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340-350

作者:越风疏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41章 应劫而死


    “嘭——”一声巨响从无声涧下传来。


    方无远赶到时,众弟子在无声涧外围严阵以待,但他们离得稍远些,并不能看清无声涧的情况。


    方无远穿过人群,直奔无声涧而去,却是晚来一步,风雁回已破开无声涧的封印,卫世安忙布下迷阵遮掩这里的一切。


    三长老警惕地举着两把大锤,看向揪着李凝月衣领质问的风雁回。郑洄舟背着药箱,以备不时之需。


    方无远细看去,只见风雁回眼眶通红,神色凶狠,满身魔气,分明是受逍遥意影响出现的入魔之兆。


    他不由心惊,不是说风雁回的疯病已经好了许多吗?今天这是怎么了?


    “李凝月,我再问最后一遍,我哥呢?!”风雁回一声怒吼解答了方无远的疑问,“告诉我!我哥去哪了?!”


    李凝月面不改色,好似旁边随时都会洞穿他心脏的藤蔓并不存在一般:“师尊已经仙去。”


    “胡言乱语!我哥怎会教出你这样大逆不道的弟子?今日我便替他清理门户!”


    眼看风雁回要对李凝月动手,方无远连忙上前阻止:“我见过师祖!”


    方无远的声音吸引了风雁回的注意,他的脸上浮出几分狐疑:“你在哪儿见过我哥?”


    “圣蛊教有一处秘境,那里有师祖和您留下的虚影。”


    风雁回松了手。方无远所言不错,他与兄长早年游历时确实在那里进入过一处秘境,难道兄长躲在那里?可就算躲起来了,他也不该完全感受不到他的气息,莫不是受了重伤?


    方无远似有所察,继续道:“既然您已经感受不到师祖的气息,想来连那道虚影也消失了。”


    风雁回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您心里清楚……”他话音未落,就被风雁回揪起了衣领,一旁的藤蔓更是随其心意,缠上他的脖颈。


    方无远喉间空气被夺,不由自主地干咳两声,断断续续道:“您已出了结界,师祖是何时仙去的,您应该能算到。”


    风雁回身体一僵,手和藤蔓一起松开了些,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自然是算过的:“可、那怎么可能是真的……”


    但方无远直勾勾看着他,像是早就知道了一切,而身旁的李凝月亦是此种神情。风雁回只觉天旋地转:“我哥他、他死在了你掉入……”


    未尽的话语被方无远补全:“我掉入无声涧的那一天。”也是他重生回来的那日。


    “怎么会……”他被关入封印前,兄长即将飞升,若是飞升失败,他定早就察觉到他身死,绝不会拖至如今。到底出了什么变故?


    他眼含怨怒,瞪向方无远:“既与你有关,那言惊梧也……”他手指掐算,话音未落,化作一道流光直奔映歌台而去。


    方无远脸色一变,急急追上。李凝月与秦抱霜也连忙跟上。


    卫世安正欲对众弟子有个交代,却收到李凝月传信,让他去他寝殿书柜暗格里取两封信。他猜测应与师叔祖有关,不敢耽搁,忙御风而去,留郑洄舟安抚善后。


    映歌台上,白轩正在为言惊梧捏腿,听方前辈说,适当按摩虽不一定能让腿又有知觉,但至少能维持现状,不至肌肉萎缩。


    忽有一阵风吹开了门,白轩轻咦一声,起身去关门,再后头时惊见一人面目凶狠,扼住了言惊梧的脖颈。


    “你是谁?!”白轩忙冲上去想救言惊梧,却被风雁回的掌风打晕在旁。


    “言惊梧!我哥为什么会死?!”风雁回怒不可遏地质问,却见言惊梧满头白发,眉间一点朱砂更显脸色苍白。


    言惊梧嘴唇微动,艰难发问:“……谁?”他不是在映歌台吗?怎么会……难道之前的一切又是花笑笑的把戏?可这举动不像花笑笑的性子,莫不是有人闯入了映歌台?那轩郎呢?阿远呢?他们可还平安?


    他心中焦急,却连自己也救不了。


    而风雁回终于发现了不对劲。那双眼看不到他吗?那双耳也听不到声吗?他微微低头,便见言惊梧的双腿似两根木头般垂着。他明明浑身都在挣扎,偏这双腿连来回晃悠都没有,只剩微不可察地扭动。


    就在此时,方无远赶到:“放了他!”他见风雁回死死扼住言惊梧脖颈,那片白皙皮肤上瞬间出现两道淤青,便是清楚风雁回不会真的下死手,也不由慌了神。


    “师叔祖!您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放了我师尊,”他惶恐不安地请求道,“他听不见也看不见,您便是问他,他也回答不了您。”


    风雁回愣住,手上的力道一松,落下去的言惊梧被方无远接入怀中,拍着他的背一边帮他顺气,一边安抚性地在他掌心写着:“是风雁回。”


    “你师尊怎么了?”风雁回居高临下地看着言惊梧,语气里满是错愕。这才不到一年,他怎会变成这副模样?那眉心的朱砂痣……他只一眼就认出那不是寻常朱砂,而是用血泪蛊的浆液刺上去的。这是谁在折磨侮辱言四?


    方无远将言惊梧抱至轮椅上,喂他喝了口茶缓解咽喉处的灼痛。抬头看向风雁回,简单快速将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概述一遍:“……妖树几乎吸干了师尊的修为,我舅舅与我联手取出尸蛊后,便发现师尊早已失聪失明。”


    “这腿是尸蛊……”风雁回瞥向那双始终没有任何动静的腿,只觉有些喘不上起来。


    他记得得知琼枝死讯时,兄长绕开旁人回宗潜入万类山,与他喝了一夜的酒,虽不曾言语,亦能窥见其肝肠寸断。若是兄长知晓他的弟子变成这副样子该有多难过……


    但,他不会再知晓了。风雁回头昏脑涨,恨不能乱杀一通泄尽心中火。他恼恨眼前这些人都是兄长的徒子徒孙,便是唯一一个妖修也是言四的妖仆。


    “咔嚓!”一旁的桌子骤然碎裂,上面的茶壶、盘子,叮铃咣啷碎了一地。


    “我哥呢?”他又问了一遍,声音低了下去,“他到底为何……”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秦抱霜连忙让开身,李凝月接过卫世安取来的信,走到风雁回面前,把那封信递给他:“师叔,这是师尊留给你的。”


    风雁回看向那封信,信封上写着“弟雁回亲启”,那字迹熟悉又陌生。在小木屋的书柜上,随手翻开那些满是仁义道德的经籍,上面写满了相同字迹的批注。可惜他便是翻开那些书,也很快就会扔至一旁,从不曾细看过。


    李凝月垂眸:“去年,折桂死的那日,我的桌案上出现了三封信。一封是给你的,另外两封是给我和四师弟的。师尊说,等你出了封印,就把这封信给你。”


    风雁回低下头,手指颤抖着撕开信封的封口,抽出里面薄薄的纸。他好像猜到了什么,但迟迟不愿相信。


    “弟雁回亲启:


    愚兄天道之势,日渐倾颓,气数有衰,乃大乱之兆。


    徒惊梧身感天道,欲回溯时间,扭转乾坤。此行凶险,非一人可成。故愚兄与众前辈以身殉道,为其开路。


    此愚兄求道半生所愿,知弟不忍毁吾多年心血,不舍怪罪迁怒惊悟。然凝月亦是殚精竭虑,万勿为难于他。


    昔年一赌,困弟于方寸之间。望卿日后,逸兴横飞,啸傲风月,无羁无绊。


    言不尽意,再祈珍重。


    兄雁临字。”


    这封信很短,风雁回很快便看完了。但他看了一眼又一眼,手抖得更厉害了,那封信簌簌作响,像是一片随时会飘走的落叶。


    他盯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看,一行一行地看。看着看着,忽有水滴落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


    他恨那些满是仁义道德的经籍书册,更恨风雁临把蝼蚁凡人当成责任担在肩上。他毫无道理地恨着风雁临,就算他输了赌约,他怎么还是要为那些不相干的人去赴死?!


    他猛地一震,像是想起了什么,御风冲了出去。


    李凝月脸色一变。担心风雁回受刺激发疯,在外惹出什么事端来。他连忙吩咐卫世安照顾言惊梧和白轩,带着方无远追了出来。


    幸好风雁回目标明确,一路落至灵清宫山头、绕去静玉道长的住处,竟无人发现。灵清宫弟子只看到归鸿宗掌门和清宴仙尊的大弟子急匆匆禀报一声有急事求见静玉道长,不等人来引路,便自个儿寻过去了。


    守门道童只好去禀告掌门,但见掌门笑眯眯地摸着胡须说“无事”,不知所措地摸了摸脑袋,又回去守山门了。


    “师尊!”风雁回未曾敲门,直接闯入。见屋内盘膝静坐的白发白须老道轻抬眼皮瞥了过来,眼眶通红地跪在地上,膝行向前,“师尊,我哥不见了!求您帮我找找他的魂魄。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只要能找到兄长的魂魄,不管使何手段,他都有办法将兄长留在身边!他们是师尊抚养长大,师尊定然有法子!


    不想静玉沉默片刻,缓缓道:“雁回,你该知道的,你和你哥都没有魂魄。”


    风雁回一愣,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静玉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风雁回眉心:“雁回,你真的忘了你与雁临是如何诞生于世的吗?”


    过往云烟纷纷浮现,直至拉回他们还是婴儿之时。风雁回终于想起,他与风雁临都是天地间的一缕光。风雁临是破晓时最初的一缕曙光,而他是金乌回山后的一抹余晖。


    他们奉天道之命,应天地之劫而来。风雁临毕生所行之事,是为修真者在天地法则彻底改变之前寻一道生路。这也是天道为众修士指的一条出路。直到遇见了“系统”这个变数……


    难怪他们自幼无父无母,师尊也从来不说他们的来处;难怪兄长才刚至化神期,便知晓天地法则即将大变;难怪兄长早早生出为苍生而死的抱负。


    或许在兄长眼里,他们应天而生,自该应劫而死。偏他不同,他恣意妄为,什么都想做,什么都想见识一番。兄长容他纵他,放任他刻意将他的责任抛在脑后,孤身一人去完成他们的使命。


    静玉看着眼前伏在地上,泣不成声的徒弟,无声叹气:“屋外的两位也进来吧。”


    止步在外静候的李凝月和方无远闻言,推门而入。


    “请师祖仙安。”


    “请太师祖仙安。”


    静玉开门见山,拂尘一扫,屋内出现言惊梧于暗室剖心取骨的虚幕。


    方无远喉咙微动。哪怕已见过好几次这幅画面,他依旧难忍心中悲切。即将飞升的清宴仙尊本不该如此。


    而第一次见此情景的风雁回和李凝月震惊得无以复加,即便他们早就知晓众人为了回溯时间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但得见言惊梧浑身是血,还强撑着爬入提前画好的阵法之中——


    “以心头血为引,剑骨为祭……以我之身,溯此世而回,愿此间苍生,得生自在。”


    那断断续续的话早已听不清楚,但也可见阵中人散去修为时的痛苦。


    画面一转,有一人背对着他们,向几十来号人行礼:“请诸位前辈助我!”


    那人玉树临风、鹤骨松姿,饶是没见过他几次的方无远也认了出来,这是他的师祖风雁临。而他面前站着的,无一不是近千年成功飞升之人。


    那些人对风雁临点点头。下一刻,金光四散,模糊了三人的视线,隐约可见那些金光在虚空中形成繁复的阵纹,而阵纹中央是仿佛能吸纳万物的黑洞。


    方无远注意到,有一部分金光被角落站着的归一引导着落在言惊梧身上,维持着他的生命力。他刹那明了,这是天道清楚他的善心和执念只牵扯在师尊身上,所以才将本该死在时间回溯里的师尊保了下来。


    他一时说不出来话来。他原以为师尊知晓回溯时间后尚有一线生机,才会自散修为,放弃唾手可得的大道。却原来……原来师尊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为他求一线生机。


    风雁回联想到李凝月与他说过的系统,和方无远重生后身上发生的种种怪异,也瞬间明白了这些人回溯时间是为了什么:“他们要对抗的是比肩天道的存在,竟不顾生死将宝押在方无远身上?”


    他见过方无远前世生杀予夺的模样,若是他,绝不可能去赌方无远心底的那一丝善意。可兄长他怎么敢?就因他是言四的弟子,因为言四选择了他吗?


    李凝月冷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切,与他推算的基本大差不差:“他们没得选,只有方无远是顾飞河完成剧情最大的漏洞。谁也解释不了方无远放着好好的清宴仙尊亲传弟子不做,入魔叛宗。”


    风雁回稍一细想,便已明了。虽然方无远受过欺凌,也确实在十四岁前被言四拦住不许修行,但以言四对方无远的细心照料,哪怕他闭关了两三年,只要方无远多和梅娘问上一句,都不会选择随他入魔。


    而在这之后,他在论剑大会上堕魔,没有人出手阻拦一个筑基期,更是让这一切像个被人粗糙安排着上场的一出戏。


    “雁回,命数已定。你也知晓你哥会为了你们的使命决然赴死,”静玉的声音穿过虚幕响起。


    拂尘一扫,光影四散,风雁回已经恢复了平常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好似方才的哀恸与他无关:“是,徒儿明白。徒儿绝不会让兄长的心血白费,徒儿拜别师尊。”


    他太过平静,反倒让李凝月心里打起了鼓,方无远也露出几分意外。


    第342章 了无意趣


    三人回到归鸿宗时,风雁回忽而提出要去映歌台。


    方无远心里一紧,下意识以为他又要对师尊做什么,但见李凝月已经跟着风雁回走了,只好快步跟上,警觉难消。


    风雁回瞥了两人一眼,问道:“言四还不知我哥的死讯?”


    李凝月摇摇头:“还没想好如何与四师弟说。”四师弟重情,若是知晓真相,只怕一时半会儿会陷于其中难以自拔,更怕他将师尊的死因归结于己身。


    风雁回一乐:“那正好,我能治好言四的耳朵,那封信在你身上吗?到时候我念给他听。”


    但其余两人都没回复他,满眼不可置信,异口同声:“当真?!”


    言惊梧的伤连方玉树都没法子,风雁回竟然有这本事?!


    风雁回不满地白了眼李凝月:“方无远不知也就罢了。你难道不知?琼枝那些整人的法子可都是跟我学的!”


    李凝月尴尬地轻咳一声。他知道是知道,可是,救人与整人怎么能相提并论?


    “行与不行,待会儿一试便知,”风雁回伸出手,问李凝月要那封信。李凝月犹豫片刻,将信从怀中掏出来放在风雁回掌心。


    方无远一心想着师尊的失聪有救了,又喜又急,见风雁回脚下慢悠悠的,也不由生出几分急切,却因这人好歹算个长辈,不好出言催促。


    他只觉时间过得漫长又煎熬,但他们到映歌台时,也才过了一炷香时间。


    “师叔请,”一向稳重的李凝月难得生出几分焦急。和方无远一前一后半引半推将风雁回带到言惊梧屋里。


    几人一进门,却见卫世安在旁叹气,白轩无措地想安慰暗自垂泪的言惊梧,但言惊梧手掌攥紧,摆明了不想听他们说话。


    “这是怎么了?”方无远一惊,忙凑到言惊梧身边,强行握住他的手,为他擦去滚落的泪珠。


    卫世安向李凝月拱手行礼:“四师叔问师叔祖怎么从无声涧跑出来了。徒儿不说,他便要自己推着轮椅出门去寻方师弟,纵是有我们守着,好几次也险些摔了。徒儿实在瞒不住……”


    三人这才明白,言惊梧这是知道了风雁临的死讯。


    方无远又心疼又嫉妒。来日……来日他若为师尊死了,师尊也会为他落泪,永远地惦念他吗?


    言惊梧感受到熟悉的体温,想说些什么,已是泣不成声。他不仅知道了师尊的死讯,还隐约猜到了师尊是为何而死。他怎会如此天真,以为溯回时间付出的代价只是他早已被修补完成的元神?


    他心头悲愤久难平静。他们是为我死的。梅娘、师尊,都是为我而死。


    不管是回溯时间,或是以身祭树,都是他的选择,为何总将他身边人牵扯进来?!


    黑暗里,自责与歉意像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他,让他喘不过气。


    他从未想过让身边人为他而死。他只想他们都好好活着,梅娘能开开心心地在人世走一遭,师尊便是不愿飞升,也活得自在随心。


    可他们都死了,为了助他救他。娘亲如此,他们也是如此,好像从来没有人会过问他的意愿。他宁可自己死在那棵树下,死在时间回溯中,死在言家的小院里!


    事实却是,他这一路走来,多少次用别人的命换自己这条残命。


    他只觉心如刀绞,连呼吸都在疼。可他忍不住不断地去想,放任那些念头像刀子一样剜得一颗心血肉模糊。


    他们的情意如此之重,他该如何去还?他还还得了吗?他不值得!


    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只有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流得满脸都是,狼狈至极。


    “啧啧啧,哭得真惨,”风雁回嘲笑道,好似方才一路跑去静玉道长面前哭诉的人不是他一样。


    见方无远和李凝月想要安慰却不知如何对言惊梧说,他伸出手,凝神聚气:“着什么急,一会儿等他听过我哥的绝笔信后,再一起安慰。”


    话音落下,他的掌心散发出淡青色的光芒。那光越来越亮,最终化成一缕青色的雾气,萦绕在他指间。


    风雁回抬手,那青雾乖巧地跟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将双手按在言惊梧双耳侧,木系的灵气温润绵长,带着他自身独有的修复之力。青雾在灵气的牵引下,一点一点地钻进言惊梧的耳朵里。


    言惊梧颤了一下,有什么又冰又凉的东西沿着耳廓钻进了耳朵里。那东西带着一股奇异的气息,像万物复苏时若有若无的生机。它顺着经脉往里走,修复着那些被妖树吸走了生命力的地方。


    他攥紧了方无远的手。他能感觉到那些长久的死寂正在被填满。先是嗡嗡的声音,很轻,像风声,又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作响。


    “好了,”风雁回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脸色有些苍白。


    屋子里很静。众人屏住呼吸,盯着言惊梧。他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眼睛看着前方,似乎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他的睫毛抖了一下。仿佛听到了什么声音,但并不确定,或许只是他的幻觉。


    风雁回不满地“啧”了一声:“你们倒是说话呀,不说话指望他听见你们的心声吗?”


    “……风雁回?”言惊梧有些难以置信。


    方无远这才反应过来,又轻又急地跟着唤了一声:“师尊?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他话音未落,便察觉到握着的那只手僵了一瞬。


    “阿远?”耳边的声音震得他的耳朵有些难受,但他确实听到了,是方无远的声音。


    “仙尊仙尊!”一旁又冒出个急切清脆的声音。


    “轩郎?”言惊梧的回答让众人终于确认,他已恢复听觉!


    李凝月忙看向风雁回,虽未开口,但意思很明白。既然四师弟的听觉能恢复,那他的眼睛,还有那双腿,是不是也……


    方无远也想到了,抬头希冀地看向风雁回:“求师叔祖继续为我师尊诊治!”


    言惊梧有些意外,他的耳朵竟然是风雁回治好的?风雁回既已得知师尊的死讯,为何没对他……


    “治是能治,”风雁回看向李凝月,“他的腿和眼睛我都能治。不过,在此之前,先给他念我哥的遗书!”他始终记得他的目的,所有人都该铭记他兄长的好。


    言惊梧呼吸一滞,心怀忐忑,更有难言的哀恸。


    下一刻,风雁回将信展开,轻浮的声音变得温柔而舒缓。他在模仿风雁临。他是这是世上最了解他的人,能将他学得十成像。


    “徒惊梧亲启:


    吾为殉道而死,死得其所。只怜尔多年负重,往后前路如何,吾已无能为力,唯有一言,望听之记之。


    情之一字,原无秤量,受之自苦,反悖施者意。譬如梅下饮酒,饮者醉,观者亦醉,何计杯中深浅?尔以赤子心受之,以坦荡心还之,尽力足矣。莫使情成枷锁,施者亦难安之。


    殉道者无憾,生者当惜己身。其余种种,欲言甚多,无从落笔。


    愿尔此后,行止随心,所愿所求,皆得圆满。


    风雁临字。”


    那信并不长,念完也很快。言惊梧再次泣不成声,断断续续道:“徒儿谨遵师尊教诲。”他感觉到风雁回将那封信折起来,塞进了他手里。


    李凝月欲要开口,却被风雁回拦住。他看着言惊梧,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揣摩风雁临的意思。而这,压过了他读信的本意。


    “我与我哥,奉天道之命而来,自该应劫而死。”风雁回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是生是死都是我们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若你所愿皆成,便足以慰他。”


    他伸出手,按在言惊梧的肩上。那只手很用力,带着仇恨一般:“我最讨厌你们这些人了!生死怎能轻易放下?!”他在透过言惊梧质问风雁临。


    言惊梧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片刻后,风雁回轻叹一声,松开了手:“言四。生死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他们心甘情愿,死得其所。莫悖施者意,莫乱逝者安。”


    “那封信,”他道,没有再劝的打算,毕竟从前做这些事的都是风雁临。兄长不在了,也该是李凝月去做,“你要还是想不开,让方无远念给你听,听听我哥是怎么说的。”


    “卫世安,”他快步朝门口走去,“带我去看我哥的墓。”


    “是,”卫世安连忙跟上,引着风雁回去了归林,“那墓是师尊设下的,怕您提前发现,布了结界……”


    脚步声交错,门开了又关。


    言惊梧坐在那里,攥着那封信,一动不动。师尊的绝笔像一把刀,将那些自怨自艾的念头从他心上剥离。很疼,但也让他清醒了一点。他知道自己不该困在这里,不该让牺牲者的死变成枷锁。


    可逝去的生命压在他身上……死别唯有生者最难放下。


    ——


    风雁回支走了卫世安,从储物戒里掏出自秦抱霜那偷来的酒,坐在风雁临墓前自斟自酌。


    短松树影幢幢,平添寂寥。


    风雁回欲醉难醉,手中酒壶摇晃,靠着墓碑无声叹气:“我这一辈子,无非是想与兄长争个对错。”


    “逸兴横飞、啸傲风月……”他将杯中酒饮尽,“若兄长不在,这世间风月也了无意趣。”


    “待我做完最后一件事。”他轻笑,“我原以为你是为了你的目的才收他们为徒……等我死后可不想再听你唉声叹气。”


    他的手掌搭在膝盖上,手指轻点,闲话家常般:“你定然不知,方无远待言四的心思很是僭越。不过,依你的性子,若是知晓来龙去脉,想来也不会……”


    他话未说完,蓦地扭头看向身后,是李凝月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但看他那副扭曲的一言难尽的面容,定是听到了他说方无远的那些话。


    风雁回嗤笑一声:“你不会告诉我,你没看出来吧?”


    “看出来了,”李凝月对着墓碑行礼,接过他手中酒壶,倒酒,倾洒,动作一气呵成,“毕竟是师徒……想来四师弟定无此意。”


    风雁回意味深长地笑道:“那可说不定。”他欣赏着李凝月瞬间铁青的面色:“我哥都说了,行止随心,你管他做甚?”


    “可方无远是他一手带大的,”李凝月席地而坐,想起方无远刚来归鸿宗时才七岁大,也就比言惊梧的膝盖高了一点,“四师弟怎么能……?!实在有悖人伦!”


    风雁回看着着急上火的李凝月啧啧称奇,多少年没见过眼前人这副模样了:“按你这说法,确实不对。但方无远重生回来,十四岁的躯壳里住着的元神早都三百多岁。论起来,言四比他还小一些。”


    见李凝月要反驳,他当即打断:“我可是看过的,方无远前世就对言四情根深种。依言四的为人,你觉得前世会是言四引诱的他吗?”


    “……”李凝月沉默了。他对前世之事知道的并不清楚,但也从顾书玥口中听过一些碎片,怎么看都不像言四引诱。只是,他还是觉得不妥:“那也不能随了方无远的心意。”


    风雁回翻了个白眼:“老古板。方无远又争又抢,你真以为啥好东西都没见过的言四能招架得住?”


    李凝月无言以对,轻咳一声转移话题:“你为四师弟恢复听觉时灌入的那股灵力引动了梁渠,方无远已使其暂时陷入沉睡。只是,四师弟如今体弱,怕是抗不过第二次。”


    风雁回一愣,他倒是把这事忘了:“言四没修《无相魔典》吗?”


    “修了,”李凝月道,“颇有成效。只是,如今天下正是战乱未平,他能维持梁渠的力量没有变强已是不易。”


    风雁回想了想,将自己原本的计划告诉李凝月:“其实梁渠我也能炼化,那《无相魔典》我比他懂得多。若有玉骨草相助,我省下的力气也足够助他恢复修为。只是,我需要一个月时间。而你们得尽快平定战乱。天下不定,梁渠很难炼化,言四完全痊愈的时间就会被拖长。”


    李凝月蹙眉:“你想好了?这样一来,你可就……”他在灵清宫时便猜到了风雁回会做什么,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风雁回看向空无一物的天空,云卷云舒,好不自在:“你知道的,我没那么大抱负,我活在这世上就是为了好玩。可他不在了,这世间事对我本无意趣。”


    李凝月沉默片刻:“即便如此,四师弟也不会同意。”他试图阻拦风雁回的死志,但实在想不出能让他心生眷恋的人事物,蹩脚地找着借口。


    风雁回将壶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你随便找个借口骗他说我还活着。反正言四是个傻的,你说什么他都信。”


    李凝月不赞同:“师尊、梅娘的死已让四师弟黯然伤神。若不让他知晓,来日得窥真相,只怕道心有损。”


    风雁回烦了,蓦地起身:“那我不管,我都快死了还要去管身后事吗?你自己看着办。”说着快步走开回了万类山修养,生怕再晚一步他就要被李凝月变成老古董去陪兄长了。


    唯留李凝月一人愁眉不展地坐在原地,无奈接受了风雁回的决定,思虑良久才有了章程,起身往映歌台而去。


    映歌台上。方无远正在为言惊梧念话本,从一开始的声无波澜,很快变得绘声绘色。言惊梧没一会儿便入了迷,虽比自己翻阅慢了些,但也别有趣味。


    窗外的光透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带着些许暖意。


    “我也来我也来,”白轩在积极地抢过方无远倒茶喝茶时放在一旁的话本,正要开口,便见李凝月来了。


    “掌门师伯,”方无远起身行礼。


    “坐吧,我有事要说,”李凝月开门见山,“我方才去了归林。师尊去了,师叔已生死意。”


    言惊梧神色黯然,想说些什么,又无从说起。只听李凝月继续道:“师叔说,他死之前想治好你的眼睛和双腿,他还有法子帮你恢复修为,炼化梁渠。”


    方无远和白轩均是眼睛一亮,但很快怅然,显然清楚言惊梧的选择。


    “我拒绝。”言惊梧不假思索道。


    李凝月早有预料:“即便你不让他做,他也会去死。你清楚师叔是什么样的人,他打定主意的事不会因你的拒绝而放弃。他只是想在死前为师尊做些什么。”


    言惊梧的嘴唇动了动:“那也不能……”


    “不能什么?”李凝月打断了他,“不能让他死?你觉得你是在救他?但你救不了他。”


    他语气一缓,轻声道:“不如让他圆了自己的心愿。你自己清楚,梁渠不除,以你的身体状况,它的下一次苏醒就是冲破封印的时候,你要看天下人死在战乱中吗?”


    “可、可是……”言惊梧声音发抖,想不出一个字反驳。


    李凝月柔声细语地劝道:“师弟,他不是为了你,他是为了师尊的心愿。就当是成全师尊,也成全师叔,好不好?”


    言惊梧眼眶发酸。他不该接受,但似乎也不接受也是错。


    见他已有动摇,李凝月犹豫片刻,继续道:“你也知晓他并不喜欢师尊整日和咱们待在一处,对咱们也谈不上有多情深义重,不过是看在师尊的面子上才照拂一二。若非为了成全师尊的抱负,或许他偷摸自己在万类山死了咱们都不知道。”


    “就当是了为了炼化梁渠,还天下太平。待你重归大乘,继承师尊遗志,便是对他们最大的慰藉。且,”他撒了个小谎,“若天下不定,你也出不来。或许会被他困上五十年、百年。”一会儿得与师叔通个气,让他别说漏嘴了。


    言惊梧低下头。像是在思考李凝月的话。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抬起头来,一双空洞的圆眼泛着水光,轻轻应了:“好。”


    一旁的方无远和白轩对李凝月指鹿为马的口才暗自咂舌,也生出几分雀跃和对风雁回的感激与愧疚。他们和风雁回算不上熟悉,但风雁回确实帮过他们几次。


    方无远比白轩想得更多。为什么救师尊的人不是他?为什么他只能看着别人来承担?梅娘如此、风雁回也是如此。他只能站在旁边看着,插不上手,替不了任何人。


    陌生带来了疏离,无力催生了愧疚。


    三日后,风雁回提着酒晃晃悠悠地来了映歌台,见众人都在等他,方无远也早早准备好了玉骨草。那株仙草上仅剩下两片叶子。


    “哦?都挺早啊,”风雁回打了声招呼,将体内酒气全都逼出,空气里顿时充盈着酒臭味,连梅香也压不它。


    但没有人在意这些,每个人都紧张地看着风雁回。方无远恭敬地将玉骨草递给他。


    “哟,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你小子这么有礼貌,”他打趣道。


    “师叔一定要帮我吗?”静坐着的言惊梧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他去祭拜过师尊,虽然接受了风雁回的选择,但依旧心中难安。


    风雁回的回答更是没头没尾:“之前偷拿了你许多话本,就当是赔礼道歉吧。”


    “好了,废话少说,开始吧。”他往后稍稍退开,看向李凝月,“就在这儿?”


    李凝月点点头。这里是言惊梧的小院,日后若有差池,方无远就在隔壁院子,立刻便能前来照看。且他也早早在此处布下了聚灵阵,以助风雁回一切顺利。


    风雁回一手捏玉骨草,一手捏法诀,难以培育的玉骨草竟是落地生根,瞬间长成需要两人合抱才能圈住的参天大树。只是树上依旧只有两片叶子。


    “解!”随着他一声轻呵,那些被他压制多年的木系本源气息全部释放出来。


    他走向玉骨草,翠绿温润、充满了生机的气息,从他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里涌出,在他周围盘旋,越聚越浓,最后凝成一片绿色的雾,笼罩了整棵树。


    随着绿雾与玉骨草融为一体,光秃秃的树枝在刹那间枝繁叶茂。而在树干中央,裂开一个足以容纳一人的空间,内里的树壁上散发出莹润的绿光。


    “进来,”风雁回的声音从树体上传来,“别推轮椅,把他扶进来,让他贴着里面站好。”


    方无远连忙抱起言惊梧,扶着言惊梧在树洞中“站”着,实则全靠他将人上半身托着。进入内里的言惊梧虽看不见,但明显能感觉到他的周围满是浓郁生机,强烈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最先被治疗的是双腿。那些僵死的经脉随着绿雾钻进去,逐渐被重新接上。他的肌肉又酸又胀,骨头似乎活了过来,新的骨髓在生长,死去很久的知觉渐渐回来了。


    “我、我能站住了?!”言惊梧不可思议地示意方无远放手,他果然稳稳地站在了树洞中间。


    “好了,”风雁回的声音再次响起,“都走远点,要关上了。你们赶紧去平息战乱,否则,言四的身体就算痊愈了我也不能放他出来。他意识昏沉,很容易被梁渠抢占身体。”


    他话音刚落,树洞口的树皮开始疯长,不过十息,便已完整如初,树干上没有任何伤痕,更不见言惊梧的踪迹。


    那棵树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棵最普通的树。枝干伸展,叶片在风里轻轻摇动,发出沙沙的响声。只是与映歌台的雪不大相称。


    李凝月的声音传来:“世安传信给三长老,让他最近守在映歌台。方无远和白轩带着顾书玥去寻那位女将军。”


    许令嫣已渐渐成事,也证明了她确有坐上那个位置的能力。明主既出,是时候收尾了:“尽快平定战乱,待言四出来,就该全力对付系统了。”


    “是,”众人领命,各自去忙——


    作者有话说:虽然没写风雁临给李凝月的信,但给李凝月的信里和另外两封不同,是好几页。里面有问候每个弟子的,有交代宗门诸事的,也怜惜李凝月背负了太多,但他真没办法了,他知道李凝月是最可靠也是完全继承了他的抱负和志向的……


    总之,风雁临心里有很多人,但从“同路者”来讲,只有李凝月是完完全全与他一致的,是最适合交代后事的。不过,这也不是他教的,李凝月天生就是这样的人,比起师徒,他们更像互相成就的伙伴,再多一点,他算是李凝月的引路人。


    第343章 玉佩


    白轩载着方无远和顾书玥直奔玉门关,这里早不似他们逃亡时疫情蔓延的死寂,但随处可见铁甲兵戈的肃杀之气。


    他以鹤形跟在两人身后。因方无远先前治过疫病的缘故,这里的官兵听他有事要见将军,也未曾为难,忙去通报。


    没一会儿,一个走路生风的女兵出来,带他二人去了议事厅,白轩一只鹤在院子里溜达。


    “这位就是顾小姐?”女兵看向顾书玥,见顾书玥点头,笑道,“将军左盼右盼,终于盼到公主将您请来了。”


    议事厅的主位上,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位身披甲胄的女将军。她不苟言笑,目光锐利,身带血煞,抬手示意二人就坐,一言不发地打量着二人。


    那女兵为几人倒了茶便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下三人,互换了姓名。


    顾书玥率先开口:“不知将军是从哪个朝代过来的?”她之前便有猜测,这女将应当比她所处的时代早了不少。


    女将岑挽宁犹豫片刻:“民国十六年。”


    顾书玥算了算时间:“啊,那民国快结束了。”


    “什么?”岑挽宁一惊。惊顾书玥所言真假,更惊她怎会知晓未来之事。


    “别急别急,也不算唔唔唔……”顾书玥想要解释,但被系统捂了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干着急。最后,无奈放话,“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反正我就是知道。历史进程如此。”


    岑挽宁陷入沉思。她父母兄姐领兵占据一方,虽有驱贼之心,却遇同僚倾轧,人心不齐,大厦将倾,难以为抗。若民国不存,岂不是……


    她声音晦涩,问道:“那后来呢?”她也曾留洋过几年,但她之所学还未派上用场便莫名来到此地,虽阴差阳错验证了她所想并不能推行下去,但泱泱大国,当真寻不到一条出路吗?


    “后来……”顾书玥挑了些能说的说,“也有不少波折,但结果是好的。我们赢了!我生在一个没有战争的好时代。”


    岑挽宁被巨大的惊喜围裹,想到他们期盼的光明与和平会有实现的那一天,刹那间热泪盈眶。良久,待她情绪平复后,从怀中掏出一物。


    “公主曾说顾小姐不同寻常,我想,或许你会知晓此物的异状。”她将一块玉佩递给顾书玥,这是她回去的希望,“这玉佩是我在一次宴会上捡到的。听下人说,是一位姓赵的少帅带来的姨太太遗落的。”


    顾书玥接过玉佩,翻来覆去地观察,正疑惑时,岑挽宁继续道:“就是这块玉佩带我来了这里。”


    那日,她本要去找那位姨太太归还玉佩,玉佩忽然发出一阵刺眼的光芒,再醒来时,她身边人都穿着奇装异服。之后她也试图寻找回去的办法,却一无所获:“顾小姐若能寻到回去的法子,还望能告知我一声。”


    而在岑挽宁说话时,顾书玥的系统在她的脑海内大叫:“这玉佩里有另一个系统!”


    顾书玥一惊:“这东西非常有用!如果我能回去,一定有办法也送你回去!”


    她小声将这消息告诉旁边的方无远:“估计就是因为这块玉佩,岑将军才会被带过来。”


    她还补充了个关键信息:“之前我的系统突然陷入沉睡,是察觉到顾飞河的系统在吸收它的力量。或许这只系统也是被顾飞河的系统吸过来的,只是中间阴差阳错把岑将军带过来了。”


    方无远接过那块玉佩。虽然他们尚未明确这块玉佩有何用处,但他察觉到玉佩上不同于此世的力量。也许,来日它真能派上用场。


    除此之外……他暗自传信给韩嫣然。若他们能击败系统,定会想办法让顾书玥和岑挽宁如愿。但她是师妹手下一员大将,也该通知师妹让她早做打算。


    一行人告别岑挽宁启程回了归鸿宗,却没发现玉门关外的山坡上,有个魔修远远盯着他们离去的身影。


    “你是说,方无远带着顾书玥去了趟将军府,不到一个时辰又离开了?”系统顶着方无远的脸,听着手下魔修的汇报。这些魔修原是派出去给黄鹂语用的,玉门关战乱,又被黄鹂语派过去盯着双方交战,适时挑拨,保证战乱不停。


    “是,”那魔修应了一声,不敢抬头。他们都心知肚明现在的魔尊并不是“方无远”,但谁也不知方无远一个魔修为何能顺利回了归鸿宗,更不知现在的魔尊究竟是谁。只是,眼前人比方无远更狠,这才是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的原因。


    系统皱眉沉思。自从剧情结束后,他“监管”各方角色动向的能力越来越弱,直至今日已经什么都“监管”不到了,恐怕要等他的实体完全修复才能恢复。而在这之前,天下越乱,他这个未来的救世主收获的信仰之力才更多。


    方无远去边关的将军府,难道是李家要出手了?修真者不能直接干预凡间朝代更替,但李家入朝为官的凡人也不少。


    片刻后,系统吩咐道:“去通知黄护法,想尽一切办法将韩嫣然拉下马。”只要李家没了博弈的筹码,就算想继续插手,也要力弱三分。


    ——


    方无远回到映歌台,接替了守着那棵树的秦抱霜。


    风雁回与玉骨草融合后生成的树依旧枝繁叶茂地立在小院中,迎着风沙沙作响。方无远无法知晓树内的情况,只能与白轩守在一旁,偶尔也去药宁宫看看顾飞河可曾醒来。


    无人看到,在那棵树内,风雁回将言惊梧气得脸色发青,却无可奈何。


    他的眼睛在风雁回的治疗下已经痊愈,而风雁回为了助他恢复修为,帮他回溯了前世的记忆:“方无远年纪轻轻就能跨入大乘期,定是我哥也帮他回溯了前世的记忆。”


    对风雁回所做种种,言惊梧自然是感激的。只是,他没想到风雁回会偷窥他前世的记忆,他刚从那团记忆中醒来,还不待理清思绪,调整恢复的修为,便被风雁回抓着问东问西。


    “你先前没发现这个世界有问题的时候,为什么还要去寻方无远的魂魄碎片?”


    “你想复活他是因为他是你的弟子,还是因为你喜欢他?”


    “你选择他作为回溯时间的锚点,真的没有私心吗?你对他从来只有师徒情分吗?”


    “没有没有没有!我都说了没有!”本不想理他、准备多给他一些好脸色的言惊梧终于气急败坏地怒道。


    但风雁回只顿了一会儿,便接着道:“言四,撒谎可不是好孩子。”他揶揄:“你这反应实在不像没有。”


    言惊梧抿着嘴,不知是在生风雁回的气,还是在生自己的气,眼睛一闭假装听不到风雁回的声音。


    可风雁回还在喋喋不休,他们在树体内靠的是神念传音,也不是他不想听就能不听的。


    “你最容易心软。我才不信方无远那么死缠烂打,你还能无动于衷。”


    “你不愿意承认,该不会是被李凝月教成老古板了吧?我哥都说了,行止随心!”


    “你真的不喜欢方无远吗?啧啧啧,那他得有多伤心,他上辈子就很喜欢你。可惜情窦初开的时候已经去流浪了,全靠着那点念想做梦……”


    “与我无关,”言惊梧冷言回道,“是他自己非要如此。”


    “呦,好绝情哦,”风雁回感慨道,约莫是察觉到了言惊梧的烦躁和违心,他竟安静了下来。


    没人在识海里吵闹,言惊梧的思绪不由顺着风雁回一句又一句的追问发散。他得到了前世的记忆,自然能与前世的自己感同身受。


    他去寻方无远的魂魄碎片,是觉得自己未曾尽到为人师长的职责想弥补一二,更是怜惜阿远、也隐约察觉到了阿远的身不由己,想问个究竟。


    他想复活阿远,自然是因为他是他的弟子……若仔细论起来,前世掌门师兄能答应帮他在映歌台的长阶上布下聚魂阵,恐怕也发现了不对劲。


    一定是的,师兄比他公正严明,即便阿远是二师姐的孩子。他能答应此事,想来已经起疑。


    至于选择阿远作为回溯时间的锚点,虽是因为阿远是种种事件中最大的漏洞,却也有他存的私心。


    他想改变前世哀鸿遍野、昏君贪官当道、修真者草菅人命的世道,想扭转乾坤、阻止乱世,但也无法否认,他想救他的弟子。


    他自问对前世种种行为都是出于师徒之情,可今生呢?从来只有师徒情分吗?


    他不敢问,早在言家助阿远结婴时,他便已谈不上问心无愧。心魔翻涌而出的叫嚣变化成不同样貌、年龄的阿远,那一声一声的质问,他一句也答不上来。


    言惊梧自嘲一笑。或许正如风雁回所说,阿远的情意直白炽热又不计后果,实在让他很难移开眼。


    至于行止随心……那是他的弟子,他看着他从一个小不点一点一点地抽条长大,他如何能毫无负担地做到行止随心?


    “哇哦,”风雁回一声惊叹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原来你嘴硬是因为心魔的缘故。”


    “你!”言惊梧气急,这才发现他的所思所想在风雁回眼中一览无遗!


    风雁回吹了个口哨,嘲笑他的迟钝:“我既然以此身为你疗伤,你就该意识到如今我们是一体同心的。”


    言惊梧又气又恼:“那我怎么看不到你在想什么?”


    “因为我什么都没想呀,”风雁回嬉皮笑脸,“我可不像你们这些人,心思这般重!”他故作老成:“言四,你修心不到家。”


    言惊梧沉默了。风雁回倒也没说错,他确实修心……


    他还想完,又被风雁回打断:“可不能这么想。若论剑道,天下无人配与你比,但论情爱之事,你从未经历过,何谈修心?”


    “情爱与亲情、友情、师徒之情、同门之谊都不同。如果它足够真诚,它便是天底下唯一一份只为你存在的情意,因你而生、随你而死。如果给出这份心意的人,恰好也是你欣赏的人,恐怕就连木头也难逃过这一劫。”


    风雁回道:“你心中有愧,认为你比他年长,他是小辈,你不该动心。可你俩并无紧密联系的血缘,而他已长大成人,依旧对你心存执念,你还要当他是小孩子过家家吗?”


    言惊梧不语,固执地坚守着早被方无远戳得摇摇欲坠的师徒人伦。徒弟是他养大的,又不是风雁回养大的,他怎会明白他的顾虑?


    风雁回见说不动他,无所谓地闭了嘴。他希望兄长的弟子都能过得好,但日子毕竟是他们自己过,点到为止便够了:“好了,专心一点,准备炼化梁渠。”


    “你当真有办法?”言惊梧问道。他先前修行《无相魔典》是因自己元婴有损,无法调动修为,才能不受其影响。但眼下他的修为已经恢复,万一行差踏错……他宁可被关在这里和风雁回共生一辈子,也不想在风雁回死后,梁渠占据他的身体闯出去为祸人间。


    “放心!不是让你继续修习《无相魔典》,”风雁回道,这也是他以树体为言惊梧疗伤的目的,他们已经共生,“我修习也是一样的,且我有逍遥意护身,便是入魔也能清醒过来。”


    言惊梧恍然大悟:“那我需要做什么?”


    “守住心神,在我的元神进入封印时阻止梁渠借机逃走,”风雁回估算了外面的形势,“如今正是乱着的时候,梁渠力量大增。不过,以你的能力,阻止它不算难事。”


    言惊梧点点头,示意风雁回他已经准备好了。只见下一刻,《无相魔典》在言惊梧体外四周运转起来。


    就在风雁回的元神带着心法运转欲要进入封印梁渠那处时,梁渠的力量陡然大增,竟在言惊梧刚将封印打开一个口子时,拼尽全力冲向那处,欲要逃走——


    “阿远!不好了!”白轩惊叫一声,去隔壁院子拿东西的方无远一个闪身便出现在白轩身侧,手上拿着刚取来的洒水壶。


    他定睛看去,眼前那棵树剧烈颤抖着,叶子簌簌落下。


    他心急如焚,生怕里面的人出了事,可他们毫无与其联络的办法,只好派白轩去请李凝月过来。


    “掌门师伯,您快看看这是怎么了?我师尊会不会有事?”李凝月刚一落地,方无远便冲上去语气急促地问道。


    李凝月闻言,凝神看向那棵树,并不能看出问题的根源。他又靠至近前,手搭上树干,放出神识去感知,依旧一无所获。


    地上已经落了一地绿色的叶子,像一层厚厚的被子,但那棵树还在抖,仿佛要将整棵树上的叶子都抖落下来。


    “或许是梁渠的缘故,”李凝月推算许久,道,“前两日世安收到传信,许令嫣和杨木荷受雍亲王一党陷害,被关入大牢。雍亲王还出卖战报给敌国,许令嫣手下几个将军驻守的边关都遭到了猛烈攻击。”


    方无远神情凝重:“战乱四起,梁渠力量愈发强盛。若要平息这树的异状,是不是得……”


    李凝月:“我已让望飞传信李家,全力救出许令嫣。至于边关,修真者不能直接插手,但治病救灾本就是医修的分内之事。”


    方无远瞬间明了。他以医修的名义前往边关,便可“无意”传递些修真者能探查到的消息给边关将领,助其一臂之力:“只是,这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除了边关,还有藩王造反,想意图在乱世之中谋一份利。偏偏雍亲王在他舅舅死后,手下无兵可用,还一门心思盯着许令嫣,甚至传信给藩王,挑唆指使其对守备不足的城镇进行掠夺,以此来造谣女子参政只会招来天谴。


    李凝月自然也明白:“为今之计,唯有尽快助许令嫣坐上那个位置,以拨乱反正之名平定各地战乱。”


    他看向白轩:“待许令嫣出狱,白轩假作祥瑞去她身边飞上一圈。”不是只有雍亲王会借天象之说。


    两人各自领命去忙,映歌台上又换了秦抱霜看守。


    李凝月刚回到灵源峰,便见顾书玥提着裙子一路小跑过来。


    “李掌门、李掌门!”她气喘吁吁地停住脚步,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那是岑挽宁给她的,“我们弄明白了。这里面的力量原有的自主意识已经被压碎了。不过,可以借它打开一条通道,回去我们的世界。”


    “但是,”她蹙眉,“这个玉佩里面的力量不够强,可能会导致定位不准。”


    李凝月引着她去了书房说话,吩咐门外侍奉的弟子看茶:“那再加上你身上的呢?”之前便听顾书玥提起过,所有的系统都诞生在同一个世界,或许那里有解决顾飞河的系统的办法。


    顾书玥摇摇头:“我和它都走不了。这个世界封闭了,我们被识别成了本地人,出不去的。只有那玉佩里的力量,本该被顾飞河的系统吸收,或许是因为当时被方无远和仙尊攻击打断了,才会遗留下来。”


    “被识别成本地人?”这还是李凝月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他忽而灵光一现,“顾飞河迟迟不醒,难道是没了系统的他属于异世之魂,才被压制在了身体里无法醒来?”


    顾书玥一呆:“还能这样吗?等我问问。”


    她眼神涣散,显然是在识海里与她的系统对话,没一会儿便有了答案:“它说有可能。但这样一来,除非把顾飞河送回去,否则,他可能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了。”


    她的说法印证了李凝月的猜想:“你们有没有办法以顾飞河的魂魄做个定位,让这块玉佩把他送回他原本应该在的世界?”


    顾书玥又是眼神涣散,片刻后道:“可以。但是,不管是要使用玉佩,还是用顾飞河的魂魄做定位导航,都得先想办法穿过系统布下的禁制。”


    李凝月也猜到了:“待言四出来,他和方无远从前便能伤到系统,想来也能穿过禁制。”只送顾飞河过去,也没有人能去寻找解决系统的办法。四师弟和方无远去过异世,他们跟过去最合适。


    顾书玥又从她的系统那儿得到个消息:“它说每个世界之间都是有联系的,好像说是什么写进代码里的,我也不太懂。总之,要找到那个能与别的世界沟通的地方,才能穿梭异世。”


    李凝月蹙眉:“系统前两次对言四和方无远下手时,他们都在映歌台上。不是映歌台吗?”


    顾书玥:“不是,映歌台应当是顾飞河的系统规定的地方,和我的系统穿梭的媒介是不一样的。如果是身穿的话,那它们的目的地就会有一个和出发地相呼应的地方。”


    李凝月陷入沉思,却一时也想不到哪些地方有此意象。见天色不早,他起身与顾书玥道谢。若无她相帮,很多信息他们也无从得知。


    她嘿嘿一笑:“李掌门客气了,我也是想早日回家!”


    说至此,李凝月起了好奇:“你与顾飞河不同,既不求名也不求利,为何会和系统来此?”


    “我出了车祸,系统说……”她话未说完便翻起了白眼,呈现窒息的症状。许久才缓过来,无奈地对着李凝月笑了一下,“它不让说。”


    李凝月也不强求,派人送顾书玥回去:“顾小姐若还有其他发现,随时可以找人送你过来。或者,你遣人让世安过去也行。”


    顾书玥应了一声,出门看见言知鸣绷着张小脸,一板一眼地跟着一个弟子学习归鸿宗的基础剑式,一时兴起,留下和言知鸣玩去了。


    送她的弟子见状,守在一旁等着,还找其他同门给他们送了些糕点茶水过来。


    第344章 平乱


    天牢最深处的女牢里,许令嫣靠在墙角,听着外面的风声。


    她脸色苍白,囚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腕间的镣铐磨破了皮肉,结了暗红色的痂。


    从她决定下山来争这皇位时,便服了归鸿宗为改志入朝为官的弟子准备的洗元丹。它洗去了她和杨师姐的一身修为,但未伤两人身体,习武的根基还在,做囚犯的日子也不算太难熬。


    她望着漏风的窗户飘进来的雪花,想起收到家中来信的那日。


    那日,她的震撼与惊惶久久未能平息——


    “皇兄他怎么敢?都是手足兄弟,他竟为了夺位,将手足残杀至此!”活着的不是手脚被废,便是再无孕育子嗣的可能。不到一月,除了雍亲王,她的兄弟姐妹竟无一人身体康健!


    映歌台上,早知她身份的杨木荷更是心头一震:“好毒的心!”


    韩嫣然又惊又怒:“若被此人坐上皇位,我那些尚且活着的兄弟姐妹,只怕离死不远了,更何谈天下百姓!”还有她的母后……


    她心底涌出强烈的不甘,好似有一股力量促使她冲到雍亲王府,将一切搅个天翻地覆。但她清楚,就算雍亲王死了,她的那些皇叔也没有一个好相与的。


    “既如此,你为何不去争那个位置?”来找她们玩的顾书玥斜倚着门框,像是随口一提,但杨木荷分明从她眼中看到了跃跃欲试。


    韩嫣然眼中闪过一抹惊诧和迟疑:“我是女子,怎么能……”


    “女子为什么不能?”顾书玥想多说两句,但被系统拦住,只好笼统道,“反正在我们那边,历史上确实有女子称帝。她的政绩可比一些男皇帝强多了!”


    杨木荷沉思片刻,出言附和:“师尊教我们心怀天下,可没说这贤能之君只能男子做得。”问道山上策论经史的课也一直都有,她们自然是学过的。


    “可是、可是……”韩嫣然犹豫不决。她没有同胞兄弟姐妹,被母后借韩亭霜姨奶奶的关系送到归鸿宗来,为的就是能避开朝廷和后宫的斗争,安享余生。她不想违背母后的心愿。


    “真的不想吗?”顾书玥咬着糕点,也不知道方无远什么时候回来,听梅娘说他做的糕点比她的手艺还要好,“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死了,你希望你的墓碑上刻着你是某某皇帝,还是某某仙尊?”


    韩嫣然一顿,像是没想到问题还能这样想。她思虑良久,很快做出了选择:“当然是某某皇帝!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位女帝!”她天赋平平,靠的是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才入了仙尊的眼,哪日死在雷劫里,天下也不会有她的留名。


    但若做皇帝……她自问文韬武略绝不输雍亲王,与其看他继续为恶,这皇位,她也不是不能争一争!至少,她要保住她的母后。


    “既然嫣然有此志向,我也愿随你争一争,”杨木荷笑道,“既要青史留名,第一位女帝有了,也该有第一位女相。”论心思诡谲,她有把握敢与掌门师伯计较几个回合,她为何不能一试这朝堂?


    外面隐隐传来嘈杂声,拉回了许令嫣的思绪。


    牢门上的铁锁哗啦一响,刺目的火光涌了进来。


    她眯了眯眼,来人不是狱卒,是一个穿着青袍的文官。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人。最前面的是一位白发老者,身形瘦削,面容清癯,是钱阁老。这些人都是前些日子因替她辩诬而入狱的。


    钱阁老颤巍巍上前,隔着牢门,深深一拜:“老臣,恭迎公主出狱。”他原是李家的门客。李家传来消息,让他去扶一个女流之辈上位时,他原是不屑的,但这些日子以来,公主所出政绩远将只知勾心斗角的雍亲王落在身后。


    如果朝廷能以最小损失渡过权力交接,有明主继位,女流又何妨?


    在他身后,那七八个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许令嫣没动,隐约猜到了什么,她们多日来的布局该有成效了!


    钱阁老抬起头:“公主,雍亲王已倒。陛下下令封您为皇太女,圣旨正送往您府上。”


    “昨夜,禁军统领率兵围了雍亲王府,搜出他谋反的铁证。私造的龙袍、与藩王往来的密信、还有伪造天象、诬陷公主的证据。陛下震怒,急火攻心,昏了过去。”


    许令嫣脸色一变,问:“雍亲王呢?”


    钱阁老面不改色:“杨姑娘在将雍亲王谋反的证据呈上去前,已将他押进了大理寺,此刻正带兵亲自守着大理寺,以防其党羽劫狱。”


    李惊蛰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道:“公主受惊了。臣等来迟,望公主恕罪。”他奉旨前来放人,眼看公主成为储君,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


    许令嫣的目光扫过跪在她面前的人。有的低着头,有的抬着眼,眼神里有期待,有敬畏,也有忐忑。


    但她清楚,此刻还不是松懈的时候!雍亲王的人马随时可能联络藩王反扑,她必须坐实皇太女的身份,才能顺理成章地清缴反贼。


    她站起身,走到牢门口。李惊蛰忙起身,想去扶她,却被她抬手制止:“我自己走。”


    她带着一行人刚出牢狱,忽听得不远处有人惊呼:“快看!那是什么!”


    众人抬头,只见一道白光划过。是一只白鹤,羽翼舒展,在风雪中盘旋三圈,缓缓落在天牢的屋脊上。


    那白鹤身形修长,周身竟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在灰白的天空下显眼得近乎刺目。而它的尾羽更是不同寻常,似孔雀般拖着一条发白至淡粉的尾巴,像书上记载的象征太平盛世的白凤。


    “是祥瑞!”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紧接着,外面传来山呼海啸般的惊呼。那是天牢附近街上的百姓,不知不觉围了过来,站了半条街。


    “是寿康公主!”


    白鹤悠然落在许令嫣面前,优雅地低下修长的脖颈。许令嫣眸光闪烁,她认出了这是白轩师兄,想来是掌门派来给她造势的。


    “白凤来朝!这是天命所归!”


    “公主千岁!公主千岁!”


    呼声越来越高,越来越近。许令嫣站在牢门口,看着外面黑压压的人群,舒了口气。雍亲王能污蔑女子参政会遭天谴,那她们也能造势女子为帝是天命所归。


    冰冷的雪花落在她脸上,落在她单薄的囚衣上。李惊蛰快步追上来,将一件厚氅披在她肩上。许令嫣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拢了拢大氅,向公主府走去。白凤紧随其后。


    人群默契地让开一条路。


    随着她走过,路边的百姓纷纷跪拜,有人磕头,有人祈福,有人喃喃念着“白凤保佑”。


    许令嫣脚步不停,身后的白凤跟了一路。直至她走过几条街,踏入公主府,白凤在公主府上空盘旋了一炷香的时间,确保京城的人至少有一半都看到了“祥瑞”,才清唳一声,高飞而去。


    她在公主府领了旨,一刻不敢耽搁,在禁军的护送下入了宫。


    皇帝躺在病榻上,面色灰败,已经油尽灯枯。看见她进来,浑浊的眼睛动了动,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许令嫣在榻前站定,没有行礼:“父皇。”她无法对榻上人生出任何同情,就是这个人的放任和对长生的渴望,雍亲王才敢四处搜刮民脂民膏,卖官鬻爵,手足相残。就连母后……一国之后竟被贵妃欺压!


    他们尸位素餐,对受灾的百姓见死不救,这些年全靠掌门联系其他世家捐钱捐物,命门下弟子亲自救灾,才不至于随处可见累累白骨。他们竟还有脸拿师尊的功德续命!


    皇帝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朕……听信谗言……”


    许令嫣没接话。


    皇帝又喘了几口气:“你应当……已经见到诏书,这些年……是朕对不起你们母女……朕不求你别的……只请你……善待还活着的手足……”


    许令嫣冷笑:“那是自然。”她可不是雍亲王。只要她那些手足安分守己,她自会给他们荣华富贵。


    “父皇若无他事,儿臣先告辞了。那些造反的藩王还等着儿臣去处理,”她行礼,头也不回地离开,不愿与榻上人多言一字。


    她知道他传位传得不甘心,可那又如何?他已无其他子嗣继承大统,且身边又被杨师姐安插了不少人。皇太女、皇位,都只能是她的!


    风雪渐渐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日光,照在宫墙上的琉璃瓦上,金光灿灿。


    诏书颁出去的第三天,三地藩王同时起兵,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一路向京城杀来。


    许令嫣接到战报,看了一遍檄文,嗤笑一声:“看来,本宫这些好叔叔依旧认为女子参政会遭天谴,竟敢斥责本宫得位不正!”


    “既如此,本宫亲自出征,也让他们见识见识女人的手段!”


    满朝哗然。


    “殿下!您是储君,怎能亲临险地!”


    “殿下!让臣等去!您坐镇京城即可!”


    许令嫣抬手,止住所有声音:“这三地藩王早年都随父皇打过仗。你们是文官,去了也是白白送死。本宫习武多年,熟读兵法,也该有用武之地。”其他武将镇守边关,此时万万动不得。


    朝臣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再劝。


    散朝后,杨木荷跟到她的寝殿:“你真要去?”她们如今与凡人无异,此举虽能立威,但实在冒险。


    许令嫣点头:“此仗不打,流言难止。”


    杨木荷沉默片刻,打量着眼前人。她已不是发现师兄与师尊的私情后会哭鼻子的小女孩了,也不是慌慌张张收起兵法策论,尴尬地跟她掩饰什么都没看的姑娘家了。


    她坐在那里,万人之上,握着皇权和天下。杨木荷心里清楚,随之改变的还有她们的关系,她该退一步了:“不管发生什么,我会永远支持你。”


    许令嫣展颜一笑,像是看穿了杨木荷的忧虑:“既然如此,朝廷诸事就交给师姐了,师姐可不许趁我不在躲懒!”她们是君臣,但依旧是同门姐妹。


    杨木荷道:“万死不辞。”她顿了一下,“万事小心,等你凯旋。”


    和藩王的战事打了一个多月。许令嫣披甲执锐,亲自上阵。


    第一战,蜀王凭借天险,据关而守,以为万无一失。许令嫣带着三千精兵,趁夜从后山攀援而上,黎明时分杀入关内,蜀王从梦中惊醒,赤脚逃窜,被生擒于马下。


    第二战,安王据守粮道,想拖垮她的兵马。许令嫣将计就计,佯装断粮撤退,安王果然追击,被伏兵围困三日,粮尽援绝,四面楚歌,弃甲投降。


    第三战,永乐王坐拥五万山地兵,据险而守,死不投降。许令嫣围而不攻,派人潜入城中,烧其粮草,散播永乐王无德,故天谴降临,城中将弹尽粮绝的谣言。半月后,永乐王被绑出城门。


    永乐王被押到许令嫣面前时,蓬头垢面,狼狈不堪,眼中满是愤恨:“一个女子,我怎会……”他始终无法接受他的失败,更何况是败在女子手里。


    许令嫣低头看着手中茶盏,吹了吹浮沫,轻飘飘说着那日京城中百姓的高呼:“白凤来朝,天命所归。皇叔,你注定是我的手下败将。”


    但她心里清楚,白凤来朝只是一个噱头。真正决定胜败的,是她在牢内与师姐暗自传信写下的筹谋。她们无数次推算如何脱困,如何应对内忧外患,藩王叛乱自然也在其中。


    前线凶险,朝堂上亦是暗流汹涌。有人观望,有人两边押宝,还有人欲要救出被关在大理寺的雍亲王。


    杨木荷不是官员,没有正式职衔,但许令嫣走前有令:“师姐的话,就是本宫的话”。


    于是,她替许令嫣批阅那些奏折。有不服的官员找上门来,也不急不恼,引经据典,以理服人。


    雍亲王的党羽贪污受贿,被夺职查办时在朝堂上大喊:“一个女流之辈,凭什么处置朝廷命官?”


    杨木荷站在殿上,不卑不亢:“凭公主走前把这担子交给了我。你若不服,来日公主凯旋,自会审阅这些奏折,且看她想不想替你翻案!”


    那人噎住。他是雍亲王一党,就算没有贪赃枉法,许令嫣也不会放过他,只是没想到杨木荷动作如此之快,他们甚至来不及救出雍亲王,便被连根拔起。


    捷报一封接一封传回京城,许令嫣班师回朝那日,京城十里长街,挤满了百姓。储君的强硬手段让百姓看到了一丝安稳的希望。


    许令嫣骑着马,从城门进来,一路行到宫门外。正要下马入宫,忽见杨木荷站在宫门前,面色凝重。


    “师姐?”


    杨木荷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陛下方才驾崩了。”


    许令嫣怔住:“什么时候?”


    “半个时辰前。”杨木荷道,“遗诏在钱阁老手上,群臣都在殿上等着。”


    许令嫣沉默片刻,整了整衣袍,大步往宫里走去。这一日终于来了!


    金銮殿前,禁军列队而立,刀枪如林。但没有人阻拦她,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殿门打开,里面黑压压跪了一地。最前面的是内阁几位老臣,钱阁老手捧明黄诏书。


    许令嫣跨过门槛。身后有人高喊:“皇太女驾到——”


    满殿俯首。


    她走向那把空着的椅子,转身坐下:“众卿平身。”殿中响起整齐的谢恩声,如山呼海啸。


    她看向脚下俯首称臣的一地黑影,最前方站着杨木荷,两人相视一笑。


    她听着钱阁老念着遗诏,礼部说着为先帝发丧的种种事宜,思绪却飘远了。天象之说确实好用,来日举行登基大典、祭拜天地时,还得请白师兄再来一趟。


    ——


    方无远面色凝重。边关是藩王之乱平定后才彻底安定下来。他一赶回来,来不及收拾风尘仆仆的自己,紧盯着那棵树的动静。


    他听三师伯说,随着捷报传来,树的剧烈颤动也越来越缓。今天是嫣然的登基大典,轩郎也去了,可始终不见师尊出来,难免让人担心。


    原本定的是一个月……也不知他们行事缓慢会不会对师尊造成影响。


    他正提心吊胆、胡思乱想着,忽听“咔嚓”一声,树干裂开,从中走出一个人。白发赤足,雪胎梅骨,清冷绝尘,眉心一点朱砂更添清丽。


    “师尊!”方无远忙迎了上去,再三确认言惊梧不仅耳眼康复如初,修为也回来了,这才松了口气。


    只是,言惊梧的眉眼之中,始终有一抹化不开的哀愁,他回头看向那棵树。


    树上的叶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黄、凋零,没一会儿便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裂开的树洞中也不见先前的生机绿意,深棕色的树皮干裂掉落。


    随着微风吹来,整棵树化作尘烟,消失不见。雪地上滑溜溜一片,好似那棵树从来都不存在一样。


    言惊梧喉咙发紧。即便他早有心理准备,但一想到风雁回是为了助他疗伤才……便只觉心头堵得慌,甚至有些窒息。


    “师尊?”


    言惊梧眼眶发红,别过脸去:“没事。去和掌门师兄说一声,我已痊愈,随时可以准备对付系统。”


    收到消息的李凝月轻叹一声,与卫世安去了归林。


    他站在风雁临的墓前,广袖一挥,又一座坟墓出现在一旁,墓碑上刻着“风雁回”。两座墓紧紧挨着。


    他示意卫世安将风雁回的衣冠放进去。


    除了他们,不会再有旁人知道,这里葬着的也是天赋异禀、肆意妄为的魔尊,是魔修们望尘莫及的向往。归鸿宗的弟子只知这是他们宗主的弟弟。


    至于魔尊是何下落,书籍上会有寥寥几笔,为他的生平写上结局。“某年某月某日,魔尊冲破封印而出,被归鸿宗四长老言惊梧斩杀。”这也破除那些以为言惊梧境界跌落而蠢蠢欲动的魔修的野心。


    第345章 井


    雍亲王府中。


    黄鹂语联络了散落各处的逍遥门旧部,正要离开,却见一魔修闯入:“黄护法,尊主命你立刻回山。”


    黄鹂语冷笑。看来,她未能阻止许令嫣登基,顶着“方无远”样貌的那人想问罪于她。


    但她从未想过助雍亲王称帝。她早就看出来,这人是将她们当作修炼他那神功的消耗品。她自然得为自己打算。


    他那么在意雍亲王是否会称帝,说明雍亲王倒台定会为他带来大麻烦,如此一来,便是她们逃走的好时候。


    “若我们不想回去呢?”黄鹂语对那魔修展颜一笑。


    那魔修只觉香气扑鼻,不等他质问,便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待他醒来时,黄鹂语和她的部下已不见踪影。


    得知消息的系统勃然大怒,却抽不出身去追杀黄鹂语。许令嫣登基与原剧情相差太多,或许会引起那个世界的注意,他需要尽快修复实体。可雍亲王败了,让他原本打算将大庆国运绑在自己身上的计划落空!


    他有些烦躁。他的实体缺少的部分并不多,但极难修复。就像大乘期修士到了飞升的节点,偏偏差了最关键的那点。有了就大功告成,没有就只能卡在这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他忽而灵光一现,眼睛微微眯起。那老道士在雍亲王入狱前已被扶持上了国师之位,若能借他之手将天神教宣扬为大庆唯一的国教,不仅能吸取大庆的国运,还能继续收割凡人的信仰。


    “传信给那老头,让他去‘斩妖除魔’,造势逼许令嫣将天神教奉为国教!”


    ——


    映歌台上。


    方无远煮了些养生茶,师尊刚从树里出来,经脉气血还未活过来,得喝口热茶缓缓才行。


    他端着煮好的茶去了言惊梧屋里,却隔着屏风看到师尊盯着镜子呆坐了许久。是因为那颗朱砂痣吗?那是花家兄妹在师尊身上留下的印记,是无法抹去的羞辱。


    “师尊,喝茶,”他将茶水放在言惊梧手边,告退去了梅娘屋里。


    他打开梅娘的妆奁。她会画很多时兴的花钿,似乎有些是可以直接贴上去的……找到了!


    他脚步匆匆,原路返回。进屋时,言惊梧还呆坐在镜子前。


    “师尊,”方无远轻唤了一声,见言惊梧回头看他,从怀中拿出他自梅娘屋里找到的小盒子,里面有一片水蓝色的玉石做成了泪滴状。


    “恕徒儿无礼,”他捻起那一小块泪玉,抬手将其小心翼翼地贴在言惊梧的眉心处,恰好遮住了那点朱砂痣。


    他退开一步,那泪玉为言惊梧添了几分冰清玉润,更显其出尘之姿。


    言惊梧也顺着镜子看去,神情微愣:“我并非……”但不想徒弟担心,且他确实也无法不在意那颗朱砂痣,便默许了方无远的举动。


    只是,眉间的忧虑始终未曾化开。


    方无远在一旁陪着,自然也发现了。他猜测师尊怕是还在耿耿于怀别人为他的牺牲。可他也一时无法为师尊开解,只怜惜师尊心肠太软,远不似外表看上去那般冷情冷意,才会久久难以从伤恸自愧中脱身。


    李凝月得知此事,索性将师徒俩都打发了出去。眼下系统小动作不断,岂能让许令嫣独自招架?他们也得尽快找出顾书玥口中,能沟通其他世界的地方。


    “我已派人去了各地灵气充裕的地方,但各大门派与世家,除了与咱们交好的,其他并不愿让弟子进去查探。”


    李凝月指着地图道:“佛修以婆娑门为首,最是强势,但这里毕竟是佛门的发源地,非去不可。你亲自上门拜访。”


    言惊梧应下,正要带方无远离开,又听李凝月道:“望飞自从许令嫣那边事了回来后,又成了先前那般消沉模样。你们把他也带上,让他散散心。”


    “是。”


    言惊梧带着把李望飞拽出来的方无远,三人一同出门,直奔婆娑门。


    婆娑门山门口,一个小沙弥对着几人双掌合十,恭敬行礼:“师祖早有吩咐,命我来此等候仙尊。”


    他引着三人去了后山。远远便见一个老和尚坐在青石板上,闭目冥想:“师祖,清宴仙尊到了。”


    老和尚睁眼,慈眉善目,颇有几分弥勒佛的风采:“阿弥陀佛。”他示意三人在周围几块放着蒲团的青石板上随意落座。


    “渡法大师,可是早知我等来此的目的?”言惊梧问道。他想起从前渡法看向风歇时的亲切目光,隐约记起他应是渡恶的师兄,


    渡法双掌合十,几人落座的蒲团亮光闪烁,这是他提前布下的阵法。李凝月先前传信所言,关乎此方天地的每一个人,他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仙尊来了,我才知晓。仙尊所求,在此方天地之外。”


    言惊梧:“请大师指教。”


    一片枯黄的叶子落在渡法掌心:“一花一世界,一叶一浮生。”


    “四大洲日月,苏迷卢欲天,梵世各一千,名一小千界,此小千千倍,说名一中千,此千倍大千,皆同一成坏。”


    “而每个小世界又以须弥山为中心,直达地心,以通轮回。”渡法与言惊梧对视,眼神中含着无法言说的玄妙,“仙尊今日之惑,皆在昔日之答。”


    “阿弥陀佛,”他道了声佛号,闭上双眼,已然是送客的架势。


    “多谢大师,”言惊梧起身告别,带着方无远和李望飞离开婆娑门,直奔灵清宫。


    李望飞看向外面掌舵的方无远,不解问道:“四师叔,咱们还没查呢,就这么走了吗?为什么要去灵清宫?不该趁势去其他佛门查看吗?”


    “渡法大师已给了答案,咱们要找的东西就在灵清宫,”言惊梧道,却并不多解释,只剩下李望飞摸不着头脑。


    他也不在意,独自坐了没一会儿又陷入了自己的情绪中,愣愣地发着呆。


    言惊梧见状,尽力出言安抚,但实在笨拙:“根基断绝并非全无希望,或许你能走出一条与众不同的道。”


    李望飞苦笑着摇摇头:“我没有四师叔的毅力。”他顿了顿,道:“对得道飞升,我也无太多执念。只是,行知为救我而重伤昏迷,他一日不醒,我便觉……”


    他喉头一哽,说不出话来。


    言惊梧默然。他最近这段日子没少经历这样的事,此时却觉:“若继续消沉度日,如何对得起逝去的人?”


    李望飞抬头看向他。他自然听清了四师叔说了什么,也知晓四师叔所指并非是他和顾行知。


    言惊梧继续道:“我师尊留下书信,说‘情之一字,原无秤量,受之自苦,反悖施者意……莫使情成枷锁,施者亦难安之。’”


    李望飞微怔,识海中不由去设想若小知了见到他如今这副样子,只怕是会生气的。不,不对,小知了一向脾气极好,从不与他吵架,他定然会心疼他,为他伤心……


    “师尊,”方无远忽而走进来,打断了李望飞的思绪。他神色凝重,“我听到下面的百姓在敲锣打鼓,说要迎天神,天神会赐给他们食物。”


    “今年的冬天来得极早,百姓收成不好。眼下又是寒冬腊月,山林里野菜、猎物都没有,”李望飞道,“按理说新帝上位,应该早就开仓放粮了,怎会出现向神明祈求食物的情况?”


    言惊梧蹙眉,传信给李凝月派弟子前来查看。如果系统真有这般好心,那他们也不会排斥打压天神教扶助百姓,就怕系统包藏祸心。


    没一会儿,李凝月便回了信。门下弟子前两日便发觉了此事,是系统派魔修盗走朝廷的赈灾粮,又假借天神之名赐福。他们已经联合其他门派去剿魔了。


    言惊梧稍稍安心。只要扛过这个冬天,来日春天播种,就有新的希望。


    李望飞却陷入沉思。若明年冬天依旧来得早呢?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提高产量,或者防治冻害?


    他暗自叹气。望秋师弟还在就好了,他最懂田里的活计了。等回了归鸿宗,他得回趟李家问问,李家的农院常年为朝廷工部输送人才,总该懂得比他多。


    没一会儿,三人已到了灵清宫山门口。


    方无远跟在言惊梧身后下了飞船。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望飞师兄的精神气似乎比先前好了许多,还有心情与门口的小道童说笑。


    “小弟弟,麻烦你去通传一声,就说我四师叔——清宴仙尊求见静玉道长,”他笑着从储物戒里掏出块糖饼给小道童。


    那小道童也不客气,接过糖饼便咬,抬头看向言惊梧,口齿不清道:“可是太师祖有吩咐,他不见清宴仙尊。”


    李望飞一听,当即将剩下半块糖饼从小道童手中抢了过来:“那不给你吃了!你不让我们进去,休想吃我的糖饼!”


    言惊梧手慢了一步,没拦住李望飞的动作,尴尬地收回手。一旁的方无远连忙问道:“静玉道长可有说为什么?”


    小道童乌黑灵动的眼睛瞪向李望飞:“小气鬼!”之后才摇摇头回话:“太师祖没说。他说……”


    他吐了吐舌头,像是给自己鼓劲般提高了声音,惊飞了不远处松枝上的麻雀:“他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李望飞皱眉,染上几分不满:“这静玉道长究竟是何许人?也太拿乔了!”


    言惊梧忽而想起了些什么,一时无言,不会真像师尊说的那样吧?


    “师尊?”方无远唤了一声。虽未明说,但那眼神摆明了是在请示言惊梧要不要强闯。他和师尊都已确认,去往异界的通道一定在灵清宫的某口井中,他们自然是事不宜迟去寻系统的诞生地,找到彻底解决系统的办法。


    言惊梧拦住了他。静玉道长大概是因为只有掌门师兄常年来灵清宫走动而生他们的气,听说灵清宫的小辈现在都没人信静玉讲的“故事”了。


    虽然他大部分时间在闭关,可此事确实是他这个做晚辈的不对。


    他下定决心般缓缓开口,灵力带着声音传遍了整个灵清宫:“归鸿宗开派宗主风雁临座下四弟子言惊梧,求见师祖静玉道长!”


    他连说了三遍。灵清宫的白鹤被惊飞,门口拦住他们的小道童嘴巴微张,缓不过神来,小声喃喃:“原来太师祖真的没骗我们……”


    方无远沉默着收回带了些许杀气的眼神,余光看向李望飞。他记得刚才望飞师兄说静玉道长“拿乔”来着。


    李望飞:???


    也没人跟我说这是太师祖啊!


    “进来吧。”


    听到静玉道长神念传音后,小道童引着三人去了静玉道长的住处。


    李望飞跟在言惊梧身后,戳了戳方无远:“你知道他是咱们太师祖吗?”


    方无远:“我知道。”所以他动手前才会问一问师尊怎么想。


    “……”得到准确答案的李望飞心如死灰,闭上嘴巴,落后方无远半步,眼观鼻、鼻观心地装乖。只期望这事别被大伯知道了,不然肯定又少不了一顿罚。


    静玉道长的院落收拾得干净利落。靠墙种着一丛竹子,竹下放着一块青石。一位老道坐在青石上,未戴发冠,雪白的头发随便挽了个松松散散的髻,闭着眼睛装睡。即便他已经听到了脚步声。


    言惊梧在他面前站定,躬身行礼:“请师祖仙安。”


    方无远和李望飞也跟在后面行礼:“请太师祖仙安。”


    静玉没应。


    言惊梧也没说话,保持着行礼的姿势静静站在那儿。


    约莫过了一刻钟,静玉才睁开一只眼,瞟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小没良心。”他冷哼一声,“不需要我帮你偷藏话本,就不愿意回来看我了?”


    “师祖恕罪。”言惊梧行礼的腰身又低了些。却是脸上一红,冰冷的眼神扫过探究的李望飞,吓得他收回了好奇,规规矩矩地躬着身。


    “我上回见你,你头发还是黑的。”静玉这回睁开两只眼,盯着他看,“如今白成这样,是嫌我老眼昏花看不清楚,故意染的?”


    言惊梧垂着眼:“弟子不敢。”


    静玉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那两个孩子是他养大的,他自然能感应到风雁回已经去了。再看这小的成了这副样子,随手掐算也知发生了不少大事。


    “行了,别站着了,都坐吧。”


    言惊梧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李望飞大大松了口气,他可不信太师祖没听到那句话,但太师祖似乎完全没有追究他的意思。


    静玉看向言惊梧,目光复杂,说不上是怜惜还是在怀念谁。他活得太久,也送走了太多人,只有足够通透,才能让这日子继续下去。


    “来做什么?”他问,“这么多年不来,一来准是有事。”


    言惊梧正要开口,静玉又摆摆手:“先别说,让我猜猜。我可不会输给老秃驴。”他闭目凝神,掐指一算,却觉气息阻塞、难以为继。


    他轻咦一声。他知晓天道有变,但没想到那一线生机会落在灵清宫:“你们要找的地方在老厨房后头。”


    言惊梧眼睛一亮。灵清宫的井不少,如此一来可就省事多了。


    静玉看了他一眼:“想去就去。你们这些小东西,一天天的……”都不容易。


    言惊梧站起身,行了一礼,三人往外走去。到了门口,静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万事小心。”


    言惊梧停住脚步,回头看向静玉:“师祖,下次我给你带糖人来。”


    不等静玉回话,他便快步带着两个弟子离开了,将静玉的骂骂咧咧远远抛在后面。


    方无远忍着笑,知晓师尊在故意报复太师祖透露他看话本的事。他胳膊肘怼了下险些憋不住笑的李望飞。


    李望飞下意识抬头,正撞进言惊梧的如霜眼眸中,笑声戛然而止,连忙低下头去,装作无事发生。


    也不知谁给四师叔眉心贴的泪玉花钿,衬得他比往日更冷三分。


    三人穿过几座山峰,到了灵清宫最僻静的一座山,一路往后走,走到一处低矮的屋前,言惊梧停了下来。


    这处厨房是从前师尊把他们四个扔给师祖照看的时候,师祖建的。


    师姐师兄他们不重口腹之欲,偏他那会儿贪吃得很,被抓住了还得挨罚。只好一嘴馋就去求师祖瞒着师姐师兄给他做吃的。后来,他们跟师尊去了归鸿山,这处小厨房也废弃了。


    厨房后面是一块空地,堆着些破旧的木桶、烂掉的筐子,还有几口缺了角的缸。乱糟糟的,显然很久没人收拾了。


    在那些杂物中间,有一口废弃的井,井口盖着一块厚厚的木板,上面压着块长满了青苔的石头。


    方无远把石头搬开,揭开木板,朝下看去,黑洞洞的,隐约能看到底。一股很轻的风从底下慢慢升起来,拂在他脸上,潮湿的气息中混着泥土的腥气,让他想起了师尊在他怀里渐渐没了气息的那夜。


    他强压下不适,从怀中掏出岑挽宁的玉佩,试探着将其伸向井口。


    玉佩发出微弱的亮光,而一同亮起的,还有一道覆在井口上的禁制。这是系统为了围困此方世界设下的——


    作者有话说:“四大洲日月,苏迷卢欲天,梵世各一千,名一小千界,此小千千倍,说名一中千,此千倍大千,皆同一成坏。”——出自《俱舍论》。虽然引用,但在本文中的理解与原文有出入。


    第346章 003


    收到消息的李凝月忙带着顾书玥和昏迷不醒的顾飞河前往灵清宫。


    几人围在井口边,看向顾书玥。只见她眼神涣散,显然是在向系统询问如何突破禁制。李凝月趁机在旁布阵,尽可能地确保这里的动静不会被顾飞河的系统发现。


    终于,顾书玥有了反应,看向方无远:“你和仙尊试试。你们曾是突破原剧情的关键,天生对系统有一些克制,想突破禁制应该也容易些。”


    她接过方无远手中的玉佩,放在顾飞河身上。一道光从她身上射出,将玉佩融进了顾飞河的心口处。眼尖的李望飞瞥见顾飞河的手指动了动,但还是没有醒来。


    “好了。一会儿突破禁制后会进入万界长河,顾飞河能为你们指引目的地。”顾书玥道,“系统说,有了玉佩遮掩,你们突破禁制的时候应该不会被顾飞河的系统发现。”


    李凝月的阵也布好了。他带来的符纸阵盘铺了一地,有的嵌在青石缝里,有的悬在半空,被细如发丝的灵气线牵着,像一张编织好的网。


    方无远低头看向那口井,井中的黑暗沉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他不由出神,强忍着排斥。一只手从身后按在了他的肩膀上,是言惊梧安抚性地拍了拍他。


    他清楚此刻与上一次不同,但始终无法忘却师尊的身体在他怀中渐渐冷却的绝望和无助。


    言惊梧将方无远拉至身后,率先出手。冰蓝色的灵气混着点点碎金化作一把剑,被他用尽全力刺入禁制。


    “铿锵——”金戈相交之声传来,禁制裂开一道小缝,但还不够。


    方无远不再多想,凝神运转元婴,握上言惊梧的剑柄。黑白交融的气息顺着他的掌心灌注于剑体之内,剑上力量陡增,禁制也沿着方才的缝隙逐渐裂开,最终破出一道三寸长的口子。


    从井口往下看去,依旧是一片黑暗,但依稀可见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动,仿佛水波一样荡起涟漪。那里应该就是通往万界长河的入口了。


    言惊梧化作一道流光进入井中。方无远背起顾飞河,紧随其后。


    明明是能看到底的井,跳下来却好似进入了无尽的黑暗深渊,两人的身体不受控般往下沉去。周围是压力越来越大的水,让他们隐约感知到他们所处的方位越来越深。


    黑暗浓得像墨汁。方无远什么都看不到,甚至不确定言惊梧是否在他身边。突如其来的恐慌让他无法克制地伸出一只手向四周抓去,在黑暗里胡乱摸索。但很快被另一只温凉的手掌握住。


    是师尊的手。他松了口气,好似只要师尊还在,不管要面对怎样的未知,他都能泰然处之。


    不知往下落了多久,水底终于亮了起来。这里除了水空无一物,就像处在一片虚无之中。


    顾飞河的躯体从方无远身上飘出,像被一道线牵引般朝一个方向飘去。没一会儿,竟遇到了一处看不见尽头的墙体,他卡在墙体上一道极窄的缝隙处,一动不动。


    方无远将他拽了出来,看向缝隙,言惊梧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看来还得打破这道缝隙才行。”


    他再次凝出一把水蓝色混着碎金的剑,刺向缝隙处。但不知是水的浮力影响,还是这处本就虚无,难以运转灵力,他的剑竟只在缝隙上留下一道划痕。


    方无远见状,也上前一试,但缝隙毫无反应。


    就在这时,水流的压力陡然增大,像一堵透明的墙压在两人胸口,压得他们的肋骨都在响。两人反应过来,这里才是禁制的核心!


    方无远肺中的空气被压缩,分水诀在此刻完全无法使出,他嘴边吐出气泡。言惊梧看得着急,却无计可施,任他们如何挣扎,身上的压力根本卸不掉。


    就在这时,一道极细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灵光,从头顶落下来。那灵光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言惊梧肩头,仿佛一滴水渗进干涸的泥土,无声无息地渗进看不见的压力中,又流进挡住前路的墙体中。


    两人身上骤然一松,转头看去,墙裂了一道缝。那道缝细如发丝,却足以让禁制无法再困住他们。


    他们忙带着顾飞河化作流光,穿过禁制。回头看去,那点灵光已经支撑不住,被虚无吞噬,禁制再次合上。


    而在他们面前,是一道裹挟着无数星体的长河,他们意识到那一个星体就是一个世界。顾飞河再次从方无远身后飘出,目的明确地朝一个方向飞去。


    显然,那里就是所有系统的诞生地。两人连忙跟了上去。


    而在井口处,李凝月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拂尘的银丝断了大半,剩下来的几根软绵绵地垂着,像是被刀锋齐齐隔断。


    他的嘴角挂着血,却松了口气。他方才看到井下的水在沸腾,猛地意识到真正的禁制在地下,想下去帮忙,但井口的禁制已经合上,欲要强行突破,反被禁制所伤。


    幸而师祖及时出手。


    他看了一眼井口。沸腾的水已经恢复了平静,井底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两颗流星,划过一道弧线,消失不见。看来,他们已经成功越过了禁制。


    他撑起身子,让李望飞和顾书玥等在这里。转身去了静玉道长的院子,却吃了个闭门羹。


    “贫道要静养,不提东西上什么门!”


    李凝月讪讪地揉了揉鼻子,猜测大概是四师弟又做了什么惹师祖不快。还是等言四回来,再带他一起上门道歉吧。


    ——


    言惊梧与方无远穿过万界长河,进入顾飞河指引的星体之中。眼前白光一闪,再睁眼时,街上汽车飞驰,街边开满了奶茶、咖啡、KTV店,是与他们来时的世界完全不同的繁华。


    路过的行人好奇地看向他们身上的服装,有小姑娘口中念着“打扰老师”、“集邮”之类的话便靠过来想和两人合照。但被方无远礼貌拒绝了。


    “师尊,要去找道观吗?”方无远贴着言惊梧的肩膀小声问道。


    还不等言惊梧回答,迎面走来两个青年,一个长得像李望飞,一个长得像顾行知。身上灵气流转,是筑基期修士。但这个世界怎么会有修士?


    长得像李望飞的那人自我介绍道:“你好,我们是修士管理局的工作人员。我叫薛维,他是雷念辰。请跟我们走一趟。”


    薛维看向方无远身后飘着的顾飞河。顾飞河已经醒了,但身体非此世之身,只有魂魄回来了:“把他交给我们吧。”


    雷念辰掏出法器想将顾飞河的魂魄收进去,被方无远拉着顾飞河躲开了。


    薛维一愣,向前靠近了些,低声道:“我们没有恶意。你们不是这里的人吧?是为了系统来的?”


    “你怎么知道?”言惊梧警惕心未减。在未知的世界,他们无法确认眼前人是同伴还是敌人。


    薛维挠了挠头,像是没想到异世的人这么难搞:“说来话长,边走边说吧。”


    言惊梧狐疑地打量着两人,最终应了一声。不管他们有何目的,如果要动手,都不是他的对手。


    薛维打了个响指,一辆无人驾驶的商务车开过来停在了路边。几人上了车,言惊梧将顾飞河的魂魄收进了伏妖囊。


    他和方无远听薛维介绍了一路,逐渐对这个世界有了初步的了解。


    “我们这里科技发达,修仙的也不少。就是灵气太少了,大家修炼起来特别慢。所有的修士和妖怪都归修士管理局统一管理,包括发放及更新身份证等等。平常还需佩戴修管局统一发放的手环监管其调动灵气,以防吓到凡人。但允许在固定场所、固定时间内修行。”


    薛维转过脑袋看向后面那排的两人:“如果受管制人员自愿加入修管局,在有需要的时候听从调遣,处理灵异事件,还能获得分配工作、分配住房等福利。二位前辈要是有‘移民’的打算,欢迎加入修管局。像你们这种修为高深的修士可是稀缺人才,至少能分一套市中心的大平层。”


    言惊梧并未搭理薛维的邀约:“关于系统,你知道些什么?”


    薛维一愣,脸上闪过一丝难堪,脑袋转了回去:“其实吧,它这个东西吧,是我弄出来的。但我不是故意的……”


    不等后面的人发问,他自己先交代了:“现在日子好了,人类的寿命越来越长,但出生率每年都在降低。上面让我搞了个全国范围的阵法和复活程序,能把意外身亡的年轻人的魂魄留住二十四小时。在此期间,各地分局会赶过去处理,没做过恶事的就让系统带TA去各个小世界。功德、也就是剧情点,只要圆满了,就能复活。”


    言惊梧蹙眉,面色如霜:“为了复活他们,就要来操控我们的世界?”


    “不是不是,”薛维连忙解释,“你们的世界本来就是小说里的剧情。很久之前局里就发现,当一本书、一个漫画等等虚构的故事受到足够多的人喜欢,那个故事就会形成一个小世界。但是,大部分世界或多或少都会出现一些BUG。”


    “系统带着魂魄穿越过去就是为了修复剧情BUG。至于修复完成后,只要那个世界不会莫名其妙地崩坏,我们并不会特意控制后续发展。”


    雷念辰在一旁帮腔:“局里也没想到你们的世界在自行完善作者留下的BUG。不过,这也让003栽了大跟头。它本来应该上报剧情失控,局里会派外勤过去核实,确认后也要给顾飞河换个世界。”


    “003?”方无远问道,“就是附在顾飞河身上的系统?”


    “对,”薛维应了一声,“之前有人核查魂魄出错,把一个恶人的魂魄交给003带了,纠错后却没发现003感染了人性的恶面。之前还给它升过职,结果前段时间它手下的系统全被它吞食了,直接导致九百多个小世界崩溃。”


    “最近局里的技术人员全去修复各个小世界的BUG了,我们也是这两天才加完班回来。”


    雷念辰略带歉意地解释:“局里本来想先处理003,但是003下了禁制,根本找不到它躲在哪个世界。幸好你们那儿出了个女帝,局里才注意到了那边。我俩今天就是去处理这事的,没想到正好遇到你们自己过来了。”


    “要不是你们带着顾飞河的魂魄,其实我俩也不敢确认,”薛维回头打量着两人,“还别说,你俩比漫画里的更好看,难怪顾书玥那么喜欢。”


    “你知道顾书玥?”方无远疑惑。按顾维说的,他是发明复活系统的核心技术人员,那应该去维护系统的日常运转,怎么还会负责穿越者相关的事宜?


    薛维嘿嘿一笑:“顾书玥是个孤儿,大学期间明明自己的生活也不是多富裕,还一直勤工俭学给福利院捐钱。她身上有不少功德,给她选的是最好完成任务的吃瓜系统,只要帮助身边人解决几件家长里短就回来了。”


    “所以也不好专门给她单独放在哪个世界,就怕危险系数高,才选了主角亲妹妹这个身份。但也是第一次尝试给一个世界同时投放两个魂魄,所以局里让我亲自盯着。”


    “我原本打算等两个系统接头后,让003也照应一下她,走团宠路线,却收到顾书玥的系统3666传来消息,说003想杀它。之前还以为是出BUG了,根本没往病毒感染的方向想。”


    雷念辰轻叹一声,“这姑娘倒霉透了。我俩准备等解决了003的病毒,就向局里申请直接把她复活。”


    言惊梧神色微动:“你们已经有解决办法了?”


    顾维:“本来是没有的,但你俩来了,那就有办法了。”说话间,车子已经到了修管局的门口。他打开车门:“我们需要你们的帮助,才能找到003给它自个儿迁移走的诞生地。”


    几人眼前的建筑不像旁边那些楼那么高,但占地极广。通体银白,线条简洁,楼体上方悬着一块巨大的牌匾“修真者管理局”。


    方无远奇道:“你们就不怕被凡人发现吗?”


    薛维神秘一笑,带着两人推门而入。只见里面全是奇装异服的年轻人,穿梭在琳琅货架之间,从一家店逛到另一家店。


    和这些人比起来,方无远和言惊梧的样子甚至算得上正常。


    薛维介绍道:“一二楼是商场,平常会租出去给二次元做活动用。”


    方无远这才明了。难怪敢把那么大块牌匾挂在外面。如此一来,管理局的修士来不及换常服过来上班,也不会太引人注目。妖怪也能在此幻化原形,或者半人半妖的形象。反正二次元总会自己找到合理的解释。


    他们绕开人流,去了电梯,在一群二次元中旁若无人地刷了去三楼的专用电梯卡。


    方无远听到有人窃窃私语,说着什么“羡慕”、“都是牛马”之类的词。看上去完全将三楼及以上当成了一些游戏、动漫等二次元相关的公司的办公地。


    四人出了电梯,过了电梯口的安检,随着顾维推开一扇大门,眼前天地瞬间发生变化。


    门里是与外面完全不同的世界。大厅宽阔,穹顶高得望不到边。地面是某种半透明的材料,底下有光在流动,像是一条条发光的河流。这分明是个芥子空间。


    大厅里的人,有的在窗口前为来访修士、妖怪办理事务,有的聚在一起交谈,有的急匆匆地穿过大厅往深处走。


    雷念辰请言惊梧放出顾飞河的魂魄,将他交给了工作人员,后续会给他安排新的攒剧情点的世界。“别给我整那些打打杀杀的世界了,”顾飞河恳切地向工作人员道。


    顾维引着两人穿过大厅,拐进一条长廊。长廊两侧是一扇扇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块会发光的牌子。


    大约走了四五分钟,他在一扇门前停下,伸手在牌子上按了一下,门无声地滑开。屋子里面靠墙摆着一整排复杂的仪器,各自运转。


    最吸引两人的是,屋子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立体投影,这投影的结构像蜂巢一样,每一面都在展示不同世界的影像。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地下。


    “请坐。”雷念辰端着四杯茶进来。放每人面前后,自己走到投影旁,调出一个世界的影像。它与其他世界不同,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到。


    “这是你们的世界,”顾维介绍道,“003下了禁制后,就成这样了。”他顿了一下,又道:“我们之前能看到的,也不一定是真的。”否则,早该发现003感染了病毒。


    “需要我们做什么?”言惊梧问道。


    “稍等,我得向上级请示一下,”顾维出去打了个电话,没一会儿又进来了,笑嘻嘻道,“局里管事的领导去上级部门探讨如何有效阻止003扩大势力、入侵别的世界。他让我代他向两位前辈问好,欢迎你们随时过来定居。”


    见言惊梧蹙眉,他又连忙说起了正事:“领导说了,此事全权由我配合二位前辈。”


    他坐在那一排仪器前,准备向言惊梧介绍,又卡了壳,意识到对方可能理解不了,便简单说了下:“只有二位前辈与003交过手,也只有你们能利用我的程序溯本追源,找到003的诞生地。”


    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方无远和言惊梧注意到,支撑这些仪器远转的不止有电力网络,还有阵法聚起的灵力。


    “这个程序我之前就写好,”他向两人展示。屏幕上除了密密麻麻的代码,还有两个手掌感应面。


    顾维示意他们将手掌放上去,输入灵力试试。言惊梧与方无远照做。就在他们输入灵力的那一刻,神念清晰地感应到他们的灵力在顺着网络流向千家万户。


    顾维在一旁轻点了几下,代码的运转显示出了路线:“两位前辈凝神感受。”话音刚落,他按了一个仪器上的开关,整个屋子的仪器屏幕光亮大盛,黯淡下来后清晰地出现了每一个世界的系统。


    而言惊梧与方无远也感应到他们的神念似乎来到了一处虚无,在逐渐靠近万界长河。而在四面八方出现了无数冰冷的圆球。当他们将灵力与神念送出去试探时,光幕上就会有一个世界亮一下,正是他们触碰到的系统所在的位置。


    “那些小圆球就是每一个系统,”顾维见两人睁开眼,解释道,“003已经完全脱离了我原本设定的程序,所以我将程序可探索的范围扩大了。它可能存在于万界长河的任何一个地方或世界。”


    “什么意思?难道你们并不能探寻掌控所有的世界吗?”方无远问道。


    “不能,”雷念辰道,“因人寄予了情感而诞生的世界实在太多,有些甚至还未完全形成。我们只能顾得上有大BUG,且即将因此而坍塌的世界。”


    言惊梧看着一块块光幕中的世界,不同的人演绎着不同的喜怒哀乐:“003不应该在我们的世界吗?”难道不是那个长得跟阿远一模一样的怪物?


    顾维摇摇头:“知道003感染病毒后,局里也找过它的下落,结果发现003非常狡猾。它将自己的一部分作为子程序留在了诞生地修养,在你们世界的是母程序。如果不能斩草除根,子程序会发展成母程序,卷土重来。”


    他自屏幕上调出一个圆球:“我们试过寻找子程序,但003设了保护层,根本无法确定它的准确位置。顾飞河魂魄里那只带你们过来的系统上有一部分003的数据,我把它分别融进199和001里。带上199,它能帮你们遮掩气息,避免打草惊蛇。”


    言惊梧了然。难怪顾书玥说,他们带着玉佩去突破禁制,就不会被系统发现。


    “系统199报道,很高兴为您服务!”屏幕上的小圆球发出轻快的电子音,飘到了掌纹感应处,“现在,让我们开始新的旅行吧!”


    言惊梧和方无远依言将手掌放了上去,神念带着灵力通过程序在万界长河里穿梭,寻找着003的下落。


    他们都与003交过手,虽不清楚一个系统的气息应该是什么样的,但他们记得003带给他们的感觉。冰冷、漠然、窥探、睥睨万物。


    一个小时过去了,一无所获。顾维和雷念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局里的大乘期修士早就试过了,但他们对003根本不熟悉,完全找不到子程序的任何踪迹。


    两个小时过去了,言惊梧与方无远依旧闭目凝神。顾维焦急地想起身踱步,又怕打扰到两人,小心翼翼地坐下。如果无法消灭003的子程序,那迟早会有更多世界落在003的掌控之中,变成唯它独尊、毫无法则可言的末世。


    三个小时、五个小时……言惊梧与方无远的额头渗出汗珠。这对神识的消耗无疑是巨大的,但他们还在寻找。


    当第七个小时过去,言惊梧的神识忽而一震。那里是一片虚无,一颗星体也没有。他却紧盯着那里,像是透过那片虚无看到了什么。


    “师尊,怎么了?”方无远的神识飘了过来。


    言惊梧抬手指向那处:“总觉得那里有东西。”见199也飘了过来,他手拈一点金光,弹向那处,果然被看不见的屏障挡了回来。


    “难道在这后面?”方无远当即调动黑白双气攻向那处,屏障上出现了一个细小的裂纹。


    言惊梧见状,运转灵力幻化成剑,与方无远一起攻向裂纹处。


    随着他们的攻击先后落下,外面的仪器上也终于有了反应。顾维眼睛一亮,忙凑到跟前,只见一个小圆点在屏幕上闪烁,分明是003的位置!


    他不敢耽搁,调出早就准备好的001,带着他编写好的程序顺着199留下的路线冲了过去。


    言惊梧和方无远的眼前很快飘过一个小球,动作麻利地顺着他们破开的洞钻了进去。他们隐约看到,洞后是一间摆满了仪器,屏幕上亮着绿光的屋子。


    199的声音在他们的识海中响起:“001顺利完成任务!两位前辈辛苦啦,我们可以返回了!”


    两人松了口气,收回神识的刹那,险些身体一软摔在地上,被顾维和雷念辰扶住了。而在他们的神识离开后,001的身影在洞口划过,破裂的小洞瞬间完好如初,仿佛从未有人来过一般。


    “两位前辈先去休息吧,”顾维道,正欲扶两人去客房,却被言惊梧拦住了,“除此之外,还需要我们做什么?”找到子程序只是确保003不会死灰复燃,但要如何对付003的母程序?只靠他们的力量想要杀死即将成为天道的003实在太难。


    顾维见言惊梧实在挂心,便坦言道:“其实,只要能炼出神剑,再由你俩其中一人执剑,布下阵法‘众生烬’,聚集凡人信仰和修士功德,就能对付003的母程序。”


    “十日之内,我会与001配合在003的诞生地植入摧毁程序。第十一天晚上,我会调出九星连珠的异象,你们必须在九星连珠之前毁灭003的母程序。只能早,不能晚。”他们无法在003的禁制下隔着两界通话,只能提前约定好时间。


    “至于如何炼制神剑,”雷念辰道,“二位前辈是毁灭003的关键,需得一人以身祭剑。”


    言惊梧抿着唇,一言不发,由着顾维扶他去了客房。


    方无远却从他的神色里窥到,师尊已经下定决心要以身祭剑。


    他的师尊从来都是这样,他不愿舍弃任何人,却会义无反顾地舍弃他自己。


    可是……他看向顾维的背影,若有所思。


    第347章 凤凰火


    第二天一早,言惊梧与方无远修养好后,便赶去找薛维和雷念辰了解铸剑和阵法。


    “时间紧迫,分头行动吧,”顾维道,“方前辈去跟念辰学习铸剑,言前辈来跟我学布阵要诀。”


    不想一向寡言的言惊梧开了口:“我去学铸剑。”


    “师尊?!”方无远猜到了言惊梧的打算,自然不愿。可他看了眼顾维,又沉默了,在言惊梧严厉的目光下跟着顾维走了。


    两人刚进剑炉,大门关闭。顾维还未开口,方无远迫不及待地追问:“你们应当有……”


    “啊对,”顾维从怀中掏出一物,递给方无远,“记得给你师尊哦。”


    他这话让方无远心里不是滋味,好似所有人都默认会由师尊以身祭剑。他将东西妥帖收好,胡乱应了一声。


    顾维也没多心,快速说起了布阵要诀:“……若是有之前就脱离了剧情的人来布阵,效果会更好。”


    方无远很快想到了一人:“大师兄?”


    顾维一愣,在方无远的解释下才知道卫世安至今还活着。003传回来的影像隐瞒了此事:“他阵符双修,由他布阵也行。你大师伯不是还会封天剑阵吗?你们看看怎么融合一下……”


    而在另一边,雷念辰也在为言惊梧快速讲解铸剑之法:“……需得以凤凰真火锻造,神剑才能威力倍增。”


    很快,两人将阵法与铸剑术牢记于心,带着能遮掩气息的199返回了他们的世界。在经过万界长河,找到了他们要去的星体后,眼前又是白光一闪。


    再睁眼时,两人漂浮在上空,俯瞰熟悉的地面。


    地上的乱象却让言惊梧愣住。地上那一城百姓不似新帝刚登基时安居乐业,城外有魔修大军虎视眈眈,虽有修士守城,但依旧有落单的百姓落入魔修之手。


    残忍的、单方面的屠杀就在眼前,他甚至来不及阻止,被抓的百姓已丧生于魔修之手,剑锋一转,怒将魔修斩杀,以慰逝者在天之灵。


    城中修士见他出现,神情殷切。但他们时间紧迫,铸剑便需七天,无暇将城外魔修斩尽,只布下结界护佑城中百姓,又将肉眼能见到的魔修斩杀。


    而在这过程中,方无远分明看到,师尊望向百姓的眼中满是慈悯,仿佛下一刻就要成了太上忘情的神。


    那他呢?他算什么?他配落在师尊的眼底心上吗?


    不等他多想,言惊梧已带着他匆匆离开。在他们离去后,原本虔诚乞求天神降临的百姓将供奉的画像换成了他二人的,无形中断了对系统的供奉。


    等到了灵源峰,言惊梧才知他们离开的这两天发生了什么。


    系统为了将天神教推上国教的位置,出动魔修四处残杀百姓,再由天神教“斩妖除魔”。各大门派和世家虽有行动,但总有护不到的地方,加上天神教大肆宣扬,不知不觉中,百姓已将天神教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那新帝那边?”言惊梧眉头紧蹙。邪魔丛生,只怕许令嫣那边也不好过。


    李凝月道:“前些日子起了流言,说今日一切皆因女帝登基招致天谴。必须由女帝下罪己诏,再将天神教奉为国教,请教中长老做一场法事,才能消弭灾祸。”


    “荒谬!”言惊梧面上带了几分怒气。灾祸根源分明在天神教,却要逼许令嫣下罪己诏。就算罪己诏下了,系统为了收割凡人的信仰,定不会让魔修收手,只怕到时许令嫣的处境会愈发艰难。


    “那些魔修身上有异,我已与各派掌门、各位家主约定于半个时辰后通过水幕天影商议此事。”李凝月道,“并请他们配合世安在各大主要城镇布下‘众生烬’。”


    跟着言惊梧回来的199飘了出来:“199温馨提示:003已凝聚实体,并施展天道之力,为魔修提高攻击及防御数值。”


    李凝月一愣,听了言惊梧的解释,才知这是那边派来帮他们的系统:“你可有办法对付被003改造后的魔修?”


    199在空中转了个圈:“铲除天神教,昭告天下003是邪神,截断003和凡人的链接,它将遭到反噬,魔修不攻自破。”


    李凝月喜上眉梢,略一思索有了主意,让一旁的宋折兰叫上六长老一同去盯着天神教的那位老道。一旦发现他与魔修联系,便想办法转播给各地百姓。


    但在铲除天神教之前,还得继续提防魔修进攻。既然“众生烬”可以聚集修士功德,或许能借此阵对付那些魔修……


    没一会儿,有离得近的门派和世家亲自来了归鸿宗。七星剑派、李家、灵清宫、聚仙城……其他稍有些名望的门派也都通过水幕天影露了面。


    李凝月转述着方才199所言,除了与各家通气布下“众生烬”阵法对付系统,也探讨了如何对抗魔修,减少百姓伤亡。


    方无远教完卫世安“众生烬”阵法后,便进来候在言惊梧身后,余光瞥见九幽教也在其中。大概是无需再供养妖树的缘故,九幽教出席的长老廉飞鸿看着不复往日那般阴郁了。


    方无远在李凝月的声音中昏昏欲睡,忽与傅云起似笑非笑的目光撞了个正着,顿时打了个激灵。


    他不快地蹙眉,敏锐地察觉到傅云起的眼神中藏着些许挑衅和炫耀。再看傅云起的动作,竟趁着众人不注意,手伸进衡玉背在身后的袖子里,悄悄地挠了挠衡玉的掌心,惊得衡玉忙将手换到身侧。但并未怪罪傅云起,耳尖还染上一抹薄红。


    方无远:“……”他心中不快,却又比不过傅云起,只觉宽敞的大殿让他有些窒息。索性与言惊梧说了声,便离开了。


    傅云起见状也与衡玉低声说了句,快步跟了出来。见四下无人,当即一番冷嘲热讽:“重活一世,你也不怎么样嘛,这么久了还没得手。”


    方无远不甘示弱地嘴硬:“比不得你,会使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


    “啧啧啧,你可真酸,”傅云起人逢喜事精神爽,“上不得台面又如何?管用就行。”他瞥了眼方无远,眼神里带着几分“前辈”的些许傲慢。


    他好心指点:“只有一颗心被自责日夜折磨,再适时加一点追悔莫及,他们这些人才会对礼教不管不顾。”


    方无远若有所思。傅云起说得确实不错。师尊误以为他的倾慕是因他不合身份的动作而生出时,在不越界的前提下,那段日子几乎对他百依百顺。但师尊并不能清晰地分清界限,自然是由着他欺哄。


    两人说了没一会儿,殿内的事情便结束了。言惊梧与衡玉并肩出来,神情凝重地说着什么,衡玉面露伤恸,想要劝说,却拗不过他的坚持。最终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方无远身上,轻叹一声。


    方无远呼吸一滞,隐约猜到师尊在与衡玉仙尊说什么。无非是“待我去后,我这弟子就劳你有空照应一些”。


    傅云起可不管这些,他看到衡玉和清宴仙尊站在一块说话便心里不舒服,冲着方无远翻了个恨铁不成钢的白眼,走过去柔柔弱弱地说了什么,哄得衡玉没再耽搁,与他一同回了七星剑派。


    待送走了众人,李凝月与言惊梧直奔岳池山去寻秦抱霜,将铸剑之法详细说了一遍。


    “……至于凤凰真火,我已向妖后传信,她派人送徐南客来,此刻应当在路上了。”


    秦抱霜应道:“既如此,我先准备铸剑需要的材料。至于殉剑一事……”他略一犹豫:“当真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李凝月亦是带着微不可察的希冀看向言惊梧,却见他轻轻摇头:“必须由我殉剑。到时将剑交给阿远,联合封天剑阵与众生烬,定能诛杀003。”


    方无远心里一咯噔,他没想到师尊根本没告诉旁人,殉剑之人是从他二人之中择一。他的一双眼紧紧牵在言惊梧身上,像是要将眼前人的眉眼刻在灵魂深处。


    负责护送的妖修快马加鞭,当天晚上便将徐南客送了过来,直奔岳池山。


    剑炉设在岳池山一座侧峰的底部,那是一口死火山。


    山内壁四面都是焦黑的岩壁,脚下有岩浆翻涌,热浪扑上来,烤得人皮肤发疼。炉身是黑色的巨石凿成,约有三人高。此刻所有材料准备齐全,只等注满凤凰真火。


    “这么大一座炉子吗?”徐南客尚不能化作人形,飞去炉口绕了一圈,有些为难,“依我的灵力,想用凤凰真火填满整座剑炉,怕是不大可能。”


    “不能引一点出来慢慢烧吗?”他问道。


    “不能,那样烧出来的火会有杂质,恐无法保证铸剑的效果,”秦抱霜赤裸着上半身,厚实的肌肉上渗出汗珠,“而且,引火成功后,还需要你在这七天里继续往里加凤凰真火,剔除炉中的杂质。”


    “我尽力而为,”徐南客知晓此事的重要性,深吸一口气,将体内灵气催动到极致,凤凰真火从他嘴中喷出。


    但他的修为实在太低,这天地间至纯至烈的火焰仅仅填了半炉,烧得始终不够旺。


    徐南客咬牙试了一次又一次,到最后只能引出一缕细小的火苗,刚落进炉中便散了,根本撑不起整座剑炉。


    他的羽毛被汗水打湿,两只细短的腿颤颤巍巍,几乎站不稳。他还要再试,却被一道白色身影挡住了。


    是白轩。


    他以鹤形站在剑炉边,额上的红羽被热气烤得微微发亮。他看向言惊梧:“仙尊,我也有凤凰血脉。涅槃之火足够将整个剑炉填满。”


    徐南客一愣,像是没想到这个向来被他看不起的兄弟会冒出来。他出言提醒:“但并非每个凤凰血脉都有涅槃的机会,若是失败,引火不成,你也会死。”


    闻言,言惊梧拦住了白轩:“这太冒险了,不如等徐南客修养好了再继续往里引火。”


    “可是,仙尊不是说时间紧迫,我们等不得吗?”白轩道,“我不想总是活在仙尊的庇佑下,梅姐姐能为仙尊出一份力,我也可以!”


    “我不需要!”言惊梧面冷如霜,少见地对白轩动了怒,“要救苍生、要对付系统,都是我想做的事,与你们何干?!”


    “仙尊的事就是我们的事!”第一次,白轩与言惊梧顶嘴。他看向眼前人的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乖巧和顺从,多了执着与决绝。


    他说着往事,神色恳切:“当年,母亲老死后,妖后厌恶我身上有一半凡人血脉,屡次派人对我出手。”


    “父皇红颜知己众多,便是有心护我,也很快被旁人引去心思。只有仙尊怜我,将我接来映歌台,护我躲过妖后的追杀。”他低下脑袋,蹭了蹭言惊梧,“仙尊,我已经长大了,在您的庇佑下长大了。我也想为您做些什么。”


    “我不需要,”言惊梧重复道。他护着他们长大从来不是为了让他们报恩,他只想映歌台上的每个人都平安喜乐,无忧无虑。梅娘已经出事了,他如何能眼睁睁看着轩郎再出事?


    白轩无奈叹息,像小孩装大人:“仙尊总是如此。可您自己不也已经决定以身祭剑了吗?难道您要看着您所做的一切,因火候不足而失败?”


    “那也不该是你……”言惊梧当然明白白轩所言,可是,“不该是任何人因我的心愿而牺牲。”


    “也不全是为了仙尊,”白轩换了种说法劝道,“明明我比徐南客更有优势,为何我不能涅槃重生,成为真正的凤凰?仙尊总不会拦着我去求个机缘吧?”


    “可是……”若是想冒险求个机缘,他定不会拦着白轩。但他们都心知肚明,徐南客之所以能成功,是借了003身上一丝天道之力。眼下这里并无天道之力可助白轩。


    方无远抿着唇,挡在白轩与剑炉之间。没有师尊的许可,他不会任由白轩去做。


    “失败了,便是我命如此,绝不后悔,”白轩伸出脖子想推方无远,但没推动。只好回头再次看向言惊梧,“仙尊,让我去吧,让我去寻我的机缘。您每次突破,不也是九死一生?难道您会因此而止步不前吗?”


    言惊梧知晓轩郎说这些只是为了让他好受些。他的眼中流露出犹豫,更多的是不忍、不舍。


    白轩没有等到回答,但明白他不会拦他了。他向前越了一步,方无远没再阻拦。


    “我来为你护法,”徐南客飞至白轩身边,两只鸟一同飞至炉口。


    热浪涌出来,白轩站在一片红光里,张开双翅,一跃而下。与此同时,徐南客调动炉中凤凰真火,裹向白轩:“屏息凝神,向内感受你的血脉!”


    下一刻,白轩的血脉在他体内沸腾,燃成一团金色火焰,从他的心口处向四肢蔓延,向每一根羽毛蔓延,直至整只鹤都变成一团燃烧的火焰,与徐南客的凤凰真火合而为一。


    就在众人提心吊胆时,一缕最纯正的金色、一点杂质也无的凤凰真火从他身上冲出来,涌入剑炉。整座剑炉亮了起来,像一轮太阳,刺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


    徐南客的声音透过蒸腾的热气传来,带着压不住的狂喜:“成了成了!”


    方无远略略松了口气。凤凰涅槃,向死而生,轩郎有这样的机缘是大幸。


    但言惊梧依旧盯着那团火焰,他紧抿着唇,似乎感知到了什么。放开神念看去,那团火焰里有一个人影正在慢慢倒下。


    “轩郎——!”他冲过去,却被火焰逼退。那火太烈了,他根本无法穿过火焰。


    一声鸟鸣响起,是徐南客冲进火焰接住了白轩,将他带出来,交给了言惊梧。


    言惊梧轻轻托着怀中的鸟。他已化成真正的白凤。原本的鹤顶红被几根红色的冠羽代替,尾羽也变成了拖长的淡粉色。


    他身上的羽毛焦了大半,露出底下烧红的皮肉,眼睛紧闭,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只是那起伏太弱了,像是随时会停。


    而在他旁边,秦抱霜在徐南客的协助下有条不紊地开始铸剑。


    白轩微微睁开眼,看向言惊梧,似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只剩下清亮的目光像在跟他讨赏:“仙尊快看,我做到了,我不是连化形都难的小鹤了!”


    “阿远,阿远!”言惊梧眼眶通红,忙唤方无远过来查看。


    方无远无法为凤形的白轩把脉,只好以神识探入他体内查看。良久,声音颤抖着道:“轩郎的经脉损了大半。怕是得将养上……三五十年,才能重新修行。”


    徐南客远远看了一眼:“已经很不错了,我其他姐妹兄弟还没有人涅槃成功。他能活下来,那迟早能养回来。”


    言惊梧没有说话。抱起怀中的白凤,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他:“轩郎很厉害,你是世上唯一一只白凤。”


    白轩在他怀里动了动,把头埋进他的臂弯。他察觉到有清亮的水滴落在身上,他知道仙尊在为他伤心,可这些都是他自己愿意的。能帮上仙尊,便是最开心的事了。


    以后等梅姐姐重新聚灵,苏醒过来,他还要将这事讲给梅姐姐听。但现在,他需要睡一觉,或许会睡很久很久。


    第348章 以身祭剑


    言惊梧将白轩送回映歌台安置。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郑洄舟过来看过,给他喂了药,说七日后会醒,言惊梧和方无远这才放心。


    七日的时间过得很快。


    卫世安这几日奔波于各大主要城镇布下“众生烬”,李凝月研究出了如何将封天剑阵与“众生烬”融合。徐南客日夜守在剑炉旁,配合秦抱霜不时引入新的凤凰真火,剔除剑炉内凤凰真火的杂质。


    崔婉音和宋折兰一直盯着天神教的老道士贺缘,她们还未抓到他与魔修联络。各大门派与世家弟子纷纷出动斩魔,牵制住魔修的进攻,减少了伤亡。


    言惊梧和方无远在映歌台上,每日为梅树灌入灵力,给醒来后依旧卧床不起的轩郎喂药。


    第七日,他们回来的第八日。铸剑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也是言惊梧该以身祭剑的日子。


    天色已晚,雪落不止。


    言惊梧早有准备,怕方无远难过,想将他打发出去做点事,但见他泪眼朦胧死活不愿离开,只好作罢。


    “师尊的嘴唇干了,喝杯茶润润吧,”方无远端来一旁的热茶,哽咽道。


    言惊梧不想在最后时刻抚了阿远的好意,接过抿了口茶,看向眼前人。


    小小的孩子已经长得比他还高一点:“阿远最细心了,轩郎的药和灵茶不能断,梅树也需要灌入灵力,以后都靠阿远了。”


    方无远没有应声,耳边响起言惊梧无奈的叹息。他依旧一言不发,沉默地跟着言惊梧去了剑炉。


    两人与秦抱霜打了个照面,李凝月也来了:“五师弟去剿魔,六师妹在盯着贺缘,他们传了信,说,‘道不孤,必有邻。清风明月,终有相逢。’”


    秦抱霜也笑:“被他们抢了先,倒显得我说不出好听的话了。”他拍了拍言惊梧的肩膀,便继续去铸剑了,只有声音传来:“若能炼出剑灵,说不定今年除夕我们还能一起过。”


    若不能,也没有什么遗憾与惋惜。对他们而言,求道这条路上,总会有人先离开。来日,活着的人也会义无反顾地走上殉道这条路。到那时,同散于天地,也算重逢于风花雪月。


    言惊梧的目光落在方无远身上,嘴唇微动,说的是那日被妖树藤蔓贯穿时所言:“抱歉。”但这一次,他有机会将未尽之语说完:“阿远很好,是我误你。”


    方无远刹时间明白了言惊梧的意思。师尊并非对他无意,只是,他们是师徒,此生便只能是师徒。


    “我知道,不怪师尊,”他勉强扯出一抹难看的笑。话音刚落,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师尊在提防他会抢先一步替他殉剑!


    “阿远,乖一些,”言惊梧见他挣扎,眼神示意李凝月看住方无远,转身头也不回地跨上了通往炉口的石阶。


    阿远有掌门师兄照看,轩郎受伤了,但好生将养总有大放异彩的一天。师尊、师叔、梅娘……不管是为天下还是为他而死,今日以身殉剑,也算不负他们。


    不等他走出几步,一股强大的灵力骤然劈头而下,他来不及躲闪,被定在原地,无法再行一步。想要强行突破,却觉体内灵气滞涩。


    他错愕地抬头看去,方无远不知何时站在了炉口的悬石上,顿时脸色一变,惊惶地高声斥责:“阿远,下来!”


    他余光瞥见方才方无远站着的地方成了一截藤蔓,只余一抹神念还未来得及回到方无远身体里。他想让李凝月阻止方无远,却见他也被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秦抱霜和徐南客在盯着炉火,他们需要把控好火候,看准祭剑的时机,根本无暇分心。


    徐南客暗忖难怪方无远这几日表现得如此乖顺,他们都以为他接受了清宴仙尊祭剑的打算。没想到事到跟前,还是被他……


    言惊梧这时才惊觉,那杯茶有问题,一切都是方无远早有打算!他有心提防,却还是没防住。


    “方无远,下来!”李凝月也急道,“你便是跳下去也于事无补,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方无远轻笑:“掌门师伯算无遗漏,即便我师尊有心隐瞒,您应该已经察觉,由我来祭剑也能成功。您只是觉得,我是小辈,师尊护着我是应该的。”


    “可是,”他看了眼秦抱霜,已因他生出的变故沉了脸,却还在忙碌,不得抽身,这正合他意。他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阻止他,“师尊一心为苍生,可我心里只有师尊。”


    “师尊还未修出新的本命剑,那就让我来做师尊的剑。”他回头看向言惊梧,嘴角上扬,眉眼弯弯,“这是徒儿的荣幸。”


    言惊梧的心被狠狠攥住。他拼命想冲破那道定身术,但他中了药,而方无远已是大乘期,他根本挣不开。唯余悲极气极:“方无远!我要你重生一世,是想你好好活着,不是让你来背负我要做的事!”


    “师尊明明知道,徒儿做这些从来都不是为了报恩。”


    见方无远无动于衷,言惊梧的愤怒成了绝望的柔声轻哄:“阿远,我天生剑骨,比你更适合祭剑。听话,下来好不好?”


    “可徒儿心疼师尊,这烈火焚身之苦,还是徒儿来受吧。”他的目光掠过言惊梧的白发,露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期许,“师尊会永远记得我吗?”


    他无视了言惊梧嘴唇颤动发出的否认,似喃喃自语:“师尊最喜欢的便是剑了,若我能做师尊的剑灵,那是不是意味着……”


    “师尊不愿心里有我,总该会有他的剑。”他不再去看言惊梧,低头是金色的火焰翻涌,零星几点溅在脚下的石板上。只要再往前一步,便是灰飞烟灭。


    “不要……”言惊梧失神地看向火光映照的那个身影,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却无能为力。


    秦抱霜的声音传来,“时机已到。”宣告了方无远的死刑。


    他看向言惊梧:“从今以后,在师尊心里,我可配与苍生比一比?”


    不等言惊梧回答,他纵身跃入剑炉,金色的火焰席卷而至,瞬间将他吞没。


    言惊梧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死死盯着那片火焰,盯着滚烫的炉口,好像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梦醒时方无远会重新出现在那里,完好无损。


    他听不见任何声音。炉火的轰鸣,秦抱霜低声的催促……他什么都听不见。他只能看见那片金色的火焰,看见那柄剑在火焰中越来越亮……


    忽而,定身术松动了。


    他踉跄着往前扑去,扑向剑炉炉口,扑向那片还在翻涌的火焰。他的手探进炉口,火焰烧得他皮开肉绽,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想将方无远抓回来,他不信他就这么消失了——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死死拽住他的衣领,把他往后拖。


    “言惊梧——!”是李凝月。


    他被拖得往后跌了几步,重重摔在地上。又爬起来,还要往剑炉冲,被李凝月一把按住。


    “师、师兄?”他仿佛终于回神般目光逐渐聚焦,愣愣地看向李凝月,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眶里滑落,模糊了视线。他偏还睁大了那双圆眼,试图在李凝月脸上看到一丝希望,“阿远呢?他去哪儿了?我该祭剑了对不对?”


    李凝月不答,他又将目光转向秦抱霜。却见秦抱霜面露不忍,


    “三师兄?”


    言惊梧还在等他的回答。秦抱霜别过眼去,不敢看他:“明夜子时,神剑将成。”


    他浑身一僵。他当然明白秦抱霜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需要他祭剑了,是方无远替了他。


    方才还跟在他身后的人,转眼便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了。


    他死死揪着李凝月的衣领,泪渍污了面容,徒劳无功、满腹惊惶的悲愤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是我想护师友弟子、芸芸苍生,这是我的心愿,谁许他替我?他怎么能替我……”


    他话音未落,大悲之下呕出一口血来,骤然失了力气,仿佛被抽了魂魄的木偶般被李凝月扶了回去。


    ——


    宋折兰来了映歌台,汇报许令嫣那边的情况:“我们已将贺缘与魔修私下联系之事通过水幕天影转播给各大城镇的百姓。新帝趁机派兵围剿天神教,昭告天神为邪神。”


    199适时地飘了出来:“检测到003与凡人的链接断开,并遭到反噬。”


    一旁来探望言惊梧的顾书玥,身后也飘出一个圆球,贴到199身上。一道尖锐的哇哇大哭的电子音传来:“你们怎么才来?这里太可怕了,我要回去哇呜呜呜……”它只是个实习系统,为什么把它丢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


    199嫌弃得想溜,但又被3666黏了上来,被迫听它发出像驴一样的“呜呜”声。勉强安慰两句“别哭了”、“回去转正”之类的话。


    卫世安传来消息,主要城镇的“众生烬”都已布下,各大门派派了弟子维持阵法运转。各地阵法已经在收集周围二百里的凡人信仰和修士功德:“也有一些离得太远的门派,我已将布阵要诀教给了他们,由他们自行布阵。”


    寒朔宗也传来消息:“大部分魔兵都退回了云中山,但并未休养生息,而是整装待发,像是准备全体出动。”


    李凝月蹙眉:“难道003打算出手了?”


    199在3666驴一样的哭声中,声音变得机械了起来:“003刚遭到反噬,需要修养。它可能从子程序中调取部分力量融合,至少得一天时间。”


    一天时间……李凝月担心地看向紧闭的屋门。四师弟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神剑铸成也需他来执剑,但他因方无远之死悲恸至此,还能执剑吗?如果不是四师弟执剑,中途会不会出了差池?


    就在此时,岳池山方向一声巨响,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片天。


    李凝月估算了下时辰。子时,应是神剑铸成了。


    屋内传来郑洄舟的声音:“四师叔醒了!”


    不等李凝月推门进去,屋门已经开了,言惊梧示意郑洄舟松开扶着他的手,神色平静地走了过来:“师兄,该去岳池山看看了。”


    李凝月打量着言惊梧,却不见其流露出丝毫悲伤,这让他愈发担忧。但他们确实该去岳池山看看了。


    两人并肩而行,郑洄舟与宋折兰跟上。


    至半路,忽听言惊梧低声道:“前世师兄为阿远在映歌台的长阶上布下聚魂阵,待此间事了,能否请师兄再布一次聚魂阵?”


    李凝月瞬间明白他所思所想。他能复活阿远一次,便想复活他第二次。


    他低头思虑片刻。今生与前世不同,方无远的魂魄入了剑中,若他们能胜,归一重现,天道法则按原定轨迹变化,只要能从剑体中取出方无远的魂魄,并非不能成事。


    他斟酌着开口:“我需要研究一下。”毕竟,他不曾恢复前世的记忆,对聚魂阵一无所知。


    言惊梧眼中闪过一道希冀:“多谢师兄。”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岳池山的剑炉旁,秦抱霜与徐南客正在取剑。


    “太烫了,拿不起来,”徐南客试了几次,都没能将剑从炉底捞出来,“这剑将最纯粹的凤凰真火吸进去了,连我都受不住。”


    言惊梧低头看去。一把剑安安静静地躺在炉底,剑身修长,上有黑白两色交织,仿佛一砚墨和一抔雪同时泼进了剑身,互相追逐、缠绕、吞噬、又生发。


    剑身上有光,但不刺眼,幽幽地从剑身内部透出来,似深冬的月光落在雪地上。剑柄是素的,没有任何纹饰,被打磨得极光滑。


    不等言惊梧伸手,那把剑自行飞至他面前,就好像它是为他而生的,也只许他碰触。


    言惊梧眼眶一热。耳边是秦抱霜的声音:“这把剑有剑灵。”那是方无远的魂魄


    他伸手去握剑柄。剑身上的光消失不见,剑柄温凉,没有任何滚烫的感觉。


    而在他握住剑柄的那一刻,似乎有什么东西从指尖直直撞进心口。剑身微微一颤,发出一声低鸣。一瞬间,剑与人心意相通,顷刻认主。


    随着这把剑的离开,整座剑炉开始冷却,金色光芒从炉壁上褪去,像潮水退潮般,在炉底留下一层薄薄的灰。


    言惊梧浑身一震,别开发红的眼,任由郑洄舟和宋折兰收走那些灰。


    像是察觉到了主人的悲伤,剑身又颤了一下,拖出一声长长的低鸣,似在安慰。


    “我需要闭关,”言惊梧的手指拂过剑身,它渐渐安静下来,“我有心魔未消。”


    他抬头,撞进李凝月担心的目光中:“一天足矣。师兄放心,我有把握。”他会消去心魔,除掉系统。然后,再用二十年、五十年、百年……去等方无远的魂魄重聚。


    “好,”李凝月应道,“所有人先去雁门关与各大门派汇合,我和世安找机会在云中山附近布封天剑阵和众生烬。三师弟会联系陈辩清,在寒朔宗为你寻一处地方闭关。”


    众人应下,分头行动——


    作者有话说:“道不孤,必有邻。”改自“德不孤,必有邻”——《论语·里仁》


    第349章 决战


    言惊梧与秦抱霜率先出发,赶到雁门关外已是第二天黄昏。明晚就是九星连珠,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


    陈辩清提前准备好了闭关的地方,秦抱霜在外护法。言惊梧不敢耽搁,匆忙进了石室。这里空无一物,四面都是石壁,只正中间的石板上放了个蒲团。


    他盘膝而坐,闭目凝神。刹那间,识海翻涌,心魔幻化出不同年龄的方无远出现在他面前,异口同声:“师尊怎么有空来寻我?”


    “是因为我死了,师尊才想起我了吗?”那些脸上都挂着温柔的笑,却说不出的诡异。


    言惊梧没有搭理他,手中幻化出那把黑白双色的剑,他手指抚过剑身:“我近日悟了一剑,前来请教。”


    “方无远”手中现出曲霞杖,神色无奈:“师尊总是这样,心里只有练剑,从不愿将徒儿放在心上。”他以为言惊梧又是来找他当陪练的。


    言惊梧手中剑一震,荡出一层剑气:“此剑名曰:问心。”


    “方无远”不屑嗤笑:“师尊敢问自己的心吗?”


    言惊梧不语,提剑攻向心魔。剑势与往常无异,凛冽、一往无前,好似这世间没有什么东西能阻得了他的剑。


    他面前的“方无远”合而为一。剑眉星目、丰神俊朗,一派朗月风清下,隐隐藏着一丝邪气。


    熟悉的面容,他与阿远像极了。可言惊梧清楚,这不是阿远,他的阿远已经不在了,只余魂魄化作他手中剑的剑灵。


    若他未曾囿于礼教,若他能早些直面自己的心,是否阿远不会执着于在他心里占据一席之地?也不会……是他的怯懦误了阿远,是他害得阿远以身祭剑。


    “行止随心……”言惊梧攻势渐猛,“连自己的情爱都不敢面对,何必再求所谓的道?!”便是错了,他自会承担该有的处罚。


    可这世上还有什么样的处罚,能比阴阳两隔更让人痛不欲生?


    “方无远”曲霞杖横架,杖身与剑刃相击,迸出一串火星。他借力后退三步,杖法忽然变了路数,不再是方才的守势,而是如疾风骤雨般反攻过来:“师尊如今,还在奢求问心无愧吗?”


    言惊梧执剑的手一滞,旋即继续攻去。他如何能问心无愧?只求……不困于心!


    剑势再次逼退“方无远”。言惊梧手腕一翻,剑越来越快,剑意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对手的所有退路统统封死。


    “方无远”被逼至绝处,无路可退,更无处可躲。他脸上染了几分怒气,旋即又是温柔细语,含情脉脉:“师尊,您真的要杀了我吗?”


    他话未说完,言惊梧的长剑发出一声清吟,剑身上流转的光华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颜色,那是剑心通明的征兆:“若连心魔都不能除,来日待他重回人世,我又该如何面对他?”


    “方无远”神色微滞,忽然笑了,见言惊梧攻来,竟是弃了曲霞杖,全身命门打开,迎上言惊梧的剑。他不顾那把剑刺穿了身体,主动向前,直至将执剑之人拥进怀里。


    言惊梧不躲不避,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在他面前烟消云散。自此,心魔尽除。


    第十一天中午,各门派弟子在雁门关附近集结完毕。还不待休整,便得到消息魔修大军已经朝他们这边来了。


    为了不波及雁门关附近的百姓,李凝月与各派掌门带着各家弟子朝云中山方向行去。很快便与魔修大军撞上。


    李凝月面色凝重。今夜就是九星连珠了,四师弟此刻还在闭关,封天剑阵暂由六师妹和衡玉仙尊一同入阵。他们必须在魔修的进攻下坚持到黄昏时分,坚持到四师弟出关!


    时间太过仓促,他与卫世安来不及找机会提前布阵,原想准备得充分些……罢了,往日对战时从来不给阵修提前布阵的机会,他们也并非第一次迎战。


    他沉默着观察周围已经在与魔修交战的众人,很快摸清了四周的地形,与卫世安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战场的最边缘。


    兵刃交接的厮杀还在继续,魔修被003提高各方面数值后极难杀死,必须布下封天剑阵才能较少伤亡!


    他们的动作不引人注目,但还是被有心提防的003注意到了。他目标明确地攻向李凝月。卫世安不过元婴期,就算布了阵,也不成气候。


    李凝月连连后退,三人落在他身前,挡住003的进攻。一人抱琴,两人执剑,正是时意尽、崔婉音和衡玉仙尊。


    但003不肯放过李凝月,不惜将身体与修为一分为二,一半与三人缠战,一半去追李凝月。


    李凝月在人群中穿梭躲闪,有灵修为他挡下003的攻击,但也有魔修协助003试图阻断他的去路。他拂尘一扫,化作无数银丝,缠绕在那些魔修身上,将其甩向003,多次阻慢了003的步伐。


    这样的逃跑是极其耗费体力的,且他还专往人多的地方跑,好似如此就能迷惑003。


    但即便003将一半分了出去,又有渡法大师和静玉道长赶来助他,其攻势所携的天道之威化作雷电劈下,让李凝月吃尽苦头,躲闪不及间身上已多处负伤,原本整洁的衣衫变得脏污,沾满尘土与血迹。


    “师尊——”


    随着卫世安一声高呼,李凝月目标明确地穿过人群来到战场外围,止住脚步,回头看向003。


    003嗤笑一声:“一个阵修,竟妄想与我对抗?”


    却见李凝月并不言语,手中拂尘扬起。银丝散开,仿佛呼应般在他方才走过的地方从地面升起繁复的阵纹,于半空中织成一道光幕,罩住整片战场。


    封天剑阵,成了。


    不只是封天剑阵,还有卫世安布下的“众生烬”。


    下一瞬,阵法内的所有灵修全部失去踪迹。没了目标的魔修警惕地盯着四周,没有一个人敢松懈,他们都听过封天剑阵的威名,谁也不知道敌人会从哪里攻过来。


    003脸色一变,同被困在阵法内的另一半回到他身上,愤怒地看向阵外满身血污的师徒二人。是什么时候?刚才逃跑时吗?


    卫世安呕出一口血,他毕竟只有元婴期,虽有言落桐为他护法,在战场中布阵还是被围攻来的魔修伤到了。


    所有灵修都被李凝月转移了出来。而崔婉音与衡玉提剑再次入阵,阵中开始响起魔修接二连三的惨叫声。


    阵外,葬风谷的医修在为修士们疗伤。方玉树取来丹药亲自为卫世安疗伤,他需要尽快恢复元气替换主阵的李凝月,如此才能支撑到言惊梧出关。


    然而,他们低估了003的能力。哪怕有众生烬助阵,封天剑阵依旧伤不到他。崔婉音和衡玉联手之下的多次攻击都被他的空间力量吞噬。


    李凝月对此早有预料:“去对付其他魔修,003只困不伤!”


    “只困不伤?”阵内的003察觉到了李凝月的意图,冷笑一声,“天真!”不等李凝月反应过来,便见003周身的空气开始扭曲。他在试图撕裂空间,闯出封天剑阵!


    就在这时,卫世安快步走到李凝月身边,手捏法诀,嵌在封天剑阵中的“众生烬”闪烁异光,与九州各地的“众生烬”遥相呼应,一些信仰和功德化作点点碎光落入封天剑阵内,竟是吞没了003的空间力量。


    “好好好,”003怒极反笑,“那便让我看看你还能支撑多久!”他不再寻求破阵之法,没头没脑地四处攻击起了封天剑阵,甚至有躲闪不及的魔修被他所伤。


    李凝月脸色惨白,无奈将入阵的崔婉音和衡玉召了回来。虽说封天剑阵变化诡谲,但003这没章法的打法十次总有两三次会落在阵法上。


    他与003实力相差过大,很快便吃不消了,幸而方玉树带了足够多的瞬间补充灵力和元气的丹药,还有卫世安和宋折兰联手来换他。


    但他已无余力去支撑崔婉音和衡玉入阵诛杀其余魔修。奇怪的是,003在攻击了半个时辰后,攻势渐渐慢了下来。


    李凝月无法知晓他有何诡计,只能继续支撑着阵法,将其困住。并示意一旁的卫世安稍缓“众生烬”对信仰与功德的消耗。


    003在发现封天剑阵中有碎金流转时,便生出疑窦。李凝月怎么会布这样的阵法?难道他们和那边通上气了?方无远和言惊梧去哪儿了?!


    他面色阴沉,忙分出一小部分力量回了他的诞生地。


    他这一去一回已是黄昏时分,在仔细检查子程序并无异状之后,才又旋返。这个世界有太多事情超出了他的掌控,也不差李凝月这一件。只要此战赢了,他一定要将这些“原住民”千刀万剐!


    至于方无远和言惊梧……他无暇去想,必须先破眼前之困。他的攻击陡然强势起来,呈现出不死不休的猛烈,打破了维持了两个时辰的平衡!


    李凝月与卫世安连忙一同维持阵法。光幕之内,魔修大军在003一声令下,像困在笼中的野兽,左冲右突。虽撞不破那层薄薄的光,但也造成了一些伤害。


    李凝月控制阵法变幻的拂尘已断了一半,银丝散落在地,沾满了血。他的脸色白得像纸,灵力已经快撑不住了。


    光幕上出现了裂纹。阵内还活着的魔修似乎被003做了什么手脚,个个悍不畏死,刀枪不入。他们的攻击异常猛烈,阵法上的裂纹越来越多。


    “李掌门,”修养好了的言落桐走了过来,“为今之计,只有将魔修大军放出,由我们来对付,你才能继续控住003。”


    其余各派掌门纷纷请战:“李掌门想减少伤亡,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独木难支,再这样下去一旦003突破封天剑阵,只怕以我等之力,分身乏术!”


    李凝月闻言,微微点头。手中法诀变幻,封天剑阵逐渐缩小,只困住003一个,魔修大军瞬间冲出。


    李凝月的压力陡减。而在他身旁,除了为他护法的时意尽,众人与魔修混战在一处,一瞬间,刀光剑影,血雾弥漫。


    七星剑派的剑阵被冲散了又重新列阵;寒朔宗的体修以肉身相搏,身上皆是血迹斑驳;葬风谷的医修也没空讲究什么医者仁心,毒与蛊纷纷洒向纠缠过来的魔修。没一会儿,地上躺满了尸体,分不清是魔修的还是灵修的。


    一个合欢宗弟子被魔修一掌震飞,撞在岩石上,喷出一口血。她挣扎着爬起来,见那魔修又扑向她的师妹,想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一柄飞剑从侧面飞来,将那魔修钉在地上。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魔修嘶吼着,竟自己拔出飞剑,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这怎么可能……”那女修的声音在发抖。


    李凝月很快发觉,003不死,这些魔修仅凭强悍的肉身就能耗死他们!而封天剑阵内,003还在试图破阵。


    “师尊,”卫世安轻唤了一声。李凝月明白他的意思,若以“众生烬”为灵修加持,定然能与魔修抗衡。


    可是不行。他摇了摇头。他们要等言惊梧出关,将“众生烬”聚集的所有力量用来给003致命一击。


    西边,冬日里本就没有温度的太阳即将落山。李凝月隐约看到九颗非常亮眼的星星出现在天边,在渐渐连成一线。


    他心中不免焦急。封天剑阵上的缺口又多了三道,他的灵力已经见底,若他撑不下去,封天剑阵就会彻底崩溃,就算言惊梧出来了,他们也会失去优势。


    他闭上眼睛,口中念着法诀,开始压榨自己的生命力。他的两鬓逐渐斑白,刺眼的雪色随着封天剑阵的消耗蔓延至发尾。


    就在卫世安忍不住传讯与三师叔,问问四师叔可曾出关时,耳边传来剑器破空的嗡鸣声,携着清越冷冽的剑意接二连三地割下魔修的脑袋。艰难抵抗的灵修顿时压力大减。


    这剑意熟悉又纯粹,干净得像初雪。李凝月看向天边,两道身影疾行而来,最先而至的是言惊梧的声音。


    “师兄,可要请剑?”


    李凝月脸上浮出一抹笑,当即调动“众生烬”。


    同一时间,九州各地“众生烬”运转加快,收集凡人的信仰,无论是在对救过他们的修士画像求财、求名还是求子、求平安,都和修士救弱扶危的功德一起,化作五色流光从四面八方涌来。


    鬼哭崖底的渡恶大师感知到了什么,轻颂佛号,源源不断的金光从他身上流出,飞向“众生烬”,与所有流光汇作一场金雨,涌向布满裂纹的封天剑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封天剑阵,甚至比先前的威势更强!


    以众生信仰为薪,以修士功德为火。宵小欲窃天,当以人心焚之!


    “阵起——”封天剑阵上点点碎金流转,彻底压住了003的破阵之势。


    “请剑——”


    言惊梧执剑以身入阵,攻向003!


    第350章 摧毁


    封天剑阵外。


    言惊梧的剑意太过纯粹,也太强了。即便他已入了封天剑阵,残留的剑意也似一座大山般压得那些魔修膝盖发软,还在无形中让一些剑修有所领悟。


    他们当即反应过来,此方战场正是他们试剑之时,瞬间战意倍增!


    “杀——!”万剑同悲,万剑同鸣。悲的是世如长夜,鸣的是天下不平!


    七星剑派的剑阵重新聚拢,寒朔宗的体修还在进攻,所有的剑修握剑的手不再发抖,眼中是不死不休的一往无前。清宴仙尊留下的剑意似乎能克制魔修,凡有所悟的剑修眼眸亮得惊人,很快成了战场上的主力。


    而李凝月与卫世安共同维持着两个阵法的运转,看向封天剑阵内。言惊梧并未直接攻向003,他在李凝月的配合下藏匿了身形。


    阵中,003悬在半空,周身缠绕着天道之力,那些力量像无数条细蛇,从四面八方涌来,汇入他的身体。


    但言惊梧清楚,得不到众生认可的天道不过是伪天道,纵有堪比天道的力量,也永远成不了真正的天道。


    003依旧顶着方无远的脸。面上神色冷漠,视万物为刍狗,却无天道的仁慈与公正,一副皮囊下藏着人性的贪婪与狂妄。


    言惊梧手腕一番,剑意化实,剑身上的黑白两色缓缓流转,一分为四,从不同方向攻向003。他在试探寻找003的弱点,试图一击必杀!


    那四把剑将003能躲闪的退路统统封住,逼得他只能正面迎敌。“锵——”兵刃交接声传来,他身上的天道之力将三把剑震开。唯余一把剑的攻势歪了些,从他的肩边划过。


    003没想到言惊梧的剑意会变得如此纯粹,竟对他有一定克制……他的余光瞥见肩膀受伤的那处,上面有一抹黑白两色交缠的气息久久未曾消散,细看去竟在透过伤口侵蚀他的力量!


    他脸色一变,忽而想到了什么。那把剑就是方无远!


    不等他处理那处,又一轮攻击袭来,还是四把剑从不同的方向刺向他。他不再隐藏实力,手掌上生出携有天道之力的旋风,一分为四将那四把剑统统搅碎。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随着“众生烬”的运转,所有的信仰和功德在修补完封天剑阵后,全都落在了言惊梧手中的剑上。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剑。剑身上黑白两色流转得越来越快,像是已经迫不及待与他并肩作战。


    他想起方无远跳进剑炉时的背影,想起风雁回化作那棵树后烟消云散,想起师尊留下来的信……不管是为他、还是为众生而殉道,他所承载的不止有他的期望,还有众人的希冀。


    正是这些不愿被残虐“天道”肆意摆弄的希冀汇成了能伤到003的力量!他挽了个剑花,剑上黑白两色上与五色异光融合,中间一条滚烫的金色自剑柄蔓延至剑尖,那是凤凰真火。


    确认了003的弱点,他不再隐藏身影,剑上金色火焰燃起,刺向003。


    阵中的003感觉到危险,开始疯狂挣扎,试图冲破封天剑阵。他终于意识到,这场围攻不是他对“原住民”的屠杀,而是这些蝼蚁在一路牺牲同行者后,有了站在他面前、与他抗衡的力量!


    但被那把剑伤到并不能让他感到恐惧,反倒催生了他的愤怒。贪婪的人性只有对至高无上的权利的向往。他要让所有的世界都听从他的心意,他才是唯一掌控所有世界的神!


    想杀他?也得有本事靠近他!


    他脚尖一点,向后退去,与言惊梧拉开距离。天道之力凝成一道席卷一切的旋风,从他身上冲出来,直直撞向言惊梧。那力量极强,迸发的冲击让整座封天剑阵都在震颤,光幕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言惊梧侧身避开,旋风擦着他的肩头过去,将他半个袖口撕成碎片,但并不能阻止他提剑刺向003。


    第二道旋风袭来。言惊梧挥剑去挡,手中剑与天道之力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剑身上的黑白两色猛地一亮,又暗下去。他被震退三步,虎口裂开,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003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数道旋风紧随其后,一道比一道快,一道比一道重。言惊梧在旋风间穿行,有些避开了,有些提剑挡住,但总有他避不开也挡不住的。


    一道旋风击中他的左肋,风刃割在身上,深可见骨,那是足以撕裂空间的力量。他闷哼一声,脚下踉跄,不退反进,径直穿过挡在003面前的旋风。即便有剑意护身,四肢也已血肉模糊,除了被特意护住的心脉要穴。


    003瞳孔微缩,他没想到言惊梧会使出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正要故技重施拉开距离,却见言惊梧剑意化实,无数把剑携着金色火焰与五色异光朝他杀来,彻底封死了他的后路。


    绝不能让那剑上的力量继续侵蚀他的身体!003周身绿色数据流转,将他整个身形都笼罩其中。却见那些剑在即将刺在绿色数据形成的结界上时,忽而消失不见。


    那些剑的后面也失去了言惊梧的踪迹!


    003听得身后传来动静,他来不及转身,更来不及去躲。言惊梧双手握剑,全身修为灌注于剑身,带着凤凰真火与天下人的信仰与功德刺进了003的后脑!


    那里是003的核心,在先前第二轮攻向003时,他便发现一旦003感受到威胁,这里就会泛起幽幽绿光,显然是激活了脑部的自我保护程序。


    他所有的剑体分身不过是为了吸引003将护体能量分摊到其他地方,好制造机会让他一举刺穿那层保护层,刺进003的核心!


    剑尖穿过保护层时,整柄剑都在颤抖,剑身上的黑白两色带着凤凰真火与五色异光疯狂流转,又被上面的天道之力绞得粉碎。


    言惊梧也被那股力量撕开皮肉、震碎经脉,甚至有一道击穿了他的右肩。他手臂垂下,几乎握不住剑,但左手依旧握着剑奋力向003的脑部刺下去。


    剑终于还是刺了进去!


    003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天道之力从他体内爆发出来,把言惊梧整个人震飞出去。他重重摔在地上,喷出一口血,剑脱手飞出,落在他身边三尺远的地方。


    他看向阵外,天边九星连珠将成,但003还活着。还不够!他必须彻底击杀003!


    言惊梧挣扎着爬起,极快地捡起剑。他没有足够的力量隐匿身形、攻其不备,封天剑阵外的李凝月也因受到天道之力的冲击,无法再通过阵法帮他遮掩身形,索性从正面冲了过去。


    003的数据已经紊乱,见状勉强将天道之力凝成旋风丢了出去。即便毫无章法,也不是此时的言惊梧能挡住的。他的身上已经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血从躯体的各处伤口往外涌,将脚下的地面染成暗红色。


    他凭着不畏死的意志,以身上又添数道伤口为代价,穿过旋风群,在三息间冲到003面前。他试图双手握柄,然而右手已经抬不起来,只能用左手托着右手腕,将剑举过头顶。


    剑身上的黑白两色还在流转,只是黯淡了许多,唯有其余五色化作新柴融进凤凰真火里。霎时间,剑身大放异彩!


    天道之力在003身上疯狂跳动,试图凝聚强悍一击,抢先击杀言惊梧。


    言惊梧以血元催动天地间最纯粹的剑意,借方无远以身殉剑后生出能克制003的力量,与运转到极致的“众生烬”相配合,抢先一步!


    手中剑发出一声清鸣,一剑落下!


    天道之力碎成齑粉,003的人形轮廓在剑下扭曲、崩解。刺耳的尖啸声回荡在言惊梧耳边,越来越弱,最后化作一声低沉的呜咽,消散在阵中。


    随着他的消失,被他提升了各方面数值的魔修实力大减,很快溃不成军,仓皇而逃。战场上,修士们歪七扭八地坐在地上,正要欢呼,却瞥见四周熟悉的倒下的好友同门。


    他们赢了,但也死伤惨重,沉默与叹息夹杂着啜泣在人群中蔓延。他们会在庆功宴前安顿战死的伙伴。来日庆功宴上,愿魂兮归来,与他们同贺即将到来的太平盛世。


    李凝月被卫世安扶着走了过来。他乌发皆白,满身血污,看向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言惊梧,想要查看他的伤势,却见他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在他的前方,那把剑落在003消散的地方。剑身上的黑白两色不再流转,上面布满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爬满整柄剑。


    言惊梧连呼吸都轻了许多,颤抖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柄剑,却在即将碰到时,眼睁睁看着那柄剑从剑尖开始,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点,随风四散。


    他神色慌张,顾不得身上的伤,仓皇伸出手去抓那些光点。他的手指徒劳地穿过那些光,什么也没抓住,无能为力地看着那些光点越飘越高,消失在夜空中。


    他的嘴唇动了动,一点声音也无。愣怔地看向那柄剑方才所在的位置,地上还剩些碎成粉末的剑渣。那阿远的魂魄呢?


    魂飞魄散……四个字像千斤石压在他心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而在他们身边,199自顾自地播放着001那边的情况。


    只见003刚返回那个堆满了仪器的昏暗屋子,仪器的屏幕纷纷亮起,像是在欢迎他的归来。但不等它依靠子程序修复身体,便听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001的声音:“003归来,摧毁程序启动。3!”


    003没想到001会藏在这里,还在此植入了摧毁程序!是什么时候?一定是在它回来检查子程序之后,那摧毁程序想必还有一部分在001身上!


    “2!”


    003怒吼:“你疯了,你也会死的!”


    但它不会得到任何回复,001坚定地执行着它的任务:“1——”


    满屋仪器吱哇乱响了两下后,瞬间瘫痪。房间里满布火花带闪电,巨大的爆炸声传来,003彻底消失!


    199的电子音响起:“199温馨提示,003已被摧毁。本世界天道之力恢复中,199、3666系统传送程序启动——”


    卫世安忍不住问了一句:“001也死了吗?”


    199:“总部为001保留了可以助它完全恢复的子程序。001圆满完成任务,会得到最高等级的奖赏。”


    它趁着传送程序完全启动还有一点时间,飘至言惊梧面前:“199温馨提示,剑灵的魂魄还在……”


    言惊梧迟钝地抬头。他身上的伤已被方玉树强行喂了药止住了血,闻言原本黯淡的双眸又亮了起来,充满希冀地看向199。


    但它话未说完,一道白光闪过,传送程序已将它和3666、顾书玥一同带回了来时的世界。《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