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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0

作者:猫芒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7章 口欲


    两番心事无从交汇, 既同在这青瓦屋檐下生活,总归还是要说话的。


    晞时学裴聿教她的方法挽着剑花,嘴里跟着喊, “你吃完了不曾?”


    窗棂里照出裴聿走动的影, 他走出来, 握着那壶茶搁在廊栏上, “动一动,我看看你练得如何。”


    晞时百般不情愿地瞪了他一眼, 乖顺握剑往外刺,“你不是神机妙算?张家的火势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可知道?”


    “能猜中一二。”


    “真的?”晞时来了精神, 也不恼心里那点一直压着的悸动了,终于露出笑容,“你同我说, 好不好?”


    裴聿盯着她的笑脸, 缓行到西厢廊下, 指着那壶压惊茶开口:“再喝点,我便告诉你。”


    晞时想说不渴,可想着这压惊茶多喝些也无妨, 飞快瞟他一眼, 顺手拿起壶身旁的杯盏,见是她方才使过的, 便自顾倒着喝了。


    她往他那头凑近一点,端正坐在廊下, 眼巴巴期待着。


    裴聿道:“张明意与她娘都不在家,与张盛德离得最近的是谁?”


    “你说她弟弟明复?”晞时一惊,“他心智未开, 即便是听姐姐的话,又如何能做得如此干净?”


    裴聿把脑袋欹在廊柱上,道:


    “正因心智未开才更好利用,心智未开者,对生死没有认知,却能分清最简单的痛楚与讨厌,一边是总打自己的爹,一边是悉心照顾自己的娘与姐姐,你说,张明意若是教他玩个可以让爹消失的游戏,他会不会欣然同意?”


    “你在那边忙了整日,可有见过张明复老实跪在灵牌前?”


    晞时摇头,“小孩心性,他哪里跪得住呢?不知去哪耍了。”


    “你与那些人一样,都未曾想过要管他。”裴聿牵出唇畔的笑,“如此一来,更不会有人怀疑到他身上了,只要张明意出门前与张明复约定好,想叫宅子起火便不是什么难事。”


    晞时要问张明复一个傻兮兮的少年又是如何爬出来的,方要启唇,脑子里倏然浮现那截竹梯,渐渐地,她仿佛摸清了谜底,低喃道:


    “明复玩过游戏便顺着竹梯爬了出来,转头去找了宋婶。”


    “张盛德是木匠,他家那门与门闩都结实得不得了,明意也懂一些木头上的东西”


    言罢她惊呼一声,“明意曾与我说,拿钥匙打不开门,想来问题就出在门上,在外头打不开,蜀都卫翻进去便给打开了,还浑然不觉有古怪之处,天老爷,我明白了!”


    这般说着,晞时忙起身往二门走,顺手捡起一块碎石,引裴聿过来细瞧,“你看这,把这块碎石卡在锁销后,钥匙从外头插进来,便会因这块碎石卡在这里而转不动,可若是从里面开门,只要不刻意留神,压根就发现不了这块碎石!”


    “是这样的,是不是?”


    简单而直接的“咱们”,为他们之间牵连着什么关系,裴聿在她身后站着,不禁想象她灵动雀跃的神情,嗓音便含着一缕温和的笑意,“是。”


    填满心里那点儿好奇,晞时便不再去细究,低着头,拿着那小块碎石在掌心把玩,“说来说去都是猜测,真相究竟如何,我不好去问明意,从今往后,我就只当从未知道过此事,你也会一直保守这个秘密,对不对?”


    话音甫落,她转过身,抬脸去看他的神情。


    却见他就站在她的身后,近得仿佛连嗅进鼻子里的空气都稀薄几分,她像条蹦出水面的鱼,胡乱一弹,弹出三丈远!


    方要逃回西厢,又忍不住去想,逃什么呢?


    于是又回头看向裴聿,见他面色神情依旧,便只道自己总是想得太多,也许人家什么意思都没有。


    她的五官便由月辉照耀着,令她一霎变成清冷夜色里最灵动的蝶,试图拿凶狠狠的模样缓解这股微妙感,“我胆子本来就小,你还一声不吭站我身后  ,你又想吓我,我今日不要同你说话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顿了顿,想到些什么,她又道:“以后注意点!何大哥在替官府办事,别叫他再注意到你!”


    继而咬牙切齿踩回西厢,把门“哐”的一声关紧,冬青树下的鸟儿正打盹,被这点假模假样的怒气牵连,吓得扑棱展翅,盘在半空转了转。


    张家丧事也在鸟雀飞来间翻了篇,光阴瞬移半月,转眼暑气渐起,巷内蜀葵开满地,张宅也已修缮好。


    这半月里,晞时为了那点不受控的悸动,常悄悄躲着裴聿。


    这日用过午膳,便搁下碗筷开口:“我与明意约好出去办事,以后兴许常出去,若是午晌我没回,你不必等我吃饭。”


    裴聿收着碗碟,闻声盯住她的脸,眼神游向她的乌鬓,忽问,“那对掩鬓,怎么不见你戴?”


    提起这桩事晞时便觉怄了一口气,扯着帕子绞了绞,没好气翻着白眼,道:


    “都说我不收这么贵重的东西呀,我拿来还你,你说那便拿去外头扔了,我哪里又舍得扔呢?到底是金的,我每日要出门,要戴在脑袋上,不是明晃晃给人家说,来呀,我这儿有金首饰,快来劫去!”


    说罢把目光拴在裴聿身上转了转。


    半月过去,她隐隐觉得有什么悄无声息地变了,她怀疑问题出在裴聿身上,可说不出来是何缘由,只是本能想要逃离。


    如此一想,晞时端着腰,转进寝屋拂弄头发,往桌案后摸了几两碎银藏进荷包里,没再去院子,绕过西厢行至二门出去了。


    张明意早在巷口等她,二人高高兴兴往正街上走,走到一处茶摊前,晞时气吁吁叫停,“明意,歇会儿,我太热了。”


    “知道外头热,就不要穿这样严实的褂子呀!”张明意噙着笑挨她坐下,“你往四下瞧瞧,哪个身上的料子不是凉爽轻薄?偏你瞎讲究。”


    晞时掬着脸轻叹,“我也不想,可家里有个少爷,虽说我只是个丫鬟,到底该避着点。”


    说到此节,张明意神秘兮兮凑近问,“你老实说,你心思当真清白?”


    不待晞时答话,张明意又掰起指头数,“自打那夜他来寻你,一副相貌叫巷子里几个婶婶瞧见了,可是一连好些都拐着弯同我打听呢,李婶说起娘家侄女正是花样年华,罗婶说外甥女也到了与人相看的年纪,你到底怎么想的?”


    晞时只觉脸皮微烫,她闪避的眼令张明意看出点意思,恍然“哦”了两声。


    正要打趣,晞时忙一连嗔她,张口便是一席再理直气壮不过的话:


    “婶婶们打听,就叫她们打听好了,我又不是他娘,又不是他妹子,还管得着他这点事?我心思清不清白,你不晓得?便是要寻一位相公,那、那也是宋秀才那样的才能入我的眼,斯斯文文的,看着就前途无量。”


    张明意仿佛不信,狐疑觑她,“你喜欢宋秀才?”


    晞时把腰直起来,“谈不上喜欢,我这么说,只是打个比喻,好叫你不要拿我打趣。”


    女儿家之间的话题戛然而止,晞时顺手拿起清露喝,目露嫌弃,“噫,喝起来没滋没味,不就是一盏冲泡的茶?也值得卖十五文!”


    不怪她嘴刁,实在是她熟悉这清露不该是如此口感,色、香、味只占据了那点寡淡的颜色,就这般水准还卖高价,她不禁为花出去的十五文感到肉疼。


    又喝了两口,晞时拉着张明意往摊外走,“上回我不是同你说要寻香铺么?不瞒你说,我有制香的想法,你替我引引路,只要不是上回菜市巷子里的那家,哪家都行。”


    张明意不由好奇,“为何不能是那家?”


    晞时脚步顿了顿,隐去那点恩怨,撇着嘴道:“那东家是我表妹,亲戚之间沾上钱便伤感情,出价高,我不满意,低价售给我,人家心里也未必舒坦,如此下来,以后反倒不好相处了。”


    “你还有表妹在蜀都啊?”


    “还有表弟,你不问这些,只管替我引路,”晞时弯起笑眼,“今日你想吃什么都随意些,我买与你吃。”


    两个笑嘻嘻在街上推拉,张明意当作正经事来办,专拉她走浓荫小径,两刻钟的功夫寻至一家名唤“千芳里”的香铺。


    晞时袅袅婷婷跨槛而进,嗅出铺内萦绕着淡淡香气,弯唇笑了笑,“香而不俗,味道闻着不错。”


    “哟,姑娘是行家!”打柜案后站起来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留三寸美髯,穿件碧青色的袍子,头戴一顶小小的银冠,“捆香、香粉、香方,姑娘要买哪一种?”


    晞时歪着脸瞧他,“您是这儿的东家?”


    男人抚着美髯笑,“哪个打杂的伙计如我这般风流?鄙人岑宣,姑娘唤一声岑老板即可。”


    “岑老板,”晞时稍稍颔首,目光掠向铺内满柜的香料,对岑宣笑说:“劳烦您各取一点附子沉、紫檀香、栈香、降真香,另加熏陆香、塌乳香、梅花脑,我先瞧瞧您这儿的散香质地如何。”


    岑宣面色惊讶,“贵女香,姑娘怎知我这小小的铺子里有?”


    晞时有些不好意思地垂眼,“您铺子里熏的是十二花神香中的雅荷香,我闻得出来,此香研制步骤繁琐,售价不低,老百姓多不会买来用,而我要的是贵女香中的杏香,您开着香铺,想必客人都是些富贵门户,既是做生意,便不会不备着这些。”


    一席话说得岑宣不停抬眼打量她,好似他苦守百年终于寻见知音,当即哈哈大笑,止不住地点头,“我看你妙龄少女,出口论香竟如此老道,你稍等,我这便使人去抓!”


    说罢将晞时引去一架山水插屏后,引她落座在供客人休息的圆桌前。


    旋即打帘转去后头,说是请她品尝亲自研制的清露。


    张明意怔然跟着坐下来,眼睛往晞时身上转了两圈,喃喃道:“晞晞,你方才说的那些,我怎么听不懂呢?”


    晞时反握她的手,笑吟吟开口:“这有什么,你又不是神仙,不必什么都懂,我还不懂你擅长的双面绣呢。”


    “你真打算制香吗?可我方才听你说,寻常老百姓用不上这些又贵又叫不出名字的香,你大费周章制香拿出去卖,人家一来舍不得花银子买,二来瞧你是个姑娘,又怎会做你的生意呢?”张明意道。


    晞时笑,“那自然是做给有需要的人了。”


    话音方落,插屏另一头有男人噗嗤笑出声,晞时攒眉去瞧,见屏后走来一道熟悉身影,端的是俊逸出尘。


    她不禁眉头拧得更紧,“怎么又是你!”


    正是那曾求她替他遮掩一二的年轻男人。


    她也跟着往插屏后头窥一窥,面色不虞,“怎的?你家夫人今日没追你?”


    “说话不要这般刻薄嘛,”男人一屁股往二人跟前落座,“晞晞姑娘,说来咱们也算有缘,否则,怎么又叫我遇见你了呢?”


    晞时面露嫌弃,忍不住拿手掩住口鼻,“你身上这香真冲鼻子,离我远点,你管谁叫晞晞呢?姑娘家的闺名,是能随口就叫的?”


    男人面色一僵,抬袖闻了闻,“你也觉得我身上这香不好?”


    这话叫晞时听出意思,眼波流转间懂了一些,“我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出现在香铺呢,你这味道,定然叫你夫人闻了退避三舍,我明白了,原来你来香铺,是悄么要一纸香方呀。”


    “你懂什么!”男人又拿上回同样的话来堵她,“我这长相,去外头不知有多少女人往我身上贴,用得着讨夫人欢心?”


    晞时微笑不语。


    男人斜眼瞥她,“你懂香,我听你话里的意思,是想制香卖给富贵人家?”


    晞时鄙夷扭过脸,不欲再搭话。


    谁知这男人反倒来劲,拿正眼把她浑身打量个遍,絮絮不绝起来:


    “你这模样么,算不上惊艳,却也灵气可爱,没那些市侩嘴脸,口气倒不小,还想做贵人们的生意?你上外头打听打听,放眼整


    个蜀都府,哪户正经富贵人家肯放着在衙门登记的铺面不用,往你这年轻姑娘手里买东西?尤其是女人用的东西,凭它是用在身上、吃进口里、搽在脸上,一个不慎出了岔子,你有几条小命担得起?”


    “就当你巧舌如簧,能哄得人家做你的生意,高门大户里的人,哪个不是修炼成精的狐狸?你还与这些香铺抢生意,凭你这一张看着就好欺负的脸,届时都挑三拣四、为难你,你又得罪不起人家,打算找哪个给你做主呢?”


    这话算不上好听,便连张明意都不禁秀眉紧拧,晞时听进心里,却罕见没恼,也拿正眼回望过去,“你想说什么?”


    男人阴仄仄笑,压低嗓子道:“我替你指条明路,你看我,我是男人,这说明什么?不光女人用香,男人也要用香,如今时兴风雅,稍体面些的男人出门都会捯饬自己,你与其做女人的生意,不妨把目光转一转,去赚外头那些男人的银子,到手的银子么,是少了些,但比你一人独挡千军万马要好上不知几多去了!”


    说话间,那岑宣端茶行来,身后还跟着个青衣伙计,男人点到为止,笑吟吟起身去接伙计手里的香包,回头向晞时眨眨眼,“晞晞姑娘,不妨试一试我说的。”


    见他要走,岑宣忙不迭跟上去送,正要开口,被男人抬手拦住,“不必相送,同那姑娘说,这壶清露我请了。”


    岑宣复走回晞时身前,把话带与她,又将散香搁置在她身前,笑问,“姑娘,你看看,这质地可还合你心意?”


    晞时在心内琢磨男人的话,虽觉有理,面上却不显,低头试了试香,便噙着笑向岑宣道:“香是好香,岑老板,劳烦您替我先各装一两。”


    待走出这千芳里,往街上转了半日,晞时都未曾开口说话,若有所思地扫过眼前的街巷。


    张明意也不打搅她,两个姑娘不觉间就走到城隍庙门口。


    今日休沐,从城隍庙里稀稀散散走出五六个生员打扮的少年,打头阵那个面色涨红,额前汗珠不断滑落,火急火燎就闷头往前冲。


    赶巧晞时也往前走,两方刹那间就撞在一处,晞时被撞得肩骨一疼,猛地回过神,回首盯住那停下来的少年,“小官人,走路要看着些呀!”


    少年热得衣襟都湿透了,忙不迭上前作揖,“这位姑娘,对不住,是我没看清,可有撞伤你?”


    窥他举止言谈有礼,想是真有什么要紧事,晞时稍缓神色,摇了摇头。


    少年过意不去,再三赔罪方离去,身后那几个少年也陆续跟着离开,晞时举目遥望他们穿桥而过,旋即竟一头扎进了河对岸的混堂①里。


    晞时杏目微瞪,“这般急匆匆的,就是为了去洗澡?”


    张明意跟着往那头瞧,嘀咕道:“如今天热,这些读书人最好面子了,才刚从城隍庙里出来,一身的香火味混着汗臭,可不得去混堂洗干净了再出来见人。”


    谁知一语点醒晞时,她往河对岸扫了好几眼,不禁暗想那年轻男人与自己说过的话。


    渐渐地,有个念头在心里成了型,她一把回抱住明意,直压不住嗓子里的笑,“我的好明意,谢谢你呀。”


    心里有了底,今日便不算白白出来这么久。


    晞时自知拖累张明意陪自己在这炎炎夏日受罪,这厢便有心补偿。


    她够眼往四周一瞧,见几间食肆比邻,登时弯唇一笑,“走,咱们吃冰酪去!”


    两个要好至极,手挽着手一同往食肆走,临窗而坐,各要一份荔枝冰酪。


    待吃罢,张明意舒爽得喟叹,半晌又问,“晞晞,方才那人没真把你撞疼吧?”


    晞时心情大好,正要说这点疼不算什么。


    冷不防一阵微弱的幼犬叫声传过来。


    她竖着耳朵听了听,循声搜巡过去,便见食肆对面一条小巷里可怜兮兮趴着两只小黄犬,三五个七八岁的孩子围作一团,正发狠拿脚踹着它们。


    晞时大怒,拉下脸付了账,怒冲冲就往那头跑去,卯足了劲拽开个头最高的那个,“逮着两条狗欺负,怎么这般顽皮!?”


    那娃娃转过来,不觉害怕,反倒恶劣啐了一口,“哪来的恶婆娘耽误小爷好事!滚一边去!”


    他拿手里的石子往那幼犬背上砸,只觉得好玩至极,哈哈大笑起来,“你们瞧,是不是比耍绳有意思多了?”


    张明意气吁吁跟过来,也颇为生气,叉腰就骂:“你们爹娘呢?小小年纪行事如此残忍,敢在城隍爷面前胡作非为,脑子里都是屎么?就不怕神仙怪罪?”


    几个孩子不当回事,反而捂腹大笑,“什么神仙,大人说了,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都是匡骗小孩的,姐姐,你们想要这两条狗啊?”


    随即把手一伸,“是我们先发现的,想要,只管拿银子来买。”


    晞时陡然觉得恶心,重重打了那手心一下,“想拿姑奶奶的钱?还不能够!”


    几个孩子见久久僵持在此,大约觉得败兴,胡咧咧骂了几句就结伴离开。


    晞时方把目光落向地上直打哆嗦的两只小黄犬,不禁心肠软下来,拂裙蹲下身试探着伸手,“乖,别怕,我不是坏人。”


    两只小黄犬仍防备不已,缩成一圈紧紧把二人盯住,晞时同张明意生出无限的耐心,一点点靠近,磨了约莫半刻钟,才将它们哄得往前迈出一小步。


    晞时忍不住弯唇笑了,“就是这样,好孩子,再走两步。”


    双手正要摸向那小小的背脊,怎知那几个孩子去而复返,手里握着几块尖锐的石头,发狠就往二人这头砸来,“让你们抢!我们不能玩,你们也不许!”


    二人大惊,忙不迭将小黄犬抱进怀里,躬身挡下这足以砸死它们的石块。


    稍躲闪不急,晞时后背被砸中,张明意胳膊也挨了一下,这回二人当真有泼天的耐性也全然耗尽,反捡那石子立刻猛砸回去!


    几个孩子见二人动了怒,也知打不过大人,慌里慌张做了个鬼脸,脚底一抹油就跑没了影。


    直到小黄犬呜呜两声,巷口浮动的怒火这才慢慢平息,晞时望向张明意的胳膊,见衣袖被挂开一道口子,忙问,“有没有伤着?”


    张明意低头看了眼,轻嘶着活动一下胳膊,摇了摇头,“不打紧,回去搽些药酒就好。”


    说罢恶狠狠道:“别再叫我看见他们,一班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晞晞,你可有事?它们怎么办?”


    “我也没什么大碍,”晞时抱着小黄犬难以撒手,抿唇想了想,“领回家养着吧,怪可怜的。”


    踅回鸭鹅巷时,暮色已沉,小黄犬窝在怀里软趴趴的,不觉间竟睡着了,晞时看得直笑,摸出钥匙开门时,连动作都缓了不少。


    院子里黑漆漆的,裴聿还未回来,晞时乐得自在,往院中支了盏灯笼,打水洗过澡,将小黄犬放在青砖上逗弄片刻,便自顾洗手择菜,笑嘻嘻道:


    “你这么可爱,叫我替你取个什么名字好呢?我想想,浑身金黄色的毛,尾巴不长不短,脑袋顶上还有一小簇棕色,就叫你栗子,好不好?”


    小黄犬懵懂无知,自然不会回答她,晞时复又走过去,蹲下身来,爱不释手地摸了摸,“栗子,栗子,你喜欢这个名字就叫一声呀。”


    怎知没等到狗叫,反而等来裴聿归家,左手提着食盒,右手握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匣子。


    裴聿开门进来,目光落在微黄光晕下的小小身影上,久未挪开。


    在她之下,有更柔软的生命,触目可见像是幅美人图,一霎就勾住了他的视线。


    他虽不想打搅,一点动静还是叫晞时抬头望过来,当即便抱起小黄犬兴冲冲跑来,捧来他眼前瞧,“你看,我捡的小狗,是不是很可爱?”


    裴聿不自在偏开头。


    晞时一霎换了副神情,目露迟疑,“你不喜欢狗呀?”


    她这幅模样引得裴聿暗自失笑,把那四四方方的匣子


    递与她,顺手接过小黄犬往手里掂了掂,“我没说不喜欢,取名字了?”


    “栗子,我想叫它栗子!”晞时掂量匣子,放在耳畔轻摇,“你出去买东西了?”


    裴聿垂眼睨她,“打开看看。”


    晞时把匣子打开,随意一瞥就怔在原地,“给我买的?”


    小小的匣子里堆满绢花与花钿,另有两幅珍珠耳铛,她拿在手里只觉发烫,好半晌才堆出一抹笑,“凭白无故的,你又没惹我,我也不需要你赔罪,为什么买这些?”


    裴聿盯住她唇畔的笑,“你不是对外宣称是我的丫鬟?脑袋上不好戴金首饰,戴这些总没人来劫你。”


    晞时要说那只是一句戏言,裴聿却已将栗子放回地面,兀自打水洗净双手,跟着洗了把脸,再望过来时,眼睫湿润,平添几分柔情,“过几日,我去外头请人送点冰来。”


    又看向厨屋石蹬上未择完的菜,“不必做饭了,我买了吃食回来。”


    晞时不知该说些什么,那抹被压制的悸动在心里冒了尖,抿唇想了片刻,才小声问,“你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裴聿拆食盒的动作稍顿,并不想贸然开口吓她,也半晌才答:“因为你每日同我说话,我很高兴,不必多想。”


    闻言,晞时紧着的心窜了回去,不知为何,莫名难掩一点失落,且这股芜杂的感觉很难说清。


    那头裴聿催促两声,她只好认同这个理由,换了抹轻松自在的笑,高高兴兴把匣子搁回寝屋,洗手与他对坐用饭。


    一份炙野鸡,一份蟹粉豆腐,一碟山药杏仁糕,吃得晞时喜孜孜摇头晃脑,与他说起:“栗子是我在城隍庙附近捡的,如今世风真坏,七八岁的娃娃都敢在街上折磨狗,幸好被我瞧见了,一共两只,我同明意一人一只。”


    裴聿盯住她的脸,忽敏锐察觉她晃着脑袋时,上半身略微有些僵硬。


    他眯了眯眼,简洁而直白地问,“你的背怎么了?”


    晞时反手抚了抚,不以为然,“还不是那几个娃娃顽劣,人都走了,又不服气回来找麻烦,捡了几块石头砸狗,我一想那还了得!赶忙就挡了一下。”


    “疼不疼?”


    晞时的眼有些闪避,兀自又说:“你是没瞧见,明意比我反应快,捡起石头就砸过去,她衣裳都被划破了呢,不过好在没伤着狗,也算是万幸了。”


    裴聿目光依旧黏在她脸上,嗓子沉了下来,“我问的是你,你疼不疼?”


    低缓又不容拒绝的声音犹如在耳畔罩上一层绵密的网,晞时握着细箸的手颤了颤,感受骨头缝里那点渗进来就足以淹死她的暖意,良久,才抿唇小声道:“有点。”


    裴聿站起来,绕去她身后站定,只稍犹豫片刻,指腹便摁上她因低垂脑袋而突出的半截颈椎骨,一点点往下移。


    下一瞬,听她低呼,他停住动作,手悬在她的背心,“是这?”


    晞时不敢抬头,唇色被咬得泛红,忍住后背延绵至肩头的那一大片不适,“嗯明日,明日我就去医铺让郎中瞧一瞧。”


    她身躯这点细微的变化被裴聿精准捕捉到,目光偏移向她的肩头,“肩膀又是怎么回事?”


    “同人不小心撞上了,不要紧。”晞时浑身紧绷,噌地一下就要起身,“我真没什么大碍,只是有点不适,忍一忍今夜也能睡过去,我明日就啊!”


    裴聿猛然将她按回去,指腹陷进她柔软的胳膊里,面色发沉,“跑什么?”


    她还想挣扎,半束微黄的光映出她侧脸浮动的倔强,裴聿冷冷盯着,逼问道:“难道以前在侯府,你就没受过伤?还是说受了伤,你也像今日这样逞强?这里不是侯府,不是京师,你在忍什么?”


    晞时哑口无言,还是想为自己辩解,目光里那点无措却让裴聿有了答案,不给她狡辩的机会,“坐这等着。”


    随即走向东厢,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小罐药酒。


    裴聿看向她愈发别扭的脸,“等到明日,你背上会肿起来,倘或现在擦药揉开那点淤血,睡过一夜就好了。”


    “你自己能上药么?”


    那伤长在背脊上,即便她的手能反过去,要搽药搓揉伤处,却是难的,晞时不知该说什么,干涩的喉咙半晌才发出点声音,“我、我去找明意。”


    “你去找她,弄得满屋子药味,她娘岂非为她担心?”他盯着她紧咬的唇。


    晞时猛然抬脸看他,看他撩袍往她身侧坐下,那张稍薄的唇勾出一句令她脸皮霎时滚烫起来的话。


    “我替你上药,转过去。”


    她忽然像受到惊吓一般,下意识往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男、男女有别,你如何能替我替我”


    “上药”二字,犹如灼烧的岩浆,一点点粘连在她的唇舌上,迫使她无法开口,说不出来。


    裴聿望着她抗拒的神情,脸色未变,将她拉起来摁回圆杌上,随即掏出腰间一把锋利的匕首,轻撩衣袍,割了一块下来。


    他递给她,“你来,替我遮住眼睛。”


    见她轻咬着唇摇头,他冷硬的嗓音不禁软下来,“是要疼,还是要睡个好觉?”


    晞时低下脑袋踞蹐着,手心里那截薄薄的料子很烫,后背那股酸胀难忍的感觉愈发强烈,她不由自主抓住它,最终还是后者占据了上风。


    她抖着手,轻轻把它覆于他的眼睫上,绕去他脑后打了个结。


    “你不许偷看。”


    裴聿静静等着,听见窸窸窣窣一阵响,稍刻,她的声音远了点儿,“好、好了。”


    他拾起药罐,倒了几滴在掌心,扑鼻药味霎时席卷出来,正伸出手,忽又听见一阵轻响,她细微轻颤的声音又贴近他的脸。


    听起来,是一阵无论如何也止不住的慌乱,“我得盯着你。”


    下一刻,一只秀气温软的手隔着那层料子,往他眼睛上压下去。


    晞时另一只手攫着身前的衣裳,深深吸气,试图凶巴巴警告他,说出来的话却磕磕绊绊,“若、若你敢拽掉它,我做鬼也不、不会放过你!”


    裴聿没有出声,断定她面对面坐在他身前,搓热掌心去触碰她的肩,感觉她细微的颤抖,指腹跟着顿了顿,旋即自顾使力搓揉着那点可能堆积起来的淤血。


    铜漏声声,闷热的晚风吹响枝叶,晞时薄薄的脸皮涨得通红,只觉此刻比她十八年生涯里的任何时候都要难熬。


    那只被药酒浸染得滚烫的手绕去她的身后,精准无误地找到伤处,贴合上去。


    揉搓半晌,那一片肌肤因药效发散而延绵出细细密密的痛感,像有针长在身体里,在死命往她体外钻。


    她憋不住,低哼出来,“疼”


    裴聿像是笑了声,“知道疼还忍着,你就这么爱逞强?”


    晞时看他翕合的唇,银环上泛出的光在轻闪,她的心跟着扑扑直跳,不禁逃似的挪开脸,“非要我忍,也是能挺过去的。”


    微风轻拂,照得廊下黄纱灯笼摇晃,待上过药,裴聿便收回手,轻轻搁在膝前,端正坐着,等她来解开眼睛上的布料。


    晞时哪还敢去解,人早已臊得躲回西厢,遥遥喊了声谢谢,旋即闷头待在屋子里一声不吭,再无动静。


    裴聿拽下那截料子,盯住窗纱后那片朦胧的影,指腹捻了捻,垂眼看向桌上没用完的吃食,默然起身收拾碗碟。


    不觉月影漂浮,晚风愈发闷热,是夜,裴聿渐失睡意,习惯性坐在案前刻着木雕,没有点灯。


    西厢的门轻轻响了,紧着是一声迷迷糊糊的抱怨,“栗子,你也很热是不是?咱们在外头坐一会。”


    裴聿没有出声,凝神屏气推开一点窗隙,透过溶溶月色窥她慵懒倚在廊椅上的背影。


    不久,她的身影没了动作,想来受不住困意复又沉沉睡去。


    裴聿嵌在窗棂上的手指收回来,盯着那片影看了许久,再回过神,他已不自觉走出那间寝屋,来到了她身边。


    一人一狗,歪在椅上倒是睡得香。


    她睡着时,两片饱满的嘴唇轻轻嘟着,大约梦见在吃什么,咂巴了两下嘴。


    裴聿垂眼看着,腹中蓦地升出一股几近空虚、想要被立刻填满的饥饿感。


    八岁那年,他第一次凭借自己这双手活活勒死了同进赤影阁的同伴,彼时身处上位的引领者对他说:“你不杀他,他就会杀你。”


    他犹记得,同伴在临死前夜还与他分享秘密,他却在天亮后杀了他。


    或许他曾短暂地缺失过某些情感,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的剑下每沾上一片血渍,他便会去寻处食肆,靠那些色香味俱全的吃食来填补。


    口。欲,是他至今无法抗拒的东西。


    裴聿轻轻弯下腰,看着女孩子温软的肉,伸出指尖戳了戳。


    不够,舌根连接到上颚的一片地方都在发麻。


    这种不受控的感觉令裴聿再俯身靠近了她一点,盯着那两片软而红的唇肉,心里有个念头在嘶喊,急迫地命他去舔/舐一点。


    女孩子好似睡得不安稳,想要翻身。


    脸将要偏过去,从他眼前剥离走。


    裴聿终于开始正视这份变了味的口。欲,不再迟疑,伸手托住她的脸,低下头,屏住呼吸,轻轻拿嘴唇去触碰她的——


    作者有话说:大肥章!


    ①混堂:澡堂子


    第18章 别哭


    生涩贴上去后, 犹如在唇间含住花瓣,又像春日堆聚滋长的柳芽,带来柔软却令喉间紧缩的窒息感。


    不由自主轻吮了一下, 裴聿蓦地觉得腹中空虚的地方被堵满了。


    敏锐的洞察力令他不得不感受与她鼻息间的纠缠, 意识到自己在吻她, 裴聿闭了闭眼。


    只觉空气都变得潮热, 非但没有挪开,掐着她下颌的手反而收紧了一点。


    他的贪欲在作祟, 想要更多。


    心似丝网密布千结,月上阑干,树影渐移。


    晞时迷蒙睁开眼缝, 见自己在廊下睡了过去,不免拿手背揉揉眼睛,歪歪倒倒抱着栗子回了寝屋。


    天未亮时, 城隍庙附近穿过一道身影, 手里拎着个七八岁的男孩, 走了半晌,行至城隍庙一截石蹬上,轻轻飞身一跃, 将这娃娃吊在了庙前。


    男孩起先还睡得香, 虽觉“床”有些颠簸,却只当是在发梦。


    此刻身子腾空, 他猛地睁开眼,见四周黑漆漆的, 只泛着诡异的白雾,立刻就哭花了脸,“爹!娘!你们在哪里?我好怕!”


    “神仙脚下, 怕什么?”


    哭声顿停,男孩牙关都在打颤,“你、你是谁?”


    裴聿在黑暗里冷眼盯着他,没有答话。


    她言语中透露的信息有限,为了找这劣种,当真多费了他半刻钟。


    这一带住的多是佃户,都在城外做工,离晨起耕种还有约莫一个时辰,裴聿目光里无甚情绪,语气冷得像块冰,“神仙罚你,可得老实受着。”


    裴聿没有回鸭鹅巷。


    教训完劣种,他踅至离鸭鹅巷不远的那条小溪边,一头猛倒进微凉的溪水里。


    那个吻,像给他整个人兜住了绵密的织网,使他的思绪变得不再清明,开始染上污浊的混沌。


    他是不是病了。


    很可惜,裹挟全身的溪水无法向他交代一个答案。


    回到家,隐有天光。裴聿进门嗅见一股淡淡香气,抬眼去望,晞时竟起了个大早,厨屋里飘着水雾,大约在蒸点心。


    她穿一件浅青色花萝对襟比甲,里头是酂白色长衫,腰间系着同色的裙,双鬓插着花钿,小巧可爱的辫子垂在身前,如花似玉,称得上一点端庄,与她平日里的灵动不大相同。


    裴聿想他此刻的惊心或许也是因她的千变万化而起。


    见他浑身湿漉漉的,还从外头回来,晞时吓一跳,忙不迭掌灯过来,“去哪儿了?!”


    裴聿视线扫过她开合的唇,舌根又跟着发痒,默不作声回了东厢。


    晞时盯着他泛冷的背影,不住嘀咕:“半夜真出去打鬼了?神出鬼没的,也不知是不是又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煮了两碗红豆粥,蒸好两碟糊油饼,晞时还是转去那扇门前敲了敲,“你是醒着还是睡下了?还吃不吃饭?”


    裴聿拉开门,换了件干爽的银袍,绞干了头发,只额前那几绺还洇润着湿气。


    直到二人对坐用饭,晞时方想起昨夜他替自己上药之事,搽上药酒睡过一夜,果真舒坦许多。


    她脸皮微烫,腮畔跟着红了红,好半晌压回去,便把目光落向他的脸,嘴唇微微抿着。


    青年未抬眼,“有事就直说。”


    晞时有点扭捏,低声问,“等下晌日头最盛那时候,你能不能带我进混堂去看看?”


    裴聿掀眼盯住她,“你想看男人洗澡?”


    “你这人!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呀!”晞时复又瞪他,不知打哪摸出香包搁在桌上,“我可会制香了,以前去侯府玩的少爷小姐都爱闻呢,我想么,既京师的人爱闻,蜀都也不缺有钱人家,自然也爱闻,只不过”


    她把在千芳里遇见那年轻男人一事与他说了,“我觉着,他说的也不是没道理,我得亲眼见过人家洗澡都用些什么,才好同那些混堂的老板谈条件,我出香替人家揽客,人家每月管我要香。”


    裴聿稍敛神色,忽问,“为什么想着做这个?银子不够花?”


    “这话说的,不是银子够不够花的问题,这世上又有哪个会嫌银子多呢?”


    顿了顿,她又换了副温软的神情,“你带我去,好不好?”


    裴聿平静的眼神在初升的日光下闪烁起来,想要拒绝,面对眼前这张漂亮又可爱的脸蛋却实在说不出一个“不”字。


    他病了,他定是病了。


    裴聿偏开脸,“混堂不让女人进。”


    晞时乌溜溜的大眼睛笑弯了,“那简单,我女扮男装,做你身边的小厮,跟着你进去就好了!”


    下晌日头最盛时,晞时跟在裴聿身后寻至鼓楼街里的混堂,名曰华清堂。


    裴聿神色稍显不自在,到底没说什么,装作少爷模样,带着她一并进了这华清堂。


    甫一进门,晞时便透过大堂低垂的竹帘缝隙往里窥。


    白石堆砌的浴池里飘着清澈的水,大浴池里拿竹板隔出三四十来个单间,每隔小半截距离,便有十二三岁的男童在池面递巾送水,那池面浮着小托盘,瓜果点心,美酒冰酪,应有尽有。


    晞时悄悄在裴聿身后拉他,“少爷,这里太富贵了,我想去那种一银混堂,乱糟糟、臭烘烘的那种。”


    裴聿脚步顿停,“你不是要与人谈香?从这里开始谈,有什么消息,全靠这里面吹出去。”


    “况且,”他回身拉下她的手,很快又松开,“这里的生意,更好做。”


    说着有伙计笑迎上来,裴聿冷着眼眉,伙计面色稍僵,将眼睛挪向晞时。


    她忙像模像样作揖,“劳烦寻你们这儿的东家,便说,有人上门给他送银子来了。”


    伙计古怪觑她,泼口要说哪来的骗子,想赶她出去,可见年轻人手里握着剑,他不好贸然出声,便多嘴说了句,“要见东家?那得先告诉我银子在哪。”


    晞时朝他勾手,附耳与他说了几句话。


    伙计眨眨眼,这回没再说什么,只管去叫东家了。


    “凑那么近,”身后有人道:“说了什么我不能听的?”


    晞时稍抬下颌,得意极了,“秘密。”


    很快先前那伙计踅回来,引二人穿过那片大浴池,当下正有不少浴客在泡澡,白花花的胸/脯/袒/露/在外,很是刺激。


    晞时本不想多瞧,可离得近了才知方才不过随意一扫量,只见浴池台上挂着花笺,细致到对水温的控制都写在上面,浴客慵躺在池子里,倘或想要水温冷热适宜,不必张嘴,只消指一指花笺。


    风雅么,的确如是。


    正要再细瞧,腕子蓦地被一只手攫紧,一股力拉着她往前踉跄了几步。


    晞时气鼓鼓看过去,青年面色未改,只道:“仔细踩水脚滑。”


    穿过大浴池后进了扇由竹帘遮挡的门,晞时见到了这华清堂的东家,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歪歪倒在榻上,手上端着碗葡萄冰酪,闻声便斜眼看过来,“就是你们说给我送银子?”


    晞时堆出十分灿烂的笑脸,“正是,不知我提的那些,东家可有听进心里去?”


    东家姓沈,把手一摊,“东西呢?”


    她忙往怀里摸出一个小罐递去。


    沈老板打开轻嗅,登时坐直了身子,“你这香露,闻起来同外头的不大一样,滴进池子里,果真能如你所说,老头泡了一夜回春,少年泡了揽获芳心,男人泡了媳妇不跑?”


    裴聿身影一僵,眼眉古怪。


    晞时正经点头,“来华清堂的都是爱风雅的文人墨客,读书人最是清高,上至老头、下至少年都是如此,谁不想身上香喷喷的呢?如今天热,挂在身上的香囊味道太浅,扑香粉又太过阴柔,若把身子在香池里泡一泡,既体面,又不过分扑鼻,如何不是我说的那样呢?”


    沈老板阖着眼闻那香露,又笑问,“你怎知我会同意?”


    晞时微笑:“同不同意,您拿去试一试便知,我今日只是来同您说一下,若外头那些读书人喜欢,三日后,您请个伙计在大门外等,我便再进来找您细谈。”


    “新鲜玩意,无需多久便会被学去,我华清堂从不做与旁人一般低劣的东西。”


    “您是聪明人,想要独树一帜,”晞时笑,“我既能做出这与外头不太一样的香露,便能叫您这里成为蜀都府独家的混堂,让那些读书人每日挤破脑袋往您这送银子。”


    沈老板眯眼窥她,似在思忖,“这香露,你怎么卖?”


    “您手里这点不值什么钱,当我送您,若您有意,三日后请个伙计等在门外即可。”


    一席话下来,晞时已由先前那伙计引出来,直至迈出华清堂,才拍拍胸脯喘出口气,“天老爷,我可紧张得要命。”


    回首去寻裴聿,却见他站在一旁盯着她。


    半晌,问她:“什么叫男人泡了媳妇不跑?你很懂?”


    晞时眨眨眼,“我又没给人当过媳妇,哪里懂这些?可我是女人,哪个女人喜欢臭烘烘的相公啊?这华清堂里都是些五官还算不错的男人,稍稍捯饬捯饬自己,若品行端正,身上忽然香了,媳妇也没有跑的道理吧?”


    太阳渐渐西晒,照出裴聿微闪的幽瞳,“你也喜欢身上香的男人?”


    晞时被晒得脸颊泛红,眼睛直往街对面的食肆瞟,只当他在讨论香,正摆摆手要说她不大在意这个,倏见一道身影撑伞而来。


    好巧不巧,又是昨日那指点过她的年轻男人!


    再往后一瞄,晞时一惊。


    他那凶巴巴的夫人今日也出来了,在后头悠哉哉喝甜浆。


    年轻男人似有所感,往这头张望,神情稍显惊诧,顿足片刻就朝夫人招手,二人同撑一伞缓行而来。


    晞时忙转去裴聿身后躲着,小幅度地掣着他的袍子,“昨日就是他,虽说我得谢谢他指点我,可咱们能不能先走?他那夫人凶悍,那日还、还像是要去捉奸,要是知道我同他说过话见过面,要闹误会的呀!”


    岂知一番胡乱拉拽,裴聿连脚都没抬。


    晞时正颇为着急,夫妻二人已近前来,便听裴聿淡然道:“属下见过王爷、王妃。”


    王、王爷?王妃?


    属下?!


    晞时骇目圆瞪,憋不住,眼神飞快在三人脸上来回转了一圈。


    宁王歪着脑袋来看她,“晞晞姑娘,好巧,咱们又见面了。”


    你是王爷,你不要再说了呀!你身旁站着王妃,还敢来同我打招呼,是想要我一条小命不成?


    晞时头皮发麻,未想他竟是个如此显赫的权贵,下意识就要哆嗦行礼,“奴、奴婢见过”


    “哎哎、不讲这些虚礼,”宁王忙摆手阻拦,复笑眯眯望向裴聿,“小裴啊,你说巧不巧,我正是还要寻你呢,你与这晞晞姑娘认识?我与她也算认识,这可不正是缘分?”


    紧着又揽过王妃的肩,“那日咱们捉迷藏,正是靠着她替我遮掩,才没叫你寻到。”


    王妃今日仍戴着帷帽,闻言轻撩帽纱向晞时望来,秀气精致的眉轻扬,“我说呢,还真是你。”


    裴聿淡淡颔首,“属下已离开王府,王爷寻属下能有什么事?”


    宁王握拳推他,一连迭嗔着眼,“你看,又生分了,是不是?大半年没见,你还是这般冷清的性子,说话也不怕人尴尬,跟块木头似的。”


    “晞晞姑娘,”宁王复盯住晞时,“你说他是不是块木头?”


    晞时早从他们这三言两语里回过神,原来是个误会。


    可这误会几欲杀死她,她的无地自容与难堪涌上心头,难以挥走。


    她面上不显,只挤出一抹笑,“王、王爷说笑了。”


    大约她这点细微的变化被裴聿察觉,他稍敛神色,拉住她的胳膊就欲走,“王爷,属下告辞。”


    “嗳!小裴!”宁王款留不及,追了两步,“你别走啊!有空回家看看!”


    裴聿从不觉得王府是自己的家,也从不认为宁王此人如表面上直爽好说话。


    拉着晞时一径往前走,回过神来,才发觉已行至鸭鹅巷巷口。


    裴聿能感觉到手掌下的胳膊在止不住地轻颤,因此他松开她,嗓子软了点,“怕了?”


    晞时鼻翼轻抖,恍惚间好似看见了那个刚同小姐去京师的自己,总要把挺直的腰一寸寸弯折,一点点扬起讨好的笑,面上风光了,骨子里却还是卑贱如泥。


    渐渐地,她把脸垂了下去,“你自称属下,从前是替王府办事,他是王爷,那日躲着王妃,也不是什么所谓的捉奸,只我一个人被耍得团团转。”


    说着嗓音已含哭腔,裴聿心惊不已,下意识抬起手想要再拉住她,要为自己辩解。


    晞时却抬起堆满泪水的眼睛看他,只觉透过他的肩映在她脸上的太阳愈发灼疼。


    她蓦地横袖擦泪,旋即往前跑,开门一头扎进西厢,扑在榻上掩面闷哭起来。


    想她刚才下意识就自称奴婢,与人为奴为婢这么多年,这点卑微怎么就改不了呢?


    他们越从容,越和善,越衬出她的狼狈。


    裴聿紧跟着过来,试探推了推门,复推一推窗,回想那双既委屈又小心翼翼的眼睛,心忽然像缺失了一小块。


    良久,他道:“抱歉,我是替王府办事,如你所说,的确常干一些见不光的事,我只是怕说出来令你害怕。”


    屋内低泣的声音很沉闷,却又很细弱,令裴聿无奈握了握拳,竟不知话多如她,哭起来也这般止不住。


    闷头想了半日,他方开口,含着一缕诱哄,“别哭了,我向你赔罪,每月十两月银改为二十两。”


    哭声戛然而止。


    晞时拉开一条窗缝,才刚还伤心欲绝的情绪像阵风被吹走,她露出发红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真的?”——


    作者有话说:晞时:我虽然情绪上来了痛恨自己那点奴性,但我从来不跟银子过不去。


    15号零点要上新书千字榜,是个很重要的榜单,所以14号不更,15号晚上十一点连更两章,以后就是日更,鞠躬。


    第19章 手指


    虽说晞时眼睛仍红着, 唇畔却不自觉翘起来了。


    生怕裴聿改口,她又将哭花的脸挤出窗外,送到裴聿眼皮子底下, “你休想骗我。”


    裴聿微愣的眼色随着她动, 原以为她还要哭一哭, 没想听见银子后干脆装也不装。


    他不禁笑起来, 低醇的嗓音显得沙沙的,“绝不骗你。”


    晞时堆着的鬓散落一点发丝, 由泪水润成细细一缕。


    不知是不是头顶那视线的缘故,她只觉这发丝粘在脸颊上格外发痒,便拿手随意拨开, 在窗后盯住他,眼露一点佯装的鄙夷,“哎唷, 怪不得王爷说你像块木头呢, 这样明晃


    晃地站在姑娘家的屋子外, 你想”


    话说一半,她好似觉得这话亲密得过了头,忙把两片唇合紧。


    指头陷进窗棂边缘抠弄, 半晌方丢开手, 道:“我饿了!在外头晒了一个下午,也没什么胃口吃饭, 拌道酸黄瓜,再下碗鸡丝面, 怎么样?”


    开口分明是再简单不过的吃喝,裴聿却没答话,眼神紧跟着她转进厨屋, 脑海里不由猛蹿出一些诗情画意的词句。


    过往学那些诗词,他只当是任务,根本不喜像读书人一般去勘破其中深意。


    此刻想起来,却觉得这些东西像在他脑子里活了过来,长出手脚,变成一个个皮偶,直往他心上钻,而赋予它们生命的,是牵引绳那头的她。


    “呜呜汪!汪!”


    栗子颤巍巍匍匐在地叫了几声。


    晞时在厨屋里喊,“你没事就陪陪栗子呀,孤孤单单一条狗,多可怜!”


    裴聿走去小黄犬面前站定,弯腰把它捡进手里,往上掂了掂,看它稍显害怕地往他胳膊上爬,不由低笑,“好,我陪你玩,她心善,你不会再孤单了。”


    日月复转,宅院渐渐爬满石榴花,七月底时,院内迎来位不速之客,宁王。


    他敲响门时,晞时正埋头炼香蜜。


    华清堂的东家果真尝到那香露的甜头,引得无数读书人只往他那澡池子里钻。


    便敲定主意使晞时月供香露与他,开出不高不低的价,每七日命堂中伙计来取一次,或是她亲自送去。


    因而晞时乐得有钱收,得空下来便待在院子里制香。


    宁王仍旧一副和善面孔,身侧跟着位少年,甫一见晞时,便把双好奇的圆眼黏在她身上。


    晞时见势忙喊王爷,开口又要自称奴婢,硬生生给压回了肚子里,堆出一抹微笑,招呼宁王与那少年进门。


    旋即瓜果点心送上,胡乱收拾了制香器具,一头扎回了西厢。


    裴聿早在二人敲门时便已出来,微抿着唇,到底迈进了堂厅。


    宁王那张俊逸的脸孔霎时喜气洋洋,摸出个匣子搁在手边,打开一瞧,里头是对金灿灿的葫芦,“小裴,我第一次过来,这点薄礼你可得收下。”


    裴聿眼底流露出的仍是平静,唤过王爷,复又挪眼看向少年。


    萧祺坐在一旁心虚,“哥。”


    裴聿还未开口,宁王又忙摆手,摸了瓣甜瓜吃,眼睛往西厢瞟,道:


    “你别怪他,是我压着他领我过来,小裴啊,不是我说你,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如今虽不在王府了,从王府里耳濡目染一些东西却还记着呢吧?女人是拿来心疼的,我想你不缺银子使,怎好舍得叫晞晞姑娘在烈日下做那些活呢?”


    瞧着倒真像是来串门,只是蜀王府在鼓楼附近,离鸭鹅巷可不算近,裴聿扯唇笑了笑,“王爷,昔日主上可没教导过您随意唤不相干的女子名讳。”


    宁王眨眨眼睛,复又啃了口甜瓜,口齿含混道:“咱们哥俩,自小也算是一起长大的,你别拿这样冷冰冰的眼神看我,我不那样叫她就是了,看把你给急的。”


    裴聿平静道:“请王爷有话直说,若无事王爷是千金之躯,屈尊降贵来此,寒舍简陋,多少不配。”


    话音方落,便见宁王吃瓜的动作一顿,脸上时有的笑也渐渐敛了。


    他慢条斯理把瓜搁下,拿帕子细致擦过指骨,带着点威压看过来,“裴聿,你可知八月秋试在即?”


    善于用和善伪装自己的新王终于露出本来面目,裴聿反倒拉过长椅坐下了,“知道。”


    宁王扫过他全身上下,嗓音沉了下来,“秋试在即,意味着朝廷又将接收一堆能人才士,这本是件好事”


    “可皇上昏庸,近来更是宠信宦官之流,便说蜀地今年开春时官员内乱,间接使蜀都老百姓间都隐有生乱之象,正是因皇上听信宦狗谗言、削弱打压地方官员的缘故。”


    “多少人科考为做官,又有多少人科考是为改命,我身为藩王,虽不得授官任事,可也不能眼睁睁看这些学子莽着头往朝廷去、最后落得凄惨回来之相。”


    “能者,若有忠君报国之志,则允,但报的该是太平盛世,忠的君,该是励精图治、贤良方正之君,不可沦为权力戏弄下的悲剧。”


    “照如今局势,以后少不了是宦官当政,太祖皇帝征讨的天下,就要拱手让给阉狗拿捏。”


    “父王在世时惜才,我既继承王位,理应顺其志、立其道。”渐渐地,宁王眼神里微光闪烁,站起身来回缓慢踱步,片刻方道:“裴聿,父王看重你,我也看重你,这么多年,父王只筹谋过一件事,如今的我也如此。”


    宁王霍然看向裴聿,“赤影阁,蚀骨楼,蜀地各州府乃至京师的情报,我都要完完整整地握在手里,我知道,你的主子从头到尾都不是我,是父王,你不愿意做的事,也没人逼得了你,你若不肯回来效忠王府,我也不能真一刀杀了你。”


    “但我希望你仔细考虑,两个组织的存在是为了什么,以及,”宁王顿了顿,方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想要平静的生活,可这样的日子,仅仅只藏在太平盛世下。”


    话音落下许久,裴聿都未曾开口。


    门外日头正盛,鸟雀啾啾乱叫,门缝里吹来一阵闷热的风,糅杂着淡雅清冽的香气。


    春去夏来,也许他想要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半晌,裴聿将那装着金葫芦的匣子合上,道:“王爷请回,蚀骨楼那边,我不会再出面,他们还是王爷最忠诚的下属。”


    “你!你你你”宁王一霎跳脚,转去他身前拿指头点着他的肩,“我嘴皮子都说干了,你怎么就是油盐不进?没有你在,蚀骨楼再有能耐也只在原地踏步,我问你,父王的遗愿是什么?”


    宁王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裴聿,“把赤影阁、蚀骨楼做大做强!一步步往京师爬!坐上那个位置,学太祖皇帝,延续出一个绝无仅有的泱泱大国!你怎可如此荒废自己!”


    裴聿自顾去开门,“王爷,请回。”


    这厢竖起耳朵也偷听不出什么,晞时只好收回搭在门后的手。


    岂知外头门响,她悄悄拉开条缝隙去张望,便见宁王向她挤眉弄眼,“晞晞姑娘,这瓜挺甜,今日多谢你款待,有空来王府耍一耍,我使几个人招待你。”


    不知因何,晞时总觉宁王唤她“晞晞姑娘”时,牙关咬得格外紧。


    可当下她哪敢细想,忙跨槛而出,站在廊下端端正正向宁王行礼。


    那唤萧祺的少年眼看宁王往大门口一站,忙凑去裴聿身前央求,说起来又是一把泪,可怜兮兮道:“哥,我真求你了,赤影阁如今的日子难过,叶霄就是死贱人,你多考虑考虑,啊。”


    说罢不再多留,替宁王理好帷帽后便一同离去了。


    晞时收回眺望的眼,慢吞吞挪去裴聿身前,瞳眸里闪着好奇,“王爷亲自上门寻你,你对王府来说很重要吗?你到底是做什么的?另一人又是谁?”


    裴聿没想隐瞒,唇畔牵出一缕叹息,轻推她去浓荫下,“暗卫,专替主子办事的那种,与王府私兵与亲卫不同,大多数时候不示于人前,只听一人的命令,另一人名唤萧祺,与我是一样的身份。”


    这般说着,晞时歪着脑袋想了想,倒是懂了,仰头往冬青树下倒,背欹在树干上,“我在侯府伺候时,只在小姐身边待着,府中倒也有不少侍卫,你说的这个,我没听过,但不妨碍我看明白,你对王府来说很重要。”


    紧接着她声调俏皮起来,“丫鬟们之间有一人统管,想来,你也是那统管的身份咯?”


    斑驳光影透过树隙映照在她


    姣好的脸颊上,眼睛晶莹得像没有任何杂质的玻璃珠,两帘睫毛轻轻扇着,很是可爱。


    裴聿没挪开眼,应和道:“嗯。”


    晞时抿着唇笑,往四周张望片刻,忽道:“之前我就总觉得院子里空落落的,方才王爷过来寻你,天老爷,站在院子里实在奇怪,日后不如种些花花草草,既赏眼,栗子钻进花从里玩也方便,你说行不行?”


    身前无人应声。


    也许落在脸上的视线比太阳还灼热,晞时似有所感,一抬眼便对上他低垂的视线。


    她那两片开合的嘴唇好似被粘紧,许多话在这个瞬间有些说不出来了。


    她假借放松的姿势转了转身子,拿肩膀对着他,余光瞥见他还在,没忍住,便小声问:“你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什么?”


    裴聿倏然迈步靠近,高大的身影挤进树下,为她带来一片阴影。


    稍稍俯身下来,他似认真在打量她,眼神从额心缓慢滑向嘴唇,又落向她的双手,倏道:“我只是好奇,怎么觉得你像是黑了?”


    晞时脸畔一霎涨红,今早她才照过镜子呢,哪儿黑了!


    她不知他是不是在戏弄她,只觉得这树下再难多待一刻,握拳就狠狠往他肩上捶,“你才黑!你连心都是黑的!”


    说罢大着胆子撞开他。


    正欲跑开,大门被“咚咚”叩响,宋玉芩在外喊,“晞晞姐,我来接你上家里坐坐啦。”


    晞时忽然才想起来,自己这大半个月都刻意与宋家打好关系,一来二去早已熟稔,昨日一起在溪畔洗衣裳时,宋玉芩便邀她往家里坐。


    也许是要摆正自己的心思,她又升起一股斗志,忙往寝屋里取出两罐制好的香露、一支前几日在外面买的软簪,一并拿着去开了门。


    宋家与张家一般,都是四四方方的宅型,晞时一进门就见宋婶正在檐下切糖,大约是没冰的缘故,宋婶鬓发湿了几绺,紧紧贴在脸颊边。


    晞时闷热难耐,顿时想念自己屋子里那点凉爽,却还是忍着脸色不变,含笑喊了声婶婶,随后将那香露递与宋婶,复又当着宋婶的面将那支蝴蝶软簪送给宋玉芩。


    端腰坐在宋婶身旁,她笑嘻嘻问,“宋婶,做这么些糖,是打算拿出去卖么?”


    宋婶笑,“那倒不是,芩芩和书致都爱吃甜的,我闲来无事,就做些来吃。”


    宋玉芩在一旁笑道:“可惜哥哥很快就要去考试,剩下的糖,都是我一个人的囖。”


    晞时也暗自期待宋书致在这场秋试中的表现,倘或她的眼光没错,他定是能考上的。


    既说到这话题上,晞时便拣着好些喜庆话说了。


    半晌,西南角厢房的房门“吱呀”轻响,宋书致抱着厚厚一叠书走出来,见到晞时,耳根隐有些淡红,远远向她颔首。


    宋玉芩忙起身,又看向晞时,“哥哥要晒书,晞晞姐,要一起吗?”


    话才落下,便遭宋婶一顿笑骂,“鬼灵精,你晞晞姐是客人,哪有叫客人帮着干活的道理?只管帮你哥哥去!”


    晞时有心要去,此刻宋婶发话,她倒不好再上前,复又坐回宋婶身旁。


    宋婶说起秋试一事亦是满面含笑,“书致这孩子,打小就只爱与书为伴,他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兄妹俩拉扯大,只指望两个都顺顺利利的,当年他考中秀才,嗬,把我给吓了一跳,不管他这次能不能考上,只要尽全力一试即可,没考上,三年后再重来,考上了,也有功名在身,再去成家也方便。”


    晞时心中一动,接过她的话茬笑问,“这么说,宋婶是想家里多添口人,叫宋秀才娶位娘子,一家热热闹闹的咯?”


    “是,媳妇么,他自己喜欢就好,我想他性子斯文,喜欢的约莫也是温柔娴静的女子。”


    话说到这里,晞时哪还听不明白?垂眼环视自己一圈,暗想自己从头到脚根本与娴静搭不上边,宋婶这是在点她呢。


    倒也无妨,她瞧宋书致方才远远看着自己,神色不比从前疏离。


    男女之事,又哪是一时半刻就论得清楚的呢?


    晞时正要开口把这话茬子引走,忽听天空一阵闷雷响过,她抬头一张望,几乎片刻的功夫就变了天。


    宋玉芩那头忙喊:“不好,哥哥,要下雨了,这书可晒不得,快些收了!”


    知那些书是宋书致的宝贝,宋婶一霎也手忙脚乱起来,偏手里粘着点黏糊的糖,胡乱又要去洗手。


    晞时看在眼里,眼珠子一转便道:“哎唷,婶婶,您坐着吧!我替您去!”


    说罢跑向宋玉芩,一齐拣着那些书,旋即一同送至宋书致的屋子外,二人的衣袂短暂相叠,宋书致抬眼盯着她看了几息,随即低下头说谢谢,自顾将书都给搬了进去。


    可巧,书刚搬完,半空就飘下绵密的雨。


    晞时不好再多留,忙不迭就旋身向宋婶告辞,被宋婶叫住,递了包糖过来,“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拿去吃,给你家少爷也分点。”


    她含笑接过,临走前向宋书致那扇半开的门瞟了一眼,同宋玉芩摆摆手就出了宋宅。


    站在自家那黑漆漆的门前看着手里那包糖,想着宋书致堂堂一个男人竟喜甜,不禁觉得好笑,便打开油纸,送了一小块进嘴里。


    登时齁甜得拧紧了眉。


    雨势渐大,晞时含着那块糖开门进去,不见裴聿身影,东厢寝屋的窗却半开着,想是在屋子里刻木雕。


    晞时没出声,匆匆回了西厢搁置那包糖,正嚼碎了往下咽,不曾想这糖竟格外黏,粘在上颚与舌根处,即便她卷着舌尖往里抵,碎糖也没有要滑下去的意思。


    她不由蹙眉,暗骂自己分明不喜这样的甜腻之物,作甚非要吃这一块。


    意识到不大对劲时,晞时已接连喝了几杯冷茶。


    大一些的碎糖被茶水冲了下去,还有一些十分细碎的糖渣仍黏在舌根上,她尝试猛地咳嗽,又去灌冷茶,喉间的异物感依旧明显,难受至极。


    “怎么了?”青年的嗓音在外适时响起。


    晞时眼梢一跳,捂着半截脖颈细细咳了两声,“没、没事,就是嗓子里卡了点东西。”


    因早就咳过一阵,她的声线带着点沙哑,裴聿听出点不对劲,语气不自觉沉了,“出来。”


    屋子里静了片刻,门轻轻被拉开,晞时心虚走出来,垂着视线道:“宋婶送了我一包糖,我吃了一块,没怎么含化就嚼碎了,大的碎糖被我想法子咽下去了,还有”


    “所以你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时喝水一时咳嗽,就是为了把余下的糖渣咽下去?”


    晞时点点头,想穿过雨势往厨屋去,“也许是我方才喝的冷茶的缘故,我去烧些热水再试试。”


    方走两步,手腕便被一把拉住。


    她诧异回头,在他平静无波的注视下颤了颤,“做什么?”


    “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栗子在厨屋打盹,你进去只会吵它。”


    裴聿右手拽着她,左手伸出廊外接雨,摩挲着指腹,微微泛凉的大掌圈住她的下颌,轻轻一捏,逼迫她张开嘴,“不必那么麻烦。”


    晞时起先由他抬着下颌,下意识要问哪有什么别人的味道。


    倏想起替宋书致搬书时,也许蹭上了一点墨水香,她渐渐地就回了神,莫名悬起一颗心,拿另一只手去拽他的手,“我不需要你帮,我、我自己能行。”


    偏巧,院门被拍响。


    晞时动作一停,下意识要扭头去望。


    “姜姑娘,”门外竟是宋书致的声音,温润而沉闷,“我来送糖霜,我娘忘了给你,裹在糖外面吃的。”


    晞时呼吸一窒。


    一根手指贴着她的唇肉挤进了口腔。


    指骨嵌在她的牙齿上,指腹称得上轻柔而缓慢地贴着舌头走,她瞪圆杏目,握着他的手不自觉使力,指甲都陷进了肉里,想要拽出来。


    “不是不喜欢吃太甜的?”裴聿牵着她的右手往上抬,大掌猛然握紧她另一只手,仅凭单手就轻而易举地将她的挣扎钳制住,“为何要吃?”


    他神色平静地透过濛濛细雨向门口看了一眼,逼近一步弯下腰来,“嘴张开,我替你弄出来。”


    身形上的差距令晞时不得不高仰着脸,有股窒息感从喉间传来,她难耐咽了下口水,眼眶渐渐红了,逼出一点羞耻的泪珠。


    门外静了静,宋书致没走,又唤了她一声。


    裴聿盯住指骨上那点唾液,指腹精准无误地搜刮到她舌根上那点糖渣,轻轻一卷,低声道:“他还没走,那点糖霜,你还要吗?你要的话,我动作就快点。”


    晞时羞愤欲死,脑子轰地一声像要炸开,一丝无措与没来由的紧张在此刻攀升到极点。


    她只想尽快从他掌下抽出身,舌根那点异物感没了,只剩半截手指在舌头上贴着,她愤然瞪着他,猛地合紧牙关咬住他的指骨。


    待重重咬出一圈牙印,他才仿佛感觉到疼痛一般松开她,手指也顺势退了出来。


    晞时一霎离他三丈远,猛地弯腰咳嗽,“你、你好过分。”


    裴聿浑然不觉,借着雨点洗净手指,神色平静,“替你弄出来,怎么算过分?”


    晞时后悔莫及,一时悔不该吃那块糖,一时又悔不该随随便便告诉他。


    宋书致再次敲响门时,晞时总算去开了门,面色不比先前去宋宅时温顺,接过糖霜寒暄两句,就借口雨势较大,引得宋书致回了宋宅。


    关好门再回西厢时,裴聿正欹在廊椅上闭目养神,她暗暗瞪他,他便睁眼看过来,那张唇像是在笑,“你才去过他家,出于礼节,不请他进来坐坐?”


    晞时攥着那小包糖霜,只觉脸皮都烫得快烧红一片,半晌,不知所措把那糖霜往他身上一扔,丢下一句“你真的很过分”,旋即自顾躲进了屋子里。


    因雨势愈发大,周遭渐渐变得雾蒙蒙的,裴聿坐在微凉的廊下,盯着她紧闭的门窗。


    缓慢而平静地捻起那点糖霜,扔在脚下,一点点踩进尘埃里——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


    第20章 病了


    秋试在即, 巷子里又住着位秀才,因宋婶一户户去串门送糖,一连四五日, 乡亲邻里浣衣做饭的声响都尽可能地放轻了。


    众人明面上乐滋滋的, 背地里关起门来, 也会做那打赌之事。


    宋书致那张脸生得斯文俊俏, 招年轻媳妇喜欢,男人们便赌他倒霉, 但到底是心善,最恶毒也不过是赌他赴考当日衣衫被挂了个洞。


    年轻媳妇则赌他下笔如神,准能一气呵成。


    只是这其中么, 也不缺一些打着巴结心思的,或多或少想着自己娘家妹子,便想着同宋书致提前打好关系。


    “晞晞, 你是不知, 分明是宋秀才去考试, 巷子里的姐姐们倒好像比宋婶更关心他呢,不是今儿送糖水给宋婶,就是明儿择些新鲜的果子送去!”


    张明意坐在屋子里的马扎上, 捻着细线穿针。


    她起先还笑, 半晌没穿进去,便颇为垂头丧气, “倘或明复也能有宋秀才那般聪慧就好了。”


    说罢抬头望向晞时,目露疑惑, 拿手在她眼前摆一摆,“哎,想什么呢?”


    晞时瞳眸微闪, 回过神,耳根略微发红。


    裴聿王八蛋。


    裴聿黑心肝。


    裴聿不要脸。


    四五日过去,凭她是悄摸躲着也好,还是打定主意让自己忙活起来也罢。


    她总能想起那个潮湿昏暗的下午,以及他那根伸进她嘴里轻轻搅弄的手指。


    低头一瞧,果不其然,手里那要替华清堂东家送去的香罐还开着。


    早在一个时辰前,她就拿了这些来明意家,明意绣帕子,她便坐在一旁给香罐上的圆孔抵上木塞。


    好端端的,怎的又想起来?她是魔怔了?


    耽误事啊!


    晞时暗咬牙关,耳廓愈发滚烫不已。


    张明意总算察觉出些不对劲,忙伸手贴着她的额心探一探,眼露忧色,“晞晞,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的事,”晞时把那木塞挨个推进小小的香罐口,起身道:“我要往外头去一趟。”


    张明意窥她神色变得自然,跟着绽开笑颜,转回寝屋取了一篮子绣帕,亲昵挽上她的胳膊,“我也去,把货交了,顺道替娘再拿几贴药。”


    晞时望向正屋,“秀婉婶的风寒还没好利索?”


    “是,时凉时热,我娘身子差,病了就难好全。”张明意唇间牵出一缕叹息,催促她出门,“走吧,早去早回。”


    今日天色阴沉沉的,两个一并办完事,倒是来了胃口,经过一处卖旋煎肉的小摊,遂驻足买上一碗分着吃。


    晞时笑张明意唇上沾了点油渍,抽出绢子正要替她揩拭。


    “表姐?”


    晞时动作顿了顿,回头望过去。


    她身后不远处站着莫文纶,少年穿一件青色襕衫,头扎网巾,怀里抱着厚厚一堆书。


    晞时却越过他那副肩骨看向站在他身后的女人。


    女人擦着艳丽的口脂,翠鬓慵堆,眼眉同她有一两分相似,站在儿子身后望过来,神色稍怔,很快撇了撇嘴,“听文纶说你在给人当丫鬟,这几个月,怎的也不回家坐坐?”


    迎面席卷而来的凉风扑在晞时脸上,吹动她的眉一霎拧紧,分明是沁凉的感觉,却令她宛如坠进烧红的一口锅里,四肢百骸都灼疼着。


    “家”这个字眼令她冷笑出声,“你也配?”


    莫文纶神情有些微难堪,心知一把刀扎进皮肉里,即便是抽出来、包扎过伤口,那片肌肤仍会留下难看的疤。


    少年只好把话茬子往别处引,“表姐,文椿说她近来得了副耳坠子,想着你戴好看,想找个机会送与你。”


    “不需要。”晞时竭力维持平静,拉着张明意起身,“走,回家。”


    谁知去路被女人拦住。


    她一双眼睛反复扫量起晞时,大约是念起自己做过什么恶,倒也不遮掩,鼻腔里哼出一声笑,“你脾气倒是越来越大,就是这样和姑母说话的?我瞧瞧,嗯长了点肉,倒也是因祸得福了。”


    晞时深深吸气,一巴掌打开她的手,嗓音几乎从齿隙里逼出来,“姜沛,我给你留了体面,你非要叫我在外头给你难堪,让人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话音甫落,晞时把目光挪向莫文纶,语含嘲讽,“不想你的宝贝儿子没脸,就别再挡我的道,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姜沛神情略有僵硬,嘴皮子暗磨着,好似还要再胡搅蛮缠,大约真考虑到莫文纶将要参加秋试,到底是让开了路。


    莫文纶忙上前拉她,话里含着低斥,“娘!您怎么能这样说话扎表姐的心?”


    “我说错了?你胳膊肘到底往哪拐的?”姜沛道。


    母子俩再说了些什么,晞时渐渐听不见了。


    她拉着张明意的手,只顾一径往鸭鹅巷赶,直到张明意吃疼轻轻挣扎,“晞晞,你掐疼我了!”


    晞时蓦地顿步,丢开了手,站在原地大口喘气,眼底满是如堕深渊的恨。


    张明意愣神捧着旋煎肉,还是这几个月以来头一回见晞时这般模样。


    可她不好多问,只好挑了块最圆的肉元子递去晞时嘴边,“晞晞,不要生气,吃一口,吃完什么都忘了。”


    晞时稍抬微红的眼睛望向她,蓦地笑了,一口把肉元子咬进嘴里,腮边鼓起个包,“你就不好奇,她对我做了什么?”


    “这对我来说不重要,”张明意跟着她笑,“重要的是我认识你,能和你交朋友。”


    姜沛不顾亲缘将她卖了,今日见面还不知悔改,晞时怄得要命,但也没想把心底的伤痛揭开给人瞧,更不想说起此事令张明意感同身受、转而想起她爹。


    因此她轻笑道:“好了,都不要紧,这肉元子好吃,下回咱们再来买,先回家,秀婉婶还病着,你不好在外头多留。”


    两个人心照不宣,手挽着手踅回鸭鹅巷。


    赶巧在巷口同何铎与苑春小夫妻碰上。


    何铎正牵着苑春笑,“等用过晚饭,我就带你去看,听说可热闹了。”


    见到近邻,晞时才渐渐从姜沛为她编织的恨网里钻出来。


    她笑嘻嘻凑近,歪着脑袋问,“何大哥,晚上要带苑春姐去哪里?”


    这何铎今日没穿巡捕屋的衣裳,套一件暗紫葡萄纹交领袍,从头到脚收拾得干净利落。


    见她问,他也不遮掩,“哎,正巧你同明意过来,是这样,我有个朋友有间戏楼新开张,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去的地方,这不,白送我五个雅座,你们两个若是没事,不如一起去?”


    张明意目露向往,片刻又摇摇头,“我去不得呢,贺老也要参加秋试,说是今晚留明复在他那用饭,他考试的这段时间,明复就不必去他那了,我娘病了没好,只能我去接明复。”


    巧得很,发善心收留张明复的私塾老先生,竟就是曾在街上与人斗鸡的那位老秀才。


    晞时早已知晓情况,便没出声。


    苑春把下颌轻点,又扭头问晞时,“晞晞,你家少爷不是时常在家?你若是想去,把他也叫上呀!”


    其实晞时兴致不高,可张明意仿佛能窥出她心里那点不痛快,有意替她纾解,便笑着轻推她,“正是,你回去问问裴小官人呀,听听戏,想想戏文里的世界,比你在家待着舒服多了!”


    不好再推拒,晞时只好应下,旋即与三人摆摆手,只说吃过晚饭便出来。


    至于家里那位少爷去不去,她可做不得他的主。


    推门进院,裴聿正坐在屋顶擦着他那把随身携带的银剑,半束暮光自他的肩骨斜射下来,落在剑身上,照得晞时眼睛眯了眯。


    她仰头看着,陡然想起还要练剑,自顾回屋拣出自己那把剑,熟稔挽了个剑花,小声道:“你你今日还有事吗?”


    “有话直说。”他道。


    晞时后跨一步,两指贴紧剑身滑过,利落刺出一剑,振出嗡鸣响声,张嘴把听戏之事说与他听。


    裴聿翻身落地,盯住她岔开的腿,“迈得太开,收一点。”随即又道:“你想去?”


    “也不好说想不想的,”晞时垂下眼睫,嗓音闷闷的,“今天在外头遇见仇人了,我去不去都无”


    “那就去。”


    裴聿看着她隐约往下低的脑袋,像只淋过雨的白头鹎,一眼看着就不高兴。


    晞时讶然,“你不是不爱同邻里乡亲打交道吗?”


    裴聿没问她所谓的仇人是谁,想来就是当日卖了她的姑母。


    他假装没看见她眼睛里那点快要溢出来的难堪与恨意,也没再搭腔,自顾进了厨屋生火做饭。


    入夜,渐渐刮起一阵冷风,晞时提着盏黄纱灯笼,心想蜀地天气变得实在是快,仿佛只是眨眼的功夫就要提前入秋。


    苑春与何铎小夫妻腻歪,先行一步。


    晞时走在裴聿身侧,为抄近路,择了一条幽静的小巷。


    风声簌簌,狭窄的巷内昏暗无光,她悄么放缓脚步,尽可能地留住灯笼里的那点光。


    裴聿看在眼里,跟着把脚步缓了下来。


    他今日没覆面巾,依旧爱穿墨黑色的袍子,微微侧脸望过来时,高挺而窄的鼻骨愈发显得突出,唇中心那银环更是使晞时不得不频繁把目光投去。


    很快,意识到自己在偷看他,晞时猛地把脑袋低下去,心里那点如同着了魔的思绪又冒出来。


    她不禁好奇,他唇间那枚银环,若是轻轻触碰一下,该是什么感觉?


    穿街走巷,逐渐繁灯如星,何铎口中那戏楼伫立在护城河畔,晞时提裙进去,便由伙计引上二楼临栏雅座,见到了正打情骂俏的小夫妻俩。


    这戏楼布置得倒雅致,山水插屏立在各个雅座间,围做一圈的木栏雕刻精美,梁顶吊着堆簇落下的藤萝,四角摆放着香炉,闻起来,像是简单纯粹的木头香。


    这厢苑春眼尖看见她,忙挥挥手,“晞晞,裴小官人,这里!”


    晞时含笑凑近,说些客气话,“苑春姐姐,不过才一个时辰不见,你怎地像是又美了?”


    何铎跟着掐一掐苑春的脸,“是么?我瞧瞧,嗯,白了些,嘴巴红了些”


    羞得苑春一连嗔晞时,“就你这张嘴会说话!傻站着作甚?坐下坐下,我叫了瓜果点心,你不要客气,叫裴小官人也不要客气!”


    领了人家的好,晞时没脸空手来,方才顺路买了一对绢花,这厢便递与苑春,见她眼眉都喜滋滋的,跟着在插屏另一头坐了下来。


    “铛!”


    只见下方戏台锣鼓一敲,大戏已拉开帷幕,紧着出来戏角,咿呀呀将一出《金枝记》开唱。


    女子同书生的故事由戏角演绎一唱一和,渐渐勾出看客的哀乐,待唱到男有情女有意、书生假作告辞离别时,那锣鼓一敲,戏台静谧几晌。


    旋即女子又羞又急,躲起来细细低唤“郎君,郎君!”


    一声比一声缠绵悱恻。


    那书生原已退离,终于明白女子心底情意,复又转回来拥住她许诺,“你且等着,待我高中之日,便是迎你为妻之时。”


    一出戏唱罢,戏台暂且清扫,只待下场再开唱。


    何铎听得意犹未尽,笑吟吟往苑春脸上亲了下,评点道:“要我说,什么压制自己的情感,束缚自己的欲望,都是假的,做人,就要堂堂正正表达自己。”


    听得晞时耳廓渐红,如坐针毡。


    苑春心思细腻,忙嗔何铎,“你说话收着点,有些话,咱们关起门来悄悄说就是了!人家妹子与小官人还在呢,低声些!”


    她越替晞时遮掩,晞时越沉不下心,拿起手边一盏茶,刮了刮漂浮的茶叶就要往嘴里送。


    忽然,锣鼓又响,晞时被振得心扑扑直跳,紧接着不知谁吹灭了戏楼的灯,整座戏楼一霎陷入黑暗。


    晞时手一抖,茶盏脱离了手指,跟着往下掉。


    她低呼一声,手忙脚乱去接。


    一只手赶在她接住茶盏时托住了她的手腕,飞快接住四散的茶水。


    那锣鼓敲响,戏角竟又在昏暗中登台,看客登时反应过来,不停拍手叫好。


    喧阗繁闹的人声里,身侧青年的嗓音显得格外轻,“接稳了。”


    晞时稍显慌张,倏忽收回茶盏,老实坐在椅上,连眼睛都不敢四下乱瞟。


    好戏再开场,这一回唱的是久经沙场的将军与青梅重逢的故事。


    两个戏角眉梢眼角都递着迤逗,你一推我一拉,动作间便藏着情。


    唱到将军向青梅讨茶吃,女子端茶来,将军便拿冠上的翎子轻勾女子小巧的下巴。


    分明没说话,却暗涌着无休止的暧昧之意。


    晞时看得脸皮发烫,再也坐不住,本能地要离开此处,猛然起身凑近屏风,低声道:“苑春姐,何大哥,我有些不大舒服,我、我想先回去了。”


    苑春忙起身,“哎唷,要紧吗?要不要我同你一起走?”


    “不不不,”晞时忙道:“我自己能行,你坐下,坐下。”


    推拒拉扯一番,再跨出这戏楼,由沁凉舒爽的风在脸上吹着,晞时总算舒出一口气。


    余光瞥见裴聿跟出来,她悻悻堆出笑容,没来由开始替自己解释,“我就是觉得里头闷闷的,不透气。”


    裴聿没戳穿她,指一指卖花灯的小摊,“要吗?”


    晞时回头去瞄,被那比她胳膊还长的虾灯吸引,登时眉梢眼角都高兴起来,喜滋滋就凑了过去。


    不待她问价,裴聿已递出银子将其买下。


    她心里那点痒意又冒出来,握着灯柄搓揉,“我有钱的。”


    裴聿笑了笑,不知是看透她在戏楼里的紧张与羞赧,还是此刻格外想逗一逗她,学着她说话,“我也有钱。”


    晞时哑然,当即旋着裙摆往正街走,片刻不能再留。


    一前一后回到鸭鹅巷,巷子里不少邻居都歇息了,黑漆漆的。


    晞时知道裴聿在身后跟着,因而胆子大了点,脚步未停。


    不曾想还未走回家,远远瞧见一道清俊身影披着外衣站在巷子里,手中举着银釭,照出他英俊秀气的眉眼。


    晞时颇为惊讶,步子不由加快,把裴聿甩在身后,向那道身影迎过去,“宋秀才,大半夜的,你在这做什么呢?”


    宋书致笑一


    笑,脸孔浮动着温柔,“没什么,只是明日就要动身前往贡院考试,有些睡不着。”


    一句话的功夫,裴聿已紧跟过来。


    宋书致歪着头看他,神情稍顿,还是轻轻颔首,“裴官人。”


    裴聿没想搭话,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摸出钥匙去开门,“把灯挪过来照一照。”


    这话是对晞时说,她目光在二人间飞快转了一圈,此番瞧着自己仿佛被两个男人夹在中间的模样,蓦地想起张明意那句戏言。


    晞晞,你究竟是什么心思?


    她是什么心思?


    她还能有什么心思?


    她一直都要做人上人的呀!


    这般想着,晞时将身子稍稍转向宋书致,绽开十分灿烂的笑,“还是早些休息吧,宋秀才,预祝你才子及第,此番获得登科之喜。”


    宋书致闷声笑了笑,站在自家门前向她作揖,“那便借姜姑娘吉言了。”


    随即捧着那盏银釭回了宋宅。


    晞时维持姿势站了片刻,这才回头去看裴聿,假装没听见他的话,“你方才说什么?”


    裴聿目光平静,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看她,扶门的手渐渐放了下来,唇畔噙着一抹冷冰冰的笑,不发一言。


    晞时被唬一跳,抢先进了门,见他站在原地,冷淡至极的眼神却挪向宋宅,她便躲在门后等他,“你不进来吗?”


    许久,裴聿才有动作,却是转身往外走,“不了,你锁好门。”


    晞时暗道他脾性古怪,自知也许是自己方才假意做出的抉择令他不喜。


    他在生气什么,晞时不预备深想,也不敢深想,便劝自己借此机会拉开彼此间的距离也不错。


    凭他心里在想什么,她管不着,至少她的心,不允许没头没尾地扑通直跳,也不允许里面乱糟糟的。


    如此想来,晞时撇撇唇,关门自顾同栗子玩耍去了。


    眨眼子时将至,晞时躺在榻上辗转难眠,她想,大约是今夜宅子里只她一人的缘故。


    盯着窗外黑沉沉的天,晞时颇为害怕,干脆坐起来,把屋子里的灯都点上,伏腰趴在桌上与栗子玩。


    “砰砰!”


    张明意的嗓音在外响起,“晞晞。”


    晞时稍怔,忙披上比甲去开门,讶然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张明意道:“我绣帕子呢,睡不着,有根收脚的针怎么都找不着,我想着你这备了针线,猜你还没睡,便过来碰碰运气。”


    “我现在去拿与你,”晞时引她进门,没走两步又问,“怪事,你是如何晓得我还没睡?”


    张明意眨眨眼,“我先前接明复回来,看见裴小官人出去了,脸色不大好,此后我家大门一直半开着透气,也不见他回来,我想你一个人在家里也许睡不着。”


    “晞晞,你们吵架了?”


    晞时翻出针线递给她,撇了撇嘴,“谁跟他吵架,他是少爷,我是丫鬟,哪个丫鬟敢跟少爷吵架,你别再这么晚绣帕子了呀,眼睛熬坏了可不行。”


    顿了顿,晞时又似不经意问,“他往哪里去了?”


    张明意虽有心留下陪晞时,可娘还没睡下,只好握着晞时的手拍一拍,“往东边那处林子去了,你早些睡,灯都点着,不怕,啊。”


    她走后,晞时独自站在空旷的院子里,感受沁凉的风吹动裙摆,迟疑再三,还是拣起那盏虾灯出了门。


    林间小径铺了层细碎的石头,四处静悄悄的,树木在昏暗中愈发显得阴森可怖。


    方一踏足进去,晞时便后悔了,提着虾灯忙不迭地退出来,发狠暗拧自己的胳膊,无声低骂自己鬼迷心窍,竟因担心而出来寻人。


    正踟蹰着该不该回去,忽听一阵水流声就在不远处,似乎是林子外盘着一条小溪。


    她循声望去,那远远坐在溪畔一动不动的身影,不是裴聿又是何人?


    方才的恐惧倏忽尽消,转而是一股莫名涌进心里的怒意,使她气汹汹地拔脚往他那头跑。


    裴聿坐在此处已经很久了。


    身上的袍子半湿着,像在溪水里泡过一阵,又由这簌簌的晚风给吹得干了一半。


    青年静静坐着,反手撑着身子,目色偶尔浮动着一丝茫然。


    他今夜对宋书致产生了杀意。


    这种感觉令他既熟悉又陌生,很久之前,他为争夺赤影阁第一,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也是如此。


    裴聿觉得自己病得不轻。


    身后倏响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裴聿稍有惊愕地回头,便见女孩子提着虾灯跑来他身后,大口喘着气,瞪着他的那双眼睛里浮着他的身影,张嘴就骂:“大半夜不回家,坐在这吹冷风,裴聿,你要死啊!”


    裴聿的心,怦然一动。


    他没说话,仰脸看着她脸上未散的恐惧,忽然想起她十分胆小,怕及了鬼,他怎么会让她一个人留在家里呢?


    再窥她微微鼓起的脸颊和紧张之下略微轻颤的手,分明自己怕得要命,却还是愿意在那座宅子和他之间做选择。


    白日里她遇见了姑母,也分明是不高兴的,明明自己都一团乱了,还执着出来找他。


    裴聿忽然明白自己的病症因何而起了。


    他维持仰头的姿势望向她,嗓音很低很沉,喉结动了动,“大半夜出来,就不怕遇上坏人?”


    晞时气得哼了声,“知道有坏人,就不要叫我担心呀!”


    刚说完,她又觉得话中意思偏离了,赶忙为自己找补,“我是说,我是在为那二十两月银担心。”


    看他坐在原地不动,晞时气不打一处来,遂伸手去拉他,触碰之下吓了一跳,愈发恶狠狠的,“衣裳是湿的?你人傻了是不是?就不怕老天一阵风收了你?走,回家!”


    说罢拽着他半截衣袖就要拉他起身。


    一路回去,晞时这张嘴就没停过,一时说些这个,一时说些那个,仿佛是回过神来,在为自己出来寻他的举动遮掩。


    裴聿盯住她的背影,症结已解,唇便渐渐勾了起来。


    晞时走到门前,动静小了点,往怀里摸出钥匙开门,道:“这巷子里还住着秀才,明日还要去考试,这个时辰也就只有咱们还在外头走动了。”


    话音甫落,便觉肩头一沉。


    青年沉重的身躯倏然向她压了过来,脸上混着炙热的温度,就这般直接果断地埋进了她的肩颈中。


    晞时吓一跳,忙要躲开,伸手去推他,却在触及他的一刹那停顿,似不可置信,紧跟着手覆上了他的额心,惊呼道:“你在发热?”


    裴聿握住她的手去开门,犹如陷入混沌中,“不要紧,还能忍。”


    话虽如此说,那只向来沉稳有力的手却仿佛失去了力气,很快又垂下,人也跟着往晞时身上倒。


    晞时顾不得许多,忙扶着他进门,只迟疑片刻,就将他扶进东厢正屋,一把放倒在他的榻上。


    青年刚一倒下,眼睛就闭上了。


    晞时低喘了一口气,伸手去探他的体温,扭头望向黑漆漆的夜色,暗咬牙关,指头往他脸上重重一戳,“你真把自己当少爷了?我上辈子欠你的是不是?”


    静等片刻,没等到他回应。


    晞时反复劝慰自己莫要同二十两月银计较,当即做出决定,门一开一合的功夫,就端来一盆热水。


    待湿润的帕子握在手里,却不知该从他身上哪处开始擦拭,见他身上衣裳还半湿着,便觉脸颊微烫,轻轻坐在床沿,闭眼去抽他的腰带。


    手下触感由外袍略硬的布料渐渐变成柔软的寝衣,晞时紧闭的眼睁开一瞬,反复挣扎的念头在看见他额上不停冒出的汗珠时消散不见。


    这场发热,好似令他很痛苦。


    她顶着一张涨红的脸,咬着唇,慌张又无措地问,“平日里不是很厉害?泡泡水、吹吹风就病倒了,还病得这样重,你是想叫我笑话你?”


    握在手心里的帕子紧了又紧,愈发的凉,她没忍住,拿手去拍他。


    裴聿似浑身发


    热难耐,急迫地渴求着一丝凉意,无意识攫紧她的手往脸上贴,嘴里低喃着,“好凉,留下来。”


    晞时杏目圆睁,挣了两下没挣开。


    眼见他渐渐张开嘴,要含住她的手,忙不迭就拽着他的寝衣下摆往他嘴里塞。


    旋即猛然一闭眼,胡乱拿帕子往他身上擦拭那些滚烫的汗珠。


    手腕滑过他精/壮/结/实的小腹时,那片肌肤不自觉颤了颤,她的手也跟着抖个不停。


    她兀自咬牙骂道:“你就是老天派来折磨我的王八蛋,伺候你这一场,没个十几二十两的,不算完。”


    若是她睁一睁眼,就能看见裴聿咬着衣摆,眼神清明而平静地看着她。


    忙活一阵,总算将他上半身的汗都揩拭干净,晞时本想回西厢安寝,想他高热还未完全退去,嗟叹一声,只得搬来小马扎,坐在床沿瞪着他。


    可到底抵不过瞌睡上来,渐渐地,她的脑袋一下下点着,没多久便趴在床沿睡了过去。


    陷入酣眠的呼吸响起后,裴聿睁开了眼,目光落向她的脸。


    他学着戏楼里那将军的动作,指腹一点点滑过她的下颌,又学着书生的动作抬了抬手,想揽抱她。


    手悬在她的腰上停了片刻,到底收了回来。


    他的病症是因她而起。


    也该由她来治。


    裴聿静静看着她的睡颜,忽然没头没脑笑了。


    他无需再压制自己的情感,也无需再束缚自己的欲望,她预祝宋书致考试顺利,打的是什么心思,他很清楚。


    可他偏要她今夜只想着他,或许连梦里都会是他。


    他的口欲也好,贪欲也罢,对她而言,统统都可以再多一点,只是不可以再吓到她。


    他要彻底得到她,一点一点,掰正她的心思。


    人和心,他都要——


    作者有话说:心软的小鸟遇见诡计多端的狐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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