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月下闲谈
贾仁并不知“顾飞河”已死在云中山,而今“尸体”还在言惊梧的伏妖囊里躺着,但也清楚是顾飞河狐假虎威罢了。
言惊梧面露担忧:“听你这么说,这许家的天下怕是坐不住了,来日再起战火,百姓……”
贾仁忙道:“那不至于。听说有位公主,名唤许令嫣,从前去山上修道了,今年刚回来。她以女子之身入了朝堂,颇有几分经世之才,但遇到的阻力也不小。”
“公主?”言惊梧不由称奇,“不知她去了哪家修道?”
方无远的识海里忽而闪过韩嫣然的面容。
贾仁摇摇头:“这倒没听说过……”
许久未听到碗筷碰撞声的贾采薇截过话头,嗔怪道:“说这些做什么,让恩人好好吃个饭。”
贾仁这才注意到言惊梧与方无远已停了筷,不好意思地笑笑:“恩人吃好了吗?我去让厨房再加些。”
“不必,”方无远忙将人拦住,“多谢贾兄款待,我和师尊吃好了。”
贾仁连忙起身,眼中流露出些许不舍,但很快藏了起来:“那我带两位去休息,厢房已经打扫好了,明日一早便送两位启程。”
“多谢,”方无远与言惊梧起身跟上。
月色如水温柔,却无法抚慰每个人的愁绪。
贾仁站在言惊梧住的小院外的亭子里,远远看着那禁闭的门窗里熄了烛火。有丫鬟扶着贾采薇抱着一件大氅走了过来。
“怎么了?”贾采薇将大氅披在贾仁身上,待丫鬟下去后才问道,“仙尊身上发生了何事?”她也是筑基期修士,自然发觉了言惊梧的变化。
贾仁叹气:“仙尊不愿说。但我猜,应是为了他那中毒的弟子。”
贾采薇不由揪心:“咱们有什么能帮上仙尊的吗?”
贾仁见状,连忙安慰:“姐姐放心,仙尊的吩咐有我呢。我虽力弱,也会竭尽所能完成仙尊所托。”
他顿了顿,看向贾采薇的双眼:“大夫怎么说?我前些日子买回来的药可有用处?”
贾采薇摇摇头,怕贾仁失望,劝道:“这么多年我也习惯了。当年仙尊带我们去葬风谷都没治好……”
“万一呢?说不定会有人研究出新的药方,”贾仁反宽慰起了贾采薇,“姐姐当年为救我被火灼烧了眼睛,我总想着有朝一日能让你再见一见这世间是何模样。”
当年先逃出去的是贾采薇,为了救贾仁放火烧房子的也是她,但在将贾仁往出拖时,房梁倒塌没夺去他们性命,蹦出的火渣却溅进了贾采薇的眼睛里,自那之后她便瞎了。
当言惊梧出现救了他们时,贾仁怕贾采薇被当成杀人凶手,才撒了谎。他们原也不姓贾,只是不愿再和从前有什么牵扯。
贾仁扶着贾采薇,将她送了回去:“天色不早了,你先睡吧。”
贾采薇知道他的心思,也不多劝,只叮嘱道:“明个儿有什么事交给王管家去做,你在家好好休息。”
贾仁应下。当他又回到那处亭子时,却见里面多了个身影,正是方无远。
他脸上生出几分不自在,但很快藏了起来,缓步坐在方无远对面:“方小兄弟怎么醒了?”
方无远暗自将手上的银针又往肉里推了推,以抵抗半日醒带来的睡意:“做了个噩梦。”
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探究:“我的梦向来有未卜先知之能。”他必须查清楚贾仁究竟是好是坏,若真是个坏的,他身上带的毒无声无息弄死一个筑基期也够了。绝不能等他东窗事发后再如花家兄妹那般惹师尊难过。
贾仁因着方无远是言惊梧的弟子,对他很有好感,甚至有些羡慕:“愿闻其详。”
方无远不紧不慢地开口:“我梦见,你信了顾飞河所言,答应了雍亲王,助他夺位。而他刚即位,却散播流言,说你看似接济穷困,实际上逼人家子食父母,是个沽名钓誉,违背天伦的恶人。最后将你下狱,抄了你家。那位砍你头的刽子手还曾受过你的接济。”
“贾兄会是这样的人吗?”
贾仁蹙眉,方无远掩饰的极好,他并不能从他的神色里看出他的目的,只能当作对方太年轻,确实被噩梦吓着了。
他想了想,回道:“若无仙尊开导,或许会吧。”
像是想起了让他厌恶的往事,那张和善的圆脸上露出愤恨:“曾经的手足刀剑相向,慈善的父母变成吃人的恶鬼,人在饿疯的时候什么都能做出来!”
“我和姐姐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恨不能也尝尝那对想吃了我们的人是什么味道。是仙尊守着我们,教我们放下仇恨,引导我们明事理。”
“他说是世道不好,这世上从来不缺善人,只要能活下去,没人想做恶人。人族能活过千年万年,靠的也不是残害同类,弱肉强食,而是千难万险中仍然保留的那一点善。”
“仙尊不止救了我们姐弟,他救了很多人。是他让我们相信,世上总有人坚守本心。”
他想起与姐姐幼年时,被言惊梧照顾的那些日日夜夜。他从不嫌弃他们又坏又讨厌,时常像只恶狗一样狂吠咬人,总会耐心地抱着他们,说一切都过去了。还将他们送给言家一处铺子的掌柜抚养,派人教他们修道。
“我师尊很好。”方无远忽而出声,打断了贾仁的思绪,轻笑一声,“或许只是我的噩梦吧。”
“……真羡慕你能做他的徒弟,”贾仁笑笑,没放在心上,言语里满是向往。
方无远挑眉:“你喜欢我师尊?”贾仁羡慕他,他也嫉妒贾仁。人人都能把对师尊的爱慕放到台面上来,唯独他不能。
贾仁没有追究他的冒昧与先前的疑心,反倒凭着他的话看出他们本是同病相怜之人:“仙尊光风霁月,只要能远远看一眼他,我便心满意足了。”
方无远很是奇怪,为何这人与他、与衡玉、与花家兄妹对师尊的爱慕完全不同:“你就没想过……”
他的话没说完,但贾仁明白他的意思:“在仙尊眼里,众生平等,而我也不过是芸芸众生里的一员,能与仙尊有书信往来足矣。若是奢求能入仙尊的眼,我怕我不够好亵渎了他。仙尊配得上世间最好的一切。”
“这几年,一年比一年冷得早,百姓的日子也不好过,”他叹气,“我便想着,我若多做一些,仙尊外出游历时,就能少一分忧心。我一介凡夫俗子,能做的也只有这点了……”
方无远默然,对贾仁的嫉妒淡了许多。发乎情止乎礼,在如此干净的心意对比之下,竟将他的龌龊心思照得无处遁形。
爱慕到底该是什么样?他的占有和贪得无厌一定要强加在师尊身上吗?
他想起言惊梧因他的步步紧逼生出心魔,前不久又心生死意,险些自尽。他坏事做尽,只为了师尊的心能归他所有,这就是他的爱慕吗?
他有些泄气。他无法成为师尊那样的人,不配与他并肩,更不配将爱慕呈到他面前。那身雪胎梅骨,那颗琉璃心,就算要动红尘俗念,也该由天下第二好的人来作配。
他除了占着亲传弟子的身份,什么也不是。
贾仁见方无远不说话,主动问道:“能跟我讲讲做他的徒弟是什么感受吗?”
但心事重重的方无远此刻不想搭理任何人,他忍痛将刺入手背的银针悄然抽出,“嘭”的一声,脸朝下瞬间摔在石桌上。
贾仁一惊,伸手探向方无远脖颈,发现他只是睡着了,暗笑:“年轻真好,倒头就睡。”
他派人将方无远送了回去,独自一人在亭子里坐至天色将明时,才回去换了身衣服,装作一副刚刚醒来、神清气爽的模样与出门的言惊梧问好,一起去了方无远的住处。
“怎么还没醒?”言惊梧心生担忧,难道半日醒的毒发作得比他们预估的快?
“昨夜方小兄弟与我聊了一会儿天,或许是累着了,”贾仁道,还欲叫方无远,却被言惊梧拦住了。
“那让他继续睡吧,”言惊梧不知方无远用了什么手段昨夜多醒了一会儿,更不知他需要多久才能醒,果断打横抱起方无远,示意贾仁在前面带路。
贾仁掩下心中惊诧,没有多问,带着言惊梧去了他屋内,打开一座密室。传送阵就在里面,除了他的心腹无人知晓,这是为了方便他偶尔改头换面,去玉门关演一演“贾善”。
“仙尊请,”他将密室的蜡烛点亮,照出地上的阵法。那阵法并不大,但一次过三个人也绰绰有余。
下一刻,天旋地转,三人已出现在另一间完全陌生的屋子,这是贾仁在玉门关偏僻处买的房子,守着的仆人不多,都是心腹,也方便他通过阵法穿梭两地。
“马车准备好了,上面有换洗衣物和干粮,还有一份地图,”贾仁问过见怪不怪的仆从,领着言惊梧去了门口早就备好的马车。
言惊梧轻手轻脚地将方无远放进车厢,正要上车时,忽而脚下一顿,回头看向贾仁:“若我们能成此事……你只管谨守本心,但行好事,日后自有你的造化。”
贾仁一愣,并不知言惊梧要做什么,想来那样的大事也不是他能帮得上忙的。他将心底涌出的酸涩深深掩埋,小退一步,拱手行礼:“是,多谢恩人提点。祝恩人此去平安,所愿皆成。”
两人告别后,言惊梧催动马车,载着方无远疾驰而去。
马车带起尘土飞扬,拉出一条愈来愈浓也愈来愈远的线,最终完全遮住了马车的轮廓。
贾仁默立良久,直至听得有仆从前来:“少爷,要查这个月的账吗?”他回过神,应了一声,与仆从去了商铺。
言惊梧与醒来的方无远轮流赶车,在夜色将至时到了凉州。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墙上火把连绵如龙。官道被木栅截断,数十位官兵披甲执戈,隐约听到城内传来哭喊声、咳嗽声,混作一团,粘稠而绝望。
“站住!”长枪横在马前,逼得马车急停。
方无远打量着拦车之人,那校尉模样的汉子蒙着口鼻,声音嘶哑如破锣:“凉州疫疾横行,已经封城,任何人不得出入!”
言惊梧掀开帘子看向城内,有人面色赤红,坐靠着柱子呻吟;有人剧烈咳嗽,指缝间漏出的痰液带着血丝;更有人动弹不得,被同伴拖到一旁,不知是死是活。
“大夫呢?”方无远问。
校尉眉眼里闪过一丝苦涩:“城里的大夫死得只剩下一个,朝廷派来的太医进去后接连染病,只余城外熬药的两个还没染上。“
他指向路旁一座临时搭起的草棚,“便是染病的大夫都愿以身试药,外面的人也无方可试了。”
言惊梧望去。
草棚下两个身着官服的老者正守着药炉,眉头紧锁,神情疲惫。即便官兵们已经查明,这疫病是匈奴为了进攻玉门关在水源处扔了动物的尸体,他们也无法找出对症的药方。
“再有七日不解,匈奴攻城,没有一个人逃得过,”那官兵劝道,“你们未曾染病,还是尽快绕路吧。”
言惊梧面露不忍。只有七日,他们便是去请葬风谷的医修,也赶不及了。
他别过眼,不敢再看,正要调转马头,驱车离开,却见方无远握紧缰绳不肯放手:“徒儿想试试。”
言惊梧瞳孔骤缩,喜上心头,但很快被担忧取代。若在此耽搁,阿远的命谁来救?
他心中泛苦,一时间左右难为,只恨自己无能为力,救不得任何人,偏又谁都想救,谁也不想舍弃。
方无远看出了他的犹豫,隐秘地庆幸师尊还会在救他还是救更多人之间犹豫。
但他忽然想像贾仁那样,言行如一地去替师尊分担,只期有朝一日能配得上与他并肩。他并非只能做心中堆满情情爱爱的人。
他也怕他不够好。
所以,就让他来替师尊做决定吧:“师尊,徒儿在药宁宫试炼时见过此症,母亲留下的医书上也有记载。徒儿有把握能救他们。”
那官兵还未走远,闻言立刻回身,顾不得这两人有些过于年轻,眼中迸发出希望:“先生当真能救?!”
言惊梧还在犹豫,却听方无远估摸了下时间,已经答应:“五天。五天之内,一定救得。”
他只能将马车交给官兵安顿,随着方无远去了草棚处,心中担忧久久未消。若五天之内救不得,若阿远也染病了,若这疫病有潜伏期……有太多不可控之事。
他恨自己的怜悯不忍却要阿远来承担。终究是伪善罢了。
他总学着师尊和师兄的样子想做圣人,唯独忽略了他更想救方无远的私心。
第332章 流言
翻看了两位老太医记录的病案,方无远松了口气。他方才说他见过这瘟疫是诓言惊梧的,隔那么老远,未曾望闻问切,便是神医也瞧不出来,只是为了骗师尊能允许他试一下罢了。
此刻他终于确认,母亲的医书确实提到过此疫。
他蒙着口鼻,看过病人后,改了药方交给两位老太医,那两人借着烛火研摩了许久,怀疑地抬头看向眼前的年轻人:“方先生的药方并无特别之处,当真能起效吗?”
“还需辅以针灸,”方无远道,转而去问随他们而来的官兵,“城里感染的几位大夫,可还有余力施针?”
官兵想了想:“有的,有三位大夫年轻力壮,症状不算严重。”
“好,那有劳两位老太医先去熬药,明日我再……”他话未说完,眼皮一闭睡了过去,跌入言惊梧怀里。
“方先生!”两位老太医一惊,想为方无远把脉,却被言惊梧制止了。
“他中了毒,每天都会昏睡许久,明日恐怕也起不了太早,麻烦两位先熬药了。”言惊梧歉意颔首,抱起方无远回了马车上,随后又过来帮着一起熬药。
但他心中忧虑难消,阿远睡得一天比一天早,很快他就会在半下午陷入昏睡。只能期望这疫病不算棘手,阿远和城中百姓都能相安无事。
第二天天大亮时,方无远一醒便去了城门口,城里的几位大夫早早便收到消息,服过药后,带着药箱在城门口等着。
“请方先生赐教,”他们透过门缝看出方无远十分年轻,可城中瘟疫横行,纵然心有疑虑,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万一人家有真本事呢?
方无远也不拖延,隔着城门口述了几个穴位和顺序,让还有力气的大夫先给病情比较严重的同伴扎了针:“到了晚上会烧起来,准备点井水帮病人擦拭身体降温。”
施针的周太医忽而惊喜地叫出声:“醒了醒了!”原本奄奄一息的病人竟在强喂了药扎了针后睁开了双眼!
紧张地跟在方无远身后,拿着稻草人学习的老太医当场喜极而泣:“太好了太好了!如此我们也对得起这一城百姓了!方先生大义,来日我等回去复命,定向公主为先生请功!”
方无远摆摆手,冲着城内高声道:“要完全根除,需得连着扎针三天,服药五天。你们若有余力,可以先为病情严重的百姓施针。这每天的针法略有差别,明日我再来教你们。病情较轻的,如何用药稍后我来送药方,你们可对比研摩后斟酌着用药。”
这一切让离城门口较近的百姓升起了希望。
“大夫救救我!求您救救我!”有些刚开始发病、症状较轻的想扑去周太医身旁,但被城墙上的官兵一箭逼退:“肃静!全都排好队!扰乱秩序着,死!”
泛着冷光的箭头对准了城内百姓,争先抢后的骚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很快,还有力气的三个大夫面前排起了三条长龙,一旁还有医馆的学徒运来剩余的药材,根据大夫开的药方帮百姓抓药。
陪在一旁的言惊梧稍稍松了口气,看来阿远所言不虚,这疫病他当真能治。
“阿远越来越厉害了,”他的担忧仍旧无法完全消失,但眼底浮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郑师兄说徒儿没有医者仁心,”方无远若无其事地将微微发抖的手藏回袖中,笑道,“徒儿最是小心眼,回去后定要大肆宣扬此事,让他刮目相看。”中了半日醒虽还有一月的解毒余地,但中毒者耗费心神精力过多,也是会加剧此毒发散全身。
城里的大夫都是经验老到的太医,经过他口述指点,他们自会根据病人的具体情况斟酌用药和扎针。他也能躲懒,不必亲自为每个病患医治。
城楼上的官兵听闻此事,眼看瘟疫有救,忙去汇报了守城的将军。将军大喜,吩咐人三天后夜袭匈奴营地,给他们的马匹下泻药,想以此多拖延几日,让玉门关的官兵有休整的时间迎敌。
至于为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们早就打听到匈奴那边对此疫病已有对症的药方,可惜他们偷不出来,幸好等到了方无远愿意施救。
第五日清晨,最早接受治疗的那位大夫已然大好的消息从城头传来。
方无远在药炉旁打着蒲扇,微微松了口气。看来母亲的医书果然没错,只可惜母亲离去得太突然,还未曾将其推广开来。郑师兄撑起药宁宫已是不易,也无空闲在世俗界传教母亲的医书。
至正午眼光洒落城墙时,城里陆续传来新的好消息:某巷的张大夫治愈了邻床的同伴,某街的刘太医让高热三日的老者退了烧。那些消息像涟漪一样在城中荡开,起初是一两声,后来是嘈杂的一片,最后竟有人隔着城门哭喊起来,说方先生是活菩萨,谢菩萨保佑。
方无远没有应声,他已被言惊梧强拉去了马车上。他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差,言惊梧一直守在他身边,自然看得出来方无远身上的毒在逐渐扩散。
“师尊,”方无远耍赖似地靠在言惊梧肩头,声音轻得像是叹息,“他们好了。”
“嗯,阿远很厉害。”言惊梧道,心酸又欣慰。没了魔气的影响,阿远果然如他所想那般,是心地仁善的好孩子。
“我教出去了,以后再有相似的瘟疫,这些大夫也会治了。母亲她……一定很高兴。”
言惊梧没有回答。他将昏睡过去的方无远扶着躺好,下车与守城的官兵告别,在他的指引下驾起马车绕去了一条小路。
而玉门关内,周太医正带着新学会的大夫们穿梭在病榻之间。银针在艾草点燃的火上烧过,落下时带着一点细微的嗤响。有人退了热,有人止了吐,有人在昏迷中抓住了大夫的手,含糊地道着谢。
城门依旧紧闭,但城中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起身走动的人影越来越多。
两人日夜赶路,终于在第十日中午,马车碾过锦官城的青石板路。这里离葬风谷仅剩一天的路程。
言惊梧在一间名为“好酒喝不停”的客栈前勒住了马,叫醒在车厢里闭目养神的方无远:“这间客栈有不少修士,咱们在这儿歇一晚吧。”
这些日子以来,只有方无远清醒的时候,他才会休息一会儿,马儿也抓紧吃东西歇脚,这才将半个月的路程缩短到了十天。
而明天,他们就要到葬风谷了。没了灵力,自然也无法直接通过葬风谷外面的藏匿阵法,他们需要徒步横穿烈风道。因此,他也得好好休整一番,才有力气带着阿远平安进入葬风谷。
而这间客栈凡人与修士混杂,也让他们有机会打听打听贾仁将谣言传至了何种程度。
方无远点点头,两人下了马车,让小二将马车牵去后院,给马喂草。
刚踏进客栈,立刻有人热情地迎了上来,丝毫没因他们风尘仆仆、着装怪异生出轻视探究。
“一间上房。”言惊梧抛出一颗碎银,声音沙哑。他驾车的手被缰绳勒出深可见骨的血痕,结痂、磨破,反反复复。此刻缠着一圈脏污的布条,任谁也无法再将他与往日清冷如霜、不可亵渎的清宴仙尊联系在一起。也因此意外躲过了魔修和花家兄妹的搜寻。
小二收了银子,目光却往方无远身上瞟。那年轻人被斗篷裹得严实,只露出半张青白的脸,袖口的苍白手腕上隐约有黑纹蔓延,像是中了什么不得了的毒。
“客官,”小二压低声音,“可要请个大夫?咱们锦官城的大夫和葬风谷的医修学过几招……“
“不必。“言惊梧轻声拒绝,半扶着将方无远带上楼梯。
方无远脚步虚浮,却还在低笑:“这小二倒热心……”
言惊梧不语,心愈发紧了。阿远昨天只醒了两个时辰,玉门关外阿远为治疫病耗费心神致使毒素蔓延加快,终究缩短了他们原本充裕的时间。
客房简陋,也还算干净。他将方无远安置在床榻上,又取出三枚金针,封住他的心脉要穴。这是方无远教他的,每日扎上一炷香时间,能暂缓毒素蔓延。
但毒纹还是爬到了颈侧,像一条条细小的毒蛇,在皮肤下缓缓蠕动。
“师尊,”方无远忽然睁眼,“好热闹,似乎在讲你的故事,是贾仁安排的吗?”
言惊梧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楼下大堂不知何时聚了一群人,将中间一个说书模样的老者围得水泄不通。那老者正拍案讲着什么,讲到激昂处,满座哗然。
“……那清宴仙尊,二百年前封了恶兽梁渠在体内,换得天下太平!“老者声音尖利,带着刻意的惊恐,“可诸位想想,梁渠是什么?那是兵灾之兽,所过之处战乱四起!仙尊将它封在体内二百年,那恶兽的凶气早将他侵蚀透了!”
“如今,他为寻求飞升的机遇,四处行走,今日在东海,明日在南疆——诸位,这不是游历,这是散播战祸啊!九州战火四起正是那梁渠所致!”
堂中一片死寂,随即炸开了锅。
“胡说!”一个佩剑的年轻修士拍案而起,“清宴仙尊先震魔修,又力促人妖两界和平,岂容你这般污蔑!什么封印梁渠?从未听说过!”
“污蔑?那是因为从前梁渠还未影响到仙尊!”角落里一个灰衣人冷笑,“你来说说,为何仙尊所到之处,总有战乱?听闻他半年前去了塞北,一月前过了蓬莱,十天前又在南海,这些地方可是先后起了战乱!“
“那是巧合!“
“巧合?“灰衣人提高声音,“你要拿天下人的太平来赌一个巧合吗?让这么一个身负恶兽的人四处游荡,是将天下苍生置于何地?!“
方无远在床上撑起半身,望向窗边言惊梧的背影。他看不见师尊的表情,只能看见那背影绷得笔直,像一柄即将折断却仍在强撑的剑。
“师尊……“他轻声道,“贾仁办得不错。”
言惊梧回头,蓦地将眼睛闭上,手撑在太阳穴处轻轻揉着:“实在……实在荒谬!”
方无远只当他虽明知是计,还是被流言伤了心,正要安慰,却听言惊梧道:“二百年前我金丹被挖与凡人无异,哪里来的本事封印梁渠?身负恶兽又如何飞升,怎会下山寻找机遇?”
“……”方无远这才反应过来其中漏洞,想来是贾仁为了言惊梧日后澄清,刻意留的吧。这些事情,除非与师尊相熟且修为在化神期以上的人知道,旁人也不会看出破绽来。
而符合条件的人除了衡玉和言落桐,其他人都在归鸿宗。
他轻笑一声:“无妨,只要他们信了,迟早都会去归鸿宗闹……”
言惊梧终于转过身。扶着昏昏欲睡的方无远躺好:“你也少操些心。”
他话未说完,却被方无远拉住了衣袖:“师尊,疼吗?”
“什么?”言惊梧没反应过来。
方无远语塞。他想问他的元婴疼吗,他的心会疼吗……却忽而问不出口了,好像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元婴满是裂痕,自然是疼的,但师尊将其当作修习《无相魔典》的机会。梁渠因师尊元婴出事受了限制,妖化褪去,暂时潜伏,师尊便在驾车时,默默运转内力学习《无相魔典》所述心法。
心自然也会疼。没有人面对灾厄加身是不伤心的,可不管是他听到的,还是见到的,师尊似乎从不会因伤心而停下脚步,仿佛那些伤痛只是落在剑身上的尘埃,轻轻一振,就了无痕迹。更何况区区流言蜚语?
世上怎有人心性坚毅至此?便是他遭遇前世种种,沦落而今境地,心中也会恨会怨会悔……
然而,纵然心生钦佩,他却不可避免地起了心疼。那心疼像一根细针,扎在心口最软的地方,不致命,却绵延不绝,终于扩散成了不能替他承担的酸涩,填满了整颗心脏。
言惊梧不知方无远到底想问什么,总归是因为担心他:“不疼。”他看着那张愈发憔悴苍白的脸,下巴消瘦成了尖的,抵在衣领上,硌出一道浅浅的痕。
他伸手拔了针,掖好被角,轻拍在被子上:“阿远乖,睡吧,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他忽而想起很多年前,师尊问他为何非要练剑不可……
“……即便你此生再不能修道,我和你的师兄师姐也能护你平安,断不会让你被人抓去锻造神器,”风雁临捏着针小心地戳开言惊梧手上的血泡,心疼地涂着药,“你所求之道希望渺茫,或许受尽苦楚也终其一生不能做到。”
少年抱着剑,倔强地抿着唇,识海里思绪混乱,抓不出个答案。执剑的理由有太多太多,他怕被舍弃,想变得有用;他怕成为负担,想变得强大;更怕以他的弱小回应不了别人的情意……
他看向风雁临,还有一旁愁眉不展的方琼枝,挂念他又不好意思说出口的风雁回、李凝月,还有刚刚认识的三师兄。他性格孤僻,任性还蛮不讲理。他们待他越好,他便愈发无法消除心中的忐忑。
但比起这些,他最想做的,是保护他牵挂的人。
从前的母亲和落桐,后来的归鸿宗众人,至如今……他想为他的弟子求一个生路,更想为天下人求一线希望。
这一路走来所见所闻,战火之中,焉有完卵?也不知前世有多少人如阿远般因所谓的剧情遭受厄运,家破人亡,生不如死。
楼下大堂的争论仍在继续。有人开始维护清宴仙尊,说二百年前若不是仙尊以身为笼,梁渠出世早已生灵涂炭;有人指责归鸿宗失职,为何明知此事还放任仙尊在外;还有人窃窃私语,说难怪这两年战乱不断,原来是仙尊体内的凶兽在作祟。
更有行动快的,已集结了一批人来到归鸿山下,欲向归鸿宗要个说法!
灵源峰上,郑洄舟正在和李凝月回禀他这几日的成果。
“……弟子无能,炼出两颗长春丹,只能保沉睡的行知师弟和根基已毁的望飞师弟再多活二百年。”
李凝月眉间稍展:“甚好,只要人还活着,或许来日会有新的机缘。”
说话间,卫世安快步走了进来:“奇事奇事!”顾书玥跟在他身后。
殿中人甚少见他如此失态,好奇地看了过来。
卫世安行了个礼,先回了正事:“弟子已派人将窃取四师叔功德的画像焚烧完毕,确认无一遗漏。”
旋即迫不及待道:“弟子此去人间,见朝廷苛捐杂税,民不聊生,四处都是揭竿而起的流民……”
郑洄舟插了句嘴:“嫣然师妹不是回去夺位了吗?怎么样了?”
“她的几个皇兄处处使绊子,境况不太好,但有木荷师妹相助,也未落下风,”卫世安说回了话题,“荆州新出了个女将军,她麾下兵马所过之处,州府衙门尽数焚毁,却开仓放粮、废徭役赋税,百姓竟夹道相迎。”
“哦?”李凝月眼睛一亮。
卫世安:“此人颇有奇特之处。她在军中传檄,明言要行什么‘无官府主义’,绝了官府胥吏,让州郡自治,再无苛捐杂税、再无衙役横行。此令一下,四方流民皆往荆州去,都说那女将军虽是一介武夫,治下却比什么清官廉吏更得人心。”
他看向顾书玥:“她提出来的政令不同凡响,顾小姐说是他们那边有人施行过。”
顾书玥点点头。早在前段时间,身上的系统忽而叫不醒之后,她便躲在归鸿宗不敢出去。不过,这两日系统又活了,却说联系不上总部,他们的穿越计划出了问题,让她继续躲在归鸿宗。
她接过卫世安的话茬:“她所推行的政令,是我们那边很多年前有人尝试过的无朝廷主义,但失败了。”
李凝月琢磨了会儿:“失败的根源……是因为人心不可控吧?此政最根本的是假定每个人善良、公正,有共同决策的能力和承担风险的责任感。但人性多变,只靠人心,很难长期维持复杂的政治秩序稳定运行。”
顾书玥目露惊诧,他竟一语道破了关键:“确实如此。”
李凝月好奇问道:“你们那边现在推行什么政令?”
“我们那边……”顾书玥张了张嘴,顿了片刻,无奈摊手,“系统不让说。不过,你们这里生产力差太多了,很难推行,目前所施行的已经是最合适的了。”
他有些失望,但也知晓人世间的发展不能急于一时:“既然注定会失败,不如让嫣然劝劝女将军改行它法,莫让有志之士落得个腹背受敌的下场。至于她能不能将人收之麾下,只看她自己的能力如何。”
“是,”卫世安应道,与韩嫣然通过玉简说起此事。
李凝月又看向顾书玥:“那女将军也是异世之人吗?”
只见她眼神微滞,很快回道:“是。但不知她怎么过来的。系统说这或许是个契机。此间世界已经被不知名的力量封闭了,那个女将军的到来是异数,她若能整出天大的动静来,我们来的那处世界应当会有人察觉到这里的不对劲。”
“动静够大?”李凝月沉思片刻,“推一位从未有过的女帝,算不算动静够大?”
顾书玥眼睛一亮,情绪激动:“算算算!从前登上皇位的是顾飞河的好兄弟,若换了个女帝上去,这动静可太大了!”
卫世安见状,问道:“师尊是打算出手助嫣然师妹吗?”他们原本并不打算掺和人间帝王变更,认为能者居之,只管尽力保障大多数百姓的日常生活。
李凝月并未明确回复:“李家在朝堂之上也有几个人,先问问他们对嫣然作何评价,若真有明主之能,再行动也不迟。”
卫世安领命,准备亲自造访,也设法听听更多人对韩嫣然的评价。
就在此时,宋折兰快步走了进来,神色惶急,嘴唇快速动着,却没有任何声音。
“怎么了?”李凝月误以为她生病了。
“徒儿无事,徒儿想说……”她嘴巴动了动,还是没有声音。
郑洄舟上前为其把脉,确认宋折兰确实没事。但她依旧说不出来。
李凝月蹙眉,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劲。曾经风雁回想说方无远是重生回来时,也发不出任何声音,还是他自己猜出来的。
倒是能用搜魂之法,风雁回早将此术改得对人的伤害小了不少,但也需要修养好长时间,折兰最近还想下山找找能不能寻到折桂和望秋的魂魄碎片,耽搁不得。
系统已除,还能有什么事会出现这样的情况?难道又是方无远?
“和方无远有关吗?”
宋折兰想要点头,却觉浑身动弹不得,只能用焦急的目光看向李凝月。
他顿时知晓自己猜对了,方无远在云中山,如果和他有关又不能传信回来,定然出了大事:“和你四师叔有关吗?”
宋折兰还是动弹不得,李凝月目光一凛,两人前不久才传信说了画像之事,且四师弟修为已经恢复,能让他俩出事的……难道系统卷土重来了?
就在这时,顾书玥似乎知道了什么,但也说不出来。她焦急地冲上去拉起李凝月的衣服,不顾卫世安和郑洄舟的制止,往外面跑去。
宋折兰恍然大悟,连忙跟上,语气急促:“师尊,我要去山下买东西,没灵石了,您得去替我付钱!”
李凝月蓦地反应过来。四师弟和方无远的消息被拦在山外了,梁渠之事应当是他们借此想将事情闹大,好与他传递消息!
一行人带着顾书玥御风而行,没一会儿出了归鸿宗,宋折兰忽然发现自己能说话了。
“师尊,山下集结了许多修士,说清宴仙尊身负恶兽梁渠,引发人间战乱不止,要归鸿宗速请清宴仙尊回宗,闭关不出!”
第333章 烈风道
“什么?”卫世安一惊,他们放出去的消息是四师叔一直在闭关,怎么忽然起了这样的流言?且四师叔以身封印梁渠的事只有他们几人知晓,应不会有人传出去。
“他们是为了传递消息,借梁渠来让你我相信,”李凝月提醒道。
卫世安很快反应过来。要以此法来传递消息,说明他们传回来的消息全被拦截了,能做到这些的只有系统,恐怕云中山已被系统占领,四师叔和方师弟有危险!
宋折兰也意识到了什么,忙将流言细细说来。
卫世安抓住了其中关窍:“四师叔去了蓬莱、南海……”他们绝不会暴露自己的行踪,但或许会将目的地藏在其中:“是要去广陵城吗?”
李凝月否决:“咱们能猜到,系统定然也能猜到。”
卫世安细细思索,能传出谣言误导行踪,说明他们未曾落入系统之手,但又不能回归鸿宗求助:“他们受伤了?无法御剑立刻回来?”
李凝月点点头:“他们的目的地应该是葬风谷,立刻派人去葬风谷接应。”
他顿了顿,也不知传信会不会被系统发现,只是眼下两人的安危更要紧:“传信于方玉树,告诉他言惊梧和方无远去葬风谷求医,可能会走烈风道,请他尽快找到两人。”
至于前来归鸿宗讨个说法的众人,如今剧情已经走完,他们行事不会再受剧情所限,也该让各门各派都知晓此事及其中利害。
而另一边,早在三天前,言惊梧和方无远已到了葬风谷外。
“多谢,”言惊梧扶着方无远下来,向车夫道谢。他们原本是去城里回春堂的分店买些伤药以做备用,没想到掌柜认出了他们用的钱袋子是贾仁所赠,非要派人送他们一程。
“贵人客气,”车夫豪爽地笑了笑,“这马有灵性,知道前面的路不好走,驱不进去。我先将马车带去来时路过的镇上,找个地方歇脚等二位出来。”
言惊梧:“不必,你直接回去就是,这马车本就是贾掌柜送的,我们也用不上了。”
“行,”车夫应了一声,驱车离开。
言惊梧与方无远站在烈风道的入口处,这是葬风谷外的一条天然屏障,若有凡人求医,必得过了烈风道,证其求医之诚心,才能进入葬风谷。
两人还未进去,便听得狂风呜咽如泣,渐而呼啸如吼。而在这条路的深处,风化作万千利刃,卷着沙砾与碎石,在峡谷间横冲直撞。若凡人误入,轻则刮伤皮肉,重则筋骨尽断。
言惊梧想为方无远将斗篷裹紧,却遭到了剧烈的推拒:“师尊,这斗篷给您……”
“穿着!”他强硬地系紧斗篷的系带,手指擦过方无远颈侧的毒纹,那皮肤已经凉得不像活人,“你不能再受伤了。”
“可您——”见言惊梧矮身想背他,他连忙拒绝,“我此刻还清醒,可以自己走。”
“胡闹!”言惊梧厉声呵斥,不由分说地将人背起,“你身上的毒由不得你折腾。”
背上的人太轻了,八尺身躯竟仿佛只剩一身骨头还有重量。他不敢耽搁,将地上装满水和干粮的包裹背至身前,一头扎进了烈风道。
风如刀割。
他把方无远护在背上,以双臂为栏,以胸膛为盾,将所有风刃都挡在身前。黑色斗篷在方无远身上纹丝不动,而他的前胸、手臂、肩颈却渐渐渗出血色。
起初只是细密的血点,像被针扎过,后来风势渐猛……但这峡谷一望无际,地势平坦开阔,根本无处可躲,只能任由风刃割开皮肉,翻出猩红的肌理。
方无远伏在他背上,听着衣料被割裂的声响,嗅到愈来愈浓的血腥味,言惊梧几乎微不可闻的喘息似有千钧压在他心头。
“师尊……”他轻声唤道,声音被狂风吹得七零八落,有些变形。
言惊梧将他往上托了托,哑声道:“别说话,省些力气。”
第二日,水壶不慎被风刃割破,清水渗入沙地,转瞬无踪。干粮袋的系带也断了,言惊梧试图去捡,但满身的伤让他的动作慢了片刻,干粮袋瞬间消失在漫天的黄沙里。
他将怀里昨个儿剩下的最后半块饼送到方无远唇边,自己则舔了舔渐渐干裂的嘴唇。
方无远不愿吃,偏过头,将饼推了回去:“您更需要补充体力。”
言惊梧避开,以指封住他的穴道,迫他吃下。那动作生硬,不容置疑,如同他对敌时挥出的每一剑。
“师尊……”方无远眼眶发热,但除了感受到饼在口腔中逐渐被唾液软化,什么也做不了。他固执地不肯咽,听得耳边传来言惊梧的叹气声。
“好阿远,听话。难不成还要我托着你的下巴帮你咀嚼吗?”他苦中作乐地打趣,将手腕又伸到了方无远唇边,“喏,反正已经在流血了,不如为咱们补充水分。”他们带的外涂伤药还没等起效就被风吹来的沙砾糊住,只吃了两颗丹药聊胜于无。
“师尊,您走吧,别管我了,”方无远冷不防吞了嘴中的干粮,只觉心里抽痛,他睡得越来越久,恐怕活不过两天。
只有两天,他们能走得出烈风道吗?还不如让师尊保持体力,好好活下去。
言惊梧沉默不语,随手摘下他们歇脚靠着的岩石缝处生出的一朵碧落花,簪进方无远鬓角边:“别想那么多,或许一觉醒来,我们就到了。”
方无远喉间一哽,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们还在锦官城时,街道上有人在买绣着碧落花的香囊,他远远听见那人对身边的夫人说:“碧落黄泉,生死相随。”
他眼眶一红,落下泪来。若早知今日,他绝不会求师尊舍一份情给他。爱慕之情也好、师徒之名也罢,他都不要了,他只要师尊扔下他,好活着走出烈风道。
“眼泪也是水,阿远可不能浪费。”言惊梧笨嘴拙舌地宽慰道,“有我在,不会有事的。凡人不也有穿过烈风道求医的吗?咱们好歹比他们身强体健些。”
“可他们没带着像我一样的累赘。”
言惊梧不语,见劝不住,索性直接背起方无远,在风刃交织成的帘幕中一步步继续前行。
他的每一步都在沙地上留下一个血色的脚印。风仍在吹,他却仿佛失去了痛觉,只是麻木地迈步、再迈步。
第三日,峡谷窄了许多,但风势越来越烈。
这里是烈风道的核心,狂风在此汇聚成漩涡,将天地搅成一片昏黄。
黑色斗篷在方无远身上完好无损,他身上连根头发也没伤着。而言惊梧的前胸、手臂、肩颈、双腿,没有一处完好,皮肉翻卷,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森白的骨。
银白面具早被吹断,不知掉在了何处。风刃割开他的侧脸,从眉骨划到下颌,将那张素来清俊的面容毁得触目惊心。
血顺着他的手腕滴落,在沙地上画出断断续续的线,转瞬又被风沙掩埋。他的视线也被血糊住,只能凭着本能向前,在昏黄的天地间蹒跚。
“师尊……“方无远刚一清醒,便见如此惨状,声音哽咽,再次哀求,“您放下我……”放下他这个累赘,师尊独身一人一定能顺利进入葬风谷,修补元婴。
言惊梧恍若未闻,只在风势稍缓的间隙,低声回一句:“快到了。”
他的嗓子沙哑得不成样子,像砂纸磨过桌面,却还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方无远伏在他背上,感受着紧挨着的那具躯体在颤抖,清楚地知晓师尊已是强弩之末,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他无能为力地绷紧身体,想以此为师尊减轻重量。
第四日清晨,风势渐歇。
言惊梧背着方无远,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全凭一股执念撑着。
不能倒,他若倒了,阿远会在梦中死去。
他背上之人从昨天睡去后,至今未醒过一次,他只能通过脖颈边越来越微弱的呼吸来判断,阿远还有救。
他脚下一个踉跄,不慎摔倒在地,再没有站起来的力气,依旧强撑着一口气,爬着行进。
很快,他的膝盖磨破了,手肘磨破了,十指抠进沙砾里,指甲翻裂,渗出血丝。但他背上的人始终被护得稳稳的,那件黑色斗篷裹得严实,连一丝风沙都没漏进去。
约莫爬出去三里地,他终于到了烈风道的尽头。这里的风温柔得与身后那道峡谷判若云泥,还带着草木的清香。
言惊梧咬着牙,以手肘撑地,继续一寸一寸向前爬行。沙砾嵌进伤口,疼得钻心,他恍若未觉,死死盯着眼前一片朦胧的绿意,像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只要见到葬风谷的守卫弟子,阿远就能得救……
“他们在这里!”
恍惚间,一个与方无远长相有几分相似的消瘦青年带着人快步走了过来。还没辨认出来人是谁,言惊梧便松了口气,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方无远从他背上滑落,斗篷散开,露出苍白却完好的面容。毒素已蔓延至太阳穴,可那三天里,他没有受一点风伤,没有淋一粒沙尘,被护得周全至极。
而言惊梧灰头土脸,发间满是沙砾,十指血肉模糊,指甲尽数开裂,身上有数不清的伤口在渗血,将身下的青草染成暗红,呼吸浅促,昏迷不醒。
方玉树忙为两人把脉,各喂了丹药后吩咐弟子速将人抬去客房:“你们为清宴仙尊清理伤口,让蒋道全稳住方无远的毒。我去采‘醉也忧’,告诉他务必在我回来前保住方无远的命!”
第334章 如愿
蒋道全一收到消息便背着药箱匆忙赶来,为方无远把脉施针,堪堪遏制住了毒素完全侵入方无远的脑髓,能保他多活两个时辰。
他擦了把汗:“再晚一炷香,他都该过鬼门关了。”
“蒋哥哥好厉害!”蒋道全这两天新收的跟屁虫十分捧场地在一旁夸赞,还殷勤地倒了杯茶水,“难怪我师尊那么喜欢蒋哥哥!”
“那是!除了我师尊,我可是药宁宫的扛把子……”蒋道全正要吹嘘,忽然想起按辈分他还得把这小屁孩叫一声师叔。他才七八岁,偏偏辈分比他高!
他不爽地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不想搭理葛松苓。
葛松苓知道他在介意什么,连忙拍拍胸脯,很是仗义道:“我师尊不在,你就是我大哥,咱们各论各的!”
蒋道全刚结束游历,染了一身江湖气,被葛松苓学了个十成像,小小年纪装模作样起来也甚是可爱。
蒋道全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真乖!”说着便从随身带的小挎包里掏出几颗松子糖塞进他嘴里。
葛松苓眼睛一亮,这糖他可馋了好几天了!
两人守着方无远正在玩闹,忽见葬风谷弟子扶着言惊梧走了进来,蒋道全连忙起身,带着葛松苓行礼:“师叔祖。”
葛松苓有样学样:“师叔祖。”
却被蒋道全一巴掌糊在了后脑勺上:“胡来!你该叫师叔。”
言惊梧摆摆手,打断了两人,脸上伤疤使他蹙眉时愈发显得不近人情,看得葛松苓有些畏惧,躲在了蒋道全背后。
他勉强笑了笑:“这是葛繁生的孩子?”
蒋道全点点头。
见那孩子实在怕他,言惊梧只好收回目光。问起了方无远的情况,声音沙哑,眼中满是忧虑。
“我暂时压住了他体内毒素蔓延,撑上半日完全没问题。等我师尊采回‘醉也忧’后就能解毒了。”蒋道全道,“方师叔功法有异,半日醒封住了他体内的魔气,一旦解毒,需要尽快重新结婴。”
言惊梧稍稍松了口气。但方无远的毒一刻未解,他心里悬着的石头始终放不下来,更何况解毒之后还有一道难关要过。
“师叔祖,您先歇会儿,”蒋道全搬来椅子,扶着言惊梧坐下,又给他把起了脉,“您的元婴没有完全破碎,虽然修为略有流失,但大部分锁在了元婴内,只要好生修养,您的境界绝不会跌入化神期。”
言惊梧的伤并非不重,他道基已伤,本源不稳。幸好归鸿宗灵丹妙药甚多,再加上还有言家的支持,便是把药当饭吃也能给他补回来。
“我师尊那儿有玄冰玉髓,以此为药引炼丹,师叔祖服下后闭关三百年定能恢复!”蒋道全大大咧咧道。
他不知系统之事,但言惊梧清楚,没有那么多时间等他完全恢复。可若操之过急,轻则修为倒退,重则走火入魔,再难恢复。
罢了,他先趁此刻形同凡人,炼化了梁渠再说。近日来也稍有进展,看来此法确实可行。
他问起了蒋道全:“你怎么在此处?”
蒋道全:“李师叔和顾师叔受了重伤,师尊让我来葬风谷问问方前辈还有没有其他法子能救。”
言惊梧心里一紧,他听方无远说起过此事:“他们现下如何了?”
“李师叔元婴被掏,再无法修行;顾师叔还在昏迷中,说不好什么时候能醒。不过,我师尊炼出了长春丹,给他们续了寿数。”
言惊梧知晓李望飞的死劫:“只要还活着,来日或许会有新的机缘。”
他从怀中取出伏妖囊,将其交给蒋道全:“这里面是昏迷不醒的顾飞河,阿远看过了,他并未中毒也没有受伤,却一直不醒。你将其带回去给掌门。”掌门师兄应该会去找顾书玥问问。
“师叔祖不回去吗?”蒋道全将伏妖囊妥善收好,问道。
言惊梧看向昏迷不醒的方无远:“我们在葬风谷留些时日。”这里是二师姐的故乡,但阿远从未来过,多逗留几日也能让他熟悉熟悉师姐的故乡与故交。
两人正说话时,外面传来喧哗声,蒋道全微微蹙眉,起身正要去看——
“不好了不好了!”
一道凄厉的喊声撕裂了葬风谷的宁静。有弟子大叫着跑进来,蒋道全正要呵斥,却见那弟子浑身是血,左臂以诡异的角度垂落,像是被人生生折断。
“有人闯进来了!”那弟子扑倒在地,声音嘶哑,“打伤了好多师兄师姐,还叫嚷着让我们交出清宴仙尊!”
蒋道全脸色骤变,他冲出去,只见谷中弟子横七竖八倒伏在地,大多面色青紫,显然中了蛊毒。
而木屋外药圃尽头的小路,两道身影正踏血而来。
“仙尊,好久不见,”花笑笑驻足,目光越过蒋道全,直直钉在木屋门口那道身影上,唇边笑意一滞。
“啊——”花喜喜更是一声尖叫,难以置信地盯着言惊梧脸上细碎的伤疤,其中有一道极深,从他的眉骨斜划至下颌,完全破坏了整张脸的清俊。
花笑笑恨得操控傀儡的手微微颤抖:“这也是为了方无远吗?”
他们得到“方无远”截获仙尊踪迹的消息,马不停蹄赶来,还是晚了一步!
“你们是如何进来的?“言惊梧没有回答,警惕地看向两人。葬风谷的战力不强,故而外面的防御阵法和匿踪迷阵是请风雁临出手布下的,凭这两人的本事绝对不可能突破。
至于烈风道,那处若是凡人穿过尚有一线生机,若是修真者误入,实力越强,风势越厉。他二人已至化神期,一踏进去,顷刻间就会被撕成碎片。
花笑笑从袖间掏出一枚葬风谷弟子的玉佩,那上面的阵法与外面的阵法呼应,可随意进出葬风谷:“当年我与妹妹离开时特地拿了两个,想着万一来日有机会故地重游……”
花喜喜尖叫着打断,她已丧失理智:“哥,还废话什么!杀了方无远,把仙尊抓回去!”她声音尖利,完全不能忍受言惊梧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蒋道全紧紧捏着一包毒粉,强忍着恐惧将葛松苓护在身后。他不过元婴期,又是医修,平日里除了问道山躲不过去的实战课,他几乎没学过怎么对敌。如今面对两个化神期,无异于螳臂当车:“有我在,你们休想……”
“聒噪。”花笑笑指尖轻勾,蒋道全尚未反应,便被一掌打得吐血,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哪来的小娃娃?”他眼中晦暗不明,知晓言惊梧最喜爱小孩子,掌中魔气凝聚,竟是要对葛松苓出手。
言惊梧蓦地将葛松苓拉至身后:“放了方无远和葬风谷的人。”
他扫视四周,只见躺在地上的葬风谷弟子脸色青紫。这些弟子本就是医修,若非无法对抗花笑笑的傀儡,他们也不会被花喜喜趁虚而入:“给他们解毒,我就跟你走。”
花笑笑冷笑:“师尊,您如今与凡人无异,凭什么和我们谈条件?”
“仙尊把自己搞成这样,让我等好生伤心,”他手指微动,傀儡的关节“咔咔”作响,“总要杀些人来泄愤!”
言惊梧拿过葛松苓手里不知从哪掏出的、试图壮胆的匕首,抵在自己脖颈处:“若他们有一人死亡,我立刻自尽。”
“不许!不许!”花喜喜眼看着那细白脖颈流出刺目的鲜血,发疯般尖叫,想要冲过去阻拦,却见那匕首又深了些许,急忙停下脚步。
言惊梧眼皮微动,好像明白了什么:“现在,给他们解毒。”见花喜喜不动,他立刻朝自己脸上划去。
“不要——”花喜喜瞳孔一缩,下意识捂住耳朵,完全慌了神,再没有和言惊梧对峙的想法,“我这就解!仙尊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她匆忙将一颗丹药塞给离她最近的葬风谷弟子。那弟子身上的蛊虫爬了出来,脸色也渐渐红润,很快苏醒过来。
花喜喜生怕言惊梧又动手,连忙掏出好几瓶丹药塞给还没分清情况的葬风谷弟子:“给你,融进水里喂给他们,完全够解毒了!”
见那人不动,她急得目眦欲裂:“去啊!再不去老娘杀了你!”
那弟子被她的狰狞面目吓了一跳,终于回过神来,抱着一堆药瓶去找水源。花笑笑也操控着傀儡帮他抬了好几缸水过来。
“仙尊,可以走了吗?”他问道,语气中的怨毒几乎化作实质。
言惊梧面色凝重,寸步不让:“等他们的毒全都解了。放心,他们打不过你。”
花笑笑冷眼看着他,忽而轻笑出声:“仙尊最会惹人伤心了,您分明知晓我们兄妹最在意您。”
他沉默地等待着,等着葬风谷弟子全都醒了过来。
很快,葬风谷除了散在微风中的血腥气,无一伤亡,好像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仙尊,”花笑笑瞬移至言惊梧面前,“已让您如愿。若您还不肯跟我们走……”
言惊梧扔掉匕首,花喜喜的眼睛里迸发出狂喜,她“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双手无处安放,胡乱挥舞:“是我们的了,您是我们的了!”
花笑笑因得偿所愿过于激动而颤抖的手轻抚过言惊梧脸上的伤疤:“仙尊,您要乖一些。否则,我和喜喜会忍不住大开杀戒,想来仙尊也会对外面的凡人心软。”
花喜喜凑了过来,甜腻的香味钻进蒋道全的鼻息间,让本就有伤在身的他浑身发软,有心阻止也无能为力:“仙尊,您要心甘情愿跟我们走。不要反抗,不要自爆,不要寻死。”
言惊梧勉强屏住呼吸:“自然。”
花笑笑的傀儡丝缠上他的四肢,像包在礼物盒上的绸缎温柔而紧密。花喜喜的蛊虫钻入他后颈,封住识海,意图防止他自爆。
言惊梧没有挣扎,只是最后回望了一眼。木屋隔绝了他的视野,但天边出现了方玉树的身影,他知道方无远即将得救,这就足够了。
“师叔祖——”
蒋道全的声音越来越远,耳边只剩呼啸的风声和花笑笑的呢喃:“仙尊,睡一觉吧,等您睡醒我们就到家了。”
——
“方前辈!师叔祖被人抓走了!”
方玉树刚一落地,便见蒋道全手脚发软地扑了上来,简明扼要地说明了他离开后发生的一切。
他脸色微变:“你告诉李掌门赶紧派人去寻清宴仙尊的下落。”又吩咐弟子去调整阵法,将出入的玉佩全都换了,带着还沾着露水的“醉也忧”进了屋炼制解毒的丹药……
方无远醒来时,浓郁的药香钻入鼻腔。他动了动手指,触到身下柔软的被褥。不是烈风道的沙砾,他们得救了吗?
师尊……他猛地睁眼,不顾周身经脉撕裂般的痛楚,翻身坐起。
“别动!”一双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方无远抬头,对上一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面容,那张脸眉头紧锁,眼底满是疲惫与隐忍的怒意。
方无远抓住他的手腕,神情急切:“我师尊呢?他在哪里?他怎么样了?”
方玉树无声叹气:“他把你带过来了。然后,来了两个……”
他粗略地概括了事情的经过,仿佛一盆冰水浇得方无远浑身发冷。
“是花笑笑和花喜喜!”他猛地挣开方玉树的手,赤足跳下病榻。体内魔气翻涌,激荡间使他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他恍若未觉,甩开方玉树试图阻拦的手:“我要去找师尊……”
但放任不管的魔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逼得他呕出一口血来,一时动弹不得。
方玉树嗤笑,眼中满是讥讽,像是不解他姐姐医者仁心,怎生了个又修道又吸纳魔气的怪物:“归鸿宗的人已经去救了,你若再不管你体内魔气,待你经脉破碎,形同废物,去了也是白白送死。”
“可怜清宴仙尊为你……”
方无远抬眼看他。那眼神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又像是即将燃尽的野火,疯狂与绝望交织,烧得理智寸草不生,让方玉树心头一凛,未说完的嘲讽也咽了回去。
“舅舅,请您为我护法,”他的声音异常平静,扶着床沿勉强起身,盘膝坐好。他强行保持冷静,心急是没用的,恢复大乘期修为才能救师尊。
方玉树不语,但也未曾拒绝,在旁护法守候。
葬风谷里没有魔气,这给了方无远的灵婴吸取灵气平衡体内阴阳的机会。只是,即便已有过两次结婴的经验,但想要在灵婴已至大乘期的情况下将魔气与灵婴融合,也并非易事。
只见他周身被诡异的气息包围,一半是清正的灵气,一半是阴冷的魔气。而他的丹田处,一个巴掌大的灵婴盘膝而坐,灵婴周围,一团漆黑的魔气正在翻涌。
魔气原本在他体内四处溃散,此刻却在逍遥意的引导下逐渐向灵婴靠近,于是两股力量开始疯狂纠缠、碰撞,仿佛要将他的经脉撕成碎片。
丹田处传来剧痛,像是有人将他的丹田撕开,塞入一块烧红的烙铁。方无远浑身剧震,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咬紧牙关,不肯发出一声痛呼。
他将神识沉入那片混沌,看见两股力量碰撞时迸发的毁灭性光芒。魔气不肯驯服,但由不得它!
他还要去救师尊。花家兄妹肖想师尊多年,还不知会如何折辱师尊,他必须尽快找到师尊!
感受到他的执念与意志,灵婴睁开双眼,伸出稚嫩的小手,握住了那团魔气。魔气挣扎、嘶吼,却渐渐被拉入灵婴怀中,像一头桀骜的野兽,终于低下了头颅。
一刹那阴阳交汇,光暗交融。灵气与魔气在方无远身边交织成漩涡,将整座木屋尽数绞碎,阳光畅通无阻地落了下来。
他的丹田内,一个全新的元婴正在成形,身子莹白如玉,流转着清正的灵气;上面又有黑色暗纹交缠,布满身躯和四肢,翻涌着阴冷的魔气。这是最完整的融合,合二为一,不可分割,但又由灵气主宰,彻底杜绝了他会受魔气影响而入魔的可能。
但这也是世间独一份的元婴。在他刚刚将溢出的灵气和溃散的魔气全都收入丹田内时,天地骤变!
柔和的蓝天白云瞬间变得漆黑如墨。那不是夜色,而是雷云汇聚、压城欲摧。云层深处有紫电游走,带着天道之威的鎏金。
既然要开创世间独一份元婴,自然得先通过天道雷劫的历练,否则将无存在的必要!
寻常修士结婴,引动三九雷劫,共二十七道,已是九死一生。而方无远头顶翻涌的,却是九九八十一道天雷,每一道都裹挟对异数的考验。
第一道天雷落下。
没有预警,没有蓄势,将方无远刚刚成形的元婴劈得剧烈震颤。他的七窍同时涌出鲜血,却在这极致的痛楚中咬紧了牙关。
第二道、第三道接踵而至。
方玉树将身上的所有防御法器都扔了过来,把方无远笼在其中,试图为他抵挡一二,却在顷刻间被劈得粉碎。这雷劫显然不允外力插手。
第五道、第六道、第七道……
天雷不再给喘息之机,方无远的脊背被劈得皮开肉绽,又在灵魔双气的交织中强行愈合,再被劈开,再愈合……循环往复,痛不欲生。
第十三道、第十四道、第十五道……
雷光将方无远照得通透,像是透明的琉璃盏,可以看见丹田内那与众不同的元婴正在颤抖,它在吸收天雷的力量,白得愈发清澈,黑得愈发浓郁。
第二十道、第三十道、第四十道……
葬风谷的弟子们仓皇退避,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在雷光中沉浮,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孤舟。
第五十道。
这一道雷,化作一柄紫色的天刀,直直斩向方无远的丹田。方无远以神识为盾,硬生生接下这一斩,识海顿时翻涌如沸,七窍中流出的血已经变成黑色。
第六十道、第七十道……
方无远渐渐明了雷劫的目的。他不再被动承受,而是催动灵魔双气,与雷劫厮杀。刹那间,剑光与雷光交织。方无远浑身是血,却越战越勇。每一道扛过的雷劫,都会化作精纯的能量被元婴吞噬,让灵魔两气融合得更加紧密。
第八十一道天雷落下。
这是最后一道,也是最恐怖的一道。整片苍穹都压了下来,像一只金色的巨掌,要将这个异数连同方圆千里一同碾碎。
方无远抬头,再次以神识催动元婴。黑白双气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交织成一道巨大的漩涡。金色的天雷劈入漩涡,被灵魔二气疯狂撕扯,渐渐吞噬,最终转化。
终于,雷光散尽。
苍穹裂开一道缝隙,洒下久违的日光。方无远睁眼的那一瞬,周身气息暴涨。修为节节攀升,直至完全恢复大乘期修为。不,他比之前更强了,两种力量的融合带着他直接冲击到了大乘期后期。
而在他的体内,逍遥意功法受融合后的元婴影响自行调整,一灵一魔,渐成生生不息之象。
此后,无论灵气还是魔气,都可助他修行,他再也不会入魔了。师尊若是知晓,定然会高兴……
他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身上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肉,他沉默着捏了个洗尘决。
“师尊,等我,”他声音低哑却坚定。等他找到花家兄妹,他要这两人神魂俱灭!
“多谢舅舅,”焦土之上,方无远换好衣物,踉跄起身,迫不及待地与方玉树道别。
他从储物戒里取出言惊梧给他的黑色斗篷重新披在身上,上面师尊留下的气息早已在烈风道里完全消散。
他接过方玉树给他的玉佩——那是葬风谷弟子改过阵法后新做的通行令,转身朝谷外走去。他所过之处,枯死的草木竟在灵魔双气的余韵中,抽出新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了。
方玉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他收到消息,称方无远为玉门关的百姓解了疫病,心中五味杂陈。
果决、做事不计后果、知恩图报,心底依旧怀着善意……
不管他有多么厌恶方无远那张与柳湘君有几分相似的脸,也不得不承认,他身上也有姐姐的影子。
第335章 点朱砂
不见天光的暗室里点满了蜡烛,影影绰绰照见墙上铁链缚着一人。那人垂首昏沉,却掩不住肩背线条里透出的风姿绰约、雪胎梅骨。只是脸上布满深深浅浅、长短不一的伤疤,更有一道贯穿整张面容,将原本的玉质骨相生生撕成两半。
花笑笑疼惜地抚摸着言惊梧脸上的疤痕:“怎会弄成这样?不完美的东西,碎了也不会好看的。”
他转头看向拿着东西走进来的花喜喜:“都准备好了吗?”
花喜喜点点头。
“不会伤他性命,也不会亏空他的身体?”
“绝对不会,”她打开手中的盒子,是几条绿色的蜈蚣,“只会加快他身上伤疤的愈合速度,连续喂上三天,仙尊的皮肤就会光滑如新。”
“不过……”她眼中满是兴奋,“这过程就像有虫子在啃噬伤口处,又痒又痛。”
花笑笑眼睛一亮,示意花喜喜动手:“痛点好,痛了仙尊才知道爱惜自己。”
随着花喜喜的靠近,一条绿色蜈蚣瞬间钻进言惊梧的皮肤,爬至他的脸上,随着蛊虫的蠕动,伤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了新肉。而言惊梧的额头上渗出冷汗,唇边发出无意识地痛哼。
他在剧痛中渐渐清醒,睁开双眸看清了眼前景象,咬唇将痛哼声咽了回去,一言不发地忍受着花喜喜的折磨。
花笑笑兴奋的目光黯淡了几分,很快又燃起了更多的兴趣:“果然,还得是仙尊。”
他打了个响指,言惊梧身上的衣衫全都变成了白色,鬓角凌乱的发丝被汗水粘在额头,好似只可远观的雪山冰莲生出几分亦可亵玩的脆弱。
花笑笑面露不满,嘴里喃喃“不对不对”、“失了仙尊的韵味”。
言惊梧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他已经意识到花家兄妹将他当成了玩物,又因他破了相,才迟迟未动手。他得在脸上的伤痊愈前找到逃出去的办法。
只是,脸上的剧痛仿佛有人将手指塞进他的皮肤下搅来搅去,让他眼前发黑,难以集中注意力,单是不肯示弱便已耗尽他的意志和力气。
很快,他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浅,偶尔有一声极轻的气音从喉间逸出,引起两个疯子兴奋地轻呼。
待第一天的疗程结束,花喜喜收起蛊虫,拿来帕子温柔地为言惊梧擦去额边汗水,又突发奇想,不知从何处找了片白色的纱巾,披在言惊梧的头顶。
莲花冠被白纱遮掩,脸上疤痕长出嫩粉新肉,如白瓷裂隙间渗出的釉色。言惊梧眼眸低垂,像一座白玉菩萨像,虽被雕坏了面容,依旧不减风采,不染尘埃。而那双眼里一瞬的厌恶将心底满溢的慈悲衬得更真,仿佛白玉裂纹里透出的光,栩栩如生。
“好!好!好!”花笑笑连连称赞,沉思片刻,拿来花喜喜修复人皮用的朱砂,点在言惊梧的眉心,宛若泣血,却更添几分遗世独立。
他赞叹后叹气:“可惜这朱砂蹭一下便掉,仙尊又是修真者,无法以寻常法子为其刺上朱砂。”
“我有办法!”花喜喜一副天真无邪的做派,“有一种血泪蛊,寄生在血泪竹上,将其捣碎研磨,刺破皮肤后点上去,便能永不褪色!”
“而且……”她洋洋得意地挑起言惊梧的下巴,“血泪竹汁液成分特殊,进入体内会引起强烈的痛觉,却不造成任何实质性损伤。”
花笑笑生出几分惊喜:“那蛊虫……”
花喜喜点点头:“那蛊虫也带着这种毒。取用一根血泪竹的竹刺,蘸取调制好的蛊浆,刺入眉心皮肤。每一针下去,都能让仙尊感受到一股剧烈痛楚从眉心涌入,顺着经脉流遍全身。”
“这蛊寻来需要几天?!”他已迫不及待。
“明日便好!绝不会影响仙尊面容的恢复。”
“不,”花笑笑一眨不眨地盯着言惊梧,“等仙尊这张脸恢复后再点朱砂,到时,定能得见绝色。”
他道:“盛宴要一道道上,才叫盛宴。如果一下子全用了,那只是刑罚;就像文火慢炖,让仙尊每天都比昨天更绝望一点,那变化的表情,才值得反复品味,才不算辜负了这身辛苦抓来的好骨相。”
到了第三日,言惊梧脸上的疤痕淡去大半。最长的一道几乎看不出来,只剩下浅浅的粉色痕迹;最小的那些已经全然消失,皮肉平整如初。
但那些蛊虫还没有停。它们还在游走,还在啃食痂痕,把那最后一些不平整的地方一点一点修复,直至看不出一丝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那些蛊虫像是完成了使命,先后从皮肉下钻出来,落在他的脸侧,被花喜喜用竹签拨进罐中。他的脸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皮肤甚至比从前更细嫩一些。
花笑笑伸手,用指腹轻轻抚过他的脸,那里曾有一条最长的、几乎破坏了整张脸的疤痕。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仙尊,”他十分满意,“您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梅。”
言惊梧睁开眼,眼底一片茫然,像是疼得太久,所有的情绪都被掏干净了。许久,他缓缓回过神来,一双圆眼还如从前般坚毅,却透着苍白的虚弱。
他已经无力去想如何逃脱,余光瞥见花喜喜拈着的一根竹刺,那是血泪竹的刺,比绣花针粗些,尖端沁着一点暗红。
花喜喜面上满是愉悦,迫不及待地走到他面前,歪着头天真地看他:“仙尊,该点朱砂了,你会越来越漂亮的。”
花笑笑伸出一只手扶住他的脸,拇指按在他的眉心,轻轻摩挲了两下,像在寻一处最合适的位置:“就这里。”
花喜喜将竹刺探入碟中,蘸饱了血泪蛊的浆液。
随着刺尖刺入眉心皮肤,言惊梧的瞳孔猛然收缩。尖锐的痛楚从眉心涌入,仿佛被人用一根烧红的铁线捅进了颅骨里,而后顺着经脉淌下去,分作无数细流,涌向四肢百骸。每一道细流都像一把刀,从经脉上一路刮过去,刮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他呼吸加重,胸膛的起伏愈发明显,却始终没有出声。
花喜喜专注地把刺尖往里送了半分,又缓缓退出。那一滴蛊浆便留在创口里,渗入皮下,凝成一点朱红。
花笑笑的手还贴在言惊梧脸侧,掌心能感觉到那剧烈的、不受控制的颤抖。
他把脸凑得近些,几乎贴上他的额角,看着那抹新生的朱砂。只见殷红的一点嵌在苍白的皮肤上,像是雪地里盛开的红梅。
“真好看。”他极为满意,吩咐花喜喜继续。
第二针刺入。言惊梧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那道痛楚比方才更剧烈,他的后背弓起一瞬,又生生压下去,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花笑笑的眼睛亮了:“仙尊这副模样,可比我抓回来的那些人漂亮多了。不,他们可不配与仙尊作比。”
花喜喜手上没停。她刺得很慢,每一针都稳而深,让那蛊浆一点一点渗进去,让那道痛楚一次又一次涌过言惊梧的经脉。
言惊梧的牙关咬得太紧,唇角溢出一丝血来。
花喜喜用拇指替他擦去,又将血迹抹在他的下唇上,洇开一小片红。她歪着头看了看,想着来日等哥哥玩腻了,她要用最好的胭脂妆点仙尊。
第七针刺完,言惊梧的眉心上已是一片殷红。那朱砂不是寻常的一点,而是密密麻麻的小点,连成一个水滴状的圆点,清冷也艳丽。
他闭着眼,呼吸轻而促。痛楚还在他体内流窜,虽一点一点地淡下去,但余韵还在,让他久久缓不过神来。
花喜喜放下竹刺,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会儿,又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那片朱砂。
言惊梧的眉心微微一跳。
花笑笑不知何时解开了铁链,言惊梧身上一松,险些摔倒在地,却被花笑笑扶住。
他跪在他身侧,双手捧着他的脸,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看了很久,久到言惊梧以为他又想到了新的法子折磨他,但他只是把脸埋进他颈侧,蹭了蹭,喟叹道:“仙尊,上一次能这样贴着您,还是我和喜喜年幼时。”
花喜喜也凑了上来,靠在言惊梧的肩膀上:“是熟悉的梅香,想来仙尊早就忘了,您救我们的那日,院中的红梅开得正好……”
“叮当——”
铃声响起,在寂静的暗室里被无限放大,瞬间破坏了两人苦心营造的氛围。
花笑笑脸色一变,从言惊梧怀中摸出长生铃,暗恼他们大意,竟没将此物扔掉,定是方无远寻了过来!
他见言惊梧松了口气,自然猜到了他至今还在担心他那好徒弟是否解了毒。冷笑一声:“仙尊不会以为只凭一个铃铛,方无远便能找到这里吧?”
一旁的花喜喜轻笑着附和:“哥哥早就在周围布下了结界,方无远绝不可能找到您的位置!”
花笑笑:“您是我们的了。”
花喜喜:“您这辈子都别想逃掉。”
两人一人一句,像是对着早就排好的戏文。每一句都轻飘飘的,每一句都带着天真残忍的笑。
——
“方无远,找到你师尊了吗?”李凝月一收到方玉树传来的“方无远已经完全恢复”的消息,便玉简传讯找了过来。
言惊梧的行踪被花笑笑特意设法掩盖,归鸿宗记录弟子行踪的游简并不能找到言惊梧的位置。
“在圣蛊教旧址,”方无远将位置传给了李凝月,“但长生铃只能找到大致范围,应该是那两人布下了遮掩行踪的结界。”
他借着师徒契寻到了师尊所在方向,一路追来此处,在圣蛊教旧址绕了三天,却始终寻不到具体的位置,冒险催动长生铃,这才勉强画出个大概范围。
但他心知长生铃响,那两人定会有别的动作,他必须尽快救出师尊!
他将已经沦为废墟的圣蛊教每一寸瓦砾都翻遍了,但断壁残垣间只有风穿过破损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方无远心急如焚,却异常冷静,细细思索着他和师尊之间还有什么联系……
李凝月不知何时带着众多弟子到了:“可有线索?”他身侧跟着忧心难解、被梅娘催出来一同找人的白轩。
方无远摇了摇头,
李凝月闭目凝神,思索片刻后指尖虚点,一道淡金色的灵力如蛛丝般向四面八方蔓延,却在触及某几处断墙时诡异地折返,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屏障。
“有匿影阵。”李凝月睁眼,收回灵力,眉头紧锁,“阵法被人刻意颠倒过,气息混乱如麻,若是强行破阵,恐会伤到阵中人。”
方无远攥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以师尊的身体状况,绝不能强行破阵。”
跟来的白轩亦是心急如焚,他尝试着调用元神上的妖仆印记寻找言惊梧的下落。妖气在他体内缓缓流转,从心口漫向四肢,溢向四周。他凝神顺着妖气的走向去探,但什么都没找到。
他忽而轻咦一声,捂住心口:“我……我好像感觉到了。”
“什么?”前方在观察阵法的方无远猛地转头。
白轩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他的血脉在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远极深的地方回应着他,穿越了层层石壁与黑暗,带着古老而悲怆的共鸣。
“是凤凰血。”他凝神感受,“很淡,又很烫……在地下。”
“是师尊的储物戒!”方无远眸中一亮。那日他将雪上松收起后,担心师尊需要用里面的东西,便另寻了个储物戒,将物品全都塞了进去,雪上松也被他私心塞进了储物戒的角落。
李凝月沉吟道:“狡兔三窟,这匿影阵定有入口。再加上白轩相助,如此,便可‘以血引血’,寻找四师弟的准确位置。”
方无远的目光落在白轩灰色的头发上,面露犹豫:“轩郎的身体不能再……可还有别的法子?”他目光闪烁,心口悬着一块石头。也不知师尊怎么样了,能否等到他们寻到法子?但他不能再让轩郎冒险。
“我可以!”白轩打断了方无远的思绪,“仙尊庇佑我多年,只要能救出仙尊,我做什么都可以!”
李凝月制止了两人的争论,宽慰道:“一滴血足矣。”
白轩狐疑,只见李凝月已经掐诀,一道繁复的阵纹在他脚下展开,他看向白轩,颔首示意。
白轩毫不犹豫地割破指尖,将血滴入阵眼。殷红的血珠落地并未散开,而是被阵纹牵引着悬浮起来,化作一只极淡的血色鸟雀,振翅欲飞。
李凝月阵诀再变,那血雀原地盘旋两圈,头也不回地朝一口废弃的井里冲去,直直坠下。
“入口在这里。”李凝月收诀。
方无远连忙冲向井口。阴冷的风卷着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纵身跃入黑暗。
李凝月紧随其后,阻止了欲要跟来的白轩和其他弟子:“你们在外布阵,防止花家兄妹逃脱。”
两人坠入井口之后,便见一道斜斜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很窄,两侧是粗糙的岩壁,长满青苔,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血雀在前面飞,时不时回望一眼,像是在等他们跟上来。
方无远握紧曲霞杖,与李凝月脚下步伐愈发快了。
石阶盘旋而下,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石窟,穹顶高不可见,四周岩壁上开凿出无数孔洞,像是蜂巢。正中央立着一根粗大的石柱,柱身刻满符文,隐隐泛着幽光。
血雀在石窟入口处顿住,双翅一振,欲往左前方飞去,忽而化作一片红粉消散。
“那边,”方无远抬步欲行。
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线从暗处射来,直取他咽喉。方无远忙手中曲霞杖横起,杖身将银线缠住,细看之下,正是花笑笑的傀儡丝。
石窟两侧的孔洞里忽而传来剧烈的响动。
方无远抬头看去,只见一具人形傀儡倒悬在岩壁上。它通体漆黑,关节处露着花纹,眼眶里燃着两簇幽绿的磷火,脑袋扭成一个诡异的角度,正对着他们。
接着,第二具、第三具……密密麻麻,数十具傀儡从孔洞里爬出,倒挂在那片岩壁上,像一群栖息的蝙蝠。
“真可惜,半日醉没能毒死你,”怨毒的声音传来。花笑笑一身轻薄紫纱,手里拎着无数根细线,线的另一端连着一具具傀儡。
他毫不掩饰眼中的嫉妒。他们没去抓方无远,他竟自己送上门来了,还来得如此之快,也不知他与仙尊之间到底还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联系!
且看方无远周身气息,才短短四天,他的元婴像是已经恢复,修为更加深不可测。花笑笑收起轻视,幸而他们为以防万一,在长生铃响后已布下毒阵。
花喜喜落后他半步,展颜一笑,天真无邪:“你想救仙尊?可他是我们的了。”
她压不住那点尖锐的兴奋:“你一定没见过,仙尊痛极时的模样。”她的身体颤抖着,唇间发出吸气声,炫耀又挑衅地模仿着言惊梧的样子。
方无远瞳孔一缩:“我师尊在哪?”这两个疯子到底对师尊做了什么?!
花笑笑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冷笑一声:“别担心,我们只是给师尊治好了脸。”
花喜喜:“还给他眉心点了颗朱砂,可漂亮了!”
她笑声清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那么好看的样子,只有我们见过。”
方无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堵在那里,烧得他眼眶发酸。他攥紧曲霞杖,指节泛白。
他太了解这两个疯子的喜好,说着是治脸、点朱砂,但这过程定然会让师尊痛不欲生。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拖累了师尊。是他的失误致使师尊元婴出现裂痕,也是为了给他换条生路,师尊才会轻而易举地被这两人抓走。
他眼眶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花喜喜的一举一动,恨不能让这两个疯子也尝尝疼是什么滋味;恨不能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喉间一阵腥甜:“让开。”
花笑笑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偏头看向花喜喜。
花喜喜捂着嘴笑起来,眼波流转:“不让。”
“仙尊是我们的。”
话音未落,那些倒挂的傀儡齐齐睁眼,石窟里顿时鬼气森森。一具具傀儡从岩壁上跃下,向两人扑来。
方无远曲霞杖一横,杖身抡圆,一道弧光扫出,当先的几具傀儡被拦腰斩断,但更多的傀儡涌上来,拳脚间带着机关响动,有些指尖弹出利刃,有些胸口裂开喷出蛊虫。
李凝月拂尘一甩,万千银丝散开,在他与方无远周围织成一道屏障。那些蛊虫撞上来,便被银丝缠住,绞成虚无。
“往左。”李凝月沉声道,“先救你师尊。”
方无远循声望去,正欲抬步抽身,忽眼前一花,是花笑笑和花喜喜并肩而立,挡在了入口处。
花喜喜抬手,袖中飞出无数黑点。那些黑点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向方无远涌来。
方无远沉着应战,周身灵气流转,大乘期的威压展开,蛊虫纷纷跌落。他一步踏出,曲霞杖欲取花喜喜!
花笑笑手指一动,几具傀儡扑上来挡在妹妹身前。方无远杖身嗡鸣,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荡开。涟漪所过之处,那些傀儡像是被巨力击中,纷纷碎裂,木屑与零件迸溅一地。
两人脸色均是一变,几天不变,方无远的毒解了,修为竟也大大提升,一旁还有李凝月掠阵,哪怕他们做好了迎敌的准备,也不由心下一沉。
两人对视一眼,若是今日不能擒住方无远,那便先带仙尊离开!
花笑笑手腕微动,傀儡丝骤然炸开,化作漫天银芒遮蔽视线。他拽住花喜喜,身形急退。
不等他们伺机离开,曲霞杖杖尖划过地面,竟将花笑笑布下的迷障瞬间撕裂。
花喜喜急急捏着法诀,无数蛊虫自石壁的缝隙间涌出,配合逐渐升起的黑色迷阵,洞窟内毒气弥漫。
可惜……若只方无远一人,他或许能解毒,却无法破阵。但这次与方无远一同前来的是李凝月。
只见曲霞杖落地生根,上面散发的莹莹绿光带着沁人心脾的香气,蚕食吞噬着空间内的毒气。而随着毒气被逼退,李凝月拂尘一扫,地上金光闪烁,不知何时布下的困阵配合拂尘生出万缕银光,缠向花喜喜,将她的退路彻底封死。
方无远折下一根曲霞杖的分枝,以杖作剑,刺向花喜喜。花喜喜退无可退,一霎慌神,便被拂尘彻底缠住。
花笑笑瞳孔一缩,连忙催动傀儡,却统统被李凝月的阵法拦住,虽只一刻,但方无远的剑已近在眼前,花喜喜彻底失了逃脱的机会。
她看了眼花笑笑,口中喃喃,竟是要自爆元婴,妄图为花笑笑换一线生机!
方无远的“剑”比她的动作更快!随着杖尖戳破皮肉的声音传来,花喜喜呕出一口黑血,欲要自爆的元婴被悄无声息的阴冷魔气封住,渐渐蚕食。
“喜喜——!”花笑笑难以置信的嘶吼变了调,数具傀儡疯狂攻向方无远,却被阵法截断。
他全然不顾李凝月的伺机而动,理智尽失,以身扑向方无远,手中傀儡丝织成天罗地网,妄图绞杀方无远。
李凝月早有准备,拂尘一抖,一道阵法当头罩下。花笑笑撞在那层银光上,撞得头破血流,却怎么也冲不出来。而花喜喜的尸体躺在他的脚边,像是在嘲讽他的无能和自负。
李凝月收了拂尘:“去找你师尊。”
方无远攥紧曲霞杖,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却只看了一眼阵中绝望嘶吼的花笑笑,果断转身奔向血雀消散的方向。
他穿过一条狭窄的甬道,尽头是一间石室。石室的门半掩着,里面有光透出来。
方无远急急推门而入,错愕地扫过石室内。
空的。
这里只墙上钉着几根铁链,铁链的一端垂在地上,锁扣是打开的。旁边放着一只玉碗,碗底残留着一点暗红的浆液。
他的心沉了下去,又像被人狠狠攥紧。不大的石室一眼看得到头,没有半点他想见的人影。
可这里分明残余着些许梅香……
他遍寻不到,无计可施地返回石窟时,李凝月还在维持那座阵法。阵中的花笑笑已经停下冲撞,跪在地上,抱着花喜喜的尸体,一动不动。
“师尊不在,”方无远强忍怒火,正要质问花笑笑将言惊梧藏去了哪里,忽而嗅到一阵熟悉的清冷梅香掠过。
他脸色一变,来不及多想追了出去。
李凝月也察觉到了。他顾不上被困在原地的花笑笑,当即紧随其后追了上去:“应该是系统!”
定是系统在他们杀了花喜喜、困住花笑笑时抢先一步赶去石室,用他那些堪比天道的能力遮掩言惊梧的踪迹,躲过方无远的查探。再趁他们的目光聚集在花笑笑身上时,带着言惊梧借机离开。
失去了主阵之人,随着时间流逝,阵法渐渐消散。
花笑笑专心致志地整理着花喜喜的凌乱仪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的,哑哑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方、无、远!”
他低下头,把花喜喜的脸轻轻贴上自己的脸:“没关系的,哥会杀了他为你报仇。”他的声音很轻,不知到底是说给花喜喜,还是他自己。
“至于仙尊,等哥把他抓来,给你陪葬好不好?哥不要他了,让喜喜一个人玩好不好?”
第336章 交换
白轩与李凝月带来的弟子守在井口,没一会儿,卫世安也赶来了。
“情况如何?”卫世安问道。
白轩简单说了他们过来后发生的事情,只见卫世安思索片刻,吩咐随行弟子根据他的安排布阵,以防花家兄妹忽而闯出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就在众弟子忙碌之时,忽有一阵狂风刮过,卫世安心里升出些许异样,不待他深究,便见李凝月和方无远从井中跃出,朝那风飞奔而去。
“拦住他们!”方无远高声冲着最外围的弟子道。
但那阵风的速度实在太快,不等弟子们反应过来,那阵风便将他们掀翻在地,疾行离开。
方无远全力御风,穷追不舍。
李凝月脚下慢了几分,对追上来的卫世安吩咐:“系统抓走了言四!你传信给五长老和六长老,让他们前来助阵。花喜喜已死,不必管花笑笑,方无远给他身上下了追踪蛊,日后自会算账!”
一旁的白轩闻言,当即化作原形带着李凝月追了上去。
卫世安面色凝重,停了脚步,联系过时意尽和崔婉音后,带着其余弟子根据李凝月留下的线索寻了过去。
方无远追了一天一夜,从圣蛊教旧址一路追到此地。这里山是秃的,土是黑的,连天上那轮太阳都像是蒙了一层灰,照下来的光没有温度。
这是九幽教的地界,荒得像是被天地遗弃了。
李凝月和白轩紧随其后,终于在这片寸草不生的焦土上,追上了那个身影。
那道看似在逃,实在一直吊着他们,故意引他们来此的身影。
系统站在前方不远处。他身形修长,衣袂在风中微微飘动,面容与方无远别无二致。
也不知他顶着这张脸在云中山做了什么。依李凝月得到的消息,云中山已是系统的囊中之物,但他既然还在用方无远的脸,说明他还未完全恢复,此次出现定是知晓花家兄妹抓了言惊梧,来了招黄雀在后。
三人脚步一顿,看向系统。他悬于虚空,手中提着的人像一件破败的衣裳,头颅低垂,散乱的乌发遮住了面容。
“你引我来此是何目的?”方无远神经紧绷,盯着系统的一举一动,“放了他,你想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系统像是对方无远的反应早有预料。他抬起一只手,往脚下的地面轻轻一按。
轰——地面塌了。整片地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抽空了一样,轰然往下坠去。裂痕向四面八方蔓延,土石簌簌滚落,坑洞越来越大。
待烟尘散去,坑洞已经深得看不见底。但在那无尽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闪烁着亮光。
是一棵巨大的、盘根错节的树。它的树干粗得十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皮是暗红色的,无数根须从枝干上垂下,在半空中轻轻摇晃,像是活物的触手,又像垂死的蛇。
在那遮天蔽日、浊气冲天的树冠间,悬挂着数不胜数、在发亮的圆果,将整个坑底照得透亮。裸露地面的树根上躺着数具魔修的尸体,上面的魔气正在被妖树缓缓吸收。
与此同时,那些圆果以极慢的速度一个接一个黯淡,仿佛那棵树抽走了它们的光。一黑一金诡异地维持着阴阳平衡。
李凝月脸色一变,九幽教数百年来守护的秘密暴露于人前。那棵树正是风雁回曾猜测,邪化后的帝休树,它本是净化天下浊气的灵树,如今却靠吸食九幽教修士的金丹来平衡它的浊气,使它不至于完全邪化后,引整个天下的修士都入魔。
那满树的圆果正是九幽教以秘法修出金丹后,又将其剥离挂上去的。这也是九幽教仅有几个护教长老踏入元婴期的原因。
李凝月看着满地魔修的尸体,瞬间猜到了系统的目的。维持平衡很难,打破平衡却很容易,只需一个方无远便顶得上上千魔修。那时,天地陷入黑暗,他便能继续做他的救世主。
果然,系统玩味地看了方无远一眼,他浮在空中,将言惊梧拎到坑边。只要他一松手,那具昏沉的身躯就会像一片枯叶坠落:“跳下去。否则,我扔他下去。”
“不可!”李凝月拉住了冲动的方无远,语速极快地向他说明妖树的来龙去脉,及系统的目的。
“真聪明。”系统见方无远没有动作,索性将言惊梧拎到坑中心的上方,正悬在那棵妖树的顶上。那些根须被吸引,开始轻轻摇晃,向上伸展,尖端的倒刺在幽暗中闪着微光,蠢蠢欲动。
“别——”方无远见系统欲要松手,下意识向前迈步去拦,却被系统的眼神逼退。他止住脚步,心惊胆颤地盯着系统的一举一动。
若能换回师尊,便是他死了也值得。至于天下人如何……想来师尊和掌门师伯会有办法的。
见方无远毫不犹豫地走向坑边,李凝月脸色一变,和白轩死死拉住方无远:“便是你跳了,他也不会放过你师尊!”
系统拎着言惊梧的手往下放了一寸,戏谑道:“那你跳还是不跳?”
那些根须像是嗅到了致命的香气,猛地向上窜了一截,最近的那几根几乎要触到言惊梧的衣摆。它们兴奋地扭动,互相缠绕,争先恐后地往上伸。
“别动他!我跳、我跳!”方无远伸出的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言惊梧还是没有醒。他的头垂着,身子软软地挂在系统手里,已经彻底昏死过去。
像是为了推方无远最后一把,系统温声细语:“放心,只要你跳下去,我一定会放了他。”
方无远喉结滚动:“我知道你有堪比天道的力量,我要你以天道之力起誓。”
“好,”系统当即起誓。他的目标本就是方无远,只是眼下它还未完全恢复,与方无远对上只会拖慢他成为天道的进度,所以才行此法。
方无远确认他没有耍花样后,正要动作,再次被李凝月拦住,语气里是少见的急怒:“你疯了?!我们会有法子救出你师尊!”他想救他的师弟和师侄,也想保全天下人,可他清楚,他毕生所学、满腹筹谋,在这两难的境地全都使不上力,只能拖一拖时间。
“我不能冒险!在我心里,天下人比不上我师尊一人!”方无远清楚李凝月不只是在担心他,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风从坑底涌上来,带着一股腥甜腐烂的气息。那气息钻进鼻腔,呛得人想呕。
他强行挣开李凝月拉着他的手,纵身一跃——
言惊梧的手指忽而动了一下。他意识回笼,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他的目光掠过坑底那棵妖树和抓着他的系统,又看向坑沿上的李凝月和白轩,最后落在欲要往下跳的方无远身上。
他呼吸一滞,瞬间明了此刻处境,当即强忍元婴上的痛楚,一道温柔掌风打向跳下去的方无远,将其送入坑壁上一块突出的石头上。那石头很窄,只能容纳一个人,但尚处在妖树的根须够不到的地方。
方无远错愕地抬头看向言惊梧,像是没料到他会醒来。他看到言惊梧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能为师尊而死,是徒儿的荣幸,”他轻声道,并不确定隔了这么远,师尊是否能听到他的声音。不过,都不重要了,只要他死之后,师尊还会惦念他便够了。
他还待动作,却见言惊梧微微蹙眉,口中念念有词。就在他欲要分辨他在说什么时,言惊梧的目光移开了,落在系统身上,眼底的决绝一闪而过。
方无远忽而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瞳孔骤缩:“不要!”
话音未落,言惊梧的元婴从体内冲了出来。
那元婴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痕,像随时都会碎掉的瓷器,每一道裂痕里都在往外渗着灵光。它上面还沾着未干的血迹,从言惊梧体内冲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蓬血雾,溅在系统的衣袍上。
它冲出去的速度快得惊人,义无反顾地提剑撞向系统的面门,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系统脸色一变,以为他要自爆元婴,下意识松了手,抬起手臂去挡。
言惊梧失了桎梏,向下坠去。
方无远慌了神,不顾一切地探身想要抓住那片白衣,一跃随着言惊梧的身影一同下坠。而李凝月只来得及拦住欲要对方无远出手的系统。
但言惊梧早有预料,见系统被李凝月缠住,立刻将元婴召回,再次打出一道掌风,将方无远送回坑边。强压下元婴彻底碎裂的痛楚,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化作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底下托起,碎裂的土石纷纷升起,重新拼合。
轰隆声震耳欲聋,烟尘遮天蔽日,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师尊——!”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方无远甚至来不及反应,难以置信地挣扎着爬起来,扑向那道正在合拢的裂缝。
却只透过缝隙看到一条根须洞穿了言惊梧的丹田,贪婪地吸取着他的修为,将他卷向深不见底的坑底。无数根须像是嗅到了血腥气,疯了般缠向言惊梧,往他皮肉里扎。
他挣扎了一下,很轻,像是已经没有力气了。但他始终在看着方无远,没有一点血色的薄唇微启,似乎在说着什么。
方无远只觉耳边传来嗡鸣声,却清清楚楚地分辨出了言惊梧的口型。
“抱歉。”
抱歉?为什么要说抱歉?
他来不及深究,也来不及思考,试图将逐渐合拢的地面掰开,却根本无法阻止那片土地重新变得平整。就像是言惊梧猜到他会做什么,于是将这里彻底封印。
方无远跪倒在地,心底的痛不欲生带着四肢发麻。原本的大坑已经彻底合拢,连条缝隙都找不到。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他的大脑仿佛停在了那一幕,反反复复回放着言惊梧腹部刺目的血红,被根须卷着离他越来越远。
他感到窒息,好似有人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无法呼吸。
他想要缓解这种窒息,发疯一样将十指深深插进泥土里,妄想把这片土地重新剖开。不知何时指甲裂了,血从指尖渗出,混进那些潮湿的泥土里,他早已失去痛感,浑身的力气渐渐被抽干。
他愿意替师尊做任何事,他也愿意替师尊去死。他总想着有他在,师尊是不必为了苍生牺牲自己的。
他从未想过师尊会死在他面前。
这一刻,他的执念、他的爱慕、他的心也随着言惊梧一起死去了。
没达成目的的系统并不打算与他们交手,被李凝月缠住后不等方无远回过神来,便伺机离开了。
风从荒原上吹过,吹起他们的衣袍。没有人说话,只剩风声,和远处不知道什么鸟的叫声,凄厉得像是在哭。
不知过了多久,方无远忽而猛地站起身,周身魔气四溢,却从未如此清醒。
他不言不语地想要离开,刚踏出几步被白轩拦住:“你要去哪儿?”
“去给师尊报仇,”他眼中是强烈的恨意,又藏着微不可察的温柔缱绻。等系统死了,等他完成师尊的心愿,等一切尘埃落定,他便也可以死去了。
李凝月心惊于他的执拗和疯魔,但他方才数遍推算,事情还未到绝望的地步,忙道:“你师尊还没死。”
见方无远看了过来,他继续道:“你师尊的元婴有损,但毕竟是大乘期修士,妖树要吸干他的修为和生命力需要时间。”
说话间,时意尽与崔婉音到了。卫世安带着数名归鸿宗弟子也来了。
第337章 净化
方无远催动师徒契,感受到地底有微弱的回应传来。大喜涌上心头,他仿佛活了过来,目光灼灼驱散了方才的心如槁枯。
师尊还活着……他还等他去救,师伯说得对,还没到绝望的时候。
“师尊,去往妖树的通道在九幽教内,此事可要与九幽教沟通?”卫世安看向在尝试破开地面的时意尽和崔婉音,“四师叔布下的封印太强,强行打开会耗费太多时间。”
李凝月沉吟片刻:“以九幽教行事,对妖树吸食言四修为定是乐见其成,绝不会配合我们救人,甚至还会多加阻拦。”
这里就在九幽教的正上方,动静这么大,他们不可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沉默已经表明了他们的态度。
卫世安:“若是我们找到彻底消灭或者净化妖树的方式,或许九幽教会愿意配合?”
“那妖树真的能被净化吗?如果可以,为何先前没能净化它?”一声急切的哽咽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他们这才发现梅娘竟混在众弟子中跟过来了。
“梅姐姐,你怎么来了?”白鹤诧异,但很快反应过来。他们原先说好由修为略高些的他跟出来确认仙尊和阿远的安危,但事情愈发糟糕,梅娘坐不住也是情有可原。
“他们不允,那便强闯,”方无远神情冷峻,“师尊就在下面,我不能等着它把师尊吸干!”
崔婉音拔剑挡在他前面:“你闯进去,又能如何?若没有万全之策,你也会变成它的养料,更何谈救出你师尊?”
“难道就这样等着吗?!”方无远又怒又急。他明白梅娘的意思,九幽教为了平衡这妖树的邪性已经付出了太多,如果能有解决办法,那就不会等到今日!
“从前没有,但现在或许可以,”李凝月于识海急急推算,“帝休树之所以没有彻底邪化,是那些金丹和你师尊的灵气在共同压制浊气。一旦言四的灵气耗尽,或者金丹被吸光,它便会彻底魔化。但灵气不止能压制……”
卫世安顿时明白了李凝月的想法:“只要我们逼着帝休树不得不在短时间内大量吸食那些金丹和四师叔的灵气,就能趁浊气无法作乱净化它?”
他们必须速度够快,赶在言惊梧被吸食干净前救出他:“我记得五师叔的‘岁枯荣’便有净化之力。”
时意尽点点头:“但那不够。”
“还有九幽教众人,”卫世安道,“他们为了抑制帝休树的邪性,很久之前便学过‘岁枯荣’,师尊再以阵法加持……”
时意尽:“有这么多人配合加持净化,可以一试。”
崔婉音蹙眉:“此法太险。一旦不能及时净化妖树,妖树受到刺激,定会反扑得异常凶猛。我们一时间根本找不到那么多灵气恢复它的平衡。到时,花草树木、飞禽走兽、凡人修士,整个九幽教、整个天下都会变成它的养料。”
“但终究有一线希望。若不趁言四遇险将其一举铲除,来日又从哪里去找个供它吸食的大乘期修士,再为我等制造机会,”李凝月一锤定音,只是具体细节还需完善,“出了差池,我便以身饲之。”
时意尽与崔婉音对视一眼。崔婉音:“师兄已有决断,我等定舍命相助!”
李凝月叹气,吩咐道:“世安先去与九幽教交涉,告诉他们我等要借此机会永绝后患。如果他们不肯配合……”
他看了眼方无远,见他强压冲动,恨不得现在就跳下去把那些根须一根一根扯断,无奈看向虽也心急、但还算冷静的崔婉音:“若他们不肯配合,你便与六师妹起封天剑阵,将他们全困住。”
“是。”两人领命,当即前往九幽教。
李凝月将随行而来的众弟子分作守阵和抚琴两拨人,一拨由他带着画阵,一拨由时意尽领着寻找能借天地之灵的弹奏地点。
很快,卫世安带回了消息。九幽教多年来为了平衡妖树牺牲了太多,对其恨之入骨又无可奈何,教内多数长老愿意孤注一掷,配合他们。
聚灵、净化等阵法和弹奏地点也已安排完毕。
“走,”李凝月留下一部分弟子在外守阵,万一行动失败,外面的困阵还能拖延些时间,给他们以身殉道的机会。
崔婉音和时意尽面色凝重,目光坚毅。万一失败,他们无论如何都会挡住妖树的反扑,即便成为妖树的养料。
他们知晓此行仓促,胜算不大,但他们必须去。为了救出同门师兄,为了终结九幽教默默无闻的牺牲,更为了铲除这枚随时都可能摧毁整个天地生灵的毒瘤。
梅娘与白轩并肩而行,看向走在前面的方无远:“我来时做了个梦……”
“什么?”她的声音太小,白轩并未听清,追问时却只见梅娘摇了摇头。
众人与九幽教弟子汇合,一同前往妖树的根部,那是一处堆满了尸体、看不到顶的空旷洞穴。外面布下结界,避免妖树根须伤到九幽教弟子。但如果妖树暴动,这结界也拦不了多久。
一旁护持结界、披着黑斗篷的九幽教弟子已经知晓他们要做什么,各自拿着武器,警惕地看向妖树上无风自动的数条根须。
九幽教长老廉飞鸿站在李凝月身边:“当妖树受到攻击时,为了自保,会吸收它能吸收的一切力量,不管是魔气还是灵气。前些日子有人潜入教内,将这些魔修的尸体扔了进来,但修为都不算高,不会影响计划。”
方无远环顾妖树。那妖树中间盘根错杂,已是一棵成林,根本看不到言惊梧的踪迹。放开神识去寻,也被妖树的力量挡了回来。
李凝月吩咐归鸿宗弟子和九幽教弟子在外一同掠阵:“白轩,你也出去。”凤凰血对妖树的吸引力是致命的,根须几次三番地试图伸向白轩,但被结界挡住了。
他没注意到的是,梅娘贴在洞壁上,和几个没有退出去的九幽教弟子站在一起。
“准备动手,”李凝月向众人示意。
一道金色阵纹从他脚下扩散升起,洞顶外面的阵法与之呼应,一时间洞内金光大盛。待光芒散去后,里外两层阵法已在洞壁上连成一片,磅礴的灵气自外面被引入。
方无远化杖为剑,与崔婉音一同攻向妖树。剑光闪过,离得最近的几根根须断成两截,落在地上,还在扭动。
受到攻击的妖树仿佛生了眼睛般,根须迅速转向两人所在方向,铺天盖地涌来,无穷无尽,斩断一茬,又冲来十茬。
但他们的目的达到了,攻击刺激了妖树,它开始加速吸收挂在树上的金丹。随着金丹的逐渐暗淡,树上缠绕的浊气也淡了许多。
只是,这还不够。
李凝月脚下阵纹变换,与偌大的聚灵阵融为一体,化作杀阵。卫世安携符篆以身入阵,接二连三的爆炸带着火苗在根须之间瞬间烧成一片。
那火焰并不能烧死帝休树,便是凤凰火也不行。
不过,妖树感受到了危险。为浇灭这火海,挂在树上的金丹刹那爆开,那光芒亮得刺眼。方无远只觉眼前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见,却觉有水滴落在脸上。
是炸开的金丹化作一场裹挟灵气的漫天金雨,耀眼璀璨。这雨扑灭了大火,点点金光融进妖树,压制了浊气,妖树的攻击也渐渐慢了下来。
时意尽的琴音响起,悠扬婉转,直入人心,仿佛能抚慰所有的不安与狂躁。外面的琴修抚琴配合,渐渐汇入时意尽的琴音中。
妖树的浊气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挣扎着翻涌试图反抗。
琴音越来越密,像无数道清流涌入妖树被浊气浸透的地方。它的根须不再疯狂地吸食,而是开始收缩,想要逃离琴音。但琴音追着它们,从树梢追到树根,从枝干追到树心,逃无可逃。
时意尽的十指在琴弦上飞舞,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他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指尖已经渗出血来,染红了琴弦。
忽而,琴弦断了。
猗兰琴是风雁临所制,跟着时意尽上百年,早已认主。而今有损,自然反噬。
时意尽口吐鲜血,勉强抚着缺了一根的七弦琴,但琴音中的净化之力已经大打折扣。妖树感受到了琴音的虚弱,停滞片刻后将所有灵气都吸入体内后竟被浊气吞噬,根须的攻击卷土重来。
众人脸色一变,暗道不好,忙将身上带的一些有净化之力的法宝扔了出去,却也只能阻妖树一时。
方无远和崔婉音挡在众人面前,身法极快地穿梭在根须之间,提剑斩断攻向众人的根须。
时意尽抚琴的手一顿,旋即琴音愈发清扬,妖树的攻击骤然停止。方无远余光瞥去,只见他以血元化作一条红线续上断了的琴弦,换得一时的净化之力大盛。
但他们都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以时意尽此刻的状态,恐怕无法支撑到将妖树完全净化。
方无远正在思索前世顾飞河是如何铲除妖树时,忽见一旁支撑结界的九幽教弟子中走出个披着黑斗篷的人,是梅娘。
他来不及疑惑她为何没有退出去,便见梅娘躲开欲要阻拦的九幽教弟子,径直走向暂时安静下来的妖树。
他连忙出声:“梅娘!你要做什么?”一旦受到刺激,或是时意尽力竭,那树随时都有可能反扑!
梅娘脚下一顿,抬头看向方无远,眼里是决绝的悲伤:“我来时做了个梦……”
李凝月拂尘一甩,欲将梅娘强行卷回来,却见梅娘神色坚毅,似红梅傲霜,隐有几分言惊梧的影子:“我梦见,顾飞河剖开我的精魄,填进了一棵树。”
李凝月动作一滞,猜到了梅娘想做什么。梅娘本就是天地灵气落在梅树上,又受言惊梧点化所生,以她的精魄填入帝休树中……
“而今之计,唯有我以命殉之,方能彻底净化妖树。”她也曾心存希望,五长老能成功净化妖树。
方无远难掩惊愕。他终于知道前世梅娘是如何死掉的,顾飞河又是如何净化了妖树。可是,他比顾飞河自私,他要的更多……
他想救师尊,却也不想梅娘因此而牺牲。这世上待他好的本就没几人。
梅娘看出了方无远的心思,冲着他嫣然一笑:“就像阿远愿意为了救仙尊付出一切,我也愿意。你无需伤心,来日映歌台上梅花开时,或许我们还会重聚。”
“不要!”方无远情急之下想伸手去拦,却见梅娘似一朵云般头也不回地飘入纠缠交错的根须之间。那些根须从她身边掠过,没有一条攻击她,直至她走到妖树根部。
所有人沉默着看着这场献祭,难言的悲伤和自责弥漫,却又不得不袖手旁观。
方无远只觉有锥心之痛,好似命中注定他身边人会一个接一个离他而去。若如此,初窥大道又如何?他宁愿是以他的命去换师尊和梅娘。
梅娘将手放在妖树上,一道白光闪过,只见妖树逐渐吞噬了她,温和、亲近,也不容抗拒。
当她彻底融入妖树体内后,整个洞穴轰然一震,无数精纯的天地灵气通过聚灵阵落在树干中,又从树干中蔓延,驱散浊气,仿若妖树表面的灰尘被瞬间抖落。
整棵树开始变淡,变浅,变成温润的玉白色。浊气从树干的缝隙里渗出来,飘向上方,消散得无影无踪。
终于,帝休树静静地立着,不再是先前张牙舞爪的样子,所有的根须也都变成了玉白色,泛着淡淡的、莹润的灵光。它们静静地垂着,像是睡着了。
而所有的九幽教弟子皆是喜上眉梢,甚至有人喜极而泣,大喊着释放他们多年压抑的苦楚。他们抱着修为再无寸进的决心加入九幽教,日复一日地将辛苦结出的金丹用秘法分出体内后,挂在妖树上成为它的养料,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像正常修士一样继续修炼。
“净……净化完了……”听到动静的白轩闯了进来,呆滞不解地看着眼前这一切。他敏锐地察觉到帝休树的中心是梅娘的熟悉气息。
他浑身一震,好像知道了什么。想起梅娘那句他原本没太听清的话,无措地看向方无远:“阿远……”
方无远别开通红的眼,声音沙哑哽咽:“先找师尊。”他们来不及悲伤,师尊的气息越来越弱,就算帝休树不再吸收他的灵气,失血过多也是会死的。
他不能让他和梅娘的期望落空。只要师尊还活着,他定有办法催使梅花重开。一定会的!
他的回避印证了白轩的猜测,他没有继续追问,看向眼前庞大复杂无从着手的树。
帝休树虽已被净化,但无数根须缠绕,早将内部变成了一座迷宫。这里出入口很多倒也不会被困死,找人却极难。
李凝月环顾四周,看向方无远,“你的师徒契能找到他的踪迹吗?”
方无远摇摇头:“师尊的气息藏在磅礴灵气里,我能感受到他还活着,但无法找到他的具体位置。”他也试过放开神识去寻,每一次都会被浓郁的灵气干扰。
带着妖仆印记的白轩也摇摇头。
李凝月没再多问。除了崔婉音送受伤的时意尽去休息,归鸿宗、九幽教众人一同在无数根须间穿梭寻找言惊梧的踪迹。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九幽教弟子,避开众人,目标明确地钻进了迷宫左侧,轻而易举拨开根须结成的茧,露出里面受困之人。
“仙尊,找到你了。”他轻声呢喃,不知是说给谁听。
言惊梧脸色苍白,眼睛闭着,眉头却微微蹙起,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他身上有许多被洞穿的地方,在根须离开后一直往外渗血。
他眉心一点朱砂极为鲜艳,头发却完全白了,这是被妖树损了根基。但落在花笑笑眼中,只觉眼前人仿若白玉中沉睡的雪仙,更有出尘之姿。
“仙尊,喜喜见了您这副样子,一定十分欢喜。”
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方无远等人还在寻找言惊梧的下落。他挑衅般将他用来追踪言惊梧的蛊虫捏死扔在一旁,那是花喜喜在为言惊梧治疗面容时取他的血研制出的追踪蛊。
他安葬喜喜后一路追来此地,听到卫世安与九幽教交谈要一同救人,遂扮作九幽教弟子混了进来,伺机而动。
他将言惊梧收进早就准备好的储物袋中,与卫世安擦肩而过,旁若无人地绕到妖树外围,趁没人注意离开了。
卫世安似有所感,看向入口处,但那里空无一人,只道自己多心了,继续寻找言惊梧的踪迹。
第338章 苏醒
“这里有个茧!”白轩的声音瞬间吸引了众人的注意,方无远几个呼吸间便闪身到白轩身边。
“奇怪,”白轩掏开树茧,里面满地鲜血,却空无一人,“这里分明有过仙尊的气息。”
“看,”卫世安捏起地上死掉的蛊虫,和一枚滚落一旁的储物戒。
方无远接过辨认,脸色一变:“这蛊虫有师尊的精血,是专门用来找师尊的追踪蛊。”储物戒也是他给师尊的。
会这么做的只有一人。他咬牙切齿,满目恨意:“花、笑、笑!”
短短三日,他前脚才从花笑笑手中救出师尊,后脚又被系统截胡;他与众人拼尽全力净化妖树,甚至梅娘舍命来救,到头来,又被那疯子抢先一步,把师尊从他眼前再次掳走!
他恨不能回到还在云中山时,将这两兄妹杀了了事,再莫管什么合作、什么借力打力!
幸而他去追系统前趁花笑笑沉浸在悲恸中,也对他下了追踪蛊。花喜喜刚死,焉知花笑笑会使出什么极端手段报复在师尊身上,他必须尽快救出师尊!
——
花笑笑带着言惊梧一路疾驰离开,到了花喜喜的坟墓旁。这曾是他们闭关的地方,而今却已阴阳两隔。
他布下结界,挡住师徒契的连接,又将他半年前扔在熔炉里炼化的八具青铜傀儡放出,在外围做了杀阵。若方无远能寻过来,定叫他为喜喜偿命!
他穿过庭院,进了屋子,将门窗全部紧闭,打开一条密道。一条斜向下的甬道出现在眼前,一直通往一处暗室。
他将言惊梧安放在暗室里的石床上,剥开他身上染了不少血迹的白衣,露出满是创伤的身躯。
花笑笑蹙眉:“这可不好看,喜喜喜欢完整的皮囊。可惜我没有她的好手艺,无法缝制得天衣无缝。”
正思考要如何恢复言惊梧这身伤痕时,言惊梧缓缓睁开了眼。
言惊梧的眼前是一片死寂的黑暗。他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只觉浑身都在疼,尤其是那些被帝休树根须洞穿、吸取他修为的地方。
他感觉到有人在他身边。那人的手摸过他心口的伤疤,动作很轻。但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他想他应该是被救出来了,只是终究被妖树伤了根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干得像火烧,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谁?”
没有人回答,或许有,只是他听不见。
“仙尊?”花喜喜见言惊梧对他的声音也无动于衷,终于确认眼前人五感失二。但这无伤大雅,只要这副皮囊还能被修复就够了。
“是阿远吗?”言惊梧声音紧绷,目不能视、耳不能听让他完全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会注意他心口那道疤痕的人应该会是方无远。
花笑笑脸上闪过一抹怨毒,旋即又轻笑一声。没关系,仙尊很快就会知道他是谁了。从自以为安全到无处可逃也无法逃的绝望……
虽说他已经决定将仙尊制成傀儡给喜喜陪葬,但这不妨碍他在他完全失去意识前欣赏他的脆弱和破碎。
言惊梧没有收到任何他能感受到的回答,却有什么东西抵在他唇边。是一只碗,碗沿凉凉的,有水一点点喂进来,缓解了他喉咙的疼痛。
待他喝完,那人才握起他的手,写下了“是”字。
言惊梧闪过一抹怪异,来不及深究,忽而发现他与梅娘的联系中断了。若是因他此时神识虚弱,可他分明能感知到白轩的存在。
他忙问:“你们是怎么救我出来的?梅娘呢?”他问得太急太快,刚刚缓了缓的喉咙剧烈咳嗽起来,牵动着身上的伤口再次渗出鲜血。
花笑笑阴沉着脸。仙尊对一个妖仆都如此关心,凭什么他和喜喜占据不了半分位置?!
他面色难看,仿若乌云罩顶,在言惊梧的掌心一笔一划写着,“净化”,“殉”。
言惊梧错愕,那双眼的瞳孔乌黑一片,落不到实处。梅娘死了?为了救他?
这算什么?以命换命吗?可她是他点化的,本就该是他庇护她,何须她来救?!
他想说他不需要任何人为他牺牲,却是喉间哽咽,说不出一个字。
他还记得那一天,映歌台的梅花开得极好,梅林中央那棵千年梅树吸收够了天地灵气,落了一地花瓣,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醒来,不甘心被困在树干里。
彼时他刚入大乘期,心生好奇,将悟道所得灵光渡了一点进去。那点灵光落进梅树里,竟为它开了灵智。
于是,整棵梅树抖下落英缤纷,凝聚成人型,赤着脚站在他面前。她穿着水粉色的衣裙,浑身都是梅花的香气,歪着头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刚刚睁开眼睛的婴儿:“我知道你,你喜欢我,喜欢在这里练剑。”
他眉眼一弯,为白雪皑皑的映歌台上多了个生灵而开心,更为她愿意与他作伴:“往后你便唤凌霜,小字梅娘。”
他教她识字读书,看她跟在他后面学他的一举一动,与她说着话本里的故事,陪她寻找她的雅好,被她缠着结下妖仆印记,说这样就不怕另一个人出远门迷路丢了。即便她不大喜欢出门去玩。
后来,他们一起从神木谷接回了白轩……在他带回阿远之前,很多年里,映歌台上只有他们三个作伴。
他知道自己性子孤僻,从不敢强求旁人愿意亲近他,能有他们陪着,他早已心满意足。
他总以为他能护住每个人,他希望他们都能开开心心地活着,甚至从未强求过他们勤于修行。可怎么就轮到她来为他舍命?!
言惊梧浑身发抖,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沉默良久,那双空洞的眼睛里蓦然落下泪来。
花笑笑欣赏着他从未见过的言惊梧,有一些模模糊糊的往事渐渐浮现在脑海里:“真可惜,这双圆眼看不见了。”
他惋惜地为他擦去眼泪,起身取来花喜喜曾为言惊梧修复面容用的蛊。他没有时间去等言惊梧身上的伤痊愈,他只要这身皮囊完整如初。
他将整盒绿色的蛊虫分别倾倒在言惊梧身上的各处伤口,那些蛊虫瞬间钻进他的皮肉里,迫使他冷不防痛哼出声。
“阿远?”言惊梧眉头皱起,面容苍白而冷峻,只觉有许多在蠕动的东西刺破他的皮肤。他下意识想伸手拍掉那些东西,却被按住了,一只手指在他掌心缓缓写着:“疗伤”。
那东西钻进他的伤口里,他能感觉到它在里面蠕动,啃噬他的皮肉。这感觉十分熟悉……
他忽然浑身一僵,想起被抓走的那几日。在那间石室里,花喜喜在他身上放蛊,欣赏着他的痛苦,笑着说好看极了。
他反握住身旁人伸来的手,仿佛难以忍受这痛楚。阿远的手总是温热的,右手虎口处有道薄茧,这双手阴凉许多,皮肤也比阿远更细腻。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确定了心中猜测,这只手与阿远的手很像,但触感并不一样。
这是花笑笑!
浑身上下无处不在的痛楚铺天盖地袭来,掩盖了他的异样,也让他没办法再去思考为何他会被花笑笑抓来。阿远他们又在何处,是否平安?
汗水浸透白衣,那些东西仍在伤口里蠕动,啃噬得他又疼又痒,直钻骨髓。他不知熬了多久,只觉一息漫长得如同一世。
终于,那动静停了。蛊虫从他伤口里爬出来,被人用竹签挑走。
言惊梧闭着眼,一动不动,没有露出丝毫异样。他需要花笑笑对他放下戒备,寻找逃出去的办法。
他感受到花笑笑为他换了衣服。失聪失明放大了他的触觉,他隐约察觉到旁边的人似要起身离开,佯装惶恐无措地拉住了那人的手:“阿远要去哪?”
花笑笑一愣,像是没想到他心中高不可攀的清宴仙尊也会有依赖他人之时。他有些遗憾,若非怕夜长梦多,他很愿意装成方无远多玩几天。
他抬指写道:“取药。”
“需要多久?”言惊梧流露出些许不安,看上去十分脆弱。
花笑笑的眼眸亮了一瞬,这可比他们耍手段逼出来的有意思:“一个时辰。”
喜喜大多数时候都是把人的皮囊剥下来披在他制做的傀儡上,但他想将仙尊整个都做成傀儡去给喜喜陪葬。如此,喜喜留下的尸蛊便得配些别的药物,以保仙尊的尸体不会腐化。
言惊梧松了手,等一会儿,确定花笑笑应该离开了,挣扎着下了床。他用手去摸周围,摸到了冰凉的石头砌成的墙。他扶着墙走去,很快出现了一处空荡的地方,像是出口。
他踏进去,能摸到旁边两侧都有墙壁。他用脚去探,隐约感觉到这是一条向上的甬道。
若是顺着这条路出去……言惊梧蹙眉,他的元婴彻底碎了,花笑笑又给他换了衣服,他的玉简、储物戒、长生铃,就算没有遗失,应当也被花笑笑拿走了。
那他此刻寻摸出去,不辨方向,只怕很快就会被花笑笑找到。可他也不能留在这里坐以待毙。
他感受到有风从外面吹来,猜测前方应该有出口,一刻不敢停地向前走去。
这甬道并不算太长,言惊梧很快到了出口处。那里没有东西堵着,想来是花笑笑以为言惊梧信了他,也或许是他并不认为一个已经失聪失明的人能跑得掉。
言惊梧小心翼翼地继续摸索,旁边有柜子、椅子、桌子,这应该是在屋内。他顺着墙壁前行去,没一会儿就摸到了门框。
他松了口气,推开门,感受到阳光落在身上。他正要迈步离开,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扣住了他的肩膀。
言惊梧浑身一僵。
那只手十分用力,扣得他肩膀生疼,将他整个人转过来,面对着一个他看不见的人。他感觉到那只手在发抖,像是气的,又像是别的什么。
花笑笑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言惊梧这么快就猜到了他的身份。就算没猜到,当他走过那条甬道,也肯定意识到了不对劲。他冷笑:“仙尊真是好大的胆子。”
言惊梧当然听不到他说了什么,只觉有东西抵在他唇边。
是一颗药丸。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把那颗药丸强塞进他嘴里,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吐出来。
他想挣扎,却徒劳无功。那药丸在他嘴里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药很快开始起效,他四肢发软,脑袋昏沉,旋即晕了过去。
花笑笑将言惊梧抱回了暗室,把他制药的东西也全都搬了过去。若非他来屋里找喜喜留下的药方,险些被言惊梧跑了出去。
他当然清楚以言惊梧的身体跑不远,但他不喜欢他想脱离他的掌控,只好让他在被僵化前失去力气,安安静静地待在他身旁。
第339章 陪葬
不知过了多久,言惊梧醒了,只觉刺鼻的药腥味儿钻入他鼻间,旁边似乎有人在动。他试图坐起身,却是浑身无力。
一只手伸了过来,将他扶着坐好。言惊梧瞬间警觉。是花笑笑,他想做什么?
花笑笑起身离开。他一边继续研磨他需要的药材,一边絮絮叨叨说起了话,就好像言惊梧能听到一样。
“想来仙尊应当不知道,喜喜最喜欢小兔子了。可我爹是屠夫,我们身上总有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小兔子不喜欢和喜喜玩。”
“我只好把小兔子的皮剥下来,她那么可爱,就该拥有这世上所有她喜欢的东西。喜喜把它清洗干净,又给里面填了不少棉花。她最喜欢缝东西,打小手艺就好。”
他制药的手一顿,识海里模模糊糊浮现出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那应该是他的父亲。但年岁太久,他早就忘了那人的面容。
只记得父亲知道他杀了只兔子后,一改往日对他的嫌弃和侮辱,摸着他的脑袋放声大笑:“不愧是我儿!”
“我爹把剥皮的活全都交给了我。牛皮、驴皮,还有个猎户打了只老虎,也是我剥的皮!”他骄傲极了,旋即又露出几分阴鸷。
“可惜后来,我和喜喜随我爹去逛庙会,被一个纨绔看上。他的仆人打死了我爹,将我和喜喜抓了回去。”
“其实在仙尊救我们之前,有个胆大包天的书生带着衙役闯了进来,说是为民请命,让那纨绔放了那群孩子。”
“蠢货,”花笑笑不屑嗤笑,“知府早就和那纨绔蛇鼠一窝,那些衙役看似是来抓人,实则是将他送上门来任纨绔处置。”
“我和喜喜趴在窗缝里瞧见,他的血在雪地里流淌,比枝头的红梅还要漂亮。他死前看到了我们,竟然还对着我们笑,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别怕’。”
“他生了一双有些孩子气的圆眼。不过,这世上本就只有孩子才会相信正义会打败罪恶。”
“他真的很可笑,但仙尊不一样。仙尊也有天真的正义,可仙尊足够厉害,还会使些和那双圆眼格格不入的圆滑,怪异又聪明。”
“我其实已经忘了他的名字,也忘了他的样貌。但这都不重要,我们遇到了仙尊,只有像您这样的仙人,才配做我们最心爱的玩具。”
“喜喜喜欢任由她摆弄的死物,我不一样。漂亮的东西只有在碎掉的那一刻才最惊心动魄,就像死在雪地上的他。”
“真可惜,我没有喜喜那样好的手艺,只能将您割爱给喜喜了。等我将仙尊做成新傀儡送给她,她一定很开心。”
他像是想到了极幸福的事:“我们都要去给喜喜陪葬。”
他回眸看向言惊梧,想得到他的回应,却撞上一双空洞的眼。那张清冷出尘的脸上是无动于衷的漠然。
花笑笑忽然怒不可遏地扑过去捏住了言惊梧的肩膀,扭曲的面容上布满怨恨:“为什么!为什么你看不见我们?!”
“为什么方无远可以被你留在身边,我们不行?你知道你收方无远为徒的消息传到葬风谷时,喜喜哭得有多伤心吗?!”
“明明我们也是你救的!”他像是要将所有的不满都发泄出来,却在施暴之前止住了手。
他打量着虚弱无力的言惊梧,寻找着哪里能供他施为而不留下难看的伤痕。
终于——
“既然这双眼没用了,”他摸上言惊梧下意识紧闭的眼皮,恨恨一按,无视掌下身躯的颤抖,“仙尊,我改变主意了。您的眼睛那么好看,一定能种出这世间最漂亮的梅花。到时,我会把它移植在喜喜墓边,然后我们再一起去陪喜喜。”
就在他要用力时,外面忽然传来了轰天巨响,是他布下的结界被触动了!
花笑笑脸色一变,没想到方无远这么快就找来了。他将已经制成的尸蛊和保证尸身不腐的丹药喂给言惊梧,又将人扶着平躺下。
待药效发作,仙尊的身体会从脚部逐渐僵化。若他能活着回来,他一定会将他们好好安葬;若他与方无远同归于尽,这里就会完全塌陷,也算他们与喜喜死同穴了。
——
方无远与李凝月日夜兼程,御风疾行,赶到了花笑笑藏身的山谷。
“这里有结界。”李凝月凝眸观察,“整片山谷都被罩着。”
方无远站在高处,看着地下那堆怪异的乱石,眼底血丝密布:“应当就是这层结界挡住了师徒契的联系。”他拈出一只蛊虫,蛊虫的脑袋直直指着一个方向,在山谷底部。
这几年,师尊派人去寻过花笑笑的老巢,他也根据记忆标了几处,想救出那些因着与师尊有几分相似便遭了难的人,却一无所获。不想这两人竟藏在这荒凉不见一丝绿意的山谷深处。
李凝月当即一甩拂尘,万千银丝散开,化作无数符纹落在前方的虚空中。那些符纹一接触到空气,便开始剧烈颤动,侵蚀顽固抵抗的结界。
“开!”他单手捏诀,那道无形的屏障上逐渐裂开一道口子,越来越大,直到能容纳两人通过。
方无远的师徒契在口子裂开的那一刻有了动静,他连忙一步踏入。李凝月紧随其后。
山谷内部和外面看到的完全不同。没有乱石荒草,只有一片诡异的空地,铺着无数碎石,零散分布的巨大岩石上刻满密密麻麻的阵纹,泛着幽冷的光。四周竖着八根石柱,每根石柱上都蹲着一具人形青铜傀儡。
两人刚踏入这片空地,那些傀儡齐齐睁开了眼,从石柱上跃下,发出沉闷的响声。它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八傀杀阵。”李凝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看来,得先破阵才能找到你师尊。”
方无远的曲霞杖横在身前,率先攻向八具傀儡,这一击虽是试探,却也带着大乘期修士的威压,不想竟在傀儡上没留下任何印记。
他面色凝重。花笑笑早有准备,但他无论如何都要救出师尊!
受到攻击的八具傀儡同时扑来,拳脚间带着机关响动。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方无远一杖扫出。杖身凝聚他被天雷洗刷后魔气与灵气交织的力量,砸在最前面那具傀儡的胸口。傀儡身上出现裂纹,踉跄着后退,但他也被震了出去。另外七具瞬间围了上来,利刃从他身侧划过。
他险险躲开,衣袍却被划破。看来这八具青铜傀儡应该就是花笑笑的杀手锏了。
就在方无远与青铜傀儡交手的间隙,李凝月的目光从一具具傀儡身上移过,推衍起地面上阵纹流转的规律。
很快他便发现八具傀儡看似都在对方无远出手,但位置其实是随着阵法的转动而变化。这阵法增强了傀儡的力量,也将阵眼完全隐藏起来。
想来那阵眼处定是花笑笑本人。
“跟我走,”李凝月道。他已窥见八具傀儡行动时露出的阵法空隙,只要顺着这些空隙一路过去,就能到达阵眼处。
他率先而动,游刃有余地躲过傀儡的攻击,拂尘轻扫,打在岩石的刻纹上。方无远连忙跟上,击退紧随身后的青铜傀儡,明显感觉到在这条路上,八具傀儡很少会同时攻击,大大减轻了他的压力。
没一会儿,两人来到了阵眼前,见到了主阵的花笑笑。
花笑笑的目光宛如淬了毒,直直盯着李凝月:“不愧是天下第一阵修,这么快就找到了我。但还没完!”
他手中银丝甩出,瞬间连在八具傀儡的脑后,失去了阵法加持的傀儡被花笑笑亲自操控着回身攻向方无远和李凝月。
方无远正要动作,却听李凝月高声道:“阵起!”
只见地面金色阵纹大盛,一环套一环的阵法浮至虚空,将三人笼罩其中。
花笑笑脸色一变:“什么时候……”
方无远亦是生出几分错愕,难道是方才破坏花笑笑的阵法时布下的封天剑阵?!
“方无远!”李凝月示意。方无远连忙以杖化剑。下一刻,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了花笑笑面前,当方无远再次出现时,他的剑精准无误地捣毁了控制青铜傀儡的头部中枢,再一剑,傀儡瞬间化作齑粉。
花笑笑连控制青铜傀儡躲避或者回攻的机会都没有,他根本无法预测方无远的下一次攻击会出现在何处。
他眼中精光大盛。方无远的剑法远不如清宴仙尊,若是由清宴仙尊来与李凝月配合,不知会是怎样的精妙绝伦。
可惜,仙尊马上要与他一同去给喜喜陪葬了。
随着青铜傀儡一个接一个地被击溃,花笑笑的元婴开始燃烧。他的脸上是终于可以解脱、近乎疯狂的笑意:“杀不了你,那就一起死!”
方无远刚刚毁掉全部傀儡,正要一举击杀花笑笑,见状当即变了脸色,正要上前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花笑笑回头看了眼花喜喜坟墓的方向,露出满足的笑:“喜喜,哥把仙尊给你带来了。”
下一刻,足以将整片山谷夷为平地的力量爆开,花笑笑瞬间化作粉末。
方无远离得太近,根本来不及退。忽有拂尘缠住他的腰,猛地往后一拽。同时,化神期元婴自爆的冲击到了!
幸而李凝月察觉花笑笑的意图后,立刻以封天剑阵做屏障,为两人挡住大部分冲击。但两人还是被震得连退数步,一口血喷出来,染红了衣襟。
更糟糕的是,整片山谷开始颤抖。那些石柱从顶部极快地整根碎裂,巨石从两侧落下,砸在地面上,碎石迸溅。整片空间都开始坍塌。
方无远连忙催动师徒契,确定了言惊梧的位置,正要去带他出来,却是摔倒在地。花笑笑的自爆让他受了内伤,别说救人,能勉强使自己不被巨石砸到已是艰难!一旁的李凝月亦是如此。
“师尊!”紧要关头,白轩载着卫世安到了!
“去救言四!”李凝月急忙道。
“救我师尊!”方无远同声道。
白轩见状忙催动妖仆印记:“这边!”两人一刻不敢耽搁,寻到屋内,快速穿过那条甬道,踏进暗室。有碎石纷纷落下,砸向床上躺着的人,生死难辨。
白轩将人背起,只觉背上的身躯冰凉得让人心慌。
他来不及思考,在卫世安的护持下往外冲。直至冲出暗室,与方无远碰了面。
“快走,我来断后!”李凝月命令道。他方才吃了颗聚灵丹,缓了些许,这才有力气跟在众人身后,为众人击碎那些砸过来的巨石。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身后,有数不清的傀儡被埋在了石块下面,露出些许木屑,和上面披着的、被碎石破坏的人皮,栩栩如生,艳丽如画。都是花喜喜多年的珍藏。
卫世安扶起方无远,在最面前顶着。
那些人皮上冒出缕缕黑烟,化成一个个没有五官的骷髅,直奔花喜喜的坟墓而去。
直至到了远处余震波及不到的地方才停了下来,几人狼狈地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阿远,”白轩惶恐不安地将言惊梧交给方无远,这里只有他精通医术。
方无远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先给昏迷不醒的言惊梧把了脉,顿时浑身一震。师尊竟中了尸蛊!
他摸向言惊梧身躯,在摸至他的小腿时,发现那里已是一片僵硬,根本没有活人的肉感。
卫世安看他脸色不好,忙从储物戒里放出飞船:“先回宗!”
方无远神色焦急,扭头对欲来背言惊梧的白轩道:“速去葬风谷请方玉树来映歌台!”
李凝月见状,将掌门令给了白轩:“务必要快!”
第340章 形同废人
方无远一行人带着言惊梧刚回到映歌台,白轩便载着方玉树到了。
他快步走进来,一在床边坐定便为言惊梧把脉:“这是中了尸蛊。”他面色凝重,摸向言惊梧的小腿处,又从小腿往上摸去,发现僵化已经蔓延至膝盖。
“必须尽快取蛊,”方玉树道,却是蹙眉,“先祖留下的绝技十三针能在不伤病患的前提下逼出蛊虫,但这么多年,只有姐姐学成了。”
“我也学过一些,”方无远早知此事,这也是他请方玉树来的目的。十三针讲究快、稳、准,需要施针半逼半引为蛊虫规划出一条离开人体的路,且施针者的修为加于针上既要让蛊虫感觉到危险,又不能伤到它刺激其发狂与病患同归于尽,“我们可以一起施针。”
方玉树沉思片刻:“虽未有先例,但可以一试。总归不会比现在的情况更差了。”
他把银针一根根摆开:“将修为灌注于银针时务必把握好分寸,一旦伤了它,发疯咬断仙尊的心脉,可就回天乏术了。”他原想找郑洄舟一起施针,但想起十三针是葬风谷绝学,郑洄舟便是天才,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掌握。
他看了眼方无远,眼前人已至大乘期,这个年龄能踏入元婴的便算得上天之骄子,想来对他而言掌控灵气强弱不在话下。
方无远接过那根针,他以为他会手抖,却稳得好似床榻上垂死之人与他无关一样。也或许,他早就做好了随他而去的准备。
方玉树俯下身,手指按在言惊梧的脚踝上。那里最早失去知觉,蛊并不在那里。他的手指在皮肤上游走,一寸一寸,摸着言惊梧的穴位。
他们需要提前规划好尸蛊可能会走的路。往上去肯定是不行的,那会使言惊梧身体僵化的部位更多。但往下,那里已不似活人皮肉温软,对医者如何把握灵气的要求更高。
方玉树的手指停住了,在脚踝外侧,有一条经脉直通小腿。
“准备,”他吩咐道,话音刚落,一根针落在方无远很早便按着的地方,那是尸蛊躲着的位置,在膝盖上方。
随着第一针落下,尸蛊开始躁动。针上的灵气顺着针尖涌进去,像一道细细的屏障,封住了尸蛊的去路,只留下一条通道。
方无远放开神识,用灵气去探。他感觉到尸蛊在顺着那唯一没被封住的经脉往下挪,他连忙下针跟上,封死了尸蛊的退路。
两人交错,一人一针,从上往下,一步一步地封住那些岔路。每封一条,便逼得那条蛊只能按他们定好的路径行动。从膝盖出发,顺着小腿外侧往下,一直通到脚踝。
与此同时,言惊梧的身体发出细微的、不自主的抽搐。那条蛊在他体内爬动,爬过经脉,每爬一寸,带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疼,绵长得让人想死。
大约是痛到极致,言惊梧蓦地睁开双眼。是花笑笑回来了吗?他剧烈挣扎起来,被眼疾手快的郑洄舟牢牢按住:“四师叔,我们在给您疗伤,先别动。”
但言惊梧挣扎的动作还在继续。方无远余光瞥见那双圆眼里一片空洞,他的心紧了一下,猜到了什么:“师尊……”
“方无远!”方玉树一声怒斥,他连忙回神继续落针。
言惊梧显然对他们的声音没有反应,钻骨的痛传来,让他下意识想收回腿,却被方玉树死死抓住。
他无望地将手攥紧成拳。是花笑笑又找了新玩法吗?
他感受到有针落在他身上,针尖在把尸蛊往某个方向驱赶,带起一阵绵长的痛楚,像一根烧红的细线从他体内穿过去,慢慢游走。
他想起那些与他长得有几分相像、素未谋面的人,是否因他也被花笑笑如此折磨过。而他却……
“唔……”难耐的痛哼从唇间溢出,他恨不能立刻死去,也好过继续被花笑笑折磨。他发狠咬向舌尖——
“咔吧——”郑洄舟当即卸了他的下巴,捏住他的麻穴,强迫他昏睡过去。
白轩吓了一跳:“你把仙尊怎么了?!”
郑洄舟连忙解释:“四师叔他要咬舌自尽。”说着又是“咔吧”一声,接了回去。
方无远听得动静,霎时呼吸困难,落针的手一顿。师尊到底在那两个疯子手下受了多少苦……
“不好!”方玉树迅速将一针刺进言惊梧的心脉处,暂时封锁他心脏周围的经脉。是尸蛊发现了他们的意图,不甘心就此脱离宿主体内,趁方无远稍慢了一息,将一点毒沿着血液流淌的方向往心脏处送去。
方玉树又连施几针,使言惊梧的心脏暂停,连血液流淌也停下了。
方无远眼疾手快划开一道伤口,将那一丁点却足以致命的毒液引了出来。这也使他愈发全神贯注,再不敢慌神。
时间短暂又漫长,屋内人都屏住了呼吸。终于,到了最后关头。
方玉树的声音传来:“最后一针,我封住它的退路,你准备开刀。”
第十三针落下。
这一针扎在脚踝处,正好封住那条蛊往回退的路。现在它只剩一条路,皮肤表面那道即将划开的伤口。
方无远的手里换了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刃。他俯下身,刀尖抵在言惊梧的脚踝处,手腕一沉,划开一道口子,血涌出来。
那条蛊闻到了血腥味,犹豫了一瞬,开始往外爬。它先是探出一截细如发丝的身子,黑红色的身体扭动着,像一条刚从冬眠中醒来的蛇。然后慢慢地将整条身体从那道伤口里探出来。
方无远眼睛一转不转地盯着它,等它全部爬出来。
那条蛊爬得很慢。它似乎感觉到了危险,爬一截停一截,像是在试探。
终于,最后一截身子从那道伤口里滑出来。就在它即将落地的瞬间,方无远的刀落下,刀光一闪,尸蛊被斩成两截,在地板上扭动了几下,化作一滩脓水。
方无远手一软,刀落在地上。他此时才发现他的背后满是冷汗:“成、成了?”
方玉树点点头。
他这才松了口气,俯身为言惊梧包扎两处伤口。
方玉树在为言惊梧把脉,良久轻叹一声,让方无远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命救回来了。只是,仙尊的身体亏空得太厉害,元婴已碎,修为仿佛被蛀空的树。他早年吃过我姐姐炼制的续命丹药,寿数不会受影响。但……”
他话未说完,众人已明白他的意思。
郑洄舟握着早早准备好的玄冰玉髓,神色黯然。元婴都碎了,想要修补也无从着手,这玄冰玉髓更是用不上了。
方无远看向榻上还未醒的人,满头白发,眉尖蹙起,好似在睡梦中都不得安稳。
然而,方玉树要说的坏消息不止这些:“仙尊的小腿已经僵死,我也束手无策。”
李凝月愣神。言惊梧对剑道的追寻有多执着,他再清楚不过。从前灵根被掏、本命剑碎,他依旧不肯放弃练剑。如今不能行走,竟是连练剑也不能了。
方无远眼眶一红,嘴唇微动。他恨自己接二连三地眼睁睁看着师尊在他面前被抓走、被伤害,也怨师尊怎么能毫不犹豫地跳下去。他想问他“值得吗”,可他自己早已心知肚明言惊梧的答案。
就在此时,言惊梧缓缓睁开了眼。那双眼依旧泛着空洞,落不到实处。
方玉树伸出手在言惊梧的眼前晃了晃。言惊梧紧抿着唇,一声不吭,神色警惕。
“仙尊,是我,方玉树,”他道。却见言惊梧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唯有身体紧绷着。
他能感受到他的小腿和膝盖已经完全僵硬,只怕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完全僵死。死了也好,不必再承受永远也不知道会落在身上哪处的折磨。
“舅舅,我师尊他……”即便方无远早就猜到了不妙,此刻真真切切见了,仍是喉间哽咽,脚下踉跄,险些摔倒在地,被一旁的白轩及时扶住。
方玉树撑开言惊梧的眼皮,又照了照他的耳蜗:“身体损耗太过,失聪失明。”
他此言一出,本就安静的屋内愈发死寂,连身旁人的呼吸声都能听到。
方无远双腿发软,半跪在床边,俯下身,握住言惊梧的手。那只手冰冷得有些吓人,全然不复往日的温凉。
“师尊……”他感受到言惊梧的手抖了一下,想要挣开。他想说些什么安抚他,却想起师尊已经失去了听觉。
他忙从怀里掏出两只铃铛,一只是他的,另一只是卫世安自圣蛊教遗址下捡到的,是被花笑笑摸走,随意扔掉的那只。
言惊梧没有说话,只觉有人往他手心塞了两个圆润的、有个开口的东西,像是……铃铛?长生铃?!
他正要开口,忽想起花笑笑已经骗过他一次,焉知这次不是花笑笑又在骗他?他强行抽出手,没了反应。
方无远意外言惊梧的警惕,又瞬间猜到了什么。若是师尊刚苏醒时看不见也听不见,惶惶不安时将花笑笑错当成了他……他在发现真相时会有多无望!
他忍着心尖上的痛楚,忙从怀中取出另一物,将它戴在言惊梧的左手中指上,轻轻摩挲着,与他十指相扣。
言惊梧手指微动。戒指?是雪上松吗?他不得而知,却摸到了另一只手上的虎茧,这只手上的温度也是如此熟悉……
难道当真是阿远?可……他不敢确认,更怕方无远是被花笑笑耍了手段抓来的。
方无远见状,已是无计可施,忽又灵光一现,在言惊梧带着戒指的手上写着:“小言老师。”这是只有他和师尊知道的秘密,是一段短暂又美好的记忆。
“……阿远?”言惊梧终于确认身旁人不是花笑笑。
“师尊,是我,”方无远蓦然落下泪来,“是徒儿……”他额头抵着言惊梧的手背,站在身后的白轩只能看到他的肩膀微微发抖。
那湿凉滴在言惊梧手背上,他仿佛被惊到一般愣了片刻,他将手抽出抬起,落在方无远的头顶,轻轻摸了摸。
方无远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比哭还难看。他拉过言惊梧一只手,一笔一划地写着:“在映歌台,安全。”
“阿远可有受伤?”言惊梧问道,“掌门师兄也去救我了吗?他们可都安好?”
方无远只觉喉间涨得疼,继续写道:“去了,都好。”
李凝月别过眼。若有人细看去,他的眼底已是一片通红:“你和白轩照顾好他。”说罢,便带着其余人离开了屋子。
郑洄舟连忙跟上:“掌门师伯,你们的伤……”他从怀中取出早就炼制好的丹药,方才在屋里所有人的心都悬在四师叔身上,根本顾不得用药。
“这些药用过后调息片刻,”他叮嘱道,“至少得半个月,内伤才能痊愈。”
卫世安接过,与他道了谢,又去为方玉树安排客房:“这几日麻烦方前辈了。”四师叔身上的蛊刚刚取出,为防生变,不得不多留方玉树几日。
李凝月孤身回了灵源峰,刚服下药,调息打坐了一会儿,便听弟子来报,说宋折兰回来了,有要事禀告。
他让宋折兰去正殿等着,又吩咐人传话给卫世安也一同过去。
“师尊。”他一踏入大殿,两个弟子一齐行礼。
李凝月微微颔首,让两人落座,问过了卫世安的伤势,慢慢调理就能好,这才放心,看向宋折兰。
宋折兰回禀道:“弟子已将系统之事通知给各大门派世家。此事前所未有、骇人听闻,但各大门派皆有大乘期长老坐镇,稍一推算也能知晓一二。”
从所谓的剧情走到“结局”后,系统的存在已不是类同天道的秘密。
“各大门派世家前些年便得了风宗主的信,知晓天道法则将有大变,如今只是将此事拉到了明面上。其余小门小派见他们都在行动,也没有异议。”
“只是……”宋折兰略一犹疑,继续道,“徒儿路过江南时,听闻苏家炼制断灵钉供一些世家借此截断女修经脉,逼迫他们联姻嫁人。言家主已对苏家出手,但与苏家联合的世家不在少数。”
她微微抬眸看了眼李凝月。这些世家里也有不少与各大门派联姻的,若他们联合要强保苏家,只怕来日此事习以成风,会有更多女修受害。
以她对师尊的了解,归鸿宗定不可能出现此事。可是,有时候袖手旁观也是一种默许。
李凝月开口,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世安一会儿去寻六长老,以她的名义对外广而告之,归鸿宗站在言家这一边,只要是与苏家有买卖,拒不受刑赔偿受害女修的,便是归鸿宗的敌人。让六长老带些弟子去助言家主。”
他顿了一下:“如果五长老要跟着,不必阻拦。”
“是,”卫世安应道。
宋折兰松了口气。若以师尊或宗门的名义行事,少不得在那群人眼里落得个沽名钓誉、假仁假义,还有人会找上门来,意图劝说师尊莫管此事。但六长老是女修,她早年嫉恶如仇之名远扬,比起四师叔更是“凶”名在外,以她的名义行事,也是告知那些人,归鸿宗的立场绝不可能动摇。
她接着说道:“有位女将军去投奔了嫣然。雍亲王的舅舅已死,边关正是用人之际,这对她们而言算得上如虎添翼。不过,木荷传信说那女将军颇为奇异,但她不愿与旁人多说,指名要见顾小姐。”
李凝月沉思片刻:“最近恐怕不行,等言家那边事了,让六长老护送她过去。”
宋折兰应下:“还有一事。”她面露迟疑,像是拿不准:“嫣然说除了修真界各派和世家,凡间另有股力量,自称天神,收揽了不少教众,教内管事的是个老道士。”
“嫣然查到,这老道士之前与顾飞河交往甚密。所谓天神,似乎也是顾飞河让他去传播的,已经有好几年了。”
李凝月看向卫世安:“顾飞河醒了吗?”
“没有,”卫世安回道。从蒋道全自葬风谷将顾飞河带了回来,郑师弟每日都为他把脉施针,但至今未醒,只能探出他的元神还在体内,身体也无恙。但这人分明还活着,就是不醒。
李凝月对宋折兰道:“你让嫣然派人盯紧他们,莫要打草惊蛇。需要动手便派宗门弟子去,别伤到凡人。”
“师尊是怀疑……”卫世安蹙眉,“这所谓的天神教与系统有关?”
李凝月点点头:“顾飞河来此地时,修真者修行尚不需要依靠凡人。只有系统,他想取代天道,信仰和功德是必不可少的。”
宋折兰领命退下。
李凝月又问起了李望飞,听卫世安说他每日都往药宁宫探望昏迷不醒的顾行知,连炼器也无精打采、心不在焉。
“望飞师弟他……”卫世安欲言又止,“像是已经完全绝了炼器的心思。”
李凝月叹气:“罢了,让他先好好休息。突逢变故,也不是一时能缓过来的。”
——
映歌台上,白雪皑皑,风霜袭人。
方无远取来厚重的大氅披在言惊梧身上,抱起他放在轮椅上,推着轮椅去了梅林深处。
梅林中央那棵最大的梅树已经毫无征兆的枯死,那是梅娘的本体。
言惊梧的手抚过凹凸不平的树干,树皮轻而易举便被他碰落。他握着那片树皮,一动不动地发愣。在暗室里发现身边是花笑笑时,升起的那点隐秘的希冀终于消散了。
花笑笑没有骗他,他和梅娘之间的联系断了不是因为他太虚弱,而是梅娘已经不在了。
手心里有一根手指极慢地写着:“梅娘说,花开之时,还会重聚。是真的吗?我给它注灵力,没用。”
言惊梧察觉到那根手指在颤抖,他安抚性地攥住了方无远的手指:“会的。如果能铲除系统,来日天道论功行赏,净化妖树的大半功德是要落在梅娘身上的。她定会活过来。”
这是他的猜测,但从见到赵锦炎魂魄的那一天起,他总觉得等归一回来,一切都会有转机。
只是……他知晓掌门师兄会尽全力周全此事,可依归一所言,铲除系统最终还是会落在阿远身上。而他眼下一点也帮不到他。
言惊梧神色黯然。方无远在他腿上写道:“不要难过,郑在找重塑元婴的法子。”
言惊梧摇摇头。他心知肚明这一次与之前不同。但说来好笑,比起前两次,他竟没有任何不甘和愤恨,轻而易举便接受了自个儿日后形同废人。毕竟,这世上甚少有人能经历三次根基断绝。只怜阿远前路如何尚未可知。
“阿远,我好像闻到了糊味,”他嗅了嗅,鼻翼微动。自从听觉和视觉丧失后,嗅觉倒是愈发灵敏了。
“嗯?”方无远抬头看去,只见远处小厨房的位置竟冒起了浓烟。他记得这会儿应该是白轩在给师尊煎药!
方无远无奈,手指画在言惊梧掌心:“药糊,我去看。”
言惊梧应了一声,没一会儿便觉身边少了股热气,应该是阿远离开了。
他呼出一口气,搓了搓手掌,没想到没了护体罡气调节身体温度,映歌台竟然这么冷。可骤然改了维持冬雪的阵法,这一院的梅花便不能活了。
一抔雪从梅树枝头砸在他怀里,他将落雪抚去,又一抔雪掉了下来。
“……”言惊梧无奈叹气,想把轮椅挪个位置,不想撞到了石头,轮椅瞬间侧翻,他也摔落在地。
尾椎骨被震得发麻,连带着脑子也懵了一瞬。他摸索着想将轮椅扶起重新坐好,却只能摸到轮椅的小轮子。着力点不够,他连扶起轮椅都成了奢望。
言惊梧愣愣地坐在雪地上,雪水浸透了他的鞋袜和衣衫,冷得他一个激灵。连日来强装的镇定在这一刻消失,失聪失明、不良于行的实感全都涌上心头。
迫使他不得不承认,他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废人。
黑暗与寂静是永恒的,他坐在这里,睁眼闭眼都是一个样。腿还在,却感受不到它们,像两根木头戳在身上,沉甸甸的。他试着动了动脚趾,没有反应。
恍然间,前半生似乎已离他远去。而往后,他的魂魄将被困在这具残躯里,什么都做不了。
方无远端着药碗赶来时,便见轮椅侧翻在一旁,言惊梧坐在地上,形单影孤,茕然一身。好似天地空无,何必留一个他。
他心里发紧,仿佛被一只手用力揪了一下。忙把药搁在石桌上,将言惊梧单手抱起,另一只手扶起轮椅,小心翼翼地将怀中人放了上去。
他推着轮椅回屋,给言惊梧换了衣袜,一勺一勺地喂着汤药。眼前人顺从无比,好像方才的死寂的背影只是他的错觉。
但方无远知道,那不是他的错觉,只是师尊不想让他们担心,他演得太好了。
他将空碗放至一旁,捏了几颗蜜饯喂言惊梧吃下,强忍着颤抖,在他掌心上急急写着:“师尊心里难受,可以与我说。”
不等言惊梧说话,他顿了一下,又在那掌心重重抹了一下,像是要将上一句全都抹去,一笔一划,缓慢地重新书写:“会找到药,治耳、眼。”
却被言惊梧握住了手,拍了拍他的手腕。他嘴角笑容苍白,仍在安慰方无远不要担心:“就当我终于能闲下来,不受诸事纷扰,只一心一意闻闻花香。”
方无远心里愈发难过。这怎么能一样呢?若是闲下来,师尊从前最爱看话本,现在连听人读话本都是奢侈。
白轩的惊叫打破了屋内弥漫的伤怀:“不好了!魔尊在强闯封印,掌门和三长老已经带人过去了!”
方无远一愣,魔尊跑出来跟他有什么关系?掌门师伯和三师伯不是已经去了吗?他见白轩的脚步慢了,蓦地反应过来,他不是在跟他说,是在跟师尊说。
这些事从前都是师尊去做。
“我……”白轩不知所措地站在方无远面前。
“我去看看,”方无远抬手在言惊梧手掌写着,“掌门叫我,我去看看,白轩在。”既然是师尊会做的事,他自然要替师尊做。
他示意白轩陪着师尊,独自一人去了无声涧。
白轩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恍惚间反应过来。他习惯了一出事就找仙尊,可阿远也在不知不觉间长大了,早已不是要他载着才能去问道山上课的萝卜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