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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作者:猫芒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1章 温暖


    中庭地白树栖鸦, 冷露无声湿桂花①。秋试过去便是中秋,宋家充斥着喜气,不管宋书致能不能考上, 宋婶都做了一桌好菜来犒劳他。


    近来总下着濛濛细雨, 宋玉芩撑伞来敲门, 给晞时送上一碟香喷喷的杏仁酥。


    少女眉梢露着喜气, 想叫晞时去自家玩,“晞晞姐, 我家正热闹呢,李婶、苑春姐她们都在我家,你也过去吧?”


    对于去宋家一事, 只要人家过来请,晞时向来是想也不想就点头应下。


    她今日却颇为扭捏,“人这样多, 我脸皮薄, 不好去惹人家注意, 你且先回吧,今日中秋,你哥哥不是才刚从贡院回来?赶上过节, 正正好!”


    宋玉芩撒娇拉她去, 也被她轻轻推开了。


    待门合上,晞时便抬起一双雾蒙蒙的眼睛看向东厢那扇门, 更在意自己心里那点始终压不下去的悸动。


    裴聿发热一场,她是在他床榻边守着没错, 可守着守着,清晨醒来却发现自己又在他的榻上睡着。


    这一回,他倒没再将就睡地上, 反倒在椅上坐着,拿一双平静的眼睛盯着她。


    还不知究竟看了多久。


    四目相对,令她无措、羞涩,连鞋都忘了穿,不得不仓皇逃回自己的屋子,连带着重新审视彼此之间粘连的那点关系。


    她真不是傻子。


    也真不敢细想。


    她已经连着几日都没有同他说过话了。


    晞时撑着伞站在原地,泄气跺了跺脚,又叹出一口气。


    如此一来,既显得她怯弱,又白白损失了不少月银。


    裴聿真讨厌。


    淅沥沥的雨声打在伞面,晞时没在雨中多停留,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同这个男人彻底说清楚。


    这般想着,人已不自觉行至那扇门前。


    正巧,裴聿像在暗中窥探她的一举一动,拉开门走出来,穿一件玄色箭衣,离得近了,便勾出身上的冷冽气息,“今日中秋,去外头吃?”


    他是如何做到还能面不改色问她问题的!


    晞时微张着嘴,看他视线往下挪,这才发觉自己还端着那碟杏仁酥。


    “宋家送来的?”他问。


    晞时憋了半日的话被蓦地打断,忽然就说不出来了,只能扭开脸,生硬答道:“是。”


    “想留在家里吃杏仁酥,还是想去时锦楼吃点别的?”


    晞时忽然眨眨眼,咽了咽口水。


    当选择摆在面前的时候,她向来习惯选择对自己更具诱惑力的那个。


    时锦楼是蜀都府近来新开的食肆,她几次从那经过,嗅见里头的香气便想进去点几个菜尝尝,可想着一顿饭得花掉不少银子,这股贪吃的劲忍忍也就过去了。


    他都主动同她说话了,她理应先抛弃一些有的没的,先抓住这一顿美食佳肴。


    于是晞时喜滋滋把那碟杏仁酥搁进厨屋,抚一抚微皱的袖口,撑伞站在雨中催他,“走呀!”


    时锦楼繁丽高阁,绣旗相招,近来名声大噪,正是用饭的时候,门前车马如流,亦有不少富贵人家派丫鬟小厮前来买吃食。


    晞时临窗而坐,目光亮灼灼地盯着手中厚厚一沓花笺食单,翻来覆去,简直不知该吃什么好。


    忖度半晌,见裴聿没有要插手点菜的意思,便悄摸依照自己的喜好点了几道菜。


    等菜的间隙,晞时百无聊赖掬着脸蛋,忽见青年从怀里掏出一个雕刻精美的长条匣递来。


    紧接着,他主动说起那日发热之事,“多亏你照顾,我才不至于一直烧下去,这是谢礼。”


    晞时低头看着,没伸手去碰,舌尖在上颚轻轻舔了舔,样子瞧着没方才自在,“这回又是什么?”


    裴聿平静的幽瞳里映着她稍显紧张的脸,他似有一缕叹息溢出来,把目光落向别处,“给你的,你就只管拿着,换作是你病了一场,有人照顾你半夜,你不打算回谢点什么?”


    一席话掩去了那点微妙,仿佛真的只是再纯粹不过的谢礼。


    使晞时也产生一种错觉,跟着把脑袋轻点,不禁想着自己已经损失不少银子,万没有再推辞不要的道理。


    她那日还说要十几二十两呢!


    脑子里那堆乱糟糟的念头忽然就没了,不再跟银子作对,半是认可半是装傻地把那长条匣收下了。


    喜孜孜用过一场饭,晞时走出时锦楼,满足得连唇畔都挂着笑,想起自己半月前往相熟的成衣铺里裁制了几身新衣裳,便一径往那头赶。


    没多久到了成衣铺外,正要进门,哎唷一声跟人撞上,撞得她往后跌了半步,由裴聿抵着腰才不至于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石蹬上。


    晞时把眉轻攒,抬起眼睛去张望,待看清那张同样蹙眉不喜的脸,却是一怔。


    这下连话也忘了说,一把上前握住对方的手,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惊诧,“楼月?你是楼月?”


    那女子一袭粉衫裹着曼妙身姿,肤若白玉,唇未点而红,生得明媚动人,闻言也是一怔。


    她身边跟着两个丫鬟,其中一个忙挡过来,“你是何人?何时认得我们家小姐?”


    冷不防又被那女子支开,不可置信上下扫量晞时,渐渐地,面上绽开惊喜的笑,“晞时?真的是你!”


    裴聿在一旁静观,微微握紧的手掌松开了,目光落向晞时的背影,把眉轻挑。她的朋友?


    晞时不敢相信地握住女子的胳膊,兴奋得直跺脚,“你竟还在蜀都?小时候,你不是同你爹爹一起搬去淮州了?”


    女子姓邓,邓楼月亦是高兴得直跳,“我几年前又回来了呀!我爹在淮州与人卖布,没两年生意做起来了,越做越大,想着蜀都才是扎根之地,才又举家搬回来了!晞时,你这么些年都在做什么?原先一回来我便使人去寻过你,你姑父只说你去京师了!”


    陡然提起姑父,晞时喜笑颜开的脸微敛。


    邓楼月这时候总算注意到在她身后站着的男人,开口想问其身份,正猜测是不是相公,瞥见晞时梳的发髻,刹那间又反应过来,因此只问,“这位是?”


    晞时跟着回头看了裴聿一眼,再转回


    来,盯着邓楼月如今的模样,鬼使神差便道:“一个朋友。”


    裴聿垂下视线,没有出声。


    邓楼月把精致的下颌轻点,没再追问,亲昵捉着她的手,“既碰见了,晓得你就在蜀都,凭咱们的关系,我万没有再放你走的道理,你同我回家去!我这么些年再也找不到比你更亲近的朋友,此刻有许许多多的话要与你说!”


    “现在?”晞时嗅着她身上若隐若现的豆蔻香,有些闪避地挪开眼,紧跟着笑了笑,“改日,好不好?你住在哪条街,说与我听,改日我上门去寻你,实在是今日有事,脱不开身。”


    邓楼月颇有些失望,撅了撅嘴,还要再说,却被身旁那丫鬟凑近低劝,“小姐,老爷还在家里等你吃饭呢,这会已经很迟了,咱们出来得够久了。”


    她只好妥协点头,牵着晞时的手依依不舍,“上锣鼓巷,我住在那里,你可一定记得来寻我。”


    晞时看着那片飘动的裙摆离去,那是极好的浮光锦,即便在这阴沉沉的天光下也泛着灼目的光。


    她有些没滋味地向掌柜取衣裳,那掌柜待她却比从前客气,笑问她怎会与主家小姐认得。


    她这才恍然,瞧一瞧四周,原来这铺面也是邓家的。


    傍晚,雨势停了,晞时呆呆站在屋檐下,身影飘渺又朦胧。


    她身后那片帘子里是裴聿揉面团的身影,见她出神站在外面,便洗净一只手,握着她的胳膊将她往厨屋里拽。


    二人对坐,裴聿搅弄着面团,倏问,“朋友?”


    晞时回过神,抬眼看他,“什么?”


    他道:“为何与你的朋友说,我们是朋友?”


    听他问的是这个,晞时愈发泄劲,把腰轻折,趴在桌上,拿两条胳膊轻轻环住自己,轻声道:


    “你也见到了,人家如今是小姐,虽说在这条巷子里,我总说是你的丫鬟,可在她面前尤其见她如今大变样,我便说不出口了,倒好像,我一说出来,友情变得没小时候纯粹,平添上身份地位,便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裴聿猜她就是在内心挣扎这些,看着她快要低进桌子下的脑袋,嗓音不自觉软了软,“为了这个,胡思乱想半日,值不值得?”


    她复又抬起脸,撅着嘴,嘴唇轻轻翕合着,“你不懂,我若没给人当过丫鬟,今日我便同她去她家了,正因为我当过,我才”


    “才什么?”裴聿像是在笑,眼皮轻垂看着她,“才觉得如今和她在身份上大相径庭,甚至觉得自己与她身边的丫鬟才是一类人?”


    晞时闷声不吭,心里没来由堵着一口气,面前蓦然伸来一只手,沾了点面糊在她柔软的腮畔。


    “我觉得,你与那些小姐没什么两样。”


    她忙伸手去擦,拿眼瞪他,“你做什么?脸都给你弄花了!”


    话音甫落,动作又是一顿,眼色变得狐疑,“你还会看面相?还是说你见过许许多多的小姐?”


    裴聿忽然凑近,神情认真地把她一张脸左右窥一窥,指腹压上她右边脸颊,“这里没擦干净。”


    晞时忙躲开他的手,拿手指一捻,唬一跳!好大个面糊糊在脸上!


    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扭头就要往外面去。


    身后这人却微微叹息,“为什么不肯正视自己?”


    晞时扶着门框霍然回首,“你说什么?”


    裴聿轻垂着眼睛,没有看她,嗓音与灶里烧得噼啪直响的干柴糅杂在一起,却如溪水清透,直直蹿进晞时心里:


    “你早不是丫鬟,没有非得把自己往这里面套的道理,就像这面糊,捏在你手里,是圆是扁,也是你说了才算。”


    门外簌簌风声,冒着点细微的寒,屋内袅袅厨烟,暖得让人心塌陷了一块,晞时捻着手里那点面糊,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知道,她给人做惯了丫鬟,有些东西早已渗进了骨头缝里。


    一时半会很难拔出来。


    有时候她总觉得自己像雨夜陷足在泥潭里的鸟,想拼命往外飞,却因稀稀拉拉的泥粘在翅膀上,这里沾一点拉着她,那里沾一点拖住她,始终不得高展双翼。


    他这句话,忽然像给了她莫大的勇气,自下而上地托着她往外爬,往高处飞。


    晞时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时刻,他很能牵紧自己的心,可倔强如她,当下又怎会露出半分动容?


    她只是轻轻哼了一声,扭过头,让自己背对着他,忽然捻着手里那点面糊胡乱抹了,“黏糊糊的,脸脏就罢了,手也脏了!我还得给栗子洗澡呢!”


    裴聿凝视着她仓皇而逃的裙摆,笑了笑,随后静静揉着面团,没再说话。


    入夜,模糊的圆月总算高挂枝头,西厢窗纱朦胧,映出晞时对镜自照的影,正琢磨着去邓家穿什么衣裳。


    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动静,她推窗伸出半张脸去瞧,稀稀散散的武器被搬来西厢廊下,还有几个装杂物的箱笼。


    裴聿脚下淌着一圈水渍,正站在石阶上拣着一把短弩。


    晞时心头一惊,半边身子都跟着探了出去,“你这是做什么?!”


    “看不出来?”青年神色坦然,“我搬过来住。”


    晞时杏眼瞪圆,连仪态都顾不得,一骨碌爬上身前的桌案,直直从窗子里爬出来,片刻的功夫就行至他身前,仰头盯着他的脸,“好端端的,你搬来这头做什么?咱们说好了各住一头互不打扰的!”


    她好似很抗拒,细瞧起来,却又不是一副没得商量的神色,语气尚且还松。


    裴聿低叹一声,向来冷静的眼眉牵动着一丝忧愁,“那边在漏雨。”


    晞时不大相信,当即捉裙往东厢跑,一间屋子漏雨尚且说得过去,总不能间间如此!


    可一圈查探下来,见东厢每间屋子里都有几滩水洼,尤其他那正屋更甚,她又泄气转回来,微咬着唇,看他默不作声把东西往她隔壁搬。


    晞时想说屋子那么多,不许住进她隔壁,与她仅有一墙之隔。


    可转念一想,宅子是他的,他想住哪间屋子就住哪间,她没资格命令他。


    于是只能站在原地,窝囊握着拳,凭空朝他的背影打了两下。


    没多久,裴聿收拾妥当出来。


    见她微嘟着嘴,像是不满他擅自越界搬过来,却又不敢贸然开口,只垂着脑袋去踩脚下的青砖,身影被月色笼罩得愈发单薄。


    他嗓音就不由自主地软了又软,问了个稍显突兀的问题,“小时候,你是怎么过中秋的?”


    晞时这厢正在心里骂他,闻言微怔着抬头,撞进他漆黑深邃的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裴聿静观她片刻,道:“今日中秋,你既与那位小姐说我们是朋友,那作为朋友,我是不是该陪你过过节?”


    话音甫落,外头“咻”地一声蹿起光束,旋即在半空绽开火树银花,愈发多的炮竹声渐渐炸响,鸭鹅巷的近邻陆陆续续开门赏月,对那烟花拍手叫好。


    晞时有那么一瞬间像是回到了小时候,表弟表妹依偎在姜沛怀里,外面也是热闹喧阗。


    她坐在屋檐下想爹娘,姑父心细发觉她的低落,待夜深人静便喊醒她,领她悄悄在院子里放些烟花棒。


    她很高兴,姑父叫她别出声,别让姜沛发现。


    她眨眨眼,骤然笑出来,“小时候,也是要放烟花的,过中秋嘛,不就是讲究一个团圆热闹?”


    裴聿没出声,转背进了屋子里,再出来时,手里握着个四四方方的锦盒,递与她看。


    晞时接来打开,却不认得里面的东西,“这是什么?”


    锦盒里整齐垒着圆形长条,单凭外观,只能瞧出是铁制的。


    裴聿伸手拣起来一个,拧开尾端压紧的铁环,拉着她的手指叩进铁环里,复又退离半步,在亮锃锃的烟火下盯住她开口:“信号弹,放出去同烟花一样好看,试试。”


    晞时诧异抬起眼看他,忙把锦盒塞回他怀里,一连摇头  ,“那我晓得了,是不是话本里常说的用来暗中联络的东西?我、我若给放了,旁人岂不是会找到你这里来?不行不行,我不要放。”


    “你在想什么?”裴聿眼神随着她的神情微动,蓦地忍俊不禁笑起来。


    “放宽心,我早不在赤影阁了,他们私联的信号弹也早已更换,如今这些放出去就与寻常的烟花没两样,你只管拿着玩。”


    晞时闻言,这才重新握紧他递来的信号弹。


    说来有那么丁点儿的可笑,长至十八岁,她从未亲手放过烟花。


    因此第一回 扣着铁环往下拉时,便小心翼翼收着力,她连拽两回没拽动,这才用了点劲,见顶端冒着烟,忙不迭又将手高高举着,飞快把脸挪向一边,眼睛也跟着紧闭上了。


    下一刻,手中传来轻震,一只手夹杂着清爽的香气戳了戳她的额心,“睁眼。”


    晞时不自觉抬起头望向半空,看着那点赤色星光蜿蜒向上,“啪”的一声,在她头顶振出飘零四散的火花,本能地呆在原地。


    她弯唇笑出声,又跟着拉开一个,静静瞧着。


    天空好似银河,烟花灿若繁星,终于有一束光微小而震撼,是独属于她的,她蓦然感觉有一阵风透过身躯吹进心里,温暖,踏实。


    于是没忍住低喃出声:“好美。”


    裴聿目光没在半空流连,站在一旁低窥她的侧颜,点了点头,像在认可她的话,只是美丽的究竟是什么,这一刻,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场烟火在晞时心里停留许久,巷子里复归宁静,她忽然不想去计较一些细枝末节,静悄悄踩上石阶,站在廊下看向青年。


    半晌,她小声道:“今晚,谢谢你。”


    裴聿缓行至她隔壁的门前,闻言笑笑,“早些睡。”


    门阖紧,晞时心内仍不能平静,把藏在桌案后的银子都拿出来观赏,始终回想着那些只为她绽开的烟花。


    拨弄着几两纹银,双眼倏然瞥见先前被搁在角落里的长条匣,晞时顿了顿,到底把它拾过来,就着轻晃的明角灯打开它。


    一支累丝嵌珠宝纹金簪静静躺在匣子里。


    晞时手一抖,匣子落地,好似这其中的份量重得令她无所适从,无法拿手拖着。


    反应过来这是金的,她忙又蹲下身去捡。


    往手里掂一掂,愈发不知所措。


    这支谢礼,已然超过她心里那十几二十两的预期。


    晞时蹲在屋子里,手里拿着这支金簪,渐渐地,目光里浮现出一丝复杂,低头窥向那长条匣,做工也精美繁丽,内里嵌着一面清透的镜子,正把她慌乱无措的脸照着。


    她猛地捂住脸,连指缝都合得愈发紧。


    她蜷着自己的身躯,越是深深吸气,心里那点悸动越像长了脚似得往她四肢百骸里撞,要凿穿她的身体,令她受这份悸动的蛊惑,从而牵连出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晞时将自己埋进手心里,嗅着指尖那抹金簪的气息,忽然觉得自己今夜是无论如何也睡不好了——


    作者有话说:①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


    晞晞,打起精神来,又得一个金首饰,都是家当!


    第22章 戳破


    云天蓝碧, 树叶隐有一缕黄。秋色渐浓,清晨的寒意慢慢渗透出来。


    一支金簪,像个沉甸甸的秤砣压在晞时心里。


    她一连数日都睡得不踏实, 顶着略微发黑的眼圈与裴聿说话, 每日说够百来句就再也不多嘴。


    这日晴空万里, 秋风微暖。


    晞时往华清堂走了一趟, 回来便见裴聿穿一身铜青色葡萄纹圆领袍,正站在院中松土。


    骨节分明的手握着一簇簇花苗, 是他不知何时买回来的木芙蓉花。


    她还记着,先前曾说要在院子里种些花花草草。


    原来他也记得。


    他鲜少穿这样的亮色,原本皮肤就冷白如霜, 此刻衬得愈发冷冽,偏又握着花,平添几分柔情。


    晞时看得微怔, 有些待不住, 忙急匆匆进了屋子, 再出来时就换了副打扮。


    她套了一件粉色琵琶袖交领袄,底下是一条淡紫色的妆花马面,梳着分髾髻, 两绺编得精致的辫子搭在耳后, 斜插一支蝴蝶戏花珍珠步摇,水灵秀气, 娉婷婀娜。


    见裴聿看过来,她生怕与他牵出一些引人遐想的误会, 忙站去门口一片光束下,“我要往邓家去了。”


    裴聿点点头,“我送你?”


    晞时一连摆手, 神情发讪,“不、不用了!我自己能去!”


    走出鸭鹅巷,晞时低着脑袋打量自己精心打扮的行头,悄悄笑了两声,再扬起下颌,便走进闹哄哄的街市请了顶软轿,让人抬着自己往上锣鼓巷的邓家去。


    半个时辰的功夫到了一处大宅门前,晞时老远撩帘去看,碧瓦朱檐,富丽堂皇,单看那扇又沉又厚的朱门,就能窥尽里面所有的奢华富贵。


    她下了软轿,再三理了理衣襟,堆着笑上前,“这位小爷,劳烦您往主家递个话,便说,有位姓姜的姑娘来寻邓小姐。”


    那门房小厮早已得了邓楼月的嘱咐,滴溜溜的眼睛把她打量着,客客气气引她进去,“哟,是姜姑娘,我家小姐成日盼着您来呢!可算等到您登门!”


    穿过垂花门,煦暖的光照进这座偌大的宅院,房舍错落有致,雕梁画柱,宅内养着遍地鲜花,走两步,便是繁花乱眼。


    没多久,穿过大花园,小厮轻声道:“姜姑娘仔细脚下。”


    眼前是曲折长廊,晞时垂眼一瞧,四五截短梯正沿着长廊延伸,若是叫那从没来过的人走过此处,只怕是一不留神就要绊一绊脚。


    亏得她在京师见过世面,没叫这阔气的宅子唬住,便自在下来,跟在小厮后头笑,“晓得,离你家小姐的院子还有多远?”


    “快了,快了。”


    晞时暗窥这宅邸,为自己没被唬住而得意,步子也跟着轻快起来,想着要见到邓楼月,旧友重逢,心也跟着热了几分。


    如此,便打定主意抛开那些身份地位上的束缚,高高兴兴期待着与邓楼月相见。


    忽然,拐过长廊时,晞时隐约听见某个角落里有细碎的低泣,她不由得循声去搜寻这动静的源头。


    层峦叠嶂的假石旁有处花堆,两道身影面对面站着,一高一矮,都是一身丫鬟行头。


    那高个丫鬟梳着乌溜溜的辫子,一把细腰扎着碧绿色的裙,两个耳垂上嵌着两颗珍珠,模样标致,正捧着半截料子反复检查。


    高个丫鬟重重拧眉,一把将料子抛进那矮个小丫鬟的怀里,“你眼睛是瞎的不成?小姐平日最喜欢云锦,你将它给弄花了一处,我看你如何交代!”


    这小丫鬟约莫在库房做些收拣的活,抽噎起来,嗓音不自觉大了点,“花锦姐姐,这料子绝不是奴婢弄花的,算奴婢求你,能不能替我在小姐面前说几句好”


    话音戛然而止,紧着是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落在那还稍显稚嫩的脸上。


    丫鬟花锦轻蔑收回手,弹了弹修长的指甲,语气冰冷而淡漠,“从头到尾只你我二人碰了这料子,听你的意思,反倒怪罪起我来了?非亲非故的,我凭什么替你一个小丫头说好话?”


    小丫鬟捂着脸低头,生生挨了一巴掌,哪敢再说话。


    没多久,那花锦又训诫了几句,旋即勾出笑容,心情尤其愉悦地离去。


    晞时老远看着,目光久久停在小丫鬟伤心的背影上。


    这是一场她十分熟悉的戏码,推脱,威逼,踩着弱小的身躯摆脱自己所犯的错误。


    曾几何时,她也有过这样的经历。


    小丫鬟为半截料子挨了一巴掌,她也曾为一些琐碎的东西挨过罚。


    意识到这一点,晞时眼底渐渐浮起不安,是对她自己原形毕露的一种恐惧。


    或许是为感


    同身受,有那么一瞬间,她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刻意请的软轿,竭力维持的体面,统统在这一刻被打回原形,脸颊上扑的胭脂即便要五两银子,顷刻间也失了颜色。


    她明白,这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奴性与自卑。


    富商门户里的下人尚且有层级差异,侯门更甚。


    习性、规矩,那些见到上位者就下意识要摧眉折腰的举措,早已在那不长不短的光阴里彻底浸透了她。


    上一回她在宁王面前暴露过这些缺陷,再见宁王,她便死死压制住了。


    今日的她,即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光鲜体面,却再次通过一个陌生的丫鬟,直观而残忍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与卑微。


    令她咬牙,让她厌嫌,叫她恨不得拆骨重塑,却又不知该如何下手。


    也正因如此,晞时第一次对自己想当人上人的愿望产生质疑。


    她在鸭鹅巷住了这么久,只觉得舒适自在,今日到了这富丽堂皇的邓宅,浑身上下却都叫嚣着让她逃离。


    仿佛她只要踏进有阶层的世界,就有一股彻底完蛋的感觉。


    若是真有那么一日,她也成了阔气宅邸里的主人家,成了人人敬仰的太太,她又该如何疏解自己?


    她真的要把自己的未来都赌上,在这高楼亭台堆叠的宅门大院里活一辈子吗?


    她不禁想起从前在京师,小姐总爱在池子边喂锦鲤,她便跟在小姐身后,做好每一件份内之事。


    那时候盯着池子里被圈养的锦鲤,她不禁感慨——鱼窥荷,荷窥人,那人呢?


    是看着池中美景反复陷进去,还是该转身去寻找焕然一新的东西?


    缓慢跟在小厮身后往内院走,晞时的心摇摆不定,一面想推翻过去,一面又贪恋那点上位者的感觉。


    这时,小厮及时引她到一处精美院落。


    在见到邓楼月的瞬间,晞时就被她脚下那片耀眼夺目到极致的裙摆折服,偏离了自己,再一次立志,为体面而阔气的将来幻想着。


    邓楼月见她来,高兴得不得了!忙拉着她的手往院里走,“你可算来了,我定要好好招待你,你只管当这里是自己家,啊!”


    晞时由她拉着,目光流转间已将这座看似不大却十分精致的小院窥了个遍。


    待进了正屋,便有丫鬟来端茶送点心,邓楼月牵她往榻上坐,双眼有神而明亮地将她望着,“晞时,你真是模样大变,起先在铺子里一见,我还当是与哪家的小姐撞上了。”


    晞时也盯着她,目光追着她脑袋上的金钿游了片刻,复仔细端详起她的脸,笑嘻嘻道:“哎哟,你怎么好说我呢,你才是险些没叫我认出来呢,我只当是天上破开个窟窿,从里头掉了位仙女下来!”


    两人对坐片刻,静静把彼此瞧着。


    忽然噗嗤一笑,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陌生的亲近感渐渐就找回来了。


    浅聊半晌,晞时心里高兴,想到些什么,忙不迭就要走下榻,“看我这脑袋,把这么重要的事都给忘了,只顾着与你相叙,忘了拜访邓伯!”


    邓楼月忙给她拉住,“不妨事,不妨事,哎、哎!你坐下!”


    她面色稍敛,努了努嘴,“我爹现在正生我气呢,改日,改日我领你去见。”


    晞时微微惊讶,看着她姣好无瑕的脸,“才刚过完中秋,怎的好生气呢?我记得,你们父女俩关系好得很,好端端的,你爹生你什么气?”


    邓楼月微垂着视线,轻叹一声:“我不瞒你,我跟着爹去淮州没两年,爹便娶了一位已故进士的遗孀,便是我继母,姓王,做起生意来也十分有头脑,娘家是卖茶叶起家,我继母底下还有个独子,比我大两岁,我那时候年纪小,冷不丁多了个哥哥,自然是跟个尾巴似的追着他跑。”


    “只是我家搬回蜀都来,继母不愿,又与我爹和离了。”邓楼月道:“半个月前,哥哥来蜀都谈生意,我爹想叫他住进家里,进出也方便,我”


    晞时略微有点好奇,“你不同意?就因这个,你爹就与你生气了?”


    邓楼月掬着脸叹气,眉梢眼角满是心事,“我也不是不同意,我么,以前年纪小不懂事,跟着他哥哥长、哥哥短地喊,如今长成大姑娘,懂事了,说不出是什么意思,总觉得他跟我到底不是亲兄妹,住进我家,还对着我爹叫爹,叫我妹妹,怎么看怎么奇怪。”


    晞时眯了眯眼,细窥邓楼月粉扑扑的脸颊,在捕捉到邓楼月脸色上那一点不自然后,心头猛地一跳。


    这哪是兄妹亲不亲近的事?


    她浑身的血液霎时沸腾起来,在话本子里看过的那些个故事通通挤进脑袋里,令她兴奋搓了搓手,在心里直呼——与邓楼月这复杂又刺激的宅门生活比起来,她的小小心事简直不值一提!


    抠了抠手,她张口便要问上一嘴,冷不防又看见邓楼月稍显困惑的神情。


    想来,她还什么都不懂。


    晞时眼底那簇兴奋的火一刹就灭了,瘪了瘪嘴,心道人家自己都没弄明白,她便不好问了。


    因此她轻轻嗅了下,看着手边那葫芦形状的镂空香炉,把话茬子给引走,“ 楼月,你这屋子里熏的是合香?”


    邓楼月歪了歪脑袋,“你鼻子倒挺灵光,合香、单香都分辨得出来。”


    “我自己制香,多少懂点。”


    邓楼月讶然望过来,“哟,巧了不是?我正愁要换香呢,好晞时,哪些香制出来适合熏衣裳?说来我听听。”


    晞时亦是心头微动,闷头想了想,才道:“你如今出落得伶俐,正是年轻小姐的模样,若叫我来说嘛,倒适合佩戴合香珠,取沉香、檀香、金檀香、苏合、龙脑,制成小小的珠子,搁进荷包、或是嵌进你戴的镯子里,如此便不需要反复熏衣,也可以做到随时携香。”


    邓楼月稀奇极了,忙使丫鬟记上。


    那丫鬟走来,晞时一看,正是那花锦。


    赶巧说过好一会话,不觉日暮将至,邓楼月亲昵牵着晞时下榻,一边说着:“我这有小厨房,你想吃些什么?告诉她们听,今晚你得留下同我一起吃饭。”


    行走间,那花锦也伸手过来搀邓楼月,晞时眼神落在她修长艳红的指甲上,忽然也跟着抬起胳膊,去替邓楼月擦了擦肩头不存在的灰尘。


    两方碰上,晞时轻嘶一声,缩回手,轻轻抚着手背,没多说半句话。


    邓楼月歪着脸瞧过来,看晞时手背上有一条又细又红的刮痕,惊呼:“要不要紧?”


    又看向花锦,语气里隐有谴责,“你也不看着点。”


    花锦忙不迭躬身,“是奴婢失职,冲撞了贵客,还请小姐恕罪。”


    晞时瞳眸微闪,扭头看向邓楼月,挤出十分和善的笑容替花锦说话,“没什么要紧的,没两日就好了,咦,刚与你说话那么久,我总觉得有哪不一样,这下我发现了,原来你少了点凶巴巴的感觉!如今这样,才像是我小时候认识的楼月!”


    说罢又看向花锦那双手,伸出自己那十个光秃秃的指头,“姐姐好巧的手,我也想在手上弄点颜色,能不能教教我?”


    一番比较下来,花锦愈发惶恐,见邓楼月还未出声,显然是给了她说话的机会,便感激冲晞时笑笑,道:“是、是!您想学,奴婢自然十分愿意,您的指甲圆润饱满,这颜色上上去定然好看,反倒是奴婢卖丑,这双爪子到底是见不得人了。”


    紧接着便向邓楼月保证,日后不再留这么长的指甲,以免再有方才那般情况发生。


    邓楼月没再说话,点点下颌,摆手令花锦出去了。


    晞时垂了视线,想到那个哭得可怜兮兮的小丫鬟,暗自叹了口气。


    她不知始末,不好仅凭自身经历就断定那半截料子是花锦的指甲勾坏的。


    邓楼月如今性情温和,对待下人必当是和颜悦色,这个叫花锦的丫鬟,打扮得像半个小姐,


    过于引人注目,也过分僭越。


    罪魁祸首若不是花锦,这便算作一种提醒。


    若是花锦,她方才刻意演一出戏,态度和煦,花锦也怪不到小丫鬟头上,她也算替小丫鬟、或者说是从前的自己讨回了一口气。


    凡事点到为止,她的善心也止步于此,再不可能多管别的闲事了。


    暮色将近,晞时与邓楼月对坐用饭,饭后邓楼月还想留她,被她推辞:“不好,不好,哪有第一次上门就住进主人家的?你想与我耍,我时常来找你便是!”


    邓楼月撅着嘴,看了眼天色,只得使门房套车,她领上两个丫鬟,亲自送晞时回去。


    来时要花钱请人抬着自己来,回去却阔气至极,晞时坐在马车里,由邓楼月揽着胳膊,一番比较之下,不禁在心里感叹人与人之间就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石壁。


    马车辗转行出上锣鼓巷,穿过贡院时,外面依旧灯火通明,车马喧阗。


    晞时随手撩帘去看,待瞥见贡院外张贴的榜单,惊得一下蹿起来,“天老爷呀!”


    “砰!”


    脑袋顶撞上马车,疼得她眼泪霎时涌出来,复又捂着那一处坐回去。


    今日是秋试放榜!


    她怎的给忘了!


    她怎么会忘了呢?


    邓楼月吓一跳,有些发蒙,忙去拽她的手,“好端端的,你站起来做什么?我瞧瞧,别一觉睡醒脑袋上长角,这便难看了!”


    动作间,邓楼月身上那抹豆蔻香始终萦绕在晞时面前,浮光锦轻拭脸颊时,柔软又细腻。


    晞时不禁在心里再次确定,她要这些东西,她要在不久的将来改头换面,凭她从前是丫鬟还是什么,都不要再管!


    她就是要当人上人!


    这厢便打定主意,待回了鸭鹅巷,立刻便打听宋书致秋试的成绩究竟如何。


    大约老天爷在某些时候会偏袒她,马车才刚在鸭鹅巷巷口停下,晞时便隐听巷子里闹哄哄的,心中顿时一喜。


    同邓楼月约好下次再见,忙不迭就钻下马车,一径往巷子里去。


    果真,宋宅门前乌泱泱挤着好一波乡亲,他们围作一团堵着宋书致,一个个都带着吉祥话来,试图与这位新晋的举人老爷攀好关系。


    晞时站在一棵槐树下,气吁吁将这年轻相公打量着,愈发觉得自己的选择没错。


    宋书致微拧着眉,瞧着不大喜欢这种被人围着的感觉,他的目光穿过人群搜检着什么,直到发现晞时的身影,唇畔才不自觉勾出笑意,轻轻向她颔首。


    晞时的大志仿佛被那抹笑鼓励,令她连进了门、走回西厢正屋门外,整个人都飘飘然,似一只即将展翅翱翔的鸟儿。


    因心中高兴,她忍不住想吃些什么,便转进厨屋把那甜瓜切成一瓣瓣,想着独享不太厚道,便捧着甜瓜敲响了另一扇门。


    岂知门未响动,窗户倒是从里头推开了。


    晞时走过去,裴聿正站在窗后刻木雕,她低头一瞧,吓一跳!竟有十来只小鸟木雕排列站在窗台上。


    她眨眨眼,问,“你要吃甜瓜吗?”


    青年瞟她一眼,目光停在她施妆擦脂的腮畔,“邓家好玩吗?”


    晞时努努嘴,咬着甜瓜吃,口齿含糊不清道:“好大的宅子呢,幸亏我在侯府待过,险些露了怯,我可不想叫人笑话我。”


    怪哉,她在他面前一开口,话便有些止不住。


    晞时压下心里那点微妙发痒的感觉,歪着脑袋往门口张望,似不经意道:“外头这么热闹,都在恭喜宋秀才考中呢。”


    裴聿淡淡嗯了一声。


    四目相对,两颗心的思量却不同。裴聿目光游向她灵巧的发髻,问出个十分直白的问题,“我送你的那些首饰,怎么一个也不见你戴?”


    晞时心一抖,眸色微闪,“金子啊,不好戴出去示人。”


    “花钿呢?那可不是金子。”


    晞时忽然有些紧张,捧着那块甜瓜要吃不吃,“没找到合适的裙子搭配,女人的事情,你又不懂,总问做什么?”


    在他面前,晞时总会无端生出一丝心虚,她没敢抬脸,生硬把话岔开,“东厢的屋子还没修好?这都几日了!”


    “你很想我搬回去?”他道。


    晞时站在窗外,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拿薄薄的一片背对着他,她不懂自己在逃什么,却本能地要避开他言语里的直白和落在她脸上的目光。


    晚来风急,隔着两道院墙,她仍旧能听见宅子外那些邻居恭贺宋书致的声音,宋婶喜气洋洋的声音也糅杂进风里穿进来。


    身后无人说话,晞时深深吸气,再三忖度,忽然小声而迟疑地开口:“裴聿,你、你对我,是不是”


    不管如何,她想说清楚,说完上回没能说出口的话。


    与他划清界限,彻底。


    “是不是什么?”良久,他道。


    “你是不是喜欢我?”


    晞时站在四面透风的廊下,紧盯着脚下这片舞动的裙摆,心如擂鼓,为自己主动捅破这层纱窗纸而感到心惊。


    裴聿缓慢放下了手中的刻刀,不明白她因何突然变得如此大胆。


    他轻步靠近她,目光落向她轻颤的浓睫,凝神窥探她此刻的真实想法。


    “恭喜恭喜啊!宋秀才!啊呸呸呸,举人老爷!瞧我这张嘴!”忽然,宅子外响起何铎的声音。


    裴聿看着她,发现她浓卷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


    明白了。


    找到答案了。


    她要在他身上赌一把,赌他对她毫无觊觎,再带着坦荡的自己去接近宋书致。


    很可惜,他早就不清白了。


    他把手搭在窗台,从她身后一点点靠近,像把她抱进怀里,语气放得很轻,“你觉得呢?”


    然后轻轻握着她的胳膊,举起她手中那瓣甜瓜,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细而缓慢的咀嚼声在耳畔响起,好似他吃的不是瓜,而是她。


    晞时呆愣之下缩了缩肩,挪眼望向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一阵心慌如狂风骤雨席卷而来,令她不得不慌张挣扎着要抽出手,嘴里也跟着劝说:


    “你、你松开我,我不管你是什么心思,当初说好了各过各的,互不越界,你怎么能这样?我、我告诉你,强扭的瓜不甜,我一早就说过,我将来要挑一位秀、秀才嫁了!”


    手腕上的力道益发加重,晞时挣脱不开,心一横,张口便道:“我不怕告诉你,我中意的是宋书”


    裴聿根本不等她说完。


    听她说与这座宅子有关的任何东西,他都有耐性去等。


    可若要说些不相干的人以及她的心思,他是一点耐心也没有了。


    裴聿一手攫紧她纤细的手腕,一手覆上她半张脸,略微一使力,她的脸偏向自己,他便盯住那两片湿润的唇瓣,带着饱胀的贪欲吃了下去。


    晞时惊得连呼吸都停止,透过他沉静而疯狂的眼睛看着自己。


    那两片稍薄的唇贴上来带着微凉的温度,柔软与坚硬相融,软的那部分在她唇上生涩打转,硬的那枚银环也在她的唇肉上重重碾磨。


    她回过神,慌张之下欲拿手推他,却因被他从背后揽抱着,彼此又站在窗户的另一端,一时便是挣扎无果。


    裴聿留神她害怕的表情,没松手,换作啄吻,一点点在她唇上亲着。


    随即伸出舌尖缓慢舔舐她的唇珠,在她临近窒息边缘、忍不住张嘴呼吸时,探入进去。


    晞时觉得自己快疯了,一阵酥麻从脚底直窜头顶,她甚至开始站不住,腰身跟着往后靠,像要跌进他的怀里。


    这个捅破窗纱纸换来的吻维持到晞时“呜呜”要哭,才终于停下来。


    裴聿没松开她,有力的双臂握着她的腰将她提起,控制不住自己心底的欲,拿脸蹭去她腮畔的眼泪。


    一点一点,将那些即便是被迫承受、却仍算得上是为他而流的泪珠磨干净,贴着她微肿的唇畔说话:


    “不亲自尝一尝,你怎么知道它到底甜不甜?”——


    作者有话说:晞时:不管怎么样,我的初心不变。


    裴聿:亲亲攻击(行动派


    第23章 心乱


    晞时无论如何也挣脱不了青年的掌心, 浑身血液没头没尾地焦躁起来。


    为她心里混杂着惊恐的羞耻之意沸腾着。


    手里那瓣甜瓜早已坠地,摔得四散五裂,她眼梢逼出一点湿润, 硬生生挣出一只手, 握着他的虎口重重咬下。


    待终于挣脱束缚, 她没做多想, 回身扬起手,带着十二分的力气狠扇了他一耳光。


    裴聿蓦地被扇了一巴掌, 脸被迫偏开,冷白如玉的皮肤须臾多了明晃晃的巴掌印,令他抬起稍冷的眼, 静静盯着她。


    晞时羞愤难当,兀自瞪着他,沙哑的嗓音里带着颤, “你是疯了不成?我以为你是什么好人, 你你怎么能这样?”


    说罢哆哆嗦嗦转身欲逃, “我不要再和你待在一片屋檐下,一日不!一刻,一刻我都不想!”


    裴聿神情陡然沉下来, 不费余力跃出窗外, 一把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抵在硬突突的窗沿, 不带一丝犹豫地重吻下去。


    这回不再是缓慢的舔舐,双唇急躁而用力地吮着她的下唇, 舌尖勾着她的搅动,亲得又重又急。


    晞时被这种唇舌交缠的感觉禁锢着,骨子里那点犟意上来, 心想干脆豁出去好了。


    于是她拿牙齿重重在他的唇肉上啃咬。


    可即便是铁锈气息蹿进她的嘴里,他也未曾放过她,反而吻得越来越深,双臂牢牢环住她,连两具身体都仿佛要嵌进彼此的血肉里。


    等到裴聿真的放开晞时,她那张时常透着粉的嘴唇已经被他毫无章法的亲吻蹂躏得又红又肿。


    他心内狂跳,后知后觉发现已经将她吓坏了。


    晞时跌坐在地,大口急喘着气,泪珠开始一连串往下掉,很快洇湿她的裙边,细碎的嗓音里带着脆弱,“无耻,这才是你的本来面目?”


    头顶悬着一盏黄纱灯笼,她抬起脸,那些足以灼烧她的光便照出她满脸泪痕,想咬唇,嘴唇却又因过于发麻而微张着,“你不许我走,就这样对我,你干脆杀了我好了!”


    裴聿紧盯着她,渐渐惊觉自己在不受控的情况下伤了她,目光刹那间就变得失措。


    一股后怕从心底蔓延出来,令他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却又发现自己说什么都是错,许久都未曾开口。


    晞时横袖擦泪,胡乱抹着,愈发难以接受。


    她干脆蜷在原地拿手捂着脸,任由泪水从指缝里泄出来,“你一丁点的尊重都不给我,难道觉得我该是你独属的物件吗?我讨厌你!”


    寥寥四个字,刺得裴聿蓦地抛开心头的迟疑,半跪在她身前,笨拙而温柔地将她揽进怀里,一下下安抚着她将要崩溃的情绪。


    “抱歉,是我强迫你,求你,不要讨厌我。”


    大约四肢软到快要没知觉,晞时如孩童般缩在他的臂弯里哭,好容易平静了点,才抖着嗓子抗争:“你放开我,放开我!”


    裴聿忙松开她,把控着距离,在不近不远处盯着她。


    晞时踉跄爬起来,一阵眩晕使她不得不攀紧窗棂,一言不发,紧贴着墙根回了自己那间屋子。


    隔着一面厚重的墙,晞时紧悬着的心终于缓缓往下落,无措而茫然地攥着衣摆。


    终于走到那张熟悉的桌案前,她便一屁股靠坐在椅上。


    她折腰趴在案上,脸上的泪痕很快将案面洇湿一片,心底开始延绵出无尽的悔。


    既悔自己挑开了悬在二人之间的那层薄纱,又悔自己方才气急之下口不择言,甚至打了他一巴掌。


    此刻渐渐冷静下来,脑子也清醒不少。


    她倒不是怕他,而是怕自己以后做不到再像从前一般与他相处。


    她想收拾包袱溜之大吉,却又割舍不下那二十两的月银。


    揣着这样芜杂的心思,晞时轻抚着发麻的唇,细细啜泣两声,紧跟着就趴在案上睡了过去。


    也许因为这个缘故,她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白茫茫一片,是难得一见的大雪,她的嘴被粘在一道冰柱上拽不下来,着急上火时,裴聿蓦然出现在她身边。


    他神情冷冰冰的,拿着百两纹银,又揣了个好大的金元宝,无情无绪地鼓励她,“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求我,要么在一刻钟内自己想办法脱身。”


    “只要你能从这冰柱子上离开,这些金银都是你的。”


    正要摸到那白花花的银子,更夫“砰”地一声敲响梆子,晞时一咕噜从案上爬了起来。


    盯住光秃秃的案面,晞时心里渐渐涌上点怒,想要破口大骂,目光却在瞥见妆奁里那些打磨得精美的首饰时,倏忽停了一瞬。


    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心里那阵迫切要逃离的心思渐渐平复下来。


    不就是同他亲了两回?有什么要紧,为了这点小事大哭一场,值不值得?


    银子才最要紧!


    再说,他好像也没有她痛斥的那般讨厌,若细细计较,还是说得出一些优点的。


    唇间好似还泛着细微的疼,晞时闭了闭眼,起身猛灌三杯冷茶。


    她像是猜中裴聿还在外面守着,遂鼓足一口气拉开门,气汹汹往他那头走过去。


    裴聿独站在她的门外已有大半个时辰,起先听她沉闷低泣,他反复忖度着该不该跟进去哄她。


    怕她伤心难过至极,又恐她真的讨厌他。


    后来,渐渐听不见她的声音,他猜她是哭累睡着了,便决意在此等她,哪怕是等到明日清晨,他也要抛开一切再求她宽恕自己。


    打他,骂他,怎样都好。


    总之不许讨厌他。


    女孩子急匆匆走来,带来一阵涩然而绵缓的风,裴聿略微怔愣,看她鼓着脸颊行至他的面前,鼓足勇气望向他,“你究竟是什么心思?”


    裴聿没想她冲出来会丢给他这个问题,微抿着唇,一时没说话。


    晞时眼眶还红着,见状推他一把,“你说呀!”


    他不安跳动着的心悄悄踏实一点,终于缓缓上前,弯下腰与她对视,指了指她的心房,嗓音郑重而低沉,“我想要你这里,只有我。”


    即便晞时做足了准备,仍被他不加任何装裹与修饰的言语惊得猛然低下了头。


    她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又变得灼热,仿佛不久前那个暴戾的吻只是一场梦,他们之间,依旧是微妙的、克制的。


    好半晌,她才把脸抬起来,没问他的情愫因何而起,只是抬起胳膊往东厢一指,冷静道:


    “话既已说开,我也不再藏着掖着,我现下就是打着当官太太的主意,也不妨告诉你,隔壁宋秀才就是我的不二人选。我知道,倘或你独想要我的人,这很简单,可你偏偏想要我的心,你你自己凭本事吧!还有,不管东厢顶上的瓦是碎了还是掉了,你你不许再住在我隔壁!”


    一气说完,晞时薄薄的脸皮已涨得通红,内心到底还是羞的。


    她却还是倔强着高抬下颌,目光烁烁看着他,也许是为留神他的神情,也许是为她自己那点不被允许低头的尊严。


    总之,她的心,由她自己说了算。


    他若真那么想要,就拿出点值得她为之心甘情愿的本事来。


    在这之前,他们之间依旧能维持着交易关系,他作何想,她管不着,她还是要挣她该得的银子。


    裴聿轻垂眼皮看着她,脸红扑扑的,唇上还微微肿着,分明忐忑,却又竭力维持冷静与他谈判,他的心该怎么表达呢?


    她仿佛能变出无数片柔软的羽毛,将其尽数堆攒在一起,吸引着他往里面钻。


    跌进去了,他就软陷在里面,锋锐冷硬的棱角都被她软软裹住,使他变得温热,再也不想爬出来。


    裴聿点点头,滚了滚喉结,想要触碰她的唇,片刻又收回手,嗓音放得很轻,“还疼吗?”


    晞时一霎变得不自在,躲闪着往后退,话既说清楚,她便没了再留下的理由,“你别管我疼不疼,我、我先睡了,你记得搬回那边!”


    说罢急匆匆转身钻回正屋。


    只是来时的步伐沉稳,回去时,渐渐变得慌乱。


    裴聿看她浮动在窗纱后的影,被一盏灯映照得漂浮不定,大约就像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忽然笑了,为自己即将迎来的漫长追逐之路感到高兴,没再出声,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晞时躲在屋子里竖起耳朵听,待隔壁那扇门关上,她才狠狠松了一口气,抚着自己的心口拍了拍。


    他方才那眼神总落在她的嘴巴上。


    令她觉得自己像是砧板上一块鲜嫩肥美的肉,他盯住她,就是想吃掉她。


    天老爷呀。


    臊死人了。


    太可怕了。


    裴聿真是个王八蛋!她压根就没骂错。


    可真等躺回榻上,晞时又不自觉摸了摸唇肉。


    那种唇舌交缠的感觉好似还留在她的唇上,令她红扑扑的脸颊在枕畔辗转腾挪,始终不得入眠。


    次日晞时假装无事发生,施妆扑粉欲往宋家去,临门一脚,被男人从身后叫住。


    她回过头,裴聿缓步上前,依旧先看了眼她的嘴,随即挪开目光,伸手递与她一罐拿石蜜调制的唇脂,她为壮胆,凶巴巴叉起腰,“做什么?!”


    “擦一擦,把你的嘴亲成这样,是我不对。”裴聿坦然道。


    晞时杏目轻瞪,再没办法装成没事人,她小小的心脏受不了这般猛烈又“放浪”的言语,捂着耳朵躲开,“不要不要不要,我没事,我的嘴也没事!”


    她忙一脚越过他,只留下一句:


    “站住!不许追过来,我我我说过的,强扭的瓜不甜,我不愿意做的事,你不能再逼我!”


    说罢脚底一抹油就跑了出去。


    裴聿的确下意识想追上她,见她这般慌神的模样,脚步顿了顿,第一次体会到自作自受的滋味,站在原地紧紧拧着眉,半晌才牵出一缕叹息。


    昨夜怎么就没忍住。


    秋日的风仍煦暖着,晞时却没敲响宋宅的门,也许是昨夜的那个吻浇灭了她的些许斗志,令她站在宋宅外始终抬不起手。


    她遂转头去了张宅。


    张明意今日十分高兴,请她往屋子里坐,备了些点心果子请她吃。


    晞时觑着她,问,“今日是怎的?你高兴成这样。”


    “你还不知道吗?”张明意拨了拨手中丝线,讶然看过来,“明复的老师,那位贺老先生,考中解元了!”


    晞时唬一跳,“哟,真的假的?我可听说他每轮都考,偏没一次考中,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头发都白了,竟在这时候考中了,还是解元,莫不是神仙显灵了!”


    张明意道:“明复虽未开智,有这么一位老师,却叫我娘高兴极了,明复近来也乖顺多了,还能完完整整背出一首词呢,我娘的意思,是打算过几日请贺老先生来家里,无论如何,得设席答谢一番。”


    “是这个理,”晞时跟着点点头,停顿须臾,又问,“那宋秀才呢?”


    张明意低头穿线,随口道:“哎哟,昨日宋家闹哄哄的,你是半句也没听进去啊?第八名,宋秀才考中了第八名。”


    倏忽想到什么,张明意又抬起头看着晞时,嗫嚅片刻才道:“晞晞,有件事,我觉着也得告诉你,昨日芩芩拉着我去看榜,我见到那位自称是你姑母的人了,还有你表弟,他瞧着也考中了,不过我不晓得他的名字,没好去看他的名次。”


    对于莫文纶考中举人这件事,晞时无甚在意,在亲情上,她的心房早已干涸,至多在心里替姑父感慨,莫文纶到底还是有出息了。


    因而她的注意力都在宋书致身上,笑吟吟道:“那可了不得,宋秀才年纪轻轻便已中了举人,照这架势,日后不怕没前程呀!”


    张明意也跟着笑,“出了位举人,咱们这鸭鹅巷啊,以后有得热闹喽!”


    二人说了半日话,秀婉婶乐呵呵劝晞时留下用饭,晞时推脱不了,只好乖乖应下。


    张明意留神她频频舔唇的动作,替她斟了杯温茶搁进手里,一连嗔她,“咱们谁跟谁,你还同我生分了,渴了想吃茶就自己去倒呀,白白在这舔嘴,又不是三岁孩子了!”


    本该是一席打趣的话,晞时像只被猜中尾巴的猫,一个猛子就从马扎上站起来,温茶在她裙摆溅出一圈花,杯盏在地上骨碌转了两圈,静静停在了她的绣鞋旁。


    她的嗓音比以往更尖锐,“我不渴!我、我哪有渴!我只是只是”


    只是了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解释。


    张明意被她吓一跳,忙朝她跟前凑了凑,“哎呀我只是随口说说,你怎么这么大的反应?不渴就不渴嘛,你”


    大约离得够近,张明意的目光渐渐在晞时的唇上停留,“你的嘴,瞧着好像同以前不一样?”


    她唇畔牵出一抹天真的笑,“你在偷偷做什么?竟能叫嘴巴看起来饱满一些,教教我呗。”


    晞时心内猛跳,耳后一抹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蹿到脸上,她连招呼都来不及打,也忘了还要打听宋书致之后的安排,捂着嘴摇了两下头,猛地就往外跑。


    一口气跑出鸭鹅巷,待回过神,晞时才发觉自己钻进了闹市,她闭了闭眼,低声骂道:“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人家随口问问,你慌什么?”


    周遭繁闹,小贩吆喝声听得晞时莫名烦躁不已,伸脚把路边的石子踢了踢,遂打算寻个静谧之处独自待一待,也好醒一醒脑子。


    思来想去,晞时有了主意,打算前往那名唤千芳里的香铺,因她制香手法娴熟、对香又极其敏感的缘故,那位叫岑宣的东家很是赏识她。


    晞时常去他那买香,一来二去,二人便也渐渐熟悉起来。


    一径穿巷往千芳里走,晞时总有些不受控地在脑子里想起裴聿那张脸。


    她努着嘴,不由自主将他在心里捏造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登徒子。


    走到分巷尽头,正欲拐弯,忽听前方有阵闷哼声响起,晞时脚步一顿,本能地站在原地没动。


    蜀都近来安宁不少,青天白日里,鲜少再见到一些无赖混混,蜀都卫也时常加紧巡逻,只夜里还有那么一丁点的乱。


    紧跟着那一声闷哼传来的,是竭力喘气的声音。


    晞时紧贴着墙根,小心翼翼探出一只眼睛朝那处张望,心跳顿时停了停。


    狭窄的小巷阴冷潮湿,一个身形伟岸的男人穿件寻常麻衣,懒洋洋弓身坐在层层堆叠的青瓦上。


    男人戴着一顶斗笠,瞧不清眼眉,坦露在光线下的下半张脸却无甚神情,那张唇轻轻翕合,嗓音如山野里的野兽,低沉嘶哑,“萧祺,我劝你别再挣扎,跟着我有什么不好?”


    晞时瞳眸猛地一缩。


    萧祺?


    不待她细想,又见那男人拔出剑,狂妄而嚣张地对准身前,因被杂物遮挡,晞时窥不清他手中剑指的那人是何面目,只听他道:


    “你若还不肯点头,我只好做了你,你这一辈子,可休想再认裴聿为老大了,你二人的兄弟情谊也到此为止。”


    晞时心一颤,忙拿手捂着嘴。


    她总算回过神,这萧祺便是她打过一次照面的那位少年!


    “死贱人,你除了会这点阴招,还会什么?真有本事,你就一剑杀了我,残害赤影阁内部,我看你如何向王爷交代!如何让众人对你心服口服!”良久,萧祺嘶哑的嗓音响起。


    这话好似戳中男人痛处,猛然从青瓦上跃下,狠狠一脚踹了过去,“你找死!”


    “是,我找死,你杀了我!杀了我啊!”


    男人大怒,蓦然横剑挥过去,立刻就要了结萧祺的性命,晞时这厢亲眼目睹,连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不知打哪又蹿出一人,忙制住男人的胳膊,低声劝道:“叶哥,他说得对,你千万别中了他的计,杀了他,再想拉拢跟着裴聿的那帮人,可就难了!”


    男人仿佛气急,却还是把这席话听进心里,收了剑,不耐挥了挥手。


    便听萧祺痛苦闷哼一声,很快没了动静,想来是用什么法子弄晕了他。


    巷内复归岑寂,阴森森的,男人半张脸陷进阴影里,半晌才开口,“这次秋试,王爷从赤影阁调了几人守在贡院,护那帮读书人周全,以为今年的解元怎么也该是个年轻人,哼,竟是个要死不死的老东西。”


    无人应声,他顿了顿,又道:“京师那边来了命令,这场秋试,不准蜀都走出去太多举人,这老东西声名大噪”


    “得死。”


    简简单单二字,听得晞时手脚都开始发软,脑子里飞快思索这男人话中含义,见他方才怒气冲天招揽萧祺的模样,定是那赤影阁的某个首领。


    既为赤影阁的人,那便是宁王的属下。


    可他又因何说起京师?蜀都的暗卫,还有远在京师的主子吗?


    晞时眸色巨震,没想自己歪打正着竟撞见这么一桩事,慢慢地,心内隐隐蹦出个答案,令她不得不捂紧自己的嘴,拼命掩盖住渐渐往四肢蔓延的恐惧。


    宁王护着今年的考生。


    他却说贺老先生得死。


    裴聿与她说过的赤影阁出叛徒了。


    意识到这一点,晞时愈发抖得厉害,呼吸不自觉就打着颤。


    也就是这么一丁点的气息泄露出去,被男人猛然察觉到,倏地握剑往晞时这头搜检过来。


    “谁?!”——


    作者有话说:晞时:


    裴聿自讨苦吃,活该挨一巴掌,没吃过肉的cn猛了点,见谅,见谅。


    第24章 贴贴


    男人搜检的速度快得惊人, 眨眼间行至巷口,银光一闪,挑剑指向一处——空地。


    “叶哥, ”身后有人跟来, 语气谨慎, “这里没人, 你是不是听岔了?”


    男人面无表情,目光牵出森然的冷, 缓缓把剑送回腰间,淡然转身,看似放下戒备, 却在几息后蓦地飞身攀至瓦舍顶上,一间间搜过去。


    与巷口相隔两三间的僻静小屋里,晞时骇目圆瞪, 被青年捂住嘴, 鼻息急促地喷在那只手的虎口。


    二人还维持姿势未动, 他在身后环着她,严丝合缝地抱着。


    熟悉的冷冽气息裹挟而来,令她渐渐没那么恐惧, 同时惊诧至极。


    他何时跟过来的?


    晞时不敢想, 倘或方才没有他,她兴许已经成了那个男人的剑下亡魂。


    她小幅度地挣了挣, “你松”


    “别出声。”裴聿炽热的气息吐在她耳畔,覆于她嘴上的手松了松, 下颌在她头顶蹭了蹭以示安抚,旋即把眼挪向门缝,敏锐而警惕地盯着。


    晞时一颗心本就紧悬着, 闻言愈发惶恐不安。


    裴聿看在眼里,却没给她过多时间平复,察觉到对方在靠近,双手蓦然往下,朝着她的腰肢移,无声无息带着她靠在了窗后,说了声“抱歉”。


    下一瞬,就一把将她拉入怀中,脸贴向她的颈侧。


    他的嘴唇未能完全压在她细嫩的皮肤上,却十分微妙地停在那,只剩呼吸如温泉一般,在她颈间平缓而温热的喷着。


    “他来了。”


    晞时心一颤,顾不得再与他计较此刻贴得过分近的身体,微微洇润的瞳眸转了转,身体在须臾间先做出了决定。


    她搂上他的腰,把自己贴近他,低喘了一口气,嗓音不大不小,却能让门外之人听清,“讨厌,人家都说不要来这里,你、你非要寻刺激,青天白日的,若是被人发现了,我还要不要见人了!”


    二人交缠的影映在遍布灰尘的窗纱上,一高一低,裴聿没出声,伏在她颈侧的脸却跟着贴近了。


    藏在舍顶的男人冷眼看了半晌,似乎才反应过来,以为方才那点气息是从这对“野鸳鸯”身上传出来的,鼻腔里牵出一声嗤笑,缓缓伸手拔剑。


    屋子里,裴聿亦轻垂眼皮,留神外头的一举一动,暗忖对方若是动手,自己该在几招之内解决他。


    晞时被他抱在怀里,流畅柔美的下颌被迫仰着,她难耐躲了躲,细声细气道:“你轻点”


    “卖头油嘞!”紧要关头,巷口转进货郎,止不住地吆喝着。


    男人动作一顿,那手下忙低喊,“叶哥,不可暴露!”他到底是停了手,身形如风一般隐蔽,消失不见。


    外面红叶黄花,袅袅炊烟弥漫,烟火人家。幽静而狭窄的屋子里,晞时只觉在这片炙热的胸膛前待了太久。


    久到她不由自主攥紧了他的腰带,双腿也渐渐有些不受控地想要挪一挪。


    她没忍住,把嗓音放得很轻,“人走了吗?”


    女孩子的主动贴近让裴聿浑身都延绵出一阵细微的酥麻,此刻没有危险,他便微垂着眼,盯住二人脚下交织的两片衣料。


    她的裙摆如蝶翼,轻轻栖息在他的脚面,她被这片裙裹住的所有,细细感知起来都无比温软。


    纤细的脖子白皙如玉,胯骨与绵软的腰肉更是如有魔力一般,叫人无端端生出一股疯狂的念头,想蹂躏,想厮磨,更想一口含进嘴里反复舔舐。


    裴聿眸色微闪,覆于她腰间的手缓慢往上移,掌心贴上她单薄的背脊,顺着那半截脊骨游走了一瞬,便轻轻用力,将她摁进了自己怀中。


    “没有,”他的心怦怦直跳,“还在外面。”


    如此这般,晞时又被迫在他怀里待了片刻,直到听见这屋子的邻居嚷着吃饭,她才开始怀疑,可苦于她五感太过寻常,搜寻不到那人是否还在外面的证据。


    于是她只能拿一双狐疑的眼看向裴聿。


    几乎是在她看过来的那一瞬,裴聿就放开了她,低垂眼皮看过来,仔细想了想,才问,“吓坏了?”


    他的嗓音很低很沉,听起来,像在压制什么。


    晞时终于从他怀里离开,想着方才同他演戏,脸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小声说了谢谢,又问,“你怎么会在这,你一直跟着我?”


    裴聿看着她的脸,脑子里罕见是一片空白,可以简练地说,他从未如此想要确认一点什么东西,关系,还是亲密感?


    他想落实这一点,再填满心里的空白,让他的心里被她占据,满足到一闭上眼都能感知她的存在。


    他的口欲在松开她的那一刻达到顶峰,想重新拽她回来,又怕这样直接的举措再度令她远离自己。


    裴聿顿了顿,把眼神挪开了,也没想瞒她,“我做了道蟹粉豆腐,不知你要不要吃,刚出门,看见你从张家出来,我就跟过来了。”


    晞时垂着脸没说话,气息不稳,显然在为自己险些丢了小命而后怕。


    好容易回过神,她猛然间又想起偷听到的那些,神色陡然变得急切,“萧祺,方才那个男人在折磨萧祺!还有还有,他说要杀了贺老先生!他是个叛徒!”


    裴聿哪能没听见?他出门往那条狭窄的巷子里搜寻到一星半点的血迹,眼色变得冷冰冰的,心中已有思量。


    不好吓着她,便没说什么,送她回家,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蟹粉豆腐搁在她面前,转头又拿出一把短弩,当着她的面教她如何使这个。


    他的嗓音听着冷清,却意外叫晞时安心,“趁热吃,我出去一趟,方才没人发现你,也不会有人找到这里来,但避免今日之事再发生,下晌你不必再练剑,学着用这个,比剑更快,更能穿透人的身体。”


    裴聿走后,晞时看着那碗香喷喷的蟹粉豆腐,握着短弩的手紧了紧,心口延绵出一股极其怪异的踏实感。


    下晌一晃过去,有栗子陪着,晞时干脆换上先前女扮男装时穿过的衣裳,在院内立了块木头,反反复复拿着短弩去射,叫她心惊又高兴的是,她从未用过这样的物件,准头却是格外的好,十次里,竟有七八次能射中木头。


    傍晚,裴聿迟迟未归,晚风渐冷,晞时蹲在院子里戳弄那几簇花苗。


    人好似就是这样,时常在独处瞎想些有的没的。


    譬如此刻,冷风扑在脸上,很快使晞时环着自己两条胳膊哆嗦一阵,怪异的是她竟没想回屋添衣,反倒冒出一个令她怔在原地久久没动的念头。


    比起衣裳,裴聿的怀抱,更温暖。


    晞时低垂的两帘睫毛轻轻颤着,许久,才屈指弹了弹那娇嫩的花苗,“诡计多端。”


    不觉天黑,约莫戌时末,裴聿归家,一眼寻去,晞时正抱着栗子坐在石磴上打盹,穿着件松松垮垮的圆领袍,高绑的发丝低垂在脸上,睡颜乖顺,柔软得像一场梦。


    他没忍住走上前,轻轻将栗子抱起搁去一旁,捻着她一缕头发逗弄她的鼻尖。


    她大约是吓坏了,此刻睡得格外沉。


    裴聿伸手想搂抱她,瞥见如今在自己的宅子里,已没有任何借口供他亲近她,只能缓缓把手放下,轻步往东厢去拾一面软毯来。


    谁知刚走两步,晞时迷蒙给他叫住,“你回来了?”


    裴聿讶然回望,她微睁着眼,眼底雾蒙蒙的,起身去井边洗了把脸,总算清醒过来,急匆匆就凑来他身前。


    她先是翕动鼻尖嗅嗅,“你去找那个男人算账了?”


    仿佛是没嗅到浓重的血腥味,她便悄悄吐气,问,“你那个叫萧祺的朋友,还好吗?你去王府了?”


    裴聿盯她片刻,转身进厨屋点火做饭,晞时跟着进来,蹲在他身边捡了根干柴敲敲,“你又不说话,你说呀,我想知道。”


    烟雾霎时蹿出来,裴聿起身拉她出去,站在厨屋门口看着她笑,“今天自己都险些没命,还有功夫担心别人?”


    晞时努努嘴,“那不是你又救了我一次,我连根头发丝都没断嘛,萧祺不一样,他被那个男人折磨半晌,听起来像是快死了,他来家里吃过茶,又是你的朋友,我问问也无妨嘛。”


    裴聿听到“家里”这个字眼,眉眼极快地舒展开,也不吝啬说与她听,“他没事,都是皮外伤,我是去了一趟王府。”


    晞时忙问,“王爷怎么说?”


    檐下微黄的光束洒在她的脸上,裴聿挪不开眼,忽道:“我把火灭了,去外头吃,吃完我带你去个地方。”


    晞时有些莫名其妙,跟着他的背影走两步,看他果真去灭灶里的火,愈发是一肚子疑问。


    夜来露凝,秋风渐渐萧瑟,行至鼓楼附近,裴聿依旧带着晞时进了时锦楼,就着她的喜好点了菜。


    晞时挑了一筷醋溜素黄鱼送进口中,好吃得满足喟叹,也许觉得这顿饭得了他的好,她频频拿那双灵动剔透的眼睛瞟他,“你没受伤吧?”


    裴聿轻呷一口茶,把眉轻挑,目光里浮动着她稍显不自在的神色,“在你心里,我打不过别人?”


    晞时低下脑袋,倏然想起初次见面那时候,他的招数快得她只觉眼前银光一闪,她并非习武之人,说不出里头这些门道,却不由在心里肯定了他。


    可在面上,她扭捏着说不出夸赞的话,闪避的眼埋进了青瓷碗口,“什么在我心里,我就是问问,你打不打得过,与我有何干系?”


    走出时锦楼,正街灯火明亮,热闹繁丽。裴聿忽然拉起晞时的手,在她将要开口时,道:“跟紧,别说话。”


    晞时有些蒙,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悬在他清隽冷冽的侧脸,抿了抿唇,欲从他掌心挣脱的手渐渐放松下来。


    很快,晞时便知他为何交代她别说话,站在宁王府的偏门外,窥清那森严守备的高檐朱门,她忘了惊呼,一骨碌将自己藏去裴聿身后,小声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裴聿好笑将她拽出来,将她身上松垮的袍子紧了紧,在她懵懂茫然的眼神中,搂上她的腰,足尖一点,衣袍翻飞,巧妙地避开了王府护卫,蛰进一片黑暗里,快速平稳地穿过整个王府,往某一处奔驰而去。


    晞时蓦地身子一轻,被卷进簌簌风声里,险些要惊呼出声,她不敢睁眼,心如擂鼓。


    月光泠泠撒下,四周渐渐遍布翠竹,山石堆攒,好半晌,晞时总算落足地面,她来不及喘气,一掀眼望见偌大的石门。


    待她看清,便连呼吸都快停了,“裴裴裴聿,你、你带我来陵墓做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


    裴聿朝她“嘘”了声,带她绕过重重守卫,又是半刻钟,熟门熟路寻至陵墓内。


    甫一进去,裴聿遂先烧香磕头,向着那孤立在身前的灵牌。


    晞时陷进沉默,怯生生打量着周遭的一切,想她常自诩在京师什么都见过,如今贸然闯进已故藩王的长眠之地,倒真是新奇又惊惶,是她十八年生涯里的头一件稀奇事。


    宁王孝顺,陵墓时常有人巡逻清扫,很是干净,裴聿四下洒了点酒,旋即拉着她往一截石阶上坐,缄默片刻,他道:“他叫叶霄。”


    “什么?”晞时茫然望他,很快回过神,跟着把头点点,“你说那个男人。”


    裴聿轻垂着眼皮,嗓音在这空旷幽寂的陵墓中愈显飘渺,“叶霄是叛徒一事,宁王已经知道了,今日我去王府,回得晚了些,正是在与王爷商议该如何处置叶霄。”


    晞时窥他冷清的眉眼,总觉他语气听着不如往常冷静,“那王爷是打算嗯怎么说来着?革职?还是先将他拿下,调查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知道的,我只给人做过丫鬟,不懂这个,倘或要处置叶霄,那贺老先生是不是便没性命之忧了?”


    “王爷预备重建新的组织。”裴聿道,“贺老那边,自然会派人去盯着。”


    晞时讶然,下意识把眼挪向老宁王的灵牌,倏忽间仿佛明白了点什么。


    闷头想了想,她忽然问了个没那么礼貌的问题,“裴聿,我从未听你提过家人,你有家人吗?”


    裴聿不觉冒犯,“自我有意识起,就已经被主上捡回来,若要说家人,在我心里,主上待我有恩,亦师亦父。”


    晞时恍然大悟,心里有了底,“所以,老王爷所创的赤影阁出了叛徒,要被如今的王爷推翻,你很不高兴。”


    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能感同身受,老王爷于他是可唤作家人的存在,正如姑父于她也是如此,她数次对表弟表妹狠不下心来,也正因他们是姑父的血脉。


    老王爷虽离世,心血犹在,叫裴聿看着这些心血被叛徒浸染,心里哪有好受的呢?


    晞时忽然就能理解他的反常,令她不自觉靠近他,暗窥他的眼眉,软声道:“你不要难过。”


    她刻意放柔的声音响在裴聿耳畔,他扭头望过来,薄唇忽然扬起一道弯弯的弧线,“你觉得我是在为这个难过?”


    晞时惊讶,“难道不是?”


    “是,但你只猜中一半,”裴聿凝视着老宁王的牌位,眼底渐含一片蕴凉,“叶霄不会死,他在京师搭上了谁,京师那头又想做什么,这些都需要去查清楚,王爷不是要停用赤影阁,我不是同你说过,除了赤影阁,还有另一个情报组织吗?”


    “你是说,石鼓楼?”


    裴聿笑笑,温声纠正她,“蚀骨楼,如今赤影阁内分为两派,绝大部分仍是我的人,只一小部分跟着叶霄,叶霄此人,心思阴险,连王爷也不喜他坐上首领的位置,可主上初创组织时曾定下规矩,只有强者,才有担任首领的资格。”


    顿了顿,他又道:“王爷的意思,是明面装作不知,依旧放任叶霄在赤影阁行事,一点点挖出他在京师的牵头人,同样的,叶霄既是叛


    徒,王府一应与情报有关的重要任务,便不可能真的交去他手里。”


    晞时总算明白,点了点头,很有悟性,“王爷的意思,是想在他另创组织的这段时日,让你带领蚀骨楼替他办事?”


    裴聿淡淡嗯了一声。


    “那很好啊,”晞时顺嘴接话,“你成日没点事办,虽说我知道你有钱,但总闷在家里也”


    话说一半,她有些说不下去。


    裴聿正扭过头看着她,神情分明很平静,却鬼使神差令她无法说出口,好像她劝他多出去走走,是将他往外推。


    彼此相顾无言,裴聿似叹息一声,蓦然从怀里摸出个沉甸甸的纯金镯子,牵过她的手,飞快往她腕子上套。


    晞时唬一跳,忙要拽下来,手却被他摁在膝上,“这件事,归根结底是你发现的,这是王爷交代我给你的,你只管拿着。”


    晞时眼梢一跳,心跟着在胸腔里抖了抖,垂眼扫过被他轻握的手,慌张得坐立难安,只能把眼挪向四周,强行堆出一抹笑,“我、我们能不能先出去?这里头阴森森的,我害怕。”


    裴聿点点头,起身引着她原路踅回陵墓外。


    一路又被他带着飞出王府外,重新站在闹哄哄的人间,晞时的心才稍稍安宁。


    二人在护城河边缓行,裴聿忽然顿步,回身看她,“晞时。”


    晞时悄悄攫紧身上的袍子,“怎么了?”


    “你说要我自己凭本事。”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令晞时微怔片刻,反应过来便别开眼望向别处,“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我能不能牵着你走?”他道。


    晞时一霎涨红了脸,站在原地没动,憋了半日,却只逼出一句:“哪有这样问女孩子问题的!”


    裴聿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倏然一笑,伸出手去牵她,握紧手里便不肯再松开,力道不大,却在这萧瑟清凉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华灯夺目,风景绚丽,晞时心惊如那一盏盏晃眼的灯笼,始终高高悬着,低垂着头跟在他身边,为他的大胆直白而羞于见人。


    行至一条僻静小巷,忽听他改了口,唤她:“晞晞。”


    她下意识应声的嗓子都有些颤,“做什么?”


    裴聿没松开她,渐渐在巷内顿步,逼得她不得不拿后背贴紧墙根。


    他道:“你很聪明,你能看出我有一点难过,那你能不能看出我有点害怕,正陷入两难,难以做出抉择?”


    说话间,两张脸已近得快要耳鬓厮磨,晞时咬唇撇开脸,只顾躲开。


    她想为自己壮势,手却无法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只能把脚伸出裙摆轻踢他,“我哪里知道!有什么难以抉择的?哦,难道你想说,这里头有一点点东西是与我有关?我还能左右你的想法不成!”


    “你可以。”


    裴聿追寻着她的眼睛,“你就不想问问,我能有什么害怕的?”


    晞时不敢抬头,僵着脑袋一言不发。


    裴聿目光转回她微红的腮畔,“赤影阁出内鬼,这样的结果不是主上想看见的,我也不想,可是晞晞,在我心里,很多东西早已和从前不一样了。”


    “你让我自己凭本事,我没讨过女人欢心,在男欢女爱这件事上,我只能充当一个门外汉,”他顿了顿,“我怕,若是我时常去蚀骨楼,你的心会渐渐偏向别人。”


    晞时眼露动容,被他示弱却简练直白的话惊得连躲也未躲,被迫感受他的呼吸席卷而来。


    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就是为了告诉她这个,惶恐她因他以后频频外出,就把一颗心都转去了宋书致身上。


    晞时张了张嘴,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可这样被时刻惦记的感觉却令她心内淌过一阵悸动。


    她的心重重跳着,腕间那个金镯子须臾间也好似千斤重,仿佛要拖着她往下掉,跌进他言语间的漩涡里。


    不待她答话,青年渐渐握紧了她的手,俯下腰身拿鼻尖轻蹭她的额心,“晞晞,你可怜可怜我,告诉我该怎么做才能两全。”——


    作者有话说:妹宝,不要慌~


    第25章 醉酒


    秋月皎洁, 高柳秋蝉嘶鸣。灯笼牵出来的光束撒在晞时肩头,浮光在她的脸旁跃动着,照出她愈发想要逃的神情。


    正轻轻挪了挪脚, 忽然又想, 好端端的, 怎的又成了她败下阵来?


    不成!


    少爷与丫鬟之间的烟火日常, 她能迁就那么一点,就为了银子。可当下是男人与女人, 她断不能由着他牵着自己的鼻子走!


    静默片刻,晞时蓦然拿另一只手去推他的脸,一开口, 语气凶巴巴的,带着点微不可察的颤音,“好大个人了, 二十来岁, 还分不清个轻重缓急吗?!”


    她垂着视线不敢看他, 嘴上却细碎个没完,“我问你,赤影阁和你那什么什么楼, 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你不是说老王爷一辈子的愿望就是国兴民安?我不懂你们这些弯弯绕绕, 可我也是这万千老百姓中的一份子,你有什么好难抉择的?”


    “你若把事办好了, 我、我不就也跟着跟着”


    “安宁”二字,她说不出口, 想说跟着在蜀都扎根,又觉得与她最初的心愿大相径庭。


    发觉这话渐渐绕远,且又绕回到自己身上, 晞时无端就烦躁起来,干脆握拳捶他一下,“哎呀,都怪你,总盯着我做什么?我话也说不明白了!”


    裴聿目光黏在她的那双眼睛上,她方才这一席话,着实令他颇为讶异,他抿了抿嘴,低低笑了,“怪我。”


    晞时被他笑得愈发来火,顺势把手从他掌心里挣出来,自顾往前走,只拿余光瞥他,“总之,有什么要紧事,你只管先去办,我怎么想,我的心又往哪里偏,那是我自己的事,你管不着!”


    说罢哼了声,步子加快几步,知道他在身后紧跟着,也不再回头去瞧他了。


    两片影子一前一后,没惊动藏在树隙里的蝉,静悄悄的,棠梨叶落,荞麦花开,裴聿最终答应了宁王,而鸭鹅巷一如既往吵闹,总有些街坊绕路来瞧姓宋的年轻举人。


    兜兜转转,绕来绕去,把那贺老先生绕来,落座在张家小排的席面上。


    贺老先生单名一个筝,依旧两袖清风,趁着未开席的间隙,起身往张家角落里的杏树下走,在那逮住了贪玩的张明复。


    贺筝弯下不太硬朗的腰,吊着嗓子问,“哟,小朋友,你在玩什么呢?”


    张明复头也没回,语气兴奋至极,“瞧蚂蚁哩,奇怪,小复数了,一共二十只蚂蚁,怎么数来数去只剩八只了?剩下的呢?”


    “蚂蚁就这般好玩?比起念书,哪个更有趣些呢?”


    张明复蹲在原地轻点下颌,“好玩啊,你是哪个?不要和小复提念书,小复脑袋疼。”


    “你转过来瞧瞧我是哪个呢。”


    张明复扭头一看,登时大惊,忙不迭就往树后藏,“老师!”


    贺筝一双老腿赶不上他,站在原地叉腰,长髯被风吹得飘逸似仙,“你出来,我问问你,我之前给你布置的课业,你可都完成了?”


    “老师,”张明复悄悄斜出半张脸,有些艰难地开口:“您把小复的蚂蚁都吓走了。”


    贺筝深深吸气,“问你课业,不许说蚂蚁!”


    张明复把嘴撅得老高,“那些诗,小复背了,他们认得小复,小复不认得他们。”


    “听你这话,我去考试的这些日子,你是光顾着耍了喽?”贺筝作势钻


    进袅袅炊烟里,“那我去与你娘说说,你这学生太过懒惰,我不教也罢!”


    张明复吓一跳,忙出来拉他,“不行不行,不能和娘说!小复很聪明,小复最聪明了!不信,老师考考我!”


    贺筝哼了一声,“那我问你,少壮不努力,下一句是什么?”


    “”张明复挠了挠脑袋,“少壮不努力少壮”


    贺筝拿眼斜他,到底提醒一丁点儿,“老大。”


    张明复闷头想了半日,挤出一抹苦巴巴的笑,“老、老师,小复没当过老大呀。”


    贺筝只觉两眼一黑,气不打一处来,拿个拳头去敲他,“我让你老大!让你老大!”


    这动静引得王二忙过来劝架。


    说来也是件稀奇事,自打当街斗鸡输给贺筝,王二随贺筝去了家中拜师,便像变了个人似的。


    今日同贺筝一起来张家,更是打扮得干净斯文,抛开那一身硬肉不谈,简直再瞧不出当日的混账影子!


    便见王二忙将二人抵开,一掌推着一个,粗犷的嗓音里带着点无奈,“怎么又闹起来了,你们师徒二人就不能好好坐下来说会话!”


    因王二先拜师的缘故,张明复由秀婉婶教着,尊王二一声师兄,此刻见师兄过来,委屈得就要掉眼泪,“老师!师兄做过老大,您该打师兄才是!何故要打小复!”


    王二把手松了,让了让身子,去一边站着了。


    晞时跟着张明意进院,一眼望见贺筝揪着张明复的耳朵教训,架势瞧着吓人,细瞧下来,也能发现贺筝手上根本就没使劲。


    她噗嗤笑出声,忙跟着张明意上前拉架。


    可巧,因贺筝这位解元登门的缘故,宋婶推着宋书致也过来,只说都是举人,该熟悉熟悉。


    有两个小姑娘劝着,又瞥见位年轻后生过来,贺筝本也没想真的敲打张明复,乐呵呵松了手,朝着宋书致点头。


    宋书致站在院门口远远一作揖,亦是崇拜,“老先生安。”


    正晌午时,宴席铺设,桌上多是些煨得软烂的肉,秀婉婶轻抚张明复的背,先斟了壶自家酿的梅酒,向贺筝道喜:“看我只顾忙着去张罗这些菜,还没好好与您说声恭喜,贺老,您这一回也称得上是苦尽甘来了。”


    贺筝摆摆手,“嗐,我考了一辈子,早已没把这当成指望,只是多年来成了习惯,这一回考上了,连我自己也意外。”


    话虽如此说,他那张布满纹路的苍老脸庞却喜气洋洋的。


    秀婉婶复又去敬宋书致,语气轻柔:“书致,婶婶也要恭喜你呢,以后你可是大有作为,倘或日后做了官,带着你娘和妹妹搬去过更好的日子,可别忘了秀婉婶,啊。”


    不过是些客气话,宋书致心内如明镜,温和有礼地吃过一盏酒,眼睛在晞时脸上微微停了片刻,不好多看,便把眼挪向王二,“这位是?”


    王二豪迈一笑,“哟,我担不得举人老爷亲自问,我姓王,单字一个渺,只不过人人都习惯管我叫王二,举人老爷倘或不嫌,也跟着这样叫便是了。”


    宋书致稍稍颔首,朝他打一拱手,“王兄弟。”


    推杯换盏几晌,张明复渐渐坐不住,要去外头耍,张明意忙给他拉住,照着额心弹了一下。


    秀婉婶饮过酒,遂向贺筝道:“贺老,我尚有一事相求。”


    贺筝那双浑浊枯黄的眼睛泛出笑意,望向张明复,“是为了这孩子吧?”


    秀婉婶笑笑,“是,这么多年,我替明复找了不少老师,从来没有一位肯收他为徒,只当他是个只有您,您肯收他,我们全家都对您心存感激,我知道,您如今摘得解元,待年关一过便要往京师去,日后能不能再回蜀都也难说,我只想您再发发善心”


    她道:“您还在蜀都的这段时日,能不能继续教明复?”


    贺筝听罢,还没开口说话,却见那张明复拉着脸,重重哼了一声,“娘!小复不是傻子!”


    “哎,谁说你是傻子了?”贺筝把眉蹙着,握着一双箸儿在碗口点点,“我是怎么教你的?你就是你,旁人的眼光统统都不必太在意,你娘没说你傻子,不许把小脾气撒在你娘身上。”


    张明复揉揉鼻子,哦了一声,转头与秀婉婶道歉。大人之间说的话,他也不是听不懂,便又把天真的目光转回贺筝身上,“老师,您还会教小复吗?您要去哪里?小复舍不得您。”


    王渺很是爱捉弄这位师弟,没忍住打趣,“先前还私下与我说不喜欢老师总管着你呢,老师要走,你不高兴啊?”


    张明复漆黑的眼眨了眨,“那是骗着你玩的,小复最喜欢老师。”


    贺筝一生无子,心内早已把张明复与王渺当作是自己亲生的,这下也兴致盎然,幽幽问,“哦?说来听听。”


    这下一桌人的目光都落向张明复,天真单纯的少年颇为扭捏,两个指头绕在桌下打转,半晌才嗫嚅着道:


    “人人都笑小复是傻子,小复真的不是,小复知道谁对小复好,爹打小复,小复很疼,小复不喜欢,老师也打小复,可小复不觉得疼,小复的身体在说,除了娘和姐姐,小复最喜欢的就是老师。”


    说罢悄瞥王渺,又补了句:“小复也喜欢师兄。”


    王渺蓦然被少年纯真的言语拂过,不免呛了口酒,咳红了脸,忙不迭抬手摆一摆,“哎,你这小子说话怎的这么肉麻?什么喜欢不喜欢的,那是尊重,是敬爱,会不会说话!”


    紧跟着,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在张明意身上瞟了眼,没再说话。


    席上众人多数只在孩童时期如此赤忱地表达过内心的喜爱,自长大成人后,便多少羞于再开口谈这些,此番陡然听张明复句句不离“喜欢”二字,均是微怔,紧跟着莞尔摇头,乐呵呵笑出声来。


    便连宋书致这等端方有礼的读书人都忍俊不禁,跟着打趣,“贺老,小复这般真心,您可不好推拒。”


    贺筝笑眯眯抚过发白的长髯,“谁说我要拒绝?”


    他轻咂着梅酒,朝张明复看了眼,转头向秀婉婶道:“这孩子倒有那么点慧根,你放心,只要他不嫌弃我,我会一直把他当成自己的学生。”


    有贺筝这句准话,秀婉婶高兴得连眉梢眼角都含着笑意,忙不迭使张明复给贺筝夹菜,又招呼余下几人趁热吃。


    一席毕,秀婉婶款留几人留在家中玩耍,贺筝总算逼得张明复背出后头那句“老大徒伤悲”,因而也很高兴,想了想,便叫住晞时与张明意,“飞花令,你们可会玩?”


    晞时自然会些,悄瞥张明意一眼,见她没有推脱之意,遂跟着点点头。


    于是带上王渺,五人围坐杏树下,便以眼前秋景为题,饮酒对句,晞时尚且能对出些,张明意同王渺却颇为生疏点,遇上些稍稍难的,便笑叹一声去吃酒。


    晞时留神张明意微红的脸颊,望向她手中那梅酒,因此接下来的大半个时辰里,她便佯装对不出来,接连吃过好些梅酒。


    贺筝留意她的举动,嘶哑的嗓子笑笑,向她投去欣赏的目光。


    晞时颇为羞赧,捧着杯盏低下了头。


    被一位解元欣赏,令她心里延绵出一股说不出的自豪。


    不觉日光西斜,西晒的太阳压进张家墙头,牵出一缕细碎的晚霞浮在晞时肩头,赶巧被宋书致看见,俊脸红了红。


    正逢秀婉婶又去张罗晚饭,他倏然往晞时那头凑了凑,递去一张素净的帕子,“梅酒吃多了发热,拿去擦一擦汗吧。”


    晞时眨眨眼,心中一动,接过帕子攥进手里,却没往脸上揩拭,似不经意开口:“宋秀才”


    “你同他们一样,唤我书致就行。”


    晞时抿了抿唇,细声喊了书致,紧跟着问,“你从前,有没有去过京师?”


    今日秀婉婶一席话倒提醒了她,宋书致过了年关便要北上前往京师,京师多有榜下捉婿,倘或宋书致对她有那么点的喜欢,她可得在年关前这段时日与他再熟络一番。


    宋书致噙笑摇头,“我连蜀地都没出过,往前逢年过节,至多跟着我


    娘去临近的州府串亲戚,我先前听芩芩提起,你在京师待过。”


    年轻人渐渐牵出一抹温柔的笑,微微俯身望向晞时,“不妨你提前同我说说,京师长什么样?”


    他蓦然靠近,晞时本不该躲。


    偏她这双脚不听使唤,牵动着她整个人跟着往后退了小半步,悻悻笑道:“京师么,无非就是屋子高点,街道宽些,权贵门户数都数不清,天子脚下的富贵之地,一时半会倒也说不完。”


    宋书致将她躲闪的动作收进眼底,眸色微闪,笑容僵了片刻,但那不过一瞬。


    很快他又跟着轻点下颌,依旧是那副温柔至极的笑,“不急,离我去京师还有一段时日,你可以慢慢说。”


    暮色渐隐,张家点起红彤彤的灯,一日下来,正经事谈过,下晌也玩了好一阵,再用晚饭时,便少了些拘束,席上好不热闹。


    晞时白日尝过梅酒的甜头,嘴馋起来便又偷喝了不少。


    月光斜斜照进这座小院,风吹树梢,小聚总有散去时,张明复困得眼皮直打架,搓揉着眼睛进屋睡觉去了。


    张明意同秀婉婶支着灯笼送客出门,少女留神有道火热的目光黏在自己脸上,耳垂微红,抿唇低头不语。


    宋书致亦接过一盏灯,站在门前与贺筝作揖,旋即偏头望着已有些晕头转向的晞时,眼神软下来,只迟疑片刻,就欲伸手搀住她:“姜姑娘,我送你回”


    手还未碰到她一片衣角,平地忽卷起一阵冷冽的风,宋书致只觉眼前一花,还没来得及看清,胳膊便被硬物重击一下。


    他痛嘶一声,下意识把眉攒紧,看向来人,“裴官人?”


    张明意与秀婉婶跟着看过来,便连还没走出巷口的贺筝与王渺都停了脚步,面朝这头张望着。


    裴聿收回剑,向张明意母女颔首,看向愣在原地的晞时,“喝酒了?”


    晞时只觉头重脚轻,迟钝点了点头。


    秀婉婶恍然一拍手,“哎呀!看我这脑子,我见她喜欢喝,就没多加阻拦,忘了与她说,这梅酒我酿得浓了些,她若酒量不好,定是要醉过去的呀!”


    宋书致无端端挨了一下,不免把脸沉了沉,唇畔的笑也彻底敛进去,“裴官人,莫名其妙与我动手,这算怎么回事?”


    青年闻言轻挑眉梢,眼底蕴着戏谑,“那真是抱歉,天太黑,我没看清。”


    “好了好了,我想只是个误会,书致,你进来,让婶婶瞧瞧要不要紧。”秀婉婶忙去拉宋书致。


    她又看向裴聿,“裴小官人是有要紧事找晞晞?”


    对外,二人依旧是少爷与丫鬟的主仆关系,裴聿的目光在晞时泛红的脸上游移一瞬,想坦然说在此等了许久,刻意来接她。


    可他不能。


    他可以不计较外人的指指点点,却不能不在意她。


    因而裴聿垂下眼,只道:“我赶巧从外头回来,听您家仍有笑音,便等了等,她怕黑,我担心她找错宅子。”


    秀婉婶闻言笑了笑,“既是碰巧,那正好,你们一同回去吧。”


    裴聿点头,想拉晞时的手,余光瞥见几户人家探着头来瞧热闹,改为轻推她,只在临走前,拿冷冰冰的眼神凝视了宋书致一瞬。


    待归家,才刚阖紧门,晞时就双腿一软往前栽倒,裴聿伸手接住她的腰,低声问,“谁许你喝这么多的酒?”


    晞时只觉飘忽的身躯有了片着陆地,拿胳膊搂上他,“我自己呀。”


    说着咂巴两下嘴,评点道:“好喝,下回还喝。”


    动作间,有什么轻飘飘的东西自她腰间落下,搭在她的裙摆下,裴聿垂眼扫量,看清那只是一方素帕,显然不是她的东西。


    他明白过来,没忍住笑了,明知故问:“今日跟宋书致说话了吗?”


    晞时额心抵着他的胸膛,闷声道:“说了,怎么了?你有事找他?你同他不熟,有什么话,你说来我听,我帮你带话。”


    这一点动静也引得栗子扭着屁股颠跑过来。


    裴聿无视她的胡言乱语,没捡那帕子,捞起她两条腿弯,往上颠了颠,重重一脚在帕子上踩出道印子,随即拿脚抛给栗子,“她今夜得早睡,别吵她,叼着这个玩去。”


    踅进西厢寝屋,裴聿顿了顿,将她放在桌案上,打算端盆水来令她清醒清醒。


    晞时冷不防给他叫住,“嗳。”


    裴聿回头,见她眯着眼冲自己笑,“你是哪个楼里的?”


    他以为听岔了,折返至她身前,手轻轻握着她的下巴往上抬,“你说什么?”


    “好大的胆子,我问你话呢,你、你是这京师哪个楼里的小倌?来我房里做什么?谁叫你进侯府的?”


    原来是意识回溯到京师,以为还在侯府当丫鬟,把他当成伺候人的小倌了。


    裴聿陡觉好笑,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喝一场酒,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了?”


    “谁说的?”她不耐挣了挣,“我知道啊,我在京师,叫鸣莺,在小姐房里伺候。”


    “晞时,”他温声纠正:“你是晞时,再不是什么鸣莺了。”


    晞时哪管这些,只觉浑身燥热难耐,拿脸去贴他袖口泛凉的臂缚,用脚后跟在桌案下的木板上敲了敲,“你到我房中来,是打算伺候我的?我不叫你吃亏,你把它挪开,底下有个钱袋,你拿二两银子出来。”


    裴聿简直要被她气笑,“在你心里,我就值二两?”


    晞时不耐烦催促,“快点,去拿!”


    他只好一手抱起她,跟着把桌案挪开,勾起那个荷包,握在手里掂了掂,“不怕我都拿走?”


    晞时把脸闷在他的肩头,嘱咐道:“只准拿二两。”


    意识被切割成两半时,她看起来愈发好蹂躏,裴聿闭了闭眼,揽抱她走向床榻,放进低垂的纱帐里。


    随即冷静打开荷包,又扔了些细碎的银子进去,不至于太过夸张,令她一觉醒来发现端倪。


    出去打了盆沁凉的水,再进来时,便见帐子里端正坐着一道倩影,目光灼灼把他盯着。


    他轻步走过去,俯下腰身看她是否清醒些,不防被她伸手拽着往帐子里倒,手一松,铜盆跌落在床沿,水波四溅。


    “你叫什么名字?”她伸手摸向他的脸。


    “裴聿。”


    晞时透着迷蒙的眼睛轻眨,炙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脸上,“这般巧?我刚好认得一个叫裴聿的。”


    裴聿撑在她身上,瞳眸渐渐暗下来,不放过这样好的机会,咽了咽喉结,低声引诱她:“是么?那你觉得你认识的那个裴聿怎么样?”


    “他?”晞时泛红的脸牵出一丝嫌弃,倏忽间怒气冲冲一捶床榻,“就是个王八蛋!诡计多端的男人!”


    她大约真的对他心存怨言,抱怨起来没完没了,“你不知道他,长得俊又怎么样,比我还白,还说什么说什么没讨过女人欢心,我看他送我那些东西,不都是些哄女人的小把戏么!”


    说罢,她揽着他倒下,气吁吁喘着,阖着眼笑,仿佛又由混沌的意识拉扯着,使她又变回了鸣莺,“不说他,咱们早些行乐。”


    紧跟着就拿绵软的两条胳膊贴着他,幻化成一片绽开的花从,静等他来采摘。


    裴聿低垂了视线,盯住她两片饱满水润的嘴唇,呼吸渐沉,嗓音听起来沙沙的,“我不是正人君子。”


    晞时拿懵懂的眼神把他望着,也许短暂清醒了一丁点,忙不迭抵着他的肩将他往外推,“对、对,你说得对,我不能做这样的事,若是叫人发现,捅到太太那里去,我是要被赶出侯府的呀,还怎么在小姐身边伺候!”


    可迷迷糊糊转念一想,她赏了他二两银子,若不叫他伺候自己,她亏,他也没意思。


    于是便拿手拍一拍被褥,“那你就同我说说话吧,小聿。”


    “小聿?”裴聿挑眉。


    晞时嗯了一声,“你好,那个裴聿坏,我就叫你小聿。”


    裴聿屈膝半跪在床沿,拿指尖拂开她粘


    连在腮畔的一缕碎发,“好,想让小聿和你说什么?”


    晞时翻了个身,侧脸贴向软枕,湿漉漉的眼睛紧紧盯着他,“我是个丫鬟,你怎么会想来伺候我的?”


    裴聿笑笑,“你是丫鬟又怎么样?丫鬟就不是人了?”


    “你说得也有道理,”晞时轻轻点着下颌,喉间牵出长长一缕叹息,酒醉的意识又劈开她,转变回了如今的她,“我悄悄和你说,在京师时,小姐常和太太出门烧香拜佛,主子么,总有些贴心话要说,时常支开我们这些下人,我悄么地请庙里的和尚替我看过手相,那和尚说,我在十八岁这年会遇见正缘。”


    她娇俏笑着,“正缘,正缘,想必那人身份极正,我老早就打上宋书致的主意了,果不其然,他考中了举人,可不就有个极正的身份?我觉得他很好。”


    “那与讨厌的裴聿相比,你是想跟裴聿多说说话,还是想跟宋书致说话?”


    晞时闻言,却缄默下来,面色变得为难,好似难以抉择,半晌才道:“不知道,我做不了选择,脑袋好晕。”


    裴聿俯身凑近她,看了半晌,忽然往她脸上亲了下,旋即伸出手,抵开她握拳的掌心,指骨穿插进她的指缝,严丝合缝地嵌紧,“晞晞,这才是正缘。”


    晞时微怔,歪脸去看彼此交握的手,又缓缓望进他的眼底,仿佛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影。


    她大约不知自己这幅模样多显情态,白皙的脸颊浮着酡红,眼神迷蒙,嘴不自觉张着,仿佛就等着他来含住。


    裴聿压低身子,慢慢追寻她的嘴唇,临门一脚,她却猛然偏开。


    裴聿停在她的粉腮旁,细细嗅了嗅她身上糅杂着酒气的脂粉香,“嗯?”


    晞时偏了好半晌,复又转回来,神情颇为不喜,命道:“不许亲我,疼。”


    短短五字,令裴聿忖度片刻才明白,她在说他的唇环。


    他没挪开,近在咫尺的呼吸喷出来,萦绕在彼此之间,他几乎快要贴着她的嘴唇,低声问,“摘了就给亲?”


    晞时呼吸渐渐变得艰难,深深吸了口气,抬手想去摸他的唇环,却实在抵不过醉意,手蓦地失去力气,整个人合紧眼睛,就这么睡了过去。


    裴聿怔然看着她的睡颜,许久,在她唇畔落下那个迟来的吻,贪恋地轻轻舔舐片刻,才重新替她打水揩拭额心与手掌里的汗。


    临出门时,瞥见床沿的软枕下露出一下小片淡粉色的料子,盯着看了片刻,青年目光渐渐变得幽暗。


    他撞见过,她的主腰便是这样的颜色,连暗纹都一模一样,即便她在晾晒主腰时,时常避开他。


    裴聿抽出那小半截料子,不过巴掌大。


    他扭头看了帐内身影一眼,垂眼笑笑,静悄悄替她掩紧了门。


    踅回寝屋,裴聿已把自己洗得清爽干净,孤坐片刻,便坐在桌案前,铺陈纸笔,提笔沾墨,渐渐在纸上勾出一副酣睡美人图。


    即便他表明心意,她依旧不改初心。


    这一关,他着实难以跨越。


    宋书致算什么正缘?不过是凑巧有个举人的名头罢了,她的正缘,只能是他,只会是他。


    “啪”地一声,裴聿回神,垂眼望去,笔杆已然被他震碎成两截。


    一点墨汁凝在画中美人肩颈,顺着一片衣襟往下淌。


    裴聿静静看着,放任那滴墨流进裙摆,继而将其挂在墙上,拉了把椅子坐于画前,窗台一火如豆,他就坐在半昏半明的屋子里仔仔细细端详着这幅画。


    他不想逼她。


    也不想再吓着她。


    裴聿闭上眼,指尖细微蜷缩着,方才那个吻仿佛还留在唇间,她的身影,早已在数不清的夜里侵占他。


    倘或他今夜真趁人之危做了什么。


    她会恨他一辈子吧?


    她会厌恶他,唾弃他,骂他无耻,恨不得立刻逃出这座独属于他和她的宅子。


    她今日又同宋书致说话了,他不喜欢,他很不喜欢。


    他又想杀了宋书致。


    她做不出选择,他就替她消灭另一道选项。


    那样就只有他了。


    只有他了


    不行,不能这样,沉下心来,不要急,任何操之过急的事情,都会适得其反。


    裴聿睁开眼,呼吸逐渐变得浓重,抽出了怀中那小半截柔软的淡粉色料子。


    他环着它,再度闭上眼,感受疯胀的贪念。


    屋子里的灯彻底灭了,月光透过窗棂泠泠撒进来,整间屋子变成了幽寂危险的巢穴,似乎会在某一日,迎来懵懂温软的小兽。


    他就坐在这冷冰冰的巢穴里,把磅礴待发的隐忍慾/望挥洒出来,慢慢蛰伏,耐心等待小兽主动踏进来。


    裴聿呼吸变得愈发急促,连手背都崩出数根蜿蜒青筋,意识短暂发散那一刻,他颤着呼吸,睁开了眼,他想,他会等到那一天的。


    耐心一点。


    那一天迟早会来——


    作者有话说:大肥章,夸夸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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