怪事,她向来喜欢斯斯文文的男人,长相如此,行事也如此。
他何时变得这般俊?
晞时无端端红了脸,好半晌,才清了清嗓子,装作没事人一般走去他身旁,藏在裙摆里的脚轻轻跺了跺,“洗得差不多就行了。”
说罢也不看他,捧着那十来团彩线要往廊下去。
栗子却兴奋极了,一连迭挣开裴聿的手,四肢轻巧一跑,跑来她的裙摆旁,旋着脑袋震出一连串的水珠,继而“汪汪”叫了两声,支着爪子就往她腿上爬。
晞时唬一跳,手忙脚乱去躲它身上的水,“哎呀,你别上来,别上来!先擦干一身的水,我这裙子是新做的!你拿爪子给勾坏了,我看你拿什么赔!”
这一闹,怀里那堆彩线稀稀散散滚了满地,东西南北各自牵出一条长长的线,互相交织着。
晞时总算将栗子给拽回地面,忙伏腰去捡那些彩线,口中细碎个不停,“你瞧你干的好事,若你是个孩子,我定要揪着你好好教训一顿,罢,不与你计较,一边玩去!”
好容易捡起来,捧在手里却是一愣,她挑弄着那些线,渐渐地,发觉这些彩色丝线绕成了一个彩球,一时半刻是解不开了。
见状,晞时不免拿她那双灵动的眼睛谴责栗子。
“我来。”裴聿忽然伸出手。
晞时眼露狐疑,把彩球往他手中塞,“你行吗?”
裴聿笑笑,那双修长漂亮的手缓慢而有耐心地挑开一端,像在抽丝拔茧。
趁着这间隙,晞时双手得了自由,忙不迭就捉裙去追栗子,气汹汹要让它长个记性。
正捉住它,忽听裴聿道:“若被困在笼子里逃不出来,就学会主动进攻。”
晞时一怔,抬头看他,“你说什么?”
青年转过身,摊开已被解开的彩线,在她惊诧不已的目光里,逐个平稳放在廊栏上。
他隔着半截距离凝视过来,嗓音平和:“想要两全,的确是件很难的事,可要借力去完成一件事,却很简单。”
晞时怔然看着他走来,半蹲在她面前,紧盯着她的眼睛,“你解不开的彩线,可以由我来解,你在亲情的束缚里挣脱不出来,并非你软弱,是你的心软令你收了浑身的刺,这才让他们始终困着你,同样,我可以做你手里的一把刀,让你借力,彻底斩断这一切令你不高兴的事,我想你每天都开心。”
裴聿目光渐渐变得柔和,“姜晞时,你早就不是一个人了。”
女孩子忽然沉默下来,低着头,在秋夜冷冽的风里感到一阵眼热。
一滴泪,无声落进小黄犬毛茸茸的头顶。
说不动容,都是假话。自打爹娘去世,她老早就是孤身只影,即便有疼她的姑父,依旧抵不过她心里那点空寂,和时刻妄想着能拥有的偏爱。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有人说,她不再是一个人。
夜幕裹挟着她单薄的身影,裴聿却往前靠了靠,那点光束便透过他的肩头映在她的额心,牵出一点温暖,“哭什么?”
他拿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珠。
晞时咬着唇,拿发红的眼眶看着他,语气里透着一点生硬与别扭,“你还想把他们都杀了不成?人岂能是由你说杀就杀的?”
裴聿像是要逗她笑,拎过她怀里的栗子,与小黄犬道:“原来,我在某人心里就是这般残忍,不择手段。”
“难道不是?”晞时吸了吸发酸的鼻子。
裴聿扯了扯嘴唇,“解决一件事的办法有很多,我何时说过要杀人?还是你当着觉得,我就这么无情?”
“令你割舍不掉的,不是你们之间那点血脉相连的关系,是你姑父,你心中明白。”
裴聿看她犹豫不定的脸,“你姑父早已不在人世,那便意味着,你无需再顾忌这些,只管过好你的生活便是。”
“你的表弟表妹、姑母,还有你今日遇见的那位廖小姐,”他顿了顿,似在斟酌,片刻才道:“有我在,不会让他们再与你有任何牵扯。”
“只要你点头,他们从此不会出现在你眼前。”
晞时抿着唇,久未说话。
裴聿知道,她很难独自跨过这一道坎,既说出来了,也需要给些时间消化。
他没再说什么,拉着她起身,把栗子搁回她怀里,低声道:“早些睡,衣裳可以明日再做,不要再为不值得的人掉眼泪,嗯?”
说罢,自顾弯腰拾起木盆,转去一旁清理。
月光挥洒在他身上,照出十二分的可靠与安心,晞时就这般愣神把他看着,潺潺流着温泉的心在狂跳。
她不禁抬手覆上心口。
那一片小而窄的地方,在她的掌心下舞动着,扑通、扑通。
好似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闯,要把她撞碎之后再重塑,好让那块心越扩越大,足以完整地容纳下别的什么——
作者有话说:裴聿: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你点头与否,我都在你身后,选择权始终在你手里。
晞晞需要时间来消化~心软有时候是优点,有时候也是缺点,该断的总是要断的~
同样,她要完完全全敞开心扉接纳谁,也需要时间~
今天是裴·人夫·聿
第27章 擦脸
秋阴不散霜飞晚, 留得枯荷听雨声①。鸟飞蝉歇的日子转瞬过去,晞时还是将烦恼悄然咽回了肚子里。
她不是一个人了么?她想,她尚且还不太懂。
他们之间好似粘连得越来越紧, 她却在那逼仄狭窄的缝隙里难以呼吸, 令她晕头转向, 茫然不已。
明白不了, 那就暂且先搁一搁。
她依旧在树枯叶落的光阴里制着香,至于那位廖小姐, 倒没在华清堂侧门堵过她了,二人不过打了一次照面,她想, 也许这位廖小姐还是要脸,及时醒悟了。
而那没露过面、却能勾出她无限怒意的姜沛一家,她也渐渐学着去不当回事。
偌大个蜀都, 想要碰见本就不是件易事。
罢, 以后只当不认得他们就好。
栗子的小衣裳早已缝制好, 这日张明意来唤着去溪畔,晞时嘴里跟着应了,忙搁下手里的瓶瓶罐罐, 回屋拣了自己的衣裳就要出门。
一只脚还没跨过二门那道槛, 被裴聿从身后叫住。
晞时不明所以,回首去望, 冷风把她鬓旁两绺碎发吹得高扬,“叫我做什么?哦, 你也有衣裳要洗?不是从不叫我碰你的衣裳么?”
说罢腾出一只手,“拿来吧,多一件无妨。”
裴聿却没挪脚, 摸出两个小罐,倏然凑近她,“外头水凉,冻手,不要去了。”
上回把男女之事挑开了说,晞时在与他相处时虽仍有不自在,可日子就这么过着,时日一长,倒把她堆成小山似的羞耻心慢慢地给磨平了点。
于是她够眼一瞧,眼珠子转去他的脸上,“里头是什么?”
“女人用的东西,”裴聿目光黏在她的脸上,从不掩饰自己,“我在铺子里买的,近来干燥,你擦擦?”
晞时方反应过来,定是些唇脂、面脂,她擎着木盆,低下一张略微泛红的脸,有些不大好意思,“你放着吧,我先出去,回来再说嘛。”
“晞晞,还没好么?”
张明意久等不到她出去,扯着嗓子唤了一声。
怪事,晞时要往外头去,裴聿却又给她拉住,仗着自己身形高挑,不费力
气将她逼至门后,垂了视线看向掌心那两个精美小罐,幽瞳里蕴着一点笑意。
他开口,嗓音很沉,“你就不试试?”
晞时心一抖,把脸偏开,嘴上凶巴巴的,气焰却小,“哎呀,你脑子里哪根筋歪了?要试,拿自己这张脸试试就行了,拦着我做什么?少爷,让一让,人家还在外头等着呢!”
裴聿向来不爱听她叫自己少爷,此番却顺着她的话点点头,目光挪向她抽不得空的手,低声笑了,“少爷皮糙肉厚,用不上这个。”
晞时耳根略微发烫。
这人愈发没脸没皮了。
她绕不开他的臂弯,卷翘的浓睫轻轻颤了颤,觉得身后那扇门变得灼人,想着张明意就在这扇门后,她却在门的这边被他架着不让走,心中便牵出一些焦急。
裴聿一点退让的意思也没有,瞧着神情,像是一时兴起要她试试,又像是等了许久,就逮着她出门的这一刻缠上来。
晞时暗磨牙齿,一脚踩上他的鞋面,压低嗓子:“你让不让?!”
“你试试。”他道。
晞时被他固执而磨人的言语激得跳脚,又不好直突突往他怀里撞,这厢败下阵来,那张不肯妥协的嘴巴撇了撇,“拿来。”
言罢,预备着放下手里的木盆,腰身未折,脸上却是一凉。
紧接着,男人温热粗粝的指腹轻压上来,绕着她柔软的腮肉打圈,晞时不知道自己的脸有没有变红,她只晓得,这一刻,她快被他磨死了。
她怀疑他是刻意为之。
晞时本来低垂着脸,暗咬牙根熬着这难耐的时刻,那只在脸上打转的手却不肯放过她,滑过她的腮肉,又转去下颌,接着要摁上嘴巴
摁上嘴?
细碎的动静轻响,晞时匆匆抬眼去瞧,果然见他顶开了另一个小罐,她忙捂着嘴,两绺鬓发贴在湿润的脸旁,使她看起来愈发好欺负,“不许!不许!不许!”
连说三个不许,又拼命摆着头,总算令裴聿停下手。
晞时心里的羞涩在疯涨,只觉得自己再待下去就快死掉,也不知哪来的速度,竟一轱辘绕开他蹿出老远!
裴聿盯着她后退的裙摆,跟着笑了笑,“觉得如何?”
晞时血管里的那些血液在躁动,汇聚成一点直往她心上钻,令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乌溜溜的眼睛慌张乱转,愈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慌忙思忖半晌,她便隔着半截距离与他说话,顾及到张明意还在外头,嗓子直直往下压,“你以后,不许这样冒、冒犯我,至少,得经过我同意。”
裴聿勾着唇,坦然道:“我方才不是问过你了?”
晞时一噎,罢,又把自己绕进去!
大约他的坦然衬得她的跳脚格外可笑,晞时瘪着嘴,略显烦躁地撒开手,跟着瞪了他两眼。
随即,她挥走心里那点羞耻,也不装了,撑着面上那点从容捡起方才跌落在地的木盆,胡乱把衣裳一塞,咬牙道:“这东西,很、好!你留着自己擦吧!”
说罢,伸手就要去拉门闩。
没忍住回首瞥他,便见他站在原地盯着她笑,那张稍薄的嘴唇弯了弯,“好就行,以后常买这个。”
所以,逼着她在此闹了红脸,就是为了得到她一句肯定囖?
晞时明白过来,瞪他的眼神依旧发狠,唇却禁不住要往上翘。
她匆匆敛了神色,生怕被他看穿,令他得意,以为凭这些东西就好拿捏她,便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换了副俏皮灵动的笑,开门去寻等她已久的张明意了。
她脚下那片裙摆,依旧像蝴蝶振翅,至于这回振动的是什么,不得而知,只是如蝶翅的裙边淌过溪畔,又拂过盛开的菊。
在这曲折的交叠里,重阳甫至。
鸭鹅巷里的邻里乡亲多是些中年夫妻,接着便是些新婚燕尔的小夫妻,鲜少有老者,因重阳佳节到来,便都各自把家里那些个年迈的长辈请来家中用饭,一时也好不热闹。
张家自然也请了贺筝过来,张明复仍会闹出笑话,咯咯直笑的声音飞出墙头,常叫人驻足莞尔摇头。
借着节日,晞时挑着正午时分,往宝光寺走了一趟,不好备猪头肉、鸡鸭鱼那些,便扎实买了几捆香,在佛龛前烧过了。
旋即添置香油钱,款求诵经和尚多在姑父的灵牌前驻足,她也跟着虔诚祭拜,长跪地面,好半晌才起身。
说来好笑,大约怕在这碰上姜沛一家,她才刻意挑正午这时候过来,饭也没吃,腿也跪得酸了。
赶巧,正急着往外头食肆买点吃食抚慰肚皮,竟在寺外撞上个人,晞时抬头一看,真是天生来克她的,竟是那廖维瑛!
廖维瑛身边那丫鬟依旧跋扈,待看清是她,叉腰就要过来胡咧咧骂上一轮。
偏被廖维瑛拦住,依旧客客气气朝晞时颔首,主动寒暄道:“好巧,这位姐姐也来上香?还是祭奠亡人?”
晞时不预备多谈,却也不想平白无故招惹她,因此还是堆出笑,跟着寒暄一二。
不曾想廖维瑛浅聊一阵,竟还不死心,又把话茬子引去那迷情香上。
廖维瑛状若亲昵来拉晞时的手,悄么附耳在她耳畔问,“好姐姐,先前是我身边丫鬟不会说话,惹得姐姐不快,我想再问问,你能不能替我制一制那种香?”
晞时额心跳了跳,只觉脑袋跟着胀疼,没憋住,把话挑开了说,“廖小姐,我就是个平头老百姓,您说的那种香,我哪敢给您?我不敢吃官司的呀,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我找谁哭去?”
廖维瑛听她改口,以为有戏,连眼睛都跟着亮了亮,不曾想晞时下一句话又将她拽回原样。
“廖小姐,恕我推辞,您这桩事,我万不敢接下。”
廖维瑛屡次被拒,神情霎时变了,淡然松了挽着她的手,脾气上来想要发作,却碍于在外头,到底讲究个名声,便低低垂着眼,把眼底那点阴翳的目光遮去。
晞时也没想与她再有牵扯,见她撒手进了宝光寺,忙提裙就要往外走。
冷不防地,有阵声音从里头传来,“姜施主,姜施主,等一等!”
晞时讶然回头,便见一位小沙弥出来,急匆匆捧来什么,气吁吁道:“姜施主,您东西落下了。”
一瞧,是她塞在腰间的帕子,想来是方才不慎掉落的。
她笑着接过来,双手合十,“辛苦小师傅。”
这小沙弥十分讲礼,方才见她出手客气,添了好些香油钱,便引着她去角落,说些悦耳的话,“姜施主,您心善,且把心搁回肚子里,师傅会多替莫施主诵经的。”
晞时很是满意,端正姿态向他颔首,两方笑谈几句,她便不再多留,兀自离去。
那小沙弥举目遥送她几瞬,转身进寺,正要往左拐进禅房拿香,冷不防被一只手拽着。
他吓一跳,回首瞧去,竟是个丫鬟打扮的女子,上来便问,“方才同你说话的那位姑娘姓姜?她来祭拜的亡人姓莫?是真是假?”
小沙弥目露茫然,“是真的啊。”
丫鬟眯了眯眼,松开他,朝他福身,语气倏软,“不好叫小师傅误会,那姑娘于我有恩,我再三问她姓名,她只说行善不留名,她既来拜祭,你便也引着我去一去,我上柱香,也算报答她了。”
小沙弥不疑有他,便把脑袋点一点,跟着一摊手,“姑娘请随我来。”
丫鬟跟着去,回来时脸上神情变了变,寻至寺内一处墙根下,走到廖维瑛身畔,低声道:“小姐,奴婢发现了一桩事。”
廖维瑛本来早已走进寺内,是这丫鬟忘了拿香,故而折返回马车里取,这一折返,便撞见晞时同小沙弥说话。
倘若是以前,一个“莫”字,丫鬟从不放在心上,可如今不一样,小姐心悦莫文纶,乍然叫她听见这一遭,又想到莫文纶父亲的灵牌正是供奉在宝光寺,便留了个心眼。
丫鬟道:“小姐,咱们向华清堂打听她的名讳,死活问不出来,今日是老天爷帮咱们,哼,会制香了不起,一个平头老百姓,眼睛长到脑袋顶上去了!”
廖维瑛听罢,目光渐渐阴沉下来,冷笑一声,“我从未听莫郎说过家里的亲戚,想必也是个不怎么亲的,你且去,找个由头寻莫郎他娘,打听打听,敢屡次三番拒我,好了不得!”
这厢主仆二人细细商量过什么,暂且不提。
只说晞时遇见这廖维瑛,也没了要去食肆的心思,转头归家,才刚跨进家门,便嗅见一股香喷喷的烤鸡气息,引得她跟着往里头走。
进了院子,才发现冬青树下坐了两道身影,一道么,自然是裴聿,另一道却是萧祺。
少年像是前脚刚到,手里拆着个黄灿灿的油纸包,闻声回首望来,当即绽开个灿烂至极的笑,“晞晞姑娘!”
裴聿清了清嗓。
萧祺拿余光瞥他,哈哈笑了两声,搁下油纸包,起身捋捋衣裳,隔老远向她作揖,改了口,“晞时姑娘,那日多亏了你。”
“不客气。”晞时拿眼神在萧祺身上转两圈,说话的功夫就已走到树下来。
萧祺忙请她坐,也不拿她当外人,毕竟叶霄背叛赤影阁一事是她发现的,便道:“哥,我今日过来就是与你带个信,有了你在,蚀骨楼的兄弟办事都利落不少,叶霄的接头人,查到了。”
晞时本将目光频频落向那油纸包,肚皮干瘪得颇为难受,听萧祺这么一说,忙竖起耳朵听。
萧祺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她忽然想到什么,“哎?你们说这样要紧的事,也不背着点人,就不怕这邻里街坊有谁给听了去?”
“晞时姑娘有心,”萧祺笑嘻嘻搭腔,“放心吧,有我哥在,只有他察觉别人的份。”
晞时这才跟着点头,眼巴巴看着萧祺,想他快些说出那叛徒的接头人究竟是谁。
谈起正事,萧祺面上那点散漫消失不见,转而换了副神情,嗓子跟着往下坠,“京师那头多了位叫符玉尘的提督,由皇上亲自提拔,这位符提督相当有本事,哄得皇上打压锦衣卫,又暗自与内阁作对,连一些在京的言官都被罢黜,手段狠辣至极。”
“叶霄的接头人,就是这符提督的手下。”
裴聿轻垂着眼,冷嗤道:“搭上宦官这条线,倒比在蜀地当个不得人心的暗卫首领强,符玉尘定然许了叶霄什么好处,才令他背叛赤影阁,背叛蜀地。”
萧祺跟着握拳,板着脸道:“你猜得对,符玉尘如今正一步一步吞吃权利,老臣不服,他便要重新推举新臣替自己办事,今年秋试,各地多有生员考中,来年春试齐聚京师,若是顺利的话,拔得头筹的那些进士们,大多便是出自京师以外的州府了。”
“可他要栽植自己的人,我想他不止收买了叶霄,或许别的藩王那也有他的人,”萧祺道:“符玉尘让叶霄杀了贺筝,为的就是排除地方举人,毕竟,他自己身在京师,地方上的人不好拿捏,可若是想拿捏京师出身的举人,就好办得多。”
他道:“情报上说,符玉尘收买叶霄,是答应他,只要叶霄替他办事,日后待他彻底把持政权,便赐叶霄将军之位。”
这话令晞时无端端笑了,“这提督大人若真聪明,待事成,一个背叛过前主子的人,他怎么还会用?”
裴聿瞟她一眼,眼色沉下去,语气森然,“所以,叶霄蠢。”
萧祺道:“好在叶霄还算有脑子,没过多暴露自己,只说自己是王府侍卫,符玉尘那头不知赤影阁与蚀骨楼的存在,否则,只要符玉尘在皇上耳边吹吹风,王爷便会被怀疑有谋逆之心。”
说罢,他猛然一握拳,凭空挥了两下,“死贱人!若不是要顾全大局,还要留他性命,哪需要兄弟们哄着他,演戏给他看!”
晞时被他吓一跳,跟着往后仰了仰身子,目光又不自觉落向那油纸包。
裴聿暗窥她的一举一动,倏然起身往厨屋去。
谈过正事,萧祺总算拆开那油纸包,见晞时目光灼灼望着,不好吃独食,便问,“晞时姑娘,你要吃吗?吃个鸡腿?”
晞时咽了咽口水,捧着茶轻呷一口,“哈哈哈,这哪好意思。”
正要伸手去接,冷不防被裴聿唤了一声。
萧祺抻着脑袋往厨屋那头瞧,向她摆摆手,“先进去呗,说不定哥叫你有什么要紧事呢。”
晞时很是不情愿,却还是撅着嘴往厨屋里去,甫一进门,便见桌上摆了三道热气腾腾的菜,八宝鸭子,杏仁酪,酱汁墨鲤,都是她爱吃的。
青年屈指叩一叩桌面,示意她坐下,“吃这个,烤鸡油腻。”
晞时轻抿粉唇,小声道:“你给我留了饭啊。”
说罢端着细腰坐下,大约是真饿了,也不客气,闷头扒了两口饭,拣了块鸭肉送进嘴里,吃相比从前稍稍粗鲁些。
待用完饭,她方回过神,有些扭捏地搁下碗筷,为自己的吃相感到羞赧。
察觉他总盯着自己,或许她也想说些什么遮盖自己那点不好意思,赶巧隔壁宋家叮呤咣啷一阵响,她便问,“你们说的那些,我听明白了,贺老先生如今是没事了,那那宋书致会不会被盯上啊?”
裴聿默了片刻,没说话,半晌才道:“你很担心他?”
晞时张嘴就想说,她视宋书致为自己翻身的那点倚仗,担心一下又怎么了?不知怎的,话到嘴边却有些说不出来。
因此她眨眨眼,吃茶掩饰自己,“都是邻居,撇开我的心思不谈,一条人命呀,关心一二也没什么。”
裴聿瞧见她闪避的眼,倏然走近她身前,俯身把她盯着,“正好,我想问问,你如今是什么心思?”
晞时抬头撞进他黑漆漆的眼底,他的瞳孔里映着她吃惊的脸,她忙往后躲,装傻充愣,“什么什么心思,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让开,萧祺还在外面等着,我要出去了!”
裴聿微不可察笑了声,没让,反而更贴近了一点,“我和宋书致,如今在你心里,是怎么平衡的?”
“习惯了吃我做的饭,若是我在你心里不如他,你真能将就自己去吃他做的?”
“他给你做么?”
说正事呢!又绕回这事上!
晞时不可置信看着他,简直不敢相信他如今在她面前是根本不装了。
每问一句,他就离得越近,鼻尖几乎要贴上她的,想到萧祺还在外头,又是习武之人,定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晞时愈发慌神,一张俏脸刹那间红得能滴出血来。
她一巴掌推开他的脸,却被他顺势攫紧腕子,令她忍无可忍,咬牙切齿道:“问这么多,你要我回答哪个?你想做什么?”
青年目光游向她泛红的腮畔,没说自己想做什么,乍然扯唇笑了笑,“你想先回答哪个,都行。”——
作者有话说:①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
晞时:你不讲武德!不要动手摸我的脸脸!
裴聿:O.o我问过你了老婆
在爱情上,此男依旧步步紧逼
第28章 情动
晞时倏忽产生一种近乎急迫的念头, 她有些控制不住那颗胡乱冲撞的心,也开始后悔,为何当日脑子不清白, 要和他说什么凭本事。
他有没有使出什么本事, 她不想去细究, 她只知道, 她此刻像一片薄薄的纸,快在他暗含迤逗的字句里融掉了。
她的手被他握着, 抽不出来。
她想拿另一只手摁住胸口,又觉不妥,好像这样, 就在他面前露了怯,因此只能紧紧攥着裙边,面色尽可能地维持淡然。
裴聿毫不掩饰的目光贴在她小巧的鼻尖上, 指腹在她腕骨上轻勾一下, 一副很有耐心等她回答的神色。
他知道, 她有什么地方在变,她羞于在他面前谈这些。
若坦坦荡荡,为何不敢回答?
他有耐心, 一点点撕开横跨在他们之间的东西, 令她一步一步认清自己。
试着接纳他,喜欢他。
晞时被那手指磨一磨, 便有股细微的麻顺着她的胳膊往全身延绵,她觉得陌生, 难以忍受,想逃离。
小巧伶俐的白头鹎一惯爱鸣唱嬉戏,在察觉到危险时, 也会本能地发出急促而尖锐的叫喊。
可碍于外面还有人在,晞时汇聚成一团的气焰始终嚣张不起来,她不得已苦着一张脸,细细的嗓音拖长了语调,“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裴聿眨了下眼睛,语气温和,却也强硬得不容拒绝,“晞晞,我在问你话。”
晞时欲哭无泪,咽了咽口水,垂眼想了片刻,倏忽摇头,“谁说我喜欢吃你做的饭,你和、和他在我心里都是”
话说一半,她嗫嚅着停下。
想说他与宋书致在心里都是一样的讨厌,可细细计较起来,她根本不讨厌宋书致,反之,也谈不上喜欢,她只是仍然依附着鸣莺的想法,想为自己寻一份依靠。
但当下的一切都有点糟糕,她仿佛是离开了京师,离开了那片阶级分明的土地,令她变得不像鸣莺,不再能妥善处理一些事情,对于宋书致,她少了点大胆,少了鸣莺身上那股甘愿豁出去的劲。
反而是眼前这个男人,她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在他身上汲取到温暖,安心。
她能看出宋书致或许有那么一丁点喜欢自己,她能把持他的心思,是以念起宋书致,她的心内总是平静的,平静到如今不提起他,她险些都要忘了他的存在。
可是与她近在咫尺的裴聿,轻而易举就能挑起她的情绪。
说来好笑,她与他在一片屋檐下度过了不长不短的半年,她的喜怒,那些喜滋滋的高兴,气汹汹的怒火,细数起来,早已超过在京师的六年。
在那里,她由不得自己想笑就笑,想哭就哭。
在这里,在他面前,她可以。
裴聿始终在观察她,看她话说一半开始发怔,像只在漫天雪地里迷失自己的鸟,心头倏然软下来,但他还是没松手,就这么拉着她,推着她去寻到最正确的方向。
“你以前,喜欢过什么样的男人?”他道。
下晌日头正盛,半束倾斜的阳光透过窗棂缝隙照进来,波光耀眼,落在晞时猛然抬起来的脸上。
这是第一次,有人问起她情窦初开时的少女心思,她不禁把自己那点无措茫然的魂魄送回过去,在那里,寻到侯府那位光风霁月的表少爷,梁听澜。
该如何形容呢?梁听澜在她心里,是天之骄子,是高不可攀,也是她初初明白爱恋的一块石头,她在那块石头上远眺过自己的未来,也在那块石头上跌过跤。
大约仅仅是一块石头,摔过一次,她就不再站上去了。
可即便如此,她辗转在枕畔的幻想是真,她对梁听澜的仰慕也是真。
这些东西早在梁听澜定下亲事的那一刻就被她封存进心底,亦可算作她悄然掩藏起来的秘密。
这般想着,晞时哪好意思说给裴聿听,自然避而不谈,只是再度挣了挣手腕,小声道:“你再这样,我就要生气了。”
裴聿在她的神情里寻到答案,没想真的逼问,只是松开了她,无所谓笑笑,“我知道,你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女人,你的心思有没有变,从前又喜欢过谁,我不在乎,我有足够的时间去等。”
“可是晞晞,我想要你明白一点,”他在晃来晃去的斑驳光影里盯着她,那抹笑逐渐牵出一缕志在必得,“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我不妨再说得袒露点,我想要你,你的未来,你的心,我一定要占据到底,迟早。”
“倘或你不希望我这样,你得给我一个理由。”
“毕竟你躲我,躲得没从前频繁了,这也能说明一点东西,你说是不是?”
他将她那些悄无声息的躲避看在眼里,从前没提起,却在这时候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晞时十八年的人生里,接触过不少男人,无一不是文质彬彬,斯文有礼,再没有哪一个会像裴聿这般,把自己的欲望剖开给她瞧。
令她惊骇张着嘴,默然半晌,才渐渐羞红了脸,压着嗓子混骂了一句,“你是当真不要脸,狂妄,自大!”
裴聿笑意更甚,在她轻颤的目光里点点头,没否认。
她再也坐不住,骤然起身一推他的胸膛,推出一阵低笑。
她再次在这场你拉我扯的博弈中落荒而逃,冷不防在门槛绊了一下脚,惊回她一点斗志,咬牙切齿想着,倘若有机会,她定要反过来,让他尝一尝这种滋味,把他玩弄于鼓掌之中!
萧祺在外面吃完了半只鸡。
闻听晞时出来,萧祺斜着眼瞟了几下,举起一只鸡腿晃了晃,“给你留着呢,快来吃。”
晞时哪还有什么心思吃鸡腿?她回首瞪了眼跟出来的男人,轻哼一声,当作无事发生,理理被自己攥得发皱的裙边,端着腰转进了西厢寝屋,“砰”的一声阖紧了门,惊醒了在树下打盹的栗子。
萧祺眨眨眼,望向裴聿,“哥,她怎么了?”
少年吃得满嘴是油,手里还握着那个尚未给出去的鸡腿,裴聿淡然看着他,道:“去洗干净,回屋说正事。”
室内岑寂,萧祺盯着香炉里升出来的云烟,眉目严肃,“经叶霄一事,正好查出那符玉尘如今在京师执掌权力,王爷没有坐以待毙的打算,都司那边,已经派人传过信,都司的余指挥归顺王爷,听从王府一切安排。”
“王府护卫所的人,虽明面上是王府亲卫,却归朝廷指派,王爷正派人一点点调换。”
说到此节,萧祺悄瞥裴聿一眼,仍不死心,“哥,待新组织出来,你还会留在蚀骨楼的吧?”
裴聿原本阖眼养神,闻言轻撩眼皮看着他,薄唇轻启:“在王爷面前,我只答应过暂时回去。”
萧祺撇撇嘴,极为不满,道:
“你说说,当初在赤影阁好好的,做什么非要退下来?也就是你,在主上心中份量不一样,王爷也不计较你这又冷又臭的脾气,这才松了口。哥,我知道,主上走了,你觉得再待在王府没意思,可换句话说,主上毕生之志是什么?你若回去,咱们跟着王爷一路往上走,不比你待在这里平淡度日强?”
裴聿静听他絮絮叨叨说了半日,神情没什么变化,“你不是我,怎知我不喜欢这平平淡淡的日子?”
萧祺一噎,挪眼往门外瞧了一下,目光又变得亮锃锃的,“那是因为你遇见了她,若没有她,你能待得住?”
说罢,他又向裴聿挤眉弄眼,“方才你们在里头说的,我可是刻意没去听,但看她那模样便知道你们如今是一个追一个躲,哥,你也算是什么都会,怎的在讨女人欢心这件事上,偏有些屡不得志的意味?”
裴聿冷眼扫过去,不喜二人之事被当作谈资,唇边牵着一抹冷冰冰的笑,“你是不是想死?”
“说正事,别东拉西扯。”
萧祺悻悻笑了两声,复又端坐着清清嗓子,低声道:“整个蜀地的军权,王爷已占据一大半,镇守总兵大人那边,王爷会想法子暗自拉拢,如今只有一事头疼,令王爷难以抉择,稍有不慎的话,王府的盘算可就全都落空了。”
裴聿淡然点出其中关键之处,“如今在蜀地的巡按御史张谦,人至暮年,已经在年关那时候向朝廷递交了辞呈,不出意外,等来年开春,便有新任巡按御史前来蜀地,王爷是担心这位新御史不好打交道,甚至会扰乱大计。”
“正是如此,据说那位新御史已整装待发,只等朝廷批的扎付下来,便直接动身,
“萧祺撇着嘴,叹一口气,“还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官人,血气方刚的年纪,王爷的意思,是就怕他愚昧忠君,一身莽气。”
“叫什么?”
“梁听澜,如今还在兵部任职。”
裴聿听罢,问,“王爷打算拿什么法子拉拢他?”
闻言,萧祺抠一抠鼻尖,眼珠子往上翻了个白眼,“这位梁大人,不,未来的梁御史,人家和王爷一样,是个爱妻惧妻的男人,王爷打算从梁太太那里下手,具体该如何谋划,暂且未交代。”
裴聿把下颌轻点,“带话给王爷,我会派人好好查一查这对夫妻的喜好与弱点。”
说过正事,萧祺不预备多留,起身弹了弹袍子,“我走了啊。”
话音甫落,萧祺伸手去拉门,倏忽间被裴聿叫住。
少年扭头看过来,“哥,你还有事?”
裴聿起身跟着过来,弯着胳膊把少年肩头那点尘埃拍一拍,顿了许久,向来冷硬的嗓子牵出几分不自在,“你从前去行院①探过情报,应当认得几个东家,你去问问”
“有没有情爱教习手册?”
萧祺身躯一振,不可置信觑着裴聿,“你、你们已经到那般地步了?!”
裴聿面不改色,“没有。”
“那你好端端的要这个作甚?”
“她仍然有点畏惧我的”似在思忖用词,搜刮不来更合适的,裴聿轻咳一声,“亲近。”
萧祺哑口无言,反过来拍拍裴聿的臂膀,叹道:“女孩子,要好好呵护、温柔对待嘛,哥,你早说不就好了?”
话音甫落,萧祺应下此事,头也没回,出了门翻身一跃,身影很快隐在堆叠的屋檐中。
不知不觉,天色陡变,裴聿举目看着眼前这片逐渐泛阴的天空,在晚秋的萧瑟中静静站着,渐渐地,目光落向西厢尽头那扇阖得紧密、难以闯入的窗。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可他猜想,若他换一种方式靠近她,或许能换来她的片刻松懈与迟疑。
她可以拒绝他,但他依旧期盼着,渴望着,她能不再抗拒他的触碰,那双眼睛,能再为他多停留片刻。
正蝉吟败叶,蛩响衰草,相应喧喧②。重阳过后,秋雨绵延不断,巷内水洼积了又散,这日,正有一双脚踏在巷口,精美的伞檐下探出一颗脑袋,瞧着想寻人问话。
赶巧晞时从张明意家出来,一眼认出是邓家的小厮,脑子里一个念头闪过,忙不迭就迎了过去,“你怎的寻到这里来了?”
小厮笑嘻嘻与她问好,往怀里摸出一张请帖递来,嘴甜得抹了蜜,“我家小姐生辰将至,就在七日后,因家中来亲朋好友,小姐抽不开身,刻意使我来请姜姑娘,姜姑娘,您人美心善,那日可得空?”
晞时果真没猜错,很是高兴,捧着请帖翻来覆去瞧,嘴里乐滋滋跟着答:“有的,有的,你回去同你家小姐说,届时我一定去,送的生辰礼保管她满意!”
“嗐,小姐哪是这个意思?”小厮客气道。
晞时笑笑,“你且先回吧,我都晓得的。”
送走小厮,晞时一霎兴奋起来,忙顶着淅淅沥沥的细雨转身跑回家中,去敲响裴聿的门,在他门外喊,“楼月生辰要到了,我想出去买些料子,给自己做身体面的新衣裳,料子重,你帮着去搭把手,好不好?”
门拉开,裴聿望向她头顶微微蜷曲的碎发,掏出一张帕子递去,“怎么不撑伞?”
晞时急不可耐,顺手把那帕子接来胡乱擦拭,像只高兴得直打转的小鸟,拣过一把油纸伞就催促道:“你去不去?”
裴聿跟着笑,“好。”
往铺子里转了一圈,晞时挑来挑去仍不满意,最后一咬牙,决定买一匹宝相花纹的料子,拿来裁裙子与对襟,这厢敲定,又指了几匹蝴蝶纹的。
正要结账,余光瞥见青年静静跟着她,也不说话,心内倏忽冒出个念头——虽说他们之间有些东西变了味,可她依旧领着他给的月钱,就为这个,替他裁两身新衣裳,又有何不可?
于是她又指着那黛色与花青色的云纹缎子,一并要了过来。
正解着荷包,裴聿那头已动作飞快掏了银子,令她颇有些不好意思,跟着出了门,便把那荷包往他手里塞,“我有银子,要你出什么?你拿去,挑出你方才付的,余下的还我。”
裴聿拿着那几匹料子让了让,嗅见她身上一股清淡雅致的杏香,便顿步看过来,“你不是要替我做衣裳?一番好意,我哪能不表示表示?”
晞时瞪他一眼,不管不顾把荷包往他腰间塞,“拿着!”
正缓步往家中走,半空轰隆震响,凛冽大风霎那席卷而来,晞时忙握紧手中的油纸伞,冷不防余光一瞥,看见裴聿手里那把伞轻飘飘被吹走数丈远,随即刮去不知哪个犄角旮旯,不见踪影。
眼见雨势渐大,她只稍怔片刻就站在原地跺跺脚,“哎唷!你眼睛不好使还是怎么!过来,我替你撑着!”
裴聿盯住她略微洇湿的裙摆,点点头,兀自接过那把伞替她撑着,二人跻身在这小小的伞面下。
他扯唇笑笑,语气甚至能听出一点无辜,“抱歉,腾不出手,这才叫伞被风吹走了。”
一径回到家,晞时与那几匹料子都没沾湿半分,反倒裴聿肩背湿了半边,浑身都冒着冷气。
晞时看不过眼,在廊下推了他一把,“你、你赶紧去换身衣裳,我去寻量身的尺子,回头再煮点姜汤。”
裴聿拿着料子没撒手,“替我量还是替你自己量?”
晞时转身的动作顿了顿,拿那片纤薄的背脊对着他,“我自己穿的衣裳要裁多大,我还能不知道么,自然是你。”
“那就过来,量完我再换。”
晞时回头看他脚下淌着一片湿痕,抿了抿唇,想他也是帮她一场才淋了雨,因此也跟着点点头,坦然去寻了软尺,跟着进了他那间正屋。
大约为了让自己更坦然一点,她跟在后头进来,目光在他屋子里转了一圈。
见多了几幅卷好的画,布局摆设大致与上回进来时相同,便趁他不注意,刻意把门踢得更开,掩饰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微妙感。
“快点,”裴聿摊开双手,神色正常,“量完我好换衣裳。”
晞时眨眨眼,踞蹐着挪步上前,一一量过他的宽肩,胳膊,他不讲话,她也不好多说什么,低声让他转过来。
他被打湿的碎发凝聚了一串水珠,正巧滴在她的手背,又顺着腕骨,滑进她的袖管中。
屋外雨势渐大,风刮一刮,涌进一股潮湿气息。
裴聿低垂着眼,看雨幕前的她静静站着,低声问,“怎么不继续量了?”
晞时心一抖,把那一线水珠甩出来,低下脸去量他的腰身,手还没绕去,他额发上几滴水珠又落在她的额心,顺着她的鼻尖往下,轻轻砸落在地。
也许是这轻飘飘的水珠令她面上搔痒,她忽然抬起头,拿手贴向他的额间,磨走那些水珠,“先擦擦,总滴在我脸上,烦。”
很快她又收回手,不敢再有过多越矩的动作,拉着软尺去环他的腰身。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那片悬在他头顶的喉结动了动,她疑心自己幻听,听见了唾液吞下去的声音。
“我想亲你。”
裴聿在她头顶说话,嗓音很低,很轻,几乎是带着气音在说
不是错觉。
晞时抬起浓卷的睫毛望过去,他眼中的占有欲已不加掩饰,眼神在她脸上游移,放软了嗓音,与她道:“我轻点亲,可以吗?”
这话冲击得过了头,她一时半会没能做出任何反应。
下一刻,手又被他握住,牵着她的指尖抚上他的唇,摸向那枚银环,嘴唇翕合时,她的指尖也被带得微微有些湿润,“摘了它,就让我亲一亲你,可不可以?”
晞时手有些抖,想转身出去,双脚却不听使唤地软了软。
没等她再说话,裴聿摘了银环塞进她手里,大掌环去她背后摁着她的腰窝,俯低腰身,轻柔而缓慢地贴了上来。
脑子里闪过那本手册里的字眼,他先是贴在她的唇角,慢慢地,辗转往唇肉上亲,另一只手熨在她的脸侧,随即短暂地分开,感受她轻颤的呼吸。
再度吻下来,愈发收了力度,轻轻碰着她的唇,厮磨,啄吻。
晞时脑子已经不转了,脸跟着被迫仰起,迎着他的吻,屏气,心跳如雷。
柔软的触感始终在她的唇间停留,她呼吸已至极限,身体本能做出反应,原本就微张着的嘴唇开始跟着喘气。
裴聿给她喘息的机会,稍稍挪开了一点,不过片刻又贴上来,带着炙热的呼吸,开始轻含舔舐,在最合适的契机下,蹿了进去。
没有毫无章法,也没有疼痛,晞时太阳穴直跳,脑子开始有眩晕感,令她不得不伸手攫紧他的腰。
这一下,不知是谁的呼吸变得浓重,裴聿顿了顿,倏然揽抱起她,在她的惊呼中加重一点力道,唇齿勾缠的间隙里,她已被他放去那张桌案上。
晞时整个人被环住。
裴聿滚着喉结吞咽唾液,喉间振出的呼吸牵着她走,晞时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越张越开,吸进来的空气却益发稀薄,她觉得身体像掉进了一个温热的泉眼,长出了一条缝,有什么湿濡的东西正从那条缝里往外钻。
终于,她一把推开裴聿,急促地大口喘气,“我、我呼吸不上来了!”
门外雨声震天,敲打在晞时的心尖上,裴聿又往她脸上亲了下,退离半步,却没放开她,盯着她的眼睛问,“这一次,我有没有亲疼你?”
晞时手一抖,握在手里那枚银环险些掉落,她终于回过神,声音打着颤,“我”
想再扇他一巴掌,手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劲,他的气息仍在她的嘴里盘踞着,这一刻,她彻底跌进他织造的网里,逃不出去了。
裴聿知她需要时间消化,静观她的反应,蓦然将下巴抵在她的肩上,“抱歉,我没忍住。”
“你别说了。”
许久,晞时闭了闭眼,总算回溢一些力气,挣扎着从他怀里跳出来。
一开口,磕磕绊绊胡乱说话,“我我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不就是又亲了一次,我、我什么风浪没见过?”
说罢,看也不看裴聿,连伞也未打,径自冲进了瓢泼大雨中,捂着一颗震动不已的心远远逃离,说不出的慌乱,也罕见的没有委屈得直掉眼泪,反而在阖紧门后,陡然把湿漉漉的自己裹进了被子里。
她的心好乱,乱得有些超出控制了——
作者有话说:①行院:妓院
②正蝉吟败叶,蛩响衰草,相应喧喧。——《戚氏·晚秋天》
开饭了。
第29章 哥哥
伴着淋淋雨声, 晞时将自己裹得越来越紧,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扇被她关得严丝合缝的门。
仿佛那线微不可察的门缝里会卷进凌厉的风,把她轻飘飘的身体吹起来, 吹进一个名为爱/欲的漩涡里。
她就这般看呀看, 门外的漩涡里忽然走出一道身影, 伸出那只手, 像是来抓她,在她门上重重叩响。
“我烧了热水, 你洗个澡,别叫染了风寒。”
晞时打了个哆嗦,倏然将晕乎乎的脑袋埋进被褥里, “我没事,没事!”
门外静了一瞬,只剩簌簌风雨声。
晞时半晌没听见什么动静, 在黑漆漆的被褥里打了个喷嚏, 猫着眼睛去张望。
这一下可了不得, 男人正翻窗进来,身上还穿着那件湿漉漉的袍子,一步步向她走来, “打了喷嚏, 还叫没事?”
“别犟,是我想亲你, 你没做错什么。”
晞时只恨不能把他一张嘴给缝上!
回头她要把那扇窗,不, 所有门窗!她要去外头请锁匠师傅来,换上五六把锁,全给锁上!
她忙支着身子往后退, 把红扑扑的脸蛋往一旁偏,“谁许你进来的?我要洗澡会自己去,你不如先管好你自己!”
裴聿步步紧逼,眼神像沉甸甸的钩子,在漫天的潮湿雨帘下逮住她,一把反勾在原地。
他那双手更是助纣为虐,向她伸来,想要抱她,“你再犟,我只好送你去了。”
床榻就这般大,晞时无处可躲,被他连着被褥一起裹着横抱进怀里,她身子一轻,像只被拴住脚的鸟,胡乱扑腾,“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我洗,我洗还不行吗!”
“肯洗了?”
“洗我洗。”
裴聿将她放下来。
晞时五脏六腑都灼烧着一股气,她分辨不了究竟是怒还是羞,一双手紧攥着被褥,忽觉手心有什么硌着她。
她拿指尖反着抠了抠,又不禁想原地打个洞,学那话本子里的妖精,打个响指就能身形似烟窜进洞里。
她怎么能还一直握着他的唇环啊!
越想越臊,晞时把那唇环狠狠朝裴聿一扔,把自己那些乱糟糟、羞怯怯的躁动一并扔出去,“管好你的东西!我才不会让你就这般得逞,咱们走着瞧!”
说罢,裹着那被褥,一个转身,脚底像抹了油,逃命似的往外头去。
兜兜转转半个时辰过去,再从浴房踅回西厢,晞时站在廊下,遥看屋檐炊烟,厨屋那片变厚的帘子遮挡了一切,她看不清里面的世界。
但她知道,他依旧在里面,做她爱吃的菜。
晞时推门进屋,随手找干巾绞洇润的发丝,余光随意在屋子里瞥,冷不丁又怔在原地,把目光渐渐向床榻挪去。
方才胡乱躲进来,榻上早已被弄得湿漉漉的,她才刚把自己泡进热气腾腾的水波里,人也跟着清醒冷静下来,心里盘算着回来收拾。
可目光游过榻上崭新整洁的被褥,不沾一滴水渍的床沿,锃亮的地面,晞时难免动容,这还叫她收拾什么?
门外狂风卷地,雨落在院内如白珠碎石,栗子忽然出现在门槛外,睁着水汪汪的眼睛朝晞时叫唤了两声,像是在问她能不能进屋。
晞时回过神,心内倏软,走去门边蹲下身子,提着栗子两条前腿,一面拉着进来,一面拿手去轻抚栗子的脑袋。
忽然,一缕猛烈寒风卷来,晞时鼻尖翕动,嗅到一股浓重的红豆沙圆子的香气。
她抬起脸,透过雨幕和撩帘站在厨屋门口的青年对上视线。
他牵唇笑了笑,张着嘴做口型,“吃饭。”
晞时是扬州人,说起来,小时候爹娘还在那会,时常带一碗红豆沙圆子给她吃,早已快淹没在记忆里的味道陡然涌过来,她没有说话,抚弄栗子的动作停了。
她依稀还记得,在小姐身边伺候,小姐吃惯珍稀佳肴,总嚷着要吃外头的小食,同屋伺候的几个丫鬟笑着打趣:
“哎唷,我的好小姐,外头那些东西不干不净,只怕吃了闹肚子呢!”
小姐说,“你们不懂,就是神仙,吃惯了琼浆玉液,也要下凡尝一尝粗茶淡饭嘛。”
她那时正对梁听澜有意,面上跟着应和小姐的话,心里却想——能吃上琼浆玉液,她绝不再为粗茶淡饭低头折腰。
大约是在姜沛的裙摆下讨了几年饭吃的缘故,为一碗粗米小心翼翼的日子,她不想再过了。
见她蹲在这厢没动,裴聿撑伞过来,俯身向她伸手,“你在生我的气?不管怎样,饭总要吃的,你能饿着肚子睡觉?”
怪事,她的喜怒哀乐,吃穿冷暖,有人能在意成这样?
晞时忽然被几年前的念头钉在原地,动弹不了。
就像她此刻,管不住自己的身体,管不住自己的双腿,只能怔然想着学过的那些诗词,粗茶淡饭,烟火人间。
从前她嗤之以鼻、不屑一顾的日子,编织成一张又紧又密的网,迎面朝她兜下来。
她好像陷进这样的生活里,很难再抽出脚了。
“愣着做什么?”青年微挑眉梢,“我端过来?”
晞时倏忽起身瞪他,“怎么突然做扬州那边的吃食?”
裴聿没脸没皮笑了,“你不是说邓家小姐要过生辰?我想,接连吃上几日家乡的味道,你就不至于在她生辰那日看见邓家阖家欢喜,触景生情,觉得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没有人在意。”
“我说过,我想要你开心。”
晞时那双晶莹似珠的眼睛像是再也掩饰不住什么,令她在原地站了半晌,猛地跨槛而出,“哼,你说得对,说得对,我得时刻顾着自己!吃饭!”
步子迈了几下,她没回头,又道:“裴聿,我很自私,这个想要,那个也想要,没那么容易被打动,不要以为你亲近我,我就能任你左右调摆了。”
说罢,那片绣了蝴蝶的裙摆轻振着,那只蝴蝶,忽然像被赋予灵魂,活了过来,拉着她走进甜咸辣酸的人间。
而这场连绵不停的秋雨终于在几日后离去,和风煦暖,碧蓝的天像片丝滑细腻的缎子,邓楼月生辰这天,晞时换上新裁的衣裙,俏丽可爱地往邓家去。
邓家小厮依旧在门外迎,震天响的炮仗里,又出来个丫鬟来接她,笑嘻嘻道:“姜姐姐,我家小姐在园子里排席待客,您随我来。”
一径走进朱门,穿过叠嶂假石,总算在大花园里瞧见邓楼月,一袭鹅黄色的衣裳,翠鬓点着宝石珍珠,靓丽动人。
席上好些生面孔,晞时一一瞟过,暗想都是同邓楼月交好的商户小姐,她心内跟着高兴,喜形于色,忙凑去邓楼月身边,悄悄拿胳膊肘拐了邓楼月一下。
邓楼月回过头,高兴得不得了,拉着她转了两个圈,嘴里跟着夸:“你这身衣裳好漂亮,衬你。”
晞时顺势送上一个雕刻得精美的锦盒,打开一瞧,里头一支金蝉簪正静静躺着,她掩唇偷笑,小声与邓楼月道:“这盒子有层暗格,下面有好东西,我新制了些合香珠,是外头从未有过的一味香,只你有,你喜不喜欢?”
“真的?”邓楼月笑弯了眼,忙将那锦盒收好,“那我得藏起来,这样好的宝贝,可不能叫别人发现。”
说话间,又引晞时与那些小姐们打照面,只说:“这是我十几年的好朋友了,打小就在一处玩,如今靠制香谋些生计”
话说一半,邓楼月扭头向晞时眨眨眼,晞时哪有不明白的?她早有此意,因此忙微不可察地点点下巴。
邓楼月这才又顺着说下去,“华清堂,你们都晓得吧?如今在蜀都名声大噪,可多亏了她。”
其中一位小姐忽然睁大眼,捏着一条绢子过来,把晞时上下扫量了个遍。
一开口,尽是惊讶,“原来那华清堂的门槛被踩破,这都快入冬了还有人去泡,是这位姐姐的功劳呀,我说我家哥哥身上怎的那般好闻,连向来对他凶巴巴的嫂嫂都和颜悦色不少,你这招,真是妙啊!”
余下几位小姐家中亦从商,自然也听过华清堂近来响当当的名头,多少也在自家爹爹、兄弟身上嗅见过那股香气。
有个头脑转得快的,便问,“那姐姐可会制香与人?如香包、香粉之类的。”
今日是邓楼月过生辰,晞时不好抢她风头,忙噙笑开口:“我原是不做的,但想着小姐们同楼月玩到一处,便也当作自己人了,如今我手里还攒着华清堂的单子,若是小姐们有意,便等过了这阵,我亲自登门去。”
那些小姐们一听,可不得稀罕起来?忙掩唇嬉笑,各自报与姓名,令晞时记下了。
一席话交谈下来,又转回邓楼月身上,这个把她夸夸,那个同她亲近亲近。
大花园里一时好不热闹。
偏生就有那等败兴的过来。
原来是小厮匆匆来报,说是蜀都衙内那位廖推官家的小姐途经上锣鼓巷,听见邓宅有喜事,想着自家爹与邓父打过交道,便屈尊降贵说要来贺邓楼月生辰之喜。
小姐们脸上的笑都敛了点,这位官家小姐平日里心比天高,时常拿鼻孔看人,更是不将她们这些商户之女放在眼里。
可人家主动登门,碍于礼节,邓楼月不得不堆出笑,道:“快请廖小姐过来。”
没多久,请来廖维瑛,她走进园子里,隐含蔑视的眼神在一群小姐身上转了转,最后落向晞时。
廖维瑛眼梢一挑,唇畔噙着一抹得意,不枉她使人打探一场,总算没来错,莫郎的这位表姐,果然在此。
廖维瑛眨眨眼,又换了副和善的笑,取了丫鬟手里的贺礼,忙走到邓楼月跟前,道:“邓小姐,我在外头就听见热闹,听说是你生辰,不请自来,你不会怪罪我吧?”
睃巡这大花园一眼,只她一个六品官员家的小姐,哪个敢与她作对?
邓楼月微笑,客客气气道:“怎么会呢?廖小姐,今日还是头一次这般近地瞧你,难怪人家都说你温婉可人,生得一副好相貌,我当是哪个仙子来眷顾我呢,快些请入坐。”
邓家伺候的丫鬟便上前来请。
廖维瑛却忽然凑近邓楼月,轻轻一嗅,赞道:“妹妹身上好香,我从未闻过,想必”
她把目光挪向晞时,“是这位姐姐制了香,特地送与你的?”
晞时几乎在见到廖维瑛的那一刻便知她是冲着自己来的,此番不想邓楼月难办,因此接过话头,牵出一抹灿烂至极的笑,“是。”
话虽如此说,她却在心内想,倘若廖维瑛敢在此逼迫她、找她要迷情香,她便拐着弯把她那点心思给抖露出来!
偏生廖维瑛又不按常理出牌,笑吟吟道:“那既然如此,不妨等席散,这位姐姐同我回家,也替我家里人做做?”
“姐姐放心,该给的赏钱,我一个铜板不会少你,姐姐若是做得令我家中满意”廖维瑛笑容更甚,“得了官宦门户的喜爱,也不必再在外头抛头露面了,是不是?”
这话一出,除了廖维瑛与她带来的丫鬟,其他人的脸上无一不是难看至极。
寥寥数语,既欺辱晞时,也将她们得罪了个遍,她们家中的生意,哪个不是从抛头露面开始的?
邓楼月深深吸气,尽可能地维持体面,“廖小姐,我身上没有什么特殊的香,想是昨夜丫鬟熏衣裳,把几味香混在一处了,这才闹了个误会,她也不是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是我请来的客人,还请廖小姐入席。”
廖维瑛那点装模作样的耐性早已用尽,她本就是冲着晞时而来,又根本没将这帮商户小姐放在眼里。
是以,她便看向邓楼月,笑得很是轻蔑,“我若说,我不入席,非要她跟我走呢?”
“你!”邓楼月神色陡变,霎时要气血涌上脑,要同廖维瑛理论一二。
“月月。”
忽然,比邻大花园的廊下倏现一道身影,晞时扭头张望,便见一人穿着酂白色的葡萄纹圆领袍,款款行来,眉峰平缓,肤白清俊,气质温润如玉。
片刻的功夫,男人走进大花园,行至邓楼月身侧,先与几位小姐颔首,随即看向廖维瑛,唇畔牵出一抹温和有礼的笑,道:
“这位是廖小姐?廖小姐能来,当真是我邓家的荣幸,只是”
他倏然敛了敛神色,从容道:“听闻廖推官最近因缴税一事错拘了一位卖瓷器的老爷,对那位老爷动了刑,遭了上峰斥责,廖推官可是在府衙内保证,日后定当查清再办,廖小姐,你在此咄咄逼人,若是传出去,外头的人是否会觉得你瞧不起我们这些商户,再传到府衙内,你说,知府大人会不会觉得是廖推官有报私仇的嫌疑呢?”
廖维瑛脸色微变,盯着男人看了片刻,蓦然笑了,“这话可就给我扣了顶好大的帽子,我自然只是来贺邓小姐生辰的,方才不过与她们说笑罢了。”
话音甫落,廖维瑛眯了眯眼,目光在晞时身上轻飘飘刮了一圈,旋即没再说话,跟着丫鬟入了席。
余下几位小姐虽不喜与她同坐,但考虑到
邓楼月今日过生辰,倒是劝自己忍耐一二,依次回席坐着了。
待人一走,邓楼月便闪避着低下头,低声喊:“哥哥。”
哥哥?
晞时视线落向男人的脸,见他淡然看了眼邓楼月,温声与邓楼月道:“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邓楼月轻咬着唇,不知想到什么,耳廓隐约有些红,沉默跟着男人走去廊下。
晞时远远看着二人面对面站着,男人的目光始终黏在邓楼月的脸上,她心惊不已,连廖维瑛刻意来找茬这事都暂且放在一边,入席后就频频拿眼睛偷瞄二人。
这样的注视,她可太熟悉了。
裴聿就时常这样。
这便是楼月那位继兄?
天老爷,二人之间
她兀自在心内细细想着,没多久,邓楼月总算过来,腮畔还泛着一抹淡淡的红。
晞时窥她面色不复方才从容,心中隐隐有了猜想,这般想着,便连席上好些珍馐吃进嘴里都觉得没滋没味的。
一席毕,想着廖维瑛在此,晞时不好多留,也只想同邓楼月说些闺中话,故而起身告辞,说是过几日再来寻她说话。
邓楼月心思显然也不在这上头了,点点头,吩咐丫鬟送晞时出去。
这厢晞时才出邓宅,日头正盛,她拿手遮了遮阳光,正暗自把那廖维瑛在心里狠狠骂了一轮,冷不丁就瞧见一抹身影走来。
穿着花青色的袍子,撑着一把伞,片刻就走来她身前。
她怔了怔,“你怎么来了?”
裴聿拿伞替她遮阳,“我不能来?”
“刻意来接我?还是路过?”
“鸭鹅巷与这里可离得远。”
晞时撇撇嘴,看了一眼日头,实在不想在晚秋还晒黑自己,稍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捉裙跟着裴聿往外走。
行至一半,裴聿脚步顿了顿,回首望向邓宅那扇朱漆大门,原本温和的眼色骤然变冷。
晞时推了推他,“怎么了?”
裴聿收回眼,摇了摇头,伞缘越发向她倾斜,“没事,你今日在邓家可还高兴?”
说话间,二人并行走出上锣鼓巷,不提倒也罢,一提起来,晞时就怄着一口气,握拳凭空挥了挥,把廖维瑛刻意来滋事的动静说与他听。
“所以,你今日又见到那位廖小姐了。”
“是,见着她我就来气,跟冤家似的,分明从前不认识,只因我拒绝了她两次,就找上门来,还险些搞砸楼月的生辰宴,不过是个六品推官家的小姐,好不得了!官威大得很呢!”
“早知如此,我该把剑带在身上,我如今也算会点剑招的人了,就该吓她一吓!”
裴聿静听她说话,眼睛轻眨,刚要开口,又听她道:“算了,我不与她计较。”
她已经自己做出选择,他盘踞在舌尖的话转了转,便也没说出口。
一径回到家,困意席卷而来,晞时撑不住要午憩,钻回西厢不管不顾一头倒进榻中。
这一觉,就睡到了天黑,张明复来敲门,在外头大喊晞晞姐姐,这才将她给嚷醒。
晞时神色发蒙,随意洗了把脸,旋即走去开门,见张明复笑嘻嘻盯着自己,便也笑嘻嘻问,“小复找晞晞姐姐有何事?”
张明复咧着嘴笑,“娘今日又请了老师和师兄来家中用饭哩,还喊了书致哥哥、玉芩姐姐,娘说人多,干脆把晞晞姐姐也叫上,还有还有”
天真的少年仿佛不知该如何称呼裴聿,闷头想了半日。
晞时看得心软,轻声问,“还有裴聿哥哥?”
赶巧裴聿走出来,听到这声称呼,面色未改,对外人向来冷淡的青年走到晞时身侧,却朝张明复展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好,和你娘说,我们就过去。”——
作者有话说:裴聿内心os:叫我哥哥????????????
第30章 答案
银杏坠, 翠烟起,张家今日很是热闹。
晚秋渐渐萧瑟,日头太盛时却也热得仿若炎炎夏日, 虽已天黑, 没白日那般燥热, 秀婉婶却仍然准备了一些凉拌时蔬, 端来比上回更显色泽的杏子酿。
桌上大多是些家常菜,甚至为照顾不太能吃辣的晞时, 还贴心煨了猪骨汤,另炒一碟嫩豆芽,一碗蜜酱糟鸭。
晞时进院时, 还未开席,秀婉婶还在厨屋忙碌,她跟着进去瞅了眼, 被红光满面的秀婉婶推出来。
这一眼就正好看见张明意与宋玉芩笑嘻嘻坐在杏树下翻花绳, 微黄的光束照在她们乖顺的侧颜, 令晞时心中轻轻溅起涟漪,忽然就十分高兴。
不过只是瞧了二人一眼,她心中就舒畅极了。
心想, 明意与芩芩虽只是平民老百姓, 比那廖维瑛可要好得多!
哼,廖维瑛分明比她要大两岁, 一口一个姐姐,阴阳怪气地唤着, 在她心里连明意和芩芩的头发丝儿都比不上。
今日去上锣鼓巷走了一圈,两番对比,她觉着, 还是鸭鹅巷更亲和,更能使她安心。
这般想着,晞时面上绽开可爱伶俐的笑,忙凑过去喊,“我也要玩!”
宋玉芩连头都没抬,笑嘻嘻说:“晞晞姐,你等一等,等我玩过这一轮,说起来,你最近都没怎么上我家去,是很忙吗?”
鸭鹅巷内亦有不少人知道晞时在家中制香,那味道可掩不住,倒也只当她是经过家里的少爷同意,才在外头寻一份赚外快的活计。
晞时闻言,摸了摸小巧的下巴,掩饰面上那点尴尬,“哈哈哈,是有些忙。”
张明意翻花绳的动作没停,却朝晞时挤眉弄眼,低声道:“稀奇,裴官人居然肯过来?”
晞时又摸了摸鼻尖,“小复来请,嘴又甜,叫他两声哥哥,他就跟着过来了。”
这厢裴聿一进院,便有几道目光齐齐落向他。
实在是他这身形高挑,模样又端正,还罕见穿了身花青色的袍子,愈发俊俏,当然,抛开他那张依旧没什么情绪的脸不谈的话,甚至能称得上一句平易近人。
院内小排桌席,两张四四方方的竹编桌摆在正中央。
贺筝正在西南一角指点张明复念书,王渺趴在屋顶闷头补着一块碎瓦。
宋书致端正坐在另一棵银杏树下,舒展平静的眉目在见到晞时那一刻,泛起微微笑意。
女孩子今日精心打扮过,施妆扑粉,穿着山岚色宝相花纹圆领大襟衫,底下是一条凝脂色蝴蝶纹马面裙,像山间云雾里延绵出的一抹暖色。
可是很快,他的目光又落向紧跟在她身后的青年,那点笑就这般敛了回去。
两个男人的视线有一瞬交汇,有些东西不必摆在明面上,彼此心知肚明。
宋书致垂下眼,搁在膝头的手微微握紧。
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和她说过话了。
年轻的读书人到底斯文要脸,哪怕心里有些情愫正生根发芽,却也难以宣之于口。
“哎?裴官人也来啦!”适逢秀婉婶打帘出来,笑眯眯道:“快坐,快坐,千万别客气!”
话音甫落,秀婉婶又招呼其他人一并坐下。
王渺从屋顶上爬下来,眼神往张明意那头瞟,旋即老老实实跟着贺筝。
张明意感受到他的注视,耳廓红了一瞬,忙喊:“吃饭,待会再玩呀!”
众人在一块吃过饭,算是较为熟稔的关系,大多比较随意。
可裴聿是第一次踏足张家这座小院,只站在那里不动,都叫人生出一股微妙的尴尬。
晞时看不过眼,忙走到裴聿身侧,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胳膊,悄悄道:“你去坐呀,大家都看着你呢。”
秀婉婶率先回过神,握着拳头打手心,“哎呀,今日人多,倒不好分开,不如热热闹闹的,明意,来,帮娘一把,咱们把两张桌子合起来!绕坐一桌才像那么回事嘛!”
王渺忙道:“婶,我来!我来!”
端菜挪桌一阵,两张方桌合拢,秀婉婶便笑眯眯道:“晞晞啊,你就同明意坐,芩芩也挨着晞晞坐下,书致同你妹妹坐,裴官人在书致身边坐下就好了!”
宋书致挪眼望向裴聿,笑问,“裴官人,还不坐下吗?”
裴聿却向秀婉婶颔首,总算开口:“抱歉,这位置占地太大,我初次登门,倒不好坐在这里,不如”
今夜月上枝头,漫天繁星,辉辉月色洒在他的肩头,映出他唇畔一抹似笑非笑,“宋姑娘,不如我同你换?”
宋玉芩眨眨眼,反手一指自己,“啊?我?”
裴聿语气笃定了几分,“正是。”
众人都是一怔。
如此一来,就变成两个年轻官人坐在一起,而这位不太熟的裴聿,又恰好将宋书致和晞时给隔开。
晞时正要坐下的动作一顿,吭吭咳了两声,暗自朝裴聿使眼色,生怕旁人瞧出点什么端倪来。
虽然他们之间本来也还没什么。
可若是看出来了,她要羞死人了呀!
宋书致留神晞时的神情,掩在宽袖里的拳头握得更紧,鼻腔里轻哼一声,刚要出言替妹妹拒绝。
贺筝却把目光在几个年轻人身上转了一圈,捋着长髯笑了,“哈哈,凭这位置怎么安排,我可没耐心等了,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你们推让调换吧,我且先坐下了!”
说罢,他一撩袍角,就在长桌对面坐了下来。
贺筝为长者,连他都已先坐下,年轻小辈自然不好再迟疑。
宋玉芩察觉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年纪还小的少女颇有些不好意思,忙起身让了让,“那、那就换吧,裴官人,我同你换。”
秀婉婶是过来人,说会话的功夫就已瞧出些什么,她轻咳一声,忙使张明意牵头坐下,旋即把话茬往菜上引,“来来来,都尝尝我的新手艺,跟外头食肆的厨子学的呢,好吃就多吃些,不好吃,也不许说出来啊!”
众人自然给面子,盯着桌上这片美味佳肴,逐一持筷去夹。
晞时想吃那嫩豆芽,却见它摆在宋书致那头,筷子伸了两次,委实够不着,只得暂且先去夹别的菜。
宋书致暗窥她的小动作,心道豁出去了,目光便转去那碟嫩豆芽,预备着替她夹上几筷子。
一只手却比他更快。
裴聿从容夹了些豆芽在晞时碗里,垂眼看她浓卷的睫毛,低声道:“趁热吃。”
宋书致见状,面上虽还挂着笑,眼睛里那点笑意却渐渐消失了。
他能确定了。
他许久没能同她说上话是何缘故,那日在这同样的地方,他的靠近令她下意识闪避又是为何,他都明白过来了。
都是眼前这个男人在暗中搞鬼。
宋书致也算情窦初开,可碍于十几年苦读,心里仍旧把功名抱负摆在首位,认为男子汉大丈夫哪怕有了心仪之人,也该先得功名再谈情爱。
他本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使妹妹邀晞时上家里玩,便鼓足勇气把话摊开说。
可是一连好些日子,他根本摸不到边。
明明就比邻住着,她像无端端消失在了眼前,每日只闻进出,不见其人。
但今日亲眼见到二人自然又亲密的模样,只知念书的年轻人忽然生出恼意,也开始后悔自己为何没早踏出这一步。
书中自有黄金屋。
这黄金屋如今看来误事啊。
“别光顾着吃菜,我这杏子酿才刚舀出来,香得很呢,”秀婉婶挨个招呼,“来来来,把杯子递来,都喝点,小姑娘喝了也不打紧,不浓呢。”
晞时轻轻咂巴一下嘴,忙把杯子凑过去。
宋书致看她捧着杯盏喝杏子酿,眼神微闪,忽道:“裴兄,你我做了这么久的邻居,我还从未与你坐在一起吃过饭,今日正好,不如咱们一起喝点?”
年轻人掩饰情绪的招数还是太拙劣,在场众人唯有宋玉芩看不穿,小声嘀咕道:“哥哥不是滴酒不沾么?”
裴聿偏头看去,点了点头,“行。”
二人既说好,秀婉婶也没有阻拦的道理,忙要再去开一坛杏子酿。
不曾想,宋书致冷不丁站起身,“婶婶,不必!”
秀婉婶茫然回头:“啊?”
宋书致目光坚定,“我家有女儿红,我去拿。”
说罢,不给众人反应,挥袖离席,脚下生风,不过片刻的功夫就抱了坛女儿红过来。
旋即重重往桌上一放,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又去替裴聿倒,语气有几分切齿意味,“裴兄,请。”
余下几人愣了愣,还是张明意先回神,迟疑道:“喝这么烈的酒,不好吧”
这也太烈了。
读书人,平日滴酒不沾,喝了这个不得在她家倒头就睡?
宋书致摆摆手,依旧盯着裴聿,“无妨,这点酒,我还是能喝的。”
裴聿看他持杯敬来,倒也不推脱,慢条斯理喝了那杯女儿红,颇有些意味深长地开口:“宋小官人今日看着仿佛是有心事?不要紧,你想借酒消愁,我陪你便是。”
宋书致越发气血上涌,闷头就干。
“咳咳咳”年轻的举人老爷显然小看了这坛女儿红,被呛得一连迭咳嗽。
宋玉芩大惊,“哥哥!你活不过明日了还是怎的?”
晞时捧着杯盏总算回神,暗想这二人怕不是在为自己交锋,愈发觉得尴尬不已,有意出声打圆场,才刚搁下杯盏,身侧这人却还能分神静观她的动静。
然后腾出一只手,握紧了她刚缩下去的手。
晞时一霎红了脸,暗里使劲挣了挣。
那只手更加用劲,抵开她的指缝,就这么明目张胆地与她在桌下牵起手来,像在警告她。
晞时须臾间如坐针毡,脑袋跟着缩了缩,悄瞥众人一眼,不敢再胡乱挣扎,不禁又把目光挪向暗流涌动的两个男人身上。
天老爷,她这一辈子竟还能有两个男人为她争来争去?
这滋味
真令人提心吊胆啊。
真令人想逃啊。
真
真爽啊。
爽爆了。
晞时此刻早已将自己翻身农奴把歌唱的大志忘得一干二净,满脑子都是得意至极的想法。
渐渐地,被裴聿握着的那只手也跟着放松下来,甚至被握得有些发热,拿指尖轻挠他,示意他松一松。
一时间,众人心思各异,唯有张明复坐不住,悄悄与秀婉婶道:“娘,小复吃饱了,想去屋子里玩一玩。”
秀婉婶头也没回,只目光灼灼盯着两个年轻人,摆了摆手,“去。”
这厢宋书致又把酒满上,哆嗦着手去与裴聿碰杯,语含机锋,“说起来,我还不知裴兄情况,咱们到底是邻居,敢问裴兄,如今以什么谋生?”
众人都知晞时是裴聿的丫鬟,少爷这个称呼么,不过是个尊称,平日里看裴聿独来独往,做事也颇为随意,不似高门大户那般讲究,闻言,便把目光落在裴聿身上。
裴聿锋利分明的眼眉微挑,“比不得宋小官人,年纪轻轻考中举人,扶摇直上,裴某不过干些勉强糊口的事。”
宋书致冷笑一声,“勉强糊口敢问裴兄,日后可有娶妻的打算?”
“自然是有的。”
宋书致又饮下一杯酒,嗓音不知不觉吊起来,“既有此打算,小弟提醒裴兄一句,娶妻成家,当以家庭为重,裴兄若干些勉强糊口的活,怎么养得起这个家呢?”
大约有举人之名傍身,这话一说出口,便多少带了点高高在上的意味,言下之意便是——我日后最不济也是官身,你呢?
裴聿没答话,感觉到掌心包裹着的手在紧张,在出汗,望向宋书致的目光便缓缓发凉。
暗里挑衅无妨,可在场都是明眼人,这话无意是在挑破一些东西。
于她而言,不是什么好事。
许久,他道:“宋小官人慎言,我养不养得起妻子,那是我自己的事。”
宋书致一张秀气斯文的脸庞开始泛红,明显醉意上头,张嘴就道:“行,不谈这个,听裴兄言谈举止颇为讲礼,我正有兴致,不如你我来吟诗联句,如何?”
秀婉婶看在眼里,心知他酒后失态,咄咄逼人,忙不迭就给宋玉芩使眼色,嘴上跟着打圆场,“哎、哎,书致,你可不要再喝了,再喝下去,婶婶没法向你娘交代。”
宋书致一口气憋在心里,偏生就要宣泄出来,他不明白自己发乎情止乎礼的情愫分明才刚冒了个尖,怎么就被人截了胡。
年轻人醉兮兮抱着酒坛子不撒手,“不,婶、婶婶别劝我,我就要喝,我不光要喝,我还要跟他喝!我要喝倒他!”
这话一出,再遮掩已经没什么意思,好在院子里坐的都可以算作自己人,嘴巴都严实得很。
宋玉芩后知后觉回过神,惊呼着掩嘴,“天呐,哥哥,你有这样的心思啊?”
张明意亦是捂着心口,不禁望向晞时。
晞时硬着头皮坐了片刻,只能讪笑,“你们看,这事闹的。”
裴聿把眉轻挑,没有答话。
气氛正僵持着,忽然,张明复不知何时偷摸踩着竹梯爬上了屋顶,朝秀婉婶招手,“娘!快上来,咱们一起看星星啊!”
秀婉婶一惊,忙叉着腰在底下喊:“你赶紧下来!”
“不,小复要看星星。”
秀婉婶瞪了他两眼,作势就起身要去收拾他。
这一打岔,倒把气氛冲破,王渺这粗人哈哈笑了两声,打趣道:“看不出来啊,宋小弟,你这酒量不如何,竟然还敢喝这么烈的酒,也是条汉子,来,哥哥也同你喝一口!”
说罢,王渺又看向张明意,给她夹了两筷子肉,放柔了声音,“明意,你多吃些,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晞时见状,顾不得自己这乱成一锅粥的情事,大为震惊,“王兄弟,明意,你们?”
张明意面色涨红,捧着碗转了身,接连跺着脚,“哎呀,王渺!你瞎说什么呢!”
王渺嘿嘿笑了两声,神情坦然,“我关心你嘛。”
晞时一双眼直勾勾在二人身上来回瞟,神情仍旧是不敢置信,被一直默不作声的贺筝留神到,摇头笑了两声。
老者没搅合进来,反而扭头望向张明复,“小子,星星真就那般好看?”
张明复一面往屋檐上挪,躲着秀婉婶,一面嘻嘻笑答:“好看!小复最喜欢看亮晶晶的东西了!”
贺筝笑一笑,左看王渺与张明意二人明晃晃传情,右看两个年轻人暗自交锋,忽然朗声大笑,“看雨听雨,看花赏花,人都有七情六欲,只有我们小复最是单纯,是“看星是星”啊!”
这话引得宋书致晃了晃脑袋,醉醺醺接了句,“看雨听雨,是雨吸引人,看花赏花,亦是花吸引人,人生来就有七情六欲,为情所困者,自然是看人慕人。”
说罢,他愈发坚定要在今日争一口气,摇晃的指头点了点裴聿,“来,你和我喝,我就不信,我连喝酒都喝不过你!”
他哪里不如这个姓裴的!
却不想那屋顶上的张明复为躲秀婉婶,脚下一滑就跌坐在青瓦上,旋即一个没坐稳,直挺挺往屋顶下掉!
秀婉婶吓得腿一软,“明复!”
张明意连呼吸都停了。
晞时看在眼里,惊骇的目光颤了颤,忙大声喊:“裴聿!救人!”
众人只觉一阵清风席卷而过,惊鸿掠影似在眼前,青年身形一闪,步伐轻盈且迅速地靠近,旋即腾空而起。
再落地时,依旧很轻,衣袂不过翻飞一瞬。
张明复却稳稳倒在他的掌心,呆怔把他望着。
秀婉婶一颗心后怕不已,忙过来揪住张明复的耳朵,“你要死!你要死啊!”
宋书致抱着酒坛愣神,眨了眨眼,看了眼裴聿,随后又去看晞时。
一股惭愧涌上心头。
他方才根本没反应过来,连双腿都似灌了铅一般定在原地。
同样是喝过酒,面对一样的问题,裴聿为何能妥善从容地解决?他呢?除了借着酒劲胡乱宣泄那点不值一提的不甘心,又能做什么?
她方才是喊的裴聿吧?
她下意识唤裴聿姓名,好像就已经给了他答案了。
宋书致顿觉嘴里那点醇香酒气变得苦涩。
简直可笑,就在片刻前,他还不信自己哪里不如裴聿,没曾想,这么快他就明白了。
心里掀起一阵风浪的年轻人到底少不经事,只觉得心里芜杂得难受至极,一个没忍住,哇地一声就呕了出来。
这一打岔,这顿饭也不好再吃下去。
秀婉婶赶忙推一推宋玉芩,“哎唷,喝成这样,我都不知该如何向宋姐说了,乖芩芩,快,扶着你哥哥去一旁坐,我去煮碗醒酒汤来。”
王渺意在表现,忙道:“婶,我去,我去就行!”
贺筝摇头轻叹,“年轻人啊”
“秀婉婶,抱歉,”晞时踞蹐着上前,拉着秀婉婶的胳膊晃了晃,“好好一顿饭,搞砸成这样。”
秀婉婶望向她,目光依旧柔和,“好孩子,好好的说什么抱歉呢?不要紧的,一场饭吃不了,咱们改日再吃也行,婶婶从不计较这些,这会也晚了,你回去好好休息,明日还来婶家玩,啊。”
从张家出来,晞时嘴里还叨叨个不停,“不行,人家好心好意请咱们去吃饭,却无端端给搅合了,回头还是得备些礼送去才是。”
裴聿静静跟着她,点头应声。
二人踅回家门口,晞时正要开门,忽然抬头看了眼,紧跟着牵唇笑了,“但我觉得小复没说错呢,这星星真好看。”
“你也“看星是星”了吗?”裴聿笑。
也许此刻尚且清醒,心在一惊一乍过后平静下来,想着方才自己一声喊,裴聿就立刻言听计从去做了。
晞时忽然想起春末那时候,彼此初见,他虽有点人情味,却依旧冷得像块冰,如今倒变得不一样了。
贺筝隐喻的那些话,即便没有宋书致搭腔,她也听懂了。
人们看雨听雨,看花赏花,都在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坚持。
王渺与明意的情愫不知是何时升起的。
但至少,张明意比她坦荡得多,羞于见人,却也变相承认了。
她自己呢?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身后的青年很安静,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却格外灼人,他的坚持一如既往,坚定得令她有些难以推开,他的言听计从,令她由衷地感到觉得可靠。
晞时瞳眸微颤,依旧仰头看着天空那片繁星,声音很轻,“今晚的星星格外好看,裴聿,你说我能够着它吗?”
裴聿心一跳,顺着她的话道:“你可以无限靠近它。”
女孩子回过头,被晚风吹得摇曳的树影撒在她的脸上,照出一分试探,“真的吗?”
裴聿舒展眉眼,笑得温柔,“想不想去最高的地方看星星?”
晞时眨眨眼,最高的地方?不待她有反应,裴聿陡然靠过来,一揽她的腰,只说了句“抱紧”,随即微风吹响树梢,一阵细碎的动静过后,原地只剩枯叶自坠。
两刻钟的功夫过去,晞时才敢睁开眼。
一眼望去,几乎整座蜀都城都能纳进眼中,她微张着嘴,揪着裴聿的胳膊往四周看,语气不可置信,“这是菩提塔?”
蜀都府最不缺的便是寺庙,香客众多,一来二去,便接连有寺庙兴建,如今最高的一座塔,便是伫立在兴安寺内的菩提塔。
而她此刻,正由裴聿揽着腰,站在塔顶,他就是这般务实,带她来最高的地方摘星了。
意识到这一点,晞时双腿发软,颤颤巍巍扶着他,“我、我能不能坐下来?没劲了。”
裴聿那张清隽的脸浮着笑,带着她在塔顶坐下来。
夜已渐深,除了行院那头还亮着光,街巷里几乎都已灭了灯,满城银杏铺在地面,由溶溶月色照出一丝透亮的金光。
塔顶只有他们,还清醒着,隐秘地坐在这里,喧闹的人间安静下来,他们却从人间剥离,来了个只有彼此伸手可触的地方。
“现在有没有觉得离星星更近一步了?”他道。
晞时没有说话,摁下心里那点悸动,她知道,自己说的不是真的星
星,他也明白,她不是真的要摘星。
她是在问他,是不是真的能向他迈开一步。
他都明白,可偏偏没有挑破。
晞时那双明亮剔透的眼睛轻眨着,忽然掬着脸,望向隐在云雾里的远处,“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其实很讨厌看星星。”
“为何?”
她道:“还在扬州时,我爹娘农耕繁忙,时常很晚才回来,我那时候年纪小,村子里又常有老人家离世,我害怕一个人在家中待着,见到外面月亮好看,便去外头坐着,一边等爹娘,一边数星星,头顶那片星星被我翻来覆去数了又数,数到我睡了过去,再睁眼,依旧还坐在原地。”
“我知道,爹娘为这个家操劳,很是辛苦,可是我太孤单了,每日都这般等着,让我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
“爹娘染了瘟疫死后,有些人在背地里指点,说我从前那名字是个“弱”字,不吉利,克死了爹娘,我又开始后悔,为什么那时候要在心里责怪爹娘“遗弃”我?后来来了蜀都,住在姜沛家里,活得小心翼翼的,我哪里还有那个心思看星星呢?也或许是因看到星星就会想爹娘,渐渐地,我就讨厌看星星了。”
她今夜倾诉的欲望格外浓重,话头一牵开,便有些藏不住,“可是我想,人始终是会变的,至少在今夜,我觉得头顶的这片星星很好看。”
说罢,她仰脸看着裴聿笑,指了指心口,“这里再没有讨厌的感觉了。”
万籁俱寂,她的声音坠在裴聿心头,他下意识拂过她被微风吹散的鬓发,声音很低,“你离星星很近,星星也会一直围绕着你,不会再让你想起那种被遗弃的感觉。”
他知道,她迟迟不迈出这一步,有极大一部分的原因是害怕,她不像他,有主上眷顾。
她在很漫长的一段光阴里漂浮着,没有一处扎实的落脚地,想翻身做人上人也好,还是固执要挤进上层阶级里也罢,她是太害怕自己的人生就这样飘零四散。
没有筑过巢的白头鹎始终在外流离失所,又怎么会想要恋巢呢?
晞时忽然扭过头,仰头看着天,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嗓音微微打颤,“你、你说得这么好,那我可要好好欣赏一下。”
裴聿看穿她的鼻酸,却仍然维持安静,不去打破她这一刻的动容。
大约今夜感慨良多,晞时看了半晌繁星,记忆忽然回到过去,七零八碎地想了些有的没的。
平地卷风,几张诵经的废纸被吹向半空,她盯着看,冷不防噗嗤笑出声,扭脸望向裴聿,目光变得狡黠,“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
晞时阴恻恻笑道:“我在京师的时候,常悄悄在睡前看话本子,什么风流王爷俏佳人啊,看得多了去了,里头讲了那位王爷心仪佳人,却又死要面子不肯去追,便命手下的暗卫去盯着人家姑娘,寥寥数语,说暗卫时常趴在人家屋顶,要么挂在树上”
“裴聿,你有没有趴过别人家的屋顶啊?”
裴聿一怔,耳根渐渐浮上一抹红,把脸偏开,“没有。”
“真的?”
“真的。”
晞时不信,一时兴起把脸凑过去,追问道:“真的真的没有?”
她在心底认定他定是趴过,只是碍于面子不肯承认,愈发觉得好笑,没憋住,抖着两片肩笑出声来。
裴聿被她猛然靠近逼得呼吸一窒,闭了闭眼,又把脸转回来,缓缓逼近她,“你连话本子里的情情爱爱都懂,那你可懂自己?”
“你现在,对我有没有一丁点的喜欢?”
晞时忙仰头往后躲,目光闪避,语气慌了点,“你别胡说,我那都是随随便便看的,其实、其实也没看多少,只是想起这一截而已。”
裴聿轻哼一声,语气很是意味深长,“希望你真的只记得一点点。”
周遭岑寂,溶溶月色倾泻下来,很是惬意,晞时耳边是树叶摇曳的簌簌声,也许想跳过这个话题,她蓦然向他摊开掌心,“先前用来打明意她爹的弹弓,你带了吗?”
裴聿挑眉,从腰间摸出来给她,“想玩这个?”
晞时唇畔弯起一抹得意的笑,接过弹弓与弹珠,两指去捻弹珠,一面跟着瞄向底下的一棵玉兰树,“忘了告诉你,我准头好着呢。”
“我要打那片最大的树叶,你看着吧。”
一刹那,弹珠疾速射出,“啪”的一声打在一片树叶上,震得那片树叶凭空往下掉。
裴聿稍有惊愕,不禁细看那片树叶,在看清那片树叶的形状样貌时,心内狂跳,目光又落回她的脸上。
“你”
晞时扬起下颌,目光振奋,“先前你让我用短弩,我便拿着练手,发觉自己准头不是一般的好,后来每次用短弩时,你都去蚀骨楼了,没有瞧见,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
直到此刻,裴聿才明白,她的可塑性实在太高,那颗穿透了树叶的弹珠,在这个静谧的夜里,穿进了他的心里,他有预感,也许在不远的将来,她能踩上一片更广阔的土地。
是老天眷顾他,窥见了他的愿望,才让他抢先一步,把她留在了他的身边。
良久,他才道:“嗯,真的很厉害。”
被夸赞了一句,晞时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脸,客气道:“还得多亏你给我那把短弩,否则,我还不知道我有这样的本事呢。”
“那你打算怎么感谢我?”
她悄瞥他一眼,“我都与你在这里坐了这么久了,还不算奖励嘛?”
“不算。”裴聿缓缓靠近她,目光挪向她的嘴,“不如,亲我一下?”
晞时大怒,“你怎么老想着这个!不行!”
说罢,把弹弓塞进他的腰间,作势就要转去一边,“你总把话说得这么直白,我是个姑娘家,你脸皮厚,我可不,往后还活不活了?”
裴聿闷笑两声,揽过她的肩,俯身靠近她,嗓音很低,“就亲一会儿。”
被他吻住的那一刻,晞时只恨自己听了他的花言巧语,来了这菩提塔顶,否则,她能没地方逃?
裴聿依旧动作飞快摘了那枚银环,起先是想蜻蜓点水的,可在唇肉贴上去的那一刹那,他就开始急迫地追着她亲,舌尖不受控制地去勾缠,甚至在等她喘气的一瞬间勾出一点银丝。
与她微甜带着杏子酿的气息不同,他的气息是烧灼的。
裴聿揽着她的后背,贴近自己,在急促而滚烫的呼吸里,想把她揉进骨头缝里。
晞时几乎快扑倒进他怀里,被他凶悍而暴戾的吻勾得浑身发麻,连撑在他胸前的手都不由自主攥紧,把那一小片料子攥出褶皱。
大约酒气作祟,这个吻维持了很久。
晞时已经失去了思考,只能张着嘴任由他掠夺呼吸与津液。
良久,她觉得浑身都有些不受控制地发软,想要彻底倒在他腿上,终于清醒过来,胡乱伸手去推他。
一个不慎,抵着的手落空。
她被堵着嘴“呜呜”两声,胡乱往下一按。
裴聿闷哼一声,果断放开了她。
晞时大口喘着气,眼神慌乱看向别处,意识到什么,忙道:“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话音甫落,又被他揽进怀里。
裴聿拿下巴轻蹭她的腮畔,竭力遏制自己的变化,呼吸由急促变得绵长,“怎么办。”
晞时有些发蒙。
下一瞬,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耳侧,“牙齿很痒,想吃掉你。”
怎么可能是真正意义上的吃呢?晞时心一抖,连话也不敢说了。
人在极度紧张时,总会停下所有动作,晞时只能由他抱着,直到他平复下来。
良久,她试探着推了推他,“你、你好了吗?”
“再抱一会儿。”
这一回,嗓音显然没有方才那般暗哑,晞时心里有了底,忙使劲从他怀里挣出来,胡乱理着裙摆,“我、我不想抱了,我想回去我困了我实在撑不住了我好想睡觉你带我下去吧算我求你了。”
一气说完,根本不带停歇。
裴聿抬头凝视着她,蓦然笑了,“慌成这样?”
“谁、谁说我害怕了?”她硬着头皮迎上他的目光,“人之常情罢了。”
裴聿缓过神,拉她起身,捞起她的腿弯,抱起来后往上颠一颠,“抓稳,回家了。”
晞时惊叫一声,忙伸手勾住他,不敢相信他心眼竟多成这样,又暗自拿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去瞪他。
裴聿看在眼里,定了定神,恬不知耻勾起唇,身形一转,飞身向堆叠的片片屋檐踏去。
他有意不走平地,晞时始终悬着一颗心,可大约这个怀抱太温暖,加之她在张家饮了不少杏子酿,脑子晕晕沉沉,只觉眼皮越发沉重,竟就这般睡了过去。
悄无声息踅回鸭鹅巷时,裴聿垂眼看向怀里这张睡颜,目光倏软,他问她是否有一丁点的喜欢,她没有回答,这不重要,答不上来就已经是答案了。
敛了敛心神,裴聿总算轻轻落地,步伐稳定而扎实地走向那个家。
可巧,宋书致此刻酒醒,又因心头烦闷,正在外头吹风冷静。
两方撞上,视线对上的那一刻,宋书致不可置信上前两步,张嘴就要质问男女授受不亲,怎可这般抱着她!
裴聿那张稍薄的嘴唇笑了笑,向他做了个口型。
“闭嘴。”
今夜的挑衅,他都照单全收了,没与眼前这位举人老爷计较,是他不想当着她的面计较。
此刻她正睡着,不妨碍他秋后算账。
裴聿把晞时揽得更紧了一点,眼神在宋书致身上停留片刻,旋即俯身在她腮畔轻轻啄吻一下。
然后绽开一抹还算温和的笑,依旧安静做着口型——
早些睡,手下败将——
作者有话说:开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