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全天下抢白月光师尊》 1、第1章 重生 常年被黑雾笼罩的云中山后山,有一座人迹罕至的断崖,名曰鬼哭崖。从未有人去过崖下,偶尔靠近崖边时,总能听到万鬼哭嚎。传说,若是从此处掉下去,绝无生还的可能。 “方无远,你已经无路可逃了!” “魔头!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鬼哭崖上,方无远一身天青窄袖劲装沾满斑斑血迹,他擦了擦嘴角的血,一声嗤笑落在正道人士耳里,又激起了对方的义愤填膺。 “魔头!你死到临头竟还不知悔改!” 众人纷纷出言讨伐,却见领头的顾飞河举手示意,瞬间噤了声。 顾飞河穿着绣满银丝暗纹的月白色归鸿宗弟子服,领口处是一把小剑,那是归鸿宗四长老亲传弟子的象征。 这身衣服,也曾穿在方无远身上。他目光移向顾飞河腰间,几番巡视后松了口气。 幸好,幸好,还有一件东西是他这个叛出师门的孽徒独有的。这样的认知让他按下对顾飞河的嫉妒,甚至生出几分心满意足。 他一言不发,剑指顾飞河,虽然是强弩之末,却难掩吞天气势。 其他正道人士不由后退一步。这些日子一波接一波的战争让他们牢牢记住了方无远的强悍实力与狠厉手段,云中山上的遍地焦土与血流成河至今让他们胆寒。 顾飞河拔剑对上,意气风发,挥斥方遒。与方无远难逃一死的狼狈求生截然不同,今日这一战,只要杀了方无远,他正道魁首的位置便无人可以撼动。 鬼哭崖上有风吹过,夹杂着阴冷摄人的哭泣声,期待着新魂的加入。 方无远不顾伤势,压榨着体内所有灵力,求生的意志支撑着他,试图从必死之局中杀出一条生路。可惜时运不济,他的剑竟在此时碎了。 顾飞河的剑刺来,他来不及多想,堪堪躲过,然而顾飞河的剑尖却将他怀里的什么东西挑了出来,仔细看去,是一个系着红绳的铃铛。 方无远的凌厉攻势顷刻消散殆尽,神色慌张地伸手去捞那只铃铛,却还是晚了一步,铃铛从他指尖擦过,落入鬼哭崖。 他呼吸一滞,毫不犹豫地纵身跳入鬼哭崖,抓住了铃铛,也被崖底千万怨魂瞬间吞噬。 那一刻,种种过往如走马灯一般在他眼前闪过。一生颠沛流离、漂泊无依的孤苦中,唯有抓在手里的铃铛是他反复咀嚼回味的温情,是他可望不可及的光,也是睚眦必报的他唯一无法偿还的深恩。 “师尊……” 最后一张剪影落在红梅映衬的皑皑白雪上,雪中有人青衣负剑,背身而立。 他满怀敬畏与依恋,想去触碰那道身影,却想起自己杀人如麻、恶名昭著。 他又开始害怕,怕那道身影回头看向他时,眼中只有失望与厌恶…… 终于,他收回了想要去触碰的手,只紧紧攥着铃铛,任由身体如一只失去生机的大鸟,被万千恶鬼拽入崖底。 —— “哪里来的臭小子?醒醒!起来陪我说话!” 吵死了,谁在说话……方无远的意识还处在一片混沌之中,想张嘴叫手下让这聒噪的声音消失,后脑处却传来一阵剧痛,让他略微清醒了些。 他还活着…… 方无远来不及查看自己的伤势,坐起身慌忙去找铃铛,铃铛竟安然无恙地系在他腰间。 他心生疑惑,检查伤势时大吃一惊——他的修为跌回了锻体期! “臭小子该不会是摔傻了吧?”清晰无比的聒噪声音再次响起,让方无远迅速警惕。 他环顾四周,寻找声音来源,这才看清周遭环境。 传闻中有万千怨鬼的鬼哭崖崖底竟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去处,两岸高不可见的峭壁上长着连片绿茵,抬头看去,天空蔚蓝如一线,温和的阳光落在崖底,照得人懒洋洋的。 “臭小子,我在这!” 那声音没了之前的缥缈,不耐烦地将方位暴露给方无远。 方无远揉着胀痛的太阳穴,勉强站起身朝那个方位走去,却在路过小溪时停住了脚步。 他凝视着水中熟悉又陌生的倒影。那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身穿月白色的窄袖衣衫,有些破损,还沾了些灰尘。上面爬满银色暗纹,领口处绣了一把小剑,正是归鸿宗四长老亲传弟子的象征。 他怎会穿着他未叛出师门前的弟子服?又怎会变成少年时期的样子? 太多的疑问堆积在心里,不等方无远细想,那道声音便急不可耐地催促:“臭小子!再磨蹭我杀了你!” 方无远眸光一暗,他的仇家很多,这声音难道是仇家追来了?他运转体内灵力,却是眉尖微蹙,锻体期的他根本没有一丝灵力。 “……你别怕,”那声音仿佛察觉到自己吓到了方无远,收敛戾气,放轻声音招呼方无远过去。 这话落在方无远耳中成了施舍和怜悯。他在魔窟里挣扎了小半生,终于成为叫人闻风丧胆的魔尊,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落到这般田地。 他循着声音走去,心中警惕不减,面上并无丝毫畏惧。正道围攻都不曾怕过,又岂会怕他人装神弄鬼? 方无远低眸冷笑,想起鬼哭崖上小人得志的顾飞河,待他重回巅峰,必取顾飞河项上人头! 至于眼下情景……他诧异地辨认着眼前繁复的封印,以及封印后面的洞穴内影影绰绰的身影。 怎会是初代魔尊? 他记得十四岁时,同门师兄骂他不成器,不配做师尊的弟子,他一气之下为了证明自己,偷跑来归鸿宗后山的禁地无声涧,意外遇见初代魔尊,还得了一丝为他引灵ru体的魔气。至于那位师兄,约莫是死在了仙魔大战中。 他对初代魔尊多少有一些感激之情,若非那丝魔气教他入了炼气期,他叛出师门后恐怕连活下来都很难。 只是夜深人静时,他又忍不住奢求,若是没有那丝魔气,十七岁那年的论道大会上,他是不是不会叛出师门?就这样留在师尊身边,做个普普通通的亲传弟子。 “臭小子,既然你我有缘,不如我教你引灵ru体,你留下来陪我聊天吧?” 与久远记忆中相差不大的话响起,方无远愈发疑惑,他摸了把自他醒来后一直隐隐作痛的后脑勺,却摸了满手的血。 竟然连受伤的位置都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怀疑自己是在做梦,然而身上大小擦伤的痛感又在提醒他,眼前的一切并不是梦。 难道他掉进鬼哭崖后回到了十四岁那年?若果真如此,那他是不是可以见到师尊了? 一想到三百多年的执念即将成真,他的指甲陷进食指指腹中,才勉强按捺住心中狂喜。 见方无远久久不答话,魔尊寥寥无几的耐心消失殆尽,一根藤蔓从地底冒出来,直向他身上缠去。 方无远讶然,记忆里的魔尊并未对他动手,且此时的他对上魔尊,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 不过,他很快冷静下来,很显然,藤蔓并非要伤害他。于是,他身形变换,从容不迫地躲过攻击。 一击不中,藤蔓停在半空,洞穴中传来魔尊的声音:“你这小子,分明是少年模样,怎么躲避的身法像是没少面对生死之战?像你这种小弟子……” 魔尊话锋一转,原本吊儿郎当的逗乐生出七分冷意:“莫不是孤魂野鬼夺舍重生?”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藤蔓再次攻向方无远,只是这一次的攻势不是缠而不伤,而是要他性命! 魔尊虽被封印在洞穴里,无法使出全力,只能指挥藤蔓攻击,但这对处于锻体期的方无远来说,还是难以对付。 方无远四处逃窜,十分狼狈,却接二连三被藤蔓击中,身体里气血翻滚,脑袋因失血过多变得昏昏沉沉。 不行,他还不能倒下!既然老天让他回到十四岁,至少让他再见一次师尊…… 十四岁,多好的时候。他未曾入魔,未曾叛出师门,未曾做下师尊绝不会宽恕的种种恶行。 就让他干干净净的、以弟子的身份再见一次师尊…… 他狠心咬破舌尖,让自己保持清醒。可惜,魔尊哪怕被封印在洞穴里也是大乘期的魔修,他根本找不到一丝生机。 不知是流血过多,还是脑后的伤再次发作,方无远倒在地上,连躲避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蜷起身子,护住心肺。 “师尊……” 他不甘心,却别无他法。十四岁的他太过弱小,杀了他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方无远的眼睛半阖着,周遭的景象渐渐模糊,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体内生机正在流失。 或许重生就是老天跟他开的一个玩笑吧。 “叮当——” “长生铃,系长生。以后遇到危险便摇响它,无论多远,师尊都会来救你。” 清脆悦耳的铃铛声让方无远耳边生出幻音,犹如濒死前的臆想。 可惜,铃铛只响了一下,便再没什么动静。 方无远满身血污,想起上一世论道大会,他与顾飞河为夺头筹不顾生死之际,顾飞河的攻势曾击中过长生铃。 然而,直到他一念入魔,师尊也未曾出现。 不,不是这样的,师尊当时在闭关。他的师尊是天底下最好的剑修,自然要专心修炼。 长生铃,系长生……铃铛是师尊亲手系在他腰间的,也是他独有的。师尊待他很好。 都是因为顾飞河,是这个伪君子抢走了他的师尊! “嗖——” 就在方无远颠三倒四地胡思乱想时,有长剑破空而来,一剑斩断了攻击他的藤蔓。 “谁敢伤我弟子?” 来者身穿竹月长袍,逆光而立,看不清面容,却周身冷冽,孤冷出尘,像把一山霜雪粹进骨肉里,举手投足间,隐有一缕梅花香气。 他出现的那一刻,万籁俱寂,流水无声,连风都静止了,生怕唐突仙人之姿。 方无远难以置信地看向那道多年未见的身影。 师尊竟然出关了! 这是他从不敢奢望的一幕,却也印证着他多年的执念。 果然,师尊待他很好。 上一世,他掉落无声涧,长生铃并未响过,师尊自然也没有来。 这一世,长生铃响了,师尊来了。 他反复回味了三百多年的温情,在逐渐淡如白水时,又生出新的甘甜。《 》 2、第2章 魔气 方无远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年幼时的他,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藏在冰冷的石头后面。 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风是冷的,雨也是冷的。 他很饿,也很渴,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躲在母亲怀里,汲取着母亲身上的温暖。 七八岁的孩子已经渐渐懂事,他知道他们在被人追杀,也知道追杀他们的人是他的亲生父亲。 但是,他不明白,前些日子还与母亲琴瑟相和、抱着他钓鱼的父亲,怎么转眼就成了追杀他们的恶鬼? 风越来越冷,雨越下越大,母亲的怀抱变得冰凉。他摇了摇母亲,然而,那个疼他爱他的人再也醒不过来了,只有满身血污沾在他身上,迫使他不得不面对失去母亲的痛楚。 忽然,远处传来马蹄声,是追兵来了。 他捂紧嘴巴,把哭声强堵回去,但这并没有什么用,追兵已经找过来了。 他遍体生寒,瑟缩在母亲僵冷的身体里,浑身发硬,动弹不得。一个七岁的孩子,面对穷凶极恶的追兵除了等死又能做什么呢? “找到了!在那里!” 眼看着追兵迅速靠近,他下意识地想拉着母亲逃命,却见母亲的身体倒在血泥中。 已经来不及躲闪,追兵的刀举向他,刀身映照出稚嫩的面容,那么的弱小。 他以为他就要死了,但下一刻,一把剑刺进追兵的身体里,他腾空而起,落入一个温凉又带着淡淡冷香的怀抱,叫人心安。 他想抬头去看那人面容,然而眼前景象变化,年幼的他跪在一座古朴典雅的大殿中,周围乌泱泱的全是人,而他的前面,站着一个身穿秋色长袍的男子。 他抬头看去,那人的面容隐在光晕里,看不真切,只能嗅到极淡的香气。他鼻翼微动,分辨出那是梅花的冷香。 “方无怨,从今日起……”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他听到跪在大殿中的自己轻声说道。 “你母亲希望你卸下仇怨……既然不喜欢,就换一个吧,”那人的声音很好听,像白玉打磨的棋子落在棋笥中。 “便叫方无远,如何?无远不届,为师祝你,往后岁月若大鹏展翅,去看山河胜景,天地辽阔。” “方无远,从今日起,你便是我言惊梧的亲传弟子。” “师尊……”方无远发出梦呓声,身上无处不在的剧痛让他渐渐清醒,而眼前陌生又熟悉的房间陈设也勾出他久远的记忆。 这里是映歌台,是言惊梧所居主峰,这间屋子是方无远的住处。 一双冰凉的手搭上他的额头,又很快移开:“起来吃药。” 冷漠甚至带了些命令的语气让方无远敏锐察觉到师尊的不悦。 他惶恐地强忍着身上的不适,撑起身接过师尊手里的药碗。 他不喜欢喝药,此时却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只是在喝药时也分出余光贪婪又敬畏地描画着言惊梧的容貌。 他敬慕的师尊如记忆里的一样,清雅绝尘,雍容华贵,不苟言笑的眉眼像千年不化的皑皑白雪。 但他清楚,这副拒人于千里外的面容下藏着这世间最柔软的心肠。这是世上仅剩的对他好的人,也是他漂泊无依的日子里唯一的眷恋。 太久了,他已经三百多年未曾见过他的师尊,此时的画面仿佛一场美好又不真实的梦。 然而,他刚把药喝完,便被一声呵斥打破了温馨的气氛。 “为何去禁地?”言惊梧沉着脸厉声问道,“长生铃不是你胆大妄为的倚仗。” 他感应到长生铃在响,半分不敢耽搁强行出关,却在无声涧下找到了方无远:“梅娘呢?她怎么不看着你?” 方无远心里一慌,师尊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他从未见过他动气。 方无远想起从前受师尊教导时的提心吊胆,他依恋师尊,但师尊也是他又敬又怕的长辈。 他最不愿这世上唯一待他好的人对他露出失望与厌恶。 前世,方无远掉下无声涧后,是按照魔尊的指路独自回去的,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他去过无声涧。而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心念急转,低垂着头:“弟子知错……弟子不该为了证明自己以身涉险。梅姐姐下山采买,是弟子故意趁她不在偷跑去无声涧,与她无关。” “证明自己?”言惊梧压下怒气,问起来龙去脉。 “是……是一位师兄,说徒儿入门七年,毫无长进,不配做师尊的弟子,”方无远适时抬头,眼圈发红,“师尊,徒儿真的不配做您的弟子吗?” 这一句反问,虽是刻意而为,也是压在方无远心头多年的酸楚与困惑。他清楚师尊对他的好,但也同样不解他入门七年,师尊为何从不教他如何修行,只让他读些四书五经。 “……别哭,”言惊梧找来手帕,笨拙地替他这半大的徒弟擦拭眼泪。他这弟子性格早熟,脾气倔强,向来不会与人示弱,若非心中实在委屈,也不会露出这般可怜模样。 他蹙起眉头,方无远只说了这一件事,他却不得不深想,在他闭关的日子里,他的徒弟遭受过多少类似的诘责。 他甚少插手宗门事务,但毕竟是一峰之主、宗门长老,绝不会容忍他的徒弟承受这样的欺凌。 “说这话的弟子姓甚名谁?” 方无远一愣,他惊喜于师尊会为他出头,只是,此事对他来说毕竟已经过去三百多年,当年如此待他的同门不在少数,他哪里记得那位激得他跑去无声涧的同门叫什么名字。 “是徒儿无能,惹师尊烦忧,”他没有回答言惊梧的问题,却是满脸自责,“徒儿日后一定努力修行。” 话又绕回修炼一事上,言惊梧也听出了方无远的言外之意,他无奈放弃想为徒弟做主的想法,手指搭上方无远的脉搏。 这个动作让方无远浑身一僵,强行压下想甩开这只手的冲动,顺从地将自己的命门暴露在言惊梧的指尖下。 然而,方无远细微的抗拒还是被言惊梧察觉到了,他不由联想到魔尊的话。 “你这徒弟肯定是被夺舍了!哪有锻体期的小弟子能躲得如此娴熟,一看就没少经历生死之战。” 言惊梧心里一沉,他当时见方无远浑身是血,只以为是魔尊伤他弟子的借口。 言惊梧把完脉,不待方无远反应,便将指尖点在方无远的眉心,神识强行进ru体内探查。 有了把脉的动作,方无远对于言惊梧查看元神的举动毫无抗拒,但他心里多少有些紧张,不知重生是否会让他的元神出现异样,被当成孤魂夺舍。 眼看言惊梧平静无波地收手,方无远松了口气。 “我方才为你查看身体,你幼时破损的经脉已无大碍,灵茶不必再喝,伤好后便可以学习引灵ru体,”言惊梧说道。 方无远闻言,想起前世自他入门后每日一杯从不间断的茶,原来是为他修补经脉的灵茶。他心里升起一股暖流,果然,师尊不曾教他修行是有原因的。 “你好好休息,”言惊梧看着方无远躺下后才起身离开。 毫无睡意的方无远盯着床帷发呆。重生一世,仅仅是因为他对魔尊的态度变了,后面发生的一切便跟着变了。如此说来,他这一世是不是可以不叛出师门,留在师尊身边? 至于前世在论道大会结束后入门的顾飞河……方无远阖上双眼,他绝不会让欺瞒师尊的伪君子再有机会拜入师尊门下。 他的师尊只能有他一个弟子。 他翻了个身,牵扯身上的鞭伤一阵剧痛,提醒着他太过弱小只会任人宰割。 方无远想待在师尊身边,但他也要无上的力量。 幸好这一世,他没有受教于魔尊,应当不会再有入魔的机会。就这样安安稳稳的,成为师尊喜爱的那种弟子,襟怀磊落、一身正气。 他也不是非要成魔称尊的。 方无远摩挲着腰间的长生铃,他不知自己为何会重生回到少年时,但此刻发生的一切若只是一场美梦,他绝不允许任何人惊醒这场梦。 —— 天边晚霞如纱绯,红梅在白雪中肆意绽放,暗香浮动,疏影横斜。 言惊梧并没有心情赏景,拧着眉回了他休息的居所。 他方才检查方无远的元神,并非魔尊所说,是什么孤魂野鬼夺舍重生,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方无远的元神上缠绕着一股魔气。 那魔气极其微弱,若非大乘期的修士以神识深入探查,根本难以察觉。 言惊梧凝神沉思。他原本以为那股魔气是魔尊的手段,转念一想,以魔尊的行事风格,应当不屑于做这种事。 难道是方无远当年被人追杀时沾上的?他竟然时至今日才发现。 仔细想来,他对这个徒弟确实疏于照顾,带回来的小小孩童不知不觉间便长成半大少年。这些年,他又给过他多少关心?他甚至连他被人嘲笑欺凌都不知道。 想起方无远一心执着于修行,言惊梧无奈叹气。他本该拒绝的,在方无远元神上的魔气彻底清除之前。但他又担心如果他拒绝,方无远会因执念太深,心绪起伏,一念入魔。 他这徒弟的修行之路注定荆棘满布。 不过,只那一点魔气,待方无远踏入筑基期渡劫时,应当可以趁机清除。他得在魔气被清除前小心看护,防止徒弟行差踏错。 言惊梧这般想着,忽然体内真气乱窜,一口血呕了出来,旋即眼皮一沉晕了过去。《 》 3、第3章 一夜心 方无远躺在床上久久难以入眠,前世的记忆在他脑海中冲荡,入魔后的种种仿佛刻在血脉深处一般无法忘怀,唯独他千番回味的温情却因岁月悠久,逐渐蒙上一层雾,与此时此刻渐渐重叠,看不清晰,也愈发引人向往。 直至夜幕降临,天地被笼罩在一片黑暗中,床头小柜上有如豆烛火骤然亮起,为暗沉的黑夜带来一点微光。 方无远侧头看去,旧时记忆浮现…… 他刚被师尊救回来时,受连日来的逃亡影响,极其怕黑。他怕黑暗中有刀刃袭来,怕睡着后再也醒不过来。 师尊知道他每夜因噩梦所扰,睡不安稳,便做了这盏灯。 此灯名唤“一夜心”,上面有师尊布下的阵法,里面的蜡烛会在夜深无光时自行燃起,黎明将至时熄灭,一盏灯约莫能用半个月。 方无远思绪起伏,毫无睡意,感受到药效在体内发挥作用,身上的皮肉伤已无大碍,索性起身出门。 他秉烛夜行,在映歌台的水榭回廊、亭台楼阁中转悠,一寸一寸地去触摸记忆深处的景色。 然而,眼前一切明明触手可及,却又像蒙着一层雾,让他分不清重生究竟是真实存在,还是镜花水月? 终于,他停在了言惊梧的房间外。 在鬼哭崖上被正道围攻、生死一线间的血腥色还历历在目,转眼却身处安稳平静的环境中,前尘与当下到底哪一个才是他栖身的现实。 他举着灯,不敢再往前一步。 他怕师尊的出现都是泡影,他怕推门而入后,屋内空无一人。 他想再见一见师尊。他在映歌台绕来绕去,终究只是求个心安。 敲门声响起,方无远等了许久也未曾听到屋内传来应答声。或许师尊已经歇下…… 只是修道之人向来警觉,师尊不可能听不到敲门声。 方无远心中的忐忑化作慌乱,连开口说话的声音都染上不安:“师尊,是我。” 依旧无人应答,月色下的静谧放大内心的惶恐,他不愿再等下去,无视礼法推门而入。 昏暗灯火映照下,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言惊梧和身前的鲜艳血色刺痛了方无远的双目。 “师尊!”他忙放下灯,吃力地将昏迷不醒的言惊梧扶到床上,昏暗的烛火映衬着言惊梧的脸色愈发苍白。 方无远搭上言惊梧的手腕,察觉师尊体内真气乱窜,像是受了极重的内伤。他不敢耽搁,取出储物戒,里面有母亲留给他包治百病的玉骨草。 可是,他忘了,他现在一丝灵力也无,根本打不开储物戒,想去求援都无法御剑飞行。 方无远强行保持冷静,想起他未进入筑基期前有一只开了灵智的白鹤载他出门。 那只白鹤……他在身上翻翻找找,终于从贴身衣物的小兜中掏出一只哨子。 哨子吹响,清脆的哨音传出,不过三息间,白鹤出现在门外,探头探脑地问道:“大晚上的,你不睡觉吹什么哨子?” 迷迷糊糊的白鹤待看清眼前景象,猛然惊醒:“仙尊怎么出关了?血?!仙尊受伤了?!” 方无远不耐与它解释:“快去找掌门过来。” 白鹤不敢耽搁,长鸣一声腾空而起,以最快的速度划过归鸿宗的夜空,飞去灵源峰,请来了刚准备就寝的掌门。 “这是怎么回事?”一位儒雅和善的中年男子为言惊梧搭着脉。他身穿胶青色长袍,外罩一层绣着银丝流云纹的纱,腰间束一条宽边云锦带,乌发被玉冠拢起。 掌门李凝月眉头微蹙:“匆忙出关,真气出了岔子,强压下去后又跟禁地里的魔尊发生冲突,一时反噬以至昏迷……” 方无远一愣,师尊昏迷不醒都是因为他? 他正想问师尊何时会醒,却见李凝月脸色大变,从药箱中掏出瓶药,喂着言惊梧服下。 “掌门师伯,师尊怎么了?”方无远心中一紧,急忙问道,难道师尊身上还有他未曾发现的暗伤? 李凝月没有回答,反倒问起白日里的事:“你师尊为何会在禁地与魔尊打起来?他不是在闭关吗?”他发现禁制受到攻击,匆忙赶去,却只看到言惊梧带着方无远御剑离开的背影。 方无远一愣,生怕此事与师尊的伤有关,丝毫不敢隐瞒,将来龙去脉细细道来。 “这么说,是你私闯禁地,才逼得你师尊不得不出关?”李凝月为言惊梧盖好被子,转身看向方无远,面色凝重。 “是,”方无远低头答道,他担心师尊,心底却也因师尊对他的好冒出些许欢喜来,只是面上还是恭敬有礼,“弟子知错。” “即便知错,也是要罚的,”李凝月见方无远态度谦卑,皱眉问起另外一个问题,“与你有口舌之争的是哪位弟子?” 方无远一愣,他的记忆里早就没有这么个人,如何说得上来对方叫什么,只好低头保持行礼的姿势,装傻充愣。 “你倒是知道维护同门,”李凝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神色莫测,“你身上有伤,已经吃了苦头,便罚你明日早课后在问道山戒碑前跪一个时辰。” 问道山是归鸿宗内外门弟子一起上课的地方,戒碑就在问道山山门前,而早课后正是人来人往的时候。这个惩罚对方无远来说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方无远抿着嘴并未说话。竟敢让他在众人面前下跪……若他还是魔尊,一个禁地,闯就闯了,谁能奈何? 然而此刻,他不是魔尊,而是言惊梧的亲传弟子,恭而有礼才是他该做的。 “不服气?”李凝月冷笑一声,正欲说些什么,却听床上传来一声闷哼,他顾不得教训方无远,忙靠了过去。 方无远也被声音吸引,凑到床边,只见言惊梧悠悠转醒,一双眼在他们二人之间回转,像是在分辨眼前的情景。 “我晚上去寻师尊,见师尊吐血晕倒,便遣白鹤请来掌门,”方无远扶着言惊梧坐起身,恭恭敬敬地跪在床边认错,“都是徒儿不好,是徒儿私闯禁地,带累师尊。” 他的愧疚是真心实意的,重生回来什么报答师恩的事都没做,却害得师尊因他而伤。 李凝月看了眼方无远,对他在他面前时的乖戾轻叹一声。这孩子,都七八年过去了,还是只肯与四师弟亲近。 见方无远的脑袋悄然无声地垂到他手边,言惊梧抬手轻抚上徒弟的发顶,他捂嘴轻咳两声:“不怪你,是我这些年时常闭关,不够关心你,才让你受了这些委屈。” 这话让方无远愕然,在他眼里,师尊养他教他,对他已经足够好了,他从未想要奢求更多,师尊竟会觉得他对他还不够好。 他眼眶一热,连忙低头。多年漂泊的人在这一刻寻到依靠。游子归家,卸下一身疲累,隔绝往日风霜。 李凝月轻咳一声,打破师徒二人的脉脉温情:“私闯禁地,还是要罚的。”他提醒道,显然是听出了言惊梧想为方无远开脱。 言惊梧不悦,语气里满是回护:“要罚他什么?” “明日早课后在问道山戒碑前跪一个时辰,”方无远咬牙切齿地回道,他堂堂魔尊,岂能在众人眼皮子底下罚跪? 言惊梧闻言,凝眉沉思,心知这已经是李凝月宽大处理:“那便跪吧。你先回去休息,我与掌门有话要说。” 方无远默然,心中不愿,又因是师尊的命令,也乖顺应下。 他记挂着言惊梧的伤,本想请师尊取出他储物戒中的玉骨草疗伤,但见师尊气息渐渐平稳,也不好在掌门面前多说什么。 玉骨草是他入了筑基期后才从储物戒里取出来的,按照零散的记忆,他此刻并不知道玉骨草的存在,掌门与师尊更不清楚。 掌门心思深沉,见微知著,凡事还是小心为上。白日里被魔尊看出问题的事情不能再发生一次。 待方无远离开,言惊梧正欲说什么,却见李凝月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掐诀布下隔绝声音的结界,才开口问道:“你自己也察觉到了?这事跟你强行出关有关系吗?” 面对掌门师兄的质问,言惊梧实话实说:“我强行出关以致真气溃散,但不应当会使元神受损。” 李凝月神色凝重:“你不清楚为何会元神受损?” 言惊梧摇摇头。 两人相对无言,毫无头绪。言惊梧已是半步成神的大乘期修士,这世上还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伤到他? “不早了,师兄先回去休息吧,”言惊梧打了个哈欠,他向来作息规律,虽是修道之人,但也紧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习惯。 “你倒是心大,”李凝月轻斥的语气中藏着担忧,“此事先瞒下来,等弄清楚缘由后再说,你这些日子好好休息,元神养好之前不许再闭关。明日,请药宁宫的郑洄舟再来给你看看。” 言惊梧一一应下,末了还要抱怨一句:“师兄越来越啰嗦了。” 气得李凝月拂袖而去,与守在屋外未曾离开的方无远撞了个正着。 “恭送掌门师伯,”方无远恭敬行礼,并不问二人方才聊了什么。 李凝月打量着他,总觉得眼前的少年与前些日子有些不太一样,或许是因为言惊梧受伤,少年心有所感,比以往稳重些了。 “你明日去药宁宫领些补药,你师尊的伤要好好调理,”李凝月叮嘱道。 方无远应下,试探问起言惊梧的伤势:“弟子该给师尊领些什么药?” “你师尊的药会由郑洄舟配好,”李凝月并未回答方无远的问题,转身离开。 方无远心生疑窦,他推门而入,依赖地跪坐在言惊梧床边:“师尊受了什么伤?严重吗?师尊的伤都是因为我……” 他低垂着脑袋,心里十分自责。 “无妨,修养些时日便好了,”言惊梧面上不显,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这徒弟什么时候学会撒娇了? 但他到底记着李凝月的嘱咐,并未对方无远透露实情,“快回去休息吧。” 方无远没动,他睡不着,他至今无法确认眼前这一切到底是真实的,还是他的一场美梦。 若只是美梦,是不是一觉睡醒,他又成了叛出师门、孑然一身的魔尊? “师尊,我想跟你一起睡,”方无远听到自己这样说道。 若只是一场梦,不如将这梦做得再大胆一些。 他贪恋师尊给予的温暖,就让他在师尊身边多待一会儿吧。 夜色寂寥,屋内昏暗的灯光在冷月寒梅中开辟出一抹暖色。 言惊梧神情错愕,又很快了然。 魔尊下手确实狠了些,虽然只是皮肉伤,十分好治,但方无远还未进入炼气期,那些皮肉伤差点要了他半条命。毕竟还是个孩子,想来是今天的经历勾起他儿时的痛苦记忆。 “上来吧,”言惊梧拍了拍床里空着的一半位置,向方无远示意。他刚把方无远带回来时,小徒弟夜夜噩梦,也没少与他同塌而眠。 方无远掩下心中欢喜,褪去衣衫躺进床里侧,轻嗅着萦绕在鼻息间的清冷梅香,已然心满意足,不敢再有半分僭越。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言惊梧竟然侧身将他揽进怀里,仿佛儿时哄他入睡一般轻拍着他的背:“好阿远,乖阿远,噩梦飞飞,为师就在这儿。” 时隔多年,清冷剑修有些生疏地哄着在他眼里还是孩子的徒弟,却不知他的徒弟已然历经千帆,更看不到把脑袋埋在他怀里的少年红了眼眶。《 》 4、第4章 噩梦 “那位就是清宴仙尊的徒弟?怎么看着一点也不像清宴仙尊教出来的弟子?” “你见过清宴仙尊?仙尊是什么样的?” “仙尊清冷华贵,一身正气,虽冷若冰霜,但也是个光风霁月的人。他这徒弟……似乎有些过于阴郁。” “大概是有什么烦心事吧?既然是清宴仙尊教出来的弟子,总归差不到哪里去,说不定这次论道大会的魁首就是他呢。” “说的也对,毕竟是仙尊唯一的亲传弟子,这些天赢了不少场,并非流言说得那般无用……” 看台上的窃窃私语全都飘进方无远的耳朵里,他深吸一口气,握着剑走到比武场上。 这一场与他对战的是个散修,名叫顾飞河,在前几日的比试中大放异彩,实力不容小觑。 方无远凝眸打量顾飞河。不管眼前这人有多厉害,这次论道大会的魁首只能是他! 他要向那些讥讽他的同门证明,只有他配做清宴仙尊的徒弟。谁也别想抢走他的师尊! 比试开始,方无远与顾飞河先后出手。 方无远起手是归鸿宗人人都会的惊鸿剑法,虽然只是基本功,但其中锋芒毕露,一招出手,竟是剑意初现。 看台上的围观者纷纷惊呼:“这就是清宴仙尊的亲传弟子吗?” “果然极有天赋,前几日他的剑招中还未曾有剑意……” 甚至连平日里冷嘲暗讽的归鸿宗弟子也露出些许惊诧,方无远才十七岁,在他这个年纪修出剑意的剑修实在寥寥无几。 方无远无暇分心去听旁人如何评说,迎面对上顾飞河的攻势。 两人打得难分上下,剑身击撞间已是数十个回合过去。 方无远察觉到对手十分难缠,出手愈发凌厉。论道大会的规则是点到为止,不许伤人性命,只要能将顾飞河打下比武场,他就是本届魁首。 顾飞河也是全力以赴。归鸿宗作为此次论道大会的东道主,给出的彩头十分丰厚,更吸引他的是,如果是他这种散修夺得魁首,便能选一位归鸿宗的长老,拜入门下成为亲传弟子。 若能成为归鸿宗的亲传弟子,日后必会平步青云。而他这次,就是奔着第一剑修清宴仙尊的名头来的。 大约是察觉到对手的走神,方无远的攻势瞬间猛烈,竟是几息间便将顾飞河打落比武场。 方无远收剑入鞘,只听看台上传来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庆祝着本次论道大会最终胜利者的诞生。 “叮当——” 一声铃铛声响,眼前景象忽而扭曲又逐渐清晰,原本为他欢呼的人群满脸震惊地看向他。 “他、他入魔了!” “清宴仙尊的亲传弟子入魔了!” “仙尊怎会收这种心境不稳的人为徒?” 嘈杂的人声争先恐后地钻进方无远的耳朵里,让他头晕目眩。 他茫然地攥住垂在他腰间的长生铃,前方是奄奄一息的顾飞河,而他的剑上流着鲜艳刺目的血。 他入魔了……他杀人了…… “吾辈修道在于修心,德不立,何以明心?” 师尊的教诲还在耳畔,入了魔的他还配做师尊的弟子吗? 他曾因师尊不能出现在论道大会上见证他的胜利而失落,此刻却不由心生庆幸。幸好,幸好,师尊没有看到这一幕,他也不必去面对师尊的失望与指责。 方无远眼睛发红,周身灵气魔化,提剑运转魔功,随手挟持一位离他最近的弟子,冲出归鸿宗…… “阿远!阿远!” 焦急担忧的声音将方无远从噩梦中拉了出来,熟悉的面庞让惊惧的他倏然坐起:“……师尊?” 梅花清香萦绕在鼻息间,方无远一阵恍惚,这才想起此时的他是十四岁时的他,是还没有入魔叛宗的他。而那些历历在目的画面,只是前世,只是噩梦。 “阿远不怕,师尊在呢,”言惊梧拿着帕子擦拭方无远额间的冷汗,“梦见什么了?” 微凉的指尖落在方无远额头上,一触即离,却让他逐渐清醒。 他注视着眼前如往日一般关心他的师尊,梦中入魔刹那的恐惧再次涌起。 “怎么了?”言惊梧很是担心,他这徒弟打小就是个锯嘴葫芦,痛了病了从来不说,本以为大点就好了,现在看来是一点都没变。 难道真要靠他去猜吗?他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头一次养孩子的言惊梧十分头痛,轻声细语地哄着:“阿远是有烦心事吗?” 见方无远沉默,言惊梧无奈叹气:“你不说,为师又怎么知道呢?”他揉搓着手中的帕子,无所不能的剑修显出几分无解的烦躁。 方无远抿着嘴。这话他前世也听过不少次,然而他每次都会回答“无事”,次数多了,师尊也便不问了。 师尊一向关心他,若是他早点开口问个明白,是不是就能早些知道灵茶的事?是不是就不会接受魔尊的教导?自然也不会入魔叛宗,做下种种再也无法回头的错事? 且他此刻心中确实有疑惑…… 他将“噩梦”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问出了无声涧下长生铃响后一直压在心上的困惑。 “师尊,梦里长生铃响了,可是你在闭关,并没有像昨天一样出现……” “所以只是个噩梦,”言惊梧顺着方无远的背。 “只要长生铃响了,不管师尊身在何处,都会出现在你身边,”向来话少的剑修为了安慰被噩梦惊醒的徒弟,不得不多说几句,“初入魔道是有机会祛除魔气的,我怎会任由你叛出师门,不闻不问?” 他顿了顿,想起隐藏在方无远元神深处的魔气,这梦难道是预言吗? 不待他深想,便听方无远继续说道:“或许是师尊有事耽搁……” “就算为师有事耽搁,掌门和其他长老也不会由着你一个小小筑基修士挟持人质闯出归鸿宗。” 方无远心头一震,他竟从未想过,论道大会时的他才刚刚筑基,哪怕因入魔狂性大发、功力提升,也不该如此轻易闯出归鸿宗。 当时的场面,除了归鸿宗的各位长老,还有其他宗门的长老带队前来。那些人最差的也是元婴期修士,若真要动手,不管是拦是杀,他都不是对手。 那样的情形,倒像是所有人在刹那间达成一致,刻意放他这个入魔的弟子叛出宗门。 方无远满心酸涩,三百多年了,埋在心里不愿去深想的事情,此时想来竟是处处都透着不合理。若他能早些发现,而不是因为畏惧悔恨一直逃避,是不是就能早些回到师尊身边? 他靠在言惊梧怀里,随着言惊梧的安抚,思绪渐渐平复,紧绷的心放松下来,疲累感随之袭来,竟在师尊怀里打起了瞌睡。 言惊梧见外面天色还早,也没叫醒方无远,任由昏昏欲睡的徒弟靠着他进入梦乡。到底是个半大的孩子,昨个儿闹了一整天,又做了一晚上噩梦,是该好好休息。 不过,言惊梧还记着方无远辰时有早课,时间一到就把因睡姿影响、微张着嘴巴流口水的方无远推醒了。 方无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便看到师尊肩头有一小团氤氲开的湿意。 他抹了把嘴,恍然惊醒。他不仅靠着师尊打了个盹,还把口水弄在了师尊身上。 方无远惊慌失措地爬下床跪在地上:“徒儿失礼,请师尊责罚。” 他做了一世冷情冷意、自在随性的魔尊,此时却面露窘迫,他怎么可以亵渎他心中的神?他怎么能在师尊面前如此丑态毕露、不知礼数? 言惊梧蹙眉,是他以前的要求太严苛了吗?他教徒弟礼数,并非是要把徒弟教成古板酸儒。 “无妨,”他示意方无远起来,“梅娘为我裁剪的衣服甚多,去柜子里拿件新的来。” 方无远狼狈起身,转入一间耳房,这里放着好几个大柜子,专门存放梅娘为言惊梧裁剪的衣服。 他甚少来这间屋子,此刻打开衣柜,里面衣物颜色之多,样式之繁令他叹为观止。 他知晓梅娘喜欢做女红,他的衣服也都是梅娘做的,但没想到师尊的衣物竟有他的五倍之多,满满当当地堆在几个柜子里,许多都还是崭新的。 方无远一时间不知该拿哪件才好,挑来挑去挑花了眼,最终选了柜子里唯一一件白色长袍。 他记得梅娘说过,师尊不喜穿白衣,但很喜欢红梅映白雪的胜景,她便依着景致,做了这件红梅白底的袍子,果然很得师尊喜爱。 方无远拿了衣服打算出去,余光瞥见桌子上随意摆着一块玉佩,像是刚从师尊身上解下来,上面还残留着师尊的气息。 他摩挲着玉佩,鬼使神差地将玉佩收进他怀里妥帖放好,这才若无其事地拿着衣服走了出去。 言惊梧微微松了口气。平日里穿什么都是梅娘在安排,今个儿梅娘不在,若是让他去那一屋子衣服里挑选……实在让人头痛。 “师尊……”方无远上前,窘迫的目光略过言惊梧肩头的湿处,伸手想为师尊更衣,却被拒绝了。 言惊梧接过方无远手中的衣服:“时候不早了,你也回去换身衣服。” 方无远依言退下,贴心地带上门,自然没有看到在他离开后,褪去亵衣的言惊梧心口处,有一道连掌门李凝月都未曾检查出来的疤。 言惊梧用手指按压着那道狰狞的疤痕,并不痛,看着应该是道旧疤,但他并不记得这疤痕从何而来。 他面色凝重,这次仓促出关,他身上有太多未解之谜,元神莫名受损、心口出现旧疤…… 据他所知,与他修为相当的人不超过十个,但能在他毫无察觉时伤到他的人,只有他那外出云游不知所踪的师尊,和无声涧下的魔尊。 只是,魔尊还在封印里关着,这真的会是魔尊做的吗?《 》 5、第5章 罚跪 收拾妥当后,方无远与言惊梧乘着白鹤一同去了问道山。 问道山上林荫密布,郁郁葱葱,山头绕着一座园林,门口立了块刻着门规的石碑,里面大小楼阁错落,是弟子们求学问道的地方,后山有几座演武场,作为实战对练的教学场所。 方无远要跟新入门的弟子一起学习引灵ru体,而言惊梧既然出了关,便得去为内门弟子教授剑法,两人分道而行。 直至早课结束,弟子们蜂拥而出,方无远夹杂在人潮中,不情不愿地踱步到戒碑前,跪了下去。 等他找到那个害他罚跪的同门,定要让他后悔活一遭!至于让他罚跪的掌门……这笔账先记着,总有一天要让他还回来。 前世成魔称尊、视人命如草芥的方无远这般想着,余光瞥见言惊梧出来,连忙收敛心神,乖乖跪好。 以师尊的性子,他若敢残杀同门,只怕是要将他赶出归鸿宗的。 方无远的眸色暗了暗,不行,这些腌臜心思不能再有,他是清宴仙尊的弟子,不是杀人如麻的魔尊。 言惊梧并未靠近,只是坐在白鹤背上,翻阅着手中书册。 其他弟子见状,一时有些疑惑。不是说四长老不待见他这徒弟吗?现在这般又是为何?听说四长老还为了他这弟子强行出关。 众人不敢在四长老眼皮底下窃窃私语,只好忍着好奇匆匆瞥了一眼方无远,便快步走开,生怕被四长老当成爱凑热闹、荒废修行的人。 只有两个十七八岁大的弟子站在不远处,不知在说着什么。 方无远并未将那二人放在心上,他挺直腰背,端端正正地跪着,一想到有师尊作陪,便觉得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罚跪也不是什么叫人难堪的事情了。 他悄悄抬头看了眼言惊梧,又迅速低下了头。也不知师尊看的什么书,竟然如此入迷,或许是新得的剑谱一类吧。 方无远思绪飘散,忽见那两个弟子朝他走了过来。 为首的那位眉眼飘忽也难掩灵动清明,他面露懊恼,冲过来抓住方无远的手腕,一个用力便将他拽了起来。后面跟着的那人稳重沉默,此时却因来不及阻止而惊愕无奈。 方无远踉跄站好,不悦地想要甩开这人的手,却见他自己松了手,面朝言惊梧遥遥一拜。 “弟子李望飞,是岳池山三长老门下弟子,方师弟此事因我而起,所有惩处也该由我一力承担,弟子绝不连累他人,这就去找掌门师伯认罪。” 不待言惊梧开口,李望飞便御剑带着方无远赶往灵源峰,与李望飞同行的另一人只好匆匆向言惊梧行礼告辞,跟了上来。 路上,方无远打量着这二人,终于从久远的记忆中翻找出事情的始末。 他被师尊带回来的那天,归鸿宗新一届的招生试炼刚刚结束,有几个弟子资质极好,是要被选做亲传弟子培养的。 而这个李望飞是掌门李凝月的侄子,自小崇拜言惊梧,一心想做言惊梧的亲传弟子,他也确实是几人中资质最好的,却没想到言惊梧收了方无远做亲传弟子,还因方无远年龄尚小,需要照顾,不肯再收徒,只能与他身边这位顾行知一起做了三长老的亲传弟子。 一到灵源峰,方无远就被李望飞拉着直朝侧殿而去。 古朴肃穆的大殿里,掌门李凝月正端坐于案牍前处理门中事务,抬头便见李望飞“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掌门师伯在上,弟子特来请罪!”李望飞将他日前因心中嫉妒故意挑衅的事情全盘托出,未曾有半分隐瞒。 一旁的方无远甚是惊讶,这与他从前的经历完全不同,他心里原本已经认定那个刻意挑衅的人定是奸诈阴险之辈,不曾想他还没在戒碑前跪多久,那人便自己跳了出来。 坦坦荡荡,襟怀磊落。 倒是让他一时间无法断言李望飞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擅放冷箭的小人,还是问心无愧的君子? “你可知错?”李凝月似乎早就料到了一切。 “弟子知错。” “错在何处?”李凝月问道。 “错在身为师兄,不知分寸,以己私怨,置同门于危难,”李望飞俯首长拜,“请掌门师伯责罚。” “既已知罪,便罚你于戒碑前受杖责四十,”李凝月将笔搁在砚台上,“至于方无远的罚跪,就免了吧。” “啊?”李望飞愣了一下,很是不甘不愿,他已经踏入筑基期,杖责并非难以忍受的惩罚,只是…… 李望飞愁眉苦脸,跪着行至案牍前,骄矜的少年耍着无赖央求:“大伯,非要在戒碑前打屁股吗?好丢脸的。” “这里不是你家,”李凝月随手抄起书拍在李望飞的脑袋上:“知道丢脸了?那方无远跪的时候就不丢脸了?还是你也想挨魔尊一顿打?” “不了不了不了,”李望飞连连摇头,他那醉鬼师尊可不会来无声涧救他,“我这就去受刑。” 他拉着顾行知一路跑回问道山,只剩下方无远还留在殿内。 “有话便问,”李凝月看向他。 方无远踌躇半天,问了个让李凝月意想不到的问题:“掌门,为何私闯禁地的处罚这么轻?” 私闯禁地是大罪,不应当只是罚跪杖责那么简单,但见掌门样子,分明只是嘴上说说要重罚。 李凝月对弟子向来极有耐心:“处罚不在于重,而是要让你们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让你罚跪,也只是为了引出与你起争端的人。” “掌门怎么知道是李师兄?若李师兄不承认呢?”方无远问道,为什么掌门这么有把握李望飞会自己出来认错? 李凝月气定神闲:“与你不和的就那么几个弟子,他们什么心性我还是清楚的。” 他叹气:“阿远,归鸿宗是你的家,我们就是你的家人,你不必总是如此戒备。” “弟子明白了,”方无远恭恭敬敬地答道,分明没有将李凝月的话放在心上,“此事弟子也有错,理当与李师兄一同受罚。” 他并不情愿,但此事若依师尊的行事风格,同门之间必然是要同进同退的。他要做师尊心里友爱同门的好弟子。哪怕只是装出来的。 前世的顾飞河不就是靠着那些假仁假义、蒙蔽众人的手段,让师尊再未收新弟子入门,只一心一意教导他。 “不必,杖责是为了惩戒李望飞,他最好面子,”李凝月没有答应,“至于你,你师尊因你受伤,只这一件,足以教你长记性,罚跪便免了。” 方无远的眸光晦暗不明,归鸿宗掌门李凝月比他预料的更懂人心,前世若没有李凝月的刻意打压,顾飞河收买人心的速度只会更快。 他行礼告辞,一出门,迎面撞上了来接他的白鹤。 “你什么时候能学会御剑?飞来飞去很累的!”白鹤一边抱怨一边送方无远回了问道山。按照以往惯例,若是梅娘不在,未辟谷的方无远是要留在问道山用午膳的。 问道山戒碑前,只见言惊梧一言不发地看着李望飞板着脸趴在木凳上,承受着过往同门的指指点点。 他咬着牙,忍受着执法长老打在他身上的板子,强装无所谓地忽视掉围观弟子的窃窃私语,余光偷偷瞥向言惊梧,正好撞上言惊梧落在他身上的打量。 李望飞羞惭地迅速挪开眼睛。这世上除了大伯,他最崇拜的就是清宴仙尊。没能做仙尊的亲传弟子已经很遗憾了,如今竟然还招了仙尊厌恶。 “谁能想到方无远竟然真的会跑去禁地!有勇无谋,果然不配做仙尊的弟子!” 李望飞又气又恼,小声嘀咕,不想这话全都落进想要过来扶他的方无远耳朵里。 想抢走师尊的人都该死! 方无远将李望飞与顾飞河划入一类。看似行事磊落,实则暗藏祸心,阴险狡诈,伪君子罢了。 他把手伸向李望飞,笑得友好而亲切,仿佛对前些日子的事情全然不计较:“李师兄小心……” 方无远看了看李望飞已经搭在顾行知肩上的手,又看了看自己落空的手,笑了笑,什么都没说,便转身回了言惊梧身边。 言惊梧自然也看到了两人的动作:“怎么了?” 方无远摇摇头,小声恳求:“师尊,我饿了,我们去吃饭吧。” 他这隐忍不发的模样落在言惊梧眼里,便是徒儿又受了欺负,还不愿意与自己说。 言惊梧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李望飞,这个弟子怎么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方才不是挺仗义的吗?难道都是演给他们这些长辈看的? “师尊……”方无远不愿言惊梧靠近李望飞,忙拉住了言惊梧,“我饿了。” 他低眉顺眼地祈求,使得言惊梧愈发心疼,他多年闭关,对徒弟所思所想全然不察,竟让徒弟养成了这幅逆来顺受、不愿惹是生非的性格。 他纵然想为方无远出头,却也知这并非一朝一夕能扭转的事情:“也罢,先吃饭吧。”徒弟还未辟谷,吃饭自然是大事。《 》 6、第6章 引灵入体 方无远用过午膳后便跟着言惊梧回了映歌台。 一踏上映歌台,再不见风和日丽、绿意盎然,只剩下皑皑白雪夹杂着梅花清香。 雪地上,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先后踏过,留下一串相依相偎的脚印。 “今日的课可听懂了?”言惊梧问道。方无远今天与外门弟子一起学习引灵ru体的法诀,也不知听懂了多少。 “听……”本来想说听懂了的方无远话到嘴边却变了说法,“听不太懂。” 言惊梧顿了顿,并不忍心苛责于他:“你入门晚了些,切莫心急,午间容易困顿,先回去小睡一会儿,休息好后为师教你引灵ru体。” 果然,这样就可以与师尊多多接触。方无远嘴角微翘,又迅速垂了下去,跟在言惊梧身后亦步亦趋,不愿离去。 走在前面的言惊梧若有所思地侧身看去,忽而牵住了身后少年的手:“为师在,不怕。”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出乎方无远的意料,让他平白起了一身薄汗,想抽出自己的手,又贪恋那人掌心的温凉不肯离开,手指微动间终于在言惊梧掌心落定,怀着忐忑的心情接受了师徒间的亲密。 “长大了啊……”言惊梧牵着方无远的手缓步行在红梅疏影间,“阿远的手比以前大了不少。” 他眼底含笑,攥紧了掌心间骨节分明的温热:“再过几年,为师就要握不住了。” 这随意闲聊的话让方无远生出几分不安,握不住了……师尊就会放开他的手吗?前世他伸出手始终不敢触碰的雪胎梅骨,今生也只能在身后仰望吗? 总是落后半步的方无远咬着牙快走一步站在言惊梧身边,像是从黑影的笼罩里跨了出来,而他的身边就是他渴慕已久的冬日暖阳。 “再过几年……”他喃喃着将自己的手与言惊梧的手比对,“换我来牵师尊的手。” 少年胆大妄为,举止放肆,沙哑的声音和不稳的气息却透露着他的惶恐。他不想他的世界只有严寒,他不愿再坠入暖阳照不到的深渊。 言惊梧一愣,暗自怜惜着心思敏感的徒弟。 不过,这些怜惜在小憩之后,方无远默写引灵ru体的心法口诀时全都烟消云散了。 言惊梧本就不苟言笑的俊秀面庞透出几分冰冷。他板着脸静静翻阅着方无远默写的东西,内容一字不差,只是…… 方无远也看出了师尊的不悦,却是一头雾水。虽说他后来成了魔修,但引灵ru体的心法口诀还是记得的,不应当有错,怎么师尊看上去很不高兴的样子?难道是他误将魔修的功法掺揉进去了? 他惴惴不安地胡思乱想着,忽听言惊梧唤来白鹤,还让白鹤用爪子在雪地上划拉了几个字。 铁画银钩,颇具风骨。 方无远尴尬地别开头,隐约猜到师尊在不高兴什么。他前世于十四岁那年遇见魔尊后,只一心钻研如何变强,再未好好练过字。 成为魔尊后,处理公文皆有人代管,甚少提笔。他的字自然便是……不忍直视。 “自今日起,每晚睡前先练半个时辰的字,”言惊梧说道,像是担心方无远偷懒一般,又特意补了一句,“我陪着你练字。” “是,”方无远闻言,应得甘之如饴。 言惊梧实在看不下去方无远默写的心法口诀,索性丢到一边,与他讲起了引灵ru体的要诀。 方无远并非不会,但也听得认真,只是思绪还是在不知不觉间飘远。若是当年他未曾一念入魔、叛出宗门,往后余生也应该是在师尊的谆谆教诲下,一步一步长成足以让师尊骄傲的弟子。 “可还有不解之处?”言惊悟问道。 “没有了,”怕师尊觉得他没有天赋,方无远不敢再撒谎,依着言惊梧深入浅出的讲解开始引灵ru体。 他感应着天地灵气,将周身关窍打开,准备吸纳灵气ru体。 然而,方无远虽然感受到了灵气的存在,但他的周身像是裹上一层薄膜,隔开了所有灵气,让他无法引灵ru体。 他的心头压上阴霾,回想起前世他引灵ru体是在接受魔尊的教导后,依照魔修的法子入了炼气期。难道他注定只能成魔吗? 无端的悲恸从心底涌起,方无远屏气凝神不愿放弃,想要强行吸纳灵气冲破那层薄膜,忽觉丹田一痛,竟是一口血呕了出来! 言惊梧大惊,扶住摇摇欲坠的徒弟,掌心按在方无远小腹处,将灵气送到他体内,为他平复着丹田处的痛楚。 “别心急,慢慢来,”言惊梧担忧徒弟身体,忙按住还想再次尝试的方无远。 方无远两眼通红,他身上的异常让他无法释怀。他不想入魔,他不想漂泊一生,他想留在师尊身边,他想做师尊喜欢的弟子,难道此生依旧无法得偿所愿吗? 不,他不信命,事在人为,他还没走到入魔那一步。 方无远强压下万千思绪,再抬头便是一副引灵ru体失败,强忍着伤心失落向师尊请教的好学模样。 “师尊,我方才依照法诀……” 他将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一一道来,他的师尊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只有他会全心全意地养他教他。 “这……”言惊梧蹙眉沉思。方无远既然能感受到灵气的存在,便于修道一途有缘,又怎会与灵气之间存在阻隔,以致引灵入体失败。此事实在怪异,掌门师兄教过的弟子众多,或许会有眉目。 “你不必担忧,为师会设法解决,”他缓缓说道,像一把能够斩断前路所有荆棘的利剑,“若是一心向道,自当万山无阻。” 言惊梧从容不迫沉稳可靠的样子让方无远纷乱繁杂的心绪也定了下来。 他想起曾听人说过,师尊踏入筑基期不久便被觊觎他天生剑骨的人掏了灵根,几年后再次遇险,本命剑碎,全凭着冬寒抱冰的韧劲,修出半步成神的剑意。 灵根被掏,本命剑碎,这对于一个剑修来讲,无疑是断绝追寻大道的一切可能。而他的师尊却从绝境中持剑破出一条剑道,举世无双,亘古未有,是天下剑修心向往之的高山。 他的问题远远比不上师尊经历过的那些绝望。 “药宁宫弟子郑洄舟前来送药!” 门外站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打断了方无远的思绪,他忙起身请两人进来。 “掌门师伯只说了大致情况,如何配药还须细细检查,恕弟子冒犯,”年长些的青年行过礼,便运转灵力,探查言惊梧身体上的伤处。 方无远是见过郑洄舟的,这是他母亲唯一的亲传弟子,年纪轻轻已是声名远扬,只是为人十分贪财,得了个“阎王笑”的名头。听说只要钱给够,他能让过了鬼门关的人从阎王手下逃回来。 不过,更让方无远在意的是跟在郑洄舟身边的那个小童,约莫五六岁的样子,穿着略有些宽大的小道袍,规规矩矩地站着,唇红齿白,圆嘟嘟的脸蛋煞是可爱,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娃娃。 方无远仔细观察着小童,总觉得十分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与掌门师伯说得一样,”郑洄舟收了灵力,回头唤来小童,“归一,过来看看,这个你擅长。” “是,师兄,”归一的小短腿快走几步,到了言惊梧面前,想伸手去摸言惊梧的心口,不想胳膊太短根本够不着,只好奶声奶气地开口请求,“师兄,我的小凳子你带了吗?” “啊?”不知何故愣怔在原地的郑洄舟连忙回神,从储物戒内掏出个小凳子,归一踩上去刚好够得着言惊梧。 他指尖飘出彩色异光,钻进言惊梧心口,顺着奇经八脉在言惊梧体内游走:“师兄,配药。” 只见郑洄舟的储物戒里飞出一个药柜,他的身形快速移动,按着归一所念灵草配起了药。 药柜中的草药随着郑洄舟的动作飞舞,没一会儿三副药配好,小童归一也累得气喘吁吁,似是损耗极大。 郑洄舟将药包好,递给方无远:“三天一副,吃完再来拿。” 方无远大吃一惊,这孩子这么小,他配的药管用吗?就算一出娘胎便开始修行学医,也不过五六年光景,如何比得上药宁宫的医修? 似乎是看穿了他的疑心,郑洄舟笑呵呵地解释:“别看归一年龄小,四师叔的伤可只有他有法子治,这是他的天赋,连我都不及。” 方无远并不放心,然而言惊梧什么都没说,像是认可了郑洄舟的话,他也只好压下满腹疑团。 他不知师尊究竟受的什么伤,这些人都在刻意隐瞒师尊的伤势,他只能选择信任他们。 而这种被迫信任他人的感受让方无远十分不快。 药已配好,本该离开的郑洄舟问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四师叔家里可有小孩走丢?” “并无,”言惊梧答道,他顺着郑洄舟的话仔细打量起归一,面上不动声色,眼中却有难以察觉的惊诧。 注意到言惊梧情绪变化的方无远骤然惊觉,难怪他觉得归一看上去十分眼熟,这个小娃的五官竟与师尊别无二致,就连那副拒人千里、自成天地的气度都一模一样。 思索过后的郑洄舟大胆发言:“那四师叔在外可有私生子?” 这话如平地惊雷,炸得方无远头晕目眩。 师尊怎么会有私生子?这小童比他拜入师尊门下时还小一些,难道师尊说着是去闭关,实则私会情人去了?《 》 7、第7章 私生子? “休得胡言!”言惊梧冷眼扫过,“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难免有长相相似的人。” “是弟子口不择言,请四师叔恕罪,”郑洄舟连忙行礼道歉,没想到自己一时冲动竟然把心底的大胆猜测说出了口,冒犯了长辈。 见小辈礼数周全,言惊梧抿了抿嘴,心中虽然有气,但也不好再责怪下去。 被惊得头晕眼花的方无远终于回神,是他与外人妄加揣测,师尊是何种人物他是清楚的。 他的师尊清冷出尘,剑心澄澈,是雪胎梅骨,是世外谪仙,是心怀苍生的清宴仙尊。这世上又有谁能配得上他的师尊呢? 想来师尊也是不会动情的,师尊的心里装满了苍生,哪里能分出半点私心给某个人? 方无远的心定了下来,却多了几分怅然若失。 对师尊而言,他是苍生,也只是苍生。就算没有“师徒”这层关系,就算他只是个陌生人,他的师尊也绝不会吝啬自己的善意。 “请郑师兄先说一说归一的来历,或许会有眉目。” 方无远如此说道,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从容稳重,安安静静站在郑洄舟身旁的归一吸引。真像啊,不仅是眉眼,就连周身气度也与师尊如出一辙。 郑洄舟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话到嘴边却想不起来归一的来历。他应当记得的。 “我是郑师兄捡回来的,自我有记忆起便是郑师兄在照顾我,”小奶音及时响起,为郑洄舟解了围。 “啊对,是的,”郑洄舟附和道,脑海中关于他照顾归一的记忆十分模糊,但心底又觉得理应是这样。 “那捡他回来时,可曾见过什么信物?”方无远问道。 郑洄舟摇摇头:“没有。” 方无远皱眉沉思,他前世是去过药宁宫的,与郑洄舟不算相熟,但也见过好几次,从未注意过他身边跟着个小道童。 依郑洄舟的说法,是因为归一擅长医治师尊所受的伤,所以带着归一一起过来。 若是长生铃没有响,师尊便不会出关,自然也不会受伤;若是师尊没有受伤,归一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由此看来,一切都是从无声涧下长生铃响的那一刻发生改变的。 这理所当然的推算,并不能压下方无远心底的怀疑。一个五岁小童医术如此高超,真的合乎常理吗? 他低眉看向归一,却与归一向他投来的眼神撞了个正着。 瞥见归一欲言又止,言惊梧主动问道:“归一,怎么了?” 归一看了眼郑洄舟,竟见郑洄舟识趣顺从地退了出去,这样的举动再次让方无远露出些许诧异。 “方师兄,你是不是无法引灵ru体?” 幼童的话让方无远愕然,归一不同于寻常孩子的聪慧和天赋让他不禁大胆猜测,这个孩子该不会也是重生回来的吧?又或许是孤魂野鬼夺舍? 前世让他看不透的人只有顾飞河。 顾飞河身上的疑云实在太多,明明丹田灵力空虚,却能踏入大乘期;明明不识药理,却医术高超;明明剑术浮而不实,却总能窥得强敌命门,一招制敌。 难道顾飞河也重生了?归一就是顾飞河? 方无远心生警惕,归一毫无察觉,从腰间掏出针带,展开是九根大小不一的针具。 “不是什么难事,我给师兄扎上两针就好了。” 归一举起一根针,眼神恳切,却让方无远遍体生寒。 若归一就是顾飞河,这一针下去他是生是死还未可知。 “师兄不信我吗?”归一嘟起嘴,胖乎乎的脸蛋上生出几分生气和伤心。 方无远呼吸一滞。这幅外表实在太有迷惑性了,师尊年幼时也会做出这样的表情吗? “阿远,归一不会害你的,让他试试吧,”言惊梧开口说道。 言惊梧对归一全身心的信任让方无远藏在心底对顾飞河的嫉妒翻涌而出。 他沉默不言,顺从地褪去上衣,任由归一在他身上施针,心底却赌气一般想着,若他就此死去,师尊可会难过后悔? “好了,方师兄再试试吧。” 方无远心底怨气还未在脑内走完一遍,便见归一收了针。 他有些惊讶。这么快吗?只是扎了几个十分平常的穴位,顾飞河会有这么好心? 他当即盘膝打坐,尝试着引灵ru体。令人惊讶的是,像蛋壳一样包裹在他周身阻隔灵气的薄膜消失了,他毫无阻碍的顺利引灵ru体。 难道归一不是顾飞河? 方无远暂时压下对归一的疑心,依照心法口诀让灵力在体内运转了一个大周天,正式踏入炼气期。 言惊梧松了口气,真是人不可貌相,这孩子小小年纪竟然连修行上的棘手问题都能轻松解决。 “四师叔,我饿了,”归一伸出白藕般的小胳膊扯了扯言惊梧的衣袖,“想吃甜甜的点心。” 撒娇般的语气让他少了几分老成持重,多了些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天真,灵动的眉眼又让方无远觉得归一也没有那么像师尊。 “想吃什么?”方无远问道,他不耐有人缠着师尊,顺势牵过归一的手。 或许是清楚自己刚刚帮了方无远的忙,归一毫不客气地提着要求:“要吃梅姐姐做的糕点,听师兄说,梅姐姐做的糕点是世上最好吃的糕点!” “梅姐姐不在,”方无远回道,他从哪儿去找梅娘做糕点。 却见言惊梧从储物戒中拿出几块糕点:“梅娘以前给的,就是凉了些。”他的储物戒能让食物不腐不坏,虽然放的久了,但也是可以食用的。 “梅娘下山几天了?”言惊梧问道。 方无远数了数日子:“今天是第六天。”他心生奇怪,梅娘往日出门不过两三天便回,这次怎么去了这么久? 他翻找着前世的记忆,隐约想起梅娘此次外出的时间确实长了些,而且回来时怒气冲冲的,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言惊梧不放心,掐指找起梅娘下落。梅娘受过他的点化之恩,甘愿留下来做妖仆,他自然要担起护佑之责。 然而,掐算的结果却让他蹙起了眉头。 他吩咐方无远送郑洄舟和归一离开,待方无远回来后才说起了梅娘的事。 “梅娘有囚困之劫,为师下山一趟,你好生修行,不可懈怠。” 言惊梧叮嘱完便要离开,却被方无远牵住了衣袖:“我跟师尊一起去。” 他的话脱口而出,才想起找借口回补:“师尊身上有伤,徒儿担心师尊……” 只是这些动作落在言惊梧眼里,便成了“我这徒弟愈发黏人,还别扭不肯直说”的念头。不过,带上方无远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唤出仙剑风歇,御剑带着方无远下了山。 两人出了归鸿宗,在山下绕来绕去,竟是到了散修联盟的地带。 散修联盟的大本营聚仙城内,来来往往的修士神色匆忙,像是有什么事情发生。言惊梧放开神念,扫过聚仙城内,大致了解了事情经过。 原来是这两天城外忽然出现了只猪妖,无端攻击附近城镇的居民,已然死伤无数。 “师尊,我们也去看看?”方无远问道,但他心里清楚,依师尊的行事,遇见此事必然不会坐视不理。 “也好,梅娘并无性命之忧,先解决此事。” 言惊梧御剑带着方无远朝着人流汇集的地方飞去。 正值盛夏,不远处的田野里金色麦浪翻滚,一只发了狂的野猪精横冲直撞,即将成熟的庄稼被踩倒趴伏在地,还有不少离得近的筑基期修士受了伤。 随着越来越多的修士赶过来将它团团围住,暴躁的猪妖更是凶性大发,一时间竟无修士能近得了它的身。 言惊梧神念扫过,发现这野猪精不过筑基期,却不知为何发狂,实力直接提升到金丹期,而赶过来的这些散修都只是筑基期修为。 眼看猪妖的攻击愈发猛烈,言惊梧不再观战,一道撼天剑意劈下,阻住了猪妖攻向修士的步伐。 地面上的修士纷纷抬头看向空中身着红梅白底长袍的谪仙。 “哪里来的前辈?” “那是清宴仙尊!” 有人认出了言惊梧,人群中炸起欢呼声。 “清宴仙尊竟然来了咱们聚仙城!” “能得见清宴仙尊,真是三生有幸!” “方才那一剑,仅仅是剑意便有如此威力,不愧是清宴仙尊!” 然而猪妖已经失去理智,不知畏惧,见有人拦路,愈发癫狂,身形瞬间暴涨至十尺高。 近处的修士躲闪不及,险些被踩踏重伤,幸而言惊梧反应迅速,剑意化作实体,数把仙剑风歇的分身飞向猪妖脚底,将修士全都挑了出来。 随后,言惊梧手腕一翻,指挥数十把仙剑分身直直插向地面,将猪妖困在中间,动弹不得。 愤怒的猪妖以庞大的身躯撞向仙剑分身,但这些剑纹丝不动,直至它筋疲力尽瘫倒在地,也没有冲出剑笼。 为了追查猪妖为何发狂,言惊梧将他收进伏妖囊中,正准备离开,却被热情的散修团团围住。 “仙尊是来聚仙城做客吗?” “我们聚仙城有很多好玩的,仙尊可以多留几日吗?” “仙尊的剑意化实真是厉害!” 熙熙攘攘的人群拥上来,都是些低阶修士,却让言惊梧一时间无法脱身。 被围在人群中央的他面上冷意愈发凝重,但也无法吓退朴实真诚的散修们。 而一旁的方无远也连带着受到了散修们的吹捧。 “这就是仙尊的亲传弟子吗?” “果然一表人才!” “风度翩翩,日后定成大器!” 约莫是看出来方无远刚刚踏入炼气期,众人对他的夸赞全落在了容貌上,这让方无远十分不悦,心里涌起对力量的渴望。 空有皮囊的人怎配站在师尊身边? 不过……师尊似乎不太擅长应对这样的场面,他已经一动不动站了好一会儿。 “诸位!”方无远气沉丹田大喝一声,周围叽叽喳喳的声音终于消散,“诸位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师尊还有要事在身……” 众人一听连忙散开,生怕耽搁了清宴仙尊的大事。 但也有胆子大的凑了过来:“仙尊也是来调查买卖妖修一事的吗?” “买卖妖修?”言惊梧想起梅娘,追问了一句。 那人连忙解释:“聚仙城不仅有散修,也有不少妖修,我们与妖修一向和平共处,遵守聚仙城的规矩。谁知近日有不少低阶妖修被拐卖,险些引起两方相斗,城内金丹期以上修士都去追查这件事了。若是他们在,围杀猪妖的事也轮不到我们这些没什么经验的修士。”《 》 8、第8章 顾飞河 就在言惊梧听那位散修与他介绍聚仙城发生的拐卖妖修事件时,方无远的余光瞥到有个衣着灰败的青年男子鬼鬼祟祟地离开人群,看上去与其他散修格格不入。 言惊梧自然也注意到了,他拉住想要跟上去的方无远,耐心地等散修们七嘴八舌的说完,才告辞离开。 至于散修派人安抚居民,委托木灵根修士替百姓照顾庄稼等等且略过不提。 “那人朝那个方向去了,”方无远指了个方向,眼神询问言惊梧要不要追。 “不急,”言惊梧气定神闲,“我在他身上留了一缕神念,他跑不掉的。” “师尊可是察觉到了什么?”方无远问道,他此时不过炼气期,对方的修为在他之上,他什么都做不了。这样的认知实在叫人恼怒。 “那人身上有梅娘的气息,”言惊梧说道,“行为鬼祟,或许与拐卖妖修事件有关。” 方无远恍然大悟,难怪前世梅娘回来后怒气冲冲的,更不愿与他提起下山后发生的事情。 言惊梧带着方无远隐匿身形,循着神念的方位找去,不过三里远便跟上了那人。 就在两人看清那人的面容时,方无远的眼睛瞬间变得猩红。 那张脸他化成灰也不会忘记!前世便是这张令人生厌的脸占去师尊身边的位置,将他逼到鬼哭崖! 顾飞河! 方无远目眦欲裂,恨不得将仇人杀之而后快,却因师尊在旁而不得不压下心中恨意。 他记得顾飞河去参加论道大会前确实是聚仙城的散修,却没想到这辈子会提前三年遇见顾飞河。 此时的顾飞河应当只是筑基期,若能趁此机会杀了顾飞河,以绝后患…… 方无远敛去眸中的晦暗不明,强装无事紧跟在言惊梧身边,只见顾飞河进了一片树林,七拐八拐后钻进一座荒废已久的破庙里。 方无远心中了然,此地有阵法布下,顾飞河方才的走法应当是阵法的生路。 他并未记住那条路的走法,不过他前世与鬼修为伍时也曾研究过阵法,他们脚下的阵法并不算难以破解。 眼看顾飞河进入破庙后久未出现,言惊梧疑心有变,带着方无远推开破庙的门。 就在他们踏入庙内的那一刻,庙中景象变化,空气中弥漫着沁鼻花香,叫人飘飘欲仙不知所以。紧接着,便是无数俊男美女扭着窈窕曼妙的舞姿相缠嬉戏,尽态极妍,妖媚万千。 方无远深觉他们已然踏入对方的幻阵中,正在纠结如何告知师尊破阵的关键,却见言惊梧挡在方无远身前,口念法诀形成一层保护结界,将二人与幻象隔绝开来。 接着,便是一道强横凌厉的剑势劈向眼前幻象,硬生生将幻阵劈开了个豁口,整个幻阵应声崩塌。 方无远一愣,他甚少见师尊出手,没想到师尊不仅剑术了得,破阵也是如此……得心应手,无论面前有什么挡着,都能劈出一条道来。 幻阵破碎后,真实的世界呈现在眼前,灰头土脸的顾飞河正在把几只已经化作原形的妖修往麻袋里装,见方无远两人骤然出现在眼前,吓得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如此的表现让方无远心生疑惑。 前世的顾飞河总是一副“我即正义”的伪君子模样,最擅收买人心、装模作样,哪怕遇到险境,也要装出一往无前的侠者风范,从来都不会有眼前这人畏畏缩缩、胆小怕事的神情。 “仙尊饶命,仙尊饶命……”吓破了胆的顾飞河不待言惊梧问话,便一五一十地将来龙去脉交代清楚。原来是他用迷药迷倒低阶妖修,再高价卖给向他收购的人。 至于那只猪妖,是顾飞河估错了迷药用量,不但没有迷倒猪妖,反倒让猪妖发了狂,冲了出去。 不仅如此,顾飞河还主动招供了幕后主使,“是一个弱冠之年的男子交给我迷药,让我拐来这些妖修,前面几次迷倒的妖修都交给他了。” 他跪在地上又磕又拜:“仙尊明鉴,我只是一时利欲熏心,犯下大错。但是、但是我也是有原因的,我家里母亲疾病缠身,还等着我赚灵石救命!” 他这样的说辞让他自己也生出几分“我没错”的坚定,愈发言辞振振:“我也是出于一片孝心,虽有过错,但毕竟事出有因……” 言惊梧不耐听这等小人说话:“孝心不该成为你伤害妖修的借口。” 顾飞河心有不甘:“他们只是畜生,非我同类,其心必异,如何能与人类和平共处?” 方无远冷然一笑,这套说辞倒是与他认识的顾飞河如出一辙。 顾飞河还想争辩,然而不待他开口,一道剑气透穿他的肩膀,庙内惨叫声回荡。 “万物有灵,众生平等,更何况有和平缔约在前,你可有想过你的胡作非为会为普通人带来战乱?” 言惊梧气得眼角发红,人妖和平共处多年,竟然有人会为一己私欲,无视引起两族大战的可能。 正在此时,来追查妖修下落的修士赶到,惊讶地拜见言惊梧:“清宴仙尊也是来追查此事的吗?” 言惊梧并未回头看向众人:“此人虽未伤及妖修性命,但助纣为虐不可饶恕,按照两族和平缔约该当何罪?” “关入仙牢二十年,”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剑客打扮的元婴修士。 “那便按律论处吧,”言惊梧挥手让聚仙城的修士带走顾飞河,却见顾飞河面露畏惧,涕泗横流地想要挣开束缚。 “仙尊饶命!仙尊饶命!我不能被关入仙牢,我是要渡劫飞升的!二十年……二十年后我的修行就毁了!” 他绝望地叫喊着,然而并无一人分出半点同情之心给他,甚至有人小声嘀咕:“你只是修行毁了,城外那些无辜丧生百姓可是命都没了。” 这句话让庙内气氛陡然安静,只听得顾飞河充满怨气的叫喊声渐渐随风消逝。 “能否请仙尊与我们一同捉拿幕后黑手?”为首之人吩咐同伴将言惊梧手里的猪妖,和从麻袋里掏出来的昏睡不醒的妖修一同送回去,这才恭敬有礼地请求道。 他们好不容易追查到此处,只是破外面的阵法便已经有好几位同伴受伤,再与幕后黑手对上,还不知要折损到什么程度。 他们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但能减少伤亡自然最好。清宴仙尊修为高深,含仁怀义,若能伸以援手早些解决此事,他们与妖修之间的误会也能尽早解除。 “那便同行吧,”言惊梧本就打算会一会幕后黑手,与他们御剑同行并无不可。 为首那人喜形于色,鞍前马后地跟在言惊梧身边:“在下冯青烈,多年前曾在婆娑门主办的论道大会上遥遥见过仙尊一面,当时便为仙尊风采折服,今日一见,仙尊果然如传言一般……” 冯青烈话未说完,便被方无远截住了话头:“冯道长似乎也受内伤,不如趁着赶路好生修养,等见了幕后黑手,还得靠冯道长出手。” 冯青烈也不恼,笑眯眯地夸赞:“这是仙尊的亲传弟子吧?小小年纪就有如此眼力,未来定成大器。” 他察觉到言惊梧少言寡语,借坡下驴落后退几尺,搭上了同伴的乘风工具。 方无远注意到言惊梧微微松了口气,连身体都放松了些。如此触手可及、鲜活生动的师尊让他被顾飞河搅乱的心绪安稳了些。 重生一世,太多事情脱离了记忆中的轨迹,但一切又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原是老天怜我。 方无远这般想着,脸上露出久违的笑意,刚好落进回头看他的言惊梧眼里。 言惊梧深感莫名其妙。徒弟心情变好自然是好事,只是追踪顾飞河的时候尚且闷闷不乐,怎么这会儿又笑了? 他默默叹气,书上说的果然没错,半大的小子最难养。 这一行约莫数十人,众人马不停蹄地赶路,不过半天便到了顾飞河提供的地点,那是一片梨树林。 如今已是夏至,按理梨花早就开败,但这片梨树林中却是雪白一片,花期正好,甚为妖异。 “又是幻阵,”冯青烈面色凝重,与他同来的修士中没有人擅长阵法,否则他们也不会在破庙外遭了殃。他将希冀的目光投向言惊梧,仙尊无所不能,小小阵法应当也不在话下。 果然,只见言惊梧右手双指并拢,手腕翻动间数不清的仙剑风歇的分身出现在半空中,挟带着一往无前的冲天剑意接二连三地劈向梨树林。 刹那间,地上阵法连接处出现裂缝,旋即应声而碎。 冯青烈瞳孔一震,竟然还能这样破阵?破阵难道不应当先看什么生门死门,选好路线再去捣毁阵眼吗? 如此干脆利落、简单有效……不愧是九州大陆第一剑修! 冯青烈满心的震惊全都化作对言惊梧的敬仰。以剑劈阵虽然闻所未闻,但若是清宴仙尊,那便是理所当然。 一旁围观了冯青烈神色变化的方无远松了口气,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人觉得师尊破阵的手法过于惊世骇俗。 “何人在此放肆?!” 随着阵法失效,隐藏在梨林深处的一座风雅小院出现在众人眼前,里面传来一个青年男子的怒喝声。 方无远眼尖,远远瞧见半开的窗户处有个身穿月白劲装的男子闪过,但当那人出现在院落门口时又变成一身玄袍。 “元婴期修士?”冯青烈不解,破庙外的幻阵明明是化神期修士才能做得出来的。 “是元婴期魔修,”言惊梧淡淡说道,却是让聚仙城的散修们起了骚动。 “竟然是魔修!难怪只是元婴期就能布下化神期才能做出来的阵法!” “这魔修抓妖修做什么?” “这还用问?当然是要破坏两族的和平缔约了!” “幸好冯长老有先见之明,请了清宴仙尊与咱们同行。” “就是就是,若只靠咱们,虽说并非全无胜算,但必然是惨胜!” “冯长老英明!清宴仙尊威武!” 随着一人激动大喊,其他人也跟着齐声喊了起来。 而冯青烈,这个身高八尺的剑客,脸上竟然露出害羞的表情,还偷偷摸摸小心翼翼地瞥了眼言惊梧。 言惊梧:…… 方无远:…… 一旁被震住的魔修:…… 方无远早在前世仙魔大战未开始前,就时常听闻聚仙城的散修耿直率真、淳朴憨实。 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 9、第9章 梅娘 底下魔修不耐地一声高喝,吸引众人回神,将目光放到他身上。 但或许是因为有言惊梧在,本该凝神待战的众人松松散散的,全然不放在心上。 为首的冯青烈见状,轻咳一声:“底下是魔修,都严肃点。” 众人收了嬉皮笑脸,用炽热而又期待的眼神注视着言惊梧,等着看清宴仙尊大展神威。 言惊梧也没有什么该让这些人磨练磨练的想法,他根植在心底诛邪除恶的念头,促使他一出手便直取魔修项上人头。 那魔修本想说些什么,不料言惊梧竟然直接动手,清俊的面容微微有些扭曲。 言惊梧虽然元神受损,但剑势锐不可当,收拾一个元婴期的魔修自然不在话下。 那魔修见势不妙,连忙将身上最好的护身法器掏了出来,想要阻挡言惊梧的攻势。 却听护身法器削弱了大半攻势后应声而碎,那一剑终究落在了魔修身上,顷刻见红。 眼看言惊梧第二招即将袭来,魔修连忙用了一张瞬移符,消失在众人面前:“清宴仙尊,我们还会再见的!” 冯青烈想要派人去追,却被言惊梧拦住:“解救妖修要紧,那些妖修被藏在地底之下。” 那魔修身上法器众多,实在不该让众人冒险。 众人闻言纷纷散开寻找入口,幸好魔修藏匿妖修的地方不算隐秘,很快便将被关押的妖修都带了出来,数量与失踪上报的妖修一一对应,并无缺少。 一个梳着双丫髻,身着水红裙子的二八少女面若冰霜,来到言惊梧面前行礼:“仙尊。” “可有受伤?”言惊梧打量着梅娘。 梅娘衣摆上沾着灰尘,略显狼狈:“没有,抓了我们的人并未对我们做什么。” “真奇怪,这魔修抓妖修到底想做什么?” “也没有伤害妖修,就只是抓来吗?” 散修们毫无头绪地猜测起魔修的目的。 方无远却想起一事。他叛出宗门后没多久,人族便与妖族打起来了,说是人族修士买卖妖修为奴,深究事情的根源,就是从聚仙城拐卖妖修事件开始的。 前世师尊没有出关,自然也没有来到聚仙城,聚仙城的散修为了救出被拐卖的妖修,死伤惨重,最后的矛头莫名其妙地指向归鸿宗,流出归鸿宗弟子视妖修如草芥的传言。而这传言也在顾飞河于归鸿宗崭露头角后坐实了。 方无远蓦然醒悟,他方才在窗户缝隙间窥见的月白身影不就是归鸿宗的弟子服吗? 这魔修是为了嫁祸归鸿宗! 他想去找师尊说一说自己的猜测,却看到言惊梧与梅娘捱得极近,不知在说些什么,见他过来,两人又立刻分开,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梅姐姐在与师尊说什么?”方无远心中不快,佯装好奇开口问道。 “没什么。” 梅娘不愿意说。言惊梧也没有告知方无远的意思。 方无远无端生出怒火。师尊和梅娘有事瞒着他,到底是什么秘密连他做这个徒弟的都不能知道? 翻涌的嫉妒冲昏了头脑,一个想要杀了梅娘的恶念在心中闪过。 方无远表面容色和煦,与梅娘一同跟在言惊梧身后道别冯青烈等人,脑海中却回忆起前世梅娘大概是何时老死的。 不对,若是顾飞河拐卖了梅娘,以梅娘直来直去的脾气,定然不待见顾飞河。而顾飞河看似胸襟旷达,实则睚眦必报。梅娘的死,真的是因为修为无所精进,自然老死的吗?而顾飞河能出现在论道大会上,难道是提前出仙牢了? 方无远心神一震,恍然惊醒。他这是怎么了?怎么会想着杀了梅娘?梅娘是师尊的妖仆,若是被师尊发现他有这样的念头一定会生气。且师尊不在时,都是梅娘在照顾他,宛若长姊,他又怎能做忘恩负义的小人? 难道我生来便是要成魔的? 方无远在炎炎夏日中冒出一身冷汗,混混沌沌地跟在言惊梧身后回了映歌台。 此时天色已晚,言惊梧让梅娘回去休息,他带着方无远回了自己的住处。 屋内灯光亮起,映衬着呆坐在桌旁的方无远惨白的脸色。 “病了?”言惊梧的手抚上方无远额头。 “没、没事,”方无远喉咙沙哑,无着无落的目光渐渐收拢,移到言惊梧脸上,清雅绝伦,处变不惊,但仔细看去,师尊看似冷若冰霜,眼里却盛满对他的关心与担忧。 方无远仿佛找到了依靠,虔诚地拉住言惊梧抚上他额头的手,歪头用脸颊蹭着那只手,感受着那双把他从追兵刀下救出来的温凉。 言惊梧不言不语,任由心神恍惚的徒弟在他身上寻求慰藉,直到方无远自己开口。 “师尊,我压不住私心杂念,”他在言惊梧跟前一向恭顺平和的面庞露出少见的茫然和脆弱,“我会如梦中所示一念入魔吗?” 言惊梧想起缠在方无远元神中的魔气,猜测或许是这缕魔气使徒弟无法心定神安。 “你年纪尚小,修道先修心,”他的另一只手轻抚着方无远的背,“别急,慢慢来,若是杂念太多,不妨试试默念清心决。” 方无远一愣,他前世入魔后再未念过清心决,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不过,师尊的话也给了他启发,他做了一世魔修,从未修过心,思维还停留在魔修一言不合就开杀的习惯上。 既然决定此生不做魔修,自然该从最基本的修心学起。 有了决断,方无远便将大把的时间花在了修心上,冥想打坐,读书练字,修为提升比不得做魔修来得突飞猛进,却是稳扎稳打,根基牢固。 日子久了,方无远渐渐觉得或许前世才是一场梦,一场刻骨铭心的噩梦。而如今安稳平淡的日子才是他所处的现实。 只是这样的日子并非全无烦恼。 师尊不再闭关,便把仙剑风歇的剑灵放了出来,那剑灵的人形是个少年模样,与梅娘一般大,两人总是背着他缠着师尊躲进书房中,不知在说些什么。 方无远察觉心中又翻涌出嫉妒,忙念起清心决。 然而,这不过是无用功罢了。他早就发现,但凡遇上与师尊有关的事情,清心决便失了效。 他想知道师尊与梅娘、风歇在说些什么,他也想与师尊如此亲近,他不想做被排除在外的那一个。 为此,他甚至偷偷摸摸地想要趁三人不备时靠近一些,听听他们在干什么。但言惊梧毕竟是半步成神的大乘期修士,每次方无远一靠近,便会被他发现,三人迅速正襟危坐,恢复原状。 方无远恼怒至极,却毫无办法。 直到这天掌门李凝月忽然造访。 “拜见师伯,”方无远请李凝月进了正厅,恭敬行礼,“师尊最近常在书房忙碌,弟子这就去请师尊过来。” “在书房忙碌?”李凝月心生好奇,“他在忙些什么?” 鱼儿上钩了。 方无远面不改色地说道:“弟子不知,师尊常与梅娘、风歇关起门来忙碌,不许弟子靠近。” 他知晓李凝月作为掌门大师兄,向来十分关心其他几位长老,定然会去询问师尊。 师尊若与李凝月私下去说,那应当确实是什么不适合他知道的大事;若只是小事,以李凝月襟怀磊落的行事作风,想来也懒得与师尊闭起门来说话。 若是前者也就罢了,若是后者,他便可趁机探听。 不想李凝月听完竟是眉染怒气,像是知道言惊梧在做什么。他调转脚步,藏匿气息,径自往书房而去。 方无远忙跟了上去。 只见李凝月一脚踹开书房的门,毫无察觉的言惊梧来不及藏匿,怔楞地抬头看向怒气冲冲的师兄,他一只手上拿着糖葫芦,另一只手还欲翻动案几上的话本。 一旁的梅娘和风歇原本各自抱着话本看得津津有味,忽被踹门声惊扰,齐齐抬头看向来人。 “言惊梧!”李凝月被地上数不清的木签子和话本气得不复平日儒雅,屋内三人吓得身形一抖。 “你说你都多大了还贪嘴?你就不怕又吃得吐酸水吗?”他随手拎起案几上的某个话本,“还看话本?!你瞅瞅你们三个眼眶下的乌青,多久没休息了?你修行难道是为了不睡觉看话本?!” “怎么?身上的伤好全了?我不许你闭关是让你好好养伤,你竟然躲在这里带着剑灵和妖仆胡闹!”李凝月怒火攻心,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低头挨训的言惊梧瞥到躲在门外的方无远,冷若凝霜的面上难得露出些许羞恼:“师兄,我已经二百多岁了……” “你还知道你二百多岁了?”言惊梧话还未说完,便被正在气头上的李凝月打断,“你看看你,还不如你徒弟。你徒弟读书练字努力修行,你躲在这里把糖葫芦当饭吃,还不睡觉看话本!有你这么以身作则的吗?” 梅娘和风歇安安静静地跪在一旁,没了平日的叽叽喳喳,大气都不敢出。 训也训完了,李凝月看着凌乱的屋子实在头痛:“把这收拾干净,跟我去正厅。” 没想到屋内会是如此情景的方无远深感自己惹了祸,一言不发地跟在挨了训的师尊身后一同去了正厅,留下借着收拾屋子想躲开李凝月的梅娘和风歇。《 》 10、第10章 练字 三人穿过回廊到了正厅,李凝月怒气冲冲地就坐,心中对这个平日清冷稳重,又难改一些孩子气的师弟又怜又恼。 怜他儿时经历,恼他至今都改不掉贪吃糖葫芦和不眠不休看话本的坏毛病。 眼瞅着言惊梧板着脸地坐在一旁,一副根本不认错的倔强模样,李凝月的火气“噌”地一下又冒了出来。 他正准备再骂两句,却见言惊梧慢吞吞地将方无远倒好的茶推到眼前:“师兄喝茶。” 李凝月无奈熄火。罢了,毕竟师弟也已为人师表,该如何做并非没数,否则也不会千方百计地躲着方无远:“下不为例。” 他此言一出,方无远和言惊梧都松了口气。 一个是不想师尊因他心中嫉妒、好奇过度挨训,一个是不愿在徒弟跟前丢了脸面。 “下个月药宁宫会为炼气期弟子开启小秘境,前往万类山外围吸纳灵气,方无远既然入了炼气期,便一同去吧,”李凝月平息了怒气,说起正事。 “是,”方无远应下。炼气期进入灵气充沛的万类山修行是归鸿宗为初入修仙一途的弟子提供的便利,这也是加入宗门的好处之一。 不过,掌门怎么会为了这么点小事专门跑一趟? 方无远正疑惑时,便见李凝月为言惊梧把起了脉。果然,掌门本就是来看师尊伤势如何了,难怪会发那么大的火。 “不错,恢复六七成了,郑洄舟身边那个小童确实不简单,”李凝月面色缓和了些,起身要走,“你且好好养着,不许再胡闹。” 待李凝月离开,方无远“扑通”一声跪在言惊梧面前,磕头长拜:“徒儿知错,请师尊责罚。” 言惊梧面色未改。若有人敢仔细观察清冷仙尊的双眸,便能从中窥出几分疑惑:“何错之有?” “是徒儿一时好奇,才引得掌门师伯强闯书房,以致师尊……”方无远看出言惊梧不愿在他面前丢了师道尊严,旋即闭了嘴。 言惊梧镇定地喝了口茶:“为何如此好奇?” 方无远知道师尊疼他怜他,而他也最会利用这一点:“师尊总是和梅姐姐、风歇躲在书房,刻意避开徒儿,徒儿……” “徒儿心里难过,”他顿了顿,留给言惊梧脑补他黯然伤神、默默垂泪的空间,“那道门关着,将徒儿隔绝在外,仿佛映歌台上多余有一个我。” 方无远并未全盘托出,他除了心里难过,还有对梅娘、风歇滔天的嫉妒。 然而这话是不能说的,他的师尊是何等的冰魂玉魄,他这样心术不正的人如何配做他的徒弟? 两人都没有说话,屋内安静得甚至能听见雪落在房檐的声音。 良久,言惊梧才缓缓开口:“先起来吧。” 见方无远没有动作,他只好继续说道:“此事不怪你。” 是他不好,明知徒弟心思敏感,容易多心,他却只顾着维护自己为人师表的颜面,忽视了徒弟被排除在外时的感受。 “你正是稳扎稳打、深根固本的时候,为师担心影响你的修行,不想弄巧成拙……”言惊梧本不欲说这些话,又怕再惹得方无远多思多虑,索性豁开面子,全都直说了。 “我们去救梅姐姐那次,梅姐姐背着我拉过师尊讲起悄悄话,这是为何?”方无远知道师尊心疼他了,自然要得寸进尺。 “她在跟我说她搜集到的新话本,”言惊梧有些诧异,这都大半个月前的事了,徒弟竟然还记得。 真难啊,徒弟还是年纪小一些好教养,那个时候多听话,也不会缠着他问东问西。 但毕竟是自己带回来,哪怕自己心里为难,言惊梧也舍不得他的小徒弟伤心难过。 “师尊以后看话本的时候,不要再避开徒儿好不好?徒儿也想与师尊待在一处,徒儿可以在一旁练字读经。” 方无远顺着杆子往上爬。他想亲近这样的师尊,喜欢糖葫芦和话本的师尊像供奉的冰冷神像活了过来,不再高高在上。 也像遥不可及的冬日暖阳忽而变成了近在眼前的温暖灯烛,不再难以触及。 他言辞恳切,倒是让言惊梧不知该如何拒绝,只好答应。 方无远生怕言惊梧反悔,当即起身拉着言惊梧往他的小书房走去:“我把我的桌子搬去师尊书房。” 他忙忙碌碌地收拾东西,言惊梧帮不上忙,便站在门口看他半大的徒弟利索地整理书案。 许是太匆忙,一块玉佩从书册中掉了出来。那是方无远偷偷藏起来的师尊的玉佩。 他呼吸一滞,慌慌张张地扔下手里的东西弯腰去捡,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截了胡。 “好生眼熟……”言惊梧模模糊糊地想起前两天梅娘与他说过,有块玉佩找不到了。 方无远强装镇定:“兴许是师尊落在这儿的吧。” 言惊梧并未追问,他每日都会过来检查方无远的功课,或许真的是哪天不小心遗落了。 方无远眼看着师尊毫不在意地将玉佩随手放在桌上,暗暗松了口气。 幸好,梅娘给师尊置办的东西实在太多,估计师尊自己都记不住他有多少块玉佩。 没一会儿,收拾完言惊梧书房的梅娘和风歇也来帮忙,很快便把方无远常用的东西挪了过去。 看着书房里的两张书案,方无远满意极了。 合该是这样,他是师尊的徒弟,这世上本就该是他与师尊最为亲近。 “搬完了就过来练字,”言惊梧随手拿起一张方无远这些日子写写画画的成品,眉头打了个结,这字怎会如此丑陋?难道这段时间就没有任何进步吗? 方无远面上一红,乖乖地坐在书案前,在言惊梧的凝视下提笔练字。 “横不平,竖不直,字可不是这么写的。” 言惊梧实在看不下去,站在方无远身后握住了他的手,带着他笔走龙蛇。 熟悉的梅香靠近,方无远心神大乱。 梅娘与风歇歪七扭八歪地坐在蒲团上翻阅话本,他的耳旁只有言惊梧微不可查的呼吸声。 身后的身躯虽然没有贴上来,但缭绕周身的梅花淡香让他无端出了一身薄汗。 他强迫自己凝神屏息,将注意力放在笔尖。 横、竖、撇、捺。师尊的字矫若游龙,干脆利落。 师尊的手白净修长,极有力量。方无远能感受到这双手虎口处有些粗糙的老茧,那是常年练剑磨出来的。 师尊的右手手腕骨上还有一颗颜色极淡的小痣,落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宛若雪地上的一株红梅。 这颗小痣平日里并不怎么引人注目,此刻却让他目眩神迷,心中甚至升起想要摸一摸那颗小痣的僭越念头。 “如何运笔、点画可都记住了?” 言惊梧忽而开口问道,惊得走神的方无远身形一抖。 他的反应太过明显,言惊梧想要忽视都觉得刻意了些,只能无奈叹气:“再来一遍,认真些。” 方无远忙收起脑海中乱七八糟的念头,目光从言惊梧手腕骨处的小痣上移开,落在笔尖。 他的心思回了正轨,自然也发现师尊握着他落笔写的字与他写的有何不一样。 方无远本就机敏聪慧,摸到门道后一点就通。 待言惊梧放开手,他自己写出来的字已比往日长进了不少。 言惊梧略微点点头:“不错,继续练吧。” 大约是因为徒弟在身旁,言惊梧并不好意思拿着话本看,随手抽出一本剑谱看得闷闷不乐。但没多久便沉迷进去,右手不由自主地比划起来。 只有独坐在书案前的方无远还在贪恋回味方才呼吸交缠间的温热和那清淡的梅香。《 》 11、第11章 万类山 没多久就到了进入万类山修行的那天,言惊梧要去为内门弟子授课,便遣了梅娘和风歇来送方无远。 白鹤即将化形,也要跟着方无远一同进入万类山寻求突破。 三人沿路遇到不少炼气期的弟子,一起朝着药宁宫的方向走去。 “凌霜师姐,风歇师兄好。” 梅娘和风歇板着张脸,不苟言笑地向那些朝他们打招呼的弟子点点头。 方无远看得惊奇。在映歌台的时候,这两人凑一块叽叽喳喳话说个没完没了,怎么一出来就学起了师尊? 就连他们身后跟着的白鹤,明明平日里最爱满山乱飞瞎闹腾,此刻也安静极了,确实有几分仙鹤的模样。 那些弟子对梅娘与风歇礼数周到,然而看到方无远时皆是一愣。 “这不是四长老的那个废物弟子吗?竟然也踏入炼气期了?” “嘘,别胡说什么废物了,人家是幼时经脉受损才一直没有开始修行,听说今年才刚养好身体呢。” “这么说来,倒也是个可怜人。” 这些话让方无远生出困惑,他们怎么知道自己经脉受损的事? “是仙尊让我散播出去的,”一旁的梅娘小声解释道。 方无远心里一暖,没想到师尊为他思虑得如此周全,连这点小事都放在心上。 来参加万类山修行的炼气期弟子被药宁宫的人引到秘境入口处,众人还未进去,便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灵气。 只见秘境入口前排起长队,有个身穿月白卷草纹弟子服的青年男子挡住了入口,正是如今的药宁宫主事郑洄舟。 “来来来,要进万类山的这边交费,一个人二十颗下品灵石,”郑洄舟热情地招呼着来参加万类山修行的弟子们。 “什么?还要收费?郑师兄也太抠了吧!” “就是就是,平日来药宁宫取药都要收费,现在去万类山也要收费!” 郑洄舟闻言笑眯眯地说道:“我这已经是看在同门的面子上给了你们最低价。万类山里面可都是我们药宁宫辛苦种养的灵草灵兽,万一你们毛手毛脚的碰坏了,我找谁要钱去?” “进入万类山修行我可没要你们钱,我收的是损耗费!”郑洄舟振振有词。 一旁的药宁宫弟子跟着帮腔:“要是付不起就别进去了,踩坏了灵草我们还心疼呢!” “这样吧,你们进去后里面灵草随便采,”郑洄舟大方说道,“出来后在我这交换相等价值的灵石或者自用都可以。” 众弟子闻言纷纷掏出灵石交给郑洄舟。万类山修行他们肯定要去的,听闻万类山遍地都是灵草,虽说等阶不一,但万一能采到好的,此行可就赚大发了。 郑洄舟美滋滋地收着钱。他从来不做赔本的生意,万类山外围只种了低阶灵草,稍微好一点的灵草都有灵兽守着,根本不是这些炼气期弟子能摘得到的。 而且,根据他给其他峰的弟子们上灵植课的情况来看,没几个弟子重视这门课,估计进去了也分不清灵草和杂草的区别,就让他们在外围除草去吧。 队伍快速地向前挪动着,等排到方无远时,收钱收得开心的郑洄舟敛去笑意:“你,四十颗下品灵石。” 方无远一愣:“郑师兄,为何到我这就翻倍了?” “自然是因为你这张令人生厌的脸,”郑洄舟面色极冷,“前些日子见你时倒是没来得及仔细瞧,今日才发觉,你这张脸真是越长越丑了。” 郑洄舟的话像一把匕首刺在方无远心上。 前世的他幼年时得到过郑洄舟的许多关照,然而他十四岁后,郑洄舟对他的态度忽然变了…… 其实,方无远长得并不丑,剑眉星目,风流倜傥,他还未完全长开,也能看出来是个玉树临风的小郎君了。 但这张脸,却与他的父亲长得越来越像,如出一辙。那是害死他母亲的罪魁祸首。 他的母亲是执掌药宁宫的二长老,也是郑洄舟的授业恩师。不止郑洄舟讨厌这张脸,连他自己都不愿在镜子里看到这张脸。 方无远拉住了想要为他出头的风歇,顺从地将四十颗下品灵石交给郑洄舟。 没有灵石的白鹤低头蹭了蹭梅娘,在梅娘交完灵石后,便跟着方无远进了万类山。 “你别难过,郑师兄一向嘴硬心软,他虽然贪财,但毕竟医者仁心,坏不到哪去的,”白鹤小声安慰着方无远。 方无远摇摇头:“我没事。”本就是他这张脸生得不好,他自己都喜欢不起来,又怎么能怪别人呢?若是他长得像母亲便好了。 “都别乱跑,过来集合!”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方无远的思绪。 他抬头看去,不远处的树上坐着个人,晃悠着两条腿,嘴巴里还叼着根草,树下站着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背着装得满满当当的行囊。 是李望飞和他身边那个跟班顾行知。 进来修行的都是炼气期的弟子,闻言纷纷围了过去,规规矩矩地行礼:“李师兄好,顾师兄好。” “这次的万类山修行是我们岳池山负责。” 万类山虽然是在药宁宫地界,但却是由归鸿宗其他五峰轮流派遣弟子负责,这一次轮到了三长老的岳池山。 李望飞一边唾弃郑洄舟真抠门,连地形图都舍不得准备,一边数着人头,见名单上的弟子们都来齐了,便支使顾行知给他们每人发了一张万类山的地形图和瞬移符。 “万类山地形复杂,猛兽众多,你们这次进来是为了更好的感受天地灵气,领悟灵气如何在身体里运转和存储,”李望飞说道,“只许在地图上标注出来的外围活动。若是遇到应付不来的猛兽,烧掉瞬移符就能出秘境。” “如果有谁胆大妄为偷溜进里面,下次再想进来可就不是二十颗下品灵石的事了,”李望飞说道。 他虽没有明说,但众弟子也清楚,若是敢胡来,依郑洄舟的行事,下次估计就得二十颗上品灵石了。 一颗上品灵石相当于一千颗中品灵石,一颗中品灵石就是一千颗下品灵石。想赚灵石需要去接宗门任务,最低也得筑基起步,他们这些炼气期弟子根本赚不到这么多灵石。 李望飞交代完注意事项,便让众人自由活动。照管炼气期弟子并不是什么难事,否则也不会让他一个筑基期负责。 方无远带着白鹤打算先在外围转悠一圈,看看哪里的灵气最为浓郁,好助白鹤顺利化形。 不想李望飞跟了上来,只留下顾行知待在原地以便有需要的弟子找他求助:“你这人鲁莽胆大,我得看好你!” 方无远不耐与伪君子交谈,与白鹤自顾自地向前走去。 这冰冷的模样让李望飞有些讪讪的,准备好的闲话也憋在嘴里说不出来。 “映歌台的人都是这么冷若冰霜吗?凌霜师姐是这样,风歇剑灵也是这样,就连这只白鹤也总是一副不愿搭理人的样子,”他小声抱怨着,但还是跟在方无远身后不愿离去。 终于,在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后,方无远找到了一处灵气比别的地方都浓郁的瀑布。 瀑布就在半里开外,他正要抬脚过去,却被李望飞拦住。 “那边已经超过你们能去的范围,不许过去,”李望飞指着地图说道。 方无远看了眼手中地图,果然如此。 他本打算让白鹤就地修行,在外围蹭蹭那边浓郁的灵气,却瞥见那瀑布落下后在不远处堆积起的一片湖泊旁,遍地浓绿间有一抹嫩红。 是几株凌寒独自开的梅花。 “似乎是别角晚水,”言惊梧喜欢梅花,方无远对梅花的品种也知之甚深,别角晚水是极为少见的一种。 李望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你们映歌台那么多梅花还没看够吗?抓紧时间修炼吧,万类山只对你们开放一个月的时间。” “我去去就回,”方无远将白鹤留在原地,不顾李望飞的阻拦朝别角晚水走去。 映歌台的梅花虽多,但唯独没有别角晚水,若能移植一株回去,师尊定会喜欢。《 》 12、第12章 搜魂术 湍急的水流从悬崖高处坠落,“噼里啪啦”地冲刷着河面的石头,不远处是一片水流涌进低洼后形成的小湖泊,滋养着两岸几株开得正好的别角晚水。 方无远警惕地环视四周,确认没有什么危险后,才踏入不允许炼气期弟子来的地界,迅速靠近别角晚水。 一旁的李望飞见实在拦不住,想着只是移植一株梅花,应该很快就好,便提着剑跟在方无远身后,打算等方无远一挖完梅花就把他带出去。 方无远很快到了湖泊旁,就在他弯腰去挖别角晚水时,异变陡生!开得绚烂的别角晚水忽然变成一只全身粉毛的巨鸟! 巨鸟口中喷出烟雾,方无远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迷晕过去。 “方无远!”身后的李望飞瞳孔一缩,一剑刺向巨鸟,想要救回方无远,却被它的尖喙叼住剑身,强行从李望飞手中夺过利剑,甩出了二十多尺。 李望飞面露慌张,这只巨鸟的修为明显在他之上,根本不是他能对付的。但即便如此,也不能放任同门被巨鸟抓走! 他念起法诀唤回自己的剑,想从巨鸟爪下抢回方无远,然而巨鸟并不恋战,腾空而起飞向万类山中心地带。 “站住!”李望飞见状急忙跃到白鹤背上,催使白鹤一同去追那只粉毛巨鸟。 万类山里奇珍异兽数不胜数,而且大多都有化神期的修为,若是方无远被扔进野兽堆里,只怕是凶多吉少。他们必须赶在巨鸟进入万类山深处之前抢回方无远! 然而那巨鸟飞得极快,他们一心只想着飞得再快点拦住巨鸟,甚至没有发觉一根藤蔓以极快的速度冲向天空,卷住了白鹤的细腿。 “唳——” 白鹤一声尖叫,连带着背上的李望飞一起被藤蔓甩回了万类山外围。 一人一鹤并不死心,甫一站起来便想往里冲,却被一道骤然出现的结界挡住了,甚至无法靠近方无远方才去挖别角晚水的地方。 李望飞多次尝试,根本无法撼动结界分毫。 “这可如何是好?”他急得团团转,整个人灰头土脸,但一向在意外表的他此刻完全顾不上这些。 “对对对,我还有传讯玉简!”他从袖中掏出传讯玉简,口诵法诀想要召请师尊救回方无远,然而玉简的另外一头却毫无动静。 “不会又喝醉了吧?!”李望飞心急如焚,多耽搁一刻方无远的生机便少一分,但他的玉简只能联系师尊。 白鹤从身上薅下一根羽毛,放在玉简上:“我身上有仙尊留的妖仆印记,你将我的羽毛插进玉简中找仙尊求救。” 李望飞连忙照着白鹤说的去做,果然联系上了言惊梧。 “何事?”言惊梧还记得上次方无远闯无声涧的事,对玉简那边出现的李望飞带着几分不耐。 李望飞并未察觉,言简意赅地说了方无远被巨鸟抓走的事情,惊得言惊梧站了起来,当即御剑赶往万类山…… —— “臭小子!醒醒!再睡杀了你!”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话语,以及腿上传来的痛意,将方无远从昏睡中拉了出来。 他睁开眼,入目是一处隐蔽在郁郁葱葱的深林中的简陋木屋,身下是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 旋即,一张邪魅不羁的脸凑到他眼前,让他瞬间毛发悚然。 怎会是魔尊?他不是被一只粉毛巨鸟抓走了吗?!魔尊从无声涧下的封印里逃出来了?! “别角晚水好看吗?”魔尊神色自得,“你倒是对他的喜好挺上心的。” 原来那粉毛巨鸟是魔尊设下的圈套! 方无远不动声色。前世经历过的无数次几乎丧生的绝境早已让他明白,恐惧是最没用的东西,只有冷静地分析你的对手,才能从绝境中找出一线生机。 以他现在炼气期的修为想反杀魔尊或者从魔尊手下逃走都是不可能的。 不过,他被巨鸟抓走,无论李望飞如何行事,白鹤定然会去找师尊求救,他只要坚持到师尊来就够了。 “呦~”魔尊忽然凑近眯起了眼,“真不是哪个野鬼夺舍的?” 方无远汗毛倒立,他没想到魔尊会为了这事把他抓来,但是师尊已经探过他的元神,并无异常,若是魔尊要探他的元神,想来也是同样的结果。 他悬着的心又放下了,无所畏惧的直视魔尊:“前辈莫要血口喷人。” 魔尊发出一声嗤笑,地底忽而有藤蔓破土而出,缠住方无远的身体,让他动弹不得。 而魔尊的指尖点在他的眉心,泛起暗蓝的光。 是搜魂术! 方无远瞳孔放大,怎么也没想到魔尊会直接用起搜魂术! 他想挣脱魔尊的禁锢,然而双方实力相差实在过大,只能任由魔尊窥探他识海内的所有记忆。 很快,魔尊解开了禁锢,饶有兴趣地打量他:“真狼狈啊,做魔尊做到你这个程度,竟然会被人逼上鬼哭崖。” “你说,你师尊若是知道他教养的徒弟成了手上沾满无辜鲜血的魔头,会是什么反应?”魔尊俊美的面庞上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方无远心中一凉,他重生的秘密被看到了!若是被师尊知道…… “以我对他的了解,轻者废你修为逐出师门,重则清理门户,亲手杀了你这个孽徒,”魔尊优哉游哉地点破了方无远不愿面对的事情。 前世午夜时分曾做过千百遍的噩梦在他识海中重演。他清冷华贵的师尊,那双冷若寒潭的眼露出失望与厌恶,毫不留情地将仙剑风歇刺进他的胸膛。 他有时候会想,若能死在师尊剑下也是好的。只是,他不想被师尊知道他的徒弟是这样穷凶极恶、心狠手辣的魔头。 他反复回味了三百多年的那点温情全都是师尊给的,他不愿在师尊眼里看到对他的厌恶。 不,必须阻止魔尊把这一切告知师尊,他绝不能让师尊知道他的前世! 方无远低垂着脑袋,盘算着他手上的筹码。母亲留给他的储物戒要到筑基期才能打开,但此地灵气充沛,他若想强行打开也不是毫无办法。 魔尊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小子,收起你的心思,我杀了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有趣,我还是头一次见天生注定要入魔的人,”魔尊捏起方无远的下巴,“不会真以为你前世入魔是我给你的那缕魔气造成的吧?” 方无远板着脸并不搭话,“天生注定要入魔”,这样的话实在叫人生厌,他明明已经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杀心了。 魔尊松开了手:“脾气倒挺倔,跟你师尊一样。难道你师尊没告诉你,你的元神深处缠着一缕魔气?” 这话若晴天霹雳,让方无远的心若一块石头直坠深渊。 “我的元神里有魔气?” 他茫茫然地问道,那他这段时间每日修心,想要避免走上前世一念入魔的旧路所付出的努力又算什么呢? 就在前不久,眼看着顾飞河被关入仙牢,他以为就此万事皆定,他以为是老天怜他,给了他一次重生弥补遗憾的机会。 如今想来,老天怜他……恶事做尽的魔头又有什么好可怜的呢? 若注定要让他入魔,为何还要让他遇上师尊这般冰魂雪魄、仙姿玉质的人呢?为何要给他能爬出深渊的希望? 老天对他实在残忍…… “呦~你师尊来了,”魔尊看向远处那道御剑而来的身影,“来得真快,他倒是疼你。” 方无远闻言,抬眸看向迅速靠近的言惊梧,仿佛刺目般又移开了眼。 他此刻最不愿也不敢见的人来了。 然而他又苦中作乐般想着,若能死在师尊剑下,就此解脱也不错。 总好过血海挣扎三百年后,连再见师尊一面的勇气都没有。《 》 13、第13章 禁! 郁郁葱葱的万类山中,言惊梧御剑疾行,他心如火焚,感应着长生铃的指引,寻至方无远所在之处,却老远看到方无远被一株从地底破土而出的藤蔓捆得死死的,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而方无远身旁的人竟然是魔尊! 那日在无声涧下,魔尊便对方无远起了杀心,想来那株引方无远上钩的别角晚水定然也是魔尊设下的圈套。 “风雁回!”言惊梧脸色一白,一声高喝吸引魔尊的注意,他右手手腕翻动,大乘期剑修的剑气径直劈向风雁回。 风雁回见状,强行拉过方无远连忙后退,躲开言惊梧的攻击,但他站的地方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裂坑。 一击不成,言惊梧御剑的速度更快了几分,不过几息间便到了魔尊跟前。 “呦~小甜包不甜喽,变成小辣椒喽,”风雁回右手一挥,巨大的裂坑又恢复了原样,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来来来,不生气,师叔请你吃糖葫芦。” 方无远并未注意风雁回对言惊梧的调笑,他的嘴被藤蔓堵住,目光却贪婪地描摹着言惊梧的面容。 待魔尊将他重生的事情告诉师尊,不管是生是死,想来他应该再也见不到师尊了。 “师叔对你好不好?”风雁回从储物戒里掏出两根糖葫芦,嬉笑着送到言惊梧面前,“听说你前两天还因为贪吃糖葫芦挨你大师兄的训了。” 言惊梧板着脸一言不发,方无远却眨了眨眼。魔尊竟然是师尊的师叔?他二人虽然一言不合就动手,但两人间的气氛也并非水火不容。 既然师尊能容得下魔尊,是否也能容得下他? “啧啧啧,到底是长大了,”风雁回感慨,“不是你为了一根糖葫芦跑去找你师尊和大师兄告我状的时候了?” 言惊梧忍无可忍,仙剑风歇出鞘,架在了风雁回的脖颈处:“你想杀我徒弟?” 风雁回笑嘻嘻地拨开了言惊梧的剑:“我杀他作甚?我只是好奇他身上的秘密罢了。” 他回头看了眼动弹不得的方无远,很是得意:“你难道不好奇你徒弟有什么秘密吗?” 方无远直直看向言惊梧,眼眸中炽热与心如死灰并存,让言惊梧一阵恍然。 “你又想说什么?说他是野鬼夺舍?”言惊梧冷眸一凛,并不信风雁回的鬼话。 这话让方无远燃起一丝希望。或许……或许就算魔尊说了,师尊也不会信。可若是魔尊怂恿师尊也用搜魂术呢? “不不不,”风雁回摇头笑道,“你徒弟的秘密比野鬼夺舍可精彩多了,他可是……” 方无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言惊梧的反应,被缚在藤蔓里的手因过度紧张而轻颤着。 “四师叔!”天边忽而传来郑洄舟的一声大叫,打断了风雁回的话。 只见郑洄舟御剑带着小道童归一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方无远呢?他没事吧?” 方无远一愣,紧绷着的心弦被转移了注意力。郑洄舟不是讨厌他吗?为什么会寻过来? 待郑洄舟落地站定,才看到方无远被捆成了粽子。 他怒火攻心,剑指面前身穿红色玄边箭袖锦袍、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的风雁回:“哪里来的贼子?敢在归鸿宗放肆?!” 不料风雁回哈哈大笑:“小子,我来你们归鸿宗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没出生呢。” 郑洄舟反唇相讥:“原来是个老不死的。” “郑洄舟是吧?方琼枝门下唯一的亲传弟子?你与你师尊一点也不像,你师尊蔫坏蔫坏的,你倒是直爽,”谁知风雁回并不恼,还从储物戒里掏出根灵草,热情地塞进郑洄舟怀里,“来来来,师叔祖给你的见面礼。” 郑洄舟冷着脸正要拒绝这抓了方无远,又自称是他“师叔祖”的怪人,却瞥见那株灵草竟然是难得一见的长春草! 传闻长春草炼制成丹药可让长期无法突破、寿命走到尽头的修士再增加五百年寿元。可惜长春丹的炼制方法已经丢失,若是直接吞吃长春草,与普通杂草并无二致。 他为难地看向言惊梧,眼里写满了想要。 “……收下吧,”言惊梧一时无语。 “谢谢师叔祖,”郑洄舟喜滋滋地收下,从善如流地叫了一声。 虽然不知是哪里冒出来的师叔祖,但既然四师叔能让他收下,那肯定不会有假。至于被藤蔓捆住的方无远,有四师叔在这里,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事。 “乖孩子,一边站好,师叔祖要跟你四师叔说个大秘密,”风雁回看向言惊梧,又说起了方才被打断的话。 提心吊胆的方无远,心再次沉入深渊。 “你这徒弟虽不是孤魂夺舍,却是……” “禁!” 风雁回正说着,耳边捕捉到一个极轻,却蕴含着威严与不可侵犯的童音。 他并未在意,想继续说方无远重生的秘密,却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声音! 风雁回不信邪:“你这徒弟是……”他嘴唇一张一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 等着被宣判死刑的方无远见风雁回久未说话,一双眼从师尊身上转移到了风雁回身上。 “你到底想说什么?”言惊梧不耐烦地问道,趁着风雁回发愣把方无远拉回他身边,解开了藤蔓的束缚。 风雁回脸上一直挂着的笑意淡去,一双锐眼扫过在场诸人。只要一说到方无远重生的事情,他就会失去声音,到底是谁在搞鬼? 方无远也发现了异常,但这世上真有人能让大乘期的魔尊说不了话吗? 终于,风雁回的目光锁定在郑洄舟身后的小道童归一身上。 “原来是你,”他冷笑一声冲向归一,直取小道童面门。 归一面色发白,躲闪不及,虽有言惊梧持剑来挡,却依旧被余波扫到,当即晕了过去。 方无远看了眼被郑洄舟抱着的归一。上次他无法引灵ru体,是归一给他扎了几针便好了,这次又是归一?他到底是何来历?为何除了他和魔尊,没有人发现他的不同寻常之处? “风雁回!你发什么疯?”言惊梧难以置信地挡在风雁回和归一之间,他还是第一次见风雁回要对一个这么小的孩子动手。 风雁回满不在意地用左手拇指擦了擦右手指腹处被言惊梧的风歇剑划出的伤口。 “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他抬头冲着言惊梧笑了,只是笑不达眼底,叫人寒意遍生,“我不是一直都这么疯吗?” 那突如其来的压迫感让一旁已至元婴期的郑洄舟莫名心生恐惧,却又因风雁回重新挂上的嬉皮笑脸消失了。 言惊梧蹙了蹙眉,就在他想要说什么的时候,一旁的郑洄舟忽然开口。 “师叔祖既然认识我师尊,为何对师尊的血脉如此苛刻?” 风雁回一时惊愕,难以置信地打量起方无远:“你说他是琼枝的孩子?这长得怎么一点都不像?” 言惊梧面露错愕:“你不知我收养了二师姐的孩子吗?” 风雁回虽然被关在无声涧下,但无声涧下设有封印的山洞内部能通往万类山深处,这也是他能来此地的原因。 大约是被关太久,实在过于无聊,风雁回很喜欢利用他能与草木对话的变异木灵根属性探听归鸿宗的大小八卦。 许是清楚风雁回不会做出对归鸿宗不利的事来,归鸿宗诸位长老也默许了他的行为。 然而,他连言惊梧前几天贪吃糖葫芦、偷看话本的事都知道,却独独不知言惊梧的徒弟就是是方琼枝的孩子。 风雁回的目光再次移到方无远身上,忽而哈哈大笑:“实在有趣!” 有人要借他的手对方无远不利,有人想保护方无远。 又或许这两方能影响他大乘期魔修的力量并不是“人”,他们在互相竞逐,而竞逐的筹码就是重生回来的方无远。 风雁回厌恶这种被当作棋子的感觉,不过,他却很是好奇最大的那颗棋子能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注定要成魔的人,不如跟我来修魔?” 风雁回话音刚落,言惊梧的剑尖抵在了他的心口处,大有他再敢靠近方无远,便要与他不死不休的架势。 “行行行,你剑快听你的,”风雁回无奈地拨开风歇剑,抛给郑洄舟一物,“给那小孩服下,即刻便醒。没什么事我回无声涧了。想明白了来找我。” 最后那句话是对方无远说的。 方无远别开眼并不看他,他紧紧跟在言惊梧身后,汲取着这世上唯一让他觉得温暖的清冷梅香,心却因魔尊的话久久不能平静。 他真的注定要成魔吗?《 》 14、第14章 逍遥意 风雁回离开后,言惊梧带着一干弟子也离开了风雁回在万类山深处搭的小木屋。 “洄舟怎么把归一带来了?”言惊梧见苏醒的归一并无大碍,便问起了郑洄舟。 郑洄舟一愣,侧头看向一旁身高仅仅至他膝盖的归一,模模糊糊地想起了自己为何带着归一进入万类山。 “归一与药宁宫其他弟子来万类山采药,看到方无远被一只粉毛巨鸟抓走后,便用玉简联系了我,”他努力回忆着,“李望飞说您已经赶过去了,我担心您牵动旧伤,就跟归一一起过来了。” “我没事,”言惊梧说道,“你们去忙吧。” 方无远眉眼动了一下,想起方才郑洄舟怒气冲冲为他剑指魔尊的样子:“郑师兄……” 他本想与郑洄舟道谢,却见郑洄舟带着归一与言惊梧告退后便离开了,连半个眼神都不愿给他。 这前后矛盾的行为让方无远心中困惑,难以释怀。 “进入秘境前发生的事情梅娘跟我说了,”言惊梧送方无远朝万类山外围走去,此次修行为期一个月,时日尚早,自然要回去继续修炼。 “他怨你父亲害死他的授业恩师,因此不喜你这张脸。但你毕竟是二师姐唯一的孩子,他就算不喜,也不忍心看你出事,”他看出了方无远的不解,耐心解释道。 如此矛盾的情感是方无远活了两世也依旧无法理解的。恨得不痛快,怜得也不痛快,人为何要为难自己? 但他又有什么资格说别人?他自己也是如此。作恶作得不痛快,偏要用记忆里的温情来折磨自己,想要去触摸那一抹遥不可及的光。 “进入万类山前,李望飞可有说过炼气期弟子只能在外围修行,不可随意闯入?”言惊梧的问话打断了方无远的思绪。 “有……”方无远不敢撒谎,老实回答。 “就为了一株梅花,便将自己置身于险地?”言惊梧眼藏愠色,显然是生气了。 方无远片刻沉默后忽而问了个问题:“若是徒儿没有被抓走,而是成功移植回了别角晚水,师尊会开心吗?” 言惊梧一愣,老老实实地在识海中做起了假设,一时间竟回答不上来。 他喜爱梅花,更何况是别角晚水这种难得一见的稀有品种。若是方无远没有遇险,移植成功,他是否会心存侥幸,忽略了徒弟以身犯险的事实? 言惊梧蹙眉,不得不承认他确实会心存侥幸。毕竟,那株别角晚水离得实在太近了。 他并非不在意徒弟的安危,只是当惊喜掩盖了方无远以身犯险的事实时,他还会为此事而生气吗? 见言惊梧良久未语,方无远心里有了答案:“徒儿想讨师尊欢喜。”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比师尊更重要,包括他方无远的命。 面对将一片赤诚全数奉上的徒弟,言惊梧实在不忍苛责,只能动之以情:“但阿远若是出事了,为师也会十分伤心,这样的伤心并不是一株别角晚水能抵得过的。” “徒儿知错,”方无远乖顺地说道,心底却因言惊梧的这番话愈发坚定地认为哪怕赔上自己这条命,只要能讨师尊开心,那便是值得的。 “师尊,魔尊真的是师叔祖吗?”他不忍心看言惊梧再想别角晚水的事,故意扯开了话题。 “……”言惊梧不愿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是。他是我师尊的亲弟弟。” 方无远在识海里搜寻着前世的记忆。风雁回一直被困在无声涧内,传闻中的师祖也从未出现过,没有人知晓归鸿宗的开派宗主和关在归鸿宗的魔尊是对亲兄弟。看来,这是只有归鸿宗长老知道的秘密。 “那他为何成了魔修?”方无远想起风雁回离开前的话,为何他突然又让他跟他修魔? 言惊梧只有生气时才会有变化的冷面,竟在方无远问出这个问题后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准确的说,魔尊并不是魔修。” “魔尊不是魔修?”方无远万分惊诧,“若不是魔修,他是如何成为魔尊的?” “听师尊说,风雁回年少轻狂时,觉得修道一途太过简单,非要试试一个人能不能既修道又修魔,于是已是化神期的他刻意放大自己的yu念,一念入魔后,便去修了魔修的功体。” 言惊梧并不忌讳将这些事告诉方无远,他的徒弟不是一个多话的人。 “他成了魔修后,把当时各自为王的魔界高手打了个遍,就被魔修奉成了魔尊。之后,他开始研究如何能去除魔化,让灵修与魔修的功体融合。” 这惊世骇俗的想法在方无远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成功了吗?”若依魔尊的想法,他岂不是也能在成魔后再做回灵修? “成功了,”言惊梧感慨道,“他确实有年少轻狂的资本。这样前无古人的想法,在他的不断尝试中逐渐创造出一套全新的心法——逍遥意。” “逍遥意?”方无远心中动了要不要去找风雁回修魔的念头。 言惊梧继续解释:“此心法修行之后可以让一个人在灵修与魔修之中随意转换。但此法尚有缺陷,风雁回练成了,但也疯了。” “疯了?”方无远想起两次见风雁回时的情景,除了喜怒无常,并没有什么疯癫的症状。 “修习逍遥意在踏入化神期后,识海中会分化出两个意识,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灵修还是魔修,还会互相攻击,争夺身体的控制权,”言惊梧说道,“自他发疯后,师尊便一直将他带在身边。” “不过,他这些年倒是好了很多,十年才发作一次,以前三天就要发一次疯。当年师尊怕他伤害无辜,就将他关在了无声涧下。这些年有所好转,掌门师兄才许他能去万类山深处转悠。” 言惊梧看了眼方无远:“你元神深处缠绕魔气的事为师会处理,不许跟风雁回学什么逍遥意。” 方无远低垂着头。想来师尊早就发现他元神有异的问题,却对他只字未提,师尊应是打算独自解决他元神上缠绕的魔气。 他将找风雁回学习逍遥意的念头抛在脑后。如果他也走火入魔,不认识师尊了该如何是好? 若他发疯伤到师尊,倒不如即刻入魔,死在师尊剑下。《 》 15、第15章 白鹤化形 没一会儿,两人便到了万类山外围。此处虽不如万类山中心地带灵气浓郁,但比起秘境外已经好太多了。 言惊梧不放心地千叮万嘱,不许方无远再以身犯险,虽然徒儿乖顺应下,但他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唤来了白鹤看着方无远。 颇有几分“儿行千里母担忧”的心情。 方无远与白鹤寻了个灵气浓郁、靠近溪水的位置便开始搭帐篷。马上要入夜了,山间更深露重,他们还要在这里待一个月,总要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还没化形的白鹤帮不上忙,只能在一旁看着,却见方无远搭帐篷的手法十分熟练。 “你以前搭过帐篷吗?”白鹤跟在方无远身后看得好奇。 方无远不动声色地回答:“刚才跟师尊过来时看到其他师兄弟是这么搭帐篷的。” 白鹤并未起疑,佩服地直夸方无远聪明,只看了几眼就能搭得这么好。 帐篷搭好后,方无远让白鹤留在这里,他去周围捡些干柴回来生火。 方无远起身朝林中走去,没走多远就遇上了背着药筐坐在树墩上休息的归一,看上去像是在等人。 方无远放下手中枯柴,毫不客气地坐在归一身旁,将他这些时日的疑惑从心底翻了出来:“你到底是谁?” “我是归一呀,”归一那张与言惊梧有八分相似的小脸上满是天真无邪。 方无远不为所动,冷笑一声:“为什么你能治我师尊受的伤?为什么你来了后魔尊就说不出话了?为什么你能迷惑所有人?你到底是谁?” 劈头盖脸的问题落在归一耳边,让他避无可避。 小道童撕掉了天真无邪的伪装,唇红齿白的面容上没有一丝表情,像是没有喜怒哀乐的雕像。 “风雁回让你与他修魔,你怎么想?”归一并未回答方无远的问题,反倒问起方无远的打算。 方无远摇摇头:“我不会入魔。”师尊说过,初入魔道的修士是有机会祛除魔气的。 他不想放弃,他不想离开师尊身边,他还想再试一试。 “归一!归一!”不远处传来呼唤声,是与归一一同来采药的药宁宫弟子。 归一站起身,看向方无远,幼小的身躯却让方无远产生了是师尊站在他面前的恍惚。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你只要记住我是受人之托来保护你的,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方无远,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入魔。哪怕只是为了你师尊的期许。” “你与师尊到底是什么关系?”方无远伸手想抓住转身离开的归一,却发现他已经走出二十尺开外,回到了来寻他的药宁宫弟子身边。 方无远目送着那道小小的身影离去,反复琢磨归一说过的话,试图猜测归一的来历。 然而,没过多久,他识海中关于归一的记忆竟渐渐模糊成一团若隐若现的雾,虽然并未完全消失,但也不甚清晰了。 识海混沌,方无远无奈放弃,抱着枯柴回了扎营的小溪边。 山中灵气充沛,极其适合他们这些炼气期的弟子。 方无远凭借前世的记忆和前些日子言惊梧的讲解,进步飞快,短短一个月便到了炼气期后期,随时都可以筑基。 “不错嘛,这一波进来的弟子里,属你的进步最大,老实交代,仙尊是不是给你开小灶了?” 李望飞从方无远身后冲过来,揽住了方无远的脖子:“给你看看师兄今日带了什么好东西!” 方无远无奈地任由李望飞与他勾肩搭背,目光却落在一旁的顾行知身上。 李望飞作为本次低阶弟子修行的负责人,每天都要在万类山外围巡逻一圈,确保众弟子全都安然无恙,没有不守规矩跑进万类山内部。 而他巡视完后,总会与顾行知一起来找方无远,美其名曰替四长老监督他这个胆大包天的徒弟。 方无远一开始并不愿意搭理烦李望飞,罚跪的事情让他耿耿于怀,再加上李望飞实在话多,连一向活泼的白鹤都躲着他走。 不过,李望飞带来的东西倒是有趣,只需一点点灵力驱动便能做不少事。虽然毫无攻击力,却也十分有用。 次数一多,方无远也习惯了李望飞的叽叽喳喳。 “看!”李望飞指着顾行知手里拿着的东西,“烤肉翻转棍!以后你烤鱼就不用担心烤糊了!” “……”方无远没想到他前两天烤鱼时忽而进入冥想状态,不小心把鱼烤糊的事会被李望飞记着,“李师兄有心了。” 李望飞接过顾行知手里的棍子,手脚麻利地将一根木棍拆成好几根小细棍,搭了个烤鱼架子。 他支使顾行知抓了条鱼,简单处理后便给方无远演示起了如何使用。 只见李望飞将一颗下品灵石嵌在上面,激活了里面的阵法,贯穿鱼身的棍子便滚动起来,保证鱼身能均匀受热。 “怎么样?不错吧?”李望飞沾沾自喜,“有了这东西,以后出门做任务就不怕饿肚子了。” “……”方无远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虚假地恭维,“你们器修的奇思妙想果然很多。” 不想李望飞恼羞成怒:“说了多少遍了,我是剑修!剑修!”他才不是器修,他是来学剑的!真不明白大伯当时为什么非要他拜入三长老门下。 “好好好,李师兄是剑修,”方无远无奈。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能看出来李望飞是真的十分崇拜言惊梧。哪怕已经拜入主攻器修的三长老门下,依旧坚持要做剑修。 三长老一向心大,竟由着李望飞胡闹。 “这还差不多,”李望飞哼哼唧唧地接受了方无远的“道歉”。 没一会儿,烤鱼的香味被溪风吹来,三人坐在溪边分着烤鱼,还扔了一块给白鹤。 “你打算出去筑基还是在这里筑基?”李望飞问道。 “出去筑基,”方无远的元神深处还有魔气,总要问一问师尊如何去除魔气。 正在闲聊时,忽听一声鹤唳在身后响起,回头看去,竟是白鹤即将化形! 三人连忙起身为白鹤护法。多日来的修行终于到了最关键的一刻! 只见白鹤身形在鹤身与人形之中不断转换,天地灵气争先恐后地涌进它体内,空中雷鸣阵阵,不知何时会劈下来。 这是它第一次化形,也是最痛苦的一次。 终于,白鹤的人身愈发清晰,一个长相清丽的少年头顶一撮红毛,褪去周身白羽,化作一件宽大的白色道袍覆在他的身上。 三人收了灵力。 方无远前世见过白鹤的人形,那时的白鹤是在映歌台化形。李望飞却是第一次见,围着白鹤的人形问来问去。 “你的鹤身腿那么长,怎么现在都没有我高?” “这身衣服就是你的羽毛吗?” “你头顶那撮红毛,是你的鹤顶红吗?”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白鹤化形时,万类山内兽潮涌动,竟是直奔外围而来!《 》 16、第16章 兽潮 幽静的万类山中,拨开层层叠叠的树冠,山脉外围的小溪边,方无远三人正在为白鹤成功化形而高兴。 白鹤面上微红,被李望飞追问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还没见过自己的人形是什么样,也答不上来李望飞的那些问题。 就在此时,大地轻微的颤动引起了方无远的注意。 “地震了吗?”他心生疑惑。 白鹤闻言,静静感应着地面的不同寻常:“不像是地震。” 他跃至身边较高的树干上,向震动的来源处看去,却是脸色一变:“是兽潮!冲咱们过来了!” 方无远一惊,也跃至半空朝远处看去:“快走!” 他拉起李望飞和顾行知便往秘境外跑去,白鹤以人形展开翅膀跟在他们身后。 李望飞惊魂未定:“怎会如此?万类山每一层可是有结界的!” 兽潮来得极快,数以万计的猛兽转眼就追上了他们,方无远甚至听到开了灵智的猛兽在叫嚣着吃了白鹤。 白鹤自然也听到了,他脸色一白,看向前面的方无远三人,咬咬牙调转方向,将冲他而来的兽潮引开了! “白鹤!”方无远大惊。 眼看着兽潮掠过他们直奔白鹤而去,他连忙让六神无主的李望飞联系掌门李凝月,兽潮中有不少五阶灵兽,那可是元婴期的修为,不是他们能对付的。 这些玉简是各峰长老给弟子们分发的,为的就是能在危险时刻找长老们求救。但之前的玉简传讯功能有限,弟子们只能联系到自己的师尊。上次方无远被魔尊抓走,李望飞也是在白鹤的帮助下才找到了言惊梧求救。 不过,自打发现玉简的弊处后,李望飞便对玉简进行了改良,不想这还没过多久就派上了用场。 他语速极快地向另一边的李凝月说明万类山中发生的异变,而方无远一边向言惊梧求救,一边朝白鹤飞走的方向追去。 在他前世的记忆中,他接受了魔尊的魔气后才成功引灵ru体,所以没有进入万类山修行,白鹤也是在映歌台化形的。 映歌台上有言惊梧布下的结界,白鹤化形并未引发任何动静。只希望这次莫名出现的兽潮不要连累其他来万类山修行的师兄弟。 自从师尊出关于无声涧下救了他,无论是他的命运还是周遭人待他的态度,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方无远向来投桃报李,自然也想要这些师兄弟安然无恙。 但白鹤是飞禽,再加上刚刚筑基,飞行速度得到了很大的提升,而方无远还未至筑基期,无法御剑,两条腿的人如何追得上会飞的灵兽。 方无远心中焦急,想起储物戒中还有座能飞的小船,他借着万类山的浓郁灵气,强行打开储物戒,取出飞船。 他将一颗下品灵石嵌进飞船的舵轮中,飞船迎风而起,载着他直追白鹤,没一会儿便看到了气势汹汹、畅通无阻的兽潮。 最前面的白鹤已然筋疲力尽,却无法摆脱身后的兽潮,甚至有灵兽追上了他,利爪重重地拍在白鹤背上。 他眼前发黑,强忍着剧痛迅速飞起。 忽而有一双手拉住了他,不待他挣脱,便被拽进了一座飞船中。 “飞船比它们快,只要坚持到师尊过来就没事了,”方无远为被吓得眼泪汪汪的白鹤检查伤口。 他看了眼地上紧追不舍的兽潮,照这个速度,只要灵石足够,一定能拖延到师尊和掌门将兽潮赶回万类山。 然而,意外发生了! 眼看着白鹤搭上飞船,兽潮中的五阶飞禽忽而提速,追了过来! “归我们了!归我们了!”它们兴奋地大叫着。 而地上的走兽追不上了,也只能任由飞禽打破它们一开始共同分享白鹤的约定。 方无远将飞船的速度提到最快,却还是被灵兽追上了,飞船接二连三地受到撞击,竟是被飞禽直接撞翻! 白鹤连忙化作兽形,强忍着背上的伤痛,接住了从高空中往下坠的方无远,但也致使背上的伤口再次受到冲击,方才止住的血又开始渗出。 方无远提剑对上这些五阶飞禽,不想仅是两个回合,他的剑便被击碎,又受到飞禽接二连三的攻击,转眼就多了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 就在他的求生意志被压到最大时,元神深处缠绕的魔气竟在不知不觉间迅速占据方无远的元神,他的理智被入魔时的癫狂取代,修为在刹那间提升到了筑基期后期。 方无远双目发红,仿佛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只见他赤手空拳抡起一只攻来的飞禽,扫落了周围其他飞禽。 白鹤压力陡减,趁着这段间隙载着方无远拼命飞离兽潮。 只是,那些飞禽毕竟是元婴期的修为,轻敌被扫落后大怒之下纷纷围攻起方无远。 方无远双拳难敌四脚,顷刻间身上又多了几处伤口。 而随着血液的流逝,他眼前发黑,脑袋也变得昏昏沉沉,一个没站稳险些从白鹤身上跌落下去。 他起了一身冷汗,咬破舌尖强迫自己清醒一点。若是落进兽潮,只怕会被踩成肉泥。 方无远不知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他身上的伤越来越多,月白色的弟子服变得破破烂烂,上面全是血色。 被激怒的飞禽落在方无远身上的攻击越来越密集,他甚至没有再还手的力气。 就在他无力反抗,从白鹤身上被击落时,终于,破空而来的仙剑风歇接住了他,紧随其后的是言惊梧的身影。 言惊梧手腕翻动,剑意织成剑网,逼退了围在白鹤身边不肯离去的飞禽。 眼看着徒弟与妖仆一个浑身是血昏迷不醒,一个狼狈不堪脱力瘫倒,言惊梧板着的俊秀面容上多了几分怒意,仿佛被埋在皑皑白雪下即将爆发的火山。 他御剑脱离兽潮,将方无远与白鹤送到匆匆赶来的郑洄舟身边,转身去找李凝月会合。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只见李凝月脚下涌起繁复的阵法,随着他不断变换的结阵手势迅速扩大,直至将整个万类山笼罩在里面。 言惊梧御剑跳入阵中,迎面对上兽潮。 早已汇聚至安全地带的李望飞及其他炼气期弟子纷纷发出惊呼。 “这阵法竟然能笼罩住整个万类山!” “废话!掌门可是最强的阵修!” 而看出了门道的郑洄舟惊讶地叫了一声:“这是封天剑阵!” “封天剑阵?”李望飞探着脑袋热切地看向阵中的言惊梧。这可是打得魔修一蹶不起的封天剑阵! 传闻,此阵以李凝月的阵法为主,言惊梧以身入阵,配合李凝月的阵法,身形宛若鬼魅,在阵法中神出鬼没,将围困在阵中的魔修大军各个击破,以致魔修元气大伤,至今不敢作乱。 而这次的阵法只围不杀,引导着走兽退回了万类山深处。 只有飞禽还贪婪地试图越过阵法寻找白鹤的踪迹,却遭逢看似神色不变,实则怒火中烧的言惊梧毫不留情的斩杀! 一向平静的万类山外围被血腥气和悲惨的鸟叫声染上了一抹来自大乘期剑修的恐怖威压。《 》 17、第17章 筑基 万类山修行顺利结束,兽潮也在言惊梧和李凝月的封天剑阵引导下回了万类山深处。 一切归于平静,只有映歌台被笼罩在紧张焦灼的气氛中,人人脸上挂着担忧。 梅娘照顾着伤势已经稳定下来的白鹤,其他人都围在方无远的屋内。 只见被寄予了希望的郑洄舟为方无远把完脉后摇摇头:“筋骨俱断并非无法接续,但他元神上的魔气扩散太快,难以压制,恐怕堕入魔道是迟早的事。” 跟来的归一沉默不语,显然也是束手无策。 言惊梧面色凝重。若他能快一些赶到,若他能早些救下方无远,或许方无远也不会为了从那群恶兽爪下活命,让魔气有了可乘之机。 他的徒儿不过舞勺之年,正是深根固基的好时候,为何会如此多灾多难?难道真的是命运在推着他入魔吗? 他想起方无远曾对他说过的那个没来由的噩梦,忽然间遍体生寒,若命运真的注定方无远要入魔,他能与命运抗衡,把他的徒儿拉回正道吗? 言惊梧咬着牙,仅是犹疑了那么一瞬,便已下定决心。他不是信命的人,若他信命,早在灵根被挖、本命剑碎的时候就放弃执剑了,也不会有如今初窥大道的大乘期修为。 无论命运如何,他会拼尽全力护他的徒儿平安无忧。 方无远痛哼一声,昏昏沉沉的脑袋终于有了意识。他的目光扫过围在他身边的李凝月和郑洄舟,落在了言惊梧身上。 “师尊……”他双目发红,是堕魔的征兆。若他入魔是命定的事,那他的苦苦挣扎还有意义吗? “我在,”言惊梧温凉的手落在方无远的手背上,“有为师在,定不会让你入魔。” 他的坚毅和固执让方无远的脑海中闪过归一曾对他说过的话。 “方无远,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入魔。哪怕只是为了你师尊的期许。” 哪怕只是为了师尊的期许……他已经让师尊失望过一次,这辈子既然有幸重头来过,他绝不能步上前世无法面对师尊的后尘。 “方无远筑基在即,可以借助天雷清除魔气,”郑洄舟说道,“只是若要此刻筑基,以方无远的伤势只怕难以承受。但再耽搁下去,天雷来了也阻止不了他入魔……” 郑洄舟所说之事众人心知肚明。以方无远的身体,要么引雷清魔九死一生,要么推迟筑基堕入魔道。 言惊梧不想方无远堕入魔道,但比起被天雷劈死,他更想他的徒儿能平平安安地过完此生。 “还有一条路……”他心中挣扎,屏退了众人,屋内只剩下他与李凝月。 言惊梧不忍去看方无远的眼,目光落在他与方无远交叠的手上。他的徒儿不想入魔,但事已至此,他也别无选择。 “推迟筑基,你与风雁回学习逍遥意……”言惊梧嗓音沙哑,艰难开口。逍遥意心法并不完善,日后会如何……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李凝月在心中排算了无数种可能,最终无奈叹气:“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不,我不学,”方无远干裂的嘴唇一开一合,十分坚定,“方无远此生只有您一位师尊。师尊不想我入魔,那徒儿绝不会入魔。” 言惊梧一愣,心中愈发自责,他的徒儿全心全意地回应着他的期许,他却连他平安无虞都没护好:“若要即刻筑基借天雷清除魔气,你现在的身体只怕承受不了……” 方无远取下脖颈间系着的储物戒:“这是娘亲留给我的,里面有她养的玉骨草。” 言惊梧闻言,接过储物戒取出玉骨草,一株仅剩三片叶子的玉骨草出现在众人面前,色凝如玉,浮着淡淡翠光,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 传闻玉骨草乃归鸿宗二长老方琼枝穷其一生培育的灵草,只一片叶子,便可以活死人、肉白骨,不过,玉骨草的叶子极难生长,总共也只长出过五片。 “确实是二师姐的那株,”言惊梧揪下一片叶子,喂给方无远,又重新将玉骨草放回储物戒中,戴在方无远身上。 方无远借着言惊梧的力道起身盘膝打坐,催发着玉骨草的功效以极快的速度为他接筋续脉,不过半个时辰,玉骨草全数化进体内,他身上的伤已好了六成。 “如此一来,若要此时筑基,有我与你师尊为你护法,应当有五成胜算,”李凝月一边说着一边布下了重重阵法,为方无远筑基做起准备。 言惊梧嘱咐方无远气沉丹田,他则持剑护法,准备在天雷降下时,引导天雷清除方无远元神上的魔气。 进入炼气期的修士基本都能成功筑基,是因为筑基时仅有一道天雷降下,而且大多数时候都会劈歪。若要借助天雷的力量为方无远清除魔气,必须有人在旁把握机会,适时引导。 方无远汇聚周身灵气,凝神于体内脉络,准备伐毛洗髓,打通全身经脉。 这个过程是十分痛苦的,再加上他体内还有内伤未愈,方无远只觉周身经脉都被灵气强行撑开,他甚至能听到细小的经脉不断破碎又重塑的声音。 他的额头渗出汗水,身体因疼痛而产生轻微的痉挛。终于,随着灵气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经脉,方无远周身气穴接二连三地被打通,成功迈入了筑基期。 就在此时,天雷随之到来,乍然劈在屋顶处,被李凝月的阵法引导,汇聚于一处,凝而不散。 言惊梧释出剑意,与天雷纠缠在一起,在数十个回合的比拼拉扯后将天雷融进了剑意中,主导了天雷的动向。 “阿远,准备!”他沉喝一声,惊醒了刚刚松了一口气的方无远。 方无远将全部神识集中于识海,屏气凝神接下天雷的一击。 “啊——” 元神被劈的痛苦仿佛无数根尖针扎在脑袋里,再加上元神中附着的魔气刺激了天雷,天雷的威力骤然增加! 方无远的惨叫声穿透屋门,让守在外面的郑洄舟和归一跟着捏了一把汗。 “阿远!凝神!”言惊梧焦急地呼唤着方无远的神智,但方无远已经被难以承受的痛苦占据了意识,无法引导天雷攻击魔气,竟是使得元神与魔气一同承受了雷劈。 “这样下去,只怕他的元神会跟着魔气一起被天雷劈散!” 李凝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正要去找归一进来想想办法,却见言惊梧盘膝而坐,元神出窍! “你要做什么?你元神上的伤还没好!”李凝月大惊,但根本无法拦住救徒心切的言惊梧。 “师兄放心,死不了的。” 言惊梧话音刚落,元神便强行冲进方无远的体内,护住了方无远的元神,将天雷的暴击统统引到了自己身上。 但言惊梧是大乘期修士,他的闯入让天雷的威力也提升到了大乘期的雷劫,这不属于他的雷劫牵动他的躯体霎时口吐鲜血。 两人的元神不着片缕,紧紧相拥。方无远元神所受压力顿时减轻,神智也渐渐恢复,护着他的温凉怀抱抚平了他元神上的所有伤痛。 那柔和得让他倍感舒适的怀抱十分熟悉,这个怀抱也曾将他从刀锋下救了出来。 “阿远,别怕。屏气凝神,将你元神中的魔气逼至一处……” 是师尊…… 方无远不由自主地安了心,乖顺地听从言惊梧的引导。 待魔气聚集到一处后,言惊梧将天雷分成数缕,怕方无远承受不住,强忍痛楚,每次只引导一小缕天雷劈向魔气。 在多次尝试后,两人终于体力不支,元神归位,晕了过去。《 》 18、第18章 失忆 夜深人静,唯有映歌台上灯火通明。 梅娘忙得团团转。映歌台上仅有的四个人,一夕之间倒下了三个。 白鹤的外伤有郑洄舟送来的药,好得极快,没两天就能下地了。至于内伤,还需按时服药,慢慢调养。 但方无远与言惊梧元神受到雷击,至今昏迷不醒。 幸好李望飞自告奋勇带着顾行知过来帮忙,郑洄舟也让擅长治疗元神识海受伤的归一照看两人,梅娘勉强还算照料得过来。 方无远醒来时,身边只有一个打着哈欠的李望飞。 “师尊呢?”他坐起身,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一切涌进脑海。 方无远心中五味杂陈,他恨老天捉弄自己,既然舍得让他重生,为何还要在他的元神里埋下一缕魔气。但又因言惊梧的行为生出感愧与欢喜来。 他刻意忽视掉师尊与他元神相拥的那一刻莫名生出的悸动与颤栗,只是反复咀嚼着师尊待他的好。 这世上恐怕只有师尊会为了他不顾伤势,冒险以元神引导雷击。 此法能保他性命无虞,平平安安,却是将所有他该承担的痛楚与危险成倍地转移到了言惊梧身上。 “四师叔还没醒,”李望飞手忙脚乱地扶起跌跌撞撞要下床的方无远,“那边有归一和梅娘守着,你好好休息嘛。” 然而,方无远心中的担忧和孺慕之情促使他万分想见一见他的师尊。 他顾不得李望飞的阻拦,下了床便朝门外走去,与前来报喜的梅娘撞了个正着。 “仙尊醒了!”梅娘满脸的疲惫也挡不住脸上的笑意。 方无远闻言,担忧落了地,急匆匆地便想去见师尊,却被梅娘拦住了。 梅娘犹豫中带着不安:“仙尊醒后不愿见任何人,把我们都支了出来,唯独派了风歇去请掌门,不知是怎么了……” 方无远一愣,心中的大石头又悬了起来。上次也是如此,师尊与掌门单独说着伤势…… 他筑基时迷迷糊糊听到掌门的声音,再加上归一擅长医治的方向,想来师尊先前就是元神受伤。 如今又为他遭受雷击,那师尊元神上的伤岂不是更重了? 见众人不许他出去探望师尊,方无远只好躺了回去,心里却思索起他的储物戒中有没有能医治元神受伤的灵草。 而另一边,匆匆忙忙赶来的李凝月正在为言惊梧检查伤势。 “大师兄,我这是怎么了?”言惊梧的眼中没有了千年不化的积雪,倒是有几分少年人的澄澈。 李凝月愣了一下,他已经好多年未曾见过师弟露出这种小鹿般的眼神了,单纯又无辜。 他收了法术,打量着言惊梧那双不再故作高冷的圆眼,心里莫名起了怪异感:“你元神上的伤比之前更严重了。” 无所不能的剑修少见地露出几分手足无措:“我的元神怎么会受伤?我受伤的不是经脉吗?” 李凝月一头雾水:“你为了救你徒弟,以元神替他引导天雷,怎么会伤到经脉?” “我哪里来的徒弟?”言惊梧茫然反问。 李凝月这才醒悟过来他那怪异感从何而来,眼前的言惊梧不像在映歌台的皑皑白雪中潜心修行的剑修,倒像是多年前刚被师尊从家里带出来,对漫漫前路无所适从的少年。 他又为言惊梧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师弟的元神异常虚弱,恐怕没个三五年是调养不回来了。师弟的记忆约莫就是因此受到了影响,待元神修养好,应该也能随之恢复。 言惊梧向来沉默寡言,此刻哪怕有满肚子的疑问,也只是眼巴巴地看着李凝月,等着他的大师兄为他解答。 为什么一觉醒来他的经脉无恙,元神却受了伤?为什么他会多了个徒弟?为什么醒来后围在他身边的人他统统不认识? 他听着师兄为他讲着他失去了的将近二百多年的记忆,陌生又熟悉,然而仔细回忆时,脑海中又是一片空白。 记忆在跳过这么多年的岁月后,他忽而就从“徒弟”成了“师尊”。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灵根被挖,本命剑碎后依然在追寻剑道,还拥有了大乘期的修为。 “我的经脉是二师姐治好的,我为了报恩收养了二师姐的孩子?”言惊梧总算弄清楚了他那名徒弟的来历,“那我为他受天雷也算不负师姐的恩情。” 方无远哄着多日不曾好眠的众人去休息后,偷偷摸摸地来寻师尊,刚准备推门便听到这么一句。 他如坠冰窟,满心的担心与孺慕忽而都被封住,只剩下寒凉。 原来,师尊对他的好只是为了报恩……那师尊为他受了天雷,是不是也算报完了恩情?之后呢?他和师尊之间还会有牵绊吗? “来了就进来,外面风大,”李凝月高声说道。也不知言惊梧是什么毛病,偏偏要住在终年飘雪的映歌台。 方无远推门而入,他低垂着头,恭敬有礼,看不出一丝怅然。 言惊梧好奇地打量着他的徒弟,看着比自己小不了几岁……啊,又忘记了,他已经二百多岁了。 他还不太适应已经踏入大乘期、成了一宗长老的现在。 “把你的风歇剑灵叫出来,”李凝月说道。 言惊梧念着法诀,放出风歇。这个他还是会的,在他的记忆里,他已经拜入师尊门下,跟着师尊与师兄游历了好一段日子。 方无远抬眼见李凝月神色凝重,正诧异是否与师尊的伤势有关,便见李凝月谨慎地布下结界。 李凝月确认不会被偷听后,才开口说道:“四长老元神受损,失忆了,他现在只有二十岁之前的记忆。” 方无远愕然,师尊竟然为他受了这么重的伤。 忧心的同时,他心底也涌出不可名状的悲伤来。 师尊忘了他…… 风歇懵懵懂懂,他的主人如何变都是他的主人,况且早在主人二十岁前,他便是主人的剑了,这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区别。 李凝月继续说道:“有弟子回报,最近魔修蠢蠢欲动,不知在谋划些什么。你二人务必协助四长老,万不可露出破绽,被人发现失忆的事。” 风歇是言惊梧的剑灵,他最了解言惊梧的一切,有他在旁提醒应当不会出错。而方无远自言惊梧出关后过于黏人了些,迟早也会发现言惊梧失忆的事,倒不如直接告诉他。 “是。” 方无远与风歇纷纷应下。 “不告诉我那两个妖仆吗?”言惊梧一双漂亮的圆眼转来转去,很是活泼。 “梅娘与白鹤看似沉稳,实则性格跳脱,容易露马脚。此事也瞒着他们,”李凝月甚少来映歌台,但一向知微知彰,对映歌台的这几人十分了解。 方无远压下难以自抑的悲伤,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言惊梧,却在与言惊梧那双蕴满好奇与不安的眼撞了个正着后,便再也挪不开了。 他竟从未发现,他那一向清冷如雪的师尊长了一对小鹿似的圆眼。 那是他见过的最干净澄澈的眼。《 》 19、第19章 二十岁的师尊 月色下的映歌台静谧无声。 李凝月离开后,只剩下方无远与言惊梧大眼瞪小眼。 方无远一时无措,他分明在师尊的眼里看到了明晃晃的疑问:“你怎么还不走?” 师尊真的把他忘了…… 方无远心底满是莫名的恼怒与不甘,面上分毫不露,说出的话带了怨气,显得有些阴阳怪气:“我这些日子都是与师尊一同睡的。” 他与往常一般,眉眼间蕴着装模作样的委屈。 然而这一次,言惊梧并未心疼地立即答应,反倒将目光投向了风歇。 方无远怅然若失。二十岁的言惊梧会信任风歇,会信任李凝月,但不会与他这个徒弟有任何感情。 他嫉妒风歇能与师尊相识了二百多年,却也无法让时光倒流,参与到师尊的过往里。 风歇点点头:“仙尊最近确实一直与阿远睡在一起。” 言惊梧游移不定的眼睛里满是不安:“那,那你上来吧。”他抿着嘴给方无远挪了点位置。 方无远知道此刻的言惊梧在害怕,在紧张,但言惊梧无意间的不情不愿还是刺伤了他的心。 他赌气一般熟练地爬进床里,像是在刻意昭告他那失去记忆的师尊,他们之间曾是多么的亲密无间。 言惊梧约莫也察觉到了,他一边慌慌张张地躺下,一边结结巴巴地叨咕着“睡觉”,又忽而惊起,唤来了风歇:“我今天吃糖葫芦了吗?” 正在暗自生气的方无远一头雾水,却见风歇愣怔片刻后醒悟了过来:“仙尊前段时间偷吃糖葫芦被掌门抓住了,他罚您一年不许吃糖葫芦。” 言惊梧的脸颊仿佛充气一般鼓了起来,与那双圆眼相衬,煞是可爱。他掏出玉简气呼呼地联系上正准备就寝的李凝月。 另一边的李凝月还以为言惊梧又出什么事了,关切地问他怎么了。 “我今天的糖葫芦还没有吃。” 言惊梧那副认真的样子让李凝月一时无语:“风歇没跟你说吗?你犯了错,不许再吃糖葫芦。” 然而,吃不到糖葫芦的言惊梧不愿罢休:“二百岁的言惊梧犯的错和二十岁的我有什么关系?师尊答应过我每天都有糖葫芦吃,大师兄是坏人,我要找师尊告状!” 他生气又委屈的样子仿佛李凝月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 “小告状精,吃吃吃!”李凝月不愿跟失忆的言惊梧纠缠,嘴上一边敷衍着闹小孩脾气的师弟,一边将玉简的联络切断了。 言惊梧满意了,伸手向风歇要了两根糖葫芦,便挥手让风歇退下。 他贴心地分了方无远一串:“虽然我还不知如何做别人的师尊,但我师尊会给我买糖葫芦,那我的徒弟自然也要有一份。” 师徒二人坐在床榻上吃着糖葫芦,倒是方无远从未有过的经历。自上次和掌门撞见师尊偷吃糖葫芦后,他再也没见过师尊吃糖葫芦,就连话本也看得少了。 他拿着糖葫芦学着言惊梧的样子舔了口上面的糖渍,确实挺甜的。 “你第一次吃吗?”见方无远一副小心试探的样子,吃得眼睛都弯起来了的言惊梧面露不解,“我以前没给你吃过糖葫芦吗?” 方无远摇摇头。前世的他,吃食都是梅娘一手操办,师尊为了维护他的师道尊严,根本不愿被他知道他喜欢吃糖葫芦的癖好。 至于叛出宗门后,能吃饱便不错了,哪里还吃得上糖葫芦? 再之后,成魔称尊,不可一世,却整日打打杀杀,未有过片刻安宁。 他的否认让失去记忆的言惊梧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对这个徒弟不够好。 “我们以前是怎么相处的?”他忐忑问道,生怕他对这个徒弟不管不教,误人子弟。 方无远哪里舍得让他的师尊这般自责,连忙将两人往日的相处一一道来,说他教他提笔写字、习武练剑,说他为他损伤元神、强行出关…… “听着像是大师兄会做的事情……”言惊梧听完后很是惆怅,“我还以为我会成为师尊那样的人。” 方无远一愣,想起李凝月教导弟子的言行,果然与他师尊别无二致。 他恍然惊觉,他的师尊与掌门李凝月,一个清冷绝尘,一个待人温和,看似大相径庭的性格竟是如出一辙的品行。 仔细算来,整日喝得醉醺醺的三长老,老实木讷的五长老,风风火火的六长老,也都是清风峻节的正人君子。 言惊梧闻言,若有所思:“看来师尊出门云游,把我们扔给那个老儒生带了。” “老儒生?”方无远不解。 “就是大师兄嘛,”言惊梧恋恋不舍地吃完了最后一颗山楂果,“他是雍州李家的子弟,学的都是孔圣人的做派。” 作为一个曾经为祸天下的魔尊,方无远对这些正道门派也十分了解,雍州李家便是最受推崇的修真世家,后来与顾飞河发生冲突,元气大伤,日益没落了。 “那师祖又是什么样的人?”方无远私心作祟,趁两人聊得正好时问道。他想了解师尊的从前,他想了解师尊的一切。 “我师尊……”言惊梧的眼睛里满是方无远从未见过的敬仰与向往,“我师尊是天底下最好的修士,他仙风道骨,惊才绝艳,足智多谋,高深莫测,慈悲为怀,以苍生为己任……” 见言惊梧恨不得用全天下最好的词来形容师祖,方无远心中吃味,明明他的师尊才是天底下最好的修士。 “这样的人,我也见过一个……”他故意说道,打破了言惊梧的幻想,“掌门师伯就是这样的人。” “才不是!”言惊梧生气地反驳,连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大师兄怎么比得上师尊?哪怕他尽得师尊真传……” 话至此,他的声音忽而弱了几分,面上也多了几分闷闷不乐。若说他们师兄弟六人中谁最有可能得师尊真传,那必然是大师兄了。 二百年后,或许大师兄确实成了和师尊一样的人。那他呢?他又变成了什么样?他会不会让师尊失望…… “师尊也很好,师尊是天下第一的剑修,”方无远听着言惊梧不小心说出口的喃喃自语,郁结于心。师尊是他的可望不可即,但师尊也有仰之弥高的山。 他嫉妒师尊心里的高山,却也不忍看师尊烦闷,连忙岔开话题:“师尊是怎么拜在师祖门下的?” 他像是自虐一般,明知自己听了只有苦趣,但还是想了解更多言惊梧的过往。 据他所知,师祖风雁临是灵清宫的弟子,后来另立门户,创办了归鸿宗。而言惊梧是广陵言氏的嫡长子,怎么会拜在风雁临门下? “我父亲是广陵言氏家主言无争,爷爷被害时,父亲不过十七八岁,他少年即位,以一己之力花费数年铲除了言氏内部为私利争斗不休的人,日益衰落的言氏有了复起的苗头……” “二十岁”的言惊梧不懂怎么教养徒弟,只能试着做到有求必应,将他儿时的经历缓缓道来…… 那一年,言无争的妻子赵文珠怀胎十月终于诞下言氏的嫡长子言惊梧。 “天生剑骨,抓了他,必能练出绝世凶兵!” 铺天盖地的阴邪之气包围了言家,是循着剑骨灵气而来的江南最大邪派——鬼灵门。 言无争带着言家众人守在门外,并无惧色。这些年,言家在他治理之下,早已成了江南修真世家之首,对上鬼灵门也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而这个天生剑骨的孩子,只要他能平安长大,将会成为他们言家屹立不倒的希望! 言惊梧并不清楚那一天的具体情景,他只知道鬼灵门虽然铩羽而归,但未曾死心。 父亲为了保护他的安全,将他送到一座小院子里,布下重重结界,除了母亲与照顾他的三四个侍女,谁也不能进出。 而在言惊梧有记忆起,他的生活里只有剑。 还未识字,先学剑谱。醒了练剑,累了悟剑。 为了一身剑骨不染俗尘,他甚至不曾吃过五谷杂粮,入嘴的只有辟谷丹。 更不曾与同龄人玩闹嬉戏过,他的眼前只有四四方方、翻不过去的高墙。 被困在高墙里的他,直至十岁,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不会说话又如何?只要你的剑够强,不必开口,也能让他人按你的意愿行事。” 赵文珠向言无争提起时,言无争对言惊梧如此说道。 后来,言惊梧十岁那年,六岁大的言落桐闯进这座小院,哭着指责他这位素未蒙面的兄长夺走了父母亲的所有目光。 “别哭,”言惊梧不知所措地为这个比他矮了很多、自称是他弟弟的孩子擦拭眼泪。 话都说不利索的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孩子,只能陪在一旁等着言落桐哭完。 大约是哭累了,言落桐靠在言惊梧身上,不顾言惊梧嫌弃的眼神,将鼻涕和眼泪抹了他一身,嘴里还要喃喃自语着“讨厌你”之类的话。 “为什么、讨厌我?”这种情绪超出了言惊梧的认知,他一字一顿地问道。 “爹爹和娘亲心里只有你,他们都不愿意陪我玩,”言落桐打着哭嗝,白白净净的脸蛋早已被他抹成了小花脸。 “什么是玩?”言惊梧不解,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玩就是骑大马、爬大树,还可以抓鱼、粘知了!”言落桐一说起这个立马不哭了,“赵家来的小姨母还给我烤过鱼,可好吃了!” “烤鱼,是什么?”又是言惊梧未曾听过的词,他倒是见过鱼,但不知烤鱼又是哪种鱼。 “就是就是……把鱼,用火烤了,吃,很香!”言落桐急了,他也不知该如何跟言惊梧解释,见言惊梧的院子里有片小湖,便轮着小短腿,就要下水去抓鱼。 言惊梧茫然又好奇地看着言落桐钻进水里,扑腾两下后就没了动静,只剩下湖面偶尔有几个泡泡浮出来。 “啊——二少爷落水了!” 侍女一声尖叫,呼来言无争与赵文珠,一阵兵荒马乱后,终于将险些被淹死的言落桐救了回来。 “这是怎么回事?”言无争厉声问道,吓得刚刚醒来的言落桐恨不得再晕过去。 “我想给哥哥做烤鱼……”言落桐躲在赵文珠怀里小声说道。 言无争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言惊梧挡在言落桐前面,脸上明晃晃地浮现出维护的神情。 “倒是兄弟情深,”言无争讽笑一声,拂袖而去。 落在言落桐眼中,只觉得他这位兄长实在英勇无比,竟然敢违抗威厉骇人的父亲:“哥哥好厉害……” 言惊梧疑惑地看向莫名其妙的弟弟,不过,这个弟弟让他莫名其妙的事情也并非这一件。 从那日起,言惊梧练剑时,身边便多了个叽叽喳喳的小身影。 “你不吃东西的吗?好厉害!” “你的剑能变出花花!好厉害!” “你不认字吗?我教你,这个我比你厉害!” 言落桐总是一惊一乍,但言惊梧并不觉得厌烦,弟弟的到来让枯燥无味的小院终于多了些生趣。 他从言落桐口中知道了人活着是要吃东西的,小孩子是要去上学堂的,学堂里还有很多小孩子一起玩,一起上山爬树,一起写字画画,一起趁着先生睡着揪先生的胡子…… 这是被困在高墙里的他从未见过的生活。 “哥哥,你不出去玩吗?”言落桐趴在书案边,期待地盯着正在练字的言惊梧。 言惊梧握笔的手一顿,摇了摇头:“父亲不许,他说我生来就是要练剑的,我要做言家的希望。” “什么是言家的希望?”言落桐歪头吹了个鼻涕泡,“听着好累哦,都不能出去玩。” 言惊梧并未说话,他向往高墙外的世界,但他也知道在他剑法大成前是出不去的。 他唯一能见到的鲜活,是言落桐那双天真无邪的脸。 “哥哥,你好可怜,我不讨厌你了。” “我给你带话本吧,学堂的先生可喜欢看那些话本了,里面有好多外面的故事。”《 》 20、第20章 送雪折梅 清雅别致的小院里,假山湖水堆砌出层层叠叠、错落有致的景,清风拂过,湖中粉荷摇曳生姿,送来淡淡清香。 紧闭的门窗内藏着两个孩子,如痴如醉地翻阅着手中的话本。 “呜呜呜呜好感人,张生和瑛姑娘可算在一起了,”言落桐趴在言惊梧的腿上哭哭啼啼地抹着眼泪。 “还有别的话本吗?”言惊梧合上话本,眼藏期待。书中的故事是他从未见过的情景,翻阅着这些新认识的字,心也仿佛飞出了高墙,与书中人一同体会着喜怒哀乐。 “有的有的,”见兄长喜欢,言落桐小鸡啄米似地点头,“我下次给哥哥带过来。” 他虽然被父亲允许可以进出小院,但也不是时时都能来的。 言落桐拍拍胸脯:“哥哥还想看什么样话本都与我说,我去给你寻来。” “父亲来了,快藏好!”他正想象自己像个大侠一样,为他可怜的兄长谋些好事,却从窗户的缝隙中窥到言无争渐渐靠近的身影。 言落桐“大侠”的气概被打破,做贼一般慌忙将话本塞进言惊梧床下的箱子里,又把箱子推进最里面。 十分熟练。 “父亲。” 两个孩子规规矩矩地向言无争问好。 “你们躲在屋子里作甚?”言无争随口问道。 “哥哥在教我看剑谱,”言落桐将早早摊在桌上的剑谱推到了言无争面前。 言惊梧明白偷看话本的事不能被父亲发现,也一板一眼地附和:“他太小了,还看不太懂。” 言无争并未怀疑:“练剑一事上,落桐不如你。” 言落桐闻言,委屈巴巴地站在一旁:“爹爹眼里只有哥哥,爹爹偏心!” 言无争瞥了他一眼:“言家缺少修为高深的长老坐镇,你哥哥是言家的希望,你又能做什么?” 言落桐抿着嘴,豆大的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下来,小脸憋得通红,却是逞强般一声不吭。 言惊梧挡在父亲和弟弟之间,小声又认真:“落桐很好,很招人喜欢。” 言无争瞥了两人一眼,什么都没说,检查起言惊梧的剑法练得如何。 只是,偷看话本的事没多久便被言无争发现了。他盛怒之下撕毁了言惊梧攒出来的满箱子话本,打了言落桐一顿,罚他三个月不许再来小院。 待言惊梧再见到言落桐时,言落桐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小小的孩童神色坚毅,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家主是最大的,我长大以后要做家主,我要放哥哥出去玩!” “做家主要学好多东西,不能经常来看哥哥了,哥哥等我,等我长大,带你出去玩!” 此时的言惊梧并不懂“家主”的分量,也不知言落桐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他向来认为这个弟弟比他懂得多,那做“家主”应当也是件好事,于是摸着言落桐的脑袋柔声鼓励:“你一定行,哥哥等你。” 春去秋来,言惊梧很少再见到言落桐来小院找他,但两人结了兄弟契,他知道言落桐过得很好,便沉下心来钻研剑道,只期有一天能从这高墙里走出去。 他天生剑骨,于剑道一途天赋异禀,刚刚踏入筑基期,惊艳摄人的剑意就冲破了院子外的层层结界,惊动了整个广陵城。 也惊动了从未放弃过抓他的鬼灵门。 自从筑基后,言惊梧依旧两耳不闻窗外事,如往常一般练剑悟剑,忽觉心口绞痛,是兄弟契起了反应! 他不顾侍女阻拦,奋力一剑,竟然破开了外面的结界,根据兄弟契的指引,直冲鬼灵门关押言落桐的地方。 “哥!快走!”眼看着熟悉的身影越来越近,言落桐慌忙大喊,“这是陷阱!” 鬼灵门倾巢出动抓走言落桐,就是为了引诱已与他结契的言惊梧出来! 言惊梧恍然一惊,难怪他突破结界后言家没有任何人出来拦他,想来都被鬼灵门的兵力牵制住了…… “师尊救下师叔了吗?”方无远问道。 “救下了,”言惊梧一顿,识海被残忍血腥的回忆侵蚀。 他为了救下言落桐灵根被挖,若非父亲带人赶来救走了他,恐怕他已死在鬼灵门的铸剑炉内。 方无远呼吸一滞,想起他前世还曾与鬼灵门的人为伍,此刻恨不能将那些胆敢伤害他师尊的人千刀万剐、斩尽杀绝! 初露锋芒的少年剑修,被挖走灵根,又在刚刚练出本命剑时,为了守护一方百姓,本命剑碎,追寻的剑道从此渺茫无光,却最终突破黑暗,走出了独属于自己的路。 这是关于言惊梧的传说,熠熠生辉,令人敬仰,但又有几人知道他少年时经历过何种绝望。 灵根被挖意味着从此与修真一途绝缘,但父亲说他是天生的剑修,他不信他的剑道会止步于此。 他执拗地在小院里将剑法练了一遍又一遍,试图以麻木驱赶绝望。他听着父母的叹气、长辈的惋惜,始终不敢相信自己十几年的修为毁于一旦,更不愿就此放弃。 言惊梧冬寒抱冰夏日握火,用常人难有的坚韧意志寻到了以剑意凝结本命剑、代替灵根支撑在丹田深处的方法,重新点燃了追寻剑道的希望。 然而,这希望之火的苗种还未燃烧多久,便被鬼灵门再次打破。 “师尊的本命剑……也是鬼灵门做的吗?”方无远颤着声问道。 “是……”言惊梧垂着眼帘,回忆起了本命剑被打碎的那天…… 那一天,广陵城外哀鸿遍野,城内是奄奄一息的百姓。 鬼灵门为了逼言家交出言惊梧,在城内散播瘟疫,残害黎庶。 走出小院的言惊梧阖上双眼,不忍去看。 他坐在高墙内幻想过的世界是美好祥和的,人人安居乐业,拥有着千百种各不相同的幸福,也有着可爱又恼人的烦忧,或困于情爱,或迷于抱负。 但绝非眼前满目疮痍、死气沉沉的惨状。 他独身负剑,身后是想拦又不敢拦的双亲。想拦,是出于一片爱子之情,不敢拦,是为满城无辜百姓。 “那后来呢?”方无远轻声问道,驱散了言惊梧陷在回忆中的痛苦。本命剑碎,对其他修士而言只是元气大伤,对言惊梧而言,却是再次陷进夙愿破灭的绝望中。 后来呢?他的师尊又是经历了何种磨难,才能重新爬起,成了天下第一的剑修。 “后来……”言惊梧眨了眨眼,向往驱散了悲苦与绝望,“我的本命剑碎了,是师尊恰好路过,将我从鬼灵门的魔爪中救了下来。” “师尊给了我仙剑风歇,让我尝试将仙剑风歇融进剑意中,替代灵根,”言惊梧的脸上浮现出“守得云开见月明”的释然,“如今看来,我成功了!” 他虽然失去了记忆,但能感受到丹田处与仙剑风歇同源的气息。 他历经苦难,希望绝灭,终究还是未曾停下追寻剑道的脚步。 而师尊风雁临就是将他拉出死寂的光。 他还记得,师尊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如天神下凡,眉眼间唯有对苍生的慈悯。 一瞬恍然的言惊梧听到鹤骨松姿、玉树临风的道长开口问他:“你见过大雪纷飞吗?” 满身是伤的少年因为本命剑破碎,已是万念俱灰,听得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愣愣地摇了摇头:“广陵城的雪很少,落在地上便化了。” 就像他所谓的天生剑骨,绚烂一刻,转瞬即逝,甚至未曾在这天地间留下半点痕迹。 “塞北一朝风雪来袭,便是千里冰封,银霜满地,”风雁临随手挽了个剑花,“我送你一场雪,你做我的徒弟,跟我去塞北,好不好?” 他不待言惊梧答应,提剑跃至空中,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剑气化实凝聚于周身,顷刻间爆开,冬日少雪的广陵城忽而下起了鹅毛大雪。 那是言惊梧第一次见白雪洋洋洒洒地飘落,盖住了满城伤痕,洗去了血色留下的阴影。 “我的伤口愈合了!”坐在屋檐下捂着伤处痛苦哀嚎的壮汉忽然惊叫。 “我的也是!我的也是!”越来越多的人随之附和。 “快看!地里的庄稼出新苗了!”老伯脸上浮出喜色,深如沟壑的皱纹都平整了几分。 言惊梧顺着一声声惊呼看去,皑皑白雪下覆盖着一株新生的绿苗,幼小,但生机勃勃。 “瑞雪兆丰年,”风雁临随手折下路边被白雪催开的野红梅,塞进言惊梧手中,“来年春风拂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也是。” 言惊梧怔怔地看着手中开得寂寥又傲然的梅花,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我想跟你去塞北看雪……” “咯吱咯吱——” 正讲得兴起的言惊梧被一阵磨牙声打破了回忆:“咱们这里有老鼠吗?” “没有,”方无远否认,“是师尊听错了。” 言惊梧坐起身,环顾四周,并未看到老鼠的身影,于是作罢:“还要听吗?我师尊不仅带我去看了塞北的雪,还去了……” “师尊,不早了,”躺在一旁的方无远催促道,“咱们该休息了。” 言惊梧打了个哈欠:“那明日再讲。”说着,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只剩下妒火中烧的方无远恨不得回溯时光,将风雁临的出现全都替换成他与师尊的回忆。 难怪师尊总是夸着师祖的好!难怪师尊喜爱红梅映白雪的盛景! 什么师祖?不过是个油嘴滑舌、花招极多的骗子! 方无远如此想着,咬牙切齿地恨恨睡去,却是一夜不得好眠。 他的梦里,忽而是灵根被挖、本命剑碎,满眼绝望的言惊梧,初露锋芒又被斩断未来,令人轻怜重惜;忽而又是送雪折梅,花言巧语,装模作样的师祖,叫他无端怄气。 若他能得师尊一刻心动神驰,那该多好……《 》 21、第21章 好友 映歌台上银装素裹,红梅似女子额间的绯色花钿,点缀成一抹吸人的艳丽。 “这里是书房,师尊平日会在这里看话本……” 方无远取出藏在书架夹缝中的储物戒:“里面是师尊收集的话本。” 言惊梧接过储物戒,神识探进戒指中,眼睛亮了一下:“这些都是我的吗?” 戒指内摆放着十几个书架,塞得满满当当的,都是梅娘下山采买时带回来的绝本和典藏版。 方无远点点头,他引着失去记忆的师尊重新熟悉映歌台的一草一木,而一旁的“少年”带着未经世事的天真,看着竟是比他这个做徒弟的更小了几分。 方无远觉得新奇,带着师尊往他经常观赏的那株骨里红走去,只见嫣红花朵开得傲然,努力伸展的枝条呈现一派朱红,仿佛梅花的红渗进了骨子里。 果然,他那一向清冷如霜的师尊脸上多了几分雀跃和心满意足,像个完全不会掩饰心思的孩子。 “糟了糟了!” 就在两人闲逛时,风歇风风火火地冲到言惊梧面前,神色慌乱:“衡玉仙尊来了!” 方无远一愣,从久远的记忆中翻找出这个人。 九州之内,曾有功于社稷、有利于苍生的修者才配被称一声仙尊,他们归鸿宗出了三个,已算得上翘楚。 掌门李凝月,以封天剑阵重创魔道,号扶清仙尊;二长老方琼枝,一生救死扶伤,她研究的能抑制瘟疫的药方救人无数,号清妙仙尊;四长老言惊梧,一己之力促成人妖两界的和平缔约,号清宴仙尊。 至于来的这位衡玉仙尊,则是七星剑派唯一的仙尊。传闻他常年在外游历,修真界和世俗界都流传着他惩奸除恶的传说。 不过,前世的方无远为祸苍生时,这位衡玉仙尊从未出现过,听说是莫名失踪了。 衡玉仙尊是言惊梧的好友,前世也曾来拜访言惊梧,当时的言惊梧还在闭关,衡玉仙尊只在掌门的灵源峰小坐一会儿便离开了。 “衡玉仙尊是师尊的好友,”方无远对茫然又好奇的言惊梧提醒道,“想来他只是云游路过,不会待太久。” “可是……”风歇很是担忧,“衡玉道长一向心细,他与仙尊相交甚深,恐怕会看出端倪来。” 相交甚深……这个词眼像一颗酸苦的葡萄含进了方无远的嘴里。他竟是不知师尊这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也会有“相交甚深”的好友。 方无远面露担忧:“既然如此,我去替师尊回绝衡玉仙尊。” 却见言惊梧眼角微垂,神情失落:“那好吧,我原想看一看是什么样的人会与我做朋友……” 他跟着师尊风雁临离开广陵城,云游四方,见的人多了,也对自己孤僻不讨喜的性格有了认知。哪怕师尊与师兄耐心教导,却也不比关在家时好上几分。 方无远心中一软,方才的私心一扫而光。他心疼师尊的过往,哪里舍得让师尊有半点闷闷不乐。 “……风歇见过师尊与衡玉仙尊如何相处,他会在旁提醒师尊,”方无远改了口,“多留衡玉仙尊几日也无妨。” 他话音刚落,便见言惊梧眉开眼笑,把矮他半头的徒弟拥进怀中:“我徒弟真好。” 忽如其来的拥抱和近在咫尺的梅香让方无远的脑袋一片空白。 这这这……怎么就抱上了?年少时的师尊表达感谢时这么热情吗? 方无远妒火中烧,也不知师尊抱过师祖和掌门多少次。 “仙尊仙尊!”风歇急得说话都结巴了,“感谢不需要、不需要拥抱,那是、是魔尊诓你的。” 言惊梧面露讶异,难堪地松开手,神色恼怒:“他又骗我!” 方无远恨恨地咬起牙,这个魔尊到底和师尊有多熟?他记得上次魔尊还叫师尊“小甜包”! 不知礼数、厚颜无耻、荒诞疯癫…… 方无远在心里唾骂了风雁回千百句,面上却是丝毫不显,做着恭敬有礼、尊师重长的后辈。 言惊梧听着风歇叮嘱他与衡玉仙尊相处的细节,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正厅,恰好遇见得了风歇传信的梅娘引着衡玉仙尊进来。 “好友,别来无恙。” 清如碎玉的声音响起,方无远与言惊梧循声看去,只见来人青年模样,身穿玄色箭袖圆领袍,上面用银线勾勒出大片修竹,神采奕奕,气宇轩昂,周身气质温润,似一块打磨完成的美玉。 “别来无恙,”言惊梧听着方无远的提醒,收敛好奇,避开与衡玉仙尊的对视,“这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衡玉仙尊身后的阴郁少年身上,风歇说过衡玉仙尊独来独往,现在身边多了个孩子,他做为好友,理应问一问。 “这是我新收的徒弟,傅云起,”衡玉仙尊侧过身,露出身后与方无远一般大的少年。 那少年留着碎长的刘海,遮住了小半张脸,勉强能看清清秀的长相。他并不言语,规规矩矩地对言惊梧行完礼,便立刻退回衡玉仙尊身后。 衡玉仙尊见状,只是叹气:“这孩子命苦,有些怕生。” 言惊梧担心言多必失,并未多问,迎着前来拜访的师徒二人进了正厅。 “李掌门说你受了伤,这是怎么回事?” 几人落座后,衡玉仙尊眼藏担忧,问起言惊梧的伤势。 言惊梧一愣,时间仓促,风歇和方无远还未与他细说这件事。 “师尊是为了我,”一旁的方无远连忙接过话茬,说起万类山中发生的事情,只是隐去了师尊以元神为他引导天雷的部分。 “可有大碍?”衡玉仙尊说着将手伸过来搭在言惊梧的手腕上。 言惊梧并未躲闪,堂上端坐的两人,一个清冷如雪,一个温润如玉,聚在一块倒是有着说不出的和谐。 方无远却觉这幅画面十分刺目。师尊有能与他并肩同行的好友,那他呢?他这个徒弟算什么?永远只能站在师尊身后的孩子吗? 他瞥到同为“徒弟”的傅云起目不转睛地看着堂上这一幕,眸中的恨与痴交织成淬了毒的幽光,忽而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则流言。 “听说衡玉仙尊是被他的徒弟囚禁了……” 他与衡玉仙尊这对师徒并未有过太多接触,从前觉得无稽之谈,此刻看那傅云起的眼神,实在叫人怀疑并非空穴来风。 像是察觉到有人盯着自己,傅云起回头与方无远打量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他展颜一笑,清秀阴郁的面容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绮丽。 不待方无远深究,衡玉仙尊终于收回了手:“调养得不错,李掌门说你还在休养,不易过招,实在过于小心了些。”他二人以剑互引为知己,许久未见,自然是要切磋交流一番。 方无远心里的弦绷紧了。衡玉仙尊仅是把脉,看不出言惊梧伤在元神。掌门叮嘱过此事除了他们四人,不能被旁人知晓,倘若两人过起招来…… 他看向颇有些兴致的言惊梧。以风歇的说法,衡玉仙尊对师尊的剑法极为熟悉,然而师尊如今是少年心境,虽说不影响修为,但剑招与剑意青涩不少。若是动起手来,衡玉仙尊不可能看不出来。 “仙尊在上,师尊伤势初愈,实在不宜动手,还请仙尊体谅,”眼看毫无戒心的言惊梧就要跟着衡玉仙尊去后山切磋,方无远急急起身,拦在了两人面前。 衡玉仙尊心生不悦,正要说些什么,却见自己的徒弟傅云起也拦在了他跟前。 “师尊前些日子也受了伤……”傅云起阻拦的动作固执倔强,乖顺的眼睑上多了些湿意,惹人怜惜,“怎么一见了清宴仙尊,便连身体都不顾了?” 衡玉仙尊向来怜惜他这徒儿,此刻更因着徒弟言行皆是为他着想,只好作罢。 方无远松了口气,却莫名觉得怪异,傅云起说起言惊梧的名讳时,为何总带着几分别样的情绪? “你身上有伤?”言惊梧还记着他与衡玉仙尊是至交好友,忙关心问道。 “小伤而已,”衡玉仙尊熟门熟路地去了言惊梧的书房,“多年未见,想来好友的收藏增添不少……” 他回头看向跟来的方无远和傅云起,想起言惊梧一向好面子:“我与清宴仙尊叙叙旧,你们自个儿玩去吧。” 说着,便将书房的门关上,隔开了方无远和傅云起。 方无远没来由地生出恼怒。看来衡玉仙尊与师尊果然极为熟识,连师尊爱看话本又不愿被小辈知晓的癖好都一清二楚。 掌门知晓师尊的癖好,想来其他几位长老也是知晓的,风歇和梅娘与师尊朝夕作伴,知晓此事是必然的。只是,怎么连这忽而冒出来的至交好友也知晓师尊的小秘密? 反倒是他这个本该与师尊最为亲近的徒弟,成了最不了解师尊的那个。 方无远站在书房门外并不离去,兀自惆怅恼恨地思量着这些。他们是师徒,他才是师尊最亲近的人,他才是最了解师尊的人! 书房里传来不甚分明的窃窃私语,放大着方无远的嫉妒。 “至交……”他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妒火烧得愈来愈旺,忽听身旁传来一声嗤笑,惊醒了他想要冲进去分开书房里那二人的念头。 “原来你也有妄念……”傅云起的唇间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似嘲弄,又似同病相怜。 方无远一头雾水。妄念?什么妄念?他能有什么妄念?他不过想做师尊最亲近的徒弟罢了…… 最亲近的…… 师尊的亲朋旧友不知凡几,为他送雪折梅的尊长,相伴相护的同门,相依相偎的弟弟,以剑相交的知己…… 在师尊心里,他最亲近的人会是徒弟吗? 方无远此刻才惊觉,他依傍着“徒弟”这个身份,将一切都想得太过理所当然了。 他的师尊,并不独属于他。《 》 22、第22章 醉酒 映歌台上又下起了雪,冷得刺骨,不过一会儿了,嫣红的梅林上便压了一层白色。 方无远守在书房外不愿离去。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自虐般卸去筑基后体内自行生出的能隔绝环境冷热变化的屏障。 他衣衫单薄,卸去那层屏障后,体温在大雪纷飞中快速下降,薄唇失去血色,手指也变得冰凉。 方无远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那扇闭紧的门,忐忑地期待师尊会惦记着他还在外面,将那所谓的知己丢在一旁,从书房里走出来。 傅云起透过碎长刘海的缝隙瞥到了方无远的小动作,唇角勾起不屑的笑:“仅是如此吗?难道看到他心疼你,你便心满意足了?” 方无远的心思被人戳破,他不悦地转头打量着傅云起,眼前的阴郁少年还未踏上修仙之途,衣服穿得厚些,但他故意将袖子往上撩了点,露出冻得透红的纤细手腕。 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不过是与他存了同样的心思罢了。 方无远冷笑一声并不言语,傅云起也不在意,那双落在紧闭门窗上的眼充满了怨毒。 “这样怎么够呢?我是师尊的徒弟,我只有他一个师尊,他也该独属于我才是,”傅云起藏在碎长刘海下的清秀面容上满是痴狂,“什么好友?什么同门?我才是他最亲近的人!他的眼里只能有我一个人!” 他疯疯癫癫的喃喃自语顺着风飘进方无远的耳朵里,如雷击一般劈碎了什么东西。 “什么好友?什么同门?我才是他最亲近的人!他的眼里只能有我一个人!” 傅云起的话在方无远的识海里回荡,震碎了方无远心底模模糊糊的壁障,让他深藏的妄念破土而出,豁然初醒。 为什么我不是师尊最亲近的人?师尊眼里为什么不能只有我一个人? 他来不及深究这妄念因何而生,又该落往何处,便被终于推开的屋门拉回了思绪。 外面的雪铺得极厚,言惊梧一脚踩上去,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他瞥见方无远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愣了一下:“不曾去玩吗?守在这里多久了?” “这是站了多久?”紧跟而出的衡玉快步走到傅云起身边,将少年一双冻得通红的手裹进自己怀里,“怎么也不找个地方避避风雪?” 略显责怪的语气里满是担忧,言惊梧这才反应过来,有样学样地拉起方无远的手,说的话却是过于直白了些:“你不是已经筑基了吗?怎么还会冻成这样?” 方无远一哽,任由言惊梧为他输送灵力,驱走寒冷,半晌接不上师尊的话。 他自然看得出来,少年心性的师尊对他没有半分师徒情分,也不会关心他。他只是照着衡玉仙尊的样子学着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师尊。 幸好言惊梧并未深究,倒是一旁多事的傅云起轻笑一声,像是在嘲讽方无远的画虎类犬:“徒儿不冷,徒儿只是想与师尊待在一处。” “想来师尊与清宴仙尊有事商议,徒儿不敢打搅,能留在这里等师尊便足够了……” 傅云起的一番话果然惹来衡玉一阵愧疚与心疼:“是为师疏忽了。” 几人说着便进了前厅,衡玉忙让梅娘送来暖茶,看着傅云起喝下,又嘱咐风歇搬来炭火,放在傅云起身旁。 直到衡玉做完这一切后,言惊梧才像是明白了什么,转头看向方无远,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为已经筑基的方无远会挨冻找了借口:“你伤势刚好,身体太虚弱了。” 他吩咐梅娘搬来一条被子,不由分说地披到方无远身上,仿佛攀比一般瞥了衡玉一眼。 方无远缄默不语,无奈地裹紧被子,却看到傅云起面露嘲弄,顿时让莫名起了好胜心的他无限酸楚,兀自想念起未曾失忆的师尊。 师尊将他照养长大,这些事情一向信手拈来,怎会让他在傅云起面前丢了面子? 但这样的恼怒仅是一闪而过。他毕竟重活过一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想要师尊与他多亲近,多关心在意他一些,卖惨装可怜不过是偶尔为之的手段。 师尊待他恩重如山,如今师尊有伤在身,自然也该他来照顾师尊。 方无远暗笑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竟然会因为傅云起的三言两语便起了莫名的攀比心。 六人在厅内闲坐,听衡玉惟妙惟肖地讲述着这些年在外游历的故事。 外面大雪纷飞,屋内的小炉上温着酒,倒是多了几分围炉夜话的闲情逸趣。 “这酒名曰梨花白,是我从江南带的,味道甘甜软绵不易醉,”衡玉接过梅娘温好的酒,推到言惊梧面前,“好友也来尝一尝吧。” “江南的酒?”言惊梧面上一愣,“你去了江南?” 仿佛清楚言惊梧要问什么一般,衡玉不紧不慢地抿了口酒:“言老家主身体安泰,言家主丰神异彩,言家一切安好。” 言惊梧听得一头雾水,什么言老家主?什么言家主?他爷爷不是在他出生前便仙逝了吗? 一直注意两人交谈的方无远忙接过话头:“言家主与师尊兄弟情深,剑意却与师尊全然不同,不知徒儿何时有幸能与师尊一道同去江南看看。” 言惊梧心中了然,想来方无远说的言家主便是他弟弟言落桐了。弟弟接任家主之位,父亲自然成了言老家主。 “待你伤势好些,为师带你去,”言惊梧轻嗅着酒杯中淡淡的梨花香气,原本还惦记着自己酒量不好,不能沾酒,此时却是馋虫在腹中翻来覆去,让他忍不住尝了一口。 这第一口下肚,果然如衡玉所说,口感清甜。 言惊梧回味着梨花白的甜味,举杯又抿了第二口、第三口…… 衡玉见他喜欢,杯中酒一空便连忙续上。 方无远从未见过言惊梧喝酒,看师尊喝得如此起劲,误以为他酒量不错。 然而,没过一会儿,他便察觉出了不对劲。师尊的脸色未变,眼神却呆滞了许多,木讷地重复着喝酒的动作,像个贪嘴的孩子。 一旁的衡玉也看出来了,惊讶咂舌:“这酒并不易醉,好友的酒量也太差了些。” 梅娘也是头一次见言惊梧喝酒,她想招呼风歇与她一起扶仙尊回去休息,只见风歇不知何时偷尝了几口梨花白,已经昏昏沉沉地撑着脑袋靠在椅子里睡着了。 眼看着衡玉道长起身去扶自家仙尊,梅娘惦记着不可在客人面前失礼,顾不得自己能不能扶得住言惊梧,便想伸手去接,却被方无远与傅云起抢了先。 “师尊,让我来吧!” “仙尊,我来送师尊回去!” 方无远瞥了眼傅云起,眉尖微蹙:“仙尊远道而来,合该早点歇息才是,师尊这里有晚辈照顾,仙尊无须担忧。” 衡玉看了眼目光呆滞,捧着酒杯一言不发的言惊梧,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自家徒弟抢过了话头。 “师尊若是不放心,徒儿与方兄一同照看清宴仙尊。师尊前些日子刚受过伤,理应好好休息,”傅云起固执地挡在衡玉面前。 衡玉见状,不好再坚持,便将言惊梧交给了方无远。 然而,言惊梧不乐意了,他一只手捏着酒杯,另一只手反抓住衡玉的手腕。 “好友?”衡玉犹疑地叫了一声。 言惊梧愣愣地眨眨眼,缓慢而强硬地拉着衡玉朝外面走去:“我们,切磋。” 方无远大惊,想拦住言惊梧:“师尊醉了,该休息了。” 但此刻的言惊梧眼里只有衡玉,哪里听得进去方无远的话,一门心思地要与衡玉切磋。 “好友,你醉了,”衡玉也劝道,“明日再切磋吧。” 言惊梧抿了抿嘴,也不知是没听懂还是没听进去,并未撒手,拽着衡玉便要出门。 “师尊!”方无远眼看着两人拉拉扯扯,心里的酸楚被担忧压了下去。若是衡玉仙尊看出师尊的伤势…… 此事关系着人妖两界的和平缔约,他并不了解衡玉仙尊,只能依着李凝月的吩咐竭力隐瞒言惊梧的伤势。 但因着言惊梧醉酒,恐怕实在瞒不住了…… 眼看着拦不住一心要切磋的言惊梧,衡玉无奈应下,转头宽慰面露急色的方无远:“我有分寸。” 不待方无远应声,两人已经行至屋外,寻了处空旷的地方。 外面的鹅毛大雪停了,如水的月色洒在拥拥簇簇的梅丛中,碎成一地银白。 言惊梧与衡玉折梅为剑,出手扫起梅间雪色,又在剑气回荡时纷然落下。 方无远心焦如焚,却被剑气逼退,被迫与傅云起在一旁观战。 只见梅间两人翩若惊鸿,矫若游龙,言惊梧的剑招凌乱了些,剑意却是锐不可当,气势汹汹。 方无远的心神全被言惊梧的意气奋发摄走。他的师尊是疏狂一醉的谪仙,揽尽白雪红梅的风华,在月色下衣袂翻飞,舞衫试剑。 而衡玉黑袍沾雪,似一只孤傲清雅的鹤,游刃有余地给醉酒的言惊梧喂招。两人你来我往,配合默契,仿若水乳交融,连剑意都纠缠在一起。 言惊梧的心中满是棋逢对手的欢畅。他的记忆停在了本命剑碎、经脉尽断的时刻,蓦然得知人世匆匆已过二百多年,他不仅重新踏上剑道,还拥有半步成神的修为,少年竭力克制的欣喜若狂,终于在此刻发泄出来。 他不知他走到这一步吃了多少苦楚,但终究苦尽甘来,未曾辜负年少抱负。 “若能重拾剑道,我定荡尽天下不平事,许苍生海清河晏,千里同风。” 他依然记得他随师尊和师兄云游四方,在路过一个战乱不止、饿殍遍地的小国时许下的志向。 多年来始终如一,未负初心,如此甚好! 言惊梧长啸一声,凌厉剑气骤然迸发,竟是斩断了衡玉手中梅枝。 “好友剑意盛气凌人,想来是被酒劲催发了年少意气,”衡玉抹去手上被剑气划出的血迹,笑赞道。他二人以剑相交,多年培养的默契让他轻而易举看出言惊梧剑中所思。 言惊梧意兴阑珊,但也只是挽了个剑花,便将梅枝扔在一旁。 观战的方无远与傅云起终于松了口气。言惊梧与衡玉切磋时的一举一动无不昭示着他们才是能与彼此执剑并肩的知己,这样的认知让方无远与傅云起各自觉得对方的师尊极为碍眼。 “师尊,该回去休息了,”听得衡玉将言惊梧的剑意归咎于醉酒,方无远安了心,凑上前去想带言惊梧离开,忽见言惊梧仿佛脱力一般睡倒过去。 他连忙伸手去接,却还是晚了一步,他的师尊落进了一直注意着言惊梧状况的衡玉怀里。 “仙尊,师尊就交给我吧……” 方无远的话还未说完,便见衡玉将言惊梧打横抱起,这是摆明了要亲自送言惊梧回去。 方无远面上不显,暗自恼恨地让开路,跟着衡玉送言惊梧回去,却在路过傅云起身边时,听到一句极轻且充满怨毒的话。 “你这师尊……实在令人厌恶!” 方无远向来听不得别人道他师尊的不好,心中怒极,但尊长在前,不好与傅云起翻脸,只能反唇相讥。 “你的师尊,也实在令人生厌!”《 》 23、第23章 钓鱼 初升的朝阳为白雪渡上一层金辉,落在言惊梧的窗柩上。 “吱呀——”门开了。 被惊醒的言惊梧坐起身,呆滞地看向端着盆进来的方无远。 “师尊晨安,”方无远拧干帕子,放进言惊梧手里。 “昨夜……”言惊梧揉了揉眉心,昨晚醉酒后的事情在他识海中逐渐浮现。 他竟然拉着衡玉切磋! 言惊梧惶恐不安地胡乱擦了把脸,紧张地小声问道,像是后知后觉可能闯下大祸的孩子:“好友没有看出来吧?” “衡玉仙尊以为师尊只是醉酒,并未起疑。” 眼看着方无远摇摇头,言惊梧才略略松了口气:“昨夜辛苦你了。” 方无远接过帕子的手微微收紧,若无其事地转头将帕子扔进水里。 衡玉什么都没看出来,他却是看出了衡玉的不对劲。这个衡玉仙尊,说着是师尊的好友,却对师尊抱着那样的心思。 他无法释怀昨夜跟着衡玉送师尊回来时,衡玉的眉眼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缠绵情意。那不该是作为知己会有的非分之想。 还有那个傅云起,竟然会对衡玉有如此大逆不道、欺师犯上的想法,荒谬至极! 这也就罢了,毕竟是旁人的事。但傅云起却因着衡玉那不可言说的心思,对师尊产生怨恨,实在可恶! 方无远将醒酒茶送至言惊梧床边。若是衡玉成为师尊的枕边人,那他便永远不能是师尊最亲近的人了。 他绝不允许师尊有枕边人! 至于傅云起,若敢对师尊不利……虽说他如今修为不高,但想要无声无息地害死一个人,对他来说并非难事。 言惊梧刚喝了茶,便见梅娘送来今日的衣服,是件藕色锦袍,上面绣着鱼衔荷叶,外罩一层冰绡,雅而不素。 “梅姐姐,我的呢?”跟着来的白鹤很是羡慕,他近日才化作人形,梅娘没来得及为他做衣裳,穿的还是他的羽毛化作的白色道袍。 “在做了在做了,”见白鹤喜欢,梅娘笑盈盈地应着,“给你绣了墨虾,你最喜欢吃这个。” 白鹤腼腆地道着谢,一旁的方无远已经为言惊梧穿好衣服,却见风歇神色慌乱地冲了进来。 “仙尊!衡玉道长约你一起去后山钓鱼!” 方无远整理衣服的手一顿,师尊还会钓鱼的吗?他心中黯然,师尊的过去有太多不是他所了解的。 言惊梧目露疑惑,显然忘记了自己会钓鱼这回事,但碍着梅娘与白鹤在场,也不好细问。 方无远见状,找了个借口将二人支了出去:“梅姐姐先去准备渔具,师尊一会儿便过去。” 白鹤向来喜欢跟在梅娘身后转悠,梅娘一走,他也跟着离开了。 方无远忙关上门,示意风歇细说钓鱼的事。 “仙尊是跟魔尊学的钓鱼,后来独自下山游历结识了衡玉道长。衡玉道长某次除魔时被魔修的邪念影响,性情大变,钓鱼是你教给他静心的,”风歇说道,“那次除魔后没多久我便因剑体受创陷入昏睡,再醒来时,衡玉道长已经恢复了。” “钓鱼……要怎么做?”言惊梧茫然问道。在他现在的记忆里,他还未曾跟魔尊学过钓鱼。 风歇挠挠头:“蚯蚓挂上,甩杆等着鱼上钩应该就可以了。仙尊一般钓不上来几条,衡玉道长倒是每次都能收获满满一大桶。” “……既然钓不上来,为何还要钓鱼?”言惊梧不太理解。 “我也不知,”风歇被问住了,“但仙尊确实很喜欢和衡玉道长一起钓鱼。” “好友!”门外传来衡玉的高呼声,言惊梧与方无远对视一眼,起身走了出去。 “去后山?”衡玉问道。显然,后山是他俩常去的地方。 言惊梧点点头,接过梅娘送来的鱼竿,跟着衡玉去了后山。 方无远与傅云起紧跟其后。 映歌台的后山是一处温泉,一条小溪汇聚在下方,积成一片湖泊。 言惊梧拿着小凳子坐定,暗自观察着衡玉的动作,有样学样地甩杆,静等鱼儿上钩。 方无远见言惊梧的动作行云流水,松了口气。然而,眼看着衡玉与言惊梧亲切熟络地闲谈,他又不可避免地想起昨夜衡玉看师尊的眼神。 他别开目光,不想去看这刺眼的一幕。也不知衡玉打算在映歌台待多久,他必须想个法子让衡玉早些离开。 “云起,去找些枯柴来,一会儿给你们烤鱼吃,”衡玉一边收杆一边吩咐。 方无远瞥向衡玉身旁的水桶,果然如风歇所说,衡玉十分擅长钓鱼,但看他师尊的水桶里,却是空空如也。 不过,言惊梧并未沮丧,反倒兴致盎然地凝神于鱼竿上,已然自得其乐。 “我也一起去,”方无远紧跟在傅云起身后。傅云起对言惊梧的恶意极大,他得盯着他,以防傅云起做什么小动作。言惊梧有风歇陪着,想来不会出什么差错。 约莫是因为温泉的存在,映歌台后山郁郁葱葱,林木茂盛,并不似映歌台上被皑皑白雪覆盖。 方无远和傅云起结伴捡着枯枝,忽而在不远处看到一株黄色小花。 眼看傅云起无知无觉地渐渐移动到那边,方无远忙快走过去拉住他:“小心。” “那是黄泉草,”他指着那株黄色小花对傅云起说道,“若是被黄泉草割伤,会全身麻痹,动弹不得,直到因无法进食而饿死。” “没有解药吗?”傅云起看了一眼,显然没有放在心上,但也绕过黄泉草,去别处捡拾枯柴。 “归鸿宗没有,”方无远顿了顿,“只有葬风谷特有的碧落花可以解此毒,碧落花一出葬风谷就枯萎了,若是中毒,必须得去葬风谷救治。” 傅云起闻言,忽而伸手去摘那朵黄泉草,但被一直注意着他的方无远及时阻止了。 “你要做什么?”方无远怒喝一声,他已经解释过黄泉草的毒性,这人怎么还要去碰黄泉草? “你难道不想他们两个分开吗?”傅云起轻描淡写地说道,“我若是中毒,师尊就不得不带我离开归鸿宗,前往葬风谷求药。” 方无远沉默了。他对傅云起的疯癫有了新的认识,但对他的提议也并非不心动。 以衡玉的脚程,从归鸿宗赶往葬风谷定然是来得及的。而葬风谷里都是救死扶伤的医修,也不会袖手旁观,拒不赠药。 傅云起冷笑一声,像是在嘲笑他不够心狠,他摘下黄泉草,放进口袋里:“会用上的。” 方无远并未言语,像是默许了傅云起的做法。他厌恶傅云起,也不喜衡玉仙尊,他二人如何,与他无关,只要别待在师尊身边就行。 没一会儿,两人结伴背着柴火出了树林。 “回来得正好,”衡玉挽起袖子生起火,手法娴熟,想来云游在外时没少做这些事。 一旁摆着的两个桶,一个满满当当,很是拥挤;一个空空荡荡,只有一条鱼儿游得自在。 衡玉起身将不适合吃的鱼挑出来,扔进言惊梧的桶里:“这些拿去放生。”随后便教着方无远与傅云起如何串鱼烤鱼。 言惊梧看得有趣,也想动手试试,却被衡玉拦住了。 “你别动,”衡玉打趣道,“你身上外罩的这层是用冰绡做成的,若是染上血点,十分不好清洗。梅娘又要嫌我给她添麻烦了。” 言惊梧看了看自己的衣袖,只好作罢。 岸边袅袅白烟升起,烤鱼的香味也弥漫出来。 “你的,”衡玉将最先烤好的鱼递给言惊梧,“咱们一起云游时,你最喜欢我这一手烤鱼。许久未见,快尝尝我这手艺进步了没有。” 言惊梧掩饰着好奇,轻咬了一口,果然外焦里嫩,回味无穷:“不错。” 衡玉翻鱼的手顿了一下,旋即轻笑一声:“若没有这门手艺,只怕你都不愿与我出门。”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方无远想起那日撞破师尊的小秘密时,书房里一地的木签和案几上的糖葫芦,忽而发现师尊其实是十分贪嘴的。 毕竟,言惊梧曾被困在高墙内十几年,好不容易出来了,自然恨不得尝遍他这些年从未尝过的美味。 方无远若有所思。俗话说得好,要想拴住一个男人的心,就得先拴住他的胃。或许,他也可以研究研究厨艺。 “不过,这里的鱼到底比不上咱们在聚龙潭抓的鱼肉质紧实,”衡玉说道,他看了眼言惊梧,“好友还记得那种鱼叫什么名字吗?那可是你最喜欢吃的鱼。” 言惊梧不动声色地看向风歇,却见风歇也愣住了。他暗道不好,想来这聚龙潭便是风歇沉睡时,他与衡玉去过的地方。 方无远心中警铃大作。衡玉看出破绽了?他在试探师尊?既然如此,那就只能…… 傅云起的目光在衡玉与言惊梧身上飘来飘去,还没等他琢磨明白这两人是怎么了,却瞥见方无远示意他去拿口袋处的黄泉草。 衡玉脸上笑意敛去。从昨晚切磋时他便觉得不对劲,言惊梧的剑意中满是少年意气,一点沉稳也无。 再加上方才烤鱼时,他的好友厨艺差劲,这些事从不沾手,更别说主动帮忙。言惊梧吃鱼时,觉得好吃也不会说“不错”,只会矜持地点点头。 他能看得出他的好友并非他人伪装,但变化如此之大,难道是元神受伤,失忆了?《 》 24、第24章 赤鬼丹 映歌台后山的湖泊边,原本谈笑风生,怡然自乐的气氛因着衡玉的问题陷入了沉默。 衡玉并不搭话,静静等待言惊梧的回答。 方无远看向傅云起,却见傅云起摸摸口袋后,看戏一般又挪开了手。 方无远恼极,但又无法在两个大乘期修士的眼皮子底下以神念传音给傅云起。若此时再无动作,待衡玉知道师尊的伤势,只怕会在映歌台留的更久。 言惊梧不自在地拿着烤鱼,眼神飘忽。他心知此刻没有人能替他圆失忆的事情,却忍不住期待有人能打破沉默,将他从这束手无措的静谧中解救出来。 “好友忘了吗?”然而,最先打破沉默的是穷追不舍的衡玉,他将矛头转向风歇和方无远,“你们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傅云起见状,忽而意识到这伙人应当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看衡玉的态度是非管不可了。他不能让师尊为了言惊梧的事情再在归鸿宗待下去。 “师尊,徒儿方才去捡枯柴时,给师尊摘了朵花,”傅云起的手伸进口袋里,在掏出黄泉草时,手指刻意从黄泉草参差不齐但极为锋利的叶子上划过。 “师尊,好看吗?”他将花送到衡玉面前,满怀期待。 衡玉对这个苦命的徒弟一向宽容,并未责怪他不合时宜的出声。他闻言看向傅云起手中的花,自然也瞥到了傅云起手指上的血珠。 衡玉脸色大变:“快扔掉它!”若是他没记错,这花是黄泉草。 方无远见衡玉的注意力完全转移,紧绷着的心弦松了松,故作惊讶地配合傅云起:“这是黄泉草,你的手指怎么破了?” 傅云起困惑无辜地看向衡玉:“师……”然而,不待他把话说完,身体便朝后倾倒,幸亏衡玉眼疾手快接住了他。 “云起!云起!”衡玉焦急地叫了两声,却见怀里的少年已然动弹不得,只剩一双乌黑的瞳孔在眼眶里转着。 现场只有言惊梧不认识黄泉草,风歇在一旁解释后,他才了解了傅云起的状况:“云起中毒了?这可如何是好?好友要去葬风谷吗?” 衡玉听出了言惊梧的刻意逃避,但眼下不是追究这件事的时候,为傅云起解毒才是首要之急。 也不知中了黄泉草的人可以撑多久,衡玉不敢耽搁,抱起傅云起与言惊梧告辞:“好友,我先行一步。” “等等,”言惊梧虽然盼着衡玉离开,但也不愿见好友的徒弟真的出事,他从自己的储物戒中翻找出一座飞船,“你抱着云起不好御剑,此船可日行千里。” 衡玉深深地打量了言惊梧一眼,看来他的好友应当只是失忆了,并未影响心性:“多谢,告辞。” 目送着衡玉和傅云起离开,言惊梧浑身一软,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地,显然是被吓着了:“幸好幸好,若是衡玉看出来了,定然要被师兄责罚。” “……”方无远默然无语,他没想到师尊少年时也会担忧受罚,“掌门师伯会罚你什么?” “无非就是抄书,”言惊梧咬了口烤鱼,衡玉的手艺确实不错,这烤鱼做得十分合他心意,“虽然不是什么严重的惩罚,但抄书也是会累的。” 方无远总算知道他师尊罚他抄书的习惯是哪里来的了。 见他一副一言难尽的样子,言惊梧好奇问道:“我也罚过你抄书吗?” “……罚过,”方无远不情不愿地回答。师尊不仅罚他抄书,还说他字写的不好看,让他好好练字。 不想他的回答却引起了言惊梧的兴致:“带我去看看。” 言惊梧将没吃完的烤鱼收进储物戒中,拉着方无远去了书房。他总被师兄罚抄书,没想到也有他罚别人抄书的一天。 他御剑带着方无远,眨眼就到了书房门口。 映歌台上依旧是银白一片,两人一息之间从夏季走到冬季。不过,修道之人有护体真气,并不受外界环境变化的侵扰。 方无远推门而入,翻出他抄写的四书五经。 “字写得不错,比我好多了,”言惊梧翻看了几页评价道。 “师尊的字……”方无远的话并未问完,便反应过来了。 他七岁那年被师尊抱回来后,读书写字都是师尊教的。言惊梧的字虽然算不上书法大家,但也遒劲有力,颇具风骨。不过,他年少时被困在高墙里一心练剑,想来也没什么空闲去练字,写的字自然好不到哪儿去。 “没事没事,都过去了,”约莫是察觉到了方无远在为自己难过,言惊梧连忙安慰。往事不可追,人总要向前看,他知道自己日后的日子过得不错,那便足够了。 方无远接过言惊梧翻完的纸张,若无其事地盖住他从师尊身上顺来的玉佩、香囊之类。 往事不可追,他与师尊还有很多个日后。师尊的、他的,那些不好的记忆已经全都过去了。 山上的日子极其无聊,无非读书练剑,修道修心。 方无远却是有了新的爱好,他每日做完功课后,便神神秘秘地钻进厨房里,还不许言惊梧进去。 终于,在言惊梧快要放弃探究徒弟到底在忙什么的时候,厨房里飘出了香味。 “是烤鱼!”言惊梧趴在窗户上,铆着劲儿往里面看。剑随主人,妖也随主,风歇与白鹤趴在窗户上馋得直流口水。 但也不能怪他们,主要还是这烤鱼的味道实在诱人,连专心做衣服的梅娘也被吸引来了。 方无远在万众期待下打开厨房门,将他研制的烤鱼呈现在众人面前。大概是有些好胜心在的,他做的烤鱼与衡玉的烤鱼味道完全不一样。 “师尊,好吃吗?”他忐忑不安地等待着言惊梧的评价。若是他也有烤鱼的手艺,说不定日后师尊外出云游,不会再与衡玉结伴,而是带着他一同游历。 言惊梧的眼睛发亮,嘴巴被烤鱼占着,吐字不大清晰:“好次好次,窝匆来没有吃过这么好次的鱼!” 厨房里,一人一剑两个妖仆,四人围坐在小桌子上,吃得津津有味,赞不绝口。 方无远哑然失笑,失忆了的师尊没有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比以前更容易亲近。或许……他知自己多心了,却又控制不住这样的念头。 或许,师尊在师祖和几位长老的跟前,也是如今这幅样子,只是对他这类算不得亲近的人冷若冰霜罢了。 “肿么了?”言惊梧察觉到方无远神色有异,忙把嘴里的鱼肉咽下去。他环视四周,担心方无远有什么心事不好当众说,看着烤鱼犹豫了一下,还是转头拉着方无远去了外面。 “你怎么了?不开心吗?”言惊梧问道,也将自己最近的困惑问了出来,“为什么忽然研究起了厨艺?” “师尊喜欢吗?”方无远反问。只要是师尊喜欢的,他都可以做。 言惊梧不假思索地点点头:“喜欢,你做的烤鱼很好吃。” 方无远嘴角微翘,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旋即又想起自己方才的念头,他敛去笑意,声音闷闷的:“师尊未曾失忆的时候,总是对徒儿冷冰冰的。” “嗯?”言惊梧一愣,“我待你不好吗?” 方无远摇摇头:“师尊待徒儿极好……” 他看了看言惊梧嘴角还未擦干净的痕迹,没有了往日的严肃和冷漠,多了几分鲜活。 这样的师尊让方无远的胆子也大了起来:“徒儿只有师尊一个亲人,徒儿很想与师尊多亲近一些……” 方无远低垂着脑袋,好似一只无家可归的可怜小狗。 言惊梧不知所措地揉了揉他的脑袋:“……抱歉,我不太喜欢说话。父亲曾说,剑修不需要会说话,只要我的剑足够强,不管说什么都会有人听……还没有人教过我如何与人亲近。” “待我恢复记忆后,一定时常与你亲近!”言惊梧轻易地许了承诺,完全没想过二百年后的他是什么性情,又要如何去实现他如今的承诺。 方无远才不管这些,他心满意足地应了一声。师尊向来重诺,想来等师尊恢复记忆后,虽然不会主动与他亲近,但也不会拒绝他的亲近。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高喝声。 “四师叔!我找到药了!”郑洄舟风尘仆仆地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穿得花里胡哨的少年。 方无远来不及提醒,索性直接伸手为言惊梧擦干净了嘴角边的脏东西。 言惊梧顾不得在意方无远的越礼,连忙整理衣衫,检查自己是否有失礼之处。 待郑洄舟走近,两人堪堪收拾好,才抬头去看那少年的模样。 方无远瞳孔一缩,他认得这个少年。这是妖皇的小儿子徐南客,与顾飞河向来交好,甚至为了顾飞河,险些要了他的命。 若能在此时杀掉他,以绝后患…… 他晦暗不明的眼神藏在言惊梧身后,在目光触及言惊梧长身直立的背影时,蓦然惊醒,收回了从储物戒中取出的毒草。 他这是怎么了?师尊还在这里,他怎么敢在师尊眼前杀人?他是疯了吗? 还未等方无远想明白个一二,便被几人的交谈声吸引了。 “你就是父皇极为推崇的天下第一剑修?”徐南客语气傲慢,明明没有言惊梧高,偏要吊着眉梢,斜眼看人,“这赤鬼丹是我的,你若要用我的药,必须跟我切磋,让我见识见识你这第一剑修的厉害。” 徐南客面露不服,他不理解父皇为何对一个人类修士如此推崇,竟然放言妖界没有一位妖修能打得过言惊梧。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嘛。 “哎哎哎,你这小崽子怎么说话呢?”郑洄舟捏住了徐南客的后脖颈,“咱当初是怎么说的?你给我药,我带你来归鸿宗一日游!公平交易,可没有比试这一说!” 徐南客不屑地冷笑一声:“这药确实是给你了,但没有我的帮助,他消化不了赤鬼丹,还会被万鬼缠身。” 郑洄舟阴测测地瞥了徐南客一眼。赤鬼丹是他前些日子从归一给他的古籍中看到的,只知能治疗元神受损,竟不知还需徐南客的帮助才能起作用。 当时与徐南客做交易时,徐南客也并未说清楚这些,此时却借他的便利来挑战四师叔,这种被人算计的感觉让郑洄舟十分不悦。 而且,他求药时说的是为方无远疗伤,若是需要徐南客的协助,岂不是会暴露真正元神受损的人是言惊梧? 眼下救人要紧,这笔账他迟早会讨回来的。郑洄舟笑嘻嘻地拿出丹药:“若是药给了你,你又耍什么坏招,这该怎么算?” 那笑不达眼底,连方无远都察觉到了几分冷意。他想起前世外界对郑洄舟的风评,“阎王笑,医者仁心;笑阎王,睚眦必报”,对郑洄舟而言,医者仁心和睚眦必报并不冲突。 徐南客斜眼看向郑洄舟:“我可是妖皇之子,怎会说话不算数?!你若是不放心,我可以立下血誓!” 血誓一旦立下,除非立誓的人死去,否则终生有效。若是违背誓言,全身会如蚂蚁啃咬骨髓一般,又痒又疼,苦不堪言。 郑洄舟点点头:“那你起誓吧。立誓会在切磋结束后依照约定协助我施医,并且不会将疗伤的任何细节对外透露。” 徐南客不解这个疗伤过程有什么需要保密的,但为了让言惊梧答应他切磋,毫不犹豫地以手指天立下血誓。 只剩方无远在一旁放不下心,师尊元神受损,妖修的修行又偏重实战,跨级挑战人修不在话下。他并不认识少年时期的徐南客,也不知徐南客此时的修为如何,会不会对师尊造成威胁。 但见郑洄舟如此胸有成竹地应下,方无远也只好自己咽下担忧。《 》 25-30 第25章 不等了 在小厨房里狼吞虎咽的几人听到动静也出来了,梅娘与风歇立在方无远身边,警惕地看向不速之客。 白鹤躲在言惊梧身后,露出一双胆怯的眼,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恐惧的东西。 “原来是我那个没用的兄长,你竟然化形了?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无法化形,”徐南客早就发现了白鹤,开口便是冷嘲热讽。他与白鹤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但妖族信奉强者为尊,他以前没少欺负这个迟迟无法化形的哥哥。 竟然还给人类做了妖仆,实在是妖族皇室之耻! “放肆!”言惊梧并不记得白鹤的过去,然而这毕竟是他的妖仆,怎能任由他人欺辱? 骤然勃发的剑气冲击着徐南客,他脚下打着趔趄后退几步,险些摔了个屁股墩。 徐南客暴跳如雷:“你们有求于我,竟敢如此对我?!”他是妖皇最宠爱的小儿子,一向嚣张跋扈,哪里肯吃半点亏。 “纵然有求于你,我归鸿宗的人也不是任你欺凌的!”言惊梧倏然出剑,风歇化作一道白光钻进剑体中,铺天盖地的凌厉剑意逼向徐南客。 徐南客还想说些什么,一道剑气从他脸颊上划过,让他的满腔怒火变成了忿忿不平的小声嘟囔:“不过是个废物……” 忽而想起赤鬼丹还在自己手上,徐南客瞬间又有了底气:“既然如此,看来这药与你们无缘!” 眼看徐南客要拂袖而去,郑洄舟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咱们说好的,我带你来归鸿宗,赤鬼丹就是我的。” 他不由分说地从徐南客怀里抢走赤鬼丹。只要丹药在,哪怕没有徐南客的帮忙,他迟早也能研究出赤鬼丹的用法。 方无远一言不发,识海内不断回忆着和徐南客相关的事情。元神上的伤很难自愈,若能早点治愈最好,他必须想办法迫使徐南客助师尊疗伤。 这般思量着,一个疑惑在方无远的识海中划过,徐南客既然是妖皇的小儿子,为什么会和一向看不起妖族的顾飞河成了好友? 妖族以强者为尊,徐南客受宠也是因为他的天赋是这一代妖族里最好的,听说他身上还有几分上古神兽凤凰的血脉。如非意外,他就是下一任妖皇,怎么会有人亲手毁掉自家基业? 除非……徐南客恨妖族,恨到唯有杀之而后快。但看此时的徐南客,言语间皆是对妖皇的孺慕,那他的恨意从何而来? 方无远灵光一闪。他记得徐南客的母家有些势力,想助徐南客继位。以妖后的手段,恐怕不只是杀母之仇,他的母家可能也被斩草除根了。 他记得前世人族与妖族打起来时,妖皇已经去世,带着人族长驱直入,杀进妖族的正是徐南客。 “徐南客的母亲犯了错被妖后关起来了,没多久便寻了个罪名杀了,说她招蜂引蝶,行为放荡……” 方无远想起前世为了对付与顾飞河结盟的徐南客,曾派手下搜集过徐南客的一些信息。想来徐南客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给母亲报仇,但是,眼下该如何迫使徐南客为师尊疗伤… 此时的徐南客桀骜逍遥,应当还未经历丧母之痛,但按时间来算,他的母亲或许已经被妖后囚禁了。 方无远几番推测后有了法子。 “那你们就慢慢研究吧!”自讨没趣的徐南客也不嚷嚷着切磋了,转身就要离开,忽听有人神念传音给他。 “你若想救你母亲,就乖乖将赤鬼丹的用法说出来,否则,你母亲将死无葬身之地!” 阴鸷的声音让徐南客打了个冷颤,他难以置信地看向与他一般大的方无远,正要说什么,却被方无远狠厉的眼神吓得咽了咽口水。 言惊梧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身看向方无远,只见方无远对他笑得和煦,并无异状,便放心地转了回去。 方无远松了口气,他两世为人,修为不过筑基,幸好神识继承了上一世,瞒一瞒失忆了的师尊理应不在话下。 “你出门在外,你母亲却处在水深火热之中,若你老实协助郑洄舟治伤,我便告诉你如何救你母亲。” 徐南客怔在原地,他的母亲被妖后关了起来,虽然父皇说他会护住母亲……他听闻方无远的话,还是不由自主地担忧起母亲的安危。 妖后蛇蝎心肠,他这次出来,也是为了寻找传说中能打开妖族秘宝的鎏金龙坠,来换母亲一条生路,难道方无远知道鎏金龙坠的下落? 本打算离开的徐南客对着言惊梧支支吾吾地改了口:“小爷……小爷还要与你切磋,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他梗着脖子,像是为自己找补一般:“哼,是你们有求于我,我都答应你们发血誓了,还想怎么样?!” “……”郑洄舟一时无语,这人可真有意思,想一出是一出。罢了,既然他起了血誓,也不怕他从中作梗,能尽早为四师叔治好伤才是最重要的。 言惊梧奇怪地看了看徐南客,随手挽了个剑花:“既如此,那便来切磋吧。” “来!”徐南客见其剑意生生不息,又有凌厉意气,不由眼睛一亮,战意顿生,腾空跃起化出原形,竟是一只身披蓝光的孔雀,难怪身上会有几分凤凰血脉,“让我看看你这天下第一到底有多厉害!” 只是,徐南客的挑战实在有些不自量力。 一开始还有些担忧言惊梧伤势的方无远看着空中一人一鸟、你来我往,悬着的心也落下了。他见徐南客那般嚣张,还以为怎么着也有个化神期的修为,没想到他只是金丹,哪怕言惊梧失忆了,揍他也是毫无悬念。 两人一战终了,言惊梧衣袍不染纤尘,徐南客变回人形却是鼻青脸肿,连身上的锦绣华服都变得破破烂烂,满是剑刃划破的痕迹,已然认不出来他刚踏上映歌台时那副俊俏跋扈的模样。 方无远憋着笑,想来师尊也是存了私心要给白鹤出气,才会下如此重手。 被打成猪头的徐南客并不服气:“我年龄还小,等再过个几十年,我定然能赢你!我们妖族才是最强大的种族,绝不可能被你一个人类压在头上!” 只是他肿胀的面颊让他的豪言壮志听上去毫无说服力,言惊梧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提起手中剑作势要拍向徐南客。 徐南客吓得后退了两步,眼看剑并未拍下来,他才反应过来是言惊梧在逗弄他,羞恼地瞪着言惊梧。 郑洄舟以袖掩嘴,轻咳一声:“我这有瓶药,吃了第二天就能恢复如初,要吗?” “要要要!”徐南客并未照镜子,但看几人的反应和脸上隐隐传来的痛楚,也知自己此刻定然不怎么好看。 他伸手便要拿药,却被郑洄舟挡住了。 “徐小公子应当听过本人的名号,我这药可不是白给的,”郑洄舟笑得如沐春风,但熟悉他的人见了,便知他这是要“宰客”了。 “你要多少灵石?”徐南客并不在意,他出来时灵石带的不少,这不过是瓶治外伤的药,想来也贵不到哪儿去。 郑洄舟比了两个手指。 “两千颗上品灵石?!”徐南客惊叫出声,“你也太坑了吧!” “什么两千颗?!”郑洄舟佯怒,原本只打算收二百颗上品灵石的他当即改口,“是两万颗上品灵石!” “你疯了?!”徐南客难以置信,两万颗上品灵石已经够买一件上品宝器了。 修真界法器为最次,再往上依次是宝器、灵器、仙器、神器。仙剑风歇属于仙器,已是难得一见,神器更是有价无市。稍微有些家底的修真者,常用的是宝器、灵器。 “这可是用葬风谷的稀有药材炼制而成的,药引连归鸿宗都没有,见效快还能美容养颜,你不要就算了,”郑洄舟说着便作势要将药瓶收回去,还不忘讽刺一句,“原来堂堂妖皇之子,连两万颗上品灵石都拿不出来。” 徐南客经不住激,当即从储物戒中掏出两万颗灵石:“谁说小爷买不起?” 眼见众人被堆成小山的上品灵石震慑住了,徐南客很是得意,斜眼瞥向郑洄舟。 郑洄舟暗喜,果然是地主家的傻儿子。他面不改色地拜托梅娘和白鹤帮他数一数这里的灵石有没有两万颗,还允诺给二人分八百颗上品灵石作为酬劳。 “事不宜迟,先去疗伤吧,”方无远说道,他引着郑洄舟和徐南客进了正厅后面的内室,和风歇在屋外布下层层结界。 言惊梧在郑洄舟的示意下盘膝而坐,这让徐南客有些茫然:“需要赤鬼丹疗伤的不是你的弟子吗?” 郑洄舟嗤笑一声:“骗你的。” 徐南客这才恍然大悟,难怪郑洄舟非要他立下血誓。也对,一旦言惊梧元神受损的消息传出去,不知该有多少不满和平缔约的人族和妖族会出来搞小动作。 “后悔了?血誓可由不得你后悔,”郑洄舟催促徐南客赶快开始。 徐南客朝郑洄舟翻了个白眼,才不紧不慢地说起赤鬼丹的使用方法。 原来这赤鬼丹是用数万鬼修的魂魄炼制而成,虽然可以修补受损的元神,但赤鬼丹上附着了万千鬼修的怨气,若是服用之人心志不坚,哪怕元神修补好了,也会受怨气影响,堕入鬼道。 “你有办法祛除赤鬼丹的怨气?”本打算让言惊梧服用赤鬼丹的郑洄舟犹豫了,他怎么看都不觉得金丹期的徐南客有能力解决万千鬼修的怨气。 “没有,”徐南客答得干脆,一旁的方无远面露怒气。 徐南客见状,不敢再卖关子,他还要问方无远关于母亲的事,可不能把方无远惹恼了:“赤鬼丹炼制时,是以妖族皇室的血为引,将鬼修魂魄炼成丹药。所以,服用时也必须有妖族皇室的血,才能助服药之人消化赤鬼丹。” 他小声嘀咕着:“我原本说的就是没有我的帮助,他消化不了赤鬼丹。” 方无远无话可说。依照徐南客所言,赤鬼丹虽能治疗元神上的伤,但风险极大:“师尊,要不我们再等等吧?总会找到万无一失的药,又或者,您慢慢修养,总有能修补好元神的那一日。” 郑洄舟也出言相劝:“四师叔,给我些时日,我再找找看有没有别的灵丹妙药。” 不曾想,言惊梧固执地摇摇头:“不等了。”若要万无一失,他是该再等一等,然而心里却有个声音在叫喊着“不能再等了”。 仿佛再等下去,会有他无法预知、无能为力的憾事发生——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7-05 10:28:28~2023-07-12 00:35: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心剑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章 无法根除 方无远与郑洄舟还想再劝,然而言惊梧异常坚持,两人无法,只好将赤鬼丹交给言惊梧服下。 静谧的内室中,只剩下徐南客划伤手腕后的流血嘀嗒声,其余二人皆因担忧而沉默不语。 “给,”徐南客将一碗血送到言惊梧面前,“喝下之后凝神调息,感受到药劲挥发时,一定要守住心神。” “你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千万不要迷失在噩梦中!”约莫是担心言惊梧万一有事,方无远会背弃承诺,不告诉他鎏金龙坠的下落,徐南客再三叮嘱。 言惊梧应了一声,喝了血后立即闭目打坐。 没多久,赤鬼丹的药劲被徐南客的血引了出来,言惊梧只觉丹田处有一股热流顺着经脉直冲识海,渐渐的,整个元神都像是被浸在了一处沼泽之中。 这片沼泽抚慰着言惊梧的元神受损处,但也将鬼修的怨气渗进了言惊梧的魂魄中,只待言惊梧心神失守之时,将他拉进沼泽深处,从此再也无法挣扎出去。 言惊梧抱元守一,却终究敌不过渗进魂魄的怨念,他的眼前逐渐浮现出曾被他刻意遗忘的痛苦。 “哥哥,你真的不能跟我一起出去玩吗?为什么父亲要把你关在这里?你犯错了吗?” 言落桐天真的问话如一把利刃扎在年幼的言惊梧心上。他也想知道为什么父亲要把他关在高墙里,只是为了练剑?只是为了保护他吗? 他的父亲,当真没有一点私心吗?天生剑骨……除了关在层层结界中,父亲真的没有别的能护住他的办法了吗? 言惊梧心底涌出怨气,他想将这些难过和委屈如往常一般藏回心底,然而,识海中却总有一个声音引诱着他不断回忆他天生剑骨带来的害处。 “他是言家家主,他对你只有利用!你是他振兴言家的棋子,你弟弟也是他的棋子!你们结的兄弟契全都是他的算计!” 伴随着一声声充满怨毒的嘶喊,他不愿回想的记忆纷纷浮现在眼前。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父亲在担忧他长大以后会对言家毫无感情,远走高飞。所以,父亲刻意将年幼无知的言落桐放进了小院。 父亲在纵容落桐教他看书识字、带他偷吃玩闹、与他结成兄弟契,为的就是用难以割舍的血脉亲情牵绊他,让他成为心甘情愿留在言家,镇守言家基业的杀器。 “你难道忘了你母亲是怎么死的吗?你母亲是被你父亲杀死的!” “不,不是的,不是的……” 在这一声声质问中,言惊梧自欺欺人构造的虚假记忆终于崩塌了。 母亲不是病死的,母亲是想偷偷放他离开,却被父亲一掌打伤了心肺,药石无医,郁郁而终的…… “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谁?杀了谁? 言惊梧意识混沌,最终凝成了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杀了父亲,杀了言无争! 不,不是的,不是的……言无争终究是他的父亲,他不能弑父,不能…… 言无争是他的父亲,也是言家的家主,他尽力了,他为了保护他天生剑骨的儿子已经尽力了…… 就算要为母亲报仇,也不该是在怨气的驱使下! 言惊梧心神一荡,争得半分清明。却如溺水的人一般,好不容易露出水面透了口气,又被再次涌来的浪打进了水里。 “他入魔了!” 谁入魔了?言惊梧看不到画面,只能听到乱糟糟的叫声。 “清宴仙尊的徒弟入魔了!” 阿远入魔了?阿远怎么会入魔? 眼前的黑暗被驱散,露出一片青白石块。 这是他闭关的石室。 言惊梧指尖凝出水汽,化作一面可以借着长生铃连接外界的镜子。 他看到方无远眼中癫狂与茫然交织,那是初堕魔道的迹象! 言惊梧心中焦急,想要强行出关去救被众人指责辱骂的徒弟,然而任他万法用尽,却无法从这石室内出去。 他被困在石室中,无能为力地看着他的徒弟挟持同门,入魔叛出。 他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徒弟流离在外,食不果腹,又仿佛被人操控一般,隔着石室新收了一名亲传弟子。 他看着方无远为了躲避正道的追杀,与鬼修为伍,自此在入魔的道路上一去不回。而他新收的弟子意气奋发,成了修真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言惊梧不忍去看,却又不舍将目光从方无远身上移开。 他明明有无数次的机会能引导他的徒弟走回正途,他的阿远本该像那名新弟子一样,成为襟怀磊落、光风霁月的正道修士,而不是如过街老鼠一般人人讨打…… 他不敢去对比两名弟子的处境,越对比越是满心自责。他没能护好他的徒弟,也没能教好他的徒弟。 他只求他的徒弟善良正直、平安喜乐,为何命运却要推他的徒弟成了手染鲜血的魔尊? “不要!” 新弟子的人生走到了巅峰,方无远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鬼哭崖上,长生铃碎,任他端坐石室肝肠寸断,也无法闯出去救下方无远。 “你本可以阻止他入魔,是你害死了你的徒弟,是你的无能造成他的不幸!” 铺天盖地的指责声驱散了言惊梧最后一丝想要挣扎的清明。 是他的不作为害死了方无远,害死了他一手养大的孩子。是他误人子弟,是他不配为人师。 就用他的命来补偿他的错吧…… 想他一生追寻剑道,到头来却救不了母亲,救不了徒弟。 他谁也护不住…… 不,不该是这样的! 这一切还没结束,他的徒弟没有死在鬼哭崖上。 他明明已经……已经…… 言惊梧猝然睁开双眼,他大口喘着气,犹如险些被溺死在水底的遇难者。 “师尊?” 映入眼帘的是方无远那张略显稚嫩,又写满了担忧的脸。 他的徒弟……还活着…… 言惊梧愣了一下,他的徒弟不过十四岁,本来就活得好好的,他这是在想什么? 郑洄舟凑过来为言惊梧检查起了元神:“四师叔的元神已经修补好了,只是还有些虚弱,静养几日便可。” 一旁的徐南客很是惊讶:“他一点都没受怨气的影响吗?这怎么可能?服过赤鬼丹的人多多少少都会被怨气影响。” “你说什么?”方无远闻言,怒火冲入识海,一把揪住徐南客的衣领,“被怨气影响是无法避免的?”他的师尊已是半步成神的境界,若是受了怨气影响,那师尊的剑道岂不是要止步于此? 师尊是要飞升成神的人,怎能为了助他祛除魔气而抱憾终身?若早知赤鬼丹的副作用如此之大,他绝不可能让师尊服用赤鬼丹。 徐南客被方无远那双阴鸷狠毒的眼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郑洄舟面色凝重,又仔仔细细地为言惊梧检查了一遍元神,终是松了口气:“四师叔剑心澄澈,并未被怨气影响。” “你师尊不是没事吗?”徐南客立马有了底气,一把推开方无远,整了整衣襟,“发那么大脾气干嘛?” “阿远,”言惊梧忽而开口,打破了屋内乱糟糟的气氛。 方无远咬着牙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对上言惊梧时,又恢复了往日装模作样的温和:“师尊?” “这次多谢洄舟了,”言惊梧微微颔首,“洄舟多日奔波,快回去好好休息,想来梅娘与白鹤也已经清点完灵石的数量了。” “是,”郑洄舟极有眼色地强拉着还有话想问方无远的徐南客离开了。 “阿远,过来。” 屋内只剩下言惊梧和方无远师徒二人,他举手招呼方无远坐到床榻边,指尖点在方无远的眉心,探进了他的元神中。 方无远放松身体,心脏被暖流冲刷,泛起阵阵痒意。 他看着言惊梧认真的神色,一时失了神。师尊竟然如此关心他,一恢复记忆便来查看他元神中的魔气有没有被彻底祛除。 他自己早就看过了,魔气已经被除去,因此并未将师尊的这次查探放在心上,却见言惊梧变了脸色。 “师尊,怎么了?”方无远有些不解。 “你体内魔气……”言惊梧欲言又止,这个消息对方无远来说实在太过残忍,他的徒弟不过十四岁,为祛除魔气以元神承受雷击,却毫无效果,“你别担心,为师一定会想办法除去你体内的魔气。” “怎么可能?”方无远失声叫道,“我明明已经查探过了,我的元神上没有魔气!” 言惊梧眉头蹙起,他方才确确实实在方无远的元神深处探查到了魔气的踪迹,为何方无远本人却无法感知到魔气。 “此事……再请归一过来看看吧,”事关徒弟修真一途,言惊梧不敢大意,令风歇速去药宁宫找来归一。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风歇便带着归一过来了。 归一在路上已经听风歇说过这里的情况,向来淡定的稚嫩脸颊上满是焦急,一进门直奔方无远,运转灵力查看起方无远的元神。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他满脸的难以置信,“为什么连天雷都无法祛除你体内的魔气?” 方无远闻言,如遭雷劈。他体内的魔气竟然还在?这怎么可能?师尊分明已经为他招引天雷劈向魔气,这世上怎么会有天雷都无法祛除的魔气? 魔气无法祛除,那他总有一天会堕入魔道,站在师尊的对立面。运气好些,或许能死在师尊永远不得而知的某个角落里,不必面对师尊的失望;倘若运气不好,或许会如前世一般,成了顾飞河功成名就的垫脚石。 他呆呆地坐在床榻边,无法根除的魔气仿佛在宣判他这一世的“逆天改命”不过是个笑话。 “阿远……”言惊梧的手覆在方无远紧攥成拳的手背上,“会没事的,为师不会让你入魔的……” 然而这承诺实在太过无力,连天雷都无法根除的魔气,他还能有什么办法阻止他的徒弟被魔气影响,堕入魔道呢? “师尊……”方无远苦笑,“约莫是我命该如此,我天生便是要成魔的。” “不是的!”还未等言惊梧有反应,归一陡然出言否决。 五六岁的小童脸上是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冷静和沉毅:“没有人是注定要成魔的。因果报应,善恶轮回,命运并非全然既定,只看你如何行事。” 方无远看向归一,这些大道理从他口中说出来竟有一种天经地义的错觉,仿佛这世间法则本就该由他而定。 然而愣怔过后,方无远很快回神,谁会相信一个小孩说的话呢? “若天要我成魔,难道我还能与天作对不成?”他眸光黯淡,似乎已经接受了自己注定成魔的事实。 “若天要你成魔,只要你心如初,不改其志,即使身死道消,为师也要为你逆天改命。” 言惊梧轻声说道,满含愁绪又深藏期许:“为师希望你善良正直,平安喜乐,哪怕只是做个普通人……” 第27章 小旺旺 归一退了出去。 阳光爬上窗柩,微尘快乐地在光柱中跳舞,却被屋内传来的啜泣声惊扰,与光柱一同消失了。 “不哭不哭,为师会想办法为你祛除魔气的,”言惊梧慌了神,想要扶起忽然跪在塌边的方无远,却拗不过他悲伤欲绝的徒儿。 果然把魔气的事如实告知方无远还是太残忍了些,他还是个十四岁的孩子……谁愿意刚刚踏入筑基期不久,便被宣判此生注定入魔的死刑呢? “师尊……”方无远跪坐在言惊梧榻边泣不成声。他因宛若附骨之疽的魔气而绝望,也因言惊梧的一席话而情难自持。 前世颠沛流离三百年,他堕入魔道不敢面对师尊,却从未想过他的师尊为了将他拉回正道可以抛却生死。 他明明知道的……他明明知道他的师尊是这世上心肠最软、待他最好的人,哪怕成魔了,师尊也断然不会弃他于不顾。 三百多年了,他甚至不敢偷偷回去见一见师尊。 他本不该与师尊分离这么多年。 若他当初去寻求了师尊的帮助,或许会有重回正道的机会,或许会如他这三百多年设想了千千万万遍的执念一样,在师尊身边做个亲传弟子,承师恩,寻大道……或许,他也能成为让师尊骄傲的弟子,护佑苍生,除魔卫道。 若能如此……扪心自问,谁愿意去过担惊受怕,死里求生的亡命生涯? 成魔称尊看着风光无限,予夺生杀,但魔修的道是从深渊里踩着死人堆爬出来的,今朝是他坐在骷髅堆成的王座上,明日或许就成了垫起王座的骷髅。 他跪伏在塌边,强忍啜泣,然而眼泪却似决堤的洪水,像是要把他这三百多年的苦楚与遗憾全都冲刷干净。 最终喉间哽咽,语不成调。 不知该如何安慰徒弟的言惊梧犹犹豫豫地从储物戒中掏出块做成肉骨头形状的糕点:“要尝尝吗?” 方无远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师尊手里的“肉骨头”,泪珠子挂在眼眶边上,不知该不该掉。 “不喜欢吗?”言惊梧疑惑,“你母亲说你小时候最喜欢‘肉骨头’形状的糕点了。” “母亲?”方无远神思恍惚,语调生涩,他有太久没叫过这个称呼了。 言惊梧又从储物戒中掏出了几块糕点,都是肉骨头形状的,只是颜色不一,想来口味也是不同的:“这个小名倒也十分应景,你不喜欢吗?小旺旺。” “……”方无远一时无言,他幼时便知母亲常常通过传讯玉简与同门师兄弟们唠些家常,却没想到母亲连他的小名都往外说。师尊既然知道,想来其他几位长老都知道了…… 方无远霎时间不知该如何去面对其他几位长老,若是有人忽而兴起,当着同辈师兄弟的面叫了他的小名,那他岂不是要沦为归鸿宗的笑柄? “你知道吗?映歌台四长老亲传弟子的小名叫小旺旺……” 还有很大的可能会成为新入门的弟子一代又一代传下去的八卦。 “师尊,我已经十四岁了,”方无远咬着牙说道,“我有名字了,是师尊起的。” “再大也是为师的小乖徒儿,”言惊梧下了塌,强行扶起方无远,为他擦干面颊上的泪珠,“是长大了些,却比小时候爱哭鼻子了。” 他打趣道,将油纸包着的糕点强塞进方无远手中:“小旺旺……小阿远最喜欢吃‘肉骨头’,吃了骨头就不哭了,乖啊。” 方无远轻捧着手中的糕点,面上有些羞赧,但也因师尊对他的亲近而欢喜。他捏起一块“肉骨头”尝了尝,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怎么是辣的?仔细尝来还有些甜味,谁家会把糕点做得又辣又甜啊!师尊的口味竟然如此奇怪吗? 方无远强忍着怪异,在言惊梧期待的目光下吃完了又甜又辣的“肉骨头”:“师尊尝过这些糕点吗?” 言惊梧摇摇头:“都是梅娘下山采买时,在一家名叫百味楼的糕点铺买的,听说那家铺子很喜欢开发一些新口味,梅娘每次都会买,想着万一你喜欢……” 话说至此,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味道很怪吗?不好吃吗?” 方无远松了口气,不是师尊喜欢的就好,很难想象他要去研究口味这么奇怪的糕点,那他岂不是要亲自尝个好几次? “是有些奇怪……”他微微叹气。他前世漂泊在外,未曾辟谷的时候常常食不果腹,本以为自己早就不会挑食了,但没想到这家糕点做得实在出乎意料。 “那下次让梅娘买些正常口味的吧,”言惊梧说着便拉着方无远去寻梅娘。 “不用……”方无远本想拒绝,他已经长大了,不需要肉骨头来哄。却在即将脱口而出时又将话咽了回去,他贪恋师尊将他放在心上的温暖,哪怕这种温暖已经脱离了他的实际年龄。 —— 被郑洄舟拽走的徐南客在大堂焦急地踱步,他还想问一问方无远是否知道鎏金龙坠的下落,但那师徒二人却迟迟不见出来。 “不是都没事了吗?到底在里面做什么?”徐南客不满地嘟囔着。 只是修士的五感向来灵敏,他的话自然也落进了郑洄舟的耳朵里:“徐小公子涂药了吗?可是感觉面部发热,还有些痒意?” 徐南客顿了一下:“是有点。” 说着便忍不住伸手去挠脸颊上发痒的地方,却被郑洄舟抓住了手腕:“这可不兴挠,挠坏了可是会破相的。” 他这话吓得一向看重容貌的徐南客立即收了手。 “看来是药效发作了,徐小公子若是实在怕痒……”郑洄舟的手在徐南客的面颊上轻抚过,“尽量少说话吧,少说话就没那么痒了。” “真的?”徐南客并不相信,这药是什么怪东西?少说话还能止痒? 郑洄舟笑而不语,一身浅绿窄袖锦袍,让他显得儒雅了几分,确实有些高深莫测、行医救世的气韵。 徐南客狐疑地闭了嘴,没过一会儿脸上的痒热果然轻了些,他向梅娘讨来镜子,自抹了药到现在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脸上的青肿竟然消下去不少。 他瞥向郑洄舟,这人虽说十分讨人厌,但医术确实高明。 郑洄舟憋着笑,止痒的药是他方才摸徐南客脸颊时抹上去的。这孩子真好骗。 “吱呀——” 门开了,方无远跟在言惊梧身后走了出来,徐南客正要上前问一问鎏金龙坠的事情,却被一个五六岁的小童抢了先。 “可有办法?” 却见方无远眼睛通红,他当即震在原地,眉头深锁:“毫无办法吗?这怎么可能?难道……难道又要……” 言惊梧不悦地打断了归一的喃喃自语:“阿远还未有任何征兆,不必过早下结论。” 他的斩钉截铁拉回了归一的神志,让他又恢复了往日小大人似的八风不动。 想起自己在修“闭口禅”的徐南客听得云里雾里,不明白言惊梧和这个小童的交谈是在说什么。 “洄舟没回去吗?”言惊梧看着乌泱泱挤在屋内的一大帮子人,有些头痛。 “回四师叔,我见风歇去找了归一,担心有什么要紧事需要帮忙,想着等你们出来了再说,”郑洄舟掀起眼皮瞄见了言惊梧的疲态,“天色已晚,若是无事,我与归一便回去了。” 言惊梧应了一声:“这次多谢你们了,让风歇带你们去我的私库挑个灵器,也算聊做安慰你们这些日子的奔波。” 郑洄舟大喜,四师叔背后有言家,珍藏向来不少,对他们这些小辈很是大方,果然这趟没白跑。 归一没什么反应,跟着郑洄舟一起离开了。 碍着外人在场,言惊梧多少顾忌着方无远的面子,神念传音给梅娘叮嘱了一番糕点的事,便让她和白鹤回去休息了。 “徐小公子此次帮了大忙,这份人情来日有机会一定奉还,”言惊梧端坐上位,拂袖以术法送上一盏热茶。 徐南客还未表态,就被方无远抢了先。 “师尊受伤皆是为了徒儿,徐兄的人情也请让徒儿来还,”像是生怕言惊梧拒绝一般,方无远站起身毕恭毕敬地行了揖手礼。 他弯着腰,大有言惊梧不答应绝不起来的架势。 言惊梧本想拒绝,见状也只好随他去了,心中却十分欣慰,他的徒儿到底是长大了。 “唔……”徐南客看着方无远摇了摇头。 方无远心中了然:“徐兄既然要在归鸿宗作客,此刻天色已晚,不如早些休息,明日再慢慢想吧。” 徐南客听出了方无远的画外音,连忙点点头。 “师尊也早些休息吧,徒儿去为徐兄安排厢房。” 言惊梧一愣,他还以为刚刚哭过一场的方无远今夜会黏着他一起睡,听这意思似乎并没有这个打算。 他细瞧过去,见方无远已经恢复平静,便也没再多问,由着方无远带徐南客离开了。 两人去了厢房,徐南客迫不及待地掏出纸笔写起了字,打算问一问鎏金龙坠的下落,却见方无远谨慎地关上门窗。 “我知道你在找什么,”他几番推算后,早已猜到了徐南客与顾飞河交好的原因,“你在找鎏金龙坠。” 徐南客大惊,他这次出来的行踪并没有人知道,父皇也只以为他是来游山玩水的。妖后警告过他,若是被人发现他出来游玩的真实目的,就算找到了鎏金龙坠,也不会放过母亲。 方无远见徐南客面色不善,回忆起前世顾飞河那副大张旗鼓、四处宣扬他与妖皇之子交好,偏不讲两人如何相识。他隐约猜到了什么:“除了我没有人知道你在找什么。” 他说道:“不必问我从何得知。哪怕你心怀不轨,但终究帮了我师尊,只为这个,你找鎏金龙坠的事情,我绝不会对他人提起。” 徐南客略略放心,写字代言:“东西在哪?” “归鸿宗万类山。” “带我去。” 方无远摇摇头:“去不了,万类山中灵兽众多,若无许可,不能随意进出。” “你想办法,事成之后,给你四万颗上品灵石,”徐南客写道。 方无远轻笑一声:“我可不是郑师兄。事成之后,给我一百根你的羽毛。” “一百根?!”徐南客大大的眼睛里满是不解,“你疯了?要那么多羽毛干嘛?”一百根!岂不是要把他拔秃? “与你无关。” 方无远并未回答。孔雀的羽毛被追魂草研磨出的药水浸泡过后,在变得坚硬无比的同时,还附着剧毒,只要见血,化神以下皆能瞬间毙命。化神期修士在服下解药之前,也根本无法运功。 徐南客有凤凰血脉,想来效果更好。 万类山物产丰富,若是要进去找鎏金龙坠,说不定能顺便找到追魂草。 如今的他实在是太弱了,筑基期是要接取宗门任务出去历练的,他必须在出门前为自己做好打算—— 作者有话说:小旺旺:可恶!错失一次晚上与师尊贴贴的机会! 本来给阿远的小名是“小狗儿”,写的时候觉得有点子过于接地气,临时改成了小旺旺,应该不算难听叭OVO ——感谢在2023-07-12 22:45:58~2023-07-14 01:32: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裂川 11瓶;千秋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 鎏金龙坠 寂静无声的夜色下,映歌台只有方无远住的小院还亮着灯。 徐南客虽然舍不得他的一百根羽毛,但比起鎏金龙坠,这一百根羽毛实在算不上什么,自然是爽快地答应了。 “那你打算怎么带我进去?”徐南客问道。他发现脸不痒了后,又开口说话了。 “宗门每年都会发布一些简单的任务,让筑基期弟子进入万类山试炼,提前为出门历练做准备,”方无远说道。 “你不是说万类山中灵兽众多,擅自放筑基期进去不会遇到高阶灵兽出事吧?”徐南客不大放心。 “宗门为万类山划了范围,从中心地带往外延展共分为六层,最里面的那一二层,都是修为堪比大乘期的灵兽,”方无远为了那一百根鸟毛很是尽心尽力,“第三层是接近化神期修为的灵兽,第四层是元婴,第五层是金丹,第六层是筑基。” 他炼气期进去的那次,甚至算不上第六层,只是在万类山边上待了一段时间。 “这次进入万类山需要通过药宁宫修士的检查,”方无远前世叛出宗门前并未参加过万类山试炼,但他毕竟在归鸿宗做了七年弟子,对这些事还算有些了解,“一般是为了检查有没有师兄带乱七八糟的东西进去,你封锁修为,装成刚开了灵智的小鸟就行。” “小鸟可以带进去?”这让徐南客觉得归鸿宗查得并不算严格,“那到底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能带进去?” “……”方无远顿了一下,实在不愿意把自家的丑事往外说,“有位师兄,带了极难灭掉的九阳紫火进去,不小心把山烧了。” 他还记得药宁宫的郑师兄气疯了,拎着那名师兄在问道山的戒碑前念了一个月的检讨。 徐南客不以为然:“你们归鸿宗惩罚人的手段不过如此,这能管理好宗门吗?” 方无远冷笑一声:“你试过连着一个月每天都要念一个时辰的检讨,而且每次念的检讨都不能重样,还要言之有物吗?” 徐南客不敢说话了,能念一个时辰的检讨怎么也得一万八千字,若是连着一个月都是如此,少说也要五十四万字,还要字字言之有物…… 这约莫是犯了十八层地狱都不收的罪孽才要承受如此大的折磨。 “那你偷偷带我进去,不会惹恼郑洄舟吧?”徐南客小心翼翼地问道。他见识过郑洄舟的脾气,古怪得很呢,他可不想拿到了鎏金龙坠,却被拦在归鸿宗走不了。 方无远打量着周身都是金银玉石的徐南客,像极了土财主:“不会,咱们要瞒着同行的人再深入一些,里面有高阶灵兽镇守,凭咱俩闯不了大祸。就算闯祸了,郑师兄爱财,你多给他点肯定没问题。” “什么?咱们还要偷溜进去?” 徐南客的尖叫声被方无远捂回了嘴巴里:“你小声点,若是被人听到,就别想进万类山了。” 徐南客连忙眨巴眨巴眼睛,示意自己知道了,方无远这才放手。 “咱们要去第几层?” “不知道,”方无远说道,“运气好些,说不定在第六层能找到;若是运气不好,最多到第四层吧。” 前世的顾飞河也是筑基期时进去的,就算顾飞河一向擅长越级挑战,但一个筑基期,在元婴期的威能下,手段再多也不可能使出来。 徐南客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只是元婴,他身上法宝众多,不一定有把握打得过,但保命也是没问题的。就算要救母亲,也得自己能活着回去才行。 方无远不屑地瞥了眼胆小如鼠的徐南客,他当年若有办法能救母亲,哪怕刀山火海,他也是要去闯一闯的。 两人商量完进入万类山后的事宜便休息了,直到第二天被李望飞和顾行知的突然造访吵醒。 “望飞已经是金丹期了?” 正厅里,言惊梧问了一句,不等李望飞回答,便让风歇呈上了送给李望飞的贺礼。 “谢谢四师叔,”李望飞美滋滋地收下。四师叔出手阔绰是人尽皆知的,他们这些其他长老的亲传弟子,没少来四师叔这里打秋风。 虽说李家家底厚,但好东西谁不喜欢呢? “方师弟呢?”顾行知行礼问道,“今年筑基期弟子的万类山试炼马上就要开始,掌门师伯让我俩来统计人数。方师弟去吗?” 李望飞忽而耷拉下眼角,明显是在李凝月那儿挨了训,被支出来的。 “我去。” 言惊梧还未回答,少年略有些沙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方师弟,许久不见,你的声音好像公鸭哈哈哈哈哈——” 李望飞瞥到严肃古板的言惊梧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笑声戛然而止,结结巴巴地努力回补:“这是变声期到了,方师弟长大了,好事好事……” 方无远笑得和煦,心中却因李望飞的话起了疙瘩。师尊会嫌弃我吗…… 不,不会的,他的师尊是这天底下最好的人,岂会为了这一点小事嫌弃他? 言惊梧略加思索,他不太想让方无远离开他的视线。方无远体内的魔气还未根除,上一次去万类山便触发了魔气,若是这次再…… 但总把徒弟拴在身边,也不利于徒弟的成长。 “万事小心,”言惊梧叮嘱道,“望飞既然入了金丹,那此次是你带队吗?” “不是,”李望飞憋着笑,“我师尊门下有个内门弟子今年也刚踏进筑基期,郑师兄不放心,说要亲自去。” 毕竟,前些年那个不小心放火烧山的师兄便是三长老教出来的弟子。 李望飞还记得来之前郑师兄的抱怨:“你们岳池山的异火最多,也不知道看紧点,三师叔都不教教你们怎么防火吗?” 方无远心里一咯噔,若是郑洄舟去……郑洄舟是个精明的,想避开他溜进第五层,恐怕难度极大。 但此行非去不可,看来只能见机行事。 “要去就交钱吧,”李望飞手掌摊开向上,伸向方无远,“郑师兄的规矩,第六层,二百颗下品灵石。” 跟在方无远身后进来的徐南客当场愣住,姓郑的这么狠吗?连自家人的钱都赚? 管账的梅娘冷若冰霜的神情裂出一丝难以置信。 “梅娘别惊讶,我们岳池山的要进去,收费可都是翻倍的,”李望飞说道,试图让梅娘好受些,“幸好平常大师兄外出游历会帮着我们卖一些小物件,否则,我们岳池山那些普通出身的弟子,估计靠宗门补贴,这辈子都进不去万类山。” “真狠啊,”徐南客感慨一声,摸了摸自己已经完好无损的脸颊,对昨天掏的两万颗上品灵石一下子释怀了。听说人族最讲情义,郑洄舟连同门都坑,他一个外人被坑很正常,至少这药确实管用。 梅娘从储物戒里数出二百颗下品灵石交给李望飞。她下山采买时听过人族这么一句话“穷啥不能穷教育”。 “四师叔,那我们先告辞了,”李望飞说道,还有好几个峰等着他去收费呢。 “那我也告辞了。” 徐南客话音刚落,方无远起身行礼:“师尊,我去送送他们。” 言惊梧微微颔首,待所有人都走后,才问起了梅娘:“我的私库空了吗?” 梅娘摇头:“仙尊为何这么问?” “只是二百颗下品灵石,你似乎很不舍的样子,”言惊梧微微蹙眉,这很难不让他怀疑,他是不是没钱了? 他性子冷,甚少在意这些,自然也不会赚钱。要不写信让落桐再给他寄点?但总收落桐的是不是不太好?去掌门师兄的灵源峰拿点? 梅娘面上微赧:“没有没有,只是我喜欢经营这些。我的绣品已经能在山下卖到十颗上品灵石了,今年除去仙尊给各处送礼,还能盈利不少!” 她的眉眼间满是骄傲,看得言惊梧也有些惊奇。他只知梅娘喜欢刺绣,却不知她不仅会为映歌台众人做衣服,还会做些绣品拿到山下去卖。 “梅娘很厉害,”言惊梧说道。梅娘疏于修行,进阶缓慢,但谁说开了灵智的妖修就必须一心追求至高无上的力量? 而出去送客的方无远,在送走李望飞后,便和徐南客躲在了映歌台上山长阶附近的一个偏僻的角落里。 “你确定这条项链能瞒过高阶修士的探查?”方无远心存怀疑。 徐南客拍着胸脯保证:“这是我父皇做的,专门让我逃命用,就算是你师尊,也定然看不出来!” 他脖颈间挂着的项链可以帮他伪装成一只普通小鸟。 方无远暗自腹诽,看来你父皇也知道你这张嘴很会惹事,否则也不会费这么大力气做个从大乘期修士眼皮子底下逃命用的宝贝。 “你先变成小鸟,我带你回去试试,”方无远说道,“若是被我师尊识破,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徐南客念起法咒,一阵白雾飘过,一只尾部发蓝的小鸟落在方无远肩膀上。 方无远嘴角上扬,倒是挺像喜鹊,很是吉利。 他带着“小喜鹊”回了映歌台,去找正躲在书房看话本的言惊梧:“师尊,人都送走了。” “嗯,”言惊梧放下手中的话本,“你这次去万类山,可不许再为不相干的事情冒险。” “是,”方无远阳奉阴违地应了一声。恐怕要让师尊失望了,他不仅要冒险,还要冒大险。 只希望此行顺利,别被师尊发现了。 他这般想着,却见言惊梧正盯着他肩膀上的“小喜鹊”仔细观察。 “师尊?”方无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冒汗,识海翻涌,闪过被师尊发现后的种种可能。 “这鸟长得似乎有些眼熟,”言惊梧端详了一会儿后说道。 “或许是因为喜鹊长得都是一个样子吧,”方无远面上镇定。 “是吗?” 言惊梧一声反问,让方无远心中愈发慌乱,他的师尊毕竟是大乘期的修士,他怎么就听信了徐南客的说法? “这就是喜鹊吗?你捡的?”言惊梧重新拿起话本,“既然捡回来了,便要好生照顾。” “是,师尊,”方无远终于长松了口气,“那徒儿先去准备万类山试炼了。” “嗯,”言惊梧头也不抬地应道,“风歇去我的私库找些护身的灵器给他。” “好。” 风歇脆生生地应道,拉着在发愣的方无远跑了出去。 方无远回头看向还在认真看话本的言惊梧,心上似有冬日暖阳拂过。恐怕也就只有他的师尊会把难得的灵器给他一个还未出过宗门的筑基期小弟子用了。 —— 在收过不知多少名弟子要去万类山的入门费后,李望飞忽然想起件事情。 “坏了,忘记叮嘱方师弟宋家两姐妹这次也会去,”他大叫一声,惊飞了林间安栖的各色雀儿。 顾行知毫不在意地安慰:“反正也没剩几天了,他很快就会知道的。” 眼见李望飞怒气冲冲地看着他,顾行知连忙改口:“有郑师兄看着,宋家两姐妹应该不会做得太过分。”——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一: 方无远(一身反骨):我要冒险!我要冒大险! 言惊梧:? 方无远(又名小旺旺,欢快地摇尾巴,冲到言惊梧身边):嘿嘿,师尊!嘿嘿,想被师尊拴在身边,嘿嘿! —— 小剧场二: 徐南客(碎碎念):这钱花得很值,这钱花得很值,这钱花得很值…… 一盏茶后: 徐南客(自信):只要我能说服自己没有被坑,那我就不算被坑! —— 温馨提示: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 第29章 双胞胎 转眼便到了万类山试炼的那天,秘境附近不过二十来人,还有不少是来送师弟师妹们参加试炼的同峰师兄师姐。 毕竟筑基期的试炼是有些危险在的,少不得需要有经验的师兄师姐们细心叮嘱一番。 “这次收了四百颗下品灵石,你进去以后可得努力点,”来送岳池山的师弟参加试炼的李望飞说道。 跟在李望飞身后的少年苦着张脸:“先前那位师兄也太狠了吧,怎么就把万类山烧了?这四百颗下品灵石可是我一年的补贴和收入攒出来的!到底是哪位师兄造的孽啊?” 李望飞叹气:“别问,问就是为了防止咱们岳池山的弟子脾气大,有人忍不住去揍他一顿。” 那少年名唤陈望秋,向来喜欢打听八卦,闻言愈发好奇:“这么说李师兄知道是谁?” 李望飞点点头:“那位师兄以前就挨过毒打,师尊下令不许再提这件事,也不许我们把他的名姓告知新入门的弟子。” 听说是师尊有令,陈望秋不便再问,愤愤地闭了嘴。 三人行至秘境门口,坐在太师椅上端着小茶壶的郑洄舟冷着脸转过头去,摆明了不想搭理他们。 跟在李望飞身后的陈望秋小声抱怨:“又不是我放火烧的山,我都交钱了。” 李望飞无奈转头安慰:“没事,别怕,郑师兄人很好的,你在里面有什么需要他绝不会袖手旁观。” 顾行知也附和:“就是,咱们的人把万类山直烧到了第四层,毁了人家辛苦种植几十年、价值几百万颗上品灵石的灵植,郑师兄的态度已经很好了。” “这么多?!”陈望秋惊叫一声,看了眼郑洄舟,鹌鹑一样躲在了李望飞身后。这梁子确实结得挺大。 原本因着李望飞的几句好话神色稍缓的郑洄舟整个脸都黑了,狂喝两口茶水,才压下了想要暗杀同门的怒气。 “郑师兄好,李师兄好,顾师兄好,”方无远也到了,礼貌地跟几位师兄打了个招呼。 “又是个不招人待见的,”郑洄舟再次灌了口茶水。 方无远一头雾水,他知晓郑洄舟不大喜欢他,但前些日子对他还算可以,他还以为郑师兄对他的态度变了。 徐南客站在方无远的肩膀上“渣渣渣”地大笑。 他这两天变成鸟形,被方无远起了个名字叫“猪头”,没少当成宠物带出去溜达,美其名曰试试看他父皇做的项链到底行不行。 他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来方无远记恨他刻意隐瞒赤鬼丹的副作用有多大,但毕竟有求于人,只好忍气吞声扮着名唤“猪头”的“小喜鹊”。 而今看方无远吃瘪,少不得要嘲笑几声以发泄这些天的怨气。 却听郑洄舟一声嗤笑:“哪儿捡的小东西?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这种东西也能收做灵宠?” 像是嫌不够似的,还接了一句:“倒是随主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方无远知郑洄舟又恨起了他这张脸皮,他心中苦涩,沉默不语。若是可以,他也不想与他那宛若恶鬼的父亲长得如此相像。 徐南客却炸了毛,恨不得冲上去啄郑洄舟两口。 他可是孔雀!孔雀!他堂堂孔雀难道还不配做一个筑基期修士的灵宠吗?简直奇耻大辱!!! “哼!没想到你这个废物也来了!” 一个清脆如铃的女声响起,话语间满是不屑与嘲讽,连带着这好听的声音都多了几分刻薄。 方无远回头看去。来者是一对双胞胎,身着款式相同的鹅黄襦裙,只是一个娴雅沉稳,一个英姿飒爽,哪怕是第一次见她们的人,也绝不会将两人混成一个。 而说话的正是英姿飒爽的那位,她名唤宋折桂,是听剑阁六长老崔婉音门下亲传弟子。 李望飞呼吸一滞,坏了,忘了提醒方无远宋家姐妹也来了! 方无远微微蹙眉,自师尊将他先前经脉受损的事传得满门皆知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废物”一词了。不知这两姐妹到底与他有何过节。 见方无远不吭声,宋折桂气闷,打算再说些什么,却被姐姐宋折兰轻扯了下衣袖:“小妹,算了算了。” “哼!”宋折桂不情不愿地罢休,在路过方无远时,还翻了个白眼。幸好她长得娇俏,这样的动作做出来也不至令人生厌,反倒多了些俏皮灵动。 方无远只觉莫名其妙,他翻找着前世的记忆,实在想不起来他与这俩人有何交集,只好作罢。 “来来来接任务!” 郑洄舟眼瞅着人差不多齐了,出言招呼道:“这次进入第六层,只有一个任务,抓住一只迷神蛛。总共十四个人,刚好分成两队行动,哪个队先抓到可以来我处换取一瓶固元丹。” 除方无远以外,其他来参加试炼的弟子纷纷发出惊喜的欢呼声。虽说万类山第六层的灵兽最属迷神蛛难缠,但一瓶固元丹的市价基本都在四百颗下品灵石以上,对他们这些筑基期准备结丹的弟子十分有用。 若能以迷神蛛换得固元丹,那这趟可是赚大发了! 方无远并未在意,他此行的目的是鎏金龙坠和追魂草。 不过,迷神蛛正好是追魂草的守护灵兽,倒是省了他寻找追魂草的功夫。 但由此一来,他必须想办法误导同行的人,远离迷神蛛,拖延时间。再找机会脱离队伍,寻得鎏金龙坠。 否则,一旦有人抓住了迷神蛛,试炼结束,他们这些人会被立即传送出来,那就没有机会再去找鎏金龙坠了。 他正思索着,其他人已经分好了队,而他被李望飞推着同那位岳池山的弟子同行。 陈望秋紧挨在方无远身边,尖嘴猴腮、过于精明的脸上露出几分略显憨厚的笑,让他的整张脸都有些不大协调:“方师弟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方无远打量着拍着胸脯故作英雄气概的陈望秋,心中不屑。他一个剑修何须一个只知埋头打铁的器修保护? “有劳陈师兄了,”但他并未拒绝这份好意。 自他重生后,除了忽冷忽热的郑洄舟,身边人对他很是友好,连前世那些说他不配做清宴仙尊亲传弟子的声音都少了许多。这让受惯了冷言恶语的方无远不太适应,却也十分贪恋这些微小善意。 “站住站住!” 他任由陈望秋拉着,正准备进入万类山,忽然被郑洄舟拦住了。 “你这小鹊儿……”郑洄舟顿了一下,“叫猪头是吧?”他的脑海里突兀地浮现出前些日子被打成猪头的徐南客。 他仔细看向方无远肩膀处的鹊儿。嘿!这鹊儿的羽毛颜色竟有几分像徐南客。 方无远沉着气接受郑洄舟的打量,心中却打起了鼓,难道连他师尊都没识破的伪装,竟然被郑师兄看穿了? 他肩头的徐南客僵着身子一动不动,浑身发冷,像是被郑洄舟吓坏了。 方无远故作冷静:“郑师兄,有什么问题吗?” 却见郑洄舟伸手弹了下“猪头”额头上炸起的羽毛,惊得一人一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确定要带这只鹊儿进去?”郑洄舟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不能带它吗?”方无远并未回答。 郑洄舟瞥了方无远一眼:“一只毫无修为的鹊儿……你进去是要做任务的,若是执意要带,它若残了死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方无远松了口气,“猪头”也一屁股坐在他肩头。 “我会照顾好他的,”方无远说道。 不待郑洄舟开口,排在后面的宋折桂言辞不满:“磨磨蹭蹭的,清宴仙尊剑招洒落,怎会教出你这样的弟子?” “行了,都进去吧,”郑洄舟催促道,不耐听他们这些小孩打嘴仗。 方无远任由陈望秋拉着进了万类山,但到底被宋折桂的嘲讽触到了逆鳞。 愤怒冲击着尘封的记忆,他终于想起他与宋折桂有何过节。 方无远七岁时,被言惊梧救回来的那天,言惊梧正在挑选亲传弟子,却因收了他做亲传弟子,而拒绝了早已列入候选名单的三位弟子。 其中一个是李望飞,另外两位,便是宋家这对双胞胎姐妹了。 这两人是李凝月捡回来的孤女,自幼长在灵源峰。两姐妹天赋异禀,一个擅长阵法,一个擅长剑术,再加之两人作为双胞胎的默契,是他们这一代弟子中,最有可能继承封天剑阵的后起之秀。 若没有他的出现,本该是两人一起拜入言惊梧门下,或者一个跟随李凝月修行阵法,一个与言惊梧学习剑术。 方无远看向进入万类山后便与他们分道扬镳的另一队,里面两个鹅黄身影在一众月白色弟子服中十分显眼。 宋折兰成了李凝月的内门弟子,宋折桂却因着言惊梧连内门弟子都不想收,最终拜入六长老崔婉音门下,做了亲传弟子。 六长老崔婉音同为剑修,剑术以刚柔并济成名,却并不适合入李凝月的阵。 而言惊梧天生便是为剑而生,他灵根被挖,本命剑碎,却也促成了他能将各类剑招融而为一,不受限制,后又悟出一生万类的剑道来。他的剑术灵活多变,信手拈来,更适合与李凝月诡谲难测的封天剑阵相配合。 虽然宋折桂时常会得到言惊梧的亲自指点,但到底不如有了师徒名分后,受教得更直接些。 陈望秋顺着方无远的目光看去,那双鹅黄身影周身灵气波动异常,想来已经是筑基后期,即将结丹了。 “别看了别看了,”他捅了捅方无远的腰眼,“宋家两姐妹毕竟是封天剑阵的准继承人,你看人家连弟子服都特许与咱们的不一样。你截了宋折桂的胡,人家有怨气也很正常。” 陈望秋试图宽慰方无远,可惜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在劝方无远忍气吞声,实在不怎么好听。 方无远将目光收回,并未回应陈望秋。 他庆幸母亲对师尊有恩,庆幸师尊怜他,才让他与师尊有了这一段师徒之缘。哪怕,这段缘分本该属于其他人…… 但命运既然让他入了师尊门下,那他绝不会拱手将他的师尊让出去。 他的师尊,只能有他一个弟子。 第30章 蛇群 万类山中,铺天盖地的树冠遮住了太阳,只有缝隙中露出几点碎光,斑驳成奇形怪状的影,张牙舞爪。 方无远听着虫鸣,仔细观察四周环境,以防有残暴的灵兽忽而冲出来伤人。 “竟然一点都看不出被烧过的痕迹!”跟在方无远身边的陈望秋一点警惕也无,漫无目的地学着方无远的样子左看右看。 “看来药宁宫弟子费了不少功夫,”接话的是与他们同队的一位弟子,看他袖口处的琴纹,以及背着的琴,应当是墨江楼五长老门下弟子。 “在下洛见池,”那人手中折扇合起,举止有度,长相风流,周围灵气不安地躁动,似乎即将结丹。 方无远打量着洛见池,总觉得他在哪里见过这人,是去上课的时候见过?还是前世曾经见过? 不待他细想,洛见池便转过身去,叫住了走在前面的其他弟子:“咱们这么转下去也不是办法,诸位对寻找迷神蛛可有什么想法?” 陈望秋在一旁附和:“我看另一队有个药宁宫弟子。他们药宁宫时常出入万类山,说不定对万类山了如指掌,咱们也得想法子快些才是,不能让他们抢了先。” “诸位,在下是墨江楼内门弟子,墨江楼为了寻找适合做琴身的木材,师兄师姐们偶尔也会进入万类山,在下出门前有幸看过他们画的地图,”洛见池折扇轻摇。 陈望秋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追问:“那你可知迷神蛛在何处?” “这……”洛见池犹豫了一瞬,“地图里并未提过,但师兄师姐们说过,这些有毒的东西大多长在背阴处,只要顺着背光的地方找去,一定能找到。” 方无远靠着母亲留下来的医书,对一些能杀人夺命的毒草十分精通,闻言也是赞同地点点头:“不如我们两人一组分开行动?这样找起来更快一些,大家身上都带着传讯玉简,找到了互相通知一声,遇到危险也有个照应。” 陈望秋却提出了异议:“两人一组,咱们七个人,那势必会有人落单,若是遇到危险怎么办?” “那就让我一个人去吧。” “我可以独行。” 方无远与洛见池同时说道。 试图找机会单独行动的方无远看了洛见池一眼:“这个法子是我提议的,若是让洛师兄因为我而落了单,这如何使得?” 洛见池微微一笑:“我是咱们这队中修为最高,年龄最长的,岂有让师弟冒险的道理?” 眼看着两人争执不下,陈望秋赶紧提议:“不如我们三个一组,谁也不会落单。” 只见洛见池面上一僵,旋即恢复了笑容,并未反驳。 方无远也没有再执著于独行。三人一组,很是合理,路上找机会迷晕其他两个人也并非不可。若是再坚持下去,反倒显得怪异。 “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那就自行组队分头行动吧,”洛见池说道,俨然一副主持大局的姿态。 七人划定各自搜索的区域,稍作休整后便分开了。 方无远与陈望秋并肩而行,时不时配合陈望秋逗弄肩头蹲着的“猪头”,一人一鸟一路吵吵闹闹,在这渺无人烟、寂寥幽深的山中添上了几分轻松和趣味。 洛见池紧随他们身后:“两位师弟并不同峰,关系却如此亲密,实在令人羡慕。” 方无远微微蹙眉,总觉得此人言语间带着试探。 陈望秋脸上挂着明亮的笑,抬手揽住方无远的肩膀:“我们也是第一天认识,我师兄让我照顾阿远一些,他这人沉默寡言,有事全都憋着不说。但我俩约莫也是有缘,才会一见如故!” 方无远并未甩开陈望秋,心里却对陈望秋的过分热情十分不适应。这岳池山的人都是自来熟吗?李望飞也是如此,不过是挨了顿板子,得知了他一直停在锻体期的原因,便仿佛前嫌尽释一般,拉着他称兄道弟。 洛见池正要接话,就被回头看过来的陈望秋发出的爽朗笑声打断了:“洛师兄风度翩翩,一表人才,看面相便知与我有缘!” 方无远:…… 洛见池:…… 甚少与人交往的方无远很是震惊,这人怎么跟谁都有缘?! 他看向陈望秋,只见他面部消瘦,五官精致,不笑时嘴角微微下垂,然而那微微眯起的小眼里透着清澈而愚蠢的目光,为这精明的长相添上几分憨傻。 方无远略微有些嫌弃。也不知李望飞把这么个憨子塞到他身边来,到底是想让谁照顾谁? 忽然,茂密的树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从林叶中快速穿过。 方无远手中幻化出三尺青锋,洛见池也将背上的琴抱在怀里,严阵以待。 只有陈望秋毫无所察,还以为是洛见池来了雅兴,要在此弹奏一曲,以抒胸臆。毕竟墨江楼的那些文人墨客向来奇奇怪怪,不是他这种普通人能理解的。 “洛师兄,你们墨江楼除了琴,会教别的乐器吗?” 他兴致勃勃地想凑到洛见池身边仔细看看洛见池的琴,却被方无远揪着后衣领子使劲拽了回去:“小心!” 方无远话音刚落,洛见池急急后退,一条蛇落在了三人中间,正是冲着陈望秋来的! “啊啊啊啊啊啊蛇蛇蛇!!!”陈望秋被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没命地尖叫。 然而,很快他便叫不出来了。 只见他们四周的树上悬挂着一条条花花绿绿的蛇,将他们团团围住,“嘶嘶”地吐着信子。 方无远看过去,全都是有剧毒的蛇,若是被咬上一口,只怕他们活不到明天。 “二阶灵兽,”洛见池信手弹了几个琴音,便将隔开他们三人的蛇逼退了,“相当于灵修的炼气期。但能在第六层活下去,想来有些本事,不可掉以轻心。” “猪头”叽叽喳喳地叫着,方无远侧过身看似安抚地摸了它两下,却以神念传音:“无妨,我有玉骨草,哪怕被咬了也没关系。” 徐南客不甘示弱:“我才没害怕!我可是凤凰血脉!等你那两个同伴都死了,我帮你赶走它们!” 方无远一愣,瞥向手提大锤、瑟瑟发抖的陈望秋。他与此人不过刚刚认识,依徐南客所言,若是任由这二人被蛇群咬死,他们寻找鎏金龙坠的行动会方便许多。 但是…… 若是师尊在,他会希望自己怎么做呢? “君子,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 方无远的脑海中闪过言惊梧曾经的谆谆教诲。君子…… 如若前世未曾入魔,他本该成为师尊悉心教导、殷切期盼的模样。既已重生,决心要从头来过,又岂能再被魔修的薄情寡义、欲丨念为先所影响? 哪怕仍旧无法理解归鸿宗为何如此推崇君子之道,但这是师尊所期望的,就算是演,他也不愿让师尊失望。 “万类山的蛇甚少成群结队,它们之中一定有蛇王在引导它们,”方无远说道,“擒贼先擒王。” 约莫是听懂了方无远的话,缠绕在树上的蛇群骤然发难,攻向方无远。 方无远不敢大意,慌忙提剑来挡。 他在习剑一途上天赋不如李望飞和宋折桂,但也跟着言惊梧冬寒抱冰、夏热握火地每日练剑,从未间断过。 他入筑基期的时日尚短,胜在基本功扎实,再加之前世在魔窟里挣扎时练出来的一击必杀的招数,他的剑招没有飘逸灵动的美感,却十分实用,不过十息,便杀死了三五条毒蛇。 蛇血落在灌木丛中,绿油油的叶子瞬间发黄枯萎。 一旁的陈望秋挥舞大锤,将冲向自己的蛇纷纷扫落,他面露惊恐,又心知此时并非怯懦畏惧的时候,手中铁锤舞得更快,蛇群一时间也难以靠近他。 最从容的当属洛见池了。 充斥着血腥味的树林中,温雅琴修信手弹起一首长相思,哀而不怨,隐而不发,把逼近他的蛇群阻隔在了音域外,再无法向前一步。 “铮——” 伴随着他指尖发出一声尖锐急促的声响,一曲终了,离他较近的数十条蛇霎时爆开,血雾弥漫在树林中。 “好厉害……”忙着舞锤的陈望秋惊叹一声,“我还以为你们琴修不怎么擅长打架。” 墨江楼的琴修修习的大多是辅助法术,或为队友提振心神,短时间内将修为激发到最强;或在旁掠阵,骚扰对手,为队友制造进攻机会。 所以,大多数琴修都会再找一个主攻击的修士作为伙伴。比如,墨江楼五长老与听剑阁六长老既是夫妻,也是最好的搭档。 当然,墨江楼五长老自身修为也不弱,他的杀招藏在琴音里,单打独斗也并非没有一战之力。但他门下弟子,甚少有琴修能独自完成一曲杀招。 三人越战越酣,却始终不见蛇王。幸好这些毒蛇都是低阶灵兽,对他们造成不了伤害。 只是,毒蛇数量众多,他们渐渐有些体力不支了…… 兴许是见迟迟无法拿下猎物,还活着的毒蛇慢慢后退,给了方无远三人一丝喘息的机会。 “扑通”一声,陈望秋忽然身体一软倒在地上,双眼紧闭,昏迷不醒。 “不好!” 方无远眼前发黑,他连忙以剑支撑身体,低头却见方才洒落在地上的蛇血上飘起淡绿色的雾气来。 这血竟然能生出毒雾!这才是它们的战术! 洛见池抱着琴扶着脑袋,想要从昏昏沉沉中清醒过来,但终于抵挡不住顺着他们战斗时渗出汗液的毛孔钻进身体里的毒,伏在琴上晕了过去。 “渣渣——”徐南客也不能幸免,一头从方无远身上栽倒在地。 方无远连忙去掏储物戒里的灵草,但终究晚了一步,失去意识,晕倒过去。 三人昏迷不醒,蛇群却并未将他们吞吃入腹,而是卷着他们朝万类山深处走去,直至越过结界,进入了第五层。 那是四阶灵兽的地盘,相当于人类修士的金丹期! 阴凄冷寂的洞穴里,一路上到处都是动物的尸骸,森森白骨上飘着点点绿火,仿佛通往鬼门关的一道幽冥之路。 “嘶嘶——” 洞穴深处是一座寒潭,中间立着一根石柱,上面盘旋环绕着一条约莫有水缸那么粗的巨蟒。 那巨蟒满身都是青绿的鳞甲,泛着碧莹幽光,若是缩小一些,依稀能辨认出那是一条竹叶青。 怪异的是,那巨蟒形似三角的脑袋上竟冒出了两根角,虽然不大,但已是化蛟的前兆! “嘶嘶——” 嘈杂的吐信声在洞穴中响起,是蛇群带着猎物来觐见他们的王。 被蛇身死死缠绕住的方无远悠悠转醒,睁眼却见被抓的不止他们三人,此次进来试炼的所有筑基期弟子都在这里! 众人身上各缠着一条毒蛇,以献祭般的姿势整整齐齐贴在洞穴的石壁上,以供巨蟒享用。 方无远咬破舌尖,运功逼出一口毒血,昏昏沉沉的意识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他打量着四周,注意到众人月白色的弟子服上都沾着粘稠的蛇血。 想来是与他们三人一样,以为只是炼气期的灵兽,并未放在心上,更没有向与他们一同进了万类山,为了不影响他们试炼,只在外围待着的郑洄舟求救。 这巨蟒好心机!知晓自己无法越过归鸿宗设下的结界进入万类山第六层,便驱使低阶毒蛇去第六层为自己捕杀猎物!—— 作者有话说:“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出自欧阳修《朋党论》。《 》 30-40 第31章 巨蟒 “滴答——” 有水声落下,缠绕在石柱上的巨蟒缓缓盘旋而下,泛着碧绿荧光的庞大蛇首吐着浑浊腥气,自十四名归鸿宗弟子身前挨个扫过,像是在精心挑选它的食物。 或许是巨蟒口中的气味实在过于难闻,三四个归鸿宗弟子悠悠转醒,却被眼前的庞然大物以及身上缠绕的小蛇吓得魂飞魄散,恨不得当即晕过去,好从这噩梦中醒来。 眼看有人要尖叫出声,方无远连忙从身后石壁上抠下一小块石头弹向那人,又将食指放在嘴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且不说尖叫声是否会惹怒巨蟒,若是惊到缠在身上的小蛇,被咬上一口,便再也没有机会走出这洞穴。 然而他的动作也引起了巨蟒的注意。 巨蟒一对灯笼大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方无远,蛇信近在咫尺,仿佛下一秒就要戳在方无远身上,将他吞吃入腹。 方无远死死盯着巨蟒的动作,余光却被水潭下散发金光的石柱根部吸引了。 那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会不会是这条修为才四阶的巨蟒能修出龙角的机缘? 方无远收回心神,当务之急,是如何挣开身上小蛇的束缚,否则,就只能做待宰的羔羊被巨蟒吃掉。 他微微一动,想要从储物戒中掏出能驱蛇的药草,却被缠在他身上的小蛇发觉,原本垂在他胳膊处的蛇首绕至他的脖颈间,蛇信在他脸上扫过,蛇身微微弓起,发出无言的警告。 蛇自身上爬过留下的冰凉滑腻的触感叫人不寒而栗。方无远收回手,没有继续尝试。但他也看出来了,巨蟒并不打算吃了他们。 那它驱使蛇群不惜闯过结界,将他们这些人修抓来的目的是什么呢? 忽而一声惊雷炸响,外面山崩地裂,洞穴里面也是一阵地动山摇,缠绕在众人身上的毒蛇仿佛受到惊吓一般迅速退去,躲进石壁的缝隙中。 失去了毒蛇的束缚,除了已经醒来的三五人,其他弟子都东倒西歪地躺在了地上。 方无远向清醒的几人使了个眼色,各自悄悄挪动到离自己较近的同伴身旁,试图将他们唤醒。 巨蟒发现了他们的动作,却无动于衷。 方无远松了口气。他们中的蛇毒并不厉害,只是让他们短暂的昏迷了一段时间。兴许集众人之力可以击杀巨蟒,从这里逃出去。 然而,就在众人逐渐转醒时,巨蟒一头撞向洞穴上方,数块巨石掉落,恰好堵住了通往外界的唯一出口处。 “这可如何是好?”不知何时摸索到方无远身边的陈望秋说道,他面露担忧与焦虑,身体紧紧贴着石壁,生怕掉进水潭中,成了巨蟒的盘中餐。 “轰隆隆——” 又是一阵雷击劈下,巨大的冲击将石柱上方劈开一个小缝,外面的光线漏了进来。 陈望秋眼睛一亮:“咱们是不是可以顺着那道缝爬出去?” “最好不要,”方无远顺着那道缝看向外面,阵阵惊雷一下又一下劈在山体之上。 他的识海中灵光一现,终于明白了巨蟒为何要将他们这些人修抓来:“这条巨蟒在渡雷劫,此时若是出去,先不说能否安然越过巨蟒,只怕一露头便会被天雷劈个外焦里嫩。” “什么?”陈望秋满脸错愕,“那竟然是天雷吗?这么说来,那巨蟒把咱们抓过来是为了替它挡雷劫?” 方无远点点头:“它得了机缘,生出了龙角,但以它的修为,必然身陨于雷劫中。以人修的命数混淆它的微弱龙气,说不定还能博得一线生机。” “轰隆隆——” 又是一阵地动山摇,天雷的威力一次比一次大,竟是直接将那道缝劈成了一个大洞,全然封闭的山洞就此成了露天蛇窟。 眼看下一击天雷即将落在巨蟒身上,它灵活庞大的蛇尾迅速卷过离它较近的两名归鸿宗弟子,挡在自己面前。 “啊啊啊——救命!”那两名弟子拼命挣扎,却无法摆脱蛇尾的束缚。 “不要!” 宋折桂惊叫一声,提剑想救下那两人,却被身旁的同伴死死拉住:“你现在去了也是送死!” “啊——”只听一声惨叫,还不待其他人有什么反应,那两人已经被天雷劈中,落在水潭里,失去了生息。 而那巨蟒只是碧绿鳞甲上出现了烧伤的痕迹,并未受什么重伤。 众人面色凝重,就连一向话多的陈望秋也失了语。若是照此下去,只怕他们这些人一个也逃不了。 宋折桂脸色苍白,连忙催动玉简向师长求救,却发现玉简上坑坑洼洼的,已然无法使用。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掏出玉简,只见玉简上满是蛇类爬过的痕迹,以及被毒液侵蚀后的斑驳,根本无法将消息传出去。 方无远捏紧了长生铃,正准备向师尊求救,却见随着天雷落下,石柱倒塌,寒潭中的水全都顺着石柱下隐藏的一处裂纹流走,很快水潭便干涸了。 而那闪着金色光芒的东西也露了出来。 方无远凝神看去,是一个约莫一指长的龙形细条……是鎏金龙坠! 他一时错愕,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竟会在此处找到鎏金龙坠。他前世曾经听闻鎏金龙坠有残留的上古祖龙的气息,如今看这即将化蛟的巨蟒,可见传言非虚。 方无远忽然发现,自从被抓进洞穴中后,便不见了徐南客的踪迹。 一只毫无灵力的小鹊,在蛇群的眼中就是天赐的食物。难道妖皇之子已经进了蛇群的肚子? 既然如此,他还有必要为了鎏金龙坠而送命吗? 兴许是察觉到自己劈歪了,天雷暂熄了神威。但没过多久,外面便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声,像是在聚势,准备一击必杀! 巨蟒窥见又一波声势浩大的天雷即将劈下,忙探出蛇尾准备再抓一个人修为它挡劫。 “快跑!” 方无远大叫一声,惊醒了这些毫无实战经验、傻愣在原地的同门。 他顺手拉起被吓得腿软的陈望秋,御剑躲开了袭来的蛇尾。 其他动作快的也有样学样,御剑腾空躲避着抓人不成、重重拍在穴壁上的蛇尾。而动作慢的,为了求生狼狈跳入已经干涸的水潭内,在地面左躲右闪。 巨蟒恼羞成怒,上半截身躯缠在石柱上,挡住了鎏金龙坠,下半截蛇尾灵活地冲地面上的人修奔去。 方无远不再犹豫,摇响长生铃。眼前形势紧迫,若不想办法拖延时间,只怕他们这些人坚持不到师尊出现。 他屏气凝神,想要找出巨蟒的弱点所在。 “小心!” 蛇尾扫过,一名弟子躲闪不及,险些被掀翻在地,幸好宋折桂御剑从蛇身上划过,一把拽起那名弟子。 不想,她的举动惹怒了巨蟒,蛇尾在她身后穷追不舍。 宋折桂强作冷静,咬着牙将险险挂在剑尾的那名弟子扔给了离她最近的方无远:“接着!” 方无远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地接住那名弟子。他的剑身上挤着三个人,以他刚刚踏入筑基期的修为御剑,实在有些吃力。 只是,上有天雷封锁出口,下有巨蟒紧追逼命,他们无处可逃。 就在宋折桂吸引巨蟒攻击的同时,方无远注意到宋折兰偷偷在地面绕着巨蟒画起了阵法,另有几名弟子在一旁为她掠阵。 他们是想将巨蟒困在阵法中,以便下一波天雷能直劈巨蟒! 方无远微微蹙眉。筑基期修士布下的阵法,能挡住一条即将化蛟的四阶巨蟒吗? 孔雀羽! 方无远灵光一闪,连忙从储物戒中掏出几根徐南客交给他的“定金”。 也不知巨蟒的鳞甲和孔雀的羽毛哪个更坚硬些? “我来御剑!”陈望秋见方无远想助宋家姐妹一臂之力,连忙换到方无远身前。 另一位被宋折桂救下的弟子也御剑腾空,减轻了陈望秋的压力。 方无远捏着孔雀羽,示意陈望秋御剑绕去巨蟒身躯约七寸的位置附近。打蛇打七寸,哪怕它即将化蛟,也终究是蛇类。 阵修需要掌控全局,在察觉方无远的意图后,早已布好阵的宋折兰等到方无远就位,才向宋折桂示意。 “起阵!” 为她掠阵的弟子见状,纷纷退到阵外。 “请剑!” 宋折桂手腕一翻,千万把剑体分身涌向阵内。 封天剑阵,起! 她们的封天剑阵虽还有些稚嫩,但已初具雏形。剑体随着二人的心意在阵中神出鬼没,难以预料地从四面八方攻向躲闪不及的巨蟒。 眼看新一波的天雷即将落下,抓不到人修挡劫的巨蟒横冲直撞,想要冲出阵外,躲过天雷,却将七寸全然暴露出来。 好机会! 陈望秋御剑入阵,带着方无远靠近巨蟒。 方无远将全身灵气灌输在孔雀羽上,瞅准时机,在巨蟒全力撞向阵法以致七寸处鳞甲微微掀起,露出下面的软肉时,奋力将孔雀羽射向巨蟒! 一声痛苦的惨叫在洞穴中回荡,孔雀羽穿透巨蟒的身躯,将它钉在了地面。 方无远面色一变,不好! 原来,孔雀羽射出的同时,巨蟒心有所感仓皇侧身,这一击虽然中了,但并未打在它的七寸。 剧痛中的巨蟒摇动蛇尾攻向阵中的两人,两姐妹匆忙在阵外指挥剑体想要为两人挡下这一击。 然而,被惹怒了的巨蟒拼尽全力击碎剑体,直追方无远。 陈望秋焦急御剑,逃向宋折兰指引的生门。 “方无远!” 他忽觉背后有风扫过,转头看去,灵力耗尽的方无远竟被巨蟒卷走当在身前! “轰隆隆——” 就在此时,天雷击下! 第32章 定! 万类山深处的木屋前,暗红广袖长袍的男子哼着小曲,拈花煮茶。 徐南客醒来时,一眼便看到了那人,桀骜不驯,邪魅狷狂,正是魔尊风雁回。 “渣渣?” 他还没有分清眼前是什么状况,只记得晕过去之前周围都是蛇。是这个人救了他?那方无远呢? “妖修?”风雁回弹了下小鹊,险些将徐南客从桌子上弹下去。 但徐南客顾不上计较这些,他心中大惊,这人竟然能看穿他的伪装!就连清宴仙尊都未曾识破他的真身。 虽说清宴仙尊元神上的伤刚刚痊愈,多少有些影响,但也印证了父皇为他做的法器确实能瞒过大乘期修士。 徐南客瞳孔一缩。眼前这人难道已是几近成神的修为?归鸿宗里怎会有这般人物?他们妖族竟全然不知! 他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地变回人形,毕恭毕敬地行礼:“妖皇徐非赐之子徐南客见过前辈。” 风雁回嗤笑一声,满是不屑。谁人不知归鸿宗的四长老全力促成了人修与妖修缔结和平契约,这个小辈,莫不是以为自己会看在妖皇的面子上给他些情面? “小辈,你是怎么进来的?”风雁回问道。归鸿宗如今的防卫如此松散吗?连妖修潜进来了都无人发觉。 徐南客一心保命,不敢有丝毫隐瞒:“是归鸿宗四长老的亲传弟子方无远带我进来的。” “方无远人呢?”风雁回刚端起的茶杯又放回了案几上。他是在蛇群中捡到这只即将被吃掉的小鹊的,未曾见到方无远的踪迹,莫不是已经葬身蛇腹了? 他眉头蹙起。他知晓言惊梧有多看重这个弟子,更何况这孩子还是他兄长的二弟子的孩子,若是在他的地盘遇险……很难说言惊梧不会哭哭啼啼地去找他兄长告状。 思及此,风雁回当即拎起徐南客赶往他捡到徐南客的地方。 两人正寻找着方无远的踪迹,忽听远处阴云翻涌,云中电闪雷鸣,似是有灵兽渡劫。 只是那天雷之上绕着淡淡金光,与他毕生见过的雷劫全然不同。 徐南客只看了一眼便挪开了目光,专心致志地寻找方无远的踪迹,终于在树林中发现了蛇群爬过的痕迹。他顺着痕迹看去,正是天雷劈下的方向。 风雁回再次拎起徐南客,御风朝天雷中心冲去,却撞见金色天雷直直劈向被蛇尾缠住的方无远! “方无远!” 风雁回来不及从蛇尾的束缚中抢回方无远,他运转灵力,拼尽全力对上天雷,挡在了方无远身前。 “前辈!” 随后而来的徐南客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那人竟然毫发无伤地挡下了天雷!虽然只是元婴期的雷劫,但泛着金光的天雷明显比旁人渡劫时的威力更大。 徐南客瞥见方无远还被蛇尾卷着,不再发愣,正要化作原形抢回方无远,忽见一道剑气破天而来! 随即便听巨蟒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蛇尾一松,方无远从高空直直坠落,不待徐南客去接,他便落进了一个身携寒霜的冷香怀抱。 方无远吃力地抬起眼皮看去:“师尊……” 言惊梧板着脸给他喂了颗药丸,脸上看不出是心疼还是生气:“屏气凝神,好好调息,这里有我。” “是,”方无远盘腿坐下,催动灵力融化药劲疗伤。 其他弟子见清宴仙尊来了,自知躲过一劫,忙放松心神,打坐调息。 徐南客见状,趁着没人注意到他,偷偷摸摸地化作小鹊,又落回了方无远肩膀上。 “……”方无远以神念传音,“我师尊肯定看到了。” 徐南客并不搭话,躺在方无远肩头企图装死。 方无远无奈,瞥向被埋在乱石下依旧泛着暗淡金光的鎏金龙坠,示意徐南客看去:“东西就在那儿,这次不拿可就没机会再进来拿了。” 师尊心细,不可能看不出是谁违反门规,带着妖修进了万类山。错过今日,若还想瞒着师尊暗自行事进入万类山,只怕是难于上青天。 至于如何取得鎏金龙坠……罢了,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若这个人情送不出去,那他回去之后岂不是要白白受罚? “什么东西?”徐南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睁大乌溜溜的小眼睛,顺着方无远示意的方向看去,除了一堆乱石,并无什么特殊之处。 方无远以为是徐南客站着的角度不对,特意转了转身体,以便徐南客看得更清楚些:“闪着金光的那处,看到了吗?那就是鎏金龙坠。” 只见徐南客站在他肩膀上探头探脑,良久却是摇了摇头:“没有什么金光,是你眼花了吧?你莫不是不想帮我寻鎏金龙坠,在这撒谎骗我?” 方无远微愣,他深知鎏金龙坠的重要性,徐南客绝不可能拿此事与他开玩笑。 他凝眸看向鎏金龙坠,上面的金光还浮着淡淡龙气。妖修对气息最为敏锐,但徐南客来到此地后没有任何反应。难道他真的看不到鎏金龙坠? 方无远狐疑地叫来了在不远处调息的陈望秋:“陈兄,你看那里。” 他指向鎏金龙坠,转头便撞进陈望秋那双茫然不解的眼:“一堆乱石,有什么问题吗?” 方无远不敢置信地看向泛着金光的那处。那金光很是显眼,但陈望秋和徐南客竟然都说看不到,难道这鎏金龙坠只有我一人看得到? 似乎是察觉到方无远的神态有异,言惊梧将巨蟒交给风雁回对付,他则回身落在了方无远身边:“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化身小鹊的徐南客嗅到冷冽梅香,蹲坐在方无远肩头,大气都不敢出。 方无远摇摇头,伸手指向乱石堆下:“师尊,那里有东西闪着金光。” 言惊梧顺着方无远指的方向看去:“阿远可是眼花了?那里什么也没有。” “或许吧,”方无远闻言,不得不相信只有他能看到闪着金光的鎏金龙坠。这会是独属于他的机缘吗?又或是他的劫? 他这般想着,心底却有个声音催使他想要拿到鎏金龙坠。 眼看着巨蟒被赤手空拳的风雁回拉出洞外压着打,此时取鎏金龙坠最是方便,只是身旁还有言惊梧在,若是行事鬼祟,难免叫人疑心,不如光明正大地去拿…… 方无远轻扯了下言惊梧的衣袖,一副柔弱乖顺的模样:“师尊,我有东西落在那边了。” 他指了指乱石堆,但言惊梧并未看到那边有什么东西。 “师尊可以带我过去吗?”方无远小声祈求,果然换来言惊梧一时心软,未曾多想便带着徒弟纵身跃到乱石堆旁。 鎏金龙坠近在眼前! 方无远伸手去拿,忽听不远处一声厉喝,在魔尊和天雷夹击之下狼狈逃窜的巨蟒察觉到有人要拿走自己的宝贝,不顾一切地攻了过来! 可惜,有言惊梧在,怎会让一只灵兽伤了他的徒弟? 只见剑光一闪,血雾自巨蟒身上喷出,还不待巨蟒反应,又被风雁回抓住蛇尾,狠狠地甩在洞壁上,整个身体都嵌了进去,一时间动弹不得。 方无远没有了后顾之忧,放心大胆地去拿鎏金龙坠。 然而,就在他即将触碰到鎏金龙坠时,却被一层看不见的结界阻隔了。 鎏金龙坠与他的指尖不过相隔半寸,但他的手再不能靠近分毫。 这熟悉的触感……就像他引灵ru体时,隔开他与灵气的那层薄膜。 方无远呼吸一滞,尝试着从不同方向去抓那把不过巴掌大的钥匙,却始终无法突破隔膜,触碰到鎏金龙坠。 而这情景落在言惊梧眼里,便成了他的徒弟双目通红,仿佛发疯一般在抓一团空气。 他已经听宋折桂述说了他们进入万类山后发生的一切,难道缠住方无远的那条小蛇身上有致幻的毒素? “四长老!郑师兄来了!”陈望秋也察觉到了方无远的不对劲,他焦急地左顾右盼,终于等来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天边。 是郑洄舟带着药宁宫弟子赶过来了。 言惊梧松了口气,一边招呼郑洄舟过来,一边想扶起半跪在地的方无远。 却听郑洄舟身后传来一个童音,稚嫩又威严不容侵犯:“定!” 随着他一声令下,周遭的一切都静止了,哀哀痛叫的巨蟒不停摆动的蛇尾停在了半空,言惊梧去扶方无远的手定在了方无远身边,为归鸿宗弟子阻挡天雷的风雁回还举着施法的手…… 察觉不对劲的方无远抬头看去,所有人都被定在了原地,洞壁缝隙间穿梭的小蛇也停了下来,甚至连已经落了一半的天雷都停住了。 只剩下他与那名小童——归一。 方无远缓缓站起身,看着归一朝他走来,每一步都蕴含着无可匹敌的威压。 他挡在了言惊梧身前,剑指归一:“你到底是谁?” 归一并未回答,反倒看向了方无远脚边乱石堆里的鎏金龙坠:“你想要鎏金龙坠?” 方无远心中警惕愈增:“你看得到鎏金龙坠?” 归一手指微动,方无远想尽办法也无法靠近的鎏金龙坠,就这样冲破乱石堆,飘进了归一的掌心。 那层阻隔了他与鎏金龙坠的隔膜,对归一仿佛不存在一般! 第33章 天道 万类山第五层的蛇窟里,众人以各种姿态被静止在原地,就连洞内的蜘蛛小蛇等各类爬虫和小动物都被定住了,洞内呈现出一种时间静止的死寂。 而唯一的活物,便是方无远与他剑尖所指的小童归一。 像是不满方无远的态度,归一漠然地拨开了方无远的剑:“何必如此戒备,我不会害你。” 方无远细思一番,归一确实不曾害过他,甚至每次出现都是在帮他。 他收起了剑,执着地追问心中的疑惑:“你到底是谁?” 归一身体浮空,翩然落在与方无远齐平的高度。 “吾乃天道。” 伴随着这一声落下,他的指尖点在方无远的眉心,纷杂错乱的前尘往事扑面而来,只是这一次,不再是他的视角,而是天道的视角。 他看到他浑浑噩噩地入魔叛逃,自此踏上不归路,再也回不到师尊身边。 他看到顾飞河意气风发,人人都在帮他,与他作对的通通下场凄惨,仿佛天命之人。 他看到他的师尊隔着石室收了顾飞河为亲传弟子,却又在顾飞河成为“正道魁首”后于映歌台的长阶两侧点起终宵不灭的一夜心。 四千一百三十七阶,八千二百七十四根一夜心。 而他的师尊,端坐在长阶尽头,霜雪覆青袍,像是在等什么人。 “那是为你引魂的阵法,他在等你。” 归一蓦然出声,肯定了方无远的猜测。 他的师尊,终年累月地坐在长阶尽头,等着他那再也不会回去的徒弟。 方无远伸手,想要为言惊梧拂去衣上霜雪,但他还未触碰到他的师尊,画面陡然破碎,映歌台的纯白被鬼哭崖的血色替代。 他看到自己跳下鬼哭崖,被万千恶鬼吞噬,只剩下碎痕斑驳的长生铃漂浮在血海之中。 方无远满眼错愕,亲眼看着自己的身体被血海侵蚀,魂魄被众鬼分食。 “你死了,”归一一如既往,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就像在与身边的人谈论今天的天气。 方无远的识海内一片空白,正想问问他是如何重生的,便见归一手指一点,他们的视线又回到了言惊梧身上。 他看着他的师尊负剑游历,走过他曾流浪过的每一处山水。路上是饿殍满地,白骨累累,不知是他造的罪业,还是人世本就无法躲避的灾祸。 “他在找你的魂魄,”像是怕方无远看不懂一样,归一出言解释,“他找遍了你去过的每一个地方,依旧不信你已经魂飞魄散,长阶上的阵法是他唯一的希望。” 方无远注视着跋山涉水而过的言惊梧,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心情。他明明手染鲜血,成魔称尊,辜负了师尊的期望,为何师尊还要…… 他该知道的,他前世就该知道的。他的师尊,从来都不会放任他坠入深渊,他会想尽一切办法将他拉回正途。 “我能重生,是因为师尊吗?”方无远声音颤抖,极力克制着自己翻涌难平的心绪。 “是,”归一打了个响指,略过了言惊梧下山游历和于长阶上多年等待的岁月。 “师尊!”方无远惊叫一声,眼睁睁地看着言惊梧剖心取骨,看着他的师尊散尽修为,一瞬白头。 “他以心头血为引,剑骨为祭,回溯了时间,”归一说道,轻描淡写的声线终于有了变化,那里面蕴含着对言惊梧的肃然起敬。 方无远狼狈地错开眼眸,不忍再看。师尊一心为他好,他呢?他前世在做什么?违背师尊教诲,自甘堕落,与魔为伍。 “无远弗届……我的阿远要向阳而生,云程万里。” 师尊的期许言犹在耳,方无远眼眶酸涩。 “师尊为了我……” 原来,他重生一世,从来都不是老天怜他,是师尊怜他。 他的师尊,本该渡劫飞升,做太上忘情、心怀苍生的神,却为了他放弃一切,只求为他谋得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一旁的归一顿了一下,既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方无远的说法。 “没有人生来注定要成魔。克己心是仙,纵私欲为魔,”归一说道,“你师尊信你重活一世绝不会重蹈覆辙。所以,我也信你。” “方无远,鎏金龙坠是你的了。” 方无远猝不及防地接过归一扔过来的鎏金龙坠,抬眼却见归一脸色苍白,衣袖处露出的藕色手腕竟是变得透明了几分。 “方无远,我帮不了你几次,后面的路你得自己走。” “你只剩下三年了。” 三年?只剩下三年是什么意思? 方无远满腹疑惑,还未问出口,便见归一一头栽倒在了他怀里,那张神似言惊梧的面孔让他乍然想起师尊剖心取骨的那一幕。 他只觉呼吸停滞,心间泛起丝丝绵绵的痛意。 他何德何能,能得世人敬仰的清宴上仙如此爱护? 而随着归一的不省人事,禁制解除,洞内静止的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阿远?归一怎么了?”言惊梧见归一倒在方无远怀里,而他的徒弟眼眶泛红,误以为归一出了什么事。 方无远闻声抬头,看向他的师尊。他的师尊还在,没有剖心取骨,没有散尽修为,也没有一瞬白头,只是不记得前世种种。 “师尊……”他悄悄将鎏金龙坠藏进袖子里,抱着归一站起身,“归一为了给我解毒,消耗过大,晕过去了。”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言惊梧的面容,像是要将师尊的眉眼刻进心头血肉。 如今想来,师尊元神受损,根本不是为了救他强行出关而受伤。那分明是为他回溯时间付出的代价。 若非没有徐南客的赤鬼丹,也不知师尊的元神何时才能修补好。 言惊梧将归一交给了郑洄舟,牵着莫名情绪低落的方无远,准备将其他弟子送回万类山第六层。 “哎哎哎!言四!你怎么一点礼数都没有?这次可是我救了你徒弟!”刚刚掏了巨蟒蛇胆的风雁回气急败坏地在言惊梧身后大叫。 言惊梧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伤他一次,救他一次,扯平了。” 说罢,便御剑带着众人回了万类山第六层。 “原地休整两天,两天后,试炼继续!” 郑洄舟吩咐药宁宫的弟子去照顾在巨蟒手下受了伤的筑基期弟子,又安排人将不幸丧生的两名弟子妥善安葬在归林,他则忙前忙后与听到消息赶来的灵源峰弟子修补万类山第六层和第五层之间的结界。 “渣渣!”徐南客站在方无远肩头,凝视着正与宋家两姐妹说话的言惊梧,“我觉得你师尊并未注意到我。” 方无远无心与他搭话。他满腔无处安放的感愧,还未来得及与师尊诉说,便见师尊丢下他一人,走向了宋家姐妹。 “啧啧啧,”徐南客神念传音,“你是不是很想知道你师尊在和那两姐妹说什么?” 不待方无远吭声,徐南客自顾自地一鸟分饰三角,演绎起了不远处的对话。 “多谢仙尊相救,”两姐妹一同说道。 “你们的封天剑阵,”言惊梧顿了一下,像是在想该如何措辞,却引得宋家姐妹紧张地攥紧了彼此的手。 “不错,已是初具雏形,”言惊梧赞了一声,两姐妹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晃眼的欣喜。 “我们一定加倍努力,绝不辜负仙尊和掌门的教诲!” 方无远妒火中烧,不愿再听,索性将鎏金龙坠从袖子里倒出来,果然堵住了徐南客的嘴。 “是鎏金龙坠!你竟然真的找到了!” 徐南客兴奋地大叫,顾不得关注言惊梧那边的情况:“我能换回母亲了!方无远,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徐南客的义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师尊。” 眼看着言惊梧回来了,徐南客连忙将鎏金龙坠藏进他隐匿气息的法器中。 方无远全神贯注地凝视着言惊梧,他正要说些什么,却被言惊梧严厉的眼神喝退了。 “师尊?” 言惊梧带着方无远进了树林深处,紧抿着的唇动了动:“为何偷带妖修进来?” 他一把抓住展翅想溜的小鹊,质问的目光让方无远早就准备好的措辞一时间不知该从何说起。 “仙尊,是我,”徐南客得了鎏金龙坠,不想再牵累方无远受罚,自己站出来坦白了身份,“是我挟恩求报,让方无远带我进万类山的。” “你来万类山做什么?”言惊梧眉尖微蹙。万类山并没有什么不能进的,只是风雁回在里面自由来去,若是传出去,少不得会给归鸿宗带来麻烦。 “我来……听说万类山有很多灵兽,我来见见世面,见见世面嘿嘿,”徐南客一时冲动站了出来,没有提前想好说辞,只能扯着蹩脚的谎话。 言惊梧自然看出来了,但他元神上的伤毕竟是靠着徐南客带来的赤鬼丹治好的,而方无远冒险带徐南客进入万类山,也不过是想替他这个做师尊的还恩罢了。 “既如此,徐小公子可还要再转转?”言惊梧说道,“我来作陪如何?” 徐南客一哽,连忙摇起脑袋:“逛够了逛够了。”他可不想跟一块寒冰在万类山里溜达。鎏金龙坠已经找到,他也该离开了。 不过,有件事他还是十分好奇的:“那位独自一人挡下天雷的前辈是?” 方无远隐隐觉得不对,正要说些什么岔开话题,便听言惊梧面不改色地回答:“是我师尊——归鸿宗的开派宗主风雁临留下的一抹分身。” 徐南客恍然大悟,听说风雁临半步成神,也有传言说风雁临早已渡劫飞升,他的分身能挡下天雷也是理所应当。只是没想到传言中清柔和善的风雁临,分身竟如此桀骜不驯。 “请徐小公子与我一同出去吧,”言惊梧伸过胳膊,让徐南客跳到他肩膀上来。 侧首见方无远衣衫上血迹斑驳,言惊梧免不了心疼一番,只是雏鹰终究是要独自远翔的。 他交给方无远一个储物戒,里面是一些野外常用的东西,包括两三套换洗衣物:“筑基期试炼并不容易,万事留心,沉稳应对。” 说罢,他又担心方无远会因为他的话再次遇到危险时不敢求救,连忙补充了一句:“若有生命之危,摇响长生铃。” “是,恭送师尊,”方无远将满腔无从说起的话咽了回去,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目送着那缕冷冽梅香离开他的视线后,便退回了一同参加试炼的弟子之中。 “哼!”果不其然收获了宋折桂的一个白眼。 方无远想起方才他也曾妒火中烧……师尊的好从不独属于他,他能得师尊一分偏爱便该心满意足,又何必再与旁人比较,徒添烦恼。 而另一边,百无聊赖的风雁回缓步溜达回他亲手盖起来的木屋,却见一道熟悉身影坐在他的位置上添水煮茶。 “你怎么来了?”风雁回不客气地将他的杯子放在李凝月面前,示意李凝月为他添茶。 “……”李凝月一时无语,“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有这回事?”风雁回闻言,这才想起确实是他找的李凝月。 他本想告知李凝月有妖修闯进万类山,但既然已经知道是方无远带进来的,那就不必与李凝月说了,免得他那小辈遭一顿罚。 “来都来了,怎么不带点酒?”风雁回抿了口茶,“不错,手艺见长。” “喝茶就好,养心静神,”李凝月又为风雁回添了一杯,“师叔叫我来有何事吩咐?” 他这一声“师叔”叫得风雁回十分受用:“言四什么时候有你这么懂事就好了。” “四师弟性子软和,师叔少诓骗他些,他自然不会是那副冷言冷语的样子,”李凝月笑道。 “说正事说正事,”风雁回将他在蛇窟中所遇之事从头到尾与李凝月说了一遍。 “你是说,那个名叫归一的小童,有让时间静止的能力?”李凝月面色凝重。归鸿宗里来了这么一位大人物,他竟然全然不知。 “若非我假装也被定住……”风雁回咂咂舌,想起他受归一影响,无法说出方无远重生秘密的事情,“不知他与方无远说了什么,险些把那孩子弄哭。” “弄哭?”李凝月淡薄沉稳的神情有了一丝裂痕。归一晕倒,想来静止时间并不容易,他花那么大力气就是为了把方无远弄哭? 风雁回指了指天上,又用手指搭在自己唇边做了个禁言的手势:“他们有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 “你知道,但说不出来?”李凝月瞬间心领神会。 “归一晕过去前,我隐约听到一句‘你只剩下三年了’。” “三年?”李凝月沉吟一番,“三年之后……论道大会?” 两人推测了几天都没有结果。 “我改日会提醒言四多留心他那徒弟,”风雁回说道,“言四与那小辈日夜相伴,总会看出破绽的。” 李凝月应了一声,他诸事缠身,便先回了灵源峰,却见言惊梧拿着一沓抄写过的纸张来找他。 不待李凝月说话,言惊梧便自己交代了。 “虽说妖修是阿远带进去的,但他到底是为了我,”言惊梧说道,面上还似往日那般清冷如霜,“我已经罚自己抄书了,师兄不许再为难他。” 李凝月哭笑不得:“难为师叔帮你们遮掩,你倒是实诚。” 言惊梧一哽,把抄写好的经书塞进李凝月怀里,板着脸离开了。 —— 一间四十多平米的屋子里,没有开灯,但闪烁的电子光也能让人勉强看清屋内的环境。 那些电子光都来源于屋内各种正在运行的仪器上,若是有人此刻闯进来,定然会吓个半死。 这间屋子里并没有人,然而,电脑屏幕上的字和代码删删减减,似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正在操控这一切。 “魔气注入完毕,正在计算剧情偏差…” “警告!重要剧情物品丢失!” “警告!重要剧情物品丢失!” “警告!重要剧情物品丢失!” …… 冰冷尖锐的电子音伴随着嘀嗒作响的系统提示声在屋子里回荡,吵闹又惹人心烦。 “正在计算剧情偏差…” “剧情偏差率10%,是否按照原剧情进行下一步?” 一双无形的手控制着鼠标箭头,缓缓移动到了“是”上面。 “宿主挑选完毕,等待穿越指令!” “开始穿越——” “宿主附体成功!” 【宿主基础信息: 姓名:顾飞河 年龄:24岁 修为:筑基初期 位置:聚仙城仙牢】 第34章 迷神蛛 两天后,万类山的试炼继续进行,剩下的十二位筑基期弟子照例分作两路,各自出发寻找迷神蛛。只是两队各多了一位金丹期的药宁宫弟子看顾,以防这些小弟子遇到生命危险。 方无远跟在众人后面,一言不发地被陈望秋揽着肩膀,听他喋喋不休地说着宋家姐妹有多么厉害。 “特别是那个宋折兰!她竟然在巨蟒眼皮子底下画完了阵法!那个沉着冷静的样子,啧啧啧,”陈望秋眯着眼,回忆起了宋折兰那日不慌不乱的操作,脸上满是敬佩。 “可惜了,掌门已经有亲传弟子,否则,以她的资质,做个内门弟子实在是太委屈了,”像是怕旁人误会他的意思,陈望秋又连忙找补,“大师兄也很好,心性沉稳,宽厚仁善,不过他虽阵符双修,但到底更偏符修一些,掌门的真传说不定还得宋折兰继承……” 陈望秋的嘴巴一开一合,还在说着什么,但方无远的思绪却飘回了前世。 他与大师兄并不熟,也没少听传言说大师兄行事稳妥周全,又宅心仁厚,是掌门十分属意的继承人。前世若非大师兄外出游历,遇难身亡,想来顾飞河也无法在归鸿宗内迅速做大。 方无远眉头一皱,根本想不起来大师兄遇难的消息是何时传来的:“似乎好久没看见大师兄了……” 他故作无意地提了一句,果然见陈望秋接上了话茬:“大师兄外出游历未归,听说是去找渡劫的机缘了。” 说至此,陈望秋又是一阵赞不绝口:“大师兄可是有史以来最有天赋的符修!年纪轻轻就要结婴了……” “大师兄何时回来?”方无远打断了陈望秋的话,若是再放任陈望秋说下去,只怕他连大师兄几天换一次衣服这种琐事都能说得一清二楚。 “应该快了吧。”陈望秋说道,“我听灵源峰的弟子说,大师兄已经启程往回赶了,听说是寻到机缘,马上就要渡劫了。” 方无远松了口气,大师兄既然已经往回赶了,想来前世遇难身亡的惨剧不会再重演。 “不知那位独自一人挡下天雷的前辈是谁?好生厉害,”走在前面的洛见池一声赞叹,引起了众人的好奇,纷纷猜测起那人的来历。 方无远想起言惊梧在徐南客面前的说辞,隐约猜到风雁回在万类山中自由来去的事情是不能被人知晓的:“听我师尊说,那是师祖留在万类山里的一抹分身。” “师祖?”陈望秋很是惊讶,“我派开派宗主风雁临?” “难怪!听闻师祖早已渡劫飞升,以分身的修为来看,此传言不虚啊……” 众人纷纷议论,只有洛见池起了疑心:“听闻师祖清柔温厚,但前些日子救我们的那位前辈却是桀骜不驯……” “或许分身也有分身的性格?”陈望秋说道,“我在我师尊平日修行的琴岚竹月里见过师祖的画像,虽说只是惊鸿一瞥,但也可以确定前些日子咱们见的那人与师祖的长相十分相像。” 洛见池若有所思,看向随行的药宁宫弟子:“那看来便是师祖了。” 对万类山最为熟悉的药宁宫弟子并未说话,似乎默认了他们的猜测。 众人在山林间穿行,路上风景正好,又有无数未曾见过的奇花异草,免不得停停走走游戏一番,再加上有药宁宫弟子跟随,这一路几乎变成了药草学的外出课。 方无远听得仔细。他自学了母亲留下的医书,但到底是野路子出身,医学知识不成系统,如今听药宁宫弟子追源溯根缓缓道来,也得了不少新的感悟。 “方师弟,那是不是追魂草?”陈望秋指着藏匿在一丛灌木中的白色小花问道。那花瓣呈条形,与菊花有几分相似,只是它的花叶绿得发黑,像是被鬼气侵蚀过,与药宁宫弟子方才所说极为相似。 方无远想要上前去看,却被药宁宫弟子拦住了:“这草见血封喉,小心些。” 众人听了,皆畏惧地不敢上前细瞧。方无远见状,也不好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去摘追魂草,那样过于惹眼了。 他默默地退回人群之中,瞥见洛见池带着众人在周围找起了追魂草的踪迹。追魂草在这附近,说明迷神蛛也离得不远了。 方无远支着陈望秋去与药宁宫弟子套近乎,以求获得更多对付迷神蛛的信息,而他故意落在队伍后面,趁无人注意时小心翼翼地摘了不少追魂草。 “找到了!” 随着一位弟子一声惊喜的大叫,方无远抬头看去,不远处平坦的草地上长着数不胜数的追魂草,而后面的洞穴正是迷神蛛的老窝, “这迷神蛛并没有什么剧毒,但若是心志不坚,则容易受迷神蛛喷出的毒雾影响,陷入心魔幻境,”药宁宫弟子并不出手,站在一旁解释道,“这正是这次任务选定迷神蛛的目的,锻炼你们的心志。” 众人面面相觑,七嘴八舌地商量起对付迷神蛛的办法。 “洞口都是追魂草,咱们不好进去,只能引迷神蛛出来。” “但是,怎么才能引它出来?” “放火,用烟熏?”陈望秋提议道。 一旁的药宁宫弟子脸色一黑,虽未说什么,却是怒瞪着陈望秋。 陈望秋想起他们岳池山不知哪位师兄闯下的大祸,连忙噤声。 “迷神蛛喜好音律,”像是担心他们真的放火烧山,药宁宫弟子忍了又忍,还是违反规矩开口指点,“它的蛛丝也是做琴弦的好材料。” 众人纷纷看向队伍中唯一的琴修洛见池。 洛见池也不推辞,抱琴席地而坐:“既如此,在下便以一曲《高山流水》,会一会迷神蛛。” 他信手拨弄琴弦,清如碎玉的调子自他指尖流出,似幽涧寒流,又似山间溪过。 众人不由听得入神,一时间放松了警惕。 “来了,”只有方无远一直全神贯注地盯着四周的变化,迷神蛛一出洞,他便出言提醒。 众人闻言,悄无声息地亮出兵器,严阵以待。 “竟然有两只!”陈望秋小声说道。 其他人也甚是讶异,以他们的实力对付一只已是困难,这一下子竟然出来了两只。 药宁宫弟子不紧不慢地解释:“许是对夫妇,说不定洞里还有几窝小蜘蛛。” 陈望秋头皮发麻,向方无远身边挪了挪,明明自己怕得要死,还嘴硬站在了方无远身前:“方师弟别怕,我保护你!” 方无远嘴角微翘,躲在他身后应了一声。 迷神蛛的攻击性并不强,有威胁的只有它那能让人陷入心魔幻境的毒素。心志坚定或修为高于迷神蛛的修士,甚至根本不会受到毒素影响。 袖手旁观的药宁宫弟子便是因此而无动于衷。 有剑修御剑漂浮于半空,侦查另一队动向:“他们也找过来了。” “看来得抓紧时间,绝不能让他们抢了先,”洛见池说道。眼看着迷神蛛已经踏过追魂草,逐渐接近他们,他指尖流淌的琴音一转,变得急促肃杀。 两只迷神蛛察觉不对,往后退去,想要躲回老巢,却被方无远和陈望秋截断了退路。 迷神蛛眼见无处可逃,嘶吼一声,腹部喷出细白蛛丝,直冲方无远二人而来。 方无远提剑挡住,那蛛丝撞在剑身上,竟是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凝神看去,十尺高的迷神蛛张牙舞爪地立在他面前,细长蛛腿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绒毛,在黑色躯体上形成一条又一条的白色花纹。 “小心!” 方无远扑着陈望秋一个翻身,躲开了迷神蛛的毒雾攻击。 队里的其他剑修提剑攻向迷神蛛,却不想迷神蛛身体坚若磐石,他们的剑根本无法伤到迷神蛛分毫。 洛见池的琴音愈发急促,激发了众人斗志,联手再次攻向迷神蛛! 两只迷神蛛见势不妙,腹部发出诡异不成调的音波,而伴随着音波一圈又一圈向外扩散,它们的毒雾也逐渐扩散。 四周花草树木迅速枯萎,但仔细看去便能发现,这些草木的根部早就被蛀空了,只是此刻才被迷神蛛的音波刺激,一并发作显现了。 众人屏气凝神,以意念抵抗毒雾入侵。 队中的阵修一声轻喝,激活了他提前布下的阵,再加之符修的辅助,将两只迷神蛛困在了阵内。 “请剑!” 方无远及其他几位剑修纷纷御剑攻向阵内,结几人之力照猫画虎布下的封天剑阵终于伤到了迷神蛛! 几个回合下来,方无远察觉到迷神蛛主要以背部抵挡他们的攻击,他尝试着御剑攻向迷神蛛的腹部,果然见迷神蛛如临大敌。 一剑刺去,鲜血直流。迷神蛛的腹部竟不像背部那般坚硬。 “攻它腹部!” 随着方无远的提示,几位剑修分工合作,有人攻其蛛腿,引迷神蛛无意露出腹部,其他人则趁机御剑攻向迷神蛛的腹部。 眼看弱点被人发现,而对方人多势众,难以突围,两只迷神蛛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洞穴,背部微微弓起蓄势—— “它要自爆!” 方无远察觉到了迷神蛛的意图,忙拉着离他较近的两位同门急急后退。 “砰——” 伴随着一声巨大的爆炸音,灵兽内丹爆开的巨浪冲破阵法,袭向众人。 但也因为有阵法的隔绝,众人都只受了些皮外伤。 只是,迷神蛛体内蕴含的毒素也随之爆开,众人一阵神思恍惚,有人很快清醒过来,也有人陷入了心魔幻境。 药宁宫弟子捂着口鼻毫不在意地冲进毒雾中心,一边捡起迷神蛛破碎不堪的身体,一边宣布方无远所在的队伍获胜。 “今年进来的还是太晚,可惜了这一片被迷神蛛蛀空的草木……” 率先清醒过来的两三人兴奋欢呼,为出去后能在郑师兄处换得固元丹而庆祝,压过了药宁宫弟子的莫名抱怨。 晚来一步的另一队也受到毒素影响,有几人陷入了心魔幻境。其余清醒的几人见此情景则响起了抱怨和惋惜声,宋折桂更是气得直跺脚。 谁也没有注意到,方无远的瞳孔渐渐染上猩红,他抬头看向宋家两姐妹,耳边回响着恶毒的轻语。 “本该是她们拜入清宴仙尊门下。” “是你抢了她们的师尊。” “不……”方无远不甘地反抗,“师尊是我的,这份师徒之缘本就是属于我的……” “你说的对,是她们想抢你的师尊!” “她们天资过人,是封天剑阵最好的继承人。而你在剑道一途上并无天赋。” “她们轻而易举就能获得你师尊的肯定和称赞。” 像是为了佐证自己所言非虚,心魔幻境中响起言惊梧和陈望秋的声音。 “你们的封天剑阵不错,已是初具雏形。” “本就是你截了她们的胡,她们心有怨气也是理所应当……” 一声轻笑引导着方无远心中曾一闪而过的恶念浮出识海。 “怎么办呀?她们要抢你的师尊。” “杀了她们,杀了她们!只要她们死了,就再也不能抢你的师尊了。” “你的师尊只能独属于你!” “杀了她们!” 方无远目染血色,面露癫狂,识海中扭曲的恨与杀落在了宋家姐妹身上。 第35章 嫉妒 猩红的血雾在枯黄的树林中弥漫,清醒过来的弟子还在庆祝着试炼结束。而被困在心魔幻境里的弟子,有人嚎啕大哭,有人大笑不止,有人对着树干喃喃自语……一时间场面混乱, 忽然,一道剑气破开血雾而来,直攻宋折兰! 一旁的陈望秋反应极快,举起铁锤挡住了剑气。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剑气来源—— 双目猩红的方无远在血雾的影响下喃喃自语:“杀了她们!杀了她们!” “方无远!”陈望秋大叫一声,试图惊醒方无远,却也不敢靠近已经失去了神智的方无远。 药宁宫弟子察觉到异状,但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便飞身跃上枯树枝头嗑起了瓜子。 “师兄!”陈望秋气急败坏地叫了一声,方无远显然是受心魔幻境影响,神志不清了,药宁宫的师兄怎么还在袖手旁观? 另一队看顾小弟子们的药宁宫的师兄也飞跃到树梢,与先前那位一起嗑起了瓜子:“这也是你们这次试炼的一部分,只要没有生命危险,我们是不会出手的。” “都是筑基期的,难道你们还对付不了他?”另一位附和道。 众人面面相觑,方无远毕竟是同门师兄弟,多少有所顾忌。 恼怒的宋折桂率先出手:“什么心魔幻境?!不过是借机针对我们!” 她的剑气直冲方无远,离她最近的宋折兰也没能拉住气愤的妹妹。 不想方无远挥剑去挡,只是一招,便挡下了宋折桂的凌厉剑气。 众人这才察觉不对,宋折桂是剑修,又即将结丹,她是此次参与试炼的弟子中最强的。哪怕她未尽全力,她的剑气也不是方无远可以轻松挡下的。 难道心魔幻境还有让人提升功力的作用? 树枝上坐着的两位药宁宫弟子也察觉到了异状,但众人还未有性命之忧,方无远虽然功力大涨,毕竟只是筑基期,这群弟子人多势众,对付方无远应该不成问题。 原本想阻拦妹妹与同门动手的宋折兰心生警惕,不声不响地开始结阵。 而方无远被宋折桂激怒,提剑攻向宋折桂,不过三息,两人已过数十招,宋折桂竟隐有不敌之势。 “阵起!” 就在此时,宋折兰的阵法结成,宋折桂不再恋战,迅速退出阵外。 只见层层叠叠的阵法引导着已经失去神智的方无远如无头苍蝇一般在阵内横冲直撞。 宋折桂想要御剑入阵,却被宋折兰挡下了。 “姐!”宋折桂不甘又委屈地叫了一声,“他刚才可是要杀你!我给他些教训也不成吗?” 一向温婉娴静的宋折兰少见地露出几分严厉:“他陷入心魔幻境,难道你也不清醒了?毕竟是同门,非要如此咄咄逼人吗?” 宋折桂扭过头去,面有不满,但也没再坚持动手。 宋折兰松了口气,又好言宽慰:“方才有陈师弟相护,我并未受伤。你若伤了他,仙尊面上不显,心底难免伤心,何必让仙尊为难?” 宋折桂也想到了这一层,却依旧嘴硬:“这方无远也不知在心里怎么想咱们姐妹,不过小小心魔幻境,竟然能激发他这么大的杀性!实在可恨!” 宋折桂瞥了眼方才陷入心魔幻境的其他弟子,皆已从心魔幻境中挣脱出来,只有方无远眼中猩红未退,还在阵法里横冲直撞。 “不好!”宋折兰脸色一变,阵法应声而碎,方无远挥剑直劈宋折桂! 宋折桂反应不及,宋折兰以身去挡,却有人速度更快,挡在了两人面前。 “一叶遮天!” “千株连!” 是两名一直袖手旁观的药宁宫弟子同时出手,一人以叶为盾,护佑身后同门;一人以藤为绳,束缚方无远四肢,叫他动弹不得,只能倒在地上,发出如野兽一般的不甘嘶吼。 “陷入心魔幻境并不能提高灵力,他这状况也太不正常了,”观战的洛见池出声说道,“倒像是入魔了。” “什么?方无远入魔了?!” “这怎么可能?他可是清宴仙尊的亲传弟子!” 几人将目光全都投向比他们年长些的药宁宫弟子,却见两位药宁宫弟子点了点头,印证了洛见池的说法。 “怎会如此?方无远怎会入魔?” “他自小长在清宴仙尊身边,有仙尊言传身教,怎会如此轻易便入魔了?” “我看还是快快禀告掌门吧,有弟子入魔可不是小事,更何况是一峰长老的亲传弟子。” 宋折桂看向被捆成蚕蛹,依旧恨恨地死盯着她们两姐妹的方无远,有些犹豫不决:“若是交至掌门处,少不得要按门规处理。仙尊知道后定然心里不好受,要不还是交给仙尊吧?或许仙尊有办法?” 慌了手脚的陈望秋此刻也回过神来,进入万类山前,李望飞师兄叮嘱他要多多照顾方无远,眼看着方无远变成这般模样,他连忙应和宋折桂。 “对对对,听说刚刚入魔还是有法子将人引回正道的。咱们也不清楚方师弟是为何变成这样的,还是交给四长老吧。” “掌门看似严厉,实则很是爱护咱们这些小弟子,”有李凝月座下内门弟子说道,更加肯定了这一决定,“但门规就在那儿,咱们把方师弟交给掌门,他也只能按门规处理,不如带去映歌台,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也别让掌门为难了。” 洛见池还想说些什么,却听周围附和声起,众人皆同意先把方无远交还给言惊梧,他也只好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药宁宫弟子见状,一人带着众弟子出了万类山,去向郑洄舟回禀此事,一人则扛着被捆成粽子还不断挣扎的方无远去了映歌台。 —— 映歌台上,虽未下雪,但有狂风扫过梅枝上的白雪,惊得梅枝一阵颤抖,将身上白雪纷纷摇落,似又一场飞絮漫山舞。 方无远的屋内点着暖炉,倒也不觉寒冷。 梅娘心疼不已地给方无远喂了刚熬好的药:“怎么出去一趟,这心魔又犯了?” 言惊梧蹙着眉坐在床头。他并未搭话,一双眼却不曾从方无远身上移开过半寸。 风歇与白轩立在一旁,也不敢说话,一时间屋内寂静无比,唯有外面狂风呼啸的声音还未停歇。 “辛苦梅娘了,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言惊梧说道,“轩郎和风歇去拿些灵石替我与这次进入万类山的弟子们道声谢。” “是。” 三人得了令,梅娘收拾药碗回了厨房,白轩化作鹤身载着风歇出了映歌台,屋内只剩下师徒二人。 言惊梧无声叹气,为方无远掖好被角,冰凉的指尖带着灵力抚过方无远脸颊上的伤痕,为他治疗外伤。 方无远心魔缠身之事,郑洄舟等人也是知晓的,但并未宣扬出去,日后怕是要在宗门内传开了,也不知他的阿远要遭受多少非议。 这孩子命苦,儿时经历不堪回首,堪堪修补好经脉,又被莫名魔气缠身,摆脱不得,他这个做师尊的除了尽力开解,竟毫无办法。 “醒了?” 方无远一睁眼,便见他那一向冰冷的师尊眼中满是愁绪:“师尊……” 他嗓子干燥,发出的声调喑哑难听。 言惊梧倒了杯梅娘送来的热茶,以灵力捧着茶杯微微降温,才喂着方无远喝了下去。 “可有什么不适?”言惊梧温凉的掌心探上方无远的额头。 方无远浑身一震,像是还未清醒一般缓缓开口:“有些头痛。” 他这般说道,满眼依恋地看向言惊梧。 约莫是他的眼神太过直白,他的师尊蓦然将手收了回去,藏在了身后。 言惊梧按下心中异样,但想起风雁回前些日子与他说过,要跟徒弟多亲近,多留心阿远,别刺激他,只好强装镇定:“迷神蛛的毒素并不严重,否则郑洄舟也不会将迷神蛛选做此次试炼的目标。” 他顿了顿,本想将方无远入魔的根源问个清楚,不想说出来的话如此冰冷,像是在责问他刚刚苏醒的徒弟。 眼看方无远认真听着他的话,并未有任何不悦和伤心,言惊梧微微松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措辞软和一些:“心魔幻境中,你在想些什么?为何会引发元神中的魔气?” 方无远低眉顺眼,敛下眼中的痴与恨。他要如何说呢?说他想杀了宋家姐妹?可明明是他抢了宋家姐妹与师尊的师徒之缘,明明是他心生嫉妒。 他揪紧被角,忽然意识到自己并未被送去掌门师伯处,想来他被送回来时,旁人已经告知了师尊他在万类山中做的恶事。 恐怕师尊早就知道他是如何抱着极大的恶意想要残杀同门。 “我……我想杀了她们,杀了宋家姐妹,”方无远自暴自弃地说道。 “友爱同门,互敬互助”,这是师尊打小便教他的。如今,他不仅做不到,还企图伤害同门。 但这就是现在的他。 “她们可以得到师尊的称赞,得到师尊的悉心教导,甚至将来会继承师尊的衣钵。我嫉妒她们!我想杀了她们!我只有您一个师尊,为什么您不能是我一个人的师尊?” 方无远将心底的恶意与独占欲毫无保留地剖开,明明白白地向言惊梧展示着他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不堪心思。 果然见言惊梧满脸惊诧。 他错开眼,不敢细看言惊梧的表情,又忍不住在心底猜测师尊会是什么反应呢?愤怒?厌恶?觉得他不配做他的弟子? 但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人啊。 不要成魔……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仅仅是低阶迷神蛛的毒素,便能叫他心智全失。 他本就是手染无辜鲜血的魔尊,他早就在尸身血海里烂了臭了,他根本不配站在师尊身边。 他辜负了师尊的期许,他从来都做不成一个好人。 方无远阖眼,不愿去想天道带他看的那一切。 剖心取骨……那得多疼啊。 他不明白,师尊为何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来救他这个不知悔改的孽障?值得吗? 放任他被鬼哭崖下的恶鬼吞噬侵蚀,魂飞魄散不好吗? 他就不该重生。 方无远无能为力地想,哪怕重生一世,他依旧无法回应师尊待他的好。 第36章 师徒契 屋内静得可怕,师徒二人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一通剖白过后,方无远脑中热血褪去,只剩下了忐忑不安。 他不敢想象师尊此刻是何种心情,对他又是何种看法。 光风霁月的清宴仙尊怎会有他这般心术不正的弟子? 随着时间在二人之间艰难流淌,方无远的心也越来越凉。 他忽而后悔了。为什么要一时冲动将自己的阴暗全都摆在师尊眼前?他是在逼着师尊接受,还是想为自己求个解脱?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此刻只担心自己会被赶出宗门。毕竟他这样的德行,甚至不配做归鸿宗的外门弟子。 他只恨不能以自己心头血为引,将时间回溯,把已经说出口的话通通咽回去。 只求师尊…… 只求师尊留他在身边,哪怕只是做个洒扫弟子。 只要能留在师尊身边,他做什么都愿意。 修心再难,也比不上无法得见师尊的苦。 “我竟从不知你是这般想的……”言惊梧喃喃开口,惊破了屋内折磨人的寂静,“上次冒险去无声涧,也是心有不安吗?” “是,”方无远想起了李望飞。李望飞明明是器修的亲传弟子,却还要坚持追寻剑道,甚至比他于剑道一途更有天赋,怎能不令他嫉妒? 他毫不掩饰地将一切坦白,等待着师尊的审判。 却见言惊梧扭过头去,背对着方无远:“是为师不好。” 以为自己要被扫地出门的方无远一时惊诧,只听言惊梧缓缓说道,语气里全是闷闷不乐,像是在为自己此刻才察觉到徒儿的所思所想而自责。 “你只有我这一个师尊,但为师是归鸿宗的一峰长老,辅佐掌门师兄教导弟子,壮大宗门,这是我的责任。” “对宋家姐妹是如此,对李望飞也是如此,”原不愿多说的言惊梧想起风雁回的叮嘱,一改平日的沉默寡言,试图宽慰他的徒弟,“日后若有资质不错的新弟子入门,我也是要担起教诲引导之责。” 方无远低着头,心中妒火越烧越旺。师尊说的话他并非不明白,但他对师尊的独占欲却不是他能想明白便会消减下去的。 “为师不可能只是你一个人的师尊,”言惊梧也知他这番话算不上什么宽慰,无奈叹气,“可你毕竟是为师一手照养长大的孩子……” 即使身为尊长不该如此,但言惊梧不得不承认:“无论如何,为师也是偏心阿远多一些。” 他想起失忆时方无远与他说,想再多亲近他一些……或许是他做得还不够,连风雁回都看出来他对徒弟不够亲近,只能日后慢慢弥补。 “阿远的心结在为师身上,”言惊梧左思右想,终于有了个宽慰徒弟的法子,“为师不可能不去教导宗门弟子,但为师可以跟阿远保证,此生只有你一个亲传弟子。” 方无远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他的师尊。 他于剑道一途虽有些天赋,但比他出众的人太多,即使这样,师尊也愿意为他不再收亲传弟子吗? 不待方无远回神,言惊梧自顾自地拉过方无远的双手,两人手掌间金光闪动,无形的契约在师徒二人中逐渐画下。 “这是?!”方无远满脸愕然,这是他从未敢奢求过的师徒契! 或许是担心徒弟天赋有缺,寿命太短会影响师父,修真界的师徒契向来要等徒弟结丹之后才会结契。 他不过筑基,于剑道上的天赋并不如李望飞和宋折桂,又随时有堕魔的可能,师尊竟然会与他结师徒契! 若师徒契成,自此师徒二人命运牵于一线,他若堕魔,只怕会影响师尊渡劫飞升。 方无远想抽出手,他并不值得师尊为他做这么多,却被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的言惊梧紧紧牵住。 他抬眼看向言惊梧。他的师尊目光坚毅而温柔,像一潭滋养万物的春水,无私包容着他所有的好与不好,让他阴郁忐忑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师尊……”方无远喉间一堵,艰难诉说着自己的顾虑,“若我入魔,您要如何?若我万劫不复,便是您的拖累……” 他还未说完,便被言惊梧截住了话头:“若你万劫不复,为师自当以身为阶,送你海阔天空,云程万里。” 方无远鼻头一酸。师尊的言语坚定而不容置疑,师尊从未将他当成拖累,他的师尊只一心为他盘算,哪怕剖心取骨,哪怕修为尽毁。 “言惊梧以此立誓,此生只有方无远一个亲传弟子!天地为证,日月为鉴,若违此誓,心魔缠身,难证大道。” 随着言惊梧话音落下,金光散去,师徒契成。 方无远久不能自抑,他从未敢奢求过的师徒契,竟在此刻结成了。 内心嫉妒顷刻间消弭,他的眼里心里只剩下端坐于床边、清冷华贵的言惊梧。 “徒儿定不负师尊期许,”他跪在床上,长长一拜,良久不曾起身,恨不能将他的心肝脾肺都剖给师尊,把自己满腔依恋和感怀都展示在师尊面前。 方无远暗暗发誓,这一世,哪怕身死道消,他也绝不会重蹈覆辙!若不能修心以持正道,又当如何报答师尊的恩情? 李凝月推门而入时,所见便是这幅师徒情深的模样。 他一双明眸扫过言惊梧,察觉到言惊梧身上还未完全隐匿于体内的师徒契。 “醒了?先好好休息,调养好身体,”李凝月叮嘱了遍方无远,又吩咐言惊梧随他出来。 两人一直走到正厅,李凝月才长叹一声:“虽说他是二师妹的孩子,但他的前路晦暗不明,与他结师徒契,便要替他担一份因果,你可想好了?” 言惊梧点点头:“阿远不是不能明辨是非,只是有外力相阻,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岂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拖入深渊?” “外力相阻……”李凝月沉吟一番,将一小壶定心丹交给言惊梧,“你向来性子倔,既有了决断,我也不好拦你。” “只是归鸿宗到底是他的家,就算你不与他结契,他前路如何,我们这些长辈也是要负责的。若有难处便与师兄说,别自己一个人担着,”李凝月语重心长地说道。这大的是闷葫芦,小的也是闷葫芦,否则也不会为一点小事引发体内魔气。 言惊梧收了药。他早已不是莽撞少年,大师兄却总是诸多顾虑,为他们、为门中小辈挨个操心。 李凝月打量着言惊梧的神色,便知他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指不定心里还要嫌弃自己太过操心。 他无可奈何,毕竟是自家师弟和师侄,天塌下来他也得给他们顶着,少不了日后多多留心。 思及此,李凝月出言问道:“你觉得药宁宫的归一如何?” “归一?”言惊梧不解李凝月所问何意,却也依言思索起他对归一的印象,“小小年纪便有如此修为,日后必成大器。” “你不觉得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李凝月蹙眉,一个五六岁的孩童有如此修为,为何四师弟与郑洄舟都不曾起疑?难道归一除了能静止时间,还有影响旁人看法的能力? 言惊梧思量了一番,面容上的冷意又多了几分:“他与我长得过于相似,洄舟还以为那是我的私生子。” 李凝月仔细回忆着归一的长相,确实与四师弟的长相极为相似,他竟从未注意过。 “那归一……”李凝月与风雁临推演了几天几夜也没有个结果,更不知归一有何目的。单看他仅有的几次行动,皆是在帮助言惊梧师徒。 他左思右想,还是出言提醒:“多多留意归一,若有异状,玉简传信于我。”难知敌友,多一份戒备总是好的。 “是,”言惊梧纵有不解,却也应下。师兄一向行事周全,听他的不会有错。 言惊梧刚送走李凝月,便见宋家姐妹前来拜访。 “仙尊!” 两姐妹低头行完礼,宋折桂率先开口:“我师尊派我来开解方无远,他可醒了?” “醒了,”言惊梧应道,却没有允她们去找方无远的意思。阿远的心结也系于这二人身上,此刻任她们进去,万一再刺激到阿远…… 不待言惊梧深想,善解人意的宋折兰连忙解释:“六长老说毕竟是同门,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误会还是早些说开的好,以免方师弟再为此徒添烦扰。” 言惊梧闻言,不好推辞,便由着她们去了。 “方无远!”宋折桂中气十足地拉着宋折兰闯进方无远的屋子,却见方无远捏着一块玉佩,嘴角满是痴笑。 她向来大大咧咧,并未多想,转身关上屋门,劈头盖脸便是一句质问:“你到底是怎么想我们姐妹的?那日入心魔幻境,为何发了疯地想杀了我们?” 她娇俏灵动的脸上难掩怒气,方无远只觉莫名其妙。他刚与师尊结了师徒契,心下正欢喜,这两姐妹怎么又来碍眼? “与你何干?”方无远冷冷地瞥了一眼宋折桂,更激得宋折桂怒发冲冠。 “好啊!是你要杀我们!我们可是你的师姐,你竟如此不知悔改……” 宋折桂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宋折兰拉住了。 宋折兰满含歉意地一笑:“我们是奉了六长老之命,来与你将彼此之间的误会说个清楚明白。” “有何误会?”方无远冷面以对,不愿搭理。 但宋折兰始终好声好气:“你对我们有何心结,我并不知。但我知晓,我与小妹一向是嫉妒你的,嫉妒你能做仙尊的亲传弟子。” 见自己的心思被姐姐戳穿,宋折桂哑了音,轻哼一声转过头去装腔作势。 方无远自然知道这一点,只是在万类山中,他们三人皆有妒忌之心,但宋家姐妹却丝毫未受迷神蛛的毒素影响。 “方才,师尊已与我结了师徒契,”他心有困惑,便少不了试探,还故意凝聚灵气,将融于血脉的师徒契呈现于指尖,“他还立誓,此生只有我一个亲传弟子。” 他话音刚落,果然见宋折桂又气又委屈,险些落下泪来。宋折兰看似镇定,但也难掩失落。 “那如今,方师弟的心结可解了?”宋折兰问道。 她显然早就看出了方无远的心结所在,只是不曾戳穿。 方无远一时讶异,犹豫再三将自己的疑惑问出了口:“为何迷神蛛的毒素对你们没有影响?”—— 作者有话说:风雁回:我真不是这个意思! 第37章 生辰 只见宋折兰展颜一笑:“我与小妹是掌门捡回来的孤女,他以‘宋’作姓为我们起名时曾说,我们虽无父母,却也是天地送来的礼物,不可妄自菲薄,遗失道心。” “后来,我们追随掌门修行,天赋显露,成了继承封天剑阵最好的人选,又自小敬仰清宴仙尊,以为能拜入仙尊门下,听教寻道,不想仙尊却收了七岁的你为徒。” “得掌门抚养是缘,不能拜入仙尊门下也是缘。我们始终谨记掌门教诲,不敢妄自菲薄,遗失道心……” 宋折兰还未说完,便被宋折桂抢了话头:“各有各的机缘,我确有遗憾和妒忌之心,却也知万事不能强求。虽偶尔想起时难免不快,但也仅此而已。再说了,你既拜入仙尊门下,你我便是同门,你又非心术不端之人……” 说至此,宋折桂想起万类山中发生的事,一时间有些游移不定。 但她的一番话却是让方无远豁然开朗。 他想起那日被李望飞拉去灵源峰认错时,掌门李凝月那句语重心长的话。 “阿远,归鸿宗是你的家,我们就是你的家人,你不必总是如此戒备。” 家…… 方无远恍然惊觉,原来,他早已不在尸身血海的魔窟。 他在归鸿宗,身边是与他一同相伴长大,受着“友善同门,同心同德”等等诸多教诲的师兄弟。 他离那些勾心斗角、你死我亡的日子已经很远很远了。 他有长辈回护,有同门相伴。哪怕偶生嫌隙,也不过拌嘴打闹一番。 他是在归鸿宗,他在过他本该有的正常而平凡的日子。 宋折桂的嗔怪打断了他的思绪:“掌门说那迷神蛛变异了,才会如此。但若非你心志不坚……当时在场的师兄弟们,可只有你反应最大。” 方无远心弦微颤,他还以为他心魔缠身的消息早就传出去了,没想到掌门师伯依旧在为他遮掩。 说起来……无论是一向厌恶他的郑洄舟,还是心心念念想入师尊门下的李望飞,他们也知道此事,但他却从未在外面听得半句流言蜚语,想来也是他们有意为他遮掩。 方无远心境豁然开朗,再不似先前那般心机深沉,也学着宋家姐妹将心思直言不讳:“我虽拜入师尊门下,但论起在剑道上的天赋来,既比不过李师兄,也不如宋师姐,一时嫉妒心起……” 宋折兰闻言点头,果然是因为“嫉妒”:“你既拜入仙尊门下,仙尊对你也多有爱护,这师徒之情总是做不了假。” “就是就是,”宋折桂不情不愿地接嘴,“如今又有师徒契……”她忿忿不平地轻哼一声。 方无远笑得和煦,眼角也微微勾起。比起魔修的阴晴不定,宋折桂这种有什么心思全写在脸上的爽快人,他已是多年未见。 如今心结已解,只觉一切都沐浴在阳光下,就连外面呼号的狂风也不再惹人心烦。 毕竟再恶劣的天气,也总有拨云见日的那一刻。 说完正事,两个女孩子在场,难免说起宗门内的八卦,东扯西扯的,却也让方无远听到些有用的消息。 比如,大师兄卫世安已经平安回来,药宁宫的归一忽而口吐鲜血,身体变得极为虚弱…… 方无远想起万类山中归一为他取鎏金龙坠的那一幕,这是前世他不曾拿到过的东西,大师兄的平安归来也与前世有所偏离。 难道是归一护着大师兄平安回来的? 不待他深思,便被两姐妹兴致勃勃讨论的其他八卦分去了心神。 屋内阵阵欢声笑语,一直站在门外的言惊梧也终于松了口气。 —— 山上红梅落了又生,岁月在少年勤加修行的剑尖悄然流淌。 梅林中,方无远的剑气惊落一地梅花,为白雪添上一抹艳色点缀。 三年了,他入筑基期已经三年,明明丹田处灵气躁动,但每每结丹时都会以失败告终。 方无远的剑招沾染上他的急躁。他因归一的话产生危机感,愈发努力修行,但无论他如何努力,都卡在瓶颈期无法结丹。 “若是心绪不宁,便歇一歇吧,”前来寻他的言惊梧说道,这些年,他听了风雁回的嘱咐,心思全放在徒弟身上,已经能轻而易举地从徒弟的小动作里看出他的所思所想。 “过来吃饭吧,”跟在后面的梅娘端着一碗面放在了石桌上,“今天可是阿远的生辰,要开开心心的才行。” 方无远收了剑,掩下心中烦躁,笑着拿着筷子挑起了面。 “这可是我和仙尊一起做的……” 梅娘话没说完,便被叽叽喳喳的风歇和白轩打断了:“还有我们还有我们!” “面是我揉的!”风歇邀功道。 白轩作鹤形时十分吵闹,化作人形后却总是翁声细语:“我帮梅姐姐择菜生火。” “那师尊做了什么?”方无远想起言惊梧那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清冷,很难想象他为人洗手作羹汤的样子。 言惊梧还未说话,便被笑作一团的风歇抢了先:“仙尊在一旁添水呢。” 方无远强按下嘴角扬起的笑意,果然是他师尊唯一愿意动手做的事情:“辛苦你们了。” 言惊梧面若冷霜,掩饰心中羞窘:“为师从来没有做过这些活计……” 他贪嘴,但自小锦衣玉食惯了,哪怕没得吃,也不会亲自动手做这些。不过,方无远的厨艺渐长,还从梅娘手中接过了厨房中的一应事务,若非今日是他生辰,恐怕都轮不到梅娘下厨。 言惊梧回想起方无远昨日做的醋溜白菜,明明是很家常的一道菜,方无远却做得十分美味,比他外出游历时吃过的强上太多。 但最好吃的应属方无远做的烤鱼,那手艺已经超过他的衡玉好友烤鱼的手艺了…… “师尊?师尊?” 方无远的两声轻唤,打断了言惊梧的回味:“师尊不允吗?” “什么?”一时走神的言惊梧并未听到方无远方才的话,冷脸别开眼示意方无远再说一遍,心中暗怪风雁回让他多亲近徒弟。他本不是十全十美的人,总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些年少时的坏习惯,幸好徒弟并未察觉。 “我久未结丹,师尊说是机缘未到,徒儿已经十七岁了,想下山游历一番,寻找自己的机缘,还请师尊应允,”方无远说道。 自三年前他受迷神蛛影响被魔气引出心魔后,师尊担心他心境不稳,恐出意外,一直不准他像其他师兄弟一样,接取宗门任务下山历练,他也只好留在山上修行静心。 言惊梧沉吟一番。按理说方无远的修为早就可以结丹了,却每次都会以失败告终,若终日困于山上,确实也不利于徒弟更进一步。 但让徒弟独自一人下山游历,他也是不大放心的:“李望飞已是金丹中期,刚接了个调查鬼城的任务,你便与他同去吧。” “是,”方无远知晓师尊的担心,自然应下。李望飞向来与顾行知形影不离,有两个金丹期修士在,即使是金丹期的任务,想来带他一个筑基后期也并无不妥。 下山之事安排妥当,梅娘带着方无远回去收拾行囊,少不了要将自己裁制的数套新衣一并塞进方无远的储物戒中。 “等他们下了课,李顾二人,连同宋家姐妹都会一同来为你庆生,陈望秋在铸剑,正是紧要关头,出来不得,”梅娘一边收拾一边说道。 “郑洄舟不愿意来,但也派药宁宫弟子送来了礼物。灵源峰那边,掌门闭关,一应事务都是大师兄在照料,他也为你准备了份礼物,已经放在你的书案上……” 梅娘絮絮叨叨地说着,方无远不动声色地将他藏在枕下的东西塞进了床头小柜。这三年间,每到同门师兄弟生辰,众人便要带他闹上一番,他自己的生辰自然也不例外。 他久未过生辰,初时也倍觉温暖,后来发现这些人就是喜欢热闹,便也习惯了跟着一群实际上比自己小了不少的同门玩闹。 梅娘埋头收拾,未曾发现方无远的小动作,若她有心打开那床头小柜看上一眼,一定会大吃一惊。 里面装的全是她为言惊梧准备的贴身配饰,香囊、荷包、玉佩、汗巾……仔细看去,还都是言惊梧用过后随手放在一边,她没有及时收起来的东西。 可惜她平日里为映歌台众人做的衣裳和配饰实在太多,连她自己也数不过来,这三年来竟是从未发现不知不觉间已经遗失了十来件东西。 “来了来了!”风歇在外面吆喝着,示意屋内的两人有客来访。 梅娘和方无远迅速收拾好东西,外面李顾和宋家姐妹结伴而来,一向冷寂的映歌台因着方无远的生辰多了几份烟火气。 晚上的席面是梅娘准备的,想着方无远已经十七岁了,也算个大人,便将她二十年前酿的梅花酒挖了出来,招呼众人尝尝。 但因着言惊梧在,小辈们不敢放肆,犹犹豫豫地接了酒。 言惊梧念着方无远出门历练的事,免不了又叮嘱李望飞几句。 李望飞一一应下:“四师叔放心,阿远有我和行知照应,定然不会有事。” 言惊梧还想再叮嘱几句,却见小辈们皆沉默不语,也知自己在此扫了他们的兴,便起身吩咐梅娘和风歇尽好地主之谊,独自一人回了书房。 他一踏出门外,屋内便闹作一团,吵嚷着要让方无远这个小寿星尝尝喝醉的滋味。 言惊梧回头,隔着门窗缝隙看向被众人簇拥着的方无远,言笑晏晏,再不是三年前他刚出关时那般终日沉默不语,似有阴霾萦绕心头。 他掩好门,放心离去,刻意忽视了他因朝夕相伴的徒弟要离山远行而生出的不舍。 像是察觉到师尊离开,方无远心中失落,遗憾他即将离开师尊历练,却连最后一晚都不能与师尊待在一处。 不如晚些去找师尊一同安寝吧? 方无远这般想着,接过了李望飞强塞过来的酒。 他已经许久不曾与师尊一起睡过……醉酒倒是个很好的借口。 第38章 鬼城 夜色渐浓,屋内酒气冲天,众人七倒八歪地胡乱躺着,方无远也支着脑袋作昏昏欲睡状。 他还惦记着去找言惊梧,摇摇晃晃地起身,却被李望飞一把拉倒在桌子下。 “给你!”李望飞“啪”地将一个小盒子塞进方无远手中,“望秋托我带给你的,生辰快乐。” 方无远醉眼朦胧:“这是什么东西?” “望秋新做的,他说可以装你弄的那些防身的针,射程……”李望飞拍了拍脑袋:“忘了!不过,至少能破开元婴期的防御,刚好这次出门给你带上。” 李望飞说完又胡乱说了些醉话,方无远听不清,道了声谢,便将小盒子塞进储物戒里,起身出门了。 他缓步走在长廊里,眼瞳清亮,廊外梅花在白雪与月色的映照下染上一层银白碎光。 雪胎梅骨,凌寒独开,像极了师尊的风华。 方无远跃下回廊,在寒梅中穿梭,只觉这个开得好,那个开得更好…… 夜里无人打搅,正适合看些闲书。 言惊梧斜靠在软枕上翻阅着手中话本,听到推门声,抬眼看去,便见他那喝得醉醺醺的徒弟手里紧紧捏着几枝梅花,冲着他憨笑。 “师、师尊……” 他的师尊披散着头发,少了几分白日束冠的清冷华贵,在跳跃烛火的映照下,多了些温柔。 就像他的为人,难以亲近的外表下藏着这世间最柔软的心肠。 方无远脚下一个踉跄,眼看要摔倒在地,下意识闭眼却不见身上有痛意传来。 他睁开眼看去,原来是落进了一个带着清冷梅香的怀抱。 “师尊身上……好香,”方无远轻嗅着萦绕在鼻间的梅香,呆呆愣愣地说道。 “是你折的梅花香。” 方无远捧着梅枝嗅了嗅,站直身体满屋乱窜,终于将梅枝找了个花瓶插着:“这是给师尊折的,外面红梅开得正好,师尊最喜欢了。” 言惊梧莞尔,不待他说些什么,便见方无远扑进了他怀里,脑袋埋在他脖颈间。他恍然惊觉,匆匆三年,徒弟不仅声音变得清亮,长得也比他还高了。 “梅花……”方无远小声呢喃,鼻息落在言惊梧白皙干净的肌肤上,惹得他那处微微发红,“没有师尊香。” “许是在梅林待太久,腌入味儿了……” 言惊梧的话还未说话,便被方无远伸手捂住了嘴,环着腰将他带倒在床上。 “师尊~”约莫是喝醉的缘故,方无远不似平日里那般老成稳重,压在言惊梧身上撒着娇,诉说着他对师尊的依赖和不舍,“明天就要下山了,徒儿舍不得师尊……” 他一声喟叹,也惹得言惊梧心里不太好受。这还是他的徒弟长这么大第一次出远门,阿远身上还有魔气未除,也不知此次下山能否平平安安,一切顺利。 “生辰快乐,”他伸手为方无远解了头发,推着方无远躺好,默认了他这喝醉酒的徒弟今夜要与他同睡。 “师尊~”方无远并不说些什么,只是手指拨弄着言惊梧的发尾,一遍又一遍地痴叫着。他侧躺在一旁,看向言惊梧的眼神含着看不懂的情愫,赤诚而热烈,仿佛天底下万般美景也比不上他的师尊。 言惊梧拾去方无远发间的梅花瓣,轻拍着他的背:“阿远醉了,快睡吧。” 许是酒劲上头,又或许是言惊梧太过温柔,还想借着醉意多与师尊亲近些的方无远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言惊梧却在一旁胡思乱想,即使睡着了也不得安稳,总是担心他的徒弟下山后能否安然无恙。他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将一颗心悬在了他的徒儿身上。 昨晚闹得太晚,原本约好一早出发的李望飞,直到日上三竿才来找方无远。 而此时的方无远正在为言惊梧收拾下山游历的行囊。 “四师叔要出门吗?”李望飞问道。 “嗯,”言惊梧轻轻应了一句,背对着李望飞,掩盖自己的不自在。 他的余光瞥向方无远,见徒弟眉眼含笑,似乎并未生气,才微微松了口气。 “四师叔怎么忽然要下山?有什么事吗?弟子能帮得上忙吗?”李望飞好奇问道。门派长老踏入化神期后便不再轻易出门,难道四师叔有什么十分要紧的事? 言惊梧板着脸并未说话,他也不知该如何跟小辈解释,他是因为实在担心徒弟,于是决定一同下山。 只是谁家徒弟出门历练,师尊还执意要跟着?实在丢人。 “是我怕自己心性不定,万一再引发心魔,所以求着师尊陪我一同出门,”与师尊相处多了,方无远也能看得出言惊梧那副不苟言笑的面容中掩藏的灵动眼波是何种情绪。比如此刻,师尊不说话是在掩盖窘迫。 他笑着抢过话头,又私心作祟,将昨夜为师尊折来的梅枝也一同塞进了言惊梧的储物戒里。 李望飞挠了挠头,他清楚方无远的情况,只当是方无远太过谨慎,倒也未觉奇怪。 几人收拾妥当后,一同乘坐飞船出了归鸿宗。 这飞船是平日言惊梧外出时所用,里面虽算不上金碧辉煌,但装修陈设十分讲究,照明用的是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茶杯是上品宝器,最不起眼的案几也是檀木精雕细琢出来的。 李望飞仔细看了看,四师叔最爱红梅映白雪的盛景,但那上面刻的却是花鸟图,正应了如今外面的春意盎然。想来这案几少说也有四五个,应着四季轮转随时更换。 他不由感叹:“早就听说广陵言家是几个世家中最为富庶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言惊梧对这些物件并不了解。东西大多是言落桐遣人送过来的,里面一应陈设是梅娘在打理,此时听李望飞这般说着,他也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李望飞知晓言惊梧一贯冷若冰霜,也不好再开口打扰长辈的宁静,在一旁百无聊赖地解着手里的九连环。 方无远坐在言惊梧身边看似闭目调息,心思却飞回了今日一早师尊跟他说要陪他一同下山时的画面。 本以为要离开师尊一段时间的他自然是惊喜的。 “若非有性命之危,我不会随意出手,”言惊梧说道,分明是在担心徒弟不乐意他跟着。 方无远强按下嘴角的笑。真好,外出游历也可以跟师尊一起,这约莫是他十七岁生辰最好的礼物了。 众人沉默不语,向来话多的李望飞难受极了,唯一能陪他说话的顾行知又在外面掌舵,他只能在心里期盼着早点到达目的地。 到底是上好的飞船,不过两天,众人便到了千里之外的鬼城。 “好荒凉啊。” 李望飞举目看去,入目皆是残垣断壁、枯木荒草,毫无生气:“听说里面有只鬼修,整座城的人都被他杀了,十分凶残。这座鬼城看着也有二百多年了,怎么最近才被放进宗门任务里?” 方无远正在犹豫要不要假装怕鬼好黏在师尊身边,却瞥见言惊梧眉头紧锁,似是不太舒服。 “师尊怎么了?”方无远问道。难道师尊怕鬼? “风歇在害怕,”言惊梧说道,却见众人露出惊讶的表情。 李望飞口无遮拦,问出了众人的心声:“原来四师叔怕鬼!” “……”言惊梧冷脸将藏于他丹田处的风歇剑灵放了出来,果然见风歇浑身颤抖,躲在言惊梧身后。 “这……”方无远倍觉怪异。仙剑风歇早年常常跟着师尊外出游历,多么强大的敌人都遇见过,怎么偏偏到了这里心生畏惧? “难道城中鬼修不止是金丹期?”李望飞问道。他看了眼言惊梧,四师叔可是天下第一剑修,难道有人比四师叔还厉害? 风歇摇摇头:“不知。” 众人面面相觑,连言惊梧也生出几分疑惑,风歇一向很有灵性,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与剑灵心意相通,风歇的感受难免影响到了他。自他提剑开始,头一次知道“怕”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大家多加小心。” 几人在言惊梧的带领下一同迈入鬼城。不管是为了完成任务,还是让鬼修不再祸害周边百姓和路过旅人,这鬼城他们无论如何也是要去的。 一踏入城内,天空忽而暗了下来,阴森的冷气扑面而来,伴随着的还有诡异的沸腾人声。 “来看一看喽,热腾腾的包子!” “我家这布可是上好的,拿一匹做衣服吧。” “客官,白瓷碗碟要吗?” …… 街道两旁吆喝声不绝,行人停停走走,与千万个安居乐业的小城街景别无二致,但每个人死气沉沉的惨白面色却透露出他们早已死去多时。 “没事,只是一些没什么攻击力的冤魂,”言惊梧安慰地摸了摸风歇的脑袋。自进入鬼城后,风歇目光呆滞,连头也不曾抬过。 “几位打尖还是住店?” 几人朝城内走去,路过一间客栈门口时,有小二吆喝道。 方无远看向店小二,灰败的面孔上还有点点尸斑。 不待他们搭话,那店小二率先开口,脸上的表情很是热情:“这不是小风吗?什么时候回来的?外面世道乱,你哥哥托我们照顾你,你可别再乱跑了。” 方无远没想到店小二竟然认识风歇,他下意识地瞥向风歇,却见风歇直直盯着店小二,目光呆滞,一瘸一拐地走到店小二跟前:“周大叔,我哥哥呢?” “你哥刚回来,被马大姐拉回家吃饭去了,快去找你哥吧,听说他这次只待一天就走。” “好,周大叔再见!”风歇脸上浮现出焦急的神色,朝着一条小巷道走去,似乎在担心去晚了便见不到哥哥了。 方无远以为风歇是被鬼魂蛊惑了,伸手去抓风歇,却从风歇的身体中径直穿过。 风歇竟然化作了灵体!方无远惊疑于眼前异样发生,心里想着怎么不见师尊将剑灵收回去。 他忽觉不妙,回头看向言惊梧,只见言惊梧脸色苍白,嘴角有鲜血蜿蜒而下,十分刺眼。 “师尊!” 方无远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言惊梧,不待他多问,便见言惊梧双目紧闭,晕倒在他怀里。 “四师叔!”李望飞大吃一惊,这城内鬼修到底有多厉害?竟然能无声无息地伤到大乘期剑修?! 第39章 找风歇 “退出城外,联络师尊!”顾行知说道。 方无远背起言惊梧,跟在顾行知身后直冲城门,李望飞紧随其后,提防这些冤魂发难。 幸好,冤魂专注于各自手头的事,无人在意方无远等人的动向。 只是,他们已经出不去了。 城门紧闭,顾行知与李望飞合力推门,却是纹丝不动。 “翻过去!”顾行知说道,这城门不过十尺高,他们御剑就能飞过去。 却见李望飞脸色一白:“我的剑召唤不出来。” 方无远试了试,同样也召唤不出自己的剑。 几人顿觉大事不妙,又尝试御风飞行,但根本无法飞起来。 “咱们把门炸开,”李望飞还算镇定,从储物戒里掏出炸药:“这是烧了万类山的那位师兄研制的,里面不知加了什么东西,威力可以震碎上品防御灵器。” 他摆放好炸药,带着顾行知躲在一旁,方无远紧紧护住言惊梧。 李望飞吹亮火折子,扔向炸药堆,只听“砰——”的一声! 硝烟散去,城门纹丝不动!而附近的冤魂依旧专注于自己的事,既没有受到影响,也没有半分好奇。 李望飞慌了神:“这可如何是好?要不咱们搭梯子翻过去吧?” 方无远摇摇头:“城门既然有结界,那墙头必定少不了。” “我刚才试着联系大师兄,玉简毫无反应,咱们怕是被困在这里了,”顾行知说道。 他的一番话,明明白白地昭示着众人陷入了未知而无法求援的绝地。 几人躲去昏暗的巷道里,找了间无人居住、灰尘满布的空屋,略微打扫一下,作为众人的临时住所。 方无远为言惊梧把着脉,李望飞则在一旁尝试了数十次也没能召唤出自己的剑。他的剑虽不是本命剑,但跟了他这么多年,颇有灵性,此刻却好似有外力阻断了他与剑之间的联系。 而顾行知的武器七羽扇并未受限制,灵力法宝都可以用,难道此地只有剑是被禁止使用的? “如此说来……”顾行知仔细回忆着,“方才路过一家铁匠铺时,里面农具兵器都有,唯独没有剑器。” 这座鬼城不止禁飞,它也禁剑。 “四师叔怎么样了?”李望飞只好放弃,将希望寄托于言惊梧身上。 方无远拧着眉摇摇头,他根本检查不出师尊是因何昏迷不醒,更别提对症下药。 但他能感受到的是,师尊的气息比方才风歇刚刚离开时愈发的虚弱了。 “要不,试试以神念进入四师叔体内探查?”李望飞提议道。 森然鬼气让他打了个冷颤,阴寒渗进了心底,他一刻也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待下去了。 李望飞不待方无远应答,便分出神念想要探查言惊梧的昏迷缘由。 “嘶——”李望飞忽觉头晕脑胀,仿佛被针扎了一般。 是言惊梧的自我防护在排斥李望飞的探查,甚至将李望飞的神念反弹了回去,这才造成李望飞的识海中一阵刺痛。 “我来吧,”方无远说道,“师尊与我结了师徒契,应当不会排斥我的神念。” 李望飞看向方无远,只觉这个第一次下山历练的师弟比他镇定多了。 顾行知警惕地为三人护法,防止有冤魂趁机过来捣乱。 方无远小心翼翼地分出神念进入言惊梧体内探查,果然畅通无阻,并未像李望飞那般被排斥在外。 “识海……经脉……穴道……”方无远一一扫过,都未发现什么异样,直到他的神念游至言惊梧的丹田处。 一个缩小版的言惊梧守在那里,光溜溜的身子胖乎乎的,像只圆滚滚的汤圆。 那是言惊梧的元婴。 元婴见方无远的神念看过来,微微侧了侧身体,露出他一直守着的东西。 呈现在方无远眼前的是一把形似仙剑风歇的小剑。只是剑体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消失。 方无远收回神念,若有所思。 “可找到病症所在?”李望飞焦急问道。 “得把风歇找回来,”方无远说道,眉眼隐在暗处,藏匿起他的忧心,“师尊将风歇剑体融进剑意,又凝成小剑置于丹田处代替灵根支撑一身修为。如今剑灵乍然离体,几乎带走了师尊的一半修为。” “原来如此!”李望飞与顾飞河恍然大悟。 能迷惑大乘期修士的剑灵,这鬼修实力实在不容小觑。而且,敌人在暗,众人愈发不敢掉以轻心。 “顾师兄是器修,想来身上法宝不少,还请顾师兄守在此处,护我师尊安全,”方无远略微思索后出言说道,他彻底成为魔修前,也曾与鬼修为伍,恐怕三人之中只有他最了解鬼修,“我与李师兄去把风歇找回来。” 李顾二人并无异议,三人分成两波各自行动。 “鬼城这么大,咱们要去哪里找风歇?”李望飞愁眉苦脸地问道。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忘了方无远是第一次下山历练,将他当成了三人的主心骨。 方无远走近墙角的一抹极不起眼的绿色。这株嫩绿小草在灰败阴暗的鬼城里显得格格不入,但却是木系灵根修士最好的伙伴。 他半蹲下身,轻抚小草的细叶,闭目与小草建立交流的链接,没多久便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右拐第三个小道进去后左手边的第六家。” 李望飞惊讶地看向方无远的这一番动作,跟着方无远一路跑向目的地,路上喋喋不休地将他的问题问了个遍。 “你竟然是木系灵根!那你该去药宁宫的!” “这是不是郑师兄教你的?!” “鬼城只那一株小草,你是如何问到风歇下落的?” 方无远知道李望飞一紧张话就更多了,简短地回答了他最后一个问题:“有青苔。” “什么?!”李望飞看向四周,果然见路边砖缝、街旁台阶处都有几点青苔冒出。 “好顽强的生命力,”他惊叹一声,“我以前从未注意过这些东西。” “到了,”方无远拉住险些冲过头的李望飞,躲在墙外观察院内的风歇。 “哥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呜呜呜呜……” 伴随着杂乱的鞭笞声响起,可怜的哭声从院内传来:“我再也不乱跑了,哥哥我错了……” 是风歇的声音! 方无远探头看去,只见风歇跪在地上。他原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不过一会子功夫没见,看上去莫名小了三四岁,像个十一二岁、刚刚开始抽条的孩子。 风歇面前站着个满面怒气的年轻道士,提着扫把毫不留情地抽在了风歇背上。 剑灵与师尊意识想通,剑灵受伤,也不知师尊那边是否也会有痛感。 方无远心中一紧,险些没忍住冲了进去,恨不得让欺负风歇的冤魂魂飞魄散。 “莫道长别打了别打了,孩子还小,可别打坏了,”一个体态丰腴的中年妇女把风歇护在了怀里。 “马大姐,你别护着他,这小子就是欠揍!”那莫道长怒气不减,“把他扔出去!看他以后还会不会乱跑!” 眼看着风歇被马大姐牵着进了屋,莫道长喋喋不休地怒骂愈发来劲:“让这小瘸子死在外面才好!回来也是个麻烦精、讨债鬼!” “莫道长,”马大姐隔着窗户“哎呦”叫着,“到底是年轻,哪有这么教训弟弟的?您这下手也太重了,难不成真要把你弟弟打死?” “死了才好!拖油瓶!”莫道长轻唾一声,难掩心中嫌弃。 “咱们直接冲吗?”墙外的李望飞小声问道。 却见方无远皱着眉摇摇头:“这里鬼气最旺,只怕支配那些冤魂的鬼修就在此处。 “是那个莫道长吧?”一直凝神细听的李望飞猜测道,“他也太狠了,我在家上房揭瓦,我爹都没这么打过我。这肯定不是亲兄弟。” “避开他们,单独去找风歇,”方无远说道。他从未见过这么重的鬼气,想来除了城里人,鬼修也害死了不少路过的行人。 这鬼修不是他们两个人能对付的。 李望飞点头应着。 两人绕至马大姐家后面那条街上,那条街离风歇进的那间屋子仅一墙之隔。 “上好的白瓷碗碟!” 那条街与进城后的主街紧挨着,两人甚至能听到商贩的大声吆喝。 大概是等马大姐离开太过无聊,李望飞扯开了话头:“你进城后看见没?他们那碗碟做得还挺精致,薄而不透。” “或许是人骨选的好吧。” 方无远淡淡说道,惊得李望飞出了一身冷汗:“什、什么?那是人骨?!” 方无远瞥了一眼极力克制声音的李望飞:“不止,那包子里面是人肉,布匹是人皮缝制。” 李望飞脸色惨白,显然是被方无远吓着了,但又很快回过神来,露出狐疑的表情:“你怎么知道的?” 方无远一愣,险些忘了他如今的身份是个第一次下山历练的筑基期弟子,没见过、也不应当认得出那些东西。 “我猜的,”他面不改色地回答,“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 李望飞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他强作镇定,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方无远的肩膀:“少看些话本,别自己吓自己。” 但他到底是被方无远吓着了,沉默不语地蹲在方无远身边,不敢再好奇那做工精致的“白瓷”。 第40章 轮回之阵 “小风,别怪你哥,他也是担心你。” 屋内传来窃窃私语和微弱的哭声。 “呜呜呜呜……我再也不乱跑了,”风歇小声哭道,“我真的知错了。” “好孩子,不哭了,”马大姐叹气,“你哥打得确实太狠了点,明个儿我去劝劝他。” 灰败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再无一丝光照进来,鬼城里的千家万户看不到半点烛火,幸而有月色铺就一层银白,勾勒出城中万物的轮廓。 “吱呀——” 屋内传来推门声,方无远和李望飞趴在墙头朝里看去,里面只剩下风歇一人还在小声啜泣。 “咱们进去?”李望飞问道。 “走吧,”方无远率先翻过墙头,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 呆坐在屋内的风歇下意识地想开口大叫,却被李望飞捂住了嘴。他惊恐地看着二人,眼中是陌生和害怕,仿佛与他们素不相识。 “跟我们走,”方无远心忧言惊梧,拉起风歇就要离开。 然而风歇十分抗拒方无远的推拉,甚至还想挣扎开方无远的束缚。若非李望飞往他嘴里塞了块布,只怕他早就叫起来了。 方无远感受到风歇的抵触,发觉了不对劲的地方。为什么他们此刻又能触碰到风歇了? 他眉头紧锁,对进入鬼城后发生的种种异状百思不得其解。但时间紧迫,容不得他多想,还是先将风歇带回师尊身边。 两人带着一瘸一拐的风歇狂奔而出,直冲言惊梧的落脚点,却在路过一家敞开大门的小院时,被一只冤魂捕捉到了踪迹。 “来人啊!有人把小风抓走了!” 一声刺耳的尖叫划破了寂静的夜空,整座鬼城都被惊醒,不过眨眼间,方无远与李望飞的身边已经围满了冤魂。 “放开小风!” 为首的是客栈的店小二周大叔,一群冤魂身上飘着绿光,惨白的脸色毫无生气,阴测测地盯着方无远。 方无远的目光在鬼群里扫过,却没有看到莫道长的身影。他不敢掉以轻心,掌心闪烁青绿色的光芒,一根长约六尺的木杖出现在他眼前,那是他结丹不得突破,转而早早凝结出的本命法器。 一旁的李望飞瞪大双眼。他们二人的剑都使不出来,为何方无远还有武器,而他只能赤手空拳?!不行!这次回去必须凝结出本命武器,而且不能是剑! 方无远看了看李望飞,只见他掌心青光再次闪烁,木杖中间生出一根枝丫,迅速发芽长大,不过转眼便与主干一般粗细。 他将那根枝丫折断,递给李望飞:“凑合用吧。” 不待李望飞接过,群鬼骤然发难,冲上前来意图抢走风歇。 方无远将木杖抛向李望飞,扯过风歇,躲开了一双鬼爪。 群鬼前仆后继地冲了过来,他们并不针对方无远和李望飞,只一心想抢走风歇,哪怕被方无远打散灵体,也依旧争先恐后地扑上来。 方无远死死拉住不断挣扎的风歇,一边躲开鬼爪,一边尝试突围。 “把小风还给我们!” 见对手迟迟不肯放手,被激怒的群鬼转而攻击方无远与李望飞。 二人带着想要脱逃的风歇艰难应对。只是,对手的实力虽然差了一些,难以从方无远手中抢回风歇,但胜在人多势众,也围得他二人无法突围。 当方无远看到最先被打散灵体的周大叔再次出现在群鬼之中,面目狰狞地扑向风歇,他暗叫不好,没想到这些冤魂竟然是打不散的,此处恐怕有鬼修的阵法加持,让这些冤魂不灭不散,无限“复活”。 而他和李望飞在连番的车轮战下迟迟不得突围,已经筋疲力尽。 “小心!” 方无远以杖作剑,挑开攻向李望飞背后的鬼爪,却将自己暴露在鬼爪的攻击之下,一只鬼爪出其不意地自他腹部划过,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剧痛之下,方无远强拉着风歇的手劲微微松了些,竟被风歇挣脱逃去。 “风歇!”方无远一声怒喝,他双目通红,眼看着风歇头也不回地扑进马大姐怀里,一阵阴风扫过,众鬼带着风歇消失不见。 “这如何是好?”李望飞忧心忡忡,“风歇完全不认得我们,就算带回去,也会像之前那样不听四师叔召唤,头也不回地跑去找那些冤魂。必须先让他恢复神智……” “方无远方无远!”他一回头,竟见方无远靠着墙根缓缓瘫坐下去,腹部的衣服被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染上了刺目的血红。 仔细看去,那伤口处还有绿光闪烁,显然是沾染的鬼气不断侵蚀着伤口,让伤口难以愈合。 李望飞忙扶起方无远,警惕地朝身后看了看,带着方无远迅速赶回他们临时安身的住所。 “这是怎么了?”守着言惊梧的顾行知连忙扶着方无远进了屋,“怎么伤得这么严重?” 方无远的嘴唇因失血而发白:“无妨。” 他运转灵力,从储物戒里取出他出门前郑洄舟送来的庆生礼。那是几瓶乱七八糟的丹药,各自贴着纸条,写着瓶中丹药针对的病症。 他挑出一个紫金葫芦,倒出里面的丹药吃下,等到腹部泛着绿光的鬼气渐渐消失,才从储物戒中抽出纱布,简单包扎了腹部的伤口。 “再养些时日,等伤口长好便无事了,”方无远说道。 李顾二人松了口气:“风歇不认咱们,这可如何是吗?” 方无远回头看向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昏迷不醒的言惊梧,他分出神念去探查言惊梧丹田处的小剑,只见小剑的光芒愈发暗淡。 他掩下心中忧急:“风歇与那些冤魂如此熟稔,或许……” 方无远心中浮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测。剑灵一般是剑器时日长久,又有主人灵气滋养而生出的灵识,但魔剑就不一样了,魔剑的剑灵大多是生人祭剑而成,怨气冲天,威力极大。 “或许风歇是活人祭剑,这里与他生前记忆有关,”方无远说道。否则,无法解释风歇自师祖风雁临手中传于师尊,为何会与俗世凡人这般相熟。 “什么?!”李望飞大吃一惊,“这不可能吧!风歇又不是魔剑,若是活人祭剑,怎么会连一丝怨气也没有?” “若是有什么事让他心甘情愿祭剑呢?”方无远穿好衣服,拿起木杖,准备出门再探探,“这里有鬼修布下的阵法,让这些冤魂都陷在轮回之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生前的记忆,不得解脱。” “难道风歇也陷进去了?”李望飞蹙眉,“那要如何才能把风歇从轮回中拉出来?” 方无远披上一身黑色斗篷,脸隐在帽子里看不清楚:“我先出去打探情况,等我消息……” 他转身欲走,却被李望飞一把拽下了他的斗篷:“你都受伤了,乱跑什么?我去!” “还是我去吧,”顾行知抢过李望飞手中的斗篷,“你们刚经历一场恶战,好好休息。”说着便匆匆离开了。 李望飞难掩心中担忧,在屋内焦急踱步。 方无远坐在床边,看向言惊梧的眼神里满是忧虑。他敬仰师尊的为人品性,钦佩师尊的澄澈剑心,在他眼里,师尊是无所不能、为他挡去烦扰的高山,他从未想过师尊会因剑灵离体,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他心中郁愤难平。师尊每日练剑修行,从未停歇,却于剑道一途诸多坎坷,灵根被挖,本命剑碎……原以为师尊早已守得云开见月明,不想又…… 修道者修的是己身己心,若师尊的剑道始终要与剑灵牵于一体,只怕再难渡劫飞升。 他的师尊追寻剑道,心志之坚、所受之难,不该止步于此…… 方无远的目光落在言惊梧苍白的脸上,心中只剩下了疼惜。 他一颗心全牵绊在言惊梧身上,未发觉时间悄悄流淌,外面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李望飞的担忧和不安惊醒了他:“行知还没回来,难道出了什么事?” “我出去看看!” 李望飞实在坐不住,说着便往屋外走去,与赶回来的顾行知撞了个正着。 他终于松了口气:“你可算回来了。” 顾行知笑了笑:“小少爷,师尊说了,身处险境更要冷静以对。” “要你管,”李望飞翻了个白眼,并无半分反省之意,“你探查到了什么?” 方无远为顾行知倒了杯水,示意他慢慢说。 “我于那间客栈探听到有位莫道长离开了鬼城……” “他离开了?”李望飞很是讶异,将他与方无远出去时见到的一切告诉了顾行知,“难道鬼城的轮回里没有莫道长?” “不一定,”方无远爱屋及乌,想起莫道长抽打风歇的那一幕,始终耿耿于怀,再加之莫道长本就是修道之人,一念之差沦为鬼修祸害城中百姓也是最有可能的,“轮回里或许没有他,但这般刻薄狠心的人,鬼城的覆灭或许有他的缘由。” 顾行知继续说道:“他们一直在说今天晚上要趁着莫道长不在,将风歇送去给一位大师,只要把风歇送过去,他们就能解脱了。” “什么大师?”李望飞追问。 顾行知摇摇头,回忆起那位周大叔的话:“他们说,‘从前风歇能救他们,这次一定也行。’” 他顿了顿:“我偷听时不小心被发现了行踪,但那些冤魂并没有追出来,也没有伤害我。” 李望飞诧异地看向方无远:“难道真被你猜对了?风歇是自愿祭剑的?他们以为咱们要伤害风歇,所以才会攻击咱们?” “只是,我回来时发现一个怪象,”顾行知蹙眉,面露不解,“这么大一座城,竟无一个十岁以下的幼童。” “或许这就是风歇祭剑的根源,”李望飞义愤填膺地推断,“那莫道长好狠的心!竟然拿那么小的孩子修他的鬼道!想来风歇就是为了帮城中百姓对付莫道长,才以身祭剑!” “如此说来……那今晚他们要见的大师就是当年锻造风歇剑的人了?”顾行知推测道。 方无远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听顾行知的话,这些冤魂虽然陷入轮回,但并未完全失去自我意识。若风歇是自愿祭剑的,为何这些人看到风歇后脸上无一丝感激之情? 更重要的是,若当年风歇祭剑能够对付莫道长,为何一城百姓还是成了被困在鬼城里的冤魂?既然失败了一次,他们为何还会认为拿风歇祭剑可得解脱? “今晚去看看吧,我与李师兄同去,还请顾师兄继续留在此处照料我师尊,”方无远一锤定音。《 》 40-50 第41章 祭剑 今晚的夜色很是不同寻常。 方无远抬头看向天空,一轮血月挂在夜幕中央,空气变得粘稠,还隐隐有一股铁锈味儿, 他与李望飞各自拿着木杖,披着黑色的斗篷,急急冲向风歇住的小院。 “怎么一只鬼也没有?”李望飞看向零星几个开着门的小院,里面空无一鬼。 方无远没来由地有些心慌,他马不停蹄地去找风歇,却见院内并没有风歇的踪影:“难道他们已经把风歇送走了?” 两人面面相觑,转身出去继续寻找风歇,终于在城门处见到了风歇和一群冤魂。 “他们要带风歇去哪?”李望飞问道,盯着众鬼的方向很是疑惑,“难道是要出城?鬼修会这么轻易放他们出城吗?” 方无远躲在暗处,黑色的斗篷让他整个人都与夜幕融为了一体:“若是他们陷入的轮回中有出城之事,那么哪怕出了城门,时间一到也会被传送回城内。” “不过……”眼看着城门缓缓打开,众鬼一个接一个地出城,他拦住了想要跟出去的李望飞,“我一个人去。若城门没有关闭,你回去找顾师兄和我师尊,带他们出城;若是关了,你与他们待在一处,以防鬼修背地里下黑手。” “好,”李望飞应下,四师叔此时的情况并不太好,能带他出去总比留在鬼城强。 “我一出去便会联系大师兄求援,”方无远说道,“放心,我很快回来。” 李望飞点点头,心头的怪异挥之不去。明明方无远比他小,为什么总觉得方无远在照顾他?还让他放心……把他当小孩哄吗? 但此刻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时间紧迫,方无远立即动身,跟上了众鬼。 他尾随众鬼一出城门便用玉简联系起了卫世安,只见玉简上缥缈白雾升起,映出一个头戴玉冠,眉如远山的道子。 “大师兄,我师尊在鬼城里晕倒,至今昏迷不醒……”他简明扼要地与卫世安说清了他们这两天遇到的一切,却见卫世安眉头紧锁:“大师兄,怎么了?” “你也知道,我师尊闭关,”卫世安说道,“三长老进了剑庐,联系不上,五长老与六长老外出云游未归……” 方无远心里一咯噔,他并非贪生怕死之辈,只是实在担心师尊的情况。 他面色凝重,却也浮出几分坚毅。无论如何,他都会带回风歇,救醒师尊。 “不过……”玉简上的卫世安翻阅着记录门中外出弟子踪迹的游简,“有一人正在你们附近,或可施以援手。” “何人?”方无远心头一松,若有前辈帮忙,护师尊安然无恙想来不成问题。 “是我师尊的……”卫世安顿了一下,“是你师尊的姨母,一位化神期的刀修,名叫赵锦炎。我已经联系她了,她马上启程赶往鬼城。” 方无远有些奇怪,师尊的姨母的踪迹怎会出现在归鸿宗的游简上? “多谢大师兄,”见群鬼有了新动静,方无远没有多问便与卫世安切断了玉简的联系。 他抬头看去,他已尾随众鬼来到了一座山下。 有鬼又拜又叩,有鬼念念有词,有鬼又唱又跳,像是在行什么祭祀礼仪。而随着他们的动作,天上月亮血色更浓,空气里弥漫着的血腥味也越来越粘稠,连风都无法吹散,仿佛那血腥味的来源就在他们身边。 “轰隆——” 伴随着一声巨响,一条长长的上山台阶出现在众鬼眼前,众鬼纷纷叩拜以谢,带着风歇踏上长阶朝山上走去。 方无远伪装成冤魂的样子,跟在最后,随着众鬼一起到了山顶上。 山顶上的万物表面都浮着一层血红,血月近在咫尺,大如磨盘。林中有一间茅草屋,门敞开着,屋内陈设简单,空无一人。 “大师或许是去后山的剑庐了,”周大叔说道。他引着众鬼朝后山走去,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见一座高约六尺的巨大熔炉出现在眼前,另有一块悬石自山体中引申而出,可以站在上面看清熔炉内的状况。 风歇探头看过去:“周大叔,我哥哥呢?你不是说哥哥来找大师论剑吗?可是,哥哥并不在这里。” 周大叔笑了笑,和蔼地拍了拍风歇的脑袋:“大叔带你去熔炉上面找找,或许你哥哥正和大师在上面说话呢。” 尾随在最后的方无远闻言看向熔炉上面可供踩塌的石块,那里一个人影也没有。 他并未多想,现在的风歇只是一个瘸了腿的凡人小孩,看不到也是理所应当的。 风歇乖顺地被周大叔牵着手踏上通往那块悬石的栈道。 “小风,你走在前面,”周大叔说道,“这里险峻,万一你脚下不稳,有大叔在后面看着,还能及时拉住你。” 风歇并未起疑,与周大叔换了前后走位。 下面的方无远微微蹙眉。既然知道风歇的腿有问题,为什么还要拉着风歇一起上去?他一个人上去看看不行吗? 他看向那块悬石,石头很大,足以容纳三个成年人,只是悬石正下方就是熔炉,悬石四周也没有任何防护,若是一不留神掉了下去,瞬间便会灰飞烟灭。 方无远眉心拧起,暗叫不好。若是站上那块悬石,被人推入熔炉…… 所谓祭剑,不过是利用小孩对他们的信赖,哄骗着将他推进熔炉! 方无远想起昏迷不醒的言惊梧,绝不能让风歇出事!他御风而起—— “快!抓住他!” 方无远看了看自己脚底下的众鬼,想来只是鬼城内禁飞,一出鬼城便没有这个禁制了。 但他的举动也让众鬼的轮回之阵出现了短暂的脱离,众鬼不再被困于生前的凡人之躯,纷纷腾空而起攻向方无远。 栈道上的周大叔更是抓起风歇直飞向熔炉! 方无远眸色一暗,手腕一翻,剑意化作实体,分出数十把利剑挡住了周大叔的去路。 众鬼见状,前仆后继地以身撞剑,为周大叔开出一条去路。 方无远咬咬牙,放弃了使剑,捏着法诀的手快得只能看见残影。而随着他的法诀落下,地上有数枝藤蔓破土而出,迅速长成成年男性手腕粗细,并且越升越高,直到化作屏障挡住了整个熔炉口,让众鬼无法将风歇扔进去。 这藤蔓是风雁回托言惊梧转交给他的庆生礼,曾在无声涧下让刚重生回来的他险些再次丧命。 只是,风雁回养的藤蔓虽然厉害,但到底是木属性,熔炉里的高温一点一点地灼烧着藤蔓的身体。 而控制藤蔓的方无远也受到高温的影响,已是满头大汗。再加上这是他第一次控制藤蔓,又一次性召唤了数十根,以他如今的灵力,难免有些力不从心。 必须尽快救回风歇! 方无远疯狂压榨体内的灵力,一边控制数十根藤蔓挡在熔炉口,一边御剑攻向周大叔。 周大叔拎着吓蒙了的风歇左躲右闪,并不与方无远正面突击,似乎看出了此刻的方无远已是强弩之末,与他打起了消耗战。 而其他冤魂分出一部分帮周大叔阻挡方无远的攻击,其余人竟在藤蔓身上点起了火! 方无远咬着牙,正准备以神念强行控制藤蔓继续挡住熔炉口,还不待他再捏法诀,竟见身上着火的藤蔓违抗怕火的本性,不闪不避地死死护住熔炉口,为方无远救风歇争得机会。 众鬼无法突破藤蔓结出的屏障,发出尖利的刺耳叫声。 “把他扔进去!” “两百年了,我们终于找到他了!” “把他扔进去!扔进去!” “扔进去我们就解脱了!” 冲天的怨气影响了方无远的神智,他意识飘忽,仿佛自己也成了众鬼中的一员,与他们一同经历轮回,而每每到推风歇进熔炉时,总会在出城前一刻失去风歇的踪迹。 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一次又一次的轮回,让众鬼的怨气日渐浓厚。 直至今日,眼看着又要功亏一篑的众鬼多年积攒的怨气陡然迸发,竟在山中形成了暗沉迷障! 方无远只觉意识昏沉,他似乎又回到了鬼城内,床上躺着昏迷不醒的师尊…… “师尊……” 言惊梧缓缓睁开眼,脸上是无事发生的困惑:“阿远怎么了?” 不,这不是师尊,师尊还在等着他去救。 方无远摇摇头,狠心咬破了舌尖,从迷障中挣扎出来。 他趁众鬼以为他陷入了迷障,正全心全意对付浑身起火的藤蔓时,一剑砍向周大叔的手臂。 一阵墨绿雾气散去,被周大叔抓着的风歇从半空掉落,方无远忙御剑接住了风歇,却见风歇神识混沌,目光呆滞,只是嘴里喃喃着:“哥哥呢?我找不到哥哥了……” 方无远一顿,难道唤醒风歇意识的关键是帮他找到莫道长?但那浑身怨气浓郁的莫道长不是鬼修吗?若是把风歇交给莫道长,风歇真的能清醒过来吗? “可是在鬼城时,你分明已经见过莫道长了,”他蹙眉疑惑。 “不是,那个不是哥哥,”风歇像是听懂了方无远的话,眼神依旧懵懂,却一字一顿地回答,“哥哥是好人,哥哥不会那么凶,哥哥不会打我……” 方无远一愣,不待他追问,众鬼尖叫着冲了过来,意图抢回风歇。 他定睛看去,藤蔓挡住熔炉口的那部分竟然在熔炉和众鬼的双面夹击下已经烧成了灰烬,主干部分正光秃秃地贴着地面吸取滋养自身的灵力。 第42章 莫晚晴 山顶被熔炉里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数以百计的冤魂无所畏惧地扑向方无远。 而此刻的方无远腹部伤口已经因为连番的激烈打斗裂开了,鲜血在黑色斗篷上氤氲开一团湿意。 眼看对方人多势众,方无远忽然想起陈望秋赠予他的庆生礼,那小盒子可以同时发射上百根暗器,虽只能一时将冤魂灵体击散,但冤魂再次“复活”是有时间间隔的,至少能让他喘口气。 他连忙从储物戒里掏出小盒子,只见小盒子上面刻着“天女散花”几个小字,他打开天女散花,却见装填暗器的位置后面还有个隔断的小格子,里面装着一小团用水包裹起来的紫火。 那是九阳紫火! 方无远大喜,这种阳刚异火天生便是阴魂的克星! 他捻起紫火,破开了那层阻止紫火蔓延的水团,在冤魂冲过来时,将紫火置于天女散花前,射出的暗器挟带紫火直冲冤魂! 而这一次,冤魂没有再如往常一般散去,紫火刹那间将冤魂包裹其中,山顶下只剩下冤魂被烈火燃烧的惨叫声。 其他冤魂见状,心生怯意,若是魂飞魄散,便再也没有解脱的机会。他们转身想跑,却见身后出现了一个人。 “那是……哥哥?”风歇困惑地看向那人,那人眼窝深邃,鼻梁挺直,长相与莫道长别无二致,只是脸上画满符文,身带浓郁的凶煞之气,有风吹过,撩起覆在他身上的黑袍,露出半截手腕,上面布满了被啃噬的疤痕,深可见骨。 众鬼看着那人逼近,竟是下意识地朝方无远那边退去,像是极为恐惧那人。 方无远心生警惕,那人一出现便是铺天盖地的煞气,仿佛被压制数百年的厉鬼好不容易得见天日,难道这就是那些冤魂的主人? “你不是想救你师尊吗?”那人停住脚步,看向方无远,“杀了他们,小风就会忘记这里的事,他就能回到你师尊身边。” 那人声似万年不起波澜的幽潭,冷得渗骨。 但他的话让方无远不再迟疑,只要能救师尊,不管那人是谁,想做什么,他要先把这些蛊惑风歇的鬼都杀了! 挟带紫火的暗器纷纷射向众鬼,众鬼四散逃逸,却像被什么东西困住了一样,逃脱不得。 “莫晚晴!你好狠的心!” “你这个屠城的恶人!老天不会放过你的!” 尖利恶毒的诅咒在山顶回荡,又逐渐消散在风里。 随着众鬼的消失,方无远眼前景色变化,茅屋和上山的长阶都不见了,山顶的熔炉不仅熄了火,里面还长满了草木,看上去被遗弃了很久。 莫晚晴也消失了,却多了一把煞气缠身的鬼剑插在地上。 “阿远?”风歇扯了扯方无远的衣袖,“我们怎么在这里?仙尊呢?你怎么受伤了?” 方无远确认风歇已经清醒,终于松了口气:“师尊因你昏迷不醒,你快回去找他。” 风歇听得云里雾里,但也明白言惊梧的情况很是紧急,他拉着方无远准备一起走,却被方无远拒绝了。 “你先去找师尊,我还有点事,”方无远说道。 风歇看了眼方无远的伤口:“那你照顾好自己,我一会儿就来找你。” 目送着风歇离去,方无远挡住了腾空而起、想去追风歇的鬼剑:“你是莫晚晴?” 鬼剑弯了弯身体,做出点头的动作。 “你既然是风歇的哥哥,为何会变成这幅样子……” 方无远话音未落,那鬼剑忽然重重地拍在他头上。 “你……”方无远来不及防备,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醒醒,醒醒。” 有人在方无远身边轻唤,将方无远从昏昏沉沉地意识中拉了出来。 “你就是莫道长吧?为什么要杀我?”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壮汉赤衤果着上半身,为方无远端来一碗药。 什么莫道长,他不是叫……他叫莫晚晴,是的,他就是莫道长。 “嗯?问你呢,”久未听到回答,壮汉有些不高兴,但追问的语气还算和善。 为什么要杀他……“莫晚晴”皱眉沉思,他的记忆一片空白,但话却不假思索地从他唇齿间跳出:“屠夫!束手就擒吧!” 记忆慢慢回笼,“莫晚晴”想起了他来此的目的。他云游路过一座小城时,听城中百姓说山上有个铸剑师,把城里的孩子抓走扔进熔炉要铸什么邪剑。 他骤然起身,拔出佩剑,直指壮汉:“张剑铭!我今天便要为城中百姓杀了你这个屠夫!” “我是铁匠,不是什么屠夫,”张剑铭不紧不慢地拨开指在他面前的剑:“莫道长,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但你想护的城中百姓,当真是良善之辈吗?” “你只是云游经过此地,你了解他们做过什么吗?” 张剑铭自顾自地坐在灶台边煮起了饭:“这山脚下原本只有一个村子,后来来了一伙强盗,屠了整个村子,拿着他们抢来的钱财,不过三五年,便建起了这座小城。” “什么?!”“莫晚晴”难以置信地看向张剑铭,“你说城中百姓是强盗,他们屠了一个村子?!” 张剑铭的脸在灶火的映照下扭曲了几分:“我的父母,我的妻女,我熟识的邻居都被他们杀了,一夜之间,整个村子都没了。只有我,云游外出找什么长生之道,躲过了一劫。” 他一声笑透出几分凄凉:“长生之道没找到,连原本近在咫尺的美满也没有了。” “那你……那你也不该拿幼童来铸剑!孩子何辜?”“莫晚晴”底气不足地质问道,“你若想报仇,不是该去找大人吗?” “何辜?那我的妻女何辜?父母何辜?乡民又何辜?”张剑铭一声大笑,“莫道长,你为他们伸冤,谁又为我伸冤?来日你若有冤屈,你帮助的那些人,又有谁会为你出头?” “莫晚晴”一时无言,只能小声反驳:“我行好事是为我心,又不是为了挟恩求报。” 张剑铭诧异地看向他,良久才开口说道:“莫道长,你是好人,我不杀你,你走吧,去别处行你的好事。” “莫晚晴”闻言,抬脚想走,但身体却不听指挥,依旧固执地留在屋内,想要劝说张剑铭。 张剑铭目光坚毅:“我的仇是一定要报的,待我的鬼剑铸成,这一城百姓,一个也别想活。我不想杀莫道长,莫道长也杀不了我,又何必留在这里?” “莫晚晴”蹙眉:“你不是会法术吗?为何还要用孩童炼制鬼剑?” 张剑铭看向他:“你不知道吗?这些人有个名叫‘惑心铃’的宝贝,他们虽杀不了我,但我轻易也杀不得他们。这些劣种,至今还在用‘惑心铃’坑害过路游人,劫财骗色。” “张大师!张大师!” 还不待“莫晚晴”追问,门外忽然传来了哭喊声,那声音有些熟悉,听上去是…… “莫晚晴”仔细回忆一番,好像是马大姐的声音。他入城后,马大姐最是热情,每天都拉着他去她家吃饭。 张剑铭拦住了“莫晚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你在屋里待着,别出声。” 他独自一人推门走了出去,看向灰头土脸跪在地上不停叩拜的马大姐:“何事?” “大师大师!”马大姐止住了哭啼,抹了把眼泪,手上的灰尘因此沾到了脸上,愈发狼狈,“我们找到阴年阴月阴日生的孩子了,周大叔已经把那孩子送去熔炉了,求您放了我的孩子吧,求求您求求您……” “什么阴年阴月阴日的孩子?”“莫晚晴”的声音有些飘忽,如果他没记错,小风就是阴年阴月阴日生的,再加上他母亲难产而死,又是个天生的瘸子,不过四五岁便被父亲和继母抛弃,与乞丐为伍,被他救过一次后,便缠上了他。 钗髻散乱的妇人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抬头看清说话人的面容后仿佛见鬼一般尖叫一声:“莫、莫道长……你不是、不是死了吗?” “熔炉在那边,”张剑铭指了个方向,便见“莫晚晴”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张剑铭紧随其后,却在路过马大姐时冷冷地丢下一句:“你的孩子早就死了。” 他话音刚落,马大姐仿佛被抽去生机,呆呆地倒在了地上。 “小风!” “莫晚晴”赶到时,小风已经被周大叔带上了熔炉上方的那块悬石,见他来了,还心无戒备地朝他挥手。 “不要!” “莫晚晴”目眦欲裂,大叫一声,想要御剑去救,却见那十岁大的孩子被一双黑手毫不留情地推了下去,如折翼的小鸟一般,直直坠进熔炉里。 一片火花从炉中溅出,来晚一步的“莫晚晴”飞到熔炉上方,朝里看去,早已没了小风的踪迹,连片衣角都没剩下。 他恍惚从剑身跌落,幸好张剑铭及时赶到,接住了他。 头顶是周大叔兴高采烈的叫声:“我们找到了!我们找到了!张大师,你答应过我们的,只要找到阴年阴月阴日生的孩子,就不会再抓城里的孩子了!” 张剑铭抬头看向周大叔,微微一笑,眼底全是冷意:“是的,我不会再抓城里的孩子了。” “莫晚晴”收紧手掌,连指甲印进了肉里都未觉痛感。他一心来为城中百姓讨个公道,将跟了他一路的小风托付给他们,明明临走前他们还答应得好好的,会照顾好小风…… “莫道长放心去吧,小风的衣食有我管!”马大姐热情地拉着小风的手。 “让小风晚上来我这里住,肯定睡得舒舒服服的,”客栈的周大叔和善地笑着。 “哥哥注意安全,别再受伤了,”小风有些担心 ,但他一向崇拜莫晚晴,“等我长大了,我要跟哥哥一起惩奸除恶!” 张剑铭回头扶起失魂落魄的“莫晚晴”:“莫道长,世间恶人可以杀尽,但人心养出的鬼却是除不尽的。” “你说,到底是人成了恶鬼,还是恶鬼披上了人皮?” 第43章 鬼剑 “这是……”一个红衣女子来到山顶,一眼便看到了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方无远。 她掐了掐方无远的人中,但方无远没有任何反应:“腹部的伤看着可怖,却并不严重,怎么会醒不过来?” “还有这把剑,”红衣女子捡起鬼剑,上面一点煞气也无,只是剑身寒凉刺骨。 她蹲下身,两指扣住了方无远的脉门,俏丽的脸上眉头紧锁:“脉搏怎会如此虚弱?” “元神也如此虚弱……” 她暗道不好,方无远的身体逐渐变得冰冷,这是离魂之症。 红衣女子看向一旁的鬼剑,心中有了猜测,分出神念去探查方无远的元神,果然见方无远的体内多了一缕魂魄,那缕魂魄正在将方无远的生魂挤出体外。 “剑灵夺舍?”她微微诧异,“倒是少见。” 她指尖点在方无远眉心,一抹红光没入方无远体内:“能不能挺过这劫,皆看你的造化了。” —— “莫晚晴”站在熔炉旁,呆呆地仰头看向熔炉。 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衣衫早已被打湿,有风吹过,“莫晚晴”打了个寒颤。 “小风……” 他独自游历多年,并非不知人心险恶,只是还是无法相信一路缠着他的孩子已经化在了熔炉里。 他还记得,他从路边刚捡回高烧不退的小风时,他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仿佛随时都要离开人世。 他找来大夫为他看病开药,才有了现在健健康康的人儿。 神采奕奕的小风跟生病时完全不一样。明明身有残疾、生活困顿,又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充满了对生活的希望。 一点也不像个小乞丐。 “哥哥,我可以跟着你吗?我想跟你一样行侠仗义!” 自己当时是怎么回应的? 似乎什么也没说,只自顾自地走路。什么行侠仗义?他是为了逆天改命。 后来……每次他以为那个小瘸子早就走累了、离开了的时候,回头却总能看到那个一瘸一拐的小小身影。 他看着他为翻车的大叔捡滚落一地的果子,帮弯腰割麦的老奶奶收庄稼,把干粮分给比他还小的乞儿…… 那是个善良的孩子。若是好人有好报,他一定是福泽深厚之人。 这样的孩子本该好好活着。 耳边传来鼓风箱的声音,是张剑铭发狂一般地捶打着刚从熔炉里夹出来的剑。 这让“莫晚晴”想起了他的义父。义父是个器修,喜欢在下雨天铸剑,说是听着雨敲石阶的声音,捶打剑体的节奏会变得有韵律,持剑的人会感受到剑的愉悦。 他的剑也是义父铸的,但他听不到剑的愉悦。他本就不是个过得开心的人。 义父说他命主孤煞,无亲无情。他原以为是义父诓他的,直到他刚刚得知是自己克死双亲后,没多久义父便死了。 “莫晚晴”神情恍惚地看向熔炉,即使天降大雨,熔炉中的火依旧熊熊燃烧着。 “孩子,天无绝人之路。去行好事吧,或许哪一日,你的命数就变了。” 义父死前是这么说的,小风出现时,他真的以为自己“无亲无情”的命数变了…… 忽而,“莫晚晴”脑中传来剧烈痛意,两种声音在他识海里交织,似有千万根针扎进了他的脑袋。 “方无远,命数并非既定的……” “莫晚晴,你当真以为你能改得了你的命吗?” “哈哈哈哈我的鬼剑!我的鬼剑!” 雨中飘来张剑铭的狂喜笑声:“我的剑成了!我的剑成了!爹!娘!夫人!我能为你们报仇了!” 意识杂乱的“莫晚晴”乍然被惊醒,他扶住一旁的山壁,揉了揉太阳穴。 张剑铭发狂似地提剑劈向不远处的一棵大树,笑声戛然而止:“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怎么会失败?” “莫晚晴”闻声看向那棵树,那树竟然连一片叶子都没掉下来。 张剑铭不敢置信地将灵力注入剑体,然而他手中鬼剑却毫无反应。 他再三尝试,终于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把死剑,一把无法被灵力驱使的凡铁。 “不可能!这不可能!不可能……”张剑铭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他几年的心血就这样落空了。 “莫晚晴”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勾起,露出一抹讽笑。 什么恶有恶报善有善报?若果真如此,为何死的是无辜村民?为何死的是小风?而这些作恶的人,竟然还有法器护身! 若真有因果报应,老天为何不睁眼看看这人世? “我也是阴年阴月阴日生,”“莫晚晴”说道,他看向熔炉,眼里没了生的光彩,只剩下沉沉死气,“你再铸一把剑需要多久?” 张剑铭猛然抬头,脸上是遮掩不住的惊喜,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三天!所有的铸剑材料都是现成的!你并非婴孩,但若是修士祭剑,此剑威力只会更强!必能破开惑心铃!” “三日之后,以我祭剑,”“莫晚晴”说道。张剑铭的修为高于他,连张剑铭都无法破开惑心铃的守护,若想报仇,此剑必须铸成。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再次响起,熔炉下的薪火烧得不顾一切,恨不得连熔炉也一起吞噬了。 “莫晚晴”并不离开,只在山壁下呆坐着,等着张剑铭铸剑。 他一路走来看过太多不堪与龌龊,他做不到如小风那般目之所及皆是美好与希望。若是他这种天煞孤星以身祭剑,必能成鬼剑,为小风报仇。 他的剑下曾斩过不少妖邪,就让他再为小风斩一次恶。那个曾给过他希望的孩子,本不该因为他而断送生命。 三天匆匆而过,至第三天夜深时分,熔炉里又诞生了一把剑。 “莫道长,你想好了?”张剑铭报仇心切,满怀期待地看向他,“此剑若成,你会化作剑中之灵,即使无人持剑,你也能以剑身杀人!” “莫晚晴”并未回答。 三日的静默,他将他的一生孤苦回味了无数遍,人世间早已没有他所眷恋的人。 他头也不回地走向熔炉上的那块悬石,他的身后是满如圆盘的月。 “今天是中秋,”“莫晚晴”脸上露出向往的神情。 “孩子,来吃月饼,”义父摆了一桌子的月饼,招呼道,“不知道你喜欢哪种馅儿,我把街上卖的各买了两块。” “哥哥!中秋节要吃月饼的!”小风举着他刚从一个大婶手上换来的月饼,“这是我给婶婶劈柴换的,哥哥快吃!” “莫晚晴”将回忆抛却,纵身跳入熔炉,顷刻间尸骨无存。 天上有乌云飘过,遮住了如水月色,夜幕中只剩下熔炉和铸剑台上的灼灼火光。 张剑铭不敢耽搁,取出剑体,进行最后的捶打。 而当他最后一锤落下时,乌云散去,一轮血月出现在半空中,剑体迸发出冲天的煞气。 “成了!”张剑铭欣喜若狂,他的鬼剑终于铸成了! 他拿起剑,再一次想试试鬼剑的威力,然而当他挥剑劈向不远处的大树时,大树依旧纹丝未动。 “这……”张剑铭困惑不已,心急如焚,“怎会如此?” 这里面不仅是他的心血,也有莫晚晴的希冀,绝不能失败,绝不能! 他手中鬼剑充满了煞气,甚至因那未成的一剑在他手中争鸣不已,像是迫不及待要冲出来噬肉饮血。 张剑铭恍然大悟。鬼剑差一个将煞气宣泄而出的突破口! 这是还未饮血的剑,它需要人血来唤醒剑身蕴藏的所有力量,而最好的开刃之血,自然是铸剑师的血! “今天是中秋,”他抬头看向天上血月,缓缓将剑举到脖颈边。 张剑铭闭上双眼,嘴角含笑,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家团圆的画面。 “爹爹快来!这是我和娘亲做的月饼,爹爹吃月饼!”扎着冲天辫的小丫头坐在凳子上晃悠着双脚,一旁是一对老人,和一个穿着朴素但干净整洁的妇人。 “郎君回来了,饿了吧?快来吃饭,”妇人招呼道,说着添好了一碗饭。 那对老人笑着掰了块月饼给小丫头:“慢点吃慢点吃,还有呢。” 这一幕画面曾出现在他眼前,曾出现在他梦里。 剑动了。 鲜血自张剑铭脖颈处的伤口处流出,被鬼剑一滴不落地尽数吸入,直到这具尸体变得干瘪,再也流不出一滴血。 天上月亮染上的血色越来越浓,鬼剑嗡嗡作响,终于,一道虚影浮现在剑体上方,满身煞气。 “莫晚晴”与鬼剑漂浮在半空,看向山下小城的目光冰冷残忍:“是你们该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他与鬼剑直冲小城,剑身在空气中划出尖利的啸声,这声音惊醒了小城中一小部分正在安睡的人,也惊醒了惑心铃的防护。 然而,还未等惑心铃响过三声,鬼剑直击铃身。 “叮当——” 惑心铃应声而碎,只有清脆的铃声还在小城上方回荡,将睡梦中的人们一一唤醒。 但已经晚了,没了惑心铃的守护,他们只是一群披着恶鬼皮的凡人。 化身剑灵的“莫晚晴”一剑一剑地收割着这些强盗的生命,麻木冷漠,剑剑割喉,很多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求救的声音,便再也不能说话了。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小城里已是血流成河,遍地死尸。 第44章 血契 灰暗的天空下,一座寂静无声的小城矗立着,浓郁粘稠的血腥味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莫晚晴”从漫长重复的杀人游戏中醒来时,看到的便是尸山血海。 城中没有一个活口,天上的血月冷冷地注视着这片人间炼狱。 他愉快地吹了个口哨,无所顾忌地将满城怨气吸入剑身,扩充着自己的力量。 就在此时,一堆尸体上空浮现出数个虚影,青面獠牙,狰狞可怖,正是方才死在鬼剑下的人! “莫晚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鬼剑在他手中打了个转,剑尖指向地面,四处冲散的煞气激得冤魂纷纷后退。 他冷笑一声:“还真是阴魂不散。” 众鬼尖叫着扑向“莫晚晴”,恨不得将他们的仇人分食殆尽! 但饮了百人鲜血的“莫晚晴”也不是好惹的,掌中鬼剑一翻,便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只鬼打得形神俱灭。 只是,这些鬼生前就是坏事做尽的恶人,并没有被“莫晚晴”的行为震慑,依旧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虽伤不到“莫晚晴”,但也十分缠人。 随着时间的流逝,“莫晚晴”渐渐发觉,这些恶鬼似乎越来越强了,他们正在学着如何以鬼身吸纳阴气。 “莫晚晴”并不畏惧,但双拳难敌四脚,众鬼人多势众,总有他顾及不到的时候。 他稍不注意,便有恶鬼扑上来啃食他的躯体。 熟悉的刺痛感刺激着他的意识,他的神思逐渐恍惚…… 鬼哭崖下,恶鬼凄厉地尖叫声穿透方无远的脑袋,直刺他的神识。 他缓缓睁开眼,鬼哭崖下被恶鬼撕咬的画面与眼前的场景逐渐重合。就在此时,一点红光没入他的身体,为他驱除了识海中的混沌。 方无远的眼神变得清明,不再陷入莫晚晴的记忆中,傍身的鬼剑也化作了他的本命武器,曲霞杖。 他面前的对手不再是那群恶鬼,而是鬼剑的剑灵莫晚晴:“剑灵夺舍?当真是胆大包天。” 莫晚晴难以置信地看向方无远:“重生?!这怎么可能?!” 方无远目光一冷:“既然你看到了我的记忆,那便留你不得。” 他手中曲霞杖挟着幽幽绿光轻轻点地,无数藤蔓从地底涌出,直冲莫晚晴。 莫晚晴暗道不好,方无远既然已经清醒过来,此处又是在方无远的识海中,对手占据主场优势,强行夺舍已是痴心妄想。 那臭道士的阵法将他与众鬼困在此处,在与众鬼没完没了的厮杀中,他早就将众鬼的怨气炼化成了他的一部分,如今众鬼被方无远杀死,他也元气大伤,先头想将方无远的魂魄挤出体外,便是为了借活人肉身蓄养元气。 方无远也看出了莫晚晴的虚弱,攻势愈发强劲,他绝不能让莫晚晴活着出去,泄露自己重生的秘密。 他有归一相助,但天道的力量并不强大,甚至每用一次便会愈发虚弱。若是他重生的秘密被泄露出去,只怕旁人会像魔尊风雁回初见他时,将他当作妖邪。 莫晚晴急急躲过方无远控制的藤蔓,脑中迅速思考着突围的办法。他夺舍方无远是为了活命和留在小风身边,若是就此灰飞烟灭,实在是不甘心。不如先逃出去再做打算。 方无远紧追不舍,也时刻提防着莫晚晴再有什么阴招,却见莫晚晴逐渐化作虚影,原来是想逃出他的身体。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哪有这么容易?”方无远冷笑一声,地上藤蔓迅速化作牢笼将莫晚晴罩在了里面。 不待莫晚晴说话,方无远张开的右手逐渐握紧,藤蔓化作的牢笼也渐渐收紧。 莫晚晴在牢笼中左冲右撞,始终无法破开牢笼,只能以全身力量对抗,减缓牢笼收紧的速度。他心里焦急,等这牢笼完全收紧,他的灵体也会随之灰飞烟灭。 如此绝境,该如何是好…… 莫晚晴灵光一闪,还有一个办法!他放弃了抵抗牢笼的缩近,双手合起,将全身灵力都汇聚在掌心。 守在方无远身边的红衣女子盘膝打坐,忽见鬼剑腾空而起,直冲方无远的咽喉而去。 她横刀一挡,便将鬼剑挑飞了。不过到底慢了一步,鬼剑的剑尖划破方无远的皮肤,有微小血珠渗了出来 她细眉一挑,看来方无远已经恢复了意识,甚至压过了剑灵,否则剑灵也不会操控鬼剑伤害方无远的躯体。 若是这具躯体已死,那他的夺舍便没有意义了。 莫晚晴咬牙切齿,没想到方无远身边竟然有人守着。他来不及多想,藤蔓已经勒进了他的身体里。 人濒死时的力量总是最大的,莫晚晴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他嘴中念念有词,一道剑影自他眉心飘出,飘向方无远。 方无远来不及闪躲,便见那剑影没入了他的眉心。他勃然大怒,催动全身灵力,捏紧藤蔓牢笼,却觉脑中一阵刺痛,这牢笼无论如何都无法继续收紧,甚至还松了几分。 方无远扶着额头,发觉手腕处多了一道剑印,这是……血契? 血契是剑灵认主不太常见的一种结契方式,大多数剑灵结契结的都是心契。 心契重在剑与人心意相通,互利互助,若一方受伤或者死亡,另一方也不会受影响。 而血契需要结契人将自己的献血滴在剑身,由剑灵主导,把灵体分出一部分至结契人体内,从此剑与主人同甘共苦,永不背叛。但主人受伤或死亡,剑灵也会因此受到不同程度的重创。 当然,主人也无法伤害剑灵。这种血契大多是两厢情愿,甚少有剑灵主动与人结血契。血契相当于奴契,大多剑灵宁可被打散也不愿意结奴契。 但方无远必然是不愿意与莫晚晴结契的,莫晚晴只能借着鬼剑剑身沾了方无远的血,而他的灵体此刻又恰好在方无远的识海内,便强行与方无远结契。 当他看到小风跟着他们进城时不再一瘸一拐,甚至长高了很多,他是欣慰的。他原以为被祭剑的小风早就连魂魄都没有了。 可恨那些恶鬼为了突破臭道士设下的阵法,竟然蛊惑小风!他是阵中灵,无法从内干预阵法的轮回,原本是想将小风赶走,却没想到小风即使挨了打也不愿离开。 那时他便想,若是能破开阵法,带着小风一起出去,看看小风如今的生活,该有多好。 他要的是能留在小风身边,所以,哪怕结下血契,也在所不惜。 方无远醒来时便臭着一张脸。血契虽能防止莫晚晴将他的秘密说出去,但剑灵强行与他结契,还是让他十分不快。幸好莫晚晴因为过于虚弱回到剑身休养生息,也免得碍他的眼。 他见身边还有位女子,才略略收敛了些。 方无远打量着那位女子,细眉杏眼,五官精致却不施粉黛,艳丽红衣也挡不住她的英气逼人,与大师兄的描述很是相似:“想必这位就是赵前辈了。” “多谢前辈相助,”他起身行礼。与剑灵争夺身体时,曾有一道红光唤醒了他片刻清明,应当就是赵锦炎出手相助。 “是你有这个造化,”赵锦炎笑着看向方无远的手腕,“这是结契了?也算因祸得福。” 方无远闻言,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了许多,心中很是不情愿。他想尽办法远离一切会诱他入魔的因素,结果却与一个鬼剑结了契。 赵锦炎见状,也猜到了方无远的顾虑:“你师尊曾说,剑并不分正邪,只是人有善恶。” 方无远一愣。向来只听过邪剑会影响主人的心境,这样的说法倒是头一次听到。不过,若是他师尊说的却也合理,师尊剑心澄澈坚毅,世上无人比得过师尊的剑心。邪剑而已,自然影响不了师尊。 “说来也是有缘,”赵锦炎看向山脚下的小城。 阵法已破,小城露出原本的模样,破旧的断壁残垣上长满了绿色的草木,曾经繁荣的小城已经在风沙的侵蚀下失去了居住的痕迹。 看似荒芜,又充满生机。 “我听凝月说,你太师祖路过此地时,曾封印过一把煞气冲天的鬼剑,后来,他跟着你师祖云游,又在此地遇见了仙剑风歇,”赵锦炎说道。 “原来还有这段渊源,”方无远随之感叹,心中却在猜测赵前辈与掌门是何关系,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般唤掌门。 “你师尊在何处?”赵锦炎问道,“世安跟我说他的状况不太好。” 方无远连忙联系李望飞。阵法已破,想来李师兄已经带着师尊出了鬼城。 “李师兄说,师尊已经醒过来了,只是身体还有些虚弱,”方无远松了口气。 赵锦炎点点头:“这次是你救了你师尊。做得不错,也不枉你师尊疼你一场。” 而一旁的方无远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开了口:“前辈,您这是中毒了吗?” “你竟看得出来?”赵锦炎有些诧异,旋即又回过神来,“也是,你母亲可是妙手回春的方琼枝。我不打紧,快去找你师尊吧,咱们就此别过。” 赵锦炎说着便要御风离开,方无远连忙出声:“赵前辈不去看看我师尊吗?”他记得大师兄说过,赵前辈是师尊的姨母。 “不了,他见了我也是徒增伤悲,”赵锦炎并未停留,风将她的声音送到了方无远耳边,“有缘自会相见。” 方无远来不及相送,赵锦炎已经消失在了他眼前。 他御剑去找言惊梧,心中却是疑惑难消。徒增伤悲?是因为赵前辈中的毒吗? 第45章 汇合 方无远按照李望飞的指引,一路来到了十里开外的小镇。 小镇里人来人往,百姓安居乐业,春日的阳光透过枝头嫩叶洒在街道上,形成细碎的光斑,顽皮的孩童唱着童谣追逐嬉戏,携着女伴路过的少女连忙避让。 “热腾腾的包子!馅足个头大,一个顶饱! 卖包子的小哥吆喝着,顺手将一个包子扔给了眼巴巴看着他的大黄狗:“你这狗东西,喂你一次怎么还缠上我了?去去去,别挡着我做生意。” 他骂着,踢了一脚脏兮兮的大黄狗,眼瞅着大黄狗叼起包子躲回了大树下,才麻利地给方无远捡了两个热包子,装进油纸里:“客官您拿好,您要找的客栈再往前走就是。” 天上忽而下起大雨,行人纷纷跑入屋檐下避雨,热闹的街道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 小哥从桌子下掏出一把伞塞进方无远手里,手忙脚乱地收着摊子。 方无远愣了一下,他入筑基期已久,哪怕不撑伞也不会被雨淋湿,从未想过一位素不相识的路人会塞给他一把伞。 他有些不太习惯地接受了陌生人的好意,下意识地为搬笼屉的小哥搭了把手。 小哥手脚麻利,蒸好的包子并没有被淋湿,他冲着方无远憨厚地笑了笑:“多谢客官,再给您搭两个包子。” 他不等方无远拒绝,便将装好的包子强塞进了方无远怀里:“客官慢走。” “这伞……” 方无远想说自己用不着,却被小哥截断了话头:“您明个儿有空来还我就行,没空还也没事,我弟弟是做伞的,家里不缺这一把。” 他笑着送方无远出门,瞥见躲在树下的大黄狗浑身淋得湿漉漉的,还半阖着眼趴在地上,不知道找地方躲雨。他轻啐一声,捡起石子扔向树干,惊得大黄狗抬头看他。 “过来啊,愣住干嘛?”小哥怒骂,那大黄狗站起身,摇着尾巴一溜烟地踩过泥水坑冲进了包子铺。 方无远撑着伞,看街道旁避雨的人悠然自得地闲话家常,不急不躁地过着安宁恬静的生活。 他想起儿时母亲带他偷偷溜出去行医时,也总是见到这样的场景。那些受了母亲恩惠的病人,会塞给他一个包子,两三块糖,还有做工粗糙的小木剑。 他自小锦衣玉食,自然尝的出来包子和糖都比不得他平时的吃食,但幼时常常觉得那些东西美味无比。 方无远走过这条人世间最平凡不过的街道,才忽然明白,那些东西虽算不得精致可口,却有母亲喜欢的人间烟火气。 他以前也是喜欢的,但后来,他曾拥有的一切都毁了。 方无远快步走向客栈。他并不喜欢雨,湿寒的雨总会让他想起母亲渐渐冰凉的躯体。 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母亲了,直到方才遇见赵锦炎。 “你母亲可是妙手回春的方琼枝……” 方无远敛眉沉思,脚下步履匆匆。若他将来能继承母亲衣钵,想来母亲在天之灵也会开心吧? 他收起伞,推开客栈的门,兴许是因为下雨,店里并没有什么人。 方无远跟着店小二上了二楼,一眼便看到静坐在窗边的言惊梧,清冷华贵,只是面色苍白,看着很是虚弱。 “方师弟快来!”李望飞招呼道,“四师叔正讲师祖外出游历的事!” 方无远快步走过去,言惊梧不紧不慢地往里侧了侧,示意他坐在他身边。 方无远心中涌出无法忽视的窃喜,面上却是不显,他将买回来的包子给师尊、风歇和李顾二人各分了一个。 “阿远不吃吗?”风歇咬了口包子,含含糊糊地问道。 方无远讪笑一声。他许久没下山,出门时忘记多带点银子,身上的钱只够买两个包子,原打算带给师尊和风歇,那小哥又强塞给他两个,才有了李顾二人的。 李望飞正要把自己的掰一半给方无远,却瞥见言惊梧已经掰出一大半包子塞到了方无远手中。 “师尊,这是徒儿特意给您带的。” 掰开了的包子闻着极香,他惦记着师尊贪吃,便想把包子推回去,却见言惊梧面色冷冽,强行把包子塞给了他。 “你是小孩,你多吃点,”言惊梧说道,他怎么能因为馋嘴在小辈面前跌了面? 坐在一旁的风歇还在笑方无远不会数数,李望飞嘴里嚼着包子催促着要听故事。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桌上茶香氤氲开一小片雾气。 “刚才讲到哪了?”言惊梧问道。 “讲到师祖从我们李家拐了我大伯,又去葬风谷把年纪尚小的二师伯带出来了,”李望飞连忙接话,迫不及待地要听师祖开宗立派的传奇故事。 方无远不大高兴。一说起师祖,他的印象里只有一个浪荡子弟为他师尊折梅送雪的画面。 言惊梧想了想:“接下来,师尊带着大师兄和二师姐继续游历,在路过一座废弃小城时遇见了风歇。” 方无远心念一动,想起他刚才差点被莫晚晴夺舍时看到的场景,风歇祭剑并未成功,成了一块凡铁,那如今的仙剑风歇,与之前的是同一把剑吗? “我被宗主唤醒时,并不记得我从何而来,宗主说,是我度化剑中诸多孩童的怨气,阻止了鬼剑祸世……” 风歇眨眨眼,对过往回忆不甚清晰,只隐约记得他陷入沉睡时耳边总是有小孩在哭。 直到很久以后,他忽然听到有人在跟他说话。 “好孩子,睁开眼吧,已经没事了……” 那声音缥缈,但和善可亲,他依言睁开眼时,便看到两个长相相似的男人,带着一男一女两个弟子。 “要不要跟我走?”他的第一位主人风雁临朝他伸出了手。 小风愣愣开口:“我还要找哥哥……” 他茫然地看向风雁临,却说不出来他要找的“哥哥”姓甚名谁,长相如何,只脑海里隐约有个人影。 “会见面的,上苍怜你,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虽不记得,但风雁临却十分笃定,让他莫名觉得心安,迷迷糊糊地便跟着风雁临走了,还得了新的名字“风歇”。 “那鬼城看着就不是什么好地方,忘了就忘了,”李望飞安慰了两句,又在一旁咂舌,“师祖还真会拐小孩。” 却被言惊梧斜了一眼,吓得他连忙噤声,埋头啃着包子。 方无远听完默默在心里点头,师祖确实很会拐小孩。 他此刻才明白为何风歇祭剑却成了一块凡铁。原来张剑铭并没有失败,任谁也想不到,一个孩童竟能以一己之力压住剑中数个死去幼童的怨气,还将他们度化了。 “不许你说宗主!”风歇生气地瞪了眼李望飞,“宗主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那四师叔呢?”李望飞问道。 却见风歇毫不犹豫地说:“仙尊是第二好!” 方无远抿着嘴在心里反驳,我师尊才是天下第一好。 李望飞继续问:“那掌门师伯和二师伯排第几?” 风歇愣住,终于回过神来李望飞是在逗他。他气愤地踢了一脚李望飞,不肯再与他说话。 “好了,天色已晚,各自回去休息吧,”言惊梧说道。 他掩面咳了几声,李望飞等人也不好再闹他,便结伴一同回了客房。 “方师弟,你住那间,”李望飞指了指言惊梧对面那间屋子,“早点休息。” 方无远看了眼言惊梧紧闭的屋门,本想看看师尊身体如何,却踌躇着不敢进去,他要如何跟师尊解释他与一把鬼剑结了契? 就在他打算放弃时,言惊梧的门忽然开了,脸色苍白的仙尊示意方无远跟他进来。 两人刚刚落座,言惊梧便问起了方无远右手手腕上的剑纹:“何时结的血契?” 方无远下意识地缩了缩手,没想到师尊早就注意到了。眼看着无法隐瞒,他只好将风歇走后他遇到的一切说了出来:“鬼城也是因着太师祖的封印日久消弭,最近才重现于世间……” 言惊梧听完,良久才缓缓开口:“风歇只说你腹部受了伤,望飞也说你一切安好。我想着有姨母在应当不打紧……” 言惊梧面上不显,暗自懊恼,早知如此,便该一醒来就去找方无远。 他看向方无远的腹部,那里似乎已经包扎过了,并无异状:“你这次做得很好。” 反倒是他,成了他们的拖累……此前风歇与他形影不离,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剑灵离体成了隐患,而他对解决之法毫无头绪。 言惊梧难免有些黯然伤神。徒弟也长大了,这么大的事,竟不愿告诉他,是打算独自承担吗?他生出几分慈母送行游子的忧虑,偏生他们之间并无血缘关系的羁绊,若日后徒弟独自下山游历,他还会记得回家的路吗? 雏鹰长大总是要飞的,只盼着他们之间的师徒情分不要从至亲走向至疏。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徒弟的剑灵。 方无远来不及说些什么,就听师尊让他把剑灵唤出来。 他臭着张脸,不情不愿地叫出了昏昏欲睡、灵体几近透明的莫晚晴。 言惊梧打量了两眼,便有了论断:“他身上怨气已消,应当不会影响到你,只是过于虚弱,若不将灵体修养好,可能会反噬你身。” 言惊梧将手腕划破,把血滴到鬼剑的剑身上。 “师尊!” 言惊梧的速度太快,方无远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师尊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而随着血迹蔓延,莫晚晴的灵体明显清晰了许多。 “我与你有师徒契,又是大乘期修士,对他而言,我的血元是极好的补品,”言惊梧解释道。他的身体本就虚弱,又割腕喂血,一时间两眼发黑,只能以手扶额,靠在桌边。 “师尊……”方无远连忙将言惊梧扶去床上躺下。 莫晚晴知趣地退了出去。 外面雨已经停了,他漫无目的地在客栈周围闲逛,抬头瞥见风歇坐在屋顶上。 “你在做什么?”莫晚晴按捺住心中久别重逢的狂喜,跳上屋顶坐在了风歇身边。 “看月亮,吃月饼,”风歇指了指大如圆盘的明月,“今天是十六,听李望飞说,今晚的月亮比昨晚的更圆。” 他咬着月饼,说话含含糊糊的:“你身上有阿远的味道,你是阿远的剑灵吗?” “嗯,”莫晚晴点点头,直勾勾地盯着这张他多年未见的熟悉面容。 风歇却以为莫晚晴想吃他的月饼,大方地把他怀中的小盒子推向莫晚晴:“都是仙尊给的,虽然是去年的月饼,但肯定没坏!我跟你说,仙尊的储物戒里藏了好多吃的……” 话未说完,他连忙捂住了嘴:“这是仙尊的秘密,你吃了我们的月饼,可得帮我们保密。” 莫晚晴应了一声,在风歇的期待下拿了块月饼。 “我叫风歇,你叫什么名字?”风歇问道,自以为吃了他的月饼便得跟他做好朋友了。 “晚晴。我叫莫晚晴,”他忽而想起了数百年前的那个孩子。 “那我可以叫你莫哥哥吗?”小风摇头晃脑,叫着叫着,便连那个“莫”字也没有了。 莫晚晴咬了口月饼,齁甜齁甜的,不过,正好与今晚的月色相配。 第46章 哭哭 月光在窗户纸上映出一层银白,屋内烛火跳动,照着一双人影。 言惊梧躺在床上,头晕目眩,良久缓不过神。 方无远为他仔细包扎好手腕上的伤口,抬头却见言惊梧的脸色在烛火的映照下愈发苍白。 “师尊何苦为我伤了自己,”他喃喃自语,为言惊梧诊了脉,又从储物戒中翻找出补气血的药丸,倒来茶水喂着言惊梧吃下。 言惊梧并未听清方无远的话,他往床里侧了侧,示意方无远上来:“你身上也有伤,快早些休息吧。” “只是些皮肉伤,不打紧,”方无远这般说着,但还是乖顺地褪去外衣,躺在了言惊梧身边。 言惊梧看着方无远完全长开了的面容,剑眉斜飞,星眸闪亮,俊逸的面孔有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沉稳。 “为何独自一人去接近鬼剑剑灵?”言惊梧思来想去,还是将心底无法舒缓的忧思问出了口,“为何对血契遮遮掩掩?” 方无远与言惊梧离得极近,甚至能看清师尊白皙的皮肤上细小的绒毛,自然也无法忽视师尊看似冷漠的外表下掩藏着的担心。 他不愿惹师尊忧虑心烦,影响身体,终于选择了有话直说:“徒儿想将剑灵的来历问个清楚,或许能知道风歇离开您的真实原因,以防下次再有剑灵离体的事,不曾想鬼剑剑灵会起夺舍的心思……” 言惊梧微愣,显然没想到徒弟是为了他才涉险的。他忽而扯来被角,低头敛眉,挡住了大半张脸,说话的声音闷闷的:“你平安便好,不必为我涉险。” 方无远心生怪异,但他看不清言惊梧的表情,便将身体靠近了些,却听到被子里传来细碎微弱的哭音。 “师尊?”方无远一时惊诧心急,顾不得师徒之礼,强行扯开被子,便见言惊梧一双圆眼里蓄满泪水,兜不住地往外溢。 他手忙脚乱地为师尊擦着眼泪。师尊向来冷面示人,只偶尔自那圆眼中泄出半分情绪,他从未见师尊红过眼。 “是徒儿做错事了吗?”方无远忙将自己最近的种种行为一一反思。 却听言惊梧呜咽着说了声“没有”,便只一个劲儿地掉眼泪,抿着嘴不愿发出哭音,又着急跟方无远解释,偏偏一张口就有泣声流出,折腾了半响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徒儿就在这里,您慢慢说,”方无远没了头绪,被师尊的眼泪扰得神思难安,满心疼惜,却只能强装镇定,为师尊抚背顺气。 他甚至一度怀疑师尊被人夺舍了,又想起师尊失忆时为了一根糖葫芦与掌门生气,还嚷嚷着要找师祖告状。或许,比起二十来岁时,师尊只是学会了掩藏情绪,并非全是平日里那副冷情冷意、无坚不摧的模样。 待那细弱的哭声渐渐止了,方无远才开口问道:“师尊为何伤心?” 哭完了的言惊梧悄悄抬起眼皮看向方无远,又自知丢人,继续将大半张脸藏在一直捏着的被角里:“我原以为你长大了,便不愿再如从前那般同我说你的心思。你刚回来时,对那剑纹也是遮遮掩掩,不想与我说……” 他想起前些日子风雁回与他说的话:“半大的小子最难养,翅膀硬了总想往外飞,你看看卫世安,结了丹后就没在灵源峰待过几天,他尚在襁褓中就被李凝月捡回来亲自照养……” “虽说孩子大了总要出去闯荡,但长辈心中难免不舍……”言惊梧声音闷闷的,“出去闯荡也就罢了……倘若你与我离了心,生疏了,便如今日一般,天大的事也只自己担着……” 方无远为师尊疼爱他而欣喜,又莫名升起些许烦躁。除了疼爱,他似乎还有什么想要的不曾被满足。 “可你从前也是会因着旁人的冷言冷语来与我诉委屈的,”言惊梧自顾自的继续说道,“剑灵之事,若我不问,你当真不打算说了吗?” 方无远一时语塞,良久没有开口。他确实有过隐瞒的想法。 言惊梧得不到回答,自己也猜到了大半,转过身去背对方无远,心中愈发伤心。 他识海中曾莫名频频闪过方无远离开宗门,受尽苦楚也没有回来找过他一次的画面。这些幻象因着方无远的沉默不语全都化作了悲戚。 “师尊为徒儿魔气缠身一事殚精竭虑,徒儿不想惹师尊忧心,”方无远见状不妙,连忙解释,打断了言惊梧的胡思乱想,“徒儿只是想让师尊安心……” “报喜不报忧?”言惊梧想起他在话本里见过的桥段,微微蹙眉。他始终不明白为何会有这样的说法?长辈不就该做好小辈的依靠和避风港吗?就像他的师尊和师兄一样。 “为你着想是为师的责任,你有事就该与我直说,天塌下来也有师尊帮你,”言惊梧说道,语气笃定,不容置疑,“魔气如何,前路如何,你都无需独自面对。” “是,徒儿记下了,”方无远兀自将这些话翻来覆去地咀嚼着,细细品尝其中的甜味儿。 他大着胆子将脑袋贴在了言惊梧的脖颈处,想再说些什么宽慰师尊,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方无远想起了白天的那场雨:“师尊,我想母亲了,您能跟我讲讲母亲年轻时是什么样的吗?” 言惊梧闻言,心里难免疼惜他,但也不可遏制地松了口气,他的徒弟并没有因为长大便与他疏远,或许那些话又是风雁回诓他的。 “你母亲年轻时可不似后来那般温柔,风雁回敢惹她一句,她能呛他十句……” 言惊梧将方琼枝的过往缓缓道来,一旁的方无远听得认真,没一会儿便闻耳旁的声音越来越小,抬头看去,言惊梧已经闭着眼睛睡着了。 想来是药效催使,再加上师尊身体本就虚弱,一晚上心绪起伏,此刻放松下来,自然便困了。 他为言惊梧掖好被子,脑袋贴在言惊梧身旁,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曾遗憾没有见过师尊从前嬉笑怒骂随性而为的样子,如今看着师尊因他落泪,似有一颗种子破土而出,弄得他心痒难耐。 连日来紧绷的心神松快下来,方无远没多久也被睡意淹没了。 第二天一大早,言惊梧醒来时出了一身汗,乌发黏糊糊地粘在鬓角处。 他嫌弃地蹙眉,却见方无远推门而入:“师尊可还头晕?” 言惊梧想起昨晚的事,生出几分尴尬,又强作镇定,在方无远眼里还似往日的清冷如霜:“好多了。” 方无远为言惊梧切了脉才稍稍安心。他扶着师尊去了屏风后面,那里热气氤氲:“昨夜的药吃了容易出汗,师尊一向爱干净,我便早早备下了。” 言惊梧见方无远并不提及昨夜的事,终于松了口气,毫不避讳地褪去衣衫,跨入水中,默默在心里夸徒弟贴心。 方无远失神地看向那具白皙的身体,骨骼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匀称而不夸张,却极具力量感,没入水中的修长双腿更是惹人遐想。 方无远顿觉口干舌燥,还不待他想明白这是因何而起,便见言惊梧回头看向他,像是在问他为什么还不走。 他神色自若地走近浴桶,掬起水浇向言惊梧光滑白嫩的肩背。 言惊梧自小被伺候惯了,怡然自得地眯着眼任由徒弟服侍他洗浴,并未觉有任何怪异之处。 忽而,方无远的动作停了下来,言惊梧心生疑惑,睁眼看去,却见方无远直勾勾地盯着他心口处的疤。 言惊梧顺着方无远的目光,摸上那道伤疤:“这条疤是我出关后出现的,也不知是如何伤的,我注意到时已经愈合了。” 他不甚在意,示意方无远继续。 方无远手上动作不停,眼神却随着水珠滑过言惊梧身上那道疤。 师尊忘记了疤痕的由来,他却是知道的,那是师尊为他剖心取骨时留下的。 方无远的动作愈发轻柔,像是在擦拭一件稀释珍宝。 “师尊,今天穿哪件?”方无远为出了水的言惊梧擦干头发,神识探入言惊梧的储物戒中,里面有一个柜子全是梅娘准备的衣服。 “你选吧,”言惊梧别开眼,不愿去看里面各色各样的衣服,看得人眼花缭乱。 方无远翻捡着,又将那件红梅白底的长袍翻了出来,外罩一件流云银纹浅金纱袍,里面的红梅在纱袍中若隐若现。 “你很喜欢这件?”言惊梧问道,这已经是徒弟第二次翻出来这件衣服了。 “梅娘绣得极好,这红梅有师尊的风骨,”方无远说道,又取出他偷摸塞进师尊储物戒的梅枝。 “这不是在我屋里吗?何时放进去的?”言惊梧随口一问。 方无远并不回答,选出一枝开得最好的,埋头将枝干削平,只在枝尾留下一小簇红梅。 方无远按着言惊梧坐在妆镜前,为言惊梧绾发。他的手法有些生疏,一看便知是第一次为人梳发,但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师尊。 言惊梧头回以梅枝作簪搭配玉冠,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倒也不赖。 两人收拾妥当,刚一开门便遇上了来找他们的李望飞。 “四师叔,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启程……”李望飞话未说完,惊讶地看向言惊梧。言惊梧向来清冷自持,不假颜色,今日以梅枝为簪,清冷之姿愈发出尘,“四师叔好像画里走出来的梅花仙。” 方无远心生不悦,像个不舍得给旁人看他收藏的宝贝的吝啬鬼,失礼地挡在言惊梧面前,强行揽过还盯着言惊梧瞧的李望飞:“快启程吧,不早了。” 李望飞回神,被方无远强拉着出了客栈。 “阿远可是要去还伞?”言惊梧早就注意到方无远出门时手里拿着的伞,又见他此时看向的并非他们要走的方向,出言问道。 方无远点点头,一旁的李望飞连忙插嘴:“那方师弟还完伞,请四师叔允我回趟家吧,大家与我同去?” 他挠了挠头嘿嘿直笑:“许久未曾回家,有些想念。” 言惊梧自然不会拒绝,却因着李望飞的话生出几分感伤。如果二师姐还在,阿远逢年过节也能有个团圆的地方,若他当年早到一步,是不是也能救下二师姐……—— 作者有话说:方无远:我下贱,我馋师尊身体。 言惊梧:洗得真舒服,徒弟真贴心。 第47章 鬼打墙 方无远一行穿过繁华热闹的街道,一路到了包子铺,却见包子铺屋门紧闭。 包子铺对面的大树下有几个大婶坐着唠嗑,其中一个穿着蓝色上袄的大婶见方无远在敲包子铺的门,便隔着街道叫他:“你是来还伞的吧?” 方无远应了一声,走到树下:“请问这家卖包子的小哥呢?” “刘小哥一大早就出远门了,”大婶停下嗑瓜子的动作,“听说他弟弟去外面卖伞,生了重病无人照顾,托人来给刘小哥传了个口信。” 方无远正在踌躇这伞该如何是好,便听大婶继续说道:“昨个儿下雨,我见过你。我就住他家隔壁,你把伞给我吧,等他回来我交给他。” “你放心,我一定交到他手上,”大婶看出了方无远的顾虑,“咱们镇上的人都借过刘小哥的伞,刘小哥不在,大家都是让我转交的。”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你交给婶子没问题的。” 方无远打量着大婶的面相,看着也是个厚道淳朴的人,而昨日那只蔫巴巴的大黄狗,正趴在大婶脚边啃骨头,身上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那就拜托您了,”他将伞交给大婶,行了个礼,便回头去找言惊梧等人,“师尊,走吧。” 几人一同向城外走去,直至四下无人处,言惊梧才从储物戒中取出飞船。 顾行知驾驶着飞船往李家飞去,其他几人坐在船舱里听李望飞说着他儿时的趣事。 “我爹排行老三,大伯未及弱冠便跟着师祖跑了,”李望飞说道,“现在的家主是我二叔,二叔那一脉擅梅花易数,其中属二叔家的大堂哥天赋最为卓越。” 他轻叹一声:“可惜堂哥偏偏没有仙缘,无法修道,哪怕家里有灵丹妙药,也不能助他逃过俗世的生老病死。” 李望飞的性子向来大大咧咧,不待旁人安慰,他自己便转了话题:“听我爹说,我出生时,堂哥为我卜过一卦,说我命中有死劫,若能活下来,以后能进我们李家的先贤堂。” “先贤堂?”风歇疑惑,“那是什么?” 李望飞满脸自豪:“那是我们李家的祠堂,但并非每个人死后都能进去,只有为天下苍生做出过巨大贡献的人,才能进先贤堂,受子孙后代敬仰。” “大伯肯定是能进的,想想我身死道消后,能与大伯坐在一处受后人瞻仰……”李望飞嘿嘿直笑,丝毫没把堂哥所说的死劫放在心上,只管做自己的美梦。 方无远却想到了前世记忆中的李望飞。他记得李家衰落,李望飞死在了仙魔大战中,说不定就是被他的哪个手下杀死的。 他心生愧疚,又有些好奇若是李望飞没死,他这不着调的性子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不过,他更好奇的是另一件事。 在他前世的记忆里,修真界的宗门与世家之间因争夺资源,有不少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或敌对关系,甚至偶尔会牵连世俗界。 修真界看似平静,私底下的风波从未停过,在顾飞河打压李家,带着顾家一跃成为雍州鼎鼎有名的家族后,这风雨便越演越剧,甚至摆到了台面上。宗门世家争斗已成常事。 前世的他,从未见过有哪个门派或世家抛却渡劫飞升的目的,去管凡人死活,避世不出的修真者才是主流。 但这三年来,他在师尊身边所受的教诲,以及听李望飞说的李家的行事,都是以天下苍生为先,就连门派任务,也有许多是要下山去帮助世俗界的凡人,他们难道不怕沾染因果吗? 不待方无远想明白,李望飞凑过来揽住了他的肩膀:“我堂哥的卦从未出过错,要不让他给你也卜上一卦?看看你那魔气到底能不能祛除。” 方无远有些心动,人总是对未知充满恐惧,若能早早知晓未来的他是何种境地,也能早日安心。 言惊梧却不赞同:“事在人为,既定的结局也会因你此时的选择发生变化。” “是,师尊。” “是,四师叔。” 方无远与李望飞受了教训,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 漫长的旅程过于无聊,李望飞又是个不安分的,拉着方无远和两个剑灵在船舱里玩起了叶子令,隔一会儿便支个手气差的人出去换换顾行知。 雍州李家离归鸿宗较近,不过两天时间,他们便到了雍州地界。李家的位置在城外,需要穿过一道凡人看不见的结界才能进入李家。 李望飞带着几人下了飞船,熟门熟路地在雍州城外的树林间绕来绕去。 “还有多久能到?”风歇跟在莫晚晴身后,总觉得空气里的味道极不寻常。 莫晚晴也闻道了:“有死尸的味道。” 李望飞自然不信:“别闹,穿过这阵法就到了。这里可是我们家的地盘,不会有邪魔歪道敢在此放肆。” “到了到了,”他话音刚落,便指着前面叫道。 一座古朴的宅子出现在远处,外面站着两个守门的弟子。 家就在眼前,李望飞兴奋地加快了脚步,却被方无远拉住了:“师尊,怎么了?” 言惊梧看向与李宅相反的方向:“你家外围除了防止凡人误闯的结界和阵法以外,可有设过防止鬼魂误闯的阵法?” “一个就够用了,哪还需要单独再设个阵法,”李望飞答得干脆。 言惊梧闻言,在几人疑惑的目光中朝前走去,忽而又停下脚步。他伸手摸向前方,嘴中念念有词。 很快,一个阵法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李望飞大惊:“这是……鬼打墙?!” 他大伯是阵修,他对阵法也有些涉猎:“此阵是为了将人困在里面,但咱们刚才过来时并未受阵法影响,难道此阵只是为了困住鬼魂?这里真的有死尸吗?” 自己家外头有具来往弟子都未发现的死尸,这让李望飞不寒而栗。 “只困鬼魂?”顾行知接过了话头,“鬼魂长久不得解脱,怨气积攒,容易成为地缚灵。这到底是多大的仇?杀了不够,还要阻止死者转世投胎。” “去看看,”方无远见言惊梧要管这事,自己率先走在了前面。 一踏入阵中,温度急转直下,好似身处严冬。几人运气护体,倒也不受影响。 忽而,一阵阴风扫过,一个披头散发、眼中渗着骇人鲜血的男人,突兀地出现在李望飞眼前。 那鬼魂与李望飞离得极近,鬼脸险些贴在了李望飞脸上。 “啊啊啊啊啊!”毫无防备的李望飞一声尖叫,魂飞魄散地跳进了顾行知怀中,脑袋埋在顾行知怀里,抱着他死活不肯撒手。 方无远持剑挡在李望飞身前,手中鬼剑争鸣,迫不及待地要与眼前的鬼斗上一斗。 但那鬼魂并不与方无远动手,一个劲儿地直奔李望飞而去,却接二连三地被方无远拦了下来。 鬼魂终于恼了,周身黑气凝聚成一把剑,直直砍向方无远。 那剑气挟带阴风扑面而来,方无远提剑去挡,却见风歇剑挡住了鬼魂这一击,而他被师尊揽着护在了身后。 他看向师尊,隐约察觉到师尊似有不解。 果然听得言惊梧疑惑开口:“阁下可是冯青烈冯长老?” 那鬼魂迟缓地透过遮住面容的长发看向言惊梧,不断渗血的眼眶里竟然空无一物。 李望飞吓得倒吸一口气,他戳了戳方无远:“四师叔认识这人,那你认识吗?” 方无远仔细辨认鬼魂的面容,确实很是眼熟。他想了想:“上次师尊带我下山去找梅娘,遇到聚仙城在捉拿拐卖低阶妖修的恶贼,就是这位冯长老带的头。” 他眉头蹙起,只是一段时日不见,一个元婴期的剑修缘何变成了这幅模样?难道是上次的魔修恶意报复? 冯青烈目不能视,胡乱绕着言惊梧嗅着,想要辨认出他眼前的人是谁,但他并非生前目盲,虽觉得这梅花清香十分熟悉,却也实在分辨不出眼前人是谁。 方无远及时行礼开口:“冯长老,在下方无远,您眼前的是我师尊,归鸿宗四长老清宴仙尊。” 冯青烈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在疑惑清宴仙尊是谁,方无远又是谁。 “不是李家人,要找李家人……”他良久没有回想起来,嘴里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再次冲李望飞而去。 李望飞此时也不害怕了,挺着胸脯站了出来:“我就是李家人,请问前辈有何要事?” 言惊梧看出冯青烈已然失去神智,只剩下生前最后的执念。他担心冯青烈对李望飞出手,紧紧护在李望飞身旁。 顾行知更是揽着李望飞的腰不肯放手,万一冯青烈出手,以他的速度挡在李望飞身前也是来得及的。 方无远拔剑站在冯青烈身后,若是冯青烈敢动手,已恢复完全的鬼剑第一次在他手中出剑便是在此刻了。 冯青烈嗅了嗅李望飞的气息,但他并不能嗅出什么:“信物,你的信物。” 李家子弟都有一块刻着李字的玉佩作为信物,李望飞连忙从腰上解下玉佩,放进冯青烈手里。 冯青烈仔细摩挲着玉佩。那玉佩用罕见的羊脂白玉打造,上方嵌着一块上品紫色灵石,而刻印的纹路确实是一个“李”字。 他确认无误后,将玉佩还给李望飞。又躬身行礼,再抬头时,眼中鲜血越流越急。 “三十里外,醉仙镇,蛊虫,救人,”冯青烈断断续续地说着。 方无远仔细看去,冯青烈的脖颈处有一道红线,想来已经伤及喉咙,使他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第48章 醉仙镇 阴森冷寂的阵法隔绝了外面的阳光,树林间风声不断,仿佛厉鬼哭嚎。 “三十里外,醉仙镇,蛊虫,救人。” 冯青烈紧紧抓着李望飞的肩膀,尖利的指甲险些戳破李望飞的衣服。 “冯长老,要救何人?”李望飞捏住了冯青烈的手腕,连忙问道。生怕冯青烈继续用力戳进他肉里。 “三十里外,醉仙镇,蛊虫,救人……” 然而,冯青烈早已失去神智,只是不断重复着生前的执念。 方无远隐约对醉仙镇有些印象。他在前世的记忆里翻找着关于醉仙镇的信息—— 他瞳孔微微放大,心底涌出无法遏制的怒意。醉仙镇是顾飞河初露头角的地方,听闻那里的一镇百姓被妖女用来养蛊,是顾飞河以一己之力赶走妖女,又为全镇百姓解了蛊毒。 “会不会是整个小镇的百姓都出事了?”方无远说道,看似推断,实则已有定论,“冯长老只是剑修,解不了蛊毒,想必那处离李家最近,他便来找李家求救,却在李家外围被下蛊的人追上来杀了。” 言惊梧点点头:“修士死前若是执念太强,极有可能执念化灵去替主人完成遗愿。那人为了防止冯长老的灵体去找李家,特意在此设下阵法阻拦。” 他强行掰开冯青烈扣在李望飞肩膀上的手:“冯长老请放心,我们会去醉仙镇救人。” 冯青烈凭着声音看向言惊梧所在方向:“多谢先生。” 他松开了手,朝着言惊梧行礼,执念已解,阴魂身上长久被困的怨气也慢慢消散了。 而随着灵体的消散,阵法消失,冯青烈的尸体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那个憨厚朴实的汉子静静地躺在地上,身体被蛊虫啃噬得不成样子,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白骨。 “蛊虫太多,冯长老的尸体带不出去,只能就地火化,”方无远清空了附近的草木,将冯青烈的尸体与那堆蛊虫一起焚烧。 虫子燃烧产生的“噼里啪啦”声在众人耳边回响。李望飞等人沉默无言,在火焰的摇曳中目送了冯青烈最后一程。 方无远察觉到言惊梧情绪低落,他走到师尊身边,牵住了师尊的手。 言惊梧抬眸看向比他高了半个头的徒弟,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不知冯长老在此滞留了多久,更不知醉仙镇的百姓至今还有几人存活,此事耽搁不得。” 他来不及感伤,运转灵力将地上的骨灰收进坛子,交给李望飞:“望飞和行知回李家求援,我与阿远先去醉仙镇。” “李师兄,请你找李家主联系一下葬风谷的医修们,”方无远说道,“若是时间拖延太久,只怕不是李家的医修能救治的。” 李望飞想反驳李家的医修并非方无远想得那么无能,转念想起连一个元婴剑修都死在了敌人手下,他又息了声。 李家擅长的是梅花易数,虽有医修,但到底比不上葬风谷的医修。 李望飞点点头,拉着顾行知朝李家跑去。 言惊梧也不耽搁,带着方无远赶往醉仙镇。 没一会儿功夫,两人就到了醉仙镇。 一踏入小镇,街道上空荡荡的,并无半个人影,却有许多虫子自墙缝里爬进爬出。 方无远心生警惕,挡在言惊梧身前。 言惊梧愣了一下,一向都是他挡在徒弟面前,如今竟做了一次被保护的对象。不过,想想方无远有段时间经常去药宁宫学习,关于蛊虫,他确实不如徒弟知道的多。 修真者耳力极佳,方无远抬手指了个方向:“那边有很多人。” 两人朝那边走去,渐渐的,路边多了些歪歪扭扭倒在地上痛苦哀嚎的人。 而人员汇集的那处是一个医馆,里面全是惨叫不断的患者,只有两个男子在为外面的病人分发艾草。 “齐大夫!救救我吧!” 忽然,一条骨瘦如柴的胳膊拉住了其中一个年轻人。 被叫作“齐大夫”的那位年轻人眉眼间满是无措和不忍,可他经验尚浅,对蛊虫束手无策,实在有心无力,只能将艾草塞到病患手中,至少能驱一驱那些往人身上爬的蛊虫。 言惊梧面无表情,但方无远注意到师尊藏在袖间的手微微发抖。他知道师尊在想什么,师尊的恻隐之心让他面对此情此景时恨不能以身渡人,代替那些病患受苦受难。 言惊梧低眉并不看方无远,他掏出储物戒里所有的丹药,乱七八糟地堆在方无远面前:“这些,可有能救他们的?” 他不懂药理,此刻只能将希冀全寄托在方无远身上。 方无远将那些丹药一一看过,大多都是些伤药。他不忍让师尊失望:“需得看一看病患才能有结论。” 言惊梧将丹药收回储物戒,帮着方无远按着一位因体内蛊虫撕咬而疼得满地打滚的人躺好。 方无远瞥见言惊梧衣衫上沾染的尘土,微微一愣。师尊在山上时最爱干净,稍微沾点灰的东西他从来都不肯碰。原来师尊在外救人时是这幅模样,不再是纤尘不染的谪仙,而是以身涉尘的道子。 他强硬地抓住那人手腕开始把脉,不知是不是被师尊的心情所影响,前世杀人不眨眼的他,竟也有了些许“不忍”。 蛊虫的撕咬和对死亡的恐惧逼得那人痛哭流涕,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两位气度非凡的男子是来帮他们的:“求道长救救我!我还不想死!” 方无远面色凝重,没一会儿便放开了那人的手。他从储物戒里取出几株草药,那草药有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只闻一闻,便觉整个人都平静了不少。 他揪下一片叶子喂进那人嘴里:“含着,别咽,可以让你体内的蛊虫暂时安分下来。” 为病人分发艾草的两人也注意到了方无远,连忙跑过来,眼里是方无远无法忽视的期望与急切:“道长可有法子救人?都说医者父母心,还求道长不吝赐药。” 那两人说着眼角便渗出了泪,急得险些跪下来,却被言惊梧一把托住。 两人看向言惊梧,一时惊愕。没想到这个看着清冷出尘的道长力气竟然这么大。 他们没能跪下去,街道两旁的病患瞧见这边的动静,全都挣扎着爬过来跪在了方无远面前。 “求道长救命!” 一声大过一声的哀嚎,里面还混杂着哭泣声。 言惊梧面露不忍,他看向方无远:“可有办法救他们?” 方无远张了张嘴,把否定的话咽了回去,将手中草药塞进那两人手里:“这上面的叶子可以暂时安抚蛊虫,缓解疼痛,你们先去发给大家,一人一片,含在嘴里,不可吞食。至于解药,我需要点时间。” 那两人来不及道谢便去为病患分发草药,没一会儿,街道两旁的哀嚎声逐渐弱了下去,甚至有人靠在墙上打起呼噜,似乎已经被折磨得太久没有睡好觉了。 言惊梧松了口气,阿远说他无法根治,但能暂时压制病痛也是好的,以葬风谷的距离,最多一天便有医修赶到。 “是徒儿学艺不精,无法为百姓解蛊虫之毒,”方无远敛眉,心里升起莫名的不服气。前世的顾飞河到底是如何救的这些人?他竟毫无头绪!顾飞河不是剑修吗?为何医术也在他之上? 言惊梧揽过方无远,拍了拍他的肩膀:“阿远还小,总有一天,你会成为比你母亲更厉害的医修。” “师尊不怪我吗?”方无远喃喃开口,“师尊明明是剑修,而我还学了医术……” 言惊梧只一眼便知他这心思敏感的徒儿又在胡思乱想。 他牵住方无远的手:“阿远,人只有选择最适合自己、最喜欢的那条路去走,才会有勇气、有毅力一直走下去。你虽也习剑,但你最喜欢的是医,不是剑。” 方无远一时惊愕,为何师尊如此笃定他喜欢的是医……是了,本就该是医,母亲带他外出行医时,他对药理的好奇;前世自学的医书;今生修出的本命武器曲霞杖……无一不在说明,比起剑,他更亲近那些草药。 “师尊无法为你授业解惑,但至少能带你找到适合你自己的道,”言惊梧见方无远似有所悟,遗憾地摩挲了下方无远手腕处的剑纹。 唯一的亲传弟子不能继承自己的剑道,他多少还是有些惋惜的。但他与阿远并不只是师徒这么简单,“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自然要为阿远做最好的打算,怎么能以自己的期待来左右阿远的前路呢? 但他并非全无私心:“若是阿远愿意,医剑双修也是可以的。” “嗯?师尊说什么?”方无远诧异问道。 “没什么,”言惊梧没想到自己会把心里话说出来,幸好阿远没有听清。 方无远别过脸,嘴角是压不住的笑意。他其实听清了,甚至因师尊的“私心”很是欢喜,原来师尊并非完全不在意。 医剑双修……回去还得请教一下郑师兄。 他想起前世的论道大会,他的剑无论如何都赢不了顾飞河的剑;若论天赋,也不及李望飞和宋折兰。 他前世胜过这几人的只有一心求胜的剑意。 剑修修的是剑术、剑气和剑意。剑术是一切的基础,剑气是剑术与灵力的融合度,而剑意,则是剑修对剑道的领悟。 有些人终其一生也悟不出自己的剑意。一个剑修若是剑意差强人意,此生剑道也就一眼看到头了。 只是,他今生的剑意,在对师尊与日俱增的依赖下,已经没有那么强烈的求胜心了。 他需要重新悟剑……—— 作者有话说:方无远(发疯尖叫):别再给我师尊洗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了啊啊啊!!! 第49章 妖女 方无远正沉思时,发完药的齐大夫擦着汗朝方无远走来:“多谢道长的草药。” 他行了礼,脸颊微红,神色悲恸:“还请道长再为我师父瞧一瞧,师父他老人家为了给镇上的父老乡亲解蛊,以身试药,如今已被蛊虫折磨得奄奄一息。” 方无远闻言蹙眉:“含了叶子也没用吗?” 齐大夫摇摇头。 方无远紧抿着唇,与言惊梧一同跟着齐大夫进了医馆。 一个毫无生气的老人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汲取着太阳的温度,听到齐大夫的叫声,他缓缓睁开一双浑浊的眼,干瘦苍老的手颤颤巍巍地指向方无远,声音虚弱到难以听清:“就是这位道长?” 齐大夫点点头:“正是这位道长的草药为乡亲们暂时压制了蛊虫。” “老朽替父老乡亲谢过道长……”老大夫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道长有办法救外面的人吗?” 方无远没有正面回答:“最晚明天下午,会有比我更厉害的大夫过来。” “好,好,”老大夫连道了几个“好”,浑浊的双眼看向天空,“老朽原以为,老天爷把我们醉仙镇忘了,有救了有救了……” 不好! 方无远及时察觉到老大夫逐渐涣散的目光,一个箭步冲上去将一粒药丸喂进老大夫嘴里,又运转灵力将丹药在他体内化开。 齐大夫也看出了师父的异状,一时间手足无措:“道长,我师父他……他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他的身体亏损得太严重,回天乏术,”方无远收了灵力,看着老大夫闭上的眼一阵叹息,“他的体内全是蛊虫,还是尽早火化吧。” 齐大夫双眼含泪,跪伏在地。虽说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真真切切地面对师父的离去时,心中依旧悲痛难平。 方无远和言惊梧退了出去,外面的百姓守在医馆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他们,希望能有药治疗他们身上的蛊毒。 “他们为何不回家躺着?”方无远十分疑惑,医馆配不出解药,堵在这里也只是放大百姓的恐慌。 “这么多人中蛊,医馆的药材想必十分紧缺,没发生暴丨乱已经算幸运了,”言惊梧看向一旁熏烧艾草的盆,“再者,或许是为了求个心安吧。” 方无远跟着言惊梧在小镇中巡视:“沿路走来并未看见下蛊之人,也没有什么可疑人员。” 言惊梧微微蹙眉:“似乎并非所有人都身中蛊虫,方才在医馆的两个大夫,还有一些年轻男女,都未曾受蛊虫影响。” 方无远也发现了:“或许是因为艾草味吧,镇上许多人都带着艾草,能暂时防止蛊虫往人身上爬。但艾草无法根治,还是需要尽快找到幕后黑手。” “客官,听说医馆那边来了个道长,要不您去那边看看有没有药?” 路边客栈门口,满面愁容的小二和一位年轻小哥说着话:“也不知咱们镇上的人能不能逃过这一劫,县老爷不是说要给咱们找解药吗?怎么到现在都没个影儿?” 两人身上熏着浓重的艾草味儿,隔着老远便能闻到那股刺鼻的味道。 “咦?”方无远看向那位年轻小哥,那不就是给他借伞的刘小哥吗?难道他弟弟也中了蛊毒? 刘小哥注意到了方无远:“你怎么也来了?这镇上都是蛊虫,还是快些离开吧。” 小二拉了拉他,示意刘小哥去看那两人身上的服饰。 刘小哥恍然大悟:“你们就是医馆来的那两位道长?” 方无远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株草药交给店小二,又将用法详细说清:“客栈里的病患多,请小二哥给大家分一分。” 小二面露喜色,忙不迭地道着谢,跑回客栈给客人们发药。自从蛊虫出现,他们客栈就成了来往行人的收容所,里面躺着的都是无处可去的病人。 刘小哥也是连连道谢,他的弟弟就是中了蛊虫卧床不起,哪怕只能缓解病痛也是好的。 他眉间愁绪未散:“我来时看见官兵已经在封路了,若这蛊虫再不解,只怕他们会放火烧城,阻止蛊虫扩散。” 言惊梧一愣,暗道官兵手段残忍,但为了防止蛊虫扩散到其他城镇,造成更大的伤亡,到不得已之时,放火烧城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刘小哥继续说道:“听小二说县老爷外出寻药,也不知他找到解药没有,能不能赶回来。” 方无远随口问道:“他去何处寻药了?” “好像是叫什么葬风谷,是个世外桃源,县老爷年轻时在里面见过神仙,神仙还给了他一个信物,说是有难处可以再去找他……” 刘小哥絮絮叨叨地讲起县老爷曾经的奇幻故事,却被方无远打断了:“蛊虫之祸是何时起的?” 刘小哥微眯起眼睛:“听小二说有两个多月了吧。” 方无远与言惊梧面面相觑。若县老爷真的与葬风谷有过机缘,两个多月足够他请来葬风谷的医修为百姓诊治,为何至今未归? 刘小哥又想起件事:“小二还跟我说,一个多月前有个姓冯的道长来过这里,他不会医术,前去铲除下蛊的妖人,却被妖人打伤了,说要去求援,但到现在也没有音讯。” 方无远心中疑虑更甚,这里离李家并不算远,为何李家到现在都没发现醉仙镇的蛊虫之灾?两个多月……归鸿宗的门派任务里也从未有过醉仙镇之事。 醉仙镇仿佛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任何能够得到外界帮助的渠道全被切断了。 言惊梧也看出了个中疑点:“像是有人在刻意阻止别人来救助镇中百姓……” 但谁会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镇过意不去?难道是下蛊的人?那妖人真的有那么大能耐,欺瞒过李家就为了折磨镇上的无辜凡人? 两人离开客栈,出了小镇,站在郊外不远处的山上,果然看到官兵已经将小镇与外界相通的道路全都封死了,甚至连田野里都有重兵看守。 有行人不知详情,想从此路过,也被官兵拦了下来:“此地进去可就不能再出来了。” “三日之后,放火烧城,”有个留着八字胡、穿着大红广袖官服的人坐在树荫下吩咐道,“至于葛县令……” “辖内出了这么大的事竟然不见踪影,甚至瞒不上报!实在可恶!此处离京城不远,若是虫灾蔓延到京城可如何是好?”他抿了口茶,“三日之后,将葛县令的妻儿一同处死!也算告慰醉仙镇百姓的在天之灵了。什么新科状元?不过是个临阵脱逃的懦夫!” 言惊梧清俊的面容染上怒气:“昏官!不查实情便妄下断言!” 与他心意相通的风歇在剑鞘中嗡嗡作响,恨不能将那昏官教训一顿,让他脑子清醒清醒。 方无远拾去不知从何处飘来、落在言惊梧青丝间的桃花瓣:“李师兄方才传来消息,葬风谷的医修已经启程,明天中午就能到。” 言惊梧有些不自在,但见方无远面色如常。他默默叹气,还是无法习惯和长大后的徒弟如此亲近,偏偏风雁回再三叮嘱他要与阿远多亲近:“既然如此,咱们去找出幕后黑手,从根源断绝蛊虫之祸。” “仙尊是在找我吗?”忽而有娇嗔的女声伴随着清脆的铃铛声传来。 两人转过身去,风歇与鬼剑纷纷出鞘。 只见一个身穿紫衣、体态柔媚的女子光着脚从一棵桃花树上跳了下来,衣袂翻飞,飘带绕香,一张精致的面容我见犹怜,天真无辜。 若是忽视跟在她身后的毒蛇蜘蛛等毒物,还当是哪家的娇俏小姐出来踏青。 方无远挡在言惊梧身前,警惕地盯着眼前女子和地上那些防不胜防的毒虫。 言惊梧看向紫衣女子,倍觉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这妖女。 但方无远是认识的。这紫衣女子名叫花喜喜,是他前世成魔称尊时的手下,一手蛊毒之术出神入化,仙魔大战中,有她参与的战场几乎都被蛊虫淹没,无一活口。 花喜喜还有个哥哥,名叫花笑笑,擅长机关术,最爱扮作女子哄骗正道修士,再趁修士为他动心时,对其种下花喜喜给他的情蛊,掳回洞府,视作禁脔,折磨至死。 方无远想起前世这两兄妹的手段,心里一阵恶寒。哥哥花笑笑的那些禁脔死时已是不成人形,又被花喜喜剖下人皮,缝缝补补披在花笑笑做的傀儡木偶身上,一举一动宛若活人。 这两人是他的得力干将,但他心知肚明,这对兄妹对他并无忠心,前世也不知是何缘故愿意听他调遣。 “仙尊不记得妾身了吗?”花喜喜的飘带带着异香自言惊梧面前扫过,笑靥如花,“也是,仙尊救过的人太多,妾身与哥哥对仙尊而言,不过是芸芸苍生中的一个。” 她看向方无远,眼里满是天真和羡慕:“你能做仙尊的徒弟,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言惊梧沉了脸色,他想起他曾救过的一对兄妹,他分明记得他将那对兄妹送去了葬风谷,怎会变成一个手段狠毒的妖女? “你哥哥呢?”言惊梧问道,难道也已坠入魔道? 花喜喜巧笑倩兮:“仙尊竟然还记得我们兄妹,哥哥知道了定会十分开心。” “醉仙镇的蛊虫是你做的?”言惊梧面如寒霜。 “是妾身做的,仙尊生气了?那妾身将蛊虫都收了,仙尊不要生气好不好?”花喜喜笑得无辜,“生气会变老,仙尊若是不好看了,哥哥会伤心的。” 言惊梧略过她言语间的调戏,又是愤怒又是自责,如果当年他没救这两兄妹,醉仙镇的百姓也不会有这一劫。 方无远诧异地看向花喜喜。他忽然想起,前世花笑笑带回来的那些禁脔,以及被花喜喜缝缝补补披在傀儡身上的人皮,似乎都与师尊的面容有几分相似。 第50章 夜袭 醉仙镇郊外的山上,参天桃树上的桃花随风飘落,如梦如幻。 花喜喜扬着天真的笑往言惊梧的跟前凑,却被方无远拦住。她眯起眼端详着方无远,笑出了声:“仙尊的徒弟竟与我们是同类人。” 方无远浑身一震,难道花喜喜能看出他元神里藏着的魔气? 花喜喜的削葱玉指滑过方无远胸膛:“小弟弟,这么紧张做什么?妾身只是想请仙尊去我们家做客。” 她看向站在方无远侧后方的言惊梧,脸上笑意更甚,眼中是藏不住的痴态:“只要仙尊愿意去我们家做客,妾身不仅能撤去醉仙镇的蛊虫,还愿意将蛊毒的解药双手奉上。” 这样的痴恋,方无远曾在傅云起的眼中见过,傅云起看向衡玉仙尊时便是这般神态。 他厌恶地后撤一步,躲开花喜喜的触碰,挡住她看向言惊梧的目光。师尊是清冷出尘的谪仙,岂是这个妖女可以肖想的? 言惊梧安抚性地按住了方无远的肩膀,语气冰冷:“为何要给醉仙镇的百姓下蛊?” “我新养了一批蛊,需要凡人的血肉才能繁衍,”花喜喜沾沾自喜,“它们的繁衍速度果然没让我失望,短短两个月便从两对蛊虫发展到了这么多,几乎将整个镇子淹没了。” “你!”言惊梧又惊又怒,他印象中的花喜喜是个胆小乖巧的小姑娘,怎么多年不见长成了这幅样子? “仙尊别生气,”花喜喜的神色中透出隐隐的兴奋,“只要仙尊愿意去我们家做客,妾身这就让蛊虫退下,再将解药双手奉上。” “痴心妄想!” 不待言惊梧回答,方无远实在厌恶花喜喜黏在师尊身上的眼神,御起鬼剑直冲花喜喜,花喜喜躲闪不及,手中翻飞的飘带被方无远的剑气撕成了碎布。 “小弟弟好凶哦,”花喜喜一跃跳回桃花树上,居高临下地摘了朵桃花,嬉笑着扔到方无远脚下,“你我明明是同一类人,何必如此针锋相对?” “谁与你是同一类人?!”方无远一剑劈向桃花树,剑气砍断了花喜喜站着的树枝,逼得她不得不跳下树梢。 方无远紧咬牙槽,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不可能和花家这两兄妹是同一类人。 “不愧是仙尊的徒弟,”花喜喜轻“咦”一声,“你本该早早结丹突破,为何卡在瓶颈期迟迟不结丹?” 她露出了然的笑:“该不会是心魔缠身,无法结丹吧?” 方无远心境起伏波荡,久不得结丹的烦躁被花喜喜三言两语激发了出来,他再次挥剑欲取花喜喜性命,却被看出两人差距的言惊梧拦住。 “杀了你,照样可解蛊虫之害,”言惊梧话音刚落,剑意化实,数十把风歇剑悬在空中,争先恐后地攻向花喜喜。 花喜喜不过刚刚结婴,根本不是言惊梧的对手,但她脸色未变,莲步轻移,略显忙乱地躲开了言惊梧的攻击。 “仙尊真是好狠的心,救了妾身,又要杀妾身,”她满脸委屈,仿佛她与言惊梧之间因着救命之恩多了些不同寻常的情意。 方无远怒火攻心,衡玉也便罢了,到底是师尊的知己好友。一个妖女也敢对师尊言语轻佻?! 他愈要动手,却再次被言惊梧拦了下来。 言惊梧面若冰霜:“当年救你,是怜你小小年纪孤苦无依;今日杀你,是为无辜百姓除去祸害。” 他说完便不再听花喜喜的调笑,手腕一翻,再次御剑攻向花喜喜,剑中杀意浓厚,丝毫不留情分。 花喜喜见状不妙,水袖翻舞,无数蛊虫涌出,形成密不透风的墙,为她挡住风歇剑,待蛊虫被剑意斩落殆尽,山顶上早已失去花喜喜的踪迹。 “追,”言惊梧为解蛊虫之害,并不打算放过花喜喜,他带着方无远沿路寻找花喜喜的踪迹。 “师尊?”方无远站在风歇剑上,察觉到言惊梧情绪消沉。他想起那日在客栈时,师尊因他而伤心落泪,听风雁回的意思,师尊以前似乎挺能哭的……总不会现在在为那个踏入歧途的妖女哭吧? 方无远气闷。他将脑袋埋在言惊梧脖颈,双手环住师尊纤细有力的腰:“师尊在想什么?” 言惊梧身体一僵,这样的姿势像是被他的徒弟整个圈在了怀里,不过很快他又慢慢放松下来,只当是徒弟在撒娇。 他心中苦闷化作一声轻叹:“我早年外出游历,路过一个县城时,救了被卖去恶霸家作娈童的花笑笑和花喜喜,看他们根骨不错,便将他们送去离得较近的葬风谷,原是希望他们能行医济世,不想竟成了今日祸根……” “早知如此……”言惊梧话未说完,语气里满是自责,“醉仙镇有此劫难,也有我的错。” 方无远闻言,想起前世许多修士避世不出的缘由,无非是怕今日救的人,成了明日的孽果。师尊是不一样的,归鸿宗的其他弟子也不一样,未来如何难以预料,但他们仍然会秉持初心,救困扶危。 而师尊心肠最是柔软,每每见人间苦难,总免不了黯然伤神,竭尽全力施以援手也是常事。 他嗅着言惊梧身上的梅香,像只大狗狗一样蹭了蹭师尊的脖颈:“师尊是心肠极好的人,不必用你的善良来苛责自己。” 言惊梧微愣,忽觉自己还不如徒弟活得明白,他当日行善又怎会料到今日之事?若旧事重演,他也不可能放着两个无辜孩童落入魔爪之中。 他心中烦闷释然,身后的方无远便见师尊虽然依旧板着一张脸,但眉眼细微处传达出来的情绪明显比方才轻松了些许。 方无远嘴角微翘,会独自生闷气、伤神落泪的师尊没有了时常端着的长辈架子,倒是多了几分鲜活灵动的可爱。 或许师尊年少时就是这幅样子吧……方无远思及此,莫名有些遗憾。 两人在小镇周围找了一圈,都未曾寻见花喜喜的身影,眼看天色已晚,便御剑回了醉仙镇,去了刘小哥落脚的客栈住宿。 想跟着言惊梧进门的方无远被师尊拦在了门外。 “徒儿想与师尊一同歇息,”方无远眉眼微微垂下,剑眉星目的俊朗青年看上去有几分楚楚可怜,“这里蛊虫多,师尊最爱干净,有徒儿伺候,还能避免蛊虫侵扰师尊的好梦。” 路过的刘小哥错愕地看向方无远:“方道长给的药草比艾草还好用,不仅能压制病患体内的蛊虫,就连客栈附近也没有蛊虫出没了。” “……”方无远气闷,瞪了一眼刘小哥。 刘小哥讪讪离去,只当是人家师徒二人关系好。 扶着门的言惊梧眉头微蹙,自己近日实在过于患得患失了些。时而以为徒弟长大了要与他疏远,时而觉得徒弟太黏人了。 他自我厌弃一番,不过是养个徒弟,怎么连平常心都失了?前些日子更是借着身体虚弱,在徒弟面前好一顿哭,丢了做尊长的面子。长此以往,如何了得?难道以后徒弟独自下山游历,他又要黯然伤神,在徒弟面前哭吗? 况且,徒弟已经长大,虽有风雁回的劝告,但他总觉得他们不该如此亲密,不管是阿远对他的依赖,还是他对阿远的牵挂……还是早些习惯徒弟不在身边的好。 言惊梧狠心将可怜巴巴的方无远关在门外,又怕他多虑,隔着门板解释:“这客栈床小,还是分开睡吧。” 方无远无奈,也不好强求。白日里再次得见师尊藏在冰山下的鲜活灵动,让他情不自禁想再探一探冰山的全貌,自然舍不得离开师尊半步。 但他也知道,他已至舞象之年,这在世俗界都是可以成婚的年纪了,再没有强行黏着师尊同床共枕的道理。 他遗憾离开,回了自己的房间。 夜幕沉沉时刻,天空中忽而飘起细雨,敲打在屋檐窗柩,似母亲轻哼的歌谣,哄着醉仙镇的百姓睡得更沉。 只有方无远再一次被拉进噩梦中。 雨声连绵不断,风中夹杂着泥土的腥味,吹过七岁大的孩童被打湿的衣襟。 方无远打了个冷颤。 “母亲……”他紧挨着的是母亲渐渐冰凉的身体,和粘稠可怖的鲜血。 “找到了!在这里!” 他闻声抬头看去,反着白光的兵刃朝他挥来—— “嘶——” 小腿上传来的痛意让方无远蓦然惊醒,眼前是一张白日里见过的娇俏面容。 方无远瞳孔一缩,心中警铃大作。为何花喜喜会在这里? 他想捏诀召唤鬼剑,斜眼却瞥见鬼剑已经被密密麻麻的蛊虫糊了满身,而自己全身酸麻,根本动弹不得。 “嘘——”花喜喜将手指放在方无远唇边,“不要叫哦,仙尊睡着了,不要吵醒他。” 方无远还待说些什么,却觉舌头发麻,竟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花喜喜玩着手中蛊虫:“你的药还挺厉害的,我的小宝贝都不敢靠近你们。不过,这种药对我的蛊王可没什么作用。” “大宝贝,你说是不是呀?”她将蛊王放近眼前,仿佛逗弄小宠一般与它说着话。 方无远看向门外,以师尊的警觉不应当发现不了花喜喜的踪迹,难道师尊也出事了? 花喜喜半蹲下身,支着脑袋趴在床边,强行与方无远大眼瞪小眼。 “想什么呢?我怎么舍得伤害仙尊?”花喜喜托着腮帮子咯咯直笑,“妾身只是趁着仙尊睡着、神识放松之时,让蛊王喷了点安神的香进去。我可舍不得让蛊王去咬仙尊,万一留了疤怎么办?” “真羡慕你能做仙尊的弟子,也不知仙尊对弟子是否也如白日里待我那般狠心?” 她眉带愁闷,指尖微动,屋檐上忽而掉下几只满身疙瘩的蟾蜍,托着动弹不得的方无远消失在夜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他已至舞象之年,这在世俗界都是可以成婚的年纪了,再没有强行黏着师尊同床共枕的道理……” 方无远若有所思,一脚挡住了言惊梧即将关上的屋门,叼着玫瑰含情脉脉地看向师尊:师尊,与我成婚。 言惊梧:?! 徒弟总是发癫怎么办?在线等,急!《 》 50-60 第51章 妄念 第二天天刚亮,方无远便敲响了言惊梧的门。 言惊梧穿着里衣,披散着头发,人还未完全清醒,迷迷糊糊地为方无远开了门。 一开门就被他的徒弟扑了个满怀。 “怎么了?”言惊梧安抚地顺着方无远的背。 “师尊……”方无远抱着言惊梧不肯撒手,贪婪地嗅着言惊梧身上的梅香,“我做噩梦了。” 言惊梧看向窗外,闻到空气里夹杂的泥土味儿,恍然大悟,想来是昨夜下雨的缘故。 他带着方无远进了屋:“是为师不好,昨夜不该将你拒之门外。” 他背过身去开始穿衣,自然没注意到他的徒弟调皮地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灵动嬉笑。 待言惊梧回头时,方无远已是正襟危坐。 方无远打量着言惊梧的衣着,露出些许不满:“师尊气度非凡,如果穿白衣,定然更为相称。” 言惊梧心中疑惑,面上不显。他今日穿的不是徒弟喜欢的那件红梅白底长袍,而是一件藏青交领广袖袍,但徒弟喜欢的那件也并非纯白,映歌台人人都知他不喜白衣。 在他的印象里,他的徒儿向来乖顺体贴,为何会说出这番唐突之辞?更何况,这件藏青交领广袖袍本就是阿远昨晚选好的。 言惊梧不动声色:“带的白衣都脏了,回去等梅娘收拾过再穿吧。” 方无远点点头:“下次出门可得多带些白衣给师尊换洗。” 言惊梧整理衣裳的手一顿,他储物戒的衣柜里从未有过白衣。 言惊梧起身,若无其事地问起徒弟葬风谷的人何时到,藏在背后的手悄悄捏了个诀。 他看向方无远腰间系着的长生铃,果然毫无反应! “应该快了吧……” 方无远话未说完,凌厉剑气直冲他而来,他来不及躲闪,便见带着寒意的风歇剑抵在他的咽喉处。 “你是谁?”言惊梧手上稍稍用力,风歇剑刃在“方无远”脖颈上划出一道血丝。 “仙尊真是明察秋毫,这么快就识破了妾身的伪装,”“方无远”哀叹一声,变回了本来的模样,正是花喜喜,“妾身还以为蛊王能多迷惑仙尊一会儿。” 她踢了一脚趴在地上的蛊王:“看来这蛊王还是不成火候,也就只能欺负欺负筑基期的小朋友了。” 言惊梧握剑的手一紧:“我徒弟呢?” 花喜喜笑着推开言惊梧的剑:“妾身只是想体验一下做仙尊的徒弟是何种感受,仙尊不必紧张。” 她端坐在椅子上,媚眼如丝:“妾身可不敢伤了仙尊的徒弟,平白惹仙尊伤心。” 言惊梧并不应她的话,只一心牵挂着方无远的下落:“放了我徒弟,饶你一命。” 花喜喜忽而起身上前,险些贴在了言惊梧怀里,她仰头看向言惊梧,眼里满是委屈与疑惑:“仙尊愿意收方无远为徒,为何对妾身这般冷漠?明明你那徒弟与我怀着同样的心思。” 她不待言惊梧答话,化作一阵紫烟飘到了窗户边上:“就算我不交出仙尊的徒弟,仙尊也抓不住我。” 花喜喜话音刚落,竟在言惊梧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言惊梧站在窗户边上探头看去,早已不见花喜喜的踪迹,只怕出去追也会像昨日那般无功而返。 “仙尊,这可如何是好?”风歇化作人形,忧心忡忡,“阿远会不会有危险?” 言惊梧并不答话,掩盖心中焦急。他再次捏诀,摇响长生铃,想要通过铃铛寻找方无远的踪迹…… —— 方无远是被急促的铃铛声惊醒的。他睁开眼,隔着栏杆勉强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座山洞,但里面桌椅床柜一应俱全,看着像个女子的闺房。而他被关在牢笼中,身后石壁垂下厚重的锁链将他的双臂吊起。 他试着动了动,身躯已不似昨夜那般酸麻,就在他要运转灵力震开铁链时,乌黑的牢笼里出现两道绿光,一只半人大的蜘蛛从黑暗中爬了出来,死死盯着方无远。 方无远不敢贸然行动,他如今手脚都被缚住,若是惹恼了蜘蛛,不出片刻便会成为蜘蛛的盘中餐。 长生铃还在响,是师尊在寻找他的踪迹,但这洞穴中应当是有结界切断了他与外界的联系,否则师尊也不会迟迟找不到他的方位。 方无远闭眸调息,将体内残余毒素缓缓逼出,不知过了几时几刻,就在他觉得通体舒畅时,一阵香风袭来,他睁眼看去,是花喜喜回来了。 “呦~”花喜喜摘掉了方无远腰间叮当作响的长生铃,“当真是师徒情深。” 方无远别过头去不愿看她,这妖女竟敢对师尊心怀邪念,实在令人生厌。 花喜喜见状,捏着方无远的下巴,强硬地将他的头转过来,逼迫方无远直视她。 “小弟弟,何苦压抑自己?不如与我们为伍,及时行乐不好吗?”她的指甲划过方无远的脸颊,“明明喜欢你师尊,却连这份爱慕都不敢表达,你这徒弟做得未免太过辛苦。” “胡言乱语!”方无远蹙眉,怒骂一声,“你当人人都与你一样?一个妖女,也敢觊觎我师尊!” 花喜喜仿佛听到了天大的荒谬之事,脸上是难掩的诧异:“仙尊清冷华贵,宅心仁厚,不管是皮囊还是心肠,都是世间绝无仅有的珍宝。我不信这世上有人看过仙尊的好,还能无动于衷。” “你当真甘心只做他的徒弟?你难道就没想过,若是仙尊眼里只有你一个人,那该是多么撩人心弦的画面?” 花喜喜的疑问一声一声叩在方无远的灵魂深处。 他刹那失神,想起那日与傅云起站在师尊书房外时心中破土而出、又因不知该落往何处再度埋进心底的妄念。 “什么好友?什么同门?我才是他最亲近的人!他的眼里只能有我一个人!” 他曾刻意忽视的事实也侵入他的识海中—— “我的经脉是二师姐治好的,我为了报恩收养了二师姐的孩子。” 师尊愿意与他亲近,只是为了报恩…… 方无远双目赤红,妄念再次苏醒。 为什么我不是师尊最亲近的人?为什么师尊眼里不能只有我一个人? 他不要做他的徒弟。 他不要师尊待他的好、待他的心意只是因为他是“二师姐的孩子”、是“徒弟”。 那他要什么呢? 方无远想不明白他到底要什么,这样好的谪仙做了他的师尊,他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 他被花喜喜点了点胸膛,那浑身是毒的女人红唇轻佻:“那样好的仙人,实在令我心动不已。你与他日夜相伴,你敢说你没有半分心动?” “你若当真没有半分心动,为何连睡觉都要缠着他?” 方无远心中迷障陡然揭开,深埋的龌龊心思堂而皇之地摆在他眼前,教他无法再自欺欺人下去。 他想亲近师尊,想要师尊眼里只有他,从来都不是因为师徒之名、孺慕之情。 而是因为—— 他喜欢他的师尊。 他唾弃傅云起的心思,竟从未怀疑过自己早就起了同样的心思。 “……若能将师尊囚在身边,那该多好。” 他甚至无法承认他的心动与人世间的情爱别无二致,他不能忽视来自灵魂深处的叫嚣。 他前世从不掩饰对花笑笑的厌恶,却总在见过花笑笑的举动后,心底涌出莫名的渴望。 那是与花笑笑相同的欲念…… 重生一世的他,刻意遗忘这些卑劣肮脏但曾屡次出现的梦境,兢兢业业地扮演着正直良善的好徒弟。 他敬慕师尊,那是他前世坠入深渊时唯一向往的光。 但被戳穿模糊壁垒的他,再也无法忽视他对师尊真正的心思。 方无远半阖双眸,试图逃避这大逆不道的妄念,只是一旁的鬼魅之音却不肯放过他,让他与之沉沦,又如坠冰窖。 “想叫那副好皮囊只有自己看得见,想让那副好心肠只为自己着想……你分明与我们是同样的人,”花喜喜一声轻笑,“你说,若是仙尊知道自己的徒弟怀着这样的心思,他会作何反应?” 她发出几声癫笑:“清理门户?不不不,仙尊一向心软,他不会对自己的徒弟如此残忍。不过,这般不合礼法的心思,少不得要将你送至他人门下,自此不复相见,好让你断了这荒唐念头……” 不复相见…… 方无远呼吸一滞,眼眸中的猩红褪去些许。 不,绝不能被师尊知道他的心思,他不能离开师尊身边!哪怕只是“徒弟”,他也心甘情愿…… 花喜喜神色疯癫,并未注意到方无远眼中多了些清醒:“不如叛出宗门!我们是同类,堕入魔道有何不好?何必苦苦压抑情爱和欲望?” “待咱们来日功法大成,掳来仙尊不过轻而易举!到那时,你与哥哥都能达成所愿!” 花喜喜的声音中带着魅术。她爱极了方无远,那双看似正直的眼却将苍生视若蝼蚁。至情至善、杀戮血腥,世间美好与丑恶都入不了他的心。 这样的人若是弃正入魔,只会比他们更疯狂;这样的人,就该与他们一同将那清冷出尘的谪仙拉下云端,囚在红尘。 方无远脸上的癫色完全退却,他的眼中是言惊梧在跟前时从未有过的漠然:“我不会入魔。” 若是前世的他听得花喜喜这番蛊惑,定会义无反顾地成为他们这类人。 然而,在见过师尊为他剖心取骨后,他如何舍得让师尊再次失望? 他的妄念早在破土而出的那一刻就长成了参天大树,但这一世,他愿意竭尽全力走一走那条师尊期待他走的路。 他想独占他,也想成为他—— 作者有话说:方无远:QAQ我竟然和傅云起一样…… 傅云起:(¬_¬)谢绝拉踩。 第52章 情蛊 烛火照射下的山洞里,聚集了满地的蜘蛛、蟾蜍、长蛇等毒虫,唯有深处那块女儿家的闺房只有蛊王敢去。 花喜喜的癫狂褪去,脸上又是一派天真无辜的神色。她咯咯笑着,并没有因方无远的话而放弃。 她不信方无远不会入魔,他这样的人生来便与他们是同类,是天生的魔。 她打量着方无远,轻笑一声,一只蛊虫从她的袖子里钻了出来:“这是情蛊,不会伤你性命,但既然你已经动情,若不尝尝情爱带来的极乐岂不可惜?” 方无远眸色一暗,趁着花喜喜兴致勃勃地与情蛊说着话,悄无声息地运转灵力将平日里绑在胳膊处的天女散花推到了手中。 花喜喜轻抚着蛊虫,正要将它放到方无远身上时,数根利针直冲她而来,逼得她连忙后退躲过,而看守方无远的蜘蛛躲闪不及,被一根利针刺进躯体,瞬间躺在地上没了生息。 方无远连忙震开铁链,手中的天女散花装的正是他用徐南客的羽毛和追魂草炼制而成的毒针。 花喜喜看了眼暴毙的蜘蛛,脸上竟露出心满意足的笑:“你是清宴仙尊的弟子,却比我还要狠毒狡诈。我早就说了,你天生就该入魔。” 方无远嗤之以鼻,师尊说过,对待妖邪不必手下留情。 他并不与花喜喜多话,警惕地盯着花喜喜指间捏着的情蛊。他是见过情蛊的,前世花笑笑将那些正道修士掳回去后,便用情蛊逼得那些动情的修士满面潮红、丑态毕露地哀求他。 他绝不可能让师尊见到理智全无、宛若求欢野兽的他,更不会被师尊知道他的僭越心思。 但他与花喜喜实力悬殊,此刻唯一的仰仗便是无坚不摧的毒针。 他不待花喜喜反应,再次按下天女散花的关窍,数不胜数的毒针接二连三地射向花喜喜。 花喜喜不紧不慢地躲过。她未曾轻敌,却也不信方无远手中毒针能伤到她,不想一根毒针竟刺开她的护体罡气,堪堪自她脸边擦过。 方无远稍稍安心,这还是他第一次对上一个元婴期魔修,果然如李望飞所说,天女散花确实能破开元婴期的防御。可惜,花喜喜浑身是毒,孔雀羽在她身上失去了见血封喉的效果。 但这也惹恼了花喜喜,她见过蜘蛛的死状,也知那针上涂着剧毒。 “入不入魔,可不是你说了算的,”花喜喜一声冷笑,袖间飞出数十只情蛊直冲方无远而去。 方无远镇定自若,天女散花再次启动,不过眨眼,便击落了七八只。他脚步快速移动,想要躲开剩下的情蛊,忽听外面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 “阿远!” 方无远心头一松,是师尊! 花喜喜见状不妙,水袖一挥,紫烟在山洞中弥漫,而她则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迷药!方无远屏住呼吸,连忙去捡被花喜喜扔在地上的长生铃。 就在方无远分神之时,一只漏网的情蛊径直飞向已经手脚发软的他! “小心!” 方无远来不及躲避,言惊梧及时赶到,挡在了方无远身前。 那蛊虫撞上言惊梧的身躯,一眨眼便钻进了他的体内。 言惊梧只觉一阵头晕目眩,也不知那蛊虫毒性如何,幸好被蛊虫寄生的不是阿远。 方无远惊慌失措,他没想到师尊会为他挡下情蛊。 他不敢耽搁,勉强站起身,带着摇摇欲坠的言惊梧跳上风歇剑身,逃出洞外。 一出洞外,方无远扶着言惊梧靠着一棵大树坐下,神色焦急地为师尊切脉,却根本查不出蛊虫对师尊有何影响。 花喜喜分明说那是情蛊,但他细细观察,师尊除了头晕,身体并未起任何反应,且师尊调息了一会儿后已是神清气爽,一点也不像中了蛊。难道师尊头晕仅仅是因为迷药? “请恕徒儿冒昧,”方无远眉头紧锁,分出神念进入言惊梧体内,顺着他的经脉仔细探查。 大乘期的修士向来警惕,为防多年修行毁于一旦,十分忌讳他人神念进入自己体内。不过,言惊梧对方无远很是信任,他甚至没有出现丝毫抗拒的意识,任由方无远的神念在他经脉中游走。 没一会儿,方无远便找到了蛊虫的踪迹,只是那情蛊如死了一般躺在师尊丹田处一动不动。 他愣了一下,想起花喜喜对情蛊的解释,难道是因为师尊不曾动情,所以情蛊无法发作? 方无远收回神念,撞进了言惊梧那双探究的圆眼中。 “这是情蛊……”他犹犹豫豫,觉得这样的话说与师尊听,实在是脏了眼前谪仙的耳,但又必须告知师尊,才能减弱蛊虫取出前对师尊身体的危害,“若是动情,便会欲丨火焚身。” 言惊梧松了口气:“只要不动情,蛊虫就不会发作?”那对他确实不会有什么影响。 “是,”方无远答道。他见师尊神情自若,未曾受蛊虫干扰,心中又是欣喜又是失落。 欣喜于师尊至今未有心上人,衡玉也好,妖女也罢,都走不进师尊心里,但也失落于师尊对他果然只有师徒情分。 “蛊虫埋于体内到底是隐患,”方无远看向言惊梧的眼中盛满担忧,却藏不住赤诚灼热的情愫,“徒儿对蛊虫并不了解,待葬风谷的医修到了,请他们为师尊再做诊治。” 言惊梧点点头,无意瞥向方无远,似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了眼。他不解他的别扭从何而来,只觉徒弟的眼中仿佛藏着一匹饿极了的狼。 他再次瞧向方无远,想要确认一番,却见方无远与平日里的温和柔顺别无二致,只好按下心中疑惑,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言惊梧带着方无远启程回醉仙镇:“我出来时,望飞陪着葬风谷的医修已经进了镇子,是他们给了我一只寻路的蛊虫,我才能找到你的踪迹。” 他想起失灵的长生铃:“待这次回去,我去找三师兄看看能不能加固我与长生铃之间的联系。既然承诺了要保护你,不能连你的踪迹都寻不到。” 方无远站在言惊梧身后并未说话,他刚刚得知自己心底藏着何种妄想,又得见师尊为他不顾己身,为他牵肠挂肚,这叫他心底的妄念再次被放大。 花喜喜说的对,谁不想让这样的谪仙眼里心里只有自己,只对自己一个人好。 方无远想像往常一样依偎在言惊梧身后,双手环住师尊的腰撒娇,却迟迟不敢动作,生怕师尊察微知著,看出他的龌龊情意。 他试探一般小心翼翼地捏住了师尊的衣袖,果然见言惊梧毫无反应。 也是,师尊怎么会有反应呢?哪怕他将萦绕鼻间的清冷梅香抱个满怀,师尊也只当他在撒娇。 “怕站不稳便抓紧一些,”言惊梧的右手背过来,牵着方无远的手搭在了自己腰间。 方无远愣愣地看着言惊梧手腕骨上的淡色小痣落在了自己手上,又带着他的手落在了师尊腰间。 他没来由地生出几分委屈,都是师尊对我太过纵容! 都是师尊招惹的我! 他无理取闹地恨着,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他无处安放的惶恐和焦躁。 他清楚师尊的循规蹈矩,但如果…… 如果是师尊喜欢上了他呢?师尊还会恪守他尊崇的礼仪道德吗? 方无远自嘲一笑。他与师尊结下师徒契时心里满是欢喜,此刻却成了他与师尊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是师,我是徒。师尊看向我的眼神,永远只有长辈的慈爱。 方无远心乱如麻,甚至自暴自弃地想,若是师尊对他不好那便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到了,”言惊梧忽而出声,惊醒了方无远。 “师尊,咱们不下去吗?”方无远困惑地看向云端下的醉仙镇,地上的人似一个一个小黑点缓缓移动着。 言惊梧声音清冷,说的却是自己的担心:“你小舅舅也来了。” “小舅舅?”方无远太久没听到这个称呼,良久才从前世的记忆里翻出这个人。 小舅舅方玉树是母亲的小弟,与郑洄舟一样,因他这张与父亲长得极像的脸而厌恶他。 方玉树与郑洄舟又不一样,郑洄舟会因他流着母亲的血脉心生矛盾,方玉树是真的想置他于死地。 前世的仙魔大战,他这个小舅舅可没少为顾飞河出力。 “你若不愿见他……此地离归鸿宗不远,为师先送你回去,”言惊梧说道,眼中满是对徒弟的怜惜。方玉树虽是阿远的小舅舅,却待阿远一点也不好。 他当年刚收方无远为徒,方玉树便上门讨要方无远。他以为方玉树与自己一样,对阿远怀着同样的怜惜,不想这人看似一副行医济世的良善模样,却趁他不注意,在阿远的吃食里下毒。 实在可恶! 阿远只这一副皮囊与那人相似,竟然招此横祸,难道他不知阿远的骨肉血脉皆是二师姐所赐吗? 那可是他的亲姐姐,阿远也是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侄子,如何能下得了这般狠手?! 方无远眼珠子一转,俊朗少年低眉顺眼地在言惊梧跟前装着可怜:“那毕竟是我的小舅舅,这么多年过去,想来他已经放下对我的成见了。” “来回奔波太过辛苦,徒儿与师尊一同去醉仙镇,”他悄悄抬头瞥向言惊梧,果然见师尊眼中又多了几分对他的怜惜。 就是仗着这份疼爱与怜惜,他才能在师尊面前得寸进尺,为所欲为。 但这不够,他想要的不止这些。 方无远敛眉跟着言惊梧落下云端,去往醉仙镇,却与一个熟悉的身影打了个照面。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人。 顾飞河?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被关进仙牢了吗?! 第53章 打架 稍显破败的小镇里,因为蛊虫的肆虐和侵蚀,城中的一些房屋摇摇欲坠,医馆外的空地上躺着不少病患。 幸好葬风谷的医修已经赶到,十几位医修分头为病人诊脉,李家的医修则被派去抓药。 他们一边煎药一边拿着葬风谷的医修开的药方揣摩学习,不由感叹难怪葬风谷会成为天下医修心中的圣地。 李望飞和顾行知也跟着忙忙碌碌,一会儿帮着大婶哄小孩,一会儿给动弹不得的老人喂药。 “方师弟!你没受伤吧?要不要找个医修给你也把把脉?”李望飞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刚好瞥见言惊梧带着被抓走的方无远回来了。 但与顾飞河擦肩而过的方无远顾不得搭理李望飞,回头看向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身影。 他绝对没有看错,那个人肯定是顾飞河! 言惊梧也注意到了,他分明记得此人被关进了仙牢,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四师叔!”李望飞见没人搭理他,自己凑到了方无远跟前。 他揽住方无远肩膀,强行将方无远的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你有没有受伤?听四师叔说,你被一个会下蛊的妖女抓走了。” 李望飞见方无远无事,摸摸下巴:“你说那妖女为何要抓你?该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啧啧啧,”他撇撇嘴,“那你有没有从了她?” “……”方无远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搭话,只好保持沉默。那妖女看上的可不是他,而是师尊。 “你拒绝了?”李望飞嘻嘻哈哈地揽着方无远,“妖女有没有恼羞成怒给你下蛊?白轩给我看的那些话本里都是这么讲的……” 他话未说完,便见方无远变了脸色,吓得他的调笑成了结巴:“不会吧?不会真的给你下蛊了?” 方无远看向言惊梧,却见言惊梧根本没将中蛊的事放在心上。他莫名有些生气,跟叽叽喳喳的李望飞问了路,强行拉着言惊梧去找方玉树。 葬风谷都是医术高明的医修,而方玉树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李望飞满脸焦急,刚准备跟着两人踏进方玉树问诊的客堂,却被方无远推了出来,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门。 客堂中坐着位消瘦单薄的青年男子,正是方玉树。他翻阅着葬风谷的医修交上来的脉案,此次蛊毒并不算严重,除了医馆那位被蛊虫啃噬了内脏的老大夫,在他们来后基本无一死亡。 方玉树长相阴柔,眉眼冷漠,像是见惯了生老病死,心中怜悯全都消耗完了一般。 他听得关门声,抬头看去,连忙起身行礼:“仙尊。” 又冷眼看向言惊梧身旁的方无远,旋即迅速移开目光,丝毫不掩饰心中的厌恶。 方无远并不在意,他甚至希望方玉树对他再恶劣一些,如此才能让师尊放在他身上的关心更多一些。 他毕恭毕敬地叫了一声“小舅舅”:“师尊为我挡了只情蛊,请小舅舅给师尊瞧一瞧,这情蛊如何才能取出来?” 言惊梧坐在方玉树对面,果然如方无远所料,心中对徒弟愈发怜惜。若不是关心他身上的蛊虫,阿远根本不必待在这里受方玉树的冷眼。 方玉树虽然厌恶方无远,但并不想和言惊梧起冲突,甚至因着姐姐对言惊梧曾经的爱护,他待言惊梧也有几分特别。 他的手搭在言惊梧手腕上,只沉吟片刻便有了诊断:“这只情蛊只会发作一次,发作之后蛊虫会即刻死亡。仙尊并未动情,情蛊留在体内没什么影响,若是要强行取出,需得剖开皮肉,反倒伤了元气。” 一旁的方无远稍稍放心,却也对方玉树的医术暗暗吃惊。他分出神念进入师尊体内才探知到情蛊的详细情形,方玉树只是把了个脉,就完全清楚了情蛊的具体情况。 甚至连这情蛊是一次性的都能看出来,果然不负盛名。 言惊梧收了手腕,与方玉树道过谢,又问起醉仙镇百姓的状况,听闻蛊毒并不难解后,他才松了口气。 “只是有一事,在下思来想去,实在寻不到头绪,”方玉树面色凝重,“前些日子有个世俗界的县令前来谷中为一镇百姓求药,按他的描述,就是为醉仙镇求药。在下问过镇中百姓,那位姓葛的县令至今未归。” “若他能将药早些带到,无须葬风谷出面,这蛊毒也可以解。但他却不知所踪。我们这一路赶来,也未曾见过葛县令,就好像这个人平白消失了一般。” 他将自己的猜测缓缓道来:“还有被困在李宅树林中的冯长老。好似有人操控这一切,不许外人对醉仙镇的百姓施以援手。” 言惊梧与方无远对视一眼,他们进入醉仙镇后便察觉到了这一点,以花喜喜的性格来讲,她根本不在意是否会有人来救醉仙镇的百姓,她只是想试试这批蛊虫的繁殖能力。 如果不是花喜喜,那到底是何人从中作梗? “我会派人查一查,”言惊梧说道。不管是为枉死的冯道长,还是为醉仙镇无辜遭难的百姓,他不会任由花喜喜逍遥在外,阻挠修士救助醉仙镇百姓的人也必须付出代价。 方玉树跟着附和:“我已经派人去寻葛县令,或许他身上会有线索。” 两人谈完事情,忽听外面吵吵闹闹,像是有人在打架。 方无远打开门,却见一向沉默温厚的顾行知与顾飞河起了冲突,还动起了手! 李望飞也在其中,他偏帮顾行知,两人联手揍得顾飞河毫无还手之力。 方无远眉头一蹙,李望飞和顾行知已入金丹期,而顾飞河不过是个筑基期修士,就算李顾二人手下留情,那顾飞河身上也不该连一丝伤痕都没有。 至于围观的其他医修和百姓……虽未上前帮忙,但他们的窃窃私语中,显然是对顾飞河多有偏颇。 “住手!” 方无远身后传来一声呵斥,是言惊梧出来了。 他面若寒霜,冷冷看向顾飞河。李望飞和顾行知则因他这一声不算大的呵止,连忙停手,恭恭敬敬地立在一旁。 “李师兄,这是怎么回事?”方无远问道。和李望飞相处久了,他早看出来李望飞就是个满腔正义、又行事冲动的年轻人。 至于前世被李望飞激去无声涧,因而入魔之事,他也已经置之脑后。正如师尊教诲的那般,不管是宋家姐妹还是李望飞,都是同门师兄弟,偶有磕绊,也是小打小闹。 李望飞挠挠头,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在门外来回踱步,焦急等待方无远出来,回头就见顾行知和顾飞河打起来了。 他与顾行知少年相识,又一同入归鸿宗求道,多年情谊使然,他自然是帮顾行知的。 顾行知接过话:“此人侮辱我母亲。”他说完便闭了嘴,很是言简意赅。 顾飞河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倒是周围的百姓议论纷纷。 “小顾道长,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飞河道长是个好人,今天来镇上给我们帮了不少忙呢。” 百姓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方无远大致了解了事情始末。 原来,早在葬风谷的医修到来前,顾飞河便进了镇,又是煮药驱虫,又是切脉问诊。 直到葬风谷的医修进镇开了解蛊的药,顾飞河才退到一旁,默默根据药方为前来求医的百姓开药煮药。 而在百姓眼里,李望飞等人又是为醉仙镇带来数名大夫的道长,依他们的心意,自然不希望两个好心的道长起冲突,看着李顾二人联手与顾飞河动手,便偏向了弱势的那一方。 不待言惊梧说话,顾飞河自己先站了出来:“是我言语间多有冒犯,让小顾道长生出误会,还请仙尊不要怪罪小顾道长。” 方无远眉头微蹙,顾飞河看似将罪责揽了过去,却轻飘飘地以“误会”将他的错揭了过去,更多是在指责顾行知行事鲁莽,在大庭广众下与人动手。 “我为何要怪罪他?”言惊梧不似方无远那般玲珑心思,但他自有他的决断。且不说这顾飞河是如何出了仙牢,若是有人侮辱他母亲,他定然会像顾行知一样打回去。 “你既知错,为何不与行知道歉?”言惊梧看向顾飞河。 方无远憋着笑,趁顾飞河愣住,连忙帮腔:“难道你认为侮辱顾师兄的母亲不过是件小事,顾师兄与你动手才是大错?” 只见顾飞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显然没想到对方会是这般说辞。而周围百姓也因为他迟迟不道歉起了议论。 “小顾道长虽然动了手,但也情有可原。” “就是就是,飞河道长既然知道是自己言语冒犯,才让小顾道长生了误会,为何还不道歉?” 听着周围的声音与他原本所想相去甚远,顾飞河无法,与顾行知行礼道歉。 顾行知敷衍回礼,冷哼一声。 方无远的眸色暗了暗。三年前遇见顾飞河时,他便觉得那个顾飞河与他前世认识的相去甚远,而眼前这个看似正义凛然,实则惺惺作态、道貌岸然,满心算计操纵舆论的顾飞河,才是他记忆中的“正道魁首”。 “没事了没事了,都散了吧,”李望飞打着圆场。 顾飞河也准备离开,扭头却见风歇剑拦在他面前:“仙尊这是何意?” “顾道长真是贵人多忘事,”方无远不愿师尊与顾飞河接触,连忙抢过话头,“三年前,顾道长因拐卖妖修一事被我师尊关进仙牢……”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却见顾飞河面不改色。 方无远打量着眼前这个三年前跪在师尊面前痛哭流涕,而今完全不同的顾飞河:“这二十年囚刑,不过匆匆三年,顾道长怎么就从仙牢里出来了?” 第54章 烧城 方无远堵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顾飞河,路边几个好事的医修一边照顾病患一边竖耳听着八卦。 顾飞河心中暗恨。这里本该是他崭露头角的地方,不想行医救人之事竟被葬风谷的医修截了胡。 他本打算在葬风谷的医修面前刷刷好感,压一压他曾经的坏名声,此刻却全被方无远抖落出来。 但他早就想好了说辞:“承蒙冯长老关照,引我重回正道。我受冯长老教诲,早已洗心革命,又帮冯长老找出了聚仙城城内魔修派来的奸细,才得了能出仙牢的许可。” “我承冯长老大恩,立下血誓,再有不轨之心,此生老死于仙牢,”顾飞河低眸,神色悲伤,“不想这份恩情还没来得及回报,冯长老竟被妖女所害……” 方无远冷笑一声,好一个死无对证,又是这种装腔作态的把戏。然而围观众人却是一阵唏嘘,就连言惊梧也长叹一声。 方无远心里一紧,每当顾飞河出现时,不管他说什么,民心总会站在有利于他的那边。旁人如何想他并不在意,但师尊也会被他迷惑吗? 像是印证他的猜测一般,风歇剑退下,给顾飞河让出一条离开的路。 方无远回头看向言惊梧,身体在炎炎正午太阳正盛时打了个冷颤。 “方无远,你只剩下三年了。” 他想起归一的话,此刻终于醒悟过来。三年之后,就是今年,顾飞河一定会去参加论道大会。 而在论道大会上,他会入魔叛逃,顾飞河会成为师尊的亲传弟子。 哪怕他和师尊结了师徒契,顾飞河也总有蛊惑人心的办法,夺走他的师尊。 他浑浑噩噩地跟在言惊梧身后,眼里只剩下清冷谪仙修长的背影。 而言惊梧帮着葬风谷的医修照顾病患,并未察觉到方无远的异状。 “救命!救命!” 忽而有人从城外跑进来,凄惨又满含恐惧的叫声在整个街道中回荡,惹得城中的百姓都慌了神。 “虫子!全是虫子!” 还有零星两三个人也大叫着从城外跑了进来。 那几个人还未跑到众人跟前,便俯首栽倒在地,有与他们相熟的人想上去扶他们一把,却见他们身体里爬出来数不清的虫子,有些在啃噬那几个人的身体,而大部分直冲镇中百姓而来! 言惊梧手腕一翻,风歇剑化出数十分身,凌厉剑气挡在最前面,涤荡出一条界限分明的线,让蛊虫一时间难以靠近。 百姓尖叫着乱成一团,本能地躲在言惊梧身后。 然而,四面八方都有虫子爬进来,纵然有数十位医修护在这些凡人前面,也总有顾忌不到的地方。 言惊梧的身后接二连三地传来惨叫声,听得人心惊胆颤。他将灵力压榨到极限,幻化出更多风歇剑的分身,剑光将所有人都圈在其中,迫使蛊虫无法再近一步。 葬风谷的医修和李家人迅速清理剑阵中的蛊虫,阻止伤亡增加。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哪怕他是大乘期修士,灵力也有被压榨完的那一刻。 方无远站在阵内挥舞曲霞杖,上面的草药气逼退了靠得较近的蛊虫。 “这批蛊虫与先前那批完全不同,”方玉树连忙从储物戒中掏出一把草药撒在百姓四周,果然见蛊虫踟躇着不敢上前。 “又是花喜喜!”言惊梧脸色发白,收了剑阵,坐于草药围成的圈内调息打坐。他的剑阵若论诛邪除恶自然不在话下,但要对付数不胜数的蛊虫,又要护住身后百姓,便有些大材小用,且十分耗费心神。 “这些草药最多只能支撑一个时辰,”方玉树神情凝重,“一个时辰后药气散去,就挡不住蛊虫了。” “不能带着百姓飞出去吗?”李望飞看向天空,他话音刚落,有蛊虫展翅飞起,跃过方玉树摆放的草药,直直飞向圈里的凡人。 一道结界刹那间撑起,飞来的蛊虫纷纷撞在结界上,突破不得。 方无远回头看去,竟然是顾飞河! 顾飞河见众人都看向他,连忙解释:“我曾救过一位前辈,这是他赠予我的防身法器,虽算不上什么好东西,但也能拦住蛊虫一时三刻。” 他这般说道,便见那些会飞的蛊虫接二连三地撞向结界,发出“砰砰砰”的声音,有些力气大的,竟已将结界撞出了细碎裂纹。 言惊梧若有所思,他习惯了持剑斩断险阻,倒是忘了偶尔也可以借助法器的威力。 他将储物戒里的防御法器找出来,替换了顾飞河撑起的裂纹满布的结界。 言惊梧的法器自然比顾飞河的强上不少,众人纷纷松了口气。 “天怎么红了?”有人叫道。 “火!是火!他们要烧城!” 惊惶的绝望叫声在人群中炸开,言惊梧看向天边的火光,冷若冰霜的神色下藏着惊怒和无奈。 外面的官兵提前放火烧城,想来这批蛊虫正在朝外蔓延,他们要想保住更多人的命,就顾不得醉仙镇的百姓,这是不得不做的取舍。 而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舍弃了的人,有的低声哭泣,有的痛苦哀嚎,有的痛骂下令的狗官,有的跪地求道长救他们…… 但眼下谁都没有办法,要么出了结界被蛊虫咬死,要么躲在结界内等着被火烧死。 修士自然不怕,若是没有这些百姓,他们现在就可以冲出去。 虽然如此,却没有一个修士离开,谁能眼睁睁看着数百个无辜凡人死在自己眼前呢? 修道之人若是无法护佑弱小,只顾自己安危,又何必历经劫难成就这一身修为,终归是要归于黄土的。 方无远看向言惊梧,而言惊梧的目光落在了那些濒临绝望、惶惶不安的凡人身上。 人群中,妇人抱着啼哭不止的婴儿,青年扶着行动不便的老人,身强力壮的搬起石头砸向虫堆,胆小如鼠的哄着瑟瑟发抖的孩童。 不必言惊梧开口,方无远便知他的师尊绝不会放弃这些凡人独自离去。 既然师尊想救,他会想尽办法让师尊得偿所愿。 外面火光冲天,已经有烟味儿飘进城内,想来用不了多久便会烧进城里。到那时,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哪怕不被烧死,也会被烟雾毒气呛死。 方无远想起醉仙镇是前世顾飞河崭露头角的地方,说不定顾飞河会有对付蛊虫的办法。 他正这般想着,却见顾飞河犹犹豫豫,似有话要说,但又迟迟不开口。 “飞河道长可是有法子救人?”方无远出言问道,他不信前世顾飞河没有任何倚仗就能打伤花喜喜,驱散蛊虫。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离他较近的几人听了,忙朝着顾飞河跪下,口中呼着:“求道长救命!” 很快,呼声连成一片,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顾飞河。 却见顾飞河神色慌张,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在他面前又跪又拜的百姓:“没、没有。” 城外的火驱散了初春的寒冷,温度逐渐上升,百姓的呼声变成了绝望的低泣声。 方无远移开双眼。顾飞河身上定然有能救人的法子,只是不知为何不愿意拿出来。果然是沽名钓誉之辈,无利可图便不顾凡人性命。 他瞥见师尊神情少见的染上愁色,忙放弃了对顾飞河的试探:“徒儿有个法子。” 言惊梧抬头看向方无远,一双圆眼亮了一下。 “以毒攻毒,”方无远说道,“徒儿知道有个名叫‘花疏’的毒方,花草树木、飞鸟走兽沾上一点就会失去生机。花喜喜能驱使这么多蛊虫进攻,即使城外大火烧起也不撤退,说明这些蛊虫毒性并不算太强,否则花喜喜定然是舍不得的。” “以‘花疏’的毒性,对付这些蛊虫轻而易举,”他的目光落在方玉树身上,随后说了几种药材,“不知小舅舅有没有这些药材?。” “药引是什么?”方玉树问道。他难掩心中不喜,此子果然与他父亲一样心思狠毒,小小年纪不好好学习医术,竟对毒方了如指掌。但眼下要救一镇百姓,他不得不与方无远合作。 方无远自然看出了方玉树所思所想,他心中不屑,医修以治病救人为本,不能将医毒灵活运用,实在过于迂腐:“药引我这里有,小舅舅不必操心。” 他三年前从万类山里薅出来的追魂草还剩了许多,追魂草见血封喉,作药引最好不过。 在几位医修的协助下,药材很快配齐,周围的百姓眼中重新燃起希冀。 方无远不紧不慢地借了个药臼,又是捣药又是起火烧制,没一会儿,毒粉“花疏”便练成了。 “火烧进来了!” 忽而乍起的尖叫声,惊得方无远手一抖,盛放“花疏”的药瓶直直掉向地面,幸好李望飞眼疾手快,接住了药瓶。 “方道长,这药粉撒出去,这些百姓会不会也被毒死?”顾飞河出言质疑,引得百姓眼中也多了几分疑虑。 方无远气定神闲地看向言惊梧:“师尊,师祖曾为您折梅送雪,徒儿今日也想看一看红梅映白雪的盛景。” “胡闹!这都什么时候了?!”方玉树蹙眉斥责。 却见言惊梧瞬间了然,起身接过“花疏”:“那今日,为师也送你一场大雪纷飞。” 方无远无视旁人投来的疑惑目光,眼里只有言惊梧一人。只有师尊明白他的意思,“花疏”撒出去并非不可控,只要将它融进雪里,控制好大雪落下的覆盖范围,不仅伤不到百姓,还能灭杀蛊虫,熄去城中火势。 第55章 身世 火势蔓延得越来越快,已经烧到了城门上,火舌舔舐着街道旁的房屋,很快,木梁上烧起不少火星。 而结界中的百姓受烟雾影响,咳嗽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方无远和其他修士躲过蛊虫的攻击,冲进还未烧起的屋子里,找来床单被褥用水浸湿,剪碎后分发给百姓,让他们捂住口鼻。 言惊梧将药瓶中的“花疏”撒向空中,但药粉并未落在地上,而是顺着他的剑气凝在剑尖,化作一团蓝色烟雾。 他腾空而起,跃出结界,蓝色烟雾随着剑诀逐渐膨胀,终于铺满了整个天空。 “嘭——” 蓝色雾气像一场璀璨烟花在空中炸开,又似柳絮散开。 只见三月桃花含苞待放时,天空霜雪落下,催开了路边的腊梅。梅与桃争相辉映,形成人间少见的奇景。 而随着白雪在地上铺就一层银白,火势渐渐变小,被雪覆盖的蛊虫渐渐没了生息。 被罩在结界中的百姓未受“花疏”影响,纷纷松了口气,庆幸劫后余生。一旁言惊梧紧锁的眉头也微微松了些。 方无远站在师尊身旁,欣赏着眼前雪景,虽不比映歌台的雪色纯白干净,但在烟灰色的城墙和满地虫尸的衬托下多了几分新生的神采。 就在此时,墙头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方无远抬头看去,是花喜喜! 紫色纱裙包裹花喜喜的曼妙身材,被风撩起的飘带似蛇蝎一般吐着信子。 “好毒的手段,”花喜喜接住空中落下的雪,雪花在她的掌心凝而不融,“仙尊的徒弟如此狠毒,仙尊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方无远闻得花喜喜的挑拨离间,心里暗恨,忐忑不安地揣测起师尊是否会因此事与他生出嫌隙。 “对付妖邪,何必在意手段?”言惊梧踏雪无痕,剑气直冲花喜喜,“毒药虽毒,但他的本心是为救一镇百姓。剑也能杀人,难道持剑者个个都是你的同类?” 方无远微微松了口气,又觉得理所应当。师尊道心澄澈,向来都是抱着善意去看待他人,哪怕今日做出此事的不是他的徒弟,他也不会因花喜喜三言两语而妄自揣测。 而方玉树嗤笑一声,他心里早就认定方无远与他父亲一样是个坏种,自然对言惊梧的这般说法嗤之以鼻。 花喜喜连忙侧身躲过杀招,但面上还是一派天真无邪:“若仙尊与我们是同类……” “仙尊不是,可仙尊的徒弟是,”她瞥了眼底下站着的方无远,言语轻慢,说着她的心思,也戳穿了方无远的心思,“就是因为仙尊与我们不是同类,才会叫我们这些恶贯满盈、生在黑暗中的人钦慕不已……” 方无远心中一紧,生怕花喜喜当着师尊的面戳穿他的情意,他按动手里天女散花的机关,无数毒针直射花喜喜。 花喜喜被两面夹击,轻笑一声,一个转身与言惊梧错身而过。 言惊梧手中风歇剑来不及回旋,闻得一阵香气掠过,让他片刻失神,再清醒时花喜喜已经跃出二十多尺。 “仙尊不必相送,日后还会再见,”花喜喜心满意足地摇着手中之物,那是一块玉佩,“此物便赠与妾身吧。妾身带回去给哥哥,好让哥哥一解对仙尊的相思之情。” 言惊梧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果然,那里已经空无一物。 眼看花喜喜化作紫烟散去,追寻不到,言惊梧只好落回地面,却见方无远面带怒容,脸上气鼓鼓的,像一只被薅了尾巴的松鼠。 言惊梧按下笑意:“阿远这是怎么了?” “徒儿气不过花喜喜言语轻佻,”更气不过她拿师尊的贴身玉佩。 当然,这后半句话方无远是不会说出来的。他敛眉作乖顺状,迟早有一天,他要把花喜喜那双碰过师尊玉佩的手砍下来。 “仙尊和方道长真是师徒情深,叫人好生羡慕,”顾飞河忽而开口说道,说的话拈酸带醋,看向方无远的眼神充满了挑衅和势在必得。 言惊梧觉得怪异,并不搭理他。 方无远却多看了顾飞河两眼,难道顾飞河很早就打定主意要做师尊的亲传弟子?但他此时不过是个筑基期修士,如何对自己能成为清宴仙尊的弟子如此自信? 他想起论道大会的彩头,除了宗门提供的奇珍异宝外,魁首若是散修,还可成为门中任一位长老的亲传弟子。 顾飞河刚刚从仙牢里出来,他为何有把握打败各大宗门的佼佼者,夺得魁首? 方无远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将疑惑埋在心底,有机会再一探究竟。 雪已经停了,葬风谷的医修为镇上百姓发了他们平时外出看诊遇上容易传染的病症时戴的手套和面罩,叮嘱百姓先去扫雪,等用酒精洒扫过地面后再摘去手套和面罩。 众人各自忙碌,言惊梧被方无远以“花喜喜碰过的地方不知有没有毒”为由,劝回了客栈换衣服。 方无远注意到,看似板着脸的师尊眉眼细微处总会露出一些暴露情绪的痕迹。比如现在,师尊点了点头,这是同意了;又有些不情不愿,这是在纠结衣服要换哪件。 他想起师尊储物戒里那一柜子被梅娘塞得满满当当的衣服。师尊向来怕麻烦,自然会头大。 但方无远十分乐意替师尊挑选衣服:“师尊,您穿那件上面绣着青竹的长袍也很是好看。” 那件与师尊收他为徒时穿的衣服有些相像,至于师尊七年前穿的那件,被梅娘嫌弃穿旧了,早就改成窄袖,拿去送与山下穷苦百姓家的孩子了。 言惊梧应了一声,没再犹豫,头也不回地回去换衣服。有个徒弟就是好,穿衣服都不必自己挑。 方无远并未跟着师尊离开,而是向顾行知打听起了他与顾飞河打架的始末。 顾行知不太愿意讲,但架不住方无远死磨硬泡,又以阴谋论压他:“顾飞河出仙牢这事不合常理,如今冯长老已去,死无对证更要好好查查。若是顾飞河品行端正也就罢了……” 他顿了顿,吊足了不知何时来偷听的李望飞的胃口。 "如果不是呢?"李望飞催促道。 “如果不是,”方无远故作警惕地看了一眼在不远处帮着百姓扫雪的顾飞河,“师尊送他进仙牢时,他在帮魔修贩卖幼年妖修。说不好他现在还在为魔修做事。” 李望飞变了脸色:“此时事关重大,行知别再瞒了,那顾飞河根本不是什么好人!” 他急匆匆地拉着顾行知便走:“咱们去找四师叔!” 方无远一愣,难道顾行知知道什么重大隐情?他不敢耽搁,连忙跟在两人身后。 几人到了客栈,言惊梧早已换好了衣裳,他让方无远倒了水,示意被李望飞拉着一路小跑过来、有些微喘的顾行知慢慢说。 顾行知喝了口茶,不情不愿地说道:“其实我与顾飞河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只是,我是庶子,而他是父亲的外室所生。那外室品行不端,嫡母不愿让他们母子进门。我的嫡母是李家的旁支……” 方无远被顾行知的话勾起了前世的记忆。顾行知出身于李家附属的一个小世家——沧浪山庄。 难怪前世顾飞河把控沧浪山庄后便疯狂打压李家。 “母亲并未善妒之人,”顾行知面带怒气,“顾飞河与他娘行事不端,还侮辱母亲假仁假义,惯会打压妾室和庶出!” “母亲出身李家,温柔娴雅,执掌中匮,无偏无倚,她对父亲的妾室和我们这些孩子都很好。” “我娘是妾室,但母亲从未苛待为难我们母子,大哥有的我也有,娘亲吃穿比不上嫡母,也比一个妾该有的规格好上很多,”顾行知缓缓说道,提前嫡母时满是尊敬。 “其实沧浪山庄说着是李家的附属,实则在李家跟前并不怎么能说得上话。是母亲见我整日钻研设计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又听闻李家的少爷很喜欢这些设计巧妙的东西,正逢小少爷要去归鸿宗求道,便托人把我做的东西捎了过去……” 李望飞忽而捅了捅他,面上微红:“四师叔在呢,别叫我小少爷。” 顾行知笑着应下:“望飞觉得我很适合做器修,便带着我一同拜入归鸿宗。母亲是李家旁支,早已出了五服,如果不是母亲托关系从中斡旋,只怕我会顺从父亲的意愿,继续苦练剑道,做个碌碌无为的剑修。” “家里的庶子庶女,都在母亲的教导下各有各的前路。母亲曾说,若非困于庭院,她原想做个教书先生。” “反倒是父亲,风流成性,趋炎附势。也幸好母亲出身好,能压他一头,家中大小事大多是母亲做主,才能把父亲宠爱的外室和顾飞河挡在家门外,”顾行知说起家中龌龊事,面露难堪。 “顾飞河和他母亲做了什么?”言惊梧想起三年前顾飞河在他面前痛哭流涕,说是他母亲身患重病。 “顾飞河毕竟是父亲的骨肉,母亲也容他入了家门。可他心机深沉,在我们面前时仗着父亲的宠爱嚣张跋扈,欺辱兄弟姊妹,到了父亲面前,又是一副没有亲娘在身边,任人打骂的样子。” “顾飞河母亲原是个散修,自荐枕席做了父亲的外室,又不甘心只做外室,竟几次三番向父亲吹耳边风,说大哥觊觎家主之位,想弑父上位……” “大哥是嫡子,品性极好,于修行一途上也颇有天分,从不因出身看轻我们,哪怕做错事受罚,大哥也是引导为先,”顾行知冷笑一声,“父亲百年之后,本就是大哥继任家主。可笑父亲竟然信了这般说辞,与大哥生出嫌隙,不过一个小小的沧浪山庄,还当自己是坐拥天下的皇帝?” “顾飞河的亲娘为了能进家门,连带着顾飞河一起,先是给母亲下药,又跑去爷爷跟前寻死觅活,说母亲派人刺杀他们。” 顾行知喝了口水,压下心中怒气:“母亲性子柔和,但并非一点气性也无,命人将顾飞河母子赶出家门,不许他们再踏进雍州的地界。” “再后来,母亲派人去查过顾飞河娘亲的来历,却发现此人仿佛凭空出现的一般……”—— 作者有话说:方无远(阴阳怪气):这玉佩是我独有的?还是师尊的每个爱慕者都有? 言惊梧(一把收走方无远偷拿的玉佩、香囊、荷包等等):去把《礼记》抄十遍。 方无远:我凭本事偷的,为什么要收走?QAQ 第56章 行刑 “凭空出现?此话怎讲?”方无远问道。 顾行知犹豫了一下:“母亲派人去查,完全寻不到那外室出身何处,母亲仔细回忆那人行事,放荡荒诞,不知廉耻,家中怀疑那人许是魔修派来的。” “哎?”他的这番猜测,李望飞是第一次听见,“既然是魔修派来的,她身上难道没有魔气吗?” “可疑的点就在于此,”顾行知说道,“我找了熟识的散修询问顾飞河出仙牢的那套说辞是真是假,他们给了个肯定的答案,但也提出了困惑之处,那些魔修被抓时,身上看不出一丝魔气,像是有什么特殊功法可以掩饰他们的魔气。” “兴许只是一些遮掩气息的法器?”李望飞皱眉沉思,“若真有这样的功法……现在的顾飞河究竟是灵修还是魔修?灵修岂不是早就被魔修渗成筛子了?” 言惊梧与方无远对视一眼。这样的功法还真有,但不知风雁回当年做魔尊时有没有把逍遥意教给别的魔修。 “此事我会找卫世安继续查探,”言惊梧说道,“你们切勿将此事泄露出去,引旁人怀疑。” “是,”李顾二人应下后便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下方无远与言惊梧。 言惊梧胳膊支在桌子旁,揉着太阳穴,眉眼中是掩不住的疲惫。 “师尊可是累了?”方无远扶着言惊梧的脑袋靠在自己身上,站在他身后为他按摩脑袋上的穴位。 言惊梧闭上眼,神色放松了些:“这两日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又有诸多疑点未解,苦了外面的无辜百姓。” 方无远垂眸,贪婪的目光掠过言惊梧的眉眼,落在那纤细白嫩的后颈上,又滑向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衣领处。 “徒儿无能,不能为师尊解忧,”他神态自若地与师尊搭着话。 言惊梧一声轻笑:“你才多大?阿远心思细腻,等你再长大些,为师便能安心放你一个人下山游历了。” 他这般说着,心里一边感慨幸好自己此次跟着下山了,一边为自己对徒弟的过于担忧而找借口。 旁人以为是阿远太过依赖他这个做师尊的,殊不知他对阿远也有些不合情理的依赖,好似看着徒弟越行越远的背影,他的心底便会涌起无法抑制的悲伤。 “师尊可要休息一会儿?”方无远问道, “不了,已经好很多了。还是去安顿好外面的事,早些回宗门要紧,”言惊梧说道。 正是多事之秋,掌门师兄又在闭关,他需得尽快回去问问风雁回这些魔修所用功法是不是逍遥意,又有何分辨之法。 他准备起身,却被方无远按住。 “师尊的发髻乱了,让徒儿为师尊重新梳理吧。” 他从言惊梧的储物戒里找了个与青竹长袍相配的簪子,慢条斯理、珍之又重地为言惊梧重新梳理发髻。 许是有了第一次的经验,方无远这一次的动作娴熟了许多。 “阿远选的簪子很是相称,”言惊梧说道。梅娘不在,他自个儿懒得翻找,总是随手拿个顺眼的便用了,玉佩香囊种种,更是嫌麻烦索性不戴。 幸好有徒儿在身边,才不算辜负梅娘准备这些东西的一片心意。 “走吧,出去帮着百姓一起收拾,”言惊梧说道,“咱们是修士,帮把手总归要比他们收拾快一些。” “是,”方无远想起偶尔在师尊书房中翻阅的那些话本。谁说仙尊都是高高在上的,他的师尊可与话本里的那些仙人全然不同。 他忽然有些好奇,年轻时与师祖一同出门游历的仙尊会是什么样的?以师尊恪守礼节的性格,穿衣束发等等一干事宜必然不会向师祖和掌门师伯开口,那他也会像如今这般,在对待这些琐事时如此惫懒吗? 方无远打定主意回去后要找风雁回聊天。反正风雁回看在师尊的面子上不会再与他动手,只需想想如何能从风雁回嘴里套出话来。 两人刚出去,便见百姓丢下手中活计,换了锄头镰刀,一窝蜂地朝城外跑去。 “难道花喜喜又打回来了?”方无远疑惑,转念一想,花喜喜擅使蛊虫,若真是花喜喜回来了,这些百姓应当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直接冲上去。 他拦住一个义愤填膺的汉子:“大哥,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那汉子又急又气:“不知哪里来的狗官,竟然要杀葛县令的妻儿!” 方无远想起失去踪迹的县令:“蛊虫之灾已解,为何还要杀葛县令的妻儿?” “还不是那狗官想给自己立威!”那汉子啐了一声,“听说他刚来咱们这当官,还是葛县令的上司。那些大夫说了,葛县令确实去他们那求过药,肯定是路上有事耽搁了,不然葛县令绝不会不回来!” 他甩开方无远的手:“不与你说了,我们得去救葛县令的妻儿。葛县令的孩子尚在襁褓中,若是去晚了……葛县令回来不知得多伤心!” 镇中的青壮男子抄起家伙什便往城外冲去,妇孺老幼也相携走向城外,还有老人默默垂泪。 “那小县令是个好人,这狗官怎么分不清好坏呢?” 方无远听百姓这般议论着,他回头看向师尊,果然见师尊面色愈冷,显然看不惯这些不平事。 “师尊,一起去城外看看吧。葛县令还未回来,岂能让他的妻儿就此丧生?”方无远抢先说道。 葛县令的妻儿如何与他无关,但他知道怎么在师尊面前扮演一个正直善良的徒弟。他不愿见师尊为他人牵肠挂肚,他希望师尊事事得偿所愿。 若师尊心忧天下,那他也希望四海升平,好教师尊少为除他以外的事情操心。 方无远与言惊梧行至城外。来时所见刚刚冒出新芽的麦田和绿意盎然的树林已被烧得不成样子,只剩下满地灰烬和黢黑的树干,仔细去闻,还有淡淡的焦土味儿在空气中弥漫。 而在一片空地上,临时搭起的行刑台边上围了不少醉仙镇的百姓。 “葛繁生,知情不报,擅离职守,身为一县父母官,任由虫灾肆虐,畏罪潜逃!” 台子上,一个留着八字胡、穿着大红广袖官服的人字正腔圆地说道,端得是威风禀禀。 他将斩字牌扔到地上:“今判其妻儿即刻问斩,以儆效尤!” 姓范的狗官一声令下,百姓群情激奋,连刽子手也不忍下手,只有双手被缚住、跪在地上的小妇人无动于衷。 她身前的婴儿咿呀咿呀笑着,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浑然不觉。 “我丈夫是何为人我最清楚,他绝不会置百姓于不顾!”江秀秀义正辞严,面无惧色,“哪怕今日人头落地,这罪我也是不认的!” “还不快动手!”范思山连忙催促。 那刽子手是醉仙镇隔壁镇的人,同属葛繁生辖区内百姓。 葛县令为镇上人修路造桥,教大家防疫防蝗,刽子手也受益良多。 他刀下斩过不少亡魂,但如今要他杀葛县令的夫人,却觉这刀似有万斤重,他无论如何也砍不下去。 “狗官!” 一个奶声奶气的小姑娘拿起奶奶篮子里的菜叶丢向台上,可惜力气太小失了准头,并未扔到范思山身上。 她的胆大包天让范思山愣了一下,义愤填膺的百姓也静谧了三息,又忽而反应过来一般,纷纷抄起菜叶鸡蛋扔向台上。 手里空无一物的人,甚至捡起小石头砸向范思山。刽子手连忙挡在江秀秀母子面前,一旁围着的官兵在范思山的呼救下赶过来维持秩序。 官兵的长矛对准了刚刚躲过虫灾的百姓,甚至有人在推搡中受伤。顿时,官兵的呵斥声,范思山的怒骂声,百姓的叫嚷声和孩童的哭喊声混在一起,场面乱作一团。 “师尊小心。” 方无远与言惊梧刚走到附近,就有一颗碎石子直直砸向言惊梧。 方无远情急之下竟忘了使用灵力,伸手为言惊梧挡住碎石子,那尖锐的石子瞬间在他的手背上划出几道口子。 “住手!” 言惊梧见状,气沉丹田一声怒呵,一时间,百姓和官兵都停了下来,并自觉分至两旁,为他让出了一条路。 “言道长,”人群中有人大声叫道,“你可得为我们做主,葛县令肯定不是坏人!” 范思山看向言惊梧,胡乱整了整身上的衣衫,行了个礼:“阁下可是救了醉仙镇百姓的道长?” 言惊梧冷漠地应了一声,对这个与百姓动手的狗官,印象十分差劲。 范思山看了看言惊梧和他身后跟着的方无远,缓缓开口:“本官感激道长伸以援手,但官场上的红尘琐事,道长还是少管的好,以免坏了道长的清修。”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暗含威胁。 方无远不用看师尊,便知师尊定然压着怒火,偏偏不如这狗官嘴皮子利索,沉默良久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站至言惊梧身旁,大着胆子悄悄握住了师尊的手以作安慰:“见不平事,自然要管上一管,才能不负道心,不生心魔。” 言惊梧侧首向徒弟投去赞许的眼神,修道之人便该如此。 范思山斜眼看向方无远,很是不屑:“若本官今日非杀此妇人不可,你当如何?” “大人为何要杀她?”方无远明知故问。 “葛繁生身为一县父母官,任由虫灾肆虐,畏罪潜逃,险些害得醉仙镇百姓葬身虫口,甚至可能威胁周边居民,”范思山理直气壮地说道。 “大人怎知葛县令是畏罪潜逃?人证物证何在?” 方无远不卑不亢地正视范思山,曾经为魔称尊的威压和冷漠让范思山莫名生出些惧意。 范思山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挺直了腰板。这不过是个青年,还是清修的道长,听大师说,这些道长绝不会与凡人动手,既然如此,便没什么可怕的—— 作者有话说:方无远(开心):和师尊牵手手嘿嘿嘿OVO 言惊梧(疑惑):以前不是也没少牵手吗? 方无远(笑而不语):现在可不一样了嘿嘿嘿嘿 言惊梧(看傻子的眼神):? 第57章 殉情 “就是就是,他怎么知道葛县令是畏罪潜逃?” 围观百姓议论纷纷:“分明是信口雌黄!” 范思山脸色一黑,也看出了方无远伶牙俐齿,巧言善辩:“他若非畏罪潜逃,此刻人在何处?” 方无远看了眼一旁被李望飞拉来的葬风谷医修:“葛县令外出前往葬风谷为百姓求药。” 范思山冷笑一声:“人证物证何在?如何证明他是去求药了?” “我能证明!”那位医修高声喝道,“葛县令确实曾往我谷求药!他的药还是我师尊给的!” 范思山却不认:“不知是从哪找来的道医为尔等作伪证,若他当真求得灵药,为何不回来救人?” “许是路上有事耽搁了,又或者迷失了方向,”方无远说道,“此去甚远,路途发生意外也不无可能。” 范思山依旧嘴硬:“那只是你的猜测,我也可以猜测他是畏罪潜逃。” “大人既然只是猜测,便要杀了葛县令的妻儿吗?”方无远故作讶然,“为何不能去寻葛县令?总要见到人才好定罪吧?难道大人平日里就是这般断案的?又或者,大人并不在意葛县令去了哪儿,只是想杀人罢了。” “你!”范思山被抓了话柄,恼羞成怒,却也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坚持因自己的“猜测”而杀人。 他扫了一眼怒目而视的百姓,心知今天这人是杀不成了,只好采取迂回之法:“既如此,那便收监,等葛繁生回来再说。”至于收监之后,下场如何,就是他说了算。 方无远还待说什么,却见不远处忽而传来一个清丽的声音:“请问醉仙镇怎么走?” 这个声音并不大,但在乱糟糟的刑台周围显得十分的不合时宜。 众人看向声音来源,是位身着红衣,背着大刀,明媚俏丽的女子。 方无远一时错愕:“赵前辈?她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在鬼城外救过方无远一次的赵锦炎,她驾着一辆马车,马车后面是一块简陋的木板,上面放着一口漆黑的棺材。 赵锦炎也看到了方无远和言惊梧,挥着手与他们打招呼。 “姑娘,前面不远就是醉仙镇,”一个青年凑上去说道,面上飞起两块红云,像是喝了酒一般。他从未见过像赵锦炎这般落落大方、英气逼人的女子,“请问姑娘找谁?我们都是醉仙镇的。” “我找江秀秀,有个叫葛繁生的托我给她带个话,”赵锦炎跳下马车打量四周,“惊梧既然在此,那你们镇的虫灾可解了?” “解了,”那青年回头看向早就被刽子手扶起来的江秀秀,“那位就是葛县令的夫人。” 方无远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江秀秀也猜到了什么,她抱着稚子缓缓行至赵锦炎跟前,手脚发软,气息不稳:“车上的……是他吗?” 赵锦炎并不答话,她低眸推开棺材,露出一张全无血色的面庞。 那是一张青年男子的脸,唇色发白,面部发青,依稀可见生前是个俊俏的公子。 江秀秀呆愣地注视着早已没了生息的男子:“他是怎么死的?” “着急赶路,雨天泥泞,脚下打滑,滚落山坡,后脑撞在石头上,”赵锦炎从怀中掏出一物,“这是他求来的解药,嘱我一定要带回醉仙镇。” 她话音刚落,嘈杂的人群一阵死寂,接着便传来低泣声,为这迟到的解药,为再也醒不过来的年轻县令。 江秀秀发疯一般紧紧抓住赵锦炎的手,她的指节用力到发白,眼中是灼人的希冀和不愿接受现实的绝望:“你方才说,是他嘱你带回解药,你是在何处遇见他的?他还活着……对不对?” 赵锦炎无视手上传来的痛意,另一只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江秀秀:“我是在坡地遇见他的。他的魂魄被困在那里,无法离开。” 江秀秀眼中的火一点一点熄灭,在不甘地反复确认后,她不得不相信面前躺着的这具尸体就是她的丈夫。 那个曾经意气奋发的状元郎,那个说着等他回来再为儿子取名字的小县令,如今成了一具冰凉刺骨的尸体。 “他托我转告你,你可自行改嫁,不必为他挂怀,”赵锦炎揽住失魂落魄、已经无法站稳的江秀秀,“至于孩子,你想带在身边,或者送回翁姑家都可以。” “仙姑自有神通,能否让我也见一见他的魂魄?”江秀秀的眼眶里蓄满泪水,“他还没有……还没有为我们的孩子起名字……” “他的魂魄已经消散,”赵锦炎别过眼,如实以告,“他希望你好好活下去。若是有缘,或有来世再续此情此意。” “来世……若有来世……”江秀秀笑着念道,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 她勉强站稳,抱着怀中婴儿行至言惊梧面前,不待众人反应便跪了下去:“四十年前,道长曾救过我祖父的命,家里至今还供着您的画像。” 言惊梧眼露茫然,依稀觉得眼前人的轮廓有些熟悉,但实在想不起来任何线索。 “妾独自一人难以抚养孩子长大,翁姑年事已高,不该再被小辈烦扰。还请道长为他赐名,替他寻个好人家。” 江秀秀将孩子呈给言惊梧,不待方无远阻止,言惊梧下意识地接过了孩子。 “多谢道长,”江秀秀深深叩拜。 就在言惊梧准备扶起她时,她忽而起身猛地冲向马车,一头撞在了棺材上。 人群中有胆小的发出急促的尖叫声,大人连忙捂住孩子的眼睛。 来不及阻止的赵锦炎伸手去探,片刻后朝众人摇了摇头。 从未停息的微弱哭声渐渐放大,接二连三地有人朝着棺材跪了下去。 那襁褓中的婴儿或许是血脉牵绊感受到双亲离去,或许是被连成一片的哭声感染,咿呀咿呀的笑声卡了壳,变成了嗷嗷大哭。 言惊梧慌了手脚,他还从未哄过这么小的孩子。 “让徒儿试试,”方无远接过孩子,轻轻摇晃着,嘴里唱着母亲曾为他唱过的童谣。 但哄了许久也不见孩子止住哭声,幸好一旁有个妇人抹着眼泪凑了过来:“许是饿了,给我吧。” 她一旁的男人眼眶发红,怀里也抱着个婴儿:“我们随身带着玉米糊,就是怕小孩饿了,让她给这孩子喂一些吧。” 师徒二人闻言,连忙将孩子交给了妇人。 言惊梧抬头看向赵锦炎,想与赵锦炎打个招呼,却见她眉眼间满是哀伤,手指摩挲着腰间一块刻着桃花的玉佩。 躲在顾行知身后抹眼泪的李望飞眼尖地注意到了那块玉佩:“那位前辈的玉佩上为何刻着个‘李’字?” 而言惊梧似乎想到了什么,没再上前,他吩咐随行而来的李家弟子将葛氏夫妇的尸体运回葛繁生的老家,好叫他们落叶归根。 范思山心存疑虑,想上前检验一番,却被方无远拦住了:“范大人还想做什么?如今葛县令和葛夫人双双丧命,范大人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方无远看似义愤填膺,却刻意说得好似是范思山逼死了葛氏夫妇。若非此人在这里行刑,也不会惹得师尊见了这种场面,平白又一阵伤心。 跪地哭泣的百姓目送着运送棺材的马车远去,回头将仇视的目光落在了范思山身上。 范思山心里一凉,连忙找补:“葛县令忠义,本官会向朝廷如实禀明!至于葛县令的身后加封,以及遗孤的抚恤,本官会派人送与言道长!” 说罢,他便带着官兵匆匆离开,生怕激起民怨,重演方才的混乱。 待人群散去,言惊梧与方无远一同候在那妇人身旁,为葛繁生夫妇暗自惋惜。 “伉俪情深,可惜世事无常,只剩这个孩子……”言惊梧一声叹息,面带愁容,不觉想起了幼时的方无远。 “师尊打算将这孩子送往何处?”方无远问道。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孩子身世可怜,难保师尊一个冲动便要将他带回映歌台。 占据师尊心神的人太多,天下苍生排在最前头,之后还有师尊的弟弟、师兄弟们、知己好友,就连风雁回……师尊虽然嘴上不说,但他看得出来,师尊也很关心他这位师叔祖。 风歇是师尊的剑灵,自然也要算上。梅娘、白轩这些比他来得早的也就罢了,若再来个小的,必然会分去师尊不少关心。 方无远私心作祟,虽因着这孩子与他同是孤儿生出几分怜悯,但也完全不愿意言惊梧带这个孩子回去。 言惊梧掐指算了算,抬头看向方无远:“此子与你有缘。” “……”方无远努力维持着脸上笑意,心底却已气急败坏,他一点也不想与这个孩子有缘! 他脑内排演着无数推拒的借口:“这孩子太小,映歌台上无人会照料婴儿。” 言惊梧也想到了这茬:“掌门师兄门下有不少弟子尚在襁褓中时就被捡回来了,他门下弟子照顾师弟师妹很有经验,或可借上一两个人来映歌台。” 方无远强行假笑,脑子转得飞快:“论道大会即将召开,想来诸位师兄弟并无空闲照顾他。” 就在两人窃窃私语时,收到葛县令去世的消息的方玉树赶了过来:“围在这里作甚?” 方无远冷静地看向方玉树:“这孩子既然与我有缘,想来也与小舅舅有缘。” 言惊梧闻言掐指算了一卦,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确实与方道长更有缘一些。” 恰好那妇人喂完了玉米糊,将孩子交还给方无远。 方无远刚接过孩子,便直接推到了方玉树怀里。 方玉树来不及反应,手中已经多了个婴儿,他一头雾水地看向言惊梧。 言惊梧轻咳一声:“这孩子与方道长有师徒之缘,不知方道长可愿将他带回去抚养?” 方玉树空出一只手算了算,确实如言惊梧所说。他接到消息,自然也知道这是葛繁生的孩子,想不到这父子二人都与他们葬风谷有些缘分。 “这孩子还没有名字,”方无远说道,“小舅舅为他起个名字吧。” 方玉树逗哄着怀中粉雕玉砌的孩子,应下了收养之事:“既入我门下,便叫葛松苓吧,望你安神定志,如你父亲那般,怀恻隐之心,救众生之苦。” 方无远微微松了口气,却听方玉树轻“咦”一声。 “这孩子肩膀处有个疤……”方玉树仔细看去,语气又轻松了些,“原来是个胎记,但这前后位置相对,莫不是前世遭过罪?” 方无远闻言,下意识瞥了一眼,那胎记的位置勾起他幼时记忆,电光火石间,他忽而明白了师尊为何说他与这孩子有缘—— 作者有话说:方无远(超大声):只有我才是师尊的小宝贝! 言惊梧(扔出骨头):小旺旺,来吃饭。 方无远(叼骨头,撞进师尊怀里):哎呀,头晕,要师尊亲亲才能起来。 言惊梧:…… 第58章 噩耗 将葛松苓安顿好后,言惊梧带着方无远去附近溪流边,为他清洗手背上的伤口,却见徒弟心不在焉,像是有什么烦忧之事。 “怎么了?”他一边为方无远处理伤口,一边问道,“伤口很疼吗?” 方无远低眉摇摇头:“师尊,世上真的有轮回转世之说吗?” “人人各有因果,轮回转世或为还债,或续前缘,”言惊梧说道,肯定了转世轮回一说。 “我儿时有个玩伴……” 方无远鲜少提起幼年之事,那些美好都在他七岁时被亲生父亲残忍剥夺了。 言惊梧从不主动提起方无远儿时的事情,但徒儿想说,他便坐在一旁仔细聆听。 “他年长我三岁,是太傅家的小孙子,叫莫逢春,”方无远回忆起噩梦来临前的童年记忆,“我幼时体弱多病,莫哥却跟个小猴子一样,爬上爬下很是活泼康健,父亲请太傅允我用他的小名,听说这样可以迷惑阴差,使我不至夭折。” 言惊梧了然:“原来阿远的小名是这般来的。” 方无远点点头:“我虽体弱,却也好动,有次不顾宫人阻拦,非要爬御花园的假山,不慎一脚踩空,眼看要摔成重伤时,是莫哥接住了我,做了我的肉垫。” “他却被地上一根尖锐的树杈刺穿了肩膀,”方无远心里涌出些自责,“那根没削平的树杈,直直扎进他的肩膀里,流了一地的血。他那时不过八九岁,幸好娘亲妙手回春,保住了莫哥的命……” 言惊梧想起葛松苓肩膀上的胎记:“松苓就是莫逢春吗?” “我想应该是他,他的胎记与莫哥当年留下的伤口形状极为想象,”方无远生出些感激与怀念,“娘亲常说,是我抢了莫哥的小名,让他为我挡了灾,我要待他好。可莫哥总说,他以后要做大将军,他要保护我。” “我以为一切都会像我们幻想的那样,我继承王位,他做开疆拓土的大将军,”他的眉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娘亲救了莫哥,却被父亲发现她是医修,但父亲并无灵根,无法修炼。” “再后来……他鬼迷心窍,追求长生,把一切都毁了,”方无远眼眶泛红,“他也曾是位好君主,好丈夫,好父亲……太傅死了,莫哥死了,娘亲也死了,劝谏他的,阻拦他的,全都死了!” 他眼眶含泪,满是迷茫:“师尊,长生有那么好吗?残害妻儿,诛杀良臣,杀婴取血……难道人可以为了长生放弃一切吗?” 言惊梧无声叹息,伸手将悲愤难平的徒儿揽进怀里:“是他欲壑难填,不择手段,害了二师姐,也连累了你。” 他想起多年前与师兄弟们结伴去赴二师姐的喜宴,新郎官是人间小国的皇帝,风度翩翩,一表人才,对二师姐也是进退有礼又难掩爱慕之情,心甘情愿遣散后宫,只为与二师姐相携白首。 不曾想,人的欲望是多种多样的,他不耽于女色,却发了疯地渴求长生,以期永生永世坐拥万代江山。 然而,没有根骨的凡人难以踏上修仙一途。就算是修士,也有飞升不成,年岁渐至,身死道消的那一刻。长生本就只是一个美好的祈愿罢了。 可那人却以为是二师姐藏着灵丹妙药不愿与他共享,竟把玉骨草当成长生不老药,勾结圣蛊教,追杀二师姐,甚至连自己的骨肉也舍弃了。 思及此,言惊梧怜惜地安慰着怀里的徒儿。他这徒儿实在命苦,只望他日后能平安顺遂,无难无灾。 “手背还疼吗?”言惊梧看向方无远的手背,上面的鲜血已经止住了。 “疼,”方无远分不清自己是手疼还是心里疼,他眷恋地嗅着言惊梧身上的梅香,根本不舍得离开师尊的怀抱。 他举起手,别扭又僵硬地撒着娇:“师尊,疼。”面上却是十分板正,好似在向师尊讨教他今日的功课做得如何。 言惊梧向来不会拒绝他的徒弟,更何况是黯然伤神的徒弟。他低头作势给方无远吹了吹,显然是把怀里的青年当成小孩子哄:“乖,痛痛飞走了。” 前来寻找四师叔的李望飞看到这一幕,顿时瞳孔地震。他脑补了下醉鬼师尊给自己呼呼,一阵恶寒涌上心底。 他清楚四师叔对方无远的纵容,但他从未想过两人私底下相处时竟有这般腻歪。不像是师徒,倒像是…… 倒像是什么呢? 李望飞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索性抛之脑后:“四师叔!赵前辈有事找您!” 本就做贼心虚的方无远身体一僵,却见师尊面色如常,拍了拍他的背示意有人来了。 方无远连忙离开师尊的怀抱。他不死心地打量着走在他身边的师尊,终究泄了气,师尊果然只拿他当孩子,连半分其他想法都没有。 他回忆着方才在他鼻息间萦绕的梅香。看来,如何勾引师尊动心一事,还得从长计议。 师尊看似冷漠,却并非无情之人,兄弟之情,师徒之情,知己之情……他都十分看重。既然如此,方无远绝不信他的师尊是块木头,偏于情爱之事上一窍不通。 两人去寻了赵锦炎,与赵锦炎结伴回了醉仙镇。 “方才人多,有些话我不好明说,”赵锦炎的哀伤已全然消失,又恢复了平时的明艳动人。 她与言惊梧并肩走着:“葛繁生跌落的坡地下有缚灵阵……” “又是鬼打墙?”跟在后面的李望飞惊叫一声,惹得赵锦炎回头看他。 一旁的顾行知连忙解释:“李家外面的树林中死了个前去求援的聚仙城元婴长老,他的元神也被缚灵阵困住了。” 赵锦炎蹙眉听顾行知讲完来龙去脉:“难道有人刻意阻止他们带解药回来,解醉仙镇的蛊虫之灾?”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醉仙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镇,拦着不救对幕后黑手到底有何意义? 方无远联想起前世,莫名有个令人心惊的猜测。或许,幕后黑手这么做就是为了让顾飞河做醉仙镇的救世主。 如果他们未曾突然改道去了李家,便不会遇见冯青烈的阴灵,自然也不会来醉仙镇,更不会有葬风谷的医修赶到醉仙镇。 倘若他们没有来此,以顾飞河到达醉仙镇的时间,受当地百姓感恩戴德的人应该是顾飞河,而不是师尊和葬风谷的医修。 而这里,便会如前世那般,成了顾飞河初露头角,声名鹊起的开端。 但顾飞河不过是个筑基期的修士,捧顾飞河到底图什么呢? “你在想什么?”李望飞捅了捅方无远,“怎么一路上都不说话?” “没什么,”方无远并未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众人。重生之事说来太过诡异,难免又会被人当成孤魂夺舍,以妖邪论处。 “大娘,你有见过我哥吗?” “这位兄弟,你见过刘小哥吗?” 几人结伴进了城,迎面走来两个青年男子,神色焦急地拦着镇上刚回来的人一个一个的询问。 “这不是刘小哥的弟弟吗?”方无远定睛看去,那人容貌与刘小哥有七分相似,而另一人正是医馆的齐大夫。 方无远微微蹙眉,他此刻才惊觉这位齐大夫长了双圆眼。他环顾四周,却见从头到尾都没被蛊虫侵扰的人竟然都长了双与师尊极为相似的圆眼。 这个发现让方无远对花喜喜的厌恶之心更甚。 “你哥怎么了?”李望飞见是熟人,忙热情地迎上去问道。 刘二心急如焚,与方无远等人诉说原委,想要寻得一些帮助:“李道长带着大夫们进镇之前,医馆里的草药不够了,我哥听说镇子外面的山崖下,有一小片地方还种了点药,便孤身一人去帮齐大夫采药。” “昨个儿蛊虫成群结队进城,我们原本还庆幸刘小哥能逃过一劫,”齐大夫忧心如捣,“可如今镇子里已经太平了,刘小哥却迟迟未归……” 就在这时,言惊梧的玉简微微发烫,他掏出玉简,一阵烟雾缓缓升起,里面浮现出面色凝重的卫世安。 “四师叔,赵前辈,”他急匆匆地行了个礼,“点魂阁传来消息,岳池山陈望秋陈师弟的魂灯灭了。” “什么?!”李望飞突闻噩耗,难以置信地看向卫世安,“望秋不是在闭关铸剑吗?这怎么可能?” 修士外出游历行踪不定,难免会有意外身亡的,为了及时查明弟子们的死因,或报仇或收尸,归鸿宗给每个入门的弟子都在点魂阁点了一盏魂灯,若是魂灯灭,则意味着此人已经身死道消。 卫世安语带悲痛:“陈师弟出关后,说他要去趟七星剑派,将剑送于他从前游历时结识的好友,不想他才出门两天,点魂阁便传来如此噩耗。” 言惊梧沉默不语。明明下山前,这些小辈还因一块喝酒玩闹少了陈望秋而惋惜,谁知当时的遗憾再也补不上了。 方无远摸向手臂处带着的天女散花,这是陈望秋赠予他的生辰礼,此次下山救了他两次。他还没来得及与他道谢。 “四师叔,”卫世安神色郑重,“陈师弟突发意外的地点就在您附近,还请您前往查清陈师弟的死因,将他的尸体带回宗门。” 他手中符篆燃烧,一份地图出现在众人眼前,上面的红点便是陈望秋死前最后待着的地方。 齐大夫忽而开口:“这不就是刘小哥去采药的山崖吗?” 言惊梧收了玉简,让赵锦炎和两个手无寸铁的凡人留在此地,他则带着方无远和李顾二人赶往山崖——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9-25 20:50:22~2023-09-26 20:50: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踢踢屁股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踢踢屁股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9章 玉佩 醉仙镇外的小山上开满了灼灼桃花,其中有一棵约莫长了上千年的桃树站在山崖边上,高入云端,祥和安宁。 而山崖下的那片药圃东倒西歪,只剩残叶枯花,仿佛被暴力摧毁过一般。 方无远等人赶到时,入眼便是这般场景。 “在那!” 眼尖的李望飞最先看到了山崖跟脚处的两个人影,熟悉的月白弟子服上沾染着斑斑血迹。 李望飞慌忙冲了过去,小心翼翼地翻过趴在地上的尸体,难以置信地看向那张熟悉的面容。 那张长相精明,笑起来却有几分憨厚的脸浮现出青白死气,毫无生息地躺在地上。 李望飞轻轻扶起陈望秋,把冰凉的尸体揽在他怀里,泣不成声:“望秋,醒醒,咱们说好等你出关再给方师弟办一次生辰宴的,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你下山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若是有我在……若是有我在……” 第一次经历生离死别的李望飞,难以遏制心中的悲伤,泪珠子争先恐后地涌出眼眶。他无法接受前些日子还与他玩闹的师弟,如今躺在他的怀里再也醒不过来。 他想起陈望秋魂灯灭了的时间点。 那个时候,他正在醉仙镇外等着葬风谷的医修来解蛊虫之灾。他万万没想到,就在醉仙镇另一边的山崖下,他的师弟不知遇上何事,失去了生命。 李望飞发出痛苦却无法纾解的哀嚎。他们离得那样近,他们明明离得那么近……若是他知道望秋就在附近,他一定会赶过来救他的。 顾行知强忍悲痛,安慰李望飞。 方无远看向不远处的另一具尸体,正是刘小哥。 他将尸体收敛,心中惆怅难消。送他天女散花的陈望秋,与他借过伞的刘小哥,都给了他前世从未接触过的善意。 方无远想去看一看陈望秋,忽觉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他移开脚,是一根带血的兰花银簪,上面精雕细琢,只是簪尾处吊着的铃铛流苏已经断了。 方无远捡起银簪和断了的流苏,他认得的,这是陈望秋的手艺。 他把银簪递到李望飞眼前,只见李望飞双手颤抖着接了过去,将上面的血迹仔细擦干净,把银簪和流苏一起包进了手帕里。 “这是他准备送给折兰师妹的,”李望飞抽着鼻子说道,“他与我说过,他心悦折兰师妹,但深知自己天赋不如折兰师妹,原想等结婴后再寻机会将这簪子送出去。他说,若不能结婴,修士的生命太过短暂,他不想拖累折兰师妹……” 只是意外终结了少年对未来的一切幻想,与好友的约定、未送出的银簪,统统停在了此地。 陈望秋赶不到七星剑派,也等不到结婴。 言惊梧面色愈发冰冷,他环视四周,分辨着周遭损毁的石壁和地上重击造成的痕迹都是出自何人之手。 陈望秋擅使平时铸剑用的铁锤,附近凹陷应该是他与人对战时留下的。除此之外,四周还有不少细碎的纹路,似乎另一方用的是细线之类的武器。 没人知道此地发生了什么,让一个凡人和一个修士丧命于此,这些疑点只能靠生者自己寻找。 “师尊,”方无远示意言惊梧看向他身前的东西。 “这是……”言惊梧微微蹙眉,伸手拂去上面刻意掩盖的灵气,露出刻痕上浓郁的黑气,“是魔修?” “此地为何会有魔修?难道是与花喜喜一同来的?”李望飞收敛好陈望秋的尸体,对凶手的恨让他从悲痛中暂时缓了过来。 方无远摇摇头:“花喜喜一向独来独往,应当不是她。” 在他前世的记忆中,花家兄妹只听他一人派遣,任务一结束就回自己的地盘待着,从不与任何魔修亲近。 若非他俩实力够强,这样的性格少不了被其他魔修欺凌。 不过,能留下如此痕迹的魔修,在他的印象里确实有一位。 前世他做魔尊时,有一小股魔修经常受其他魔修排挤。那些魔修或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或疯疯癫癫毫无理智。听说他们师出同门,但只有零星几个魔修有些实力,勉强能维护住他们口中的门派,不至于被其他魔修吞并。 其中有一位领头的,虽然只是元婴期,但能越级打败化神期魔修,而他使用的武器就是一种极其坚韧的丝线,名叫红泪丝。 只是,这一小股魔修势单力薄,维持自己门派的生存已是不易,就连仙魔大战也没来参加,方无远根本不记得那红泪丝的主人姓甚名谁。 几人在周围探查良久,直到夜幕降临,月亮出现在天空中,他们除了确认杀害陈望秋的凶手是魔修之外,什么线索也没发现,只好无功而返。 他们把刘小哥的尸体交给悲痛欲绝的刘二,嘱托顾行知送陈望秋回归鸿宗,便去寻了赵锦炎。 李望飞将山崖下的一切细细说来,言惊梧看向赵锦炎,希望走南闯北多年的她能有些线索。 赵锦炎仔细回忆良久,还是摇了摇头:“我从未听过有魔修的武器是丝线。不过,魔修怎么会来?他既然与花喜喜不是同伙,为何要对一个普通弟子和凡人出手?” 言惊梧面色如旧,但方无远看得出来,师尊在自责,自责不能抓到杀死师侄的凶手。 正在方无远犹豫要不要将他前世知道的讯息告诉师尊时,忽然,赵锦炎口鼻中涌出鲜血,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言惊梧少见的露出几分明显的慌乱,他扶着赵锦炎躺在床上,正要去找方玉树,却见方无远掏出几颗药丸塞进赵锦炎嘴里。 “我虽不知赵前辈中的什么毒,但这药丸能暂时保住毒性不伤肺腑,”方无远说道。 “我去请方大夫!”一时手足无措的李望飞回过神来,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言惊梧守在赵锦炎身边,却在瞥见赵锦炎腰间的玉佩时,将手抚上了怀中玉简,犹豫着要不要告诉掌门师兄。 想起李凝月此刻正在闭关,他无奈歇了此念,静等李望飞请来方玉树。 他的识海中浮现出白日里殉情的葛氏夫妇,眉宇间凝了几分愁容……姨母身上的毒当真不能解吗?那掌门师兄他…… —— 雕梁画栋的宅院里,庭中景色怡人,艳丽的花草在早春时节显得极为罕见,甚至引来了不少蝴蝶。 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致中,仔细看去,墙根假山等不起眼的地方却有几根森白人骨裸丨露在日光下。 “哥!” 花喜喜提着裙角,脚步轻快地冲进一间封死窗户、暗无天日的房间里。 她推门而入,两个赤身裸丨体的男子交叠在床上,其中一个容貌似女子的男性,慵懒地抚慰着另一个喘着气想去捡地上被子的男人。 “哥!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花喜喜并没有什么男女有别的想法,她献宝似的将一块玉佩送到花笑笑面前。 “嗯?”有些女相的男子漫不经心地接过花喜喜手中的玉佩,却在闻到那玉佩上若有似无的梅香时,眼中迸发出奇异的光彩。 “你见到他了?”花笑笑一脚踢开身旁的男子,如获至宝般将玉佩捧到脸颊边,轻轻地蹭着。 花喜喜坐在床边,靠在花笑笑肩膀上,诉说着她这些日子的经历。 当她说到她以虫群围攻醉仙镇,言惊梧为了保住一镇百姓,以灵气化雪,送一城风霜时,花笑笑眼中光芒更甚。 “这才是他,这才是清宴仙尊,”他喃喃自语又忽然放声大笑,“这样干净的人才配被我们拉入尸山血海之中!” 床上另一位男子发出难耐的呜咽声,他将手伸向花笑笑,像是在祈求些什么。 花笑笑的好心情被打断,他嫌恶地挑起那人下巴,看向那人与言惊梧有七分相像的脸。 “清宴仙尊可不会露出这幅欲求不满的神态,”他完全忘了让眼前人沉沦于欲望的罪魁祸首就是他自己。 花笑笑纤细的手指抚上那人脖颈,就在那人讨好似地蹭他的手掌时,花笑笑的手蓦然收紧,不待那人反应,便被扭断了脖颈。 花喜喜凑过来观赏着尸体上斑驳的伤痕:“他身上的伤好重,哥哥这次下手真狠,是因为他最像仙尊吗?” 花笑笑把玩着玉佩,又恢复了最初的那副慵懒:“可惜,赝品终究是赝品。” “不如哥哥与我一同玩死物吧,”花喜喜打了个响指,数十个傀儡从房间暗处走了出来。 那傀儡上附着人皮,与言惊梧长相极似。 “怎么样?像不像?我的缝制和妆点手法不错吧?”花喜喜满面骄傲,仿佛在和哥哥展示她最心爱的玩具一般。 “不错,”花笑笑赞了一声,“不过,哥哥还是喜欢活的。” 花喜喜觉得无趣,又一个响指,数十个傀儡退了下去。 “那这个就给我了,”她拽着男人的头发,兴高采烈地将尸体拖下床。 花喜喜正要出门,却又想起了什么:“好可惜,方无远不愿意与咱们一道。” 花笑笑嫣红的指甲轻敲着床沿:“会的,他会与咱们一道。爱而不得是最残忍的酷刑,它会逼疯每一个心存幻想的人。” 他挑唇轻笑,神色复杂,似同病相怜,又似妒火中烧:“就像钝刀凌迟,他日日跟在仙尊身边,只会比咱们更痛苦。” 第60章 般配 没一会儿,方玉树到了,他切完脉,掏出随身带的针袋,在赵锦炎身上扎了几针。 “方大夫……” 见方玉树扎完了针,言惊梧欲言又止,想问一问赵锦炎身上的毒能不能解,但这毒自他们相识起就有,若是能解,也不会拖到今日。 方玉树猜到了言惊梧想问什么,黯然摇头:“赵姑娘来过葬风谷求药,她身上的毒已经侵入骨髓,能活到今日实属不易,我只能压住她体内毒素扩散,只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那她……还有多久?”言惊梧艰难开口。 方玉树掏出一瓶药放在赵锦炎枕边:“按时服药,不够了去葬风谷取。好好调养,最多十年。” 言惊梧看向面色苍白的赵锦炎。十年对凡人来说已经很长了,但对一个化神期修士来讲,实在太短。 方无远站在言惊梧身后,扶住了师尊的肩膀。看着亲人的生命渐渐消散,而自己却无能为力的场景,他也曾遭遇过。 “赵前辈还有多久能醒?”李望飞问道。方玉树收了针,但赵锦炎依旧双眸紧闭。 “明天一早就能醒,”方玉树叹气,“她这些日子日夜奔波,伤了身体,这几日好好调养,不可再劳累。” 他看向言惊梧:“后天,我就要带着葬风谷的弟子启程回去了。仙尊也知赵姑娘的性子,还请仙尊多守她几日,别让她到处乱跑。” 言惊梧自然应下。约莫是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赵锦炎这两年愈发喜欢东奔西跑,想在死之前看遍世间美景,但这也加剧了毒素在她体内蔓延。 方玉树掩下心中厌恶,将赵锦炎的病情和用药都与方无远细细说了一遍。毕竟葬风谷众人离开后,这里便只有方无远会些医术。 方无远毕恭毕敬,好似看不出方玉树对他的厌恶。 待诸事安排妥当,方玉树和李望飞先后退了出去,只剩下方无远和言惊梧还守在赵锦炎身旁。 言惊梧担忧赵锦炎的毒伤,不愿离去。方无远不舍得师尊如此劳累,也不肯回去休息。 两人索性聊着天,讨论起到底是何人对陈望秋下毒手,不知不觉间,月亮西斜,晨曦透过窗户照了进来。 鸡叫刚过三声,赵锦炎缓缓睁开眼,她脸色苍白,在言惊梧的帮扶下坐起身。 “多谢,”赵锦炎说道。不用想也知道昨夜定然是自己体内的毒复发了,辛苦这对师徒,在这守了一夜。 言惊梧摆摆手,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难掩疲惫。 方无远手脚麻利地端来热水,以供赵锦炎洗漱。而他与言惊梧退出屋外,以便赵锦炎换衣妆点。 “四师叔好。” 两人刚出房门,就遇见了李望飞。 “望飞早,这是要去哪儿?”言惊梧见李望飞背着剑,多问了两句。 李望飞难掩悲伤:“我想去山崖再找找,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言惊梧敛眉,他与方无远昨夜推算了一晚上,依旧毫无头绪,甚至连魔修杀害陈望秋和刘小哥的动机都找不出来:“你多加小心,若遇魔修,先保全自己,及时知会我一声。” 李望飞点点头,背着剑下了楼。 “师尊回去休息会儿吧。” 方无远心疼地拉着不停打哈欠的言惊梧进了屋,为他褪去发冠衣衫,推着他上床睡觉。 “阿远也上来吧,”言惊梧与徒儿没少同塌而眠,说起这话来很是自然。 却惹得方无远心中悸动,乖顺地爬进床里,放肆地与言惊梧两颊相贴。 言惊梧不觉有异,加之困顿异常,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方无远心满意足地贴着言惊梧进入了梦乡。 那是一个旖旎的梦。他梦见师尊伸手抚上他的眉眼,而他抓住那细白的手腕骨,虔诚地亲吻着上面的淡色小痣。 这梦太过放肆,也太过美好,让他想沉溺于此,却被迫因身体的反应从好梦中惊醒。 方无远尴尬地往床里靠了靠,与熟睡的言惊梧拉开些距离,生怕被师尊发现他的卑劣心思。 他平躺着,无奈地等待身体的反应自行消解。 说起来,他是从什么时候喜欢师尊的? 方无远的脑海里闪过与师尊相处时的点点滴滴。 他前世未叛出宗门前,心里是有些怨恨师尊的。他怨恨师尊为什么常年闭关?为什么不重视他?为什么不愿多看他一眼? 而他叛出师门后,却从他人口中得知师尊对新入门的亲传弟子有多好,哪怕闭关也时时关心,这让他心里的怨恨变成了嫉妒。 这嫉妒日久天长,在心里生根发芽,成了执念,成了妄想,成了求不得。 就连师尊并未将长生铃给顾飞河,都能教他生出无端的快活来。 他想,师尊对他,到底还是有些情分在的。 他靠着这点念想在魔窟里挣扎,爬上那至尊之位。他曾幼稚的以为,如果不能与师尊并肩,能成为与师尊旗鼓相当的魔尊也不错。心怀天下的师尊必然会“重视”他这个魔尊。 他早该明白的,怨恨、嫉妒、独占欲……全都是因为他爱上了他的师尊。 这背德的爱意,让方无远生出莫名的癫狂与痛快来,旋即又陷入自我唾弃之中,他竟然会对他的师尊生出如此龌龊卑劣的心思来。 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 他转头看向熟睡的言惊梧。恼恨师尊对他的心思全然不知,又庆幸师尊对他的心思全然不知。 情难自禁,并非不无道理。方无远一时鬼迷心窍,侧躺过来,大着胆子缓缓靠近言惊梧,这一刻,他的担心好像全都被抛之脑后了。 他莫名觉得口干舌燥,对师尊微微凸起的唇珠充满了好奇。 然而,就在他即将得偿所愿时,言惊梧忽而睁开了惺忪的睡眼,茫然地看着方无远放大的面孔。 两人大眼瞪小眼。 方无远故作镇定,心却提到了嗓子眼。他的识海里转过无数种解释,却又被他统统否决,直至后背出了一身薄汗,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却见言惊梧愣住片刻,打着哈欠侧过身,伸手揽过方无远,迫使方无远即将贴近的面颊重落回言惊梧枕边。 “阿远好爱撒娇,跟个孩子一样,”言惊梧小声嘟囔着,身体无意识地蹭了两下,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 他觉得奇怪,又蹭了两下…… “师尊!”方无远耳尖通红,分不清师尊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言惊梧被这一声“师尊”惊得微微清醒了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蹭到了什么。 他笑着拍着徒弟以作安抚:“阿远这是长大了,别这么害羞,为师不会笑话你的。” 方无远气急败坏地扯过被子蒙住了头。什么长大了?他这分明是……分明是…… 不必费尽心思与师尊解释他的怪异举动,这让他松了口气,又气恼师尊只把他当孩子。 就在他独自生气时,拍在他身上轻哄的手掌渐渐停了下来。方无远侧过身看去,师尊不知不觉间又睡着了。 他无声叹气,师尊前些日子为了滋养鬼剑损耗血元,这些天又为百姓连日奔波不曾休息,还因陈望秋的死心伤不已,多日积攒的疲惫顷刻袭来,自然是一睡难醒。 方无远放肆地将熟睡的言惊梧整个揽进怀里,在他脖颈处蹭来蹭去。 反正师尊拿他当孩子,小孩子爱撒娇不是很正常吗? 至于如何让师尊转变这种念头,又如何勾引师尊,让师尊也心悦于他……来日方长。 方无远安心地在言惊梧身边睡起了回笼觉,直到日上三竿,才堪堪醒来。 他如往常一般打来热水为师尊洗漱,又为师尊穿衣绾发。 言惊梧觉得奇怪,却又分不清到底哪里奇怪。他看着方无远低头为他仔细擦拭着手上水迹,只觉今日的徒弟比平常更贴心许多。 但他从小被伺候惯了,只犹疑了一瞬便抛之脑后。 待收拾完毕,方无远去了厨房,言惊梧出门找了赵锦炎,邀请赵锦炎去映歌台住上一段时间,好调养身体。 “不去,”赵锦炎想都不想便拒绝了。 这倒也在言惊梧意料之中,他心里清楚赵锦炎为何拒绝:“难道姨母真的打算躲师兄一辈子?” 赵锦炎垂眸看向楼下热闹的街道,百姓三三两两地一边闲话家常一边洒扫地上蛊虫的尸体:“我一个将死之人,何必再去惹他挂怀。” 言惊梧不死心,将昨晚方玉树说的那些话转告给她:“姨母跟我回映歌台住些时日吧,师兄最近在闭关……” “不去,”赵锦炎想也不想直接拒绝,“我在此地修养几天便好。” 言惊梧没了法子,只好依她,又担心他们前脚刚走,她便不顾身体启程远行:“既如此,我们在此多停留几日,望秋的事,先交给世安和行知去查。” 两人谈话间,方无远端着粥菜推门而入:“师尊,赵前辈,先吃点东西吧。” 他一边摆碗筷一边说道:“时间仓促,只准备了这些。” 这惹得赵锦炎多看了方无远一眼:“你这徒弟还会厨艺?” 言惊梧将桌上的菜推到赵锦炎面前:“阿远的厨艺极好。” 赵锦炎打量着两人,眉眼含笑:“那倒挺适合你。” 言惊梧心中窘迫,面上还是那副冷冰冰的神色。他贪嘴的事赵锦炎也是知道的,如今被拿到徒弟面前调笑,难免有几分不好意思。 方无远却不管这些,他听到师尊的姨母说他和师尊很合适,嘴角便扬起无法克制的笑意。 他也觉得他与师尊十分般配—— 作者有话说:方无远(看老婆的眼神):师尊贴贴! 言惊梧(看小朋友的眼神):贴贴。《 》 60-70 第61章 抛尸 几人正吃饭时,赵锦炎掏出一颗红线系着的琉璃珠,交到言惊梧手里。 “这是?”言惊梧隐隐有些不安,好似猜到了什么。 “这里面装的是我的魂火,”赵锦炎说道,生死在她面前与桌上的家常粥菜无异,“若我死了,劳你来给我收个尸。” 言惊梧沉默无言,显然是心里不大好受。 方无远接过言惊梧手里的琉璃珠,将它系在师尊手腕上:“赵前辈若是有难,师尊定然会出手相助。”他略过生死之事,将琉璃珠说成了两人联系的信物。 “好了,吃饭吧,”赵锦炎有些苍白的笑容比阳光还明媚,她不解言惊梧明明知道她活不长,为何还不如她这个当事人看得开,但到底没继续说身后事,“你这徒弟手艺不错。” 言惊梧闷闷不乐地端起碗筷,却觉平日很合胃口的饭菜有些难以下咽。 忽而,有敲门声响起。 方无远起身开门,一张让人生厌的脸出现在眼前。 顾飞河见是方无远来开门,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旋即又恢复如常:“请问赵前辈在吗?” 方无远没有答话,反而看向顾飞河提着的食盒。 “听闻赵前辈身体虚弱,我便找人做了些吃食,”顾飞河笑道,竟是掠过方无远,不待里面的两人出声,便直直进了门,“清宴仙尊好,赵前辈好,我来得还算巧,没误了饭点。” 方无远不解顾飞河此时来献殷勤是为何事,疑惑地看着顾飞河将食盒里的菜全都摆到了桌子上。 那菜有荤有素,色香味俱全,甚至有些菜还是方无远从未见过的。比他仓促准备的白粥小菜好上不少。 他嘴角露出一抹冷笑。若是平常,顾飞河的行为少不得会在师尊心里留下些好印象。 可惜,言惊梧如今正因赵锦炎中的毒而伤感,没什么胃口,再加上对顾飞河身世的猜疑,让他对顾飞河的这些殷勤并无什么好感。 顾飞河摆完了菜,屋里一阵死寂,一个搭理他的人都没有。 方无远一手握拳,假作轻咳,掩住嘴角讽笑:“多谢顾道长。” 他说完这句便闭了嘴,看向顾飞河的眼神里写满了“你怎么还不走”。 顾飞河见无人留他,只好讪讪告退,走前还狠狠地瞪了眼方无远。 方无远眸光一暗,此刻的他还未成魔称尊,与顾飞河没什么直接冲突,顾飞河对他的仇恨实在莫名其妙。 难道只是因为三年前的事?又或者,性情大变的顾飞河也是重生回来的? 方无远当着言惊梧和赵锦炎的面,将顾飞河送来的菜一一验过,又故意松了口气般说了声“没毒”。 赵锦炎笑道:“到底还年轻,过于小心了些。就算顾飞河有歹心,不过是个筑基期修士,况且葬风谷的医修还未启程,如何敢在此时此地对我们下毒?” 方无远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是晚辈想得太浅。” 他并不在意赵锦炎的说法,他只是在刻意加深师尊对顾飞河的防备和疏离罢了。 既然顾飞河又蹦跶到他眼前,他绝不会放任顾飞河有机会成为师尊的徒弟,更不会任由顾飞河当着他的面对师尊献殷勤。 几人用完膳,言惊梧为了防止赵锦炎到处乱跑,留在屋里陪她聊天。 方无远没再黏在师尊身边,他收拾完桌上的残局便出去了,却瞥见顾飞河正帮着一位老人修葺屋顶。 他的识海里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顾飞河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若是不见了,也不会有人特别在意。不管顾飞河是不是重生回来的,只要杀了他,便可一劳永逸。 “关入仙牢这种手段,并不适合顾飞河……”方无远喃喃自语,他不打算对自己的死对头抱有任何仁慈,只有死人才不会惦记他的师尊。 “顾道长,”方无远叫住了从屋顶上下来的顾飞河,想起顾飞河对赵锦炎的殷勤,随口编了个谎,“赵前辈说你带的饭菜很是可口,让我问问你那些食材都是哪里来的?她走时想带一些。我看那些食材并非客栈所有。” 他笑得温和有礼,若是旁人见了定会觉得亲善,但顾飞河却警惕地打量着他,这更加深了方无远对顾飞河重生一事的猜测。 “赵前辈何时走?”顾飞河问道。 “她要在此地修养几天才走,”方无远实话实说,“但总要早做打算,万一那菜卖完了呢?” 顾飞河见他所说挑不出茬来,略略放松了警惕:“这菜是我在野外挑的……” 他毫无保留地将路指给方无远,心里却想着方无远就算找到了菜,也做不出同样的口感来。毕竟那些菜用的可都是这个世界没有的调料。 方无远故作疑惑,将路问了一遍又一遍,但每次复述总会略有差异。 顾飞河有些不耐烦,不小心将自己的嘟囔说出了口:“这魔尊是路痴吗?话都听不明白。” 当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时,顾飞河连忙看向方无远,却见方无远神色无异,似乎并未听到他的话。 顾飞河松了口气:“那里离此处不远,我带你去吧。” 方无远道声谢,跟在顾飞河身后。修士五感灵敏,顾飞河的嘟囔声他自然听到了,这也佐证了他的猜测,果然,顾飞河也是重生回来的,他知道自己日后会成为魔尊,而他会成为师尊的亲传弟子。 方无远冷笑一声,只要顾飞河死了,无论顾飞河是不是重生的,都不会对他再有任何影响。 两人出了醉仙镇,经过郊外被烧得焦黑的树林,越过一条大河,才到了一处小树林里。 “就是那些,”顾飞河指着树林中的一种野菜说道。他话未说完,忽觉后心口一痛。 顾飞河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手拿匕首、面无表情的方无远:“你……” 方无远眉头一蹙,他前世习惯用见血封喉的毒,今个儿临时起意,来不及在匕首上涂抹毒药,倒是不知原来人被捅了心口并不会立即死去。 他不待顾飞河把话说完,一刀划破了顾飞河的咽喉,让他彻底闭了嘴。 尸体倒地的声音惊飞了树林中的鸟雀,也将方无远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这是怎么了?师尊就在附近,他为何会在这里杀人?若是被师尊发现……顾飞河身上虽然疑点重重,但罪不至死。 他难以想象被言惊梧看到这一切的后果,必须妥当处理尸体,绝不能被人发现这一切。 方无远痛苦地闭上双眼。入魔仿佛一个如影随形的诅咒,仅仅是对顾飞河的厌恶,便能让元神深处的魔气乘虚而入,放大他的恶念,控制他的心神。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起来时经过的大河,正是个毁尸灭迹的好去处。 只要尸体不被人发现,等他们离开,就没人会怀疑到他身上来,顾飞河再也不会是他的心头大患。 方无远将顾飞河的尸体用黑布卷起,抗到河边,系上石头,连同那把带血的匕首一起扔进了河里。 他环顾四周,并无人经过这里,也不会有人发现他所做的一切。而即将召开的论道大会上,不会再有人来与他抢师尊了。 方无远将手上鲜血洗干净,又换了身衣服,愉快地吹着口哨回了醉仙镇。 就在方无远离开后,河底,早已没了生息的顾飞河忽然睁开双眼,他憋着口气,用灵力割断捆在他身上的石头,拼命浮出水面。 “系统!系统!”浑身湿漉漉的顾飞河气急败坏地叫道,“为什么现在发生的一切与你发给我的剧情完全不同?” 原剧情里明明写的是冯青烈将他关进了仙牢,但他在仙牢里醒来时,却被告知是他未来的师尊——清宴仙尊下的令。 可在原剧情里,清宴仙尊这个时候应该在闭关,方无远则在魔尊风雁回的指点下已经走上了修魔的道路。 他因着清宴仙尊的命令,出仙牢耗费了不少功夫,等他按照原剧情赶到醉仙镇时,离原本的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月,还被葬风谷的医修抢了先。 这也就罢了,为何清宴仙尊和方无远会出现在此地?方无远不是应该在无声涧下跟随魔尊修行吗?又为何会在此时对他下手?他俩要说结仇也该是他对方无远心存怨恨才对。 在原剧情设定中,方无远是作为后期大boss出现的,他俩前期的唯一一次交手是在论道大会上。 顾飞河难掩心中烦躁,这醉仙镇他也不敢回了,生怕日后的魔尊再给他来上一刀。至于那位会成为他第一个红颜知己的赵前辈……此刻的他是有色心没色胆。 他就是个猝死的死宅,意外穿越到种马文里,虽说有系统这个外挂,但见过了年仅十七岁的方无远对生命的漠然和麻木,心里难免有些后怕。 “只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系统冰冷机械的声音在顾飞河脑海中响起,“你的重头戏在一个月后的论道大会。” 或许是为了安抚宿主不稳定的情绪,系统好心多解释了两句:“在剧情设定里,方无远对养过他的清宴仙尊极为看重,在他叛出师门后颠沛流离的日子里,将其给予的温情视作支撑自己活下去的信念。” 顾飞河眉眼间涌出不耐烦:“这些我都知道。” 系统的机械声停了一下,又很快没什么感情地继续念道:“你把对清宴仙尊的觊觎和势在必得表现的太明显了,方无远已经有入魔的倾向,自然不会放过你。” 顾飞河若有所思,他在面对方无远时,确实有些过于放肆,但他没想到后期的魔尊竟然在这个时候就已经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了,看来日后行事不能因有系统傍身而恣意妄为——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9-28 23:33:40~2023-09-30 13:48: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微笑007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2章 春种 方无远沿路返回,目之所及皆是焦土和灰烬,但已经有人赶着黄牛在犁地,此时不过三月,手脚麻利些还能赶上今年的春种。 他老远便看到本该在山崖边寻找线索的李望飞,与几个耕种的老农混在一起。 他好奇上前,却见李望飞推着个单轮小车,在教老农如何用这个播种。 只见一个驼背的老农按照李望飞的指导,一人在前面牵着犁地的老黄牛,一人跟着老黄牛犁过的痕迹推车走,而在他推车走的时候,就有种子从推车后前的小筐里漏下来,均匀地撒在地里。 推车的老农一边走,一边用脚将两旁的土一拨,种子就被埋了进去。 一旁围观的几个男人喜不自胜:“李道长的这个小车果然好用!” 他们平常都是手上撒种,脚下埋土,有了这个推车,速度明显快了不少。 而且种子轻飘,有了推车便不用再弯着腰撒种,以防种子飘出黄牛犁出的坑道外。 李望飞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是我现做的,若有不好用的地方,日后还得你们自己改进。” 众人又是一阵夸赞,惹得李望飞耳尖通红,见方无远来了,忙躲到方无远身边,才卸去了许多不自在。 “李师兄好厉害,”方无远笑道,“不过一会儿功夫便能为老农做出如此好用的工具。” 李望飞只当他打趣自己:“这些本就是我们岳池山的基本功,若是望秋在……” 他神色黯然,方无远也沉默不语,静静听着李望飞回忆往事。 “望秋的天赋算不上好,以他的资质其实做不了内门弟子,”李望飞说道,“我还记得,那日新弟子通过入门试炼后,被各自分往不同长老门下,以供长老们挑选。” 那时的李望飞,也刚入门不过一两年,仍在气愤没能做成言惊梧的亲传弟子,还被大伯扔到了三长老门下。 其实三长老并非不好,可他想做剑修,他才不要做器修! 他跟着难得没有喝得醉醺醺的师尊去挑选新弟子,资质好的自然是优先被选上的,但师尊却在人选拟定后又问了个问题。 “你们为何要做器修?” 年轻弟子们的回复五花八门,有说想学铸剑的,有说想做出这世间最强法器的。 “我想做些好用的工具,帮我爹娘和乡亲们种地,”一个稚嫩的声音说道,“还想做个能日行千里的木马,替我大哥送家书。” 这话引得众弟子哄堂大笑,众人求仙问道为的都是渡劫飞升,谁会在意世俗界的这些小事。 “果然是乡下来的泥腿子!”有人看向声音来源,见陈望秋穿着一身粗布衣衫,脚上还是双沾满泥土的布鞋,出言嘲讽道。 陈望秋涨红了脸,环顾四周,皆是身穿锦绣,贵气十足之人,而他与他们显得格格不入。但他本就是个农家子,是云游去他家讨水喝的道长说他有些仙缘,指引他来归鸿宗求道。 这道若是求不成,还不如早些回去,或许还能赶上明年的春种。 “肃静!”李望飞开口一喝,威严十足。他也觉得好笑,但到底是先入门的师兄,不愿在师弟们面前跌了份儿。 “你叫什么名字?”三长老秦抱霜问道。这孩子的资质并不算出众,他原给他定的是外门弟子。 “我叫陈望秋,”陈望秋生疏地行了个不太标准的揖礼,惹得周围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吾辈修行,自当为苍生谋福祉,”秦抱霜缓缓开口,止住了众人的笑声,“修真界的道友是苍生,世俗界的凡人也是苍生。汝等眼中所见,只是自己,而非苍生。” “若只为渡劫飞升,漫漫岁月洗涤,又能留下几人?终归是一抔黄土,何必如此汲汲营营?” 李望飞偷瞥向神神在在的师尊。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师尊如此正经,这也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道理。他曾以为修士问道为的就是渡劫飞升,但正如师尊所说,人皆有一死,古往今来,渡劫飞升,跳出生死轮回的又有几人? 而堂下众人也是面露羞赧,一时间思绪万千,呐呐不敢言。 “你们还小,修道即修心,你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去追寻自己的道,”约莫是意识到自己对这些小弟子太过严厉,秦抱霜又缓和了语气。 “弟子谨遵教诲,”众人齐声应道。 秦抱霜的目光落回陈望秋身上:“你便做个内门弟子吧。望你日后问道修真,莫负初心。” 李望飞回头看向在春日的阳光下辛苦劳作的农人:“若是望秋,他会做得比我更好……” “我那时并不知师尊口中的‘苍生’是什么,”李望飞说道,“直至出门游历,我才明白,这世上不是只有修士,更多的是像他们一样的凡人,从生到死,弹指百年,却始终努力活着,努力活得好一点。” “他们比不上修士强大,也不如凡间达官显贵,在大多修士眼里,他们不过蝼蚁,”李望飞与方无远站在不远处的小土坡上,回望焦黑田野,这里会因农人的辛勤耕作,在夏末秋初时,长满金色的麦浪,“这些芸芸众生,才是师尊和望秋心里的苍生。” 方无远顺着李望飞的目光看去,他忽然意识到言惊梧心里的苍生是何种模样。 他曾以为师尊眼中的苍生是修真界刚刚踏上修道一途的小弟子,是那些比他弱的修士。 但此刻他才明白,师尊眼里的苍生远不止这些,还有十分脆弱的凡人,非我同族的妖修…… 前世,他与顾飞河针锋相对,甚至引起灵修和魔修全面开战,他想过师尊会对沾染无辜鲜血的他满眼失望和厌恶,却从未想过师尊会因生灵涂炭、饿殍满地而伤心。 那样的天下,绝不是师尊想看到的天下。 “走吧,天色不早了,”李望秋说道,“我还得回去继续修复银簪,想来望秋也不愿那银簪送到折兰师妹手里时,是副残破模样。至于那把剑……马上就是论道大会,望秋的那位好友也会来归鸿宗,到时候交给他,也算了却望秋的一桩心愿。” 方无远点点头,掩下心事,跟着李望飞回了醉仙镇。 前世种种已成过往,重生一世便不会再重蹈覆辙。他的心里只有师尊,但既然师尊心怀苍生,想要这世间欣欣向荣,成为梦里桃源,那他也会助师尊得偿所愿,绝不会再惹师尊伤心。 镇子两旁的街道灯火通明,还有人在家门口放起鞭炮,淡淡的硝烟味儿在空气中弥漫。 “听说他们今晚要点一晚上的蜡烛,”李望飞说道,“说是可以送走霉运,去去晦气。” 两人刚到客栈附近,便见言惊梧打开窗户,从二楼探出半个身子,好奇地看向街道上的热闹。 “快把窗户关上,一会儿你徒弟回来要看你笑话了,”屋内传来赵锦炎的声音,“又不是没见过,怎么这么多年过去,还是喜欢凑热闹?” 楼上的两人显然没注意到出现在街角的方无远。 李望飞面露惊讶:“四师叔竟然会喜欢凑这些热闹吗?我还以为他只喜欢安静的地方,就像映歌台一样。” 每次他们去映歌台找方无远,总是规规矩矩的,大气都不敢出,直到躲进方无远的房间后才敢玩闹。 方无远并不解释。师尊是他的珍宝,他巴不得把师尊藏起来,才舍不得别人去了解他的师尊。 他的脑海里闪过把师尊藏起来的想法,又迅速将其抛之脑后。师尊儿时便被关在高墙里,如今这些小癖好也大多都是儿时不可得的期盼,他如何忍心再将师尊藏起来? 两人上了楼便分开了,李望飞独自回去继续修复银簪,方无远则去敲了赵锦炎的门。 “赵前辈好,我找我师尊,”方无远行了个礼,眼睛直勾勾地看向言惊梧,仿佛他们不是一天没见,而是一辈子未曾见过。 言惊梧心下怪异,但他这徒儿生性敏感多疑,每次冒出些小情绪来,就会变得十分黏人,如此这般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方无远并不说他找言惊梧有何事,拉着言惊梧便和赵锦炎告了退。 “怎么了?”言惊梧与方无远并肩行在一块,反手牵过方无远的手,“小旺旺又在外面受委屈了?” 他打趣道,却见方无远沉默不语。 言惊梧心里咯噔一声,难道真的有人欺负阿远? 像是察觉到了言惊梧的担心,方无远终于抬起头来,冲言惊梧摇摇头。 他要如何说呢?说他想起前世他做的那些人神共愤的事?说他想问一问他为祸苍生时,师尊是否在为那些无辜生灵伤心?还是,问师尊为何要为他这样不成器的弟子回溯时间? 但这些,如今的师尊已全然不记得,他就算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师尊,要吃烤鱼吗?”方无远将万千思绪压回心底,“我回来时看到镇子外面不远处有个鱼塘,咱们去捞鱼吧?” 他见言惊梧脸上闪过犹疑,又补充道:“我回来时问过了,那是客栈店小二的三叔家承包的鱼塘,咱们回去时按条数与他结账就好。” 言惊梧这才一口应下,跟着方无远踏着月色,一同去了鱼塘边。 第63章 师徒相恋 朦胧月色笼罩着黑黢枯裂的树干,不远处的醉仙镇上空接二连三地炸开几朵烟花。 烟花映在言惊梧明亮的眸子里,一时让方无远分不清到底是师尊的眼睛更亮,还是夜幕中的烟花更亮一些。 篝火在鱼塘边静静地燃烧着,烘烤着方无远手中叉着的鱼。 言惊梧瞥了眼愣愣盯着自己的方无远忍了又忍,忍无可忍,终于开口提醒:“阿远,鱼焦了。” 方无远如梦初醒,窘迫地将鱼翻了个面:“出来得匆忙,忘记问李师兄要他的烤肉翻转棍了。” 言惊梧若有所思:“阿远在想什么?怎的如此心不在焉?” “在想……”方无远直勾勾地看向师尊,有意无意地试探,“在想师尊长得这般好看,不知天下间何等绝色才能配得上师尊。” 言惊梧想抬手摸一摸自己的脸,又顾忌徒弟在身边,不好失了礼数,便将手按在膝上纹丝未动:“阿远是第一个说为师长得好看的。” “嗯?”方无远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从未有人说过师尊长得好看吗?” 言惊梧摇摇头:“少时跟着师尊外出游历,经常听旁人夸师尊鹤骨松姿、玉树临风,后来我独自外出游历,也从未听人说过我的容貌如何。” 他接过方无远烤好的鱼,眼中有些落寞:“想来是我太过孤僻,不好相处。” “师尊很好,是旁人不知师尊的好,”方无远连忙反驳。这话里藏着他的私心,他不愿师尊再有衡玉之类的知己,便觉得师尊这清冷淡漠的样子极好。 言惊梧眉眼带笑,几年前他就看出来了,在他徒弟心里,他身上没有一处不好的。 “今天的鱼不错,”言惊梧难得夸了一句。 “那与衡玉仙尊的手艺相比,师尊觉得哪个更好?”方无远脱口而出,像是把这个问题在识海里演练了千万遍。 言惊梧微微一愣:“阿远怎么总是与他较劲?”他并非全然看不出来,他的徒弟总要在一些不经意的地方与衡玉比上一比。 方无远一时语塞,他原以为言惊梧对这些事向来迟钝,根本不会看出来他暗戳戳的小动作。 但既然师尊看出来了,那也正合他意。 方无远低垂着眼眸,剑眉星目的青年在篝火的映照下看上去有几分伤心:“师尊与衡玉仙尊十分亲近,徒儿很是羡慕。” “徒儿也想与师尊多亲近一些,若是徒儿比衡玉仙尊做得更好,师尊是不是……”他欲说还休的样子恰到好处的表现着自己的私心,和不想叫师尊为难的隐忍。 言惊梧没想到他随口一问竟会听到这番说辞,他想起三年前失忆时曾答应过徒弟往后会与他多多亲近。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在改了,竟然还是让徒弟生出这番心思,一定是他做得不够好。 “你不必与衡玉相比,”言惊梧招呼方无远靠着他坐,“你是我的徒弟,我自然会与你亲近。只是,你也知为师性子,难免有做得不周全之处。” 他拨开方无远脸上的碎发,端详着徒弟已经长开的眉眼:“为师曾以为小旺旺长大了,便不愿意再与我亲近,为师很高兴你依旧如少时那般。” 方无远闻言,从后面依偎着言惊梧,将脸贴在了他的脖颈边。师尊的话安抚了他青天白日里失神杀人的惊悸,让他觉得为了独占师尊,不管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但这些远远不够,他要的不止这些。 他试探般吞吞吐吐问道:“师尊看的话本里可有师徒相恋的故事?不知师尊如何看待师徒相恋?” 言惊梧身体一僵,难以置信地歪头看向方无远,难道他的徒弟对他抱着别样的情愫? 但师徒相恋有悖人伦,阿远怎会生出这样的想法? 言惊梧微微蹙眉,语气里是少见的严肃:“梅娘不会将这些荒诞话本送到我面前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做师父的怎能借由长者身份,引导徒弟对自己生出男女之情?” “简直不配为人师!” 说至最后,方无远甚至能感受到言惊梧的身体在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但他不肯死心,继续问道:“若是徒弟先心生爱慕,这也不行吗?” 言惊梧还在气头上:“当然不行!徒弟阅历尚浅,未见世间千万繁华美景,错将依赖当成爱恋,作为师尊无法正确引导,更是失职!” 方无远一哽,他没想到师尊会是这般说法,这岂不是把过错全都揽到师尊身上了? 不对不对……他暗觉自己昏了头,这事有何错处?不过情至深处,难以自禁罢了。 言惊梧犹豫问道:“阿远为何会提起此事?难道……” 方无远知晓了言惊梧的态度,自然不敢显露自己的心思,连忙祸水东引:“三年前,衡玉仙尊带着傅云起来映歌台时,傅云起看向衡玉仙尊的眼神十分奇怪。” “嗯?”听闻此事与好友有关,言惊梧忙侧耳细听。 这惹得方无远十分不快,他嫉妒衡玉是言惊梧的知己,不满傅云起对师尊的不利念头,但师尊对衡玉的关心,更让他生气。 “徒儿原先不懂,直到明白了花喜喜看向您的眼神是何含义,”方无远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他自然知道师尊会将此事告知衡玉仙尊,他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不管衡玉仙尊信或不信,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要想阻止它生根发芽必然得花上不少心思。而傅云起比他更偏激,他一定不舍得将此事解释得过于清楚明白。 如此一来,衡玉师徒二人互相牵绊,便没有功夫来打扰他的师尊了。 “这……”言惊梧的眉心蹙出几根竖纹。他庆幸不是自己的徒弟生出这般不合伦理纲常的心思,又难免为好友担心。 他知晓好友的性情,定然不会接受这样的感情,但他听好友说,三年前,傅云起的黄泉草之毒解了后,身体伤了根本,很是虚弱。 面对此种情况,好友只会比他更容易心软,不一定舍得处置傅云起,以断了傅云起心中的荒诞想法。 不过,到底如何处理也是人家师徒的事,他插手不得。 方无远倚在言惊梧身上,明显感受到师尊的身体略略放松了些。 这让他明白自己的借口骗过了师尊,但也恰恰说明师尊绝不想他生出师徒情分外的其他情愫。 方无远并不死心。来日方长,他不信在师尊眼里,两情相悦也比不上师徒情分。 月上柳梢,夜入三更,初春的风吹熄了篝火,带来几丝寒意。 方无远从言惊梧的储物戒中拿出梅娘缝制的大氅,披在不知不觉睡着了的师尊身上。 大氅披好,但他的手却不舍得收回,就这样拥着言惊梧睡至金乌破晓,两人才一同回了醉仙镇。 言惊梧照旧去陪赵锦炎,方无远正想去厨房,却被兴奋的李望飞拉走了。 “怎么了?”方无远疑惑问道。自陈望秋出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李望飞这般开心。 李望飞拉着方无远神神秘秘地进了屋:“我今早路过赵前辈屋外时,听到大师兄在关心赵前辈的伤势。” “这有什么问题吗?”方无远不解。 李望飞嘿嘿直笑:“我听到大师兄叫赵前辈‘师娘’!师娘哎! 方无远恍然大悟,难怪总听师尊在赵前辈面前提起掌门师伯。 “若是如此,那赵前辈就是我的大伯母,”李望飞说道,“我还以为大伯不打算找道侣,没想到他早就与赵前辈两情相悦。” 方无远却想起另一桩事:“赵前辈似乎因为身上的毒,并不愿意与掌门师伯再相见。” 这话冲散了李望飞的兴奋劲儿:“赵前辈身上的毒真的解不了吗?” 方无远摇摇头:“赵前辈的毒是小舅舅看过的,他的医术天下无双,若是连他都没有法子,只怕这毒确实无药可解。” 李望飞神情黯淡,叹气趴在了桌子上:“为何好人总是难长久?葛繁生死了,望秋也没了,就连赵前辈……” 就在此时,言惊梧推门而入,见两人闷闷不乐,便问了一句:“这是怎么了?” 两人忙站起身行礼问好。 “李师兄在担心赵前辈的毒,”方无远说道。 “四师叔,赵前辈身上的毒是怎么来的?”李望飞不抱希望地问道。若是知道这毒的来源,或许有希望为赵锦炎寻得解药。 言惊梧垂眸:“姨母的毒是娘胎里带来的,她刚出生,便有医修断言她活不过二十岁。” 方无远和李望飞面面相觑,他们原以为是赵锦炎四处游历时中的毒。 “那是鬼灵门下的毒,”言惊梧说道,“他们也没有研制出解药。” 李望飞失望地叹了声气:“那我大伯知道赵前辈中的毒吗?” 言惊梧一愣,李望飞看出了赵锦炎与李凝月的关系?不过,赵锦炎腰间戴着的玉佩本就是他们李家的玉佩,被李望飞认出来也是情理之中。 “知道,”言惊梧说道,“掌门师兄一直在派人寻找解药,郑洄舟也在研制解药,但多年过去,依旧一无所获。” 他叹气:“姨母总是感慨她年少时以为天无绝人之路,若早知……她绝不会去与师兄相识相知。” “好了,我来不是与你们说这些的,”见李望飞还想继续问,言惊梧打断了他的话。 他正色道:“一个多月后便是论道大会,掌门师兄还未出关,你们先回去协助世安准备论道大会,也该你们这一辈弟子历练历练了。”—— 作者有话说:傅云起:? 傅云起:你清高,你拿我趟地雷。 第64章 月下酌 客栈二楼的屋子里,言惊梧说着准备论道大会的注意事项,末了还要再加上一句:“若有不懂之事,可以找五长老和六长老请教。” “我师尊不懂这些吗?”李望飞嘴快问道,见言惊梧沉默不语,才反应过来他师尊那个酒鬼,估计只有论道大会举行的那几天是清醒的。 他尴尬地挠挠头:“那我们何时启程?” “若无他事,明日一早便回吧,”言惊梧说道。 “是。” 李望飞应下,一旁的方无远闷闷不乐地跟着言惊梧出去。 狭窄的走廊里,有光透过窗子照进来,潮寒的初春多了几分温暖。 言惊梧脚步稍缓,牵起方无远的手:“不想回去?” 方无远快走几步,与言惊梧并肩而行:“徒儿想待在师尊身边。” 他满心满眼都是言惊梧:“赵前辈身上有伤,总要有人来照顾。” 言惊梧侧头看他:“她的药如何吃我已经记住了,煎药等小事也有客栈里的店小二来做。” 方无远蔫蔫巴巴地低着头,跟着言惊梧回了房间,不死心地追问:“徒儿必须回去吗?” 言惊梧笑着拉徒弟坐下:“小旺旺好会撒娇,轩郎初开灵智时都没有你这般黏人。” 方无远闻言,分毫不觉有什么不好意思,顺势将脑袋埋在了言惊梧脖颈上:“徒儿就想待在师尊身边。” 他说话间的气息扫在言惊梧白皙的脖颈上,让那处细嫩皮肉微微泛红。 言惊梧拍了拍方无远:“阿远不闹了,说正经事。” 方无远乖乖坐正,手上却还偷偷把玩着言惊梧的发梢。 “你回去之后去找世安,他会送你去见风雁回,”言惊梧缓缓说道,“你问一问他当年可曾将逍遥意教给魔修。” “这有何难?”方无远暗自奇怪,“大师兄便能去问,为何要遣徒儿回去?” 言惊梧叹气:“风雁回阴晴不定,世安去问,他未必肯说。世安要操持论道大会一干事宜,只怕难以分心与他耗着。” 他拍了拍不愿意回去的徒弟:“阿远聪敏,务必从风雁回口中将学过逍遥意的魔修名单套出来。” “是,”方无远应下,心中遗憾不能跟在师尊身旁,索性盘算起如何能让风雁回与他讲一讲师尊被师祖带走后,外出游历的那些事。 那时的师尊比他年长不了几岁,会哭会恼,远不似如今这般不动声色,实在叫人好奇。 他又赖着师尊黏黏糊糊地说了会儿话,竟是痴缠到了日色西沉时。 言惊梧不恼不烦,与他的小徒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对了,”方无远想起母亲留给他的储物戒中还有个绿松石,那东西品相极好,做定情信物再合适不过。 他将绿松石取出来,巴巴地送到言惊梧眼前:“师尊,母亲说这是我周岁宴上抓来的,给师尊带上好不好?就像徒儿还在师尊身边一样。” 言惊梧轻咦一声:“好生眼熟……” 他眯着眼想了一会儿,忽而笑出了声:“这东西本就是为师的。” 方无远一愣,母亲未曾与他说过绿松石的来历,只说是他周岁宴上拿的,还死抓着不肯放手,有人抢他便哭。 言惊梧回忆道:“那年我与几个长老一同去赴你的周岁宴,二师姐临时有事出去一趟,把你塞到了我怀里,谁知我刚一抱起你,你便抓着我冠缨上坠着的绿松石不肯放手。” 他接过方无远手中的绿松石:“这绿松石原是一对,给你拆了一个,另一个被梅娘拿去不知嵌在哪根腰带上了。” 方无远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段渊源,更没想到儿时的自己便看上了师尊。 他心中欢喜,想着他与师尊的情缘果然是天注定的,师尊就该是他的,抬眸却瞥见言惊梧看他的眼神满是慈爱。 方无远气闷,他怎么忘了,在师尊眼里他始终是个小辈。 骤然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方无远的思绪。 他开门看去,竟是赵锦炎和李望飞提着酒来寻他们师徒二人。 “葬风谷的医修总算走了,”赵锦炎闯进屋,拉着言惊梧便往外走去,不明所以的方无远连忙跟上。 “这些天吃得清淡,可馋死我了,”她带着三人到了镇外,生起一团篝火。 “好香,”李望飞鼻尖轻嗅,空气中传来荷叶的清香和鲜美的肉香。 “鼻子真灵,”赵锦炎给三人各自分了一杯酒,“白天有路过的挑货郎卖活鸡,我买了几只,又找店小二处理了一下,做了荷叶叫花鸡,马上就好。” 跳跃的篝火将言惊梧的脸颊映得有些发红,他想劝两句,却被赵锦炎瞪了一眼,只好把话都咽回肚子里。 方无远接过言惊梧手中的酒杯:“赵前辈,师尊不会喝酒,我来陪前辈喝吧。” “都多少年了,你的酒量一点也不见长,”赵锦炎嗔怪道,手脚麻利地将叫花鸡外层的土壳敲开,掰了块鸡肉递给言惊梧,“尝尝我的手艺。” 言惊梧没有接下,那鸡块蹭到了些荷叶外包裹着的土灰。 方无远见状,连忙用荷叶将粘有土灰的那处肉撕下,将剩下的递给了言惊梧。 “真是娇气,”赵锦炎嘲笑道,“幸好你这徒弟不错,体贴心细。” “阿远极好,”言惊梧维持着清冷出尘的姿态,不紧不慢地尝了口叫花鸡,“姨母的身体还未调养好,还是少喝些酒。” 方无远因师尊的夸赞笑弯了眼睛,觉着手中鸡腿很是美味。 李望飞埋头苦吃,根本顾不得插话。 “知道了知道了,你何时学了凝月那般唠叨?”赵锦炎说着,却未曾停下喝酒的动作,“我既然已经时日无多,自该好好享受才是。” 言惊梧顿了一下,神色愈发孤冷:“总会有办法的。” 赵锦炎摇摇头:“我苟活了二百多年,已是凡人寿数的两倍,也该知足了。” “姨母当真不愿去归鸿宗坐坐?”言惊梧问道,“师兄在灵源峰的后山种满了桃花,想来你会喜欢。” 方无远想起灵源峰上的桃花,原来是这般渊源。他不由感慨掌门师伯对赵前辈果然是情根深种。 只是,他不明白为何赵前辈不愿再与掌门师伯相见,既知自己大限将至,不是更应该与相爱之人日日作伴吗? 赵锦炎轻晃着手中的酒,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她并未回答言惊梧的问题,反倒说起了她的经历。 “这些年,我独自外出游历,看过塞外草原上万马奔腾,大漠孤月下驼铃清脆,也看过江南烟雨,北国飘雪。” “师兄可以陪你……”言惊梧话未说完便闭了嘴。 “你看,你也知道他不会,”赵锦炎笑道,“他有他的抱负。他想做好归鸿宗的掌门,他想承师志、开太平,他想改变世家宗门汲汲营营、自私自利的现状,他想打破修士与凡人的界线,他想看两界共创天下大同。” 方无远默默啃着鸡腿,心中惊讶于师祖和掌门师伯的抱负。 前些年,修真世家和各大宗门几乎垄断了所有修行的资源,甚至为了抢夺资源争斗倾轧。不过,自归鸿宗崛起之后,这种现象确实有所缓解,甚至各大宗门外出的任务也逐渐以救护凡人为主。 若前世顾飞河不曾再次掀起世家宗门的争斗,或许天下大同并非梦里桃源。 师尊的抱负,应当也是如此吧…… 他的万千思绪被赵锦炎的声音拉了回来。 只见赵锦炎举杯盛进一轮明月:“而我,我想踏遍山川壮丽,看最美的景,喝最好的酒。” 言惊梧沉默不语,他终于明白为何赵锦炎不愿去归鸿宗。她怕她去了便舍不得离开,她怕她想在最后的时日里与心上人缠绵相守。 但她是草原上迎风而生的火,不该被困在一隅之地。 言惊梧想起他的母亲……他听赵锦炎说过,母亲年轻时也是位小有名气的女侠,可是后来,母亲因世家联姻,被困在院墙内,过得并不开心。 若是母亲未曾嫁人,想来也会如赵锦炎这般过得随性自在。 赵锦炎举杯对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有他的抱负,我有我的向往。我祝天下大同,也祝我自己活得恣意潇洒。” 李望飞愣愣地看向赵锦炎,只觉大伯母果然与大伯十分般配。他们各有各的坚持,各有各的向往,情爱并不能成为他们放弃自我的束缚。 赵锦炎将腰间玉佩解下:“你替我把这玉佩还给他,此生能得他两心相同,我很欢喜。” 言惊梧因这诀别般的话语一时错愕,待反应过来时已经接过了玉佩。 “为何……”他的话没有说完,但赵锦炎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潇洒恣意的女子笑着将酒浇到篝火上,火势瞬间变大,不过一会儿,便将柴火全都吞噬成了灰烬,随即慢慢的熄灭了。 “我的身体我清楚,方玉树的诊断过于乐观,”她笑道,脸上丝毫不见对死亡的畏惧,“我所剩的时间不多,得再好好看看世间美景才是。” 言惊梧一时哑然,却也接受了赵锦炎的决定。人生的长短非人力所能更改,但人生的精彩,不是由寿数决定的。 一旁的方无远无法理解赵锦炎的行为,难道心之所向当真比相爱之人相守相伴更重要吗? 他掏出手绢为言惊梧细细擦拭着手指间的油污。 或许在师尊心里,志向远比小情小爱重要。他可以成全师尊的抱负,他也可以为了师尊的抱负做任何事。 但他不会离开师尊,也绝不允许师尊抛弃他—— 作者有话说:方无远(骄傲):家人们谁懂啊!送给心上人的定情信物是心上人多年前送给我的!这就是缘分!天注定的姻缘! 言惊梧(小声):明明是你多年前从我冠缨上薅下去的…… 第65章 狸猫 第二天一早,方无远便和李望飞收拾行囊启程出发。 醉仙镇离归鸿宗并不远,不过晌午,两人已经到了归鸿山脚下。 方无远正要进去,却被李望飞拉住了。 只见李望飞瞥向莫晚晴:“你这剑灵,虽说是鬼剑,但怨气也过于大了些……” 他咽了咽口水,躲开莫晚晴瞪向他的目光:“还是把剑灵收起来吧,这等怨气冲天的鬼剑,难免惹人生疑。” 剑灵大多与主人心意相通,有些剑灵甚至与主人性情十分相似,若是被人误解方无远也如剑灵一般鬼气冲天,把他当成鬼修抓起来,再去解释一番实在太过麻烦。 方无远应了一声,笑着收了剑灵。他心中怨气不比莫晚晴少,莫晚晴不愿与风歇分别,他也不愿与师尊分别。 但眼下还有事要做,与其让师尊为这些事牵肠挂肚,还不如他去做些打算,如此一来,师尊才能分出更多心神在他身上。 方无远与李望飞踏入山门,分道而行。李望飞回了岳池山,方无远直奔灵源峰去寻卫世安。 他到灵源峰时,卫世安正在屋内书案前处理宗门中的杂务。 听闻方无远前来拜访,卫世安连忙起身迎接。 “方师弟,一路奔波辛苦了,”头戴玉冠、眉如远山的道子神情严肃。卫世安收到言惊梧的传信,不敢怠慢,忙派人仔细调查顾飞河的母亲,却毫无头绪。 他的眉眼间是掩不住的担忧,若果真如四师叔所言,只怕修真正道岌岌可危:“方师弟,是否歇息片刻再去见师叔祖?” 方无远听了卫世安对风雁回的称呼,心中了然。看来关于风雁回的事情,卫世安是十分清楚的,掌门师伯确实很是属意大师兄。 “此事耽搁不得,”方无远说道,“还不知有多少魔修渗透到了各大门派和世家中,到底是隐患。” 卫世安点点头,不再多言,径自取来掌门令牌,带着方无远去了后山。 灵源峰的后山种满了桃花,如今正是三月芳菲盛开的好时节,簇簇桃花在正午阳光的照耀下开得绚烂热闹,偶有清风拂落一山花雨,似梦似幻。 方无远想起赵锦炎腰间的那块玉佩,只是那玉佩背面雕刻的桃花实在蹩脚,比不得这一山桃夭。 一旁的卫世安忽然出声拉回了他的思绪:“到了。” 两人在一株枝繁叶茂的老桃树前停下,卫世安将掌门令牌嵌入树体之中,霎时,树体上包裹的阵法泛起阵阵涟漪,一条漆黑的甬道出现在眼前。 卫世安递给方无远一根火把:“方师弟,进去后沿着甬道直走,尽头就是师叔祖在万类山中的那间木屋。” “劳烦大师兄了,”方无远踏进甬道,“师兄诸事缠身,早些回去吧。” 他举着火把独自在甬道中前行,一眼看不到尽头的黑暗中,只有自己手边的点点火光摇曳。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甬道还未至尽头,方无远有些不耐,这甬道不过是个传送阵法,缘何建得这般长? 他心中抱怨,却听鬼剑争鸣,莫晚晴化作人形站在他身边。 “这里有不同寻常的气息,”莫晚晴蹙眉说道,“那股气息十分强大。” 方无远并未因莫晚晴的话而提高警惕。想来他快要走到甬道尽头了,那股气息应当来源于风雁回,那毕竟是大乘期的魔修,听说比他师尊的修为还要高上一筹,鬼剑会生出警觉也是理所应当。 两人前行了一会儿,便看到有光出现在前方。 “总算到了,”方无远熄了火把,快走几步,赶到光照的源头。 出乎意料的是,那处不是尽头,而是一条死路! 方无远心中警铃大作,身后鬼剑出鞘,戒备地看向眼前泛着淡淡微光的壁画。 掌门师伯与大师兄应当走过不少次这条路,大师兄指的路不会有错,为何这甬道走到尽头竟是死路?难道他走了岔路? 方无远仔细回忆来时路,十分笃定自己一路走来不曾看到岔路。 “确实不曾有过岔路,”或许是察觉到了主人的疑惑,一旁的莫晚晴出言佐证了方无远的记忆无误。 莫晚晴指向壁画:“方才不同寻常的气息就来源于此处。” 方无远看向前方,观察着壁画内容。 壁画只有两幅,第一幅画着一个安居乐业的小国,小国上方有一只比城墙还高的狸猫虎视眈眈地窥探着地面上的百姓;第二幅壁画中,狸猫不见了,但国中百姓却拿起干戈,互相攻击。 “这画是何意?”莫晚晴皱眉苦思,寻不到头绪,“难道狸猫是他们的守护神?守护神消失了,这个国家就陷入了战乱?” 方无远摇摇头:“哪有守护神这般凶神恶煞?” 他指向第一幅壁画中的几个小人:“你看这里,狸猫在时,这个国家也总有人躲在暗处争斗不休。” 方无远思量许久也没个结果,索性将壁画上的内容抛之脑后,他伸手去推那壁画,又在壁画上摸来摸去。 “没有机关,”他检查一番后说道,“的确是条死路,只能原路返回。” 却听身旁剑灵出言嘲笑:“你不是重生回来的吗?活了三百多年,连你们归鸿宗的阵法都搞不明白吗?” 他瞥了莫晚晴一眼,抬手捏了个剑诀,便见莫晚晴双唇紧闭,再发不出一个字音。 方无远冷笑一声:“你当初主动结的血契确实好用。” 莫晚晴气急,但什么骂人的脏话都说不出来,只能默默跟在方无远身后。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时,忽而一道疾风冲向方无远! 前世与鬼魅妖魔厮杀的经验早就提高了方无远对危险的感知,还不待他反应,身体便下意识地翻身躲过了攻击。 莫晚晴连忙化作虚体,回到鬼剑之中。刹那间,鬼剑剑身红光大盛,冲天的怨气挤满了狭窄的甬道。 方无远定睛看向攻势袭来的方向,一只一人高的白首狸猫凶神恶煞地弓背发出嘶吼声。 壁画上的狸猫活了! “灵兽?”方无远打量着眼前狸猫。若真是灵兽,少说也有化神期的修为,而他不过筑基期,如何对付得了这只灵兽? 不待方无远多想,狸猫骤然发难,跃起扑向方无远。 好机会! 方无远提剑刺向将腹部完全暴露的狸猫——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狸猫,他的剑竟然刺空了?! 他连忙侧身躲过狸猫的攻击,而一旁承接了攻击的石壁轰然碎裂。 这狸猫分明只是个虚影,为何它的攻势却有如此杀伤力?难道是哪个已经死去的灵兽留在此处的灵识? 不待方无远深想,狸猫再次袭来! 方无远不敢大意,全神贯注地抵挡狸猫的攻势,饶是如此,不过顷刻,他的身上已经伤痕累累。 只是……方无远面色阴冷,这狸猫似乎并无伤害他性命的意思。但双方实力悬殊,这猫捉老鼠般的戏耍,万一狸猫下手失了轻重,他就得去阎王殿报道了。 他已经很久不曾有过这种被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压迫感。 方无远暗骂一声,为何传送阵法里会有如此强大的凶兽幻影?他傍身的毒和暗器根本无法起到任何作用,一时脱身不得。 眼看狸猫越战越勇,方无远不再逞强,虽然觉得不大好意思总是躲在师尊的羽翼之下,但为了活命,也不得不再次摇响长生铃。 然而,长生铃还未摇响,狸猫见势不妙发出一声冲天巨吼,方无远来不及运功抵挡,两眼一黑,被这巨吼声震晕过去。 甬道内再次恢复宁静,狸猫兴致勃勃地绕着方无远打转,像是在思考要如何处理它的猎物。 就在此时,甬道中响起一阵尖锐的鸟叫声,狸猫浑身一震,化作一阵虚影,没入方无远体内,消失不见了。 随着狸猫的消失,甬道中的壁画也化作光影散去,被阻隔的路再次出现。 一只粉毛巨鸟横冲直撞地飞了进来,怒气冲冲地伸出尖利的爪子勾起方无远,带着他一起飞出甬道,轻车熟路地来到一座木屋前,将方无远扔到了地上。 “啧,小心点小心点,”风雁回身穿窄袖玄袍,将方无远挪到了木屋前的一块石板上,“若是弄伤了他,言四又要去找我哥告状了。” “他与这石板倒真是有缘,”风雁回一边把脉一边说道,“这是他第几次躺这儿了?” 他话音未落便被一阵不满的鸟鸣声打断了,斜眼瞥见粉毛巨鸟气鼓鼓地在木屋前走来走去,不断挥动的翅膀险些将风雁回刚泡好的茶打翻。 “好了好了,”风雁回见方无远只是外伤,潦草地给他嘴里塞了颗药丸,就哄起了粉毛巨鸟。 “小粉红,不生气好不好?”他从储物戒里掏出一块血淋淋的生肉,抛向粉毛巨鸟的嘴边。 只见巨鸟熟练地接住食物,转过身去,背对着风雁回,咀嚼吞咽着生肉。 “不就是打扰你午睡了吗?至于这么生气吗?”风雁回没了耐性,一脚踢在粉毛巨鸟的屁股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懂不懂?” 粉毛巨鸟回身瞪了他一眼,挥动翅膀离开,只剩下风雁回独自守在方无远身边。 他以肘支膝,撑着下巴自言自语:“甬道里怎么会传来虎叫声……” “难道是它?”风雁回脸色一变,重新为方无远检查起身体。 第66章 梁渠 混沌初开,天地间神兽与凶兽数不胜数,人类虽为天道的宠儿,但在妖兽争斗中渺小如蝼蚁。 方无远站在水天相接、空无一物处,隔镜看向那个远古世界。 这一边,凤凰和相柳打了起来,天地失色,火漫翠林;另一边祖龙和穷奇缠斗在一块儿,山川倾倒,洪水横流。 数不清的人类因来不及躲避,或被巨石砸死,或被大火烧死,或掉入地缝,或跌进洪流。 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方无远心中毫无波澜,冷漠地看向镜中的一切,仿佛死在灾难下的人并非与他同根而生的族类。 他的身旁传来一声虎啸,一只一人高的白首狸猫出现在他身后。 他回头看去,只见那狸猫口吐人言:“竟然没有任何反应。万类山中进进出出不少人类,果然你才是最合适的寄生体。” 方无远并未接话,他面色如常地审视着狸猫:“你到底是谁?” 狸猫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我是你的伙伴。”说着便竖起尾巴扑向方无远。 方无远侧身躲过,脚尖轻点,瞬间退出去十来丈。他可不愿意被一只狸猫附体。 狸猫怪异的笑容变得狰狞:“为什么不愿意?我会成为你最好的伙伴!杀戮、血腥,本就是你我乐见其成的世界。你是注定要成魔的人,我们生来就是最好的合作伙伴!” 注定要成魔的人…… 狸猫的话激怒了方无远,他挥剑刺向狸猫,手中鬼剑携万千怨气铺天盖地地涌出。 但狸猫只是一团虚影,他的剑气根本无法伤到狸猫。 “方无远!醒醒!” 方无远还未发起第二波攻击,空中炸开了风雁回的呼唤声。 他愣怔片刻后终于了悟,这里是他的梦境。 他的梦境,自然该由他来主宰! 方无远心念一动,无数藤蔓从平静的水面下翻涌而出,自四面八方攻向狸猫! 狸猫无处可躲,正要以虚体穿过藤蔓,却发现它竟被藤蔓死死缠住! 狸猫不怒反笑:“不着急,我们迟早会成为搭档,万年前的绮丽血景将在你我的主宰下再次重演!” 方无远只觉莫名其妙,而空中风雁回的声音变得急促刺耳,不待他追问,便被迫从梦中睁开了双眼。 他从石板上坐起,识海迅速恢复清明,警觉地环顾四周,在确认这里没有危险后,他才松了口气,起身与风雁回行礼。 “多谢师叔祖相救,”方无远说道,忽觉一阵头晕目眩,险些跌坐在地。 “行了,”风雁回微微抬手,一股雄厚轻柔的灵力扶着方无远缓缓坐下,“大古板教出来的小古板,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方无远盘腿调息,想要缓解脑中的刺痛。 却听风雁回在他耳边轻啧一声:“我活了几百年,只见过灵修自甘堕落坠入魔道的,从未见过你这种被命运推着入魔,偏偏要做灵修的。” 风雁回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你前世虽历尽苦难,但后来成魔称尊好不自在,重来一世,只会更加顺风顺水,那顾飞河必然不是你的对手,何必在入魔边缘挣扎?” 方无远呼吸一滞,想起梦中狸猫与他说的那些,敛眉垂眸:“弟子不敢辜负师尊教诲。” “当真为此?”风雁回奇道。 “当真为此,”方无远斩钉截铁地回答。 “只是为此?”风雁回狐疑地追问,方无远身上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仅仅是为了不负师恩? “只是为此,”方无远轻声说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刚重生回来时,他费尽心机只是想留在师尊身边,但在见过师尊为他剖心取骨后,他如何忍心重蹈覆辙,让师尊失望? 风雁回沉默良久,犹豫再三,开口问道:“你可认得那只狸猫?” 方无远摇了摇头:“请师叔祖指教。” “那狸猫是远古凶兽,名唤梁渠,”风雁回叹气,“它所到之处,天下大乱,兵戈四起。” 方无远心里一咯噔,想起梦中所见场景和梁渠口中所言。 他从风雁回方才的话语中,不难猜测梁渠已经潜伏在他体内,只待他稍有松懈,便与他一同祸乱人世。 那样的惨状绝非师尊所愿。他可以不在乎人命在眼前流逝,但师尊在乎。 “可有法子消灭梁渠?”方无远深吸一口气,师尊烦忧的事已经够多了,不该再被更多无关紧要的事牵绊心神。 “没有,”风雁回答道,“梁渠生于人心斗狠,只要这世上人心存恶念,梁渠就会一点一点长大。” “你可知你师祖的抱负?” “或知一二,”方无远说道,“师尊及长老们的志向,想来便是承自师祖。” 风雁回点点头:“我哥带着六位弟子辗转多年,让听上去痴人说梦的桃源有了点起色,这才抓住了被削弱些许的梁渠,但也只能封印,无法杀死。” 他怜悯地看向方无远:“你不过进了几次万类山,竟被梁渠盯上了,它还不惜耗费好不容易凝聚的灵力,瞒过我的眼,将自己转移进甬道里堵你。” “你若当真不想入魔,便与我修习逍遥意吧,”风雁回建议道,脸上是少有的郑重其事。 方无远陷入沉思。梁渠的附体成为促使他入魔的更大隐患,或许是虱子多了不怕痒,早有魔气缠身的方无远一点心绪波动也无。 但他并未答应风雁回。倘或他发疯时下手没个轻重,伤了师尊可如何是好?师尊心软,想来不舍得对发疯的徒弟下重手。 风雁回抿了口茶,为他细细分析起利害:“修习逍遥意,你就能将魔气全都炼化成你修为的一部分,只要别切换到魔修的功法,你依旧是灵修。” 方无远想了想:“师尊说,修习逍遥意踏入化神期后,识海里会分化出两个意识,到那时,如何阻止入魔的意识主宰我的身体?” “这个问题……”风雁回一哽,瞬间暴跳如雷,“我要是能解决就不会被我哥关在这里!你爱学不学!” 方无远一时无语,他要是修习了逍遥意,不会也变得喜怒无常吧?师尊教的是“温良恭俭”,断不会喜欢他这幅模样。 但魔气与梁渠同时潜伏在他体内,他又如何保证每次渡劫跨入下一个修行阶段时,不会被趁虚而入? 方无远无奈叹气。在他的身上,入魔已经成为了一件或早或晚的事,只是,命中注定的事,当着无法更改吗? 他不信命。 方无远的识海中分析着修习逍遥意的优劣。比起苦苦扛过每一次渡劫,至化神期才会受影响的逍遥意似乎是更好的选择。 况且还有师尊的嘱托在身…… 很快,他心中有了决断。 但方无远早就看出风雁回传教心切,并不想这么轻易答应他。 “与师叔祖修习逍遥意,可有别的好处?” 没料到方无远会这么问的风雁回被气笑了:“是你与我学本事,合该你呈上好礼孝敬我才是!难道没有好处便不学了?” “恕晚辈没有好处就不学了,”方无远假作无辜:“我与师尊结的师徒契中立下誓言,此生只敬他一位师尊,若是携礼来拜,岂不是有违此誓?师尊一心为我,自会找到办法解决我身上的魔气和梁渠。” 风雁回不知想到了什么,再次哽住。 其实,那师徒契定的只是师徒名分,并未限制方无远求学他人,他张口将事实扭曲,把不明真相的风雁回堵的无话可说。 “晚辈也可以不学逍遥意,只是委屈师叔祖,在此地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方无远借着前世的记忆,直接戳穿了风雁回迫不及待想教他的缘由。 风雁回无法,只好吃了这个暗亏:“你想要什么好处?” “晚辈想知道师叔祖可有将逍遥意教给其他人?”方无远惦记着师尊的嘱咐,当即开口问道。 已经做好大出血准备的风雁回闻言一愣:“就这?” “还请师叔祖不吝赐教,”方无远追问道。 “是你师尊让你来找我的?”风雁回默默将放着他大半生收藏的储物戒又塞回了袖子里,“你倒是一心为言四。” 若是往常,风雁回少不得刁难方无远一番,但此事成了两人谈条件的砝码,他也只能有话直说:“我把整本逍遥意都留给了我曾经的属下,至于有没有人学会,那我便不知了。” 方无远脸色一变,这世上魔修何其多,他怎么辨认的出谁学了逍遥意? 风雁回连忙说道:“你若修习了逍遥意,便能认出其他修习此心法的人,虽说能在灵修和魔修之中随意转换功法,但周遭灵气波动还是与旁人有些不同的。” 方无远闻言,这才肯答应风雁回。无论如何,能帮上师尊便是好的。 他正要向风雁回请教逍遥意的心法口诀,却见风雁回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 “梁渠之事我会想办法解决,你出去后别告诉旁人,”风雁回嘱咐道,“特别是你师尊。” 方无远瞬间了然。想来风雁回在此处也有看顾梁渠的职责,不想梁渠瞒过他转移到了甬道内,若被师尊知道,这处木屋少不得要被夷为平地。 但送上门的便宜哪有不占的道理。 方无远气定神闲地开始讨价还价:“晚辈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不知师叔祖能否答应?” 风雁回脸色一黑,没想到方无远这般能算计。他咬牙切齿:“说。” “晚辈十分好奇师尊早年游历的故事,不知师叔祖可有空与我讲讲?”方无远笑眯眯地说道,语气中是难掩的欢悦和期待。 “有空,”风雁回一口答应,悄悄将滑进掌心的储物戒又塞回袖子里。 他心中奇怪为何方无远的两次请求都是为了言惊梧,第二次的请求甚至有些过于简单。但到底不用他往出掏宝贝,很快便将这点讶异抛之脑后了—— 作者有话说:风雁回:这便宜占大了! 方无远:师叔祖真好哄嘿嘿 第67章 伪灵根 万类山深处,草木茂盛,入眼是一片郁郁葱葱、生机勃勃的景象。 粗简的木屋前,方无远与风雁回分坐于石桌两旁。 风雁回品着刚刚煮好的茶,悠哉闲适地坐在躺椅上看飞鸟在树冠白云间穿梭,偶尔瞥见一旁湖泊中有鲤鱼冒头,便弹出几颗鱼食,惊得平静水面泛起阵阵涟漪。 方无远低头翻阅手中书籍,那是风雁回独创的逍遥意的心法口诀。 “如何?”风雁回被太阳晒得昏昏欲睡,眯着眼打了个哈欠,“可有不解之处?” “确有不解,”方无远停下翻阅的动作,看向一旁的风雁回,“师叔祖既然能将魔气转化成澄澈的灵气,为何不能同时修炼灵修与魔修的功法?若无须来回转化,是否可以避免踏入化神期后意识的分化?” 风雁回瞥了他一眼,懒洋洋地说道:“灵修的修为来自于灵根,恶念丛生,堕入魔道,便为魔修。说到底,用的还是同一个灵根。” 方无远若有所思,但并未放弃自己的想法:“那些双灵根的修士能同时修炼吗?” 夕阳将云彩染得通红,仿佛一抹血色铺在天边。 “不能,”风雁回说得十分肯定,“看着是双灵根,不过一根上生出朵并蒂花,终究还属同源。” 方无远冥思苦想:“若是像师尊那般,以剑意再造一个灵根呢?” 风雁回嗤笑一声:“这更是痴心妄想。且不说仙品灵剑世间只风歇一把,你师尊的剑意蕴含‘一生万物’的天道法理,是世间独一份,你的剑意……” 他诧异地瞥向方无远:“你怎么还未悟出剑意?前世不是早就悟出来了吗?” “前世的剑意过于蛮横,过刚易折,”方无远说道,“我想重新悟剑。” “你也不是只能做剑修,”风雁回想了想,“你前世自学成才的毒术也十分不错,与你母亲一样,做个医修也挺好。” “我想医剑双修,”方无远的掌心浮现出他凝化的本命武器曲霞杖,上面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既有前世种种经历铺垫,师尊的期许,母亲的遗志,我都想试一试。” “不错,”风雁回又躺了回去:“说起来,我一直想不明白,在你的前世……我为何要教你做魔修?” 这句话吸引了方无远的注意:“或许是师叔祖见我天赋异禀?” 他随口胡说,却见风雁回毫无形象地翻了个白眼:“我既认出你是言四的徒弟,就算有心教你,也该教的是逍遥意才对……” 风雁回摸着并不存在的胡须:“我给你魔气,又教你魔修的功法,你叛出宗门后,言四竟然没寻我算账,实在奇怪。” “就好像……”他顿一下,明知方无远不爱听这种话,还是继续说道,“就好像入魔是你的天命,亲近者袖手旁观,旁观者推你入魔。” 方无远一时愣住。前世的师尊一直在闭关,至他身死后,师尊才踏出石室,四处寻找他的魂魄。 言惊梧剖心取骨的画面浮现在方无远眼前,他丝毫不怀疑师尊待他的好,只是实在奇怪,为何他还活着时,师尊不曾出关? 他前世入魔之事,愈发地不合常理。 方无远想起归一的来历,识海里浮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测。或许,不是师尊不想出关,而是他不能出关。 有人在阻止师尊出关,那个人的实力甚至可以媲美天道,这才能解释为何归一只是取个鎏金龙坠,便会变得虚弱不堪。 归一改了他和大师兄的命,说不定是在与幕后黑手争夺气运。 能与天道相匹敌的……难道是另一个天道? 这想法看似只是无稽之谈,却让方无远在青天白日里出了一身冷汗,若有另一个天道在推他入魔,他真的能如归一所说,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吗? 方无远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既然已经决定不再让师尊失望,就算前方荆棘满路,他也不会重蹈覆辙。 一旁的风雁回吹着口哨,逗弄起不知何时飞过来的粉毛巨鸟。方无远低头继续翻阅手中心法,想要找到同时修炼两种功法的法子。 直至太阳完全消失在山间林荫,他才揉着酸痛的脖颈缓缓抬头:“若以我体内魔气塑出伪灵根,能用这条灵根修习魔修的功法吗?” 风雁回收回喂鸟的手:“伪灵根若能塑成,自然可行,可你要如何塑造伪灵根?你师尊曾以本命剑代替灵根,但你的伪灵根是要修魔的,用本命武器代替十分不妥当。” 方无远对此也无头绪,但他并未死心:“师尊能以仙剑风歇和自身剑意凝作灵根,我一定能找到其他法子。” 风雁回没再继续打击他:“你们归鸿宗的藏书阁收录典籍野史无数,去那里找找,或许也有如你般异想天开的前人做过这种事。” 方无远应了一声,有方向去找便得试上一试。 就在此时,方无远藏于胸口处的玉简微微发热,原来是李望飞寻他。 玉简一接通,便见李望飞疑惑发问:“你去哪儿了?我方才去映歌台寻你,轩郎说你不在。” “我在万类山,受师尊之命进来办点事,”方无远说道,“李师兄是有要事吗?” 李望飞来不及深思方无远怎么孤身一人去了万类山,吞吞吐吐了小半天,才缓缓说道:“我修补好了望秋的簪子,却不知如何与折兰师妹开口,要不,你陪我一起去吧?” 方无远心里疑惑,这种事还需要人陪吗? “李师兄为何为难?” 李望飞面上浮现出几分纠结:“我不知要如何与折兰师妹说清望秋的情谊,我自己都未曾有过谈情说爱的经历。若我说错了话,让折兰师妹误以为我在拿望秋的死威胁她接受望秋的情谊……这定然不是望秋所愿。” “顾师兄呢?”方无远问道。平常这种事,李望飞一向是去找顾行知商量对策的。 李望飞愁眉苦脸:“行知和折桂师妹一同前往各大宗门世家送请柬,还未回来。”若是顾行知在,他就不必发愁要如何开口,行知总会有法子。 风雁回早就从归鸿宗弟子的闲言碎语中知晓了三长老门下有个弟子被魔修杀害的事情:“那个折兰师妹,是陈望秋的心上人?” “是,”方无远回道,“李师兄修复了他打的银簪,想转交给折兰师姐。” “谁在说话?”李望飞没想到方无远身边还有其他人。 方无远面不改色地延续着师尊的谎言:“是师祖留下的那缕神念。” 风雁回撇撇嘴,对方无远的这个说法相当不满,但也知自己的身份不好被人知道,并未出言纠正。 魔尊和归鸿宗弟子坐在一块有说有笑,这话若是传出去,外面流言蜚语不知会说成什么样。 方无远与李望飞约好明日一早相见,便切断了玉简的联系,回头却见风雁回殷殷地看着他。 “师叔祖?”他轻唤一声,挥去心里的诡异。 风雁回嘿嘿笑了两声:“你是不是要回去了?带我一起呗。” 方无远想也不想就拒绝了:“马上就是论道大会,大师兄已经够忙了,师叔祖还是别去给他添乱了。” 万一风雁回在外头发疯……掌门师伯闭关未出,三师伯醉心铸器,不擅打架,师尊还没回来,五师叔和六师叔的琴剑相和小有名气,能与大乘初期修士相抗衡,但风雁回的修为离渡劫飞升只差一步,五师叔和六师叔未必困得住风雁回。 方无远左右衡量,若真出了事,就算师尊护他,他也担不起这么大的罪责。 “想什么呢?”风雁回猜到了方无远的担忧,“这里有我哥设下的封印,我出不去的。” 他变出一根尾部冒着两片绿叶的发簪:“这是我的一缕神念,你戴上它出去,让我也看看你们如今的小辈是怎么谈情说爱的。” “……”方无远没想到风雁回只是为了看这个。 他想起师尊与他说过,风雁回的变异木灵根可以和草木对话,他原先被关在无声涧下,愣是差点把无声涧的绿荫叨叨死,连飞禽走兽都搬家了。后来,掌门师伯为风雁回开了个阵法,许他去万类山内部转悠,又对他借此能力探听归鸿宗大小八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才好了许多。 “果然人被关久了就会变得奇奇怪怪,”方无远轻声感慨。 约莫是知晓自己的行径实在算不得稳重的长辈,风雁回难得露出些不好意思:“你带我的神念出去,还可以去藏书阁,藏书阁内卷帙浩如烟海,我帮你一起找,能快上不少。” 方无远想想也是,他接过叶簪,换掉原本的发簪,带着风雁回的神念一起乘坐粉毛巨鸟,踏入来时走过的甬道。 他独行在漆黑狭长的甬道里,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看到有光从前方照进来。 方无远心中了然,想来这才是甬道的正常长度。他快走几步踏进光里,并未像上次一样再遇上什么怪事,平安顺利地通过阵法,见到了灵源峰的满山桃花。 “方师弟。” 却见卫世安搬来案几,守在老桃树下处理宗门杂务,他眉眼间满是担忧,连忙起身打量方无远。 “我听见老桃树内有响动,担心你出了事,原想进去查看,但掌门令竟打不开甬道,只好联系师叔祖从那一头看看你是否安好,”卫世安说道,“里面发生了何事?你可有事?” 方无远摇摇头,瞒下梁渠之事:“许是阵法年久失修,出现了一条岔路。师叔祖出手及时,我未曾受伤。” 卫世安松了口气,与方无远寒暄几句,眼看月上柳梢,便互相道别,各自回了居处。 第68章 附身杀人 映歌台上还如往常一般,白雪覆山,冷寂无声。 方无远心中却升起一股暖流。这里是他的家,这种“回家了”的感觉,是他前世未曾实现过的痴心妄想。 他拾阶而上,刚一踏上山门,正在院子里打雪仗的梅娘和白轩连忙迎了出来。 “阿远回来了,”梅娘笑着搓了搓通红的双手,“这次出门感觉怎么样?可有遇到什么好玩的事?” 方无远看向梅娘,身上汗毛倒立,像是有什么让他十分恐惧的事物在身边,但他神色如常,只是警惕地放大神念观察四周。 而身穿道袍的白轩躲在梅娘身后,瑟瑟发抖,只露出一双眼睛惊恐地看向方无远:“梅姐姐,这真的是阿远吗?” 梅娘奇怪地拍了拍白轩:“你怎么了?这不是阿远还能是谁?” 白轩见方无远在看他,吓得整个人像只鹌鹑一样缩在了梅娘身后:“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好恐怖,那不是阿远的气息。” 方无远脑子一转便明白了缘由。白轩是妖修,妖修对不同气息向来敏感,想来白轩是在恐惧梁渠的气息。 但他自己莫名的警惕又是从何而来?他的神念仔仔细细地搜索了整个映歌台,都未曾发现什么异样,只好作罢。 见梅娘因白轩的话也起了怀疑,方无远连忙解释:“我刚从万类山回来,想来是在那里沾染了异兽的气息。” 白轩闻言,这才缓缓探出头来,心有余悸地问道:“你遇见了什么东西?好可怕!” 方无远想了想:“是先前变作别角晚水,抓了我的那只粉毛巨鸟。” 他头上的叶簪轻轻晃了晃,不过并没有人注意到。 “好了好了,天色不早了,阿远在外奔波这么久,今晚好好睡一觉,”梅娘牵着白轩,推着方无远进了里屋,“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方无远回了他的屋子。他反手将门关上,谨慎地将叶簪收进小盒子里,这才打开他床头的小柜子。 里面收藏着言惊梧用过的一些贴身配饰。 “今晚就选你与我同睡吧,”方无远小声嘟囔着,精挑细选出一个香囊,郑重地放在自己枕边。师尊不在,只有这些小玩意儿聊以慰藉。 他心满意足地躺在床上,没一会儿便进入了梦乡。 夜幕下的雪反出银白的薄光,寂静的映歌台上甚至能听见梅花凋落的声音。 这样宁静的夜晚时时有之,只是今夜注定无法将这静谧维持到黎明时分。 “咯吱咯吱——” 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把地上白雪踩出痛呼声。 “咔哒——” 有门开了,是白轩的屋门。 白轩迷迷糊糊地想睁眼看看,但眼皮子太重,一时间怎么也支不开眼皮。 就在他又要睡过去之时,一双大手扼住了他的咽喉,渐渐收紧—— 白轩被迫从窒息中醒来,他蓦然睁开双眼,对上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方无远! 屋内被陌生又恐怖的气息笼罩,方无远的眼珠子漆黑得有些诡异,白雪反射的微光完全映不到他的眸子里。 白轩拼命抓住脖颈上愈来愈紧的手,想要挣脱呼救,却在方无远的发狠下,只能发出微不可闻的气声:“阿……阿远……” 他双腿乱踢,脸颊胀出青紫色,始终挣脱不得。绝望的泪珠自眼角滚落,他不明白一同长大的朋友为什么要杀他。 就在这时,鬼剑破窗而入,从方无远背后拍晕了他! 白轩脖颈上的窒息感消失,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甚至呛出几声咳嗽,劫后余生的惊悸和庆幸让他浑身颤抖,生理性的眼泪无法控制地糊满脸颊。 莫晚晴从鬼剑中出来,想要上前安抚白轩,却见受惊过度的白轩又被他的浑身怨气吓到,一骨碌躲进了床里。 “你别害怕,”莫晚晴努力收敛身上怨气,“我是方无远的剑灵,小风与你们联络时应当有提到过我。” 白轩缓了口气,依旧警惕地盯着莫晚晴:“风歇是有说过……方无远要杀我,你是他的剑灵,是不是也要杀我?” 他缩了缩脖子,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试图躲过莫晚晴看向他的目光。 “方无远没想杀你,”莫晚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解释,他不能将梁渠的事情泄露出去,“我可以帮你把他绑起来,任凭你处置。” 说着,不待白轩答话,莫晚晴便找来捆仙绳,将晕倒在地的方无远捆成了粽子。 白轩这才松了口气,大着胆子探出头来打量着方无远。 “他是不是被妖物附身了?”冷静下来的白轩回忆起方才的情形,方无远仿佛失去神智一般,只一心想让他死。 他打了个冷颤,那股恐怖的气息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那不是方无远的气息。 “真聪明,”莫晚晴夸道,“你别声张,别让仙尊担心。” 白轩没有答应:“他要是又来杀我该怎么办?我又打不过他!” 他委屈地发出低泣声,从未想过会被一同长大的伙伴攻击:“还是跟仙尊说一声吧,仙尊一定有办法解决他身上的妖物。” 他说着便准备联系言惊梧,莫晚晴见状连忙拦住。 “别别别,”莫晚晴看向方无远,“要不,你等方无远醒了再做决定?这大半夜的,想来仙尊正在睡觉,此时打扰,是否不妥?” 他实在想不出借口阻拦,只好努力拖延时间。 白轩想了想:“那等天亮再说。”反正方无远已经被捆起来了,应当不会再伤到他。 饶是如此,他也不敢松懈,惊魂未定地喝了口水,就这么愣愣地盯着方无远。 还未至天明,方无远悠悠睁开双眼,在意识到自己被捆起来时,瞬间彻底清醒。 他汗毛倒立,白日里令他恐惧的气息就在身边! 但方无远环顾四周,却只见白轩与莫晚晴在此,而白轩一改往日温和,目光里满是警惕敌视。 仔细看去,白轩脖颈两侧还有一小块淤青。 方无远不知眼前是何情况,但莫晚晴作为他的剑灵,一定不会背叛他。 “给我解开,”方无远命令道,不想莫晚晴一动不动,还冲他摇摇头。 被背叛的愤怒自心中升起,但方无远也察觉到屋内气氛不同寻常,冷静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把我绑起来?为什么不能解开? 莫晚晴冲白轩抬抬下巴:“你昨晚差点把他掐死,要不是我及时赶到打晕了你……” 方无远一愣,他昨晚不是睡着了吗?怎么会出现在白轩屋里?” 只见莫晚晴趁白轩不注意,对他比了个口型:“梁渠。” 方无远眉头蹙起,很快想清了来龙去脉,他被梁渠附身了! 他心中暗恼,白轩是师尊的妖仆,如果他伤害了白轩,师尊定然会伤心不已。这梁渠实在可恶!竟然趁他睡着,掌控他的身体行恶。 若非莫晚晴出手,他险些酿成大祸。他曾经手染万千无辜鲜血,但这种被人控制身体,在他毫无察觉的状态下莫名杀人的事还从未有过。 就在此时,白轩满脸纠结,小心翼翼地走到了方无远面前,试探性地问道:“你知道阿远最怕什么吗?” “怕黑,”方无远掩下后怕和愤怒,不明所以地回答。 一旁的莫晚晴“噗呲”笑出了声,白轩却是松了一口气:“是阿远,不是妖物。” 但他依旧不敢为方无远解开捆仙绳,只能宽慰道:“你别担心,一会儿天亮了我就禀明仙尊,仙尊一定有办法驱除你身上的妖物。” 方无远心里咯噔一声,他昨天刚刚答应了风雁回不将梁渠的事情告诉任何人,若是被师尊知道,一定能看出他身上的妖物是何来历。 他脑子转得飞快:“不必用这些小事搅扰师尊……” 白轩露出不赞同的神情,被妖物附身怎么会是小事? “师尊在外照顾赵前辈,还是不要惹他担心,”方无远一边缓缓说着,一边寻找借口,“听说藏书阁有高人坐镇,我今个儿与李师兄办完事便去藏书阁,里面的高人一定有法子驱除我身上的妖物。” 白轩有些犹豫。传闻藏书阁外面无人看守,人人可进,但里面却有高人坐镇,窃书、毁书等事从未有之,说不定那里面的高人真的有法子。 再者,就算禀明仙尊,仙尊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便不得不继续捆着方无远。 “就算进了藏书阁没找到解决办法,我也可以请高人将我困在藏书阁内,绝不会再被妖物控制害人,”方无远的谎话越编越顺。 他本就要去藏书阁,也不愿在梁渠附体之事解决前出现在映歌台。今个儿是莫晚晴出手及时,若他真的失手杀了白轩,待师尊回来,少不得会气他恼他。 不过,他没打算真的把自己困在藏书阁。去藏书阁是为了寻找塑造伪灵根的法子,至于梁渠附身的事,一会儿得去问问风雁回可有办法隐藏。否则,便怪不得他瞒不住了。 外面天色已经完全亮了,太阳自东方缓缓露出个金边。 见白轩犹犹豫豫,还不愿为自己松绑,方无远继续说道:“你别怕,那妖物无法在我清醒时控制我,我与李师兄约了有事,被他瞧见这个样子不太好……” 他假作黯然:“若是此事传出去,旁人不知会如何看我?” 他话说得隐晦,白轩却明白了。前些年,方无远因为经脉受损无法修行,受过许多流言蜚语,此事若是被旁人知晓,只怕外面又会传出各种流言。 白轩再三考虑,觉得方无远说的法子可行,终于动手为他解开了绳子。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了李望飞的高呼声:“方师弟!方师弟!” 第69章 银簪 清晨的映歌台被李望飞惊破了雪色中的寂静。 方无远和白轩迎了出去,莫晚晴连忙将地上的捆仙绳收起来。 “你怎么从白轩屋里出来了?”李望飞顺口问道。 “有事,”方无远没有细说,悄悄将一瓶涂抹淤青处的膏药塞给白轩。 李望飞并未注意到方无远的小动作,也没什么刨根问底的心思:“咱们去找折兰师妹?” 方无远看了看天色:“宋师姐这会儿在做什么?” “应该在去上早课的路上,”李望飞说道,“等下了早课,折兰师妹要帮大师兄处理宗门杂务,准备论道大会。” 李望飞愁眉苦脸:“这会儿就去吧,我上完早课也得回岳池山。此次论道大会一应物件都是我们岳池山负责准备,我是忙里偷闲才修补好了银簪。” “若是望秋在……”李望飞神色黯然,“他爱热闹,想来会喜欢论道大会的场面。” 不待众人安慰,他自己又强扯出笑脸:“走吧,去把望秋师弟的心愿一一了结,也好让他在九泉之下安心。” 方无远点点头,刚踏出两步,忽而想起了什么:“稍等。” 他丢下这句话,急急忙忙地跑回自己的屋子,打开桌子上的长条形状的小木盒,将里面有些蔫巴发黄的叶簪重新戴上。 “走吧,”方无远出门和李望飞说道。 两人与白轩和晨起的梅娘告辞,结伴去了问道山。 山路两边的花草上有清露滚落,山顶传来朗朗读书声,是去得早的弟子在诵经。 “折兰师妹!”李望飞拉着方无远,御剑直直冲进了宋折兰所在的书斋,将正在为年龄小的弟子解答问题的宋折兰唤了出来。 “怎么了?”宋折兰的身形愈发出挑,娇俏的眉眼完全张开了,举手投足间带着少女的灵动雅韵。只是,仔细看去,宋折兰眼皮子下有些乌黑,像是没有休息好。 三人身边人来人往,都是来上早课的弟子匆匆忙忙地赶到自己所属的书斋。 方无远见状,引着李望飞和宋折兰到了僻静无人处,才示意李望飞将修补好的银簪拿出来。 “这是?”宋折兰接过银簪,上面雕刻着精致的兰花。 “是望秋师弟做的,”李望飞说完这句话后,便吞吞吐吐不知所云,连忙将求救的眼神投向方无远。 方无远正要开口,却见宋折兰低头沉默不语,再抬头时,已然红了眼眶。 “其实,他待我的心意,我都知道的,”宋折兰强压着哭音,语气哽咽,“他平日里就爱做这些小物件送我,还忘不了也给折桂一份一模一样的。” 她揉揉眼眶,强行扯出个笑容:“但我俩都知道,那些是送给我的。折桂与我的喜好并不相同,他送的东西都是我喜欢的。” “我也恼过他为何什么都不说,难道要等我一个女孩子家去找他说些情情爱爱吗?”宋折桂仿佛宣泄一般,将她这些日子积压在心底辗转反侧、有口难开的感情全都倾吐了出来,“可又想着,来日方长,总能等到他愿意说的时候。” 她的眼泪落在银簪上:“若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方无远没想到会是这番情形,纵他能言善辩,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宋折兰。他甚至走神想起了别的事……若他把对师尊的爱慕一直埋在心底,是不是到他死了,他也只能做师尊的徒弟? 人都是贪心的,花喜喜说的对,与师尊日夜为伴只会让他生出更多的渴求和妄念。 一旁的李望飞更是手足无措,在见到陈望秋的死状后,他有过愤怒悲痛,最终都化成了遗憾怀念。 李望飞能体会宋折兰此时的情绪,但他自己都无法释怀,又怎么能帮助眼前人从这样的悲恸中走出来。 宋折兰擦掉眼泪,将银簪上的水迹抹去,抬手簪进发髻间。 她侧头笑着问道,泪水却再次决堤而出:“好看吗?” 李望飞鼻子一酸:“好看。”若是望秋师弟能看到这幅画面该有多高兴。 “很适合师姐,”方无远也称赞道,下意识地摸向他袖中藏着的天女散花,那也是陈望秋的作品,曾经救过他两次。 同门故去,只剩这些物件供生者感怀。 忽而,早课的钟声响起,惊飞了山间的鸟雀。 宋折兰接过方无远递来的手帕,擦干脸上的湿意,她勉强收拾好心情,跟着方无远和李望飞回了书斋。 路上遇见快要迟到的小弟子御风而过,远远与三人问了声好。 “宋师叔换了新发簪?”那弟子看着像是经常迟到,早已习以为常,行至近前甚至还放缓脚步寒暄几句。 “好看吗?”宋折兰笑吟吟地大方问道,不似她平日里的温婉含蓄。 “好看,”那小弟子夸道,“这是何处买的?我前些日子将听剑阁的一位师妹惹恼了,想着寻个礼物与她道歉。” “不是买的,”宋折兰回道,脸上露出些骄傲,“是我的心上人做的,世间只此一份。” 小弟子脚下一个趔趄,险些从台阶上滚下去,幸好他反应灵敏,几根藤蔓凭空出现,兜住了他。 他抬头诧异地看向宋折兰,一时间不知该惊讶于宋折兰的作态怎么忽然如此外放,还是该惊讶于宋折兰竟然有心上人。 他见宋折兰双目通红,瞬间义愤填膺:“宋师叔这是怎么了?可是你那心上人欺负你了?那人是谁?我去替你教训教训他!一包泻药下去,保管叫他三天离不开茅厕!” 宋折兰摇摇头,银簪上坠着的小铃铛也跟着微微晃动:“他待我很好,永远都不会欺负我。” 那小弟子还想再说些什么,忽听不远处的书斋内传来一声极具穿透力的怒吼。 “蒋道全!你又迟到!” 那声源因破音而难以辨认,但蒋道全却是脸色一变,显然认出了声音的主人。 “完了完了,师尊怎么来了?问道山的课不是二师叔在上吗?”蒋道全慌忙御风赶去,只剩下一句“改日再聊”飘散在空中。 方无远为了转移宋折兰的注意力,故作好奇地问道:“他这是怎么了?他师尊是谁?” 李望飞摇摇头,他与药宁宫的弟子并不相熟,宋折兰协助大师兄打理宗门事务,再加上她性情柔和,倒是与不少弟子交好。 “他师尊是郑洄舟郑师兄,”宋折兰察觉到了方无远的意图,勉强收拾心情解释道。 “问道山的课是每位弟子必须学习的通识课,各峰会派出长老座下弟子前来授课,药宁宫是郑师兄主事,他很少有空来为弟子们上课,便遣了他的师妹来授课。” “蒋道全的二师叔是个耳根子软的,时常被他哄骗过去,躲了惩罚,”她说道,“蒋道全于医道上极有天赋,只是为人有些懒散,他是药宁宫弟子,通识课的基础内容想来他早在药宁宫学过,便在这堂课上不大认真。” 问道山开的课不限内门外门,教的都是修真各道最基础的一些内容,所有弟子都必须来上课,以防他们出门在外遇到敌手毫无反击之力。各峰长老会定期来问道山为内门弟子答疑解惑,外门弟子也可以来旁听。 李望飞恍然大悟:“郑师兄跟人精似的,恐怕早就知道这事了,说不好今日便是特地来堵蒋道全的。” “掌门师伯闭关后,大师兄忙于宗门一应大小事务,那符篆和阵法这两门课是谁在上?”方无远问道。 “符篆课是一位比我入门早许多的师兄在上,阵法课是我在上,”宋折兰略略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替上几天。” 她不假思索地夸赞:“大师兄虽然主修符篆,但他在阵法上的造诣也很是高深,如今的我还远远比不得大师兄。大师兄勤奋刻苦,处理宗门事务井井有条,好像什么事都难不住他……” 李望飞面露慌张,打断了她的话:“咱们是不是误了你上课?” “无妨,”宋折兰连忙安慰,“今个儿是符篆课,我只是来给那位师兄帮忙的。” 李望飞松了口气,旋即又满是羡慕:“折兰师妹能给小弟子们上课,想来所有通识课早就得到甲等结课了,不像我……” 他长叹一口气:“我的药理和琴道至今还是乙等。” “你是来上课的?”宋折兰连忙催促,“这会儿已经迟到了,快去上课。” 李望飞不在意地摆摆手:“我今天的课是琴道,墨江楼上课的师兄早就烦我了,晚点也没关系。” 他转头问起了方无远:“你今天有课吗?” 方无远摇摇头:“我早在下山前就把所有课都拿了甲等。” “什么?!”李望飞大惊。 宋折兰也有些惊讶:“我记得你应当是十二岁才来问道山开始上课的,这不过短短五年!我也是年前才结课的。” “我都上了八年了!”李望飞震惊地比划了个“八”,“你是怎么做到的?!” 方无远笑了笑并未答话。问道山通识课的所有内容,他前世叛出宗门流浪时,早在敌人手中见过,这是他用命悬一线换来的无所不知。 为了不引人注意,他还特意选在年前才结课。 他们边走边聊,又说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事,眼看着宋折兰的情绪逐渐恢复平静,三人才告辞分头离开了。 方无远御剑前往藏书阁,行至无人处时,却听头顶叶簪传音骂道。 “老不羞!装模作样骗小孩!” 方无远:“……” 他猜到风雁回在因他把粉毛巨鸟推出来当借口而生气,便懒得反驳,更懒得与这真正为老不尊的人争辩—— 作者有话说:方无远(装高手):厉害吗?拿命换的。 言惊梧(心疼):阿远…… 方无远(竖起耳朵变身小狗,创飞其他小狗,扑进师尊怀里,冲师尊摇尾巴求摸摸):师尊贴贴~ 第70章 藏书阁 归鸿宗藏书阁位于一座极大的湖泊中央,四面一眼望去都是水,阁外布下阵法,只有在点魂阁有魂灯的弟子才能进入。 方无远站在外面传音问起风雁回:“你的神念能通过这道阵法吗?” 发簪尾部的小叶子轻轻晃动:“可以,李凝月早就弄好了,你们整个归鸿宗我的神念都能畅通无阻。” 方无远推门而入。他知道掌门师伯对风雁回很是纵容,倒是不知竟然纵容到了这般地步。 想起风雁回与郑洄舟第一次见面时,便送了郑洄舟难得一见的长春草。风雁回虽然总是言语调笑掌门师伯和师尊,但其实很是维护他们,对他们这些小辈也十分大方,碧绿巨蟒那次更是救过他们的命。 看来师祖和师叔祖的感情应当很好,师叔祖才能爱屋及乌护佑归鸿宗弟子,掌门师伯和师尊对他才会生出尊敬,放心地任他的神念在归鸿宗内到处乱跑。 本该静谧的藏书阁里,忽而传来小孩的怒骂声。 “又是你们几个!”清脆的童音蕴含着怒不可遏的火气,“这里是藏书阁!你看看你们!哈喇子都留到书上了!” 方无远并未在意藏书阁里小小的骚乱,径直顺着书架上的分类查找他需要的书籍,余光却顺着缝隙瞥到了书架后的场景。 一个唇红齿白、戴着半透明水晶叆叇(àidài)的七八岁小娃娃,站在三个弟子面前,细眉怒挑,叉着腰训话,直将那三个弟子骂得面带羞愧,不敢抬头。 末了,那小娃娃接过其中一名弟子讨好地送来的茶水,抿了一口后,才没好气地放过他们:“下次再如此,以后便不许你们进藏书阁了!” “是是是,”三名弟子连忙应下,你推我桑地离开了藏书阁。 小娃娃怒气未散,抬头便见方无远正顺着书架的缝隙偷窥他:“看什么看?不去看书看我作甚?” 方无远一哽,挪开目光继续找书,却听小娃娃轻咦一声,竟是腾空而起,飘落在他身旁。 “师叔好,”小娃娃恭恭敬敬地行礼。 方无远心中疑惑,头上的叶簪忽然动了起来,瞬间长出两根细长的叶枝,伸到小娃娃面前,捏了捏他的脸。 “师叔!”小娃娃躲开两根叶枝,气恼地叫了一声。 方无远恍然大悟。不过,他只知师祖有六位弟子,这个小娃娃又是哪里来的。 他心中疑惑未解,那小娃娃却是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 “你是四师兄的弟子?”小娃娃问道,语气里却满是笃定。 他双手背到身后,小大人一般吝啬地赞了两句:“不错,长得周正,举手投足也有些四师兄的风范,但比四师兄还是差远了。” “师尊雍容闲雅,雪胎梅骨,弟子能学得三分已是大幸,”方无远说道。他这样的人如何能与师尊的光风霁月作比,那是他心上唯一一点温暖明火。 小娃娃点点头,很是赞同方无远的话:“几位师兄师姐各有各的好,但我最佩服四师兄,那般心志之坚,实非常人所能做到。” “如果是我遭受他的境遇,只怕早就一蹶不起,”小娃娃毫不掩饰他对言惊梧的崇敬之情。 方无远清楚小娃娃说的是何事,他也敬佩师尊,若他能有师尊这般心志,前世也不至于浑浑噩噩地入了魔。 但除了敬佩,他对师尊更多的是心疼。那样天赋异禀、惊才绝艳的人,却要在年少意气风发时,遭受灭顶之灾。 小娃娃绕着方无远飘了一圈:“你应当不认得我,我生于书中,是藏书阁的小书仙,也是师尊最小的弟子。” “吾名丹铅。”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藏书阁中所有经卷上泛起淡淡微光,又在三息后归于平静,像是在附和他的话。 “你要找什么书?”丹铅飘至方无远跟前,因着言惊梧的关系,他对这个师侄也看顺眼了许多,“这里的书我都看过,无所不知!” 方无远心中一喜,如此一来便能省下不少功夫:“回小师叔,弟子想找找有没有能造出伪灵根的功法。” “像四师兄那样吗?”丹铅还带着些童稚的脸上露出几分为难,“四师兄的剑意天下第一,又有仙剑风歇加持,才得以以剑意代替灵根。” 他蹙眉苦思:“且不说你还未修出剑意,这仙品法器更是可求而不可得。” 方无远不死心:“或许除了师尊也有旁人试过伪造灵根,不知藏书阁中可有这些书籍?” “有倒是有,但无一例外,统统失败了,”丹铅抬手点了下藏书阁二楼的其中两间屋子,“你若实在好奇,便去那里找找,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灵感。” “不过……”丹铅见方无远眼中迸出希冀,连忙说道,“那里面的书籍都是未经证实的,需得仔细分辨,以防一步踏错,走火入魔。” 方无远点点头:“多谢小师叔提醒。” 他正准备上楼,头上叶簪却从他的发髻间自行脱离,跃到了丹铅身上。 风雁回的那缕神念揪着丹铅圆嘟嘟的小脸不放:“两间屋子,这可不好找,小丹铅陪师叔一起找吧。” “是,”丹铅反抗不得,艰难地应了一声,带着方无远上了二楼,“这两间屋子除了修炼功法也有别的杂书,里面书卷经册数不胜数……” 方无远心中疑惑,仅仅两间屋子,藏书再多也多不到哪里去,何以用上“数不胜数”这个词? 直到推开屋门,他才知晓丹铅所言不假。 这两间屋子中竟然各藏着一个芥子空间,这哪里是个四四方方的屋子,分明是两座小型的藏书阁,一楼有序排列着三十个空书架,抬眼看向上方,二至七楼似塔型延伸,以环形而建,各排着一圈房间。 “请师叔放手,”被揪痛的丹铅眼角含泪,委屈开口,“让我先把和伪灵根有关的书籍都挑出来,你们再慢慢翻阅。” 叶簪收回两根细长的叶枝,安安静静地别在丹铅领口处。 只见丹铅飘至半空,他闭眼口诵法诀,身体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墨字,而随着他睁开双眼,二至七楼的房间门纷纷打开,不少书卷从门内飞了出来,整齐地落在一楼的空书架上。 没过一会儿,竟然将三十个空书架堆满了。 方无远一愣,他本以为与伪灵根相关的书籍不会太多,但看眼前情景,怎么也有近万本书册。 风雁回也有些难以置信:“这些都和伪灵根有关吗?” 丹铅点点头:“自从四师叔以剑意代替灵根的事迹传遍天下后,就有不少人研究起了这事,虽无实际成果,失败经验倒是留下不少。” 他转身带着两人进了另一间屋子:“不止那些,这边还有。” 又是一番法诀诵起,不过一会儿,这间屋子一楼的空书架也被堆满了。 丹铅略略扫了一眼,贴心问道:“大概一万六千多本,师侄需要床吗?” “……”方无远看着眼前书册,没想到藏书阁的服务还挺周全,“劳烦小师叔了。” 他和风雁回两人一起翻阅,若只是泛读,按两本书一个时辰算,不眠不休也得一年才能全部翻完。 丹铅也考虑到了这一点,他闭眼掐了个法诀,一楼书架上的经卷全都泛起微微红光:“我已将每本书内和伪灵根有关的内容标记出来了。” 方无远心中一喜,连忙道谢,如此一来,他们的翻阅速度便能大大提升。 他和风雁回各自选了间屋子,当即投入书海之中,一本接一本地在书中找起伪灵根的线索。 只是,翻阅了许久,讲的都是些异想天开、不切实际的做法,无须实验,方无远一眼就能看出其中漏洞。 他长叹一声,看来师尊的成就果然难以复刻。但他不愿死心,即使眼睛因过度使用而酸涩,依旧在书架中穿梭。 另一间屋子里的风雁回倒是很会劳逸结合,翻书翻累了便去逗丹铅玩。 “你从未出过藏书阁?”风雁回惊讶地伸出细长叶枝,拍了拍丹铅的脑袋,“那你待在这里不会无聊吗?” 丹铅面露不解:“我以书为伴,为何会无聊?” 风雁回没想到丹铅会这么说。他是个潇洒惯了的性子,被关在归鸿宗内已觉无趣,他这小师侄竟然连藏书阁都没出去过。 想想藏书阁内经卷丹青浩如烟海,若是个沉得住的性子,待在此处倒也不算无聊。 “古话说的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风雁回说道,“你只读书,不出去看看,如何格物致知?” 丹铅一愣,小娃娃脸上很是震惊,他竟从未想过这茬。他生于藏书阁,读书爱书护书,却忘了“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真的不打算出去看看吗?”风雁回挺喜欢这个小师侄,便觉他连藏书阁都没出去过,十分可怜。 丹铅有些犹豫。自他诞生已经过去许多年,但一直都是这幅孩童身躯,以此相貌出门多有不便,他还不知要如何长大。 风雁回闻言,也跟着一起发愁:“这确实是个问题,你说你怎么就长不大呢?” 丹铅叹气:“我也不知。”—— 作者有话说:叆叇(àidài):眼镜的古称。《 》 70-80 第71章 双修启蒙 藏书阁内的灯火已经十天十夜不曾熄灭。 方无远和风雁回几近不眠不休地翻找着造伪灵根的法子,实在太困太累,便在床上小憩一会儿。 风雁回甚至没了与丹铅逗笑的心情,木讷地翻阅一本又一本的经卷。 方无远眼下青黑,整个人不修边幅,看上去十分憔悴。他失望地合上最后一本书,这里面记载的法子有些过于荒诞,有些漏洞明显,就算是用来改进,也实在无从下手。 他迫切地想学会逍遥意,解决体内魔气和梁渠,彻底断了他入魔的可能。同时为师尊分忧,辨别宗门内的魔修,找出杀害陈望秋的凶手,以慰兄弟在天之灵。 但直接修习逍遥意,又会在踏入化神期后会失去神智。若是如此,与堕魔何异? 一根叶簪顺着门缝飘了进来。叶簪上原本嫩绿的叶子变得发黄枯萎,无精打采地落在方无远掌心。 很显然,风雁回也没有找到伪造灵根的法子。 方无远打了个哈欠:“看来只能另寻他法。” 风雁回不死心,好不容易才说动方无远与他学逍遥意,生怕方无远一回去便会改主意。 “我跟师叔祖回万类山,”方无远将梁渠控制他的身体,想要伤害白轩的事说了一遍。 “竟有此事!”风雁回大惊,若因他看守不力的缘故,以致妖皇之子死亡,那言惊梧促成两族和平缔约的一番心血可就全毁了。 “也不知梁渠为何要害白轩……映歌台上还有股让我恐惧的气息,但一直寻不到踪迹,”方无远捏了个洗尘诀将自己收拾干净,“映歌台上有阵法守护,并未发现有人进过映歌台,或许是我自己多心了。” 风雁回不敢怠慢此事,一番思索便有了猜测:“不是你多心,你还记得白轩的身份吗?” “妖皇的儿子,”方无远闻言,恍然大悟,“传闻妖皇一族有凤凰血脉,凤凰可辟万邪,难道白轩继承了凤凰血脉?他不是白鹤吗?” “听闻凤凰之中有一支变异了的血脉,通体雪白,见之可见太平,”风雁回说道。 “看来我是被梁渠影响,在恐惧白轩,”方无远想起他带着白轩进入万类山后遇上的兽潮,“那兽潮该不会是受梁渠指使来追杀白轩的吧?” 风雁回没有否认方无远的猜测。当时他正因疯病发作强行让自己进入休眠,却赶上白鹤化形,梁渠定然也察觉到了白凤血脉,趁他不在引动兽潮攻击了白轩。 方无远若有所思,看来驱除梁渠的关键就在白轩身上。他记得前世白轩似乎是因顾飞河而死,但白轩死在了哪里,怎么死的,他却一点也不了解。 白轩一死,梁渠失了天敌,世家宗门倾轧只会愈演愈烈,最终苦的是天下百姓和出身普通的修士。 “既然要回去,那我先去与小师侄道个别,”叶簪化作一道光飞了出去,直奔丹铅。 方无远将木床折好,扛起准备还给小师叔,出门却见他们所在房间的左侧书屋,赫然写着“双修”两个大字。 想来这间存放的应当是一些双修功法。 方无远心念一动,将床靠在栏杆边,径直踏进“双修”书屋。 若他拿着这种书去向师尊请教,不知师尊会是何种表情。 害羞?尴尬?还是终于能将他这个徒弟当大人看了? 方无远吹了个口哨,特意选了本姿势齐全,尺度较大的。 他将书夹在腋下,扛着木床下了一楼,正要带着揉搓过丹铅的圆脸以作告别的风雁回离开,却被丹铅叫住了。 “你可是要借书?”丹铅指了指方无远腋下夹着的书。 “是,”方无远应了一声,他记得藏书阁出口处有师兄师姐轮流值班,为弟子们提供指路等帮助,他正打算去问借书手续如何办理。 “给我吧,”丹铅说道,“借书在我这儿办。” 方无远忙将书递给丹铅,却听丹铅问道:“你要借几天?” 方无远想了想,只是带回去逗一逗师尊,应当用不了几天:“论道大会召开时便还。” 丹铅的指尖涌出一点朱砂,点在方无远胳膊:“好了,记得按时还书,逾期不还会腹痛不止,直至将书完好无损地还回。” 方无远这才明白为什么藏书阁从未丢过书。 他带着风雁回去了灵源峰,劳烦卫世安取来掌门令,为他们打开回万类山的甬道。 一到万类山,风雁回的神念回归本体,以致本体也变得困倦疲乏。他半阖着眼回了木屋,先打算睡上个昏天暗地。 此时正是春夏相接之时,万物拼了命地生长,树林绿得发油,夜幕中嵌满星星,清风吹过,空气中飘来淡淡的花香。 方无远独自坐在外头的石凳上,掏出玉简口诵法诀,联系言惊梧。 他与师尊已有将近半月未见,也不知师尊此刻在做什么,会不会挂念他这个徒弟。 “阿远?”玉简中浮现出言惊梧的虚影。 他头上戴着玉冠,发簪却是方无远以梅枝削的那根梅簪,再看衣服,不伦不类地穿着一身粉袍,也亏得他气质清雅冷冽,硬生生将粉色穿出了几分仙气。 方无远一看便知师尊是随手抓了件衣服穿的,根本懒得去费心搭配。 “师尊喜欢这枝梅簪?”方无远假作不在意地随口问道。 “你师尊喜欢得紧呢,”一旁忽而传来赵锦炎的爽朗调笑,“他这几天,衣服换过无数件,只发簪始终戴着这根。” 言惊梧还是那副清冷模样,嘴上却比往日坦率:“这是阿远送的,为师自然喜欢。” 方无远心跳如擂鼓,轻而易举地被言惊梧撩动心弦,他的嘴角是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笑意,恨不得将这天底下所有的好东西都呈到师尊面前来。 “师尊这些天在做什么?一直陪着赵前辈吗?可有照顾好自己?”方无远强作镇定,一连抛出几个问题来掩饰他心底的欢欣雀跃。 “你师尊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言惊梧还没开口,一旁的赵锦炎便接过话茬,“给我煮个药把客栈的厨房都烧了。” “姨母,你说这些做什么?”言惊梧挥上一层雾气挡住玉简,不给方无远看他此时的难堪神色。 “师尊他很好,只是在这些小事上不大擅长,还请赵前辈多担待。” 言惊梧倍觉怪异。这样的对话让他觉得他与徒弟的身份颠倒过来。 他怕再待下去赵锦炎不知又要说出什么话来,急匆匆地与赵锦炎告辞,带着玉简回了自己房间。 他在屋中坐定,才扫去玉简上布下的雾气,重新露出方无远的脸:“并非姨母所说……” “什么?”方无远听到了开门关门声,知晓言惊梧已经与赵锦炎分开。 他放肆大胆地凝视着师尊的脸庞,未曾听懂师尊话中所指。 “厨房不是我煎药烧的,”言惊梧冷脸解释,想重新树立他的威严,“是我煎完药忘记熄火,风卷火舌,烧到了一旁的柴火,而且我也与他们赔了钱……” 他越说越觉得奇怪,声音也越来越小。本是为了挽回他在徒弟面前的形象,但见阿远脸上笑意越来越深,他惊觉似乎越描越黑。 言惊梧索性闭了嘴。 方无远知他好面子,终于大发善心地扯开了话题,想起了他今夜的目的:“师尊,徒儿这些天翻阅功法秘籍,有一事不解。” 言惊梧松了口气,人各有长短,修行才是他的强项:“何事不解?” “徒儿最近翻到一本讲解双修之法的书,却怎么也看不懂其中关窍,还请师尊指教,”方无远从储物戒中掏出书册,将其举到眼前,挡住自己不怀好意的笑。 言惊梧微微一愣,那书册封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乾坤双修”。 像是怕言惊梧不懂书中是何内容,方无远贴心地将书册展开,两个赤身luo体、姿势不雅的小人呈现在言惊梧眼前。 言惊梧端庄冷淡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纹,但见徒弟问得认真,他也不好把徒弟的好奇往那些邪念上想。 其实,自他发现徒弟的身体已经完全成熟后,便想过是不是该教一教这些内容,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他都还没做好准备,此刻只能硬着头皮讲解。 言惊梧强忍羞窘,稳住声线,平静无波地为徒弟答疑解惑,将双修之法细细讲来,就连何种姿势、如何运功可以达到最大效用,都掰碎了一一道来,生怕徒弟听不明白。 方无远看似听得认真,心中却满是震惊。他原以为像师尊这样的谪仙,不会去看这些污秽之术,没想到师尊居然如此清楚。 逗弄失败。师尊讲起这些来,与他平日里讲剑术道法别无二致。 方无远莫名有些酸溜溜,到底是谁给师尊教的这些?师尊以前有过道侣吗? “我讲明白了吗?”言惊梧见方无远良久不语,还以为是自己讲得太快,徒弟没能理解。 “师尊讲得很好,徒儿明白了,”方无远回道。他已经活过一世,见过的龌龊事不少,这种事自然也没少见,只是其中运功关窍,确实不如言惊梧理解得深刻。 “师尊怎会如此清楚这些事?可是与人实践过?”方无远心里憋闷,阴阳怪气地问道。 言惊梧没有听出来方无远的不对劲,但也未曾遮掩:“你母亲成亲前,师尊特地为我们将这些事讲了一次……” 方无远气结,他这师祖怎么什么都教?还小班授课,公开教学? “师尊说你父亲是凡人,依此法纵然不能助他踏入修道一途,也可为他延年益寿,”言惊梧说道,“我未曾有过道侣,不曾实践过,但师尊讲的应该无错。” 他看向心不在焉地徒弟,连忙叮嘱:“双修之法只是锦上添花,修行之事还得扎扎实实一步一步来,切不可纵欲过度。” “……”方无远不太敢想他在师尊心底到底留下了什么印象,好色之徒吗?—— 作者有话说:方无远:(阴阳怪气)师尊好懂哦,以后得把师尊知道的姿势都与师尊试一试~ 言惊梧:??? 方无远:(诚恳)光说不练假把式,师尊不与徒儿实践一番,徒儿如何学得会? 言惊梧:??? 第72章 父杀母 见自己的逗弄完全没有奏效,方无远又故作无知地继续提问:“那师尊可知,若是两个男子又该如何双修?” 言惊梧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震惊,连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他漂亮的圆眼微微睁大:“阿远好男色?” 方无远一哽,倒是没想到这个问题对师尊的冲击这么大。但他的目的就是循序渐进地让师尊接受他的感情,总不能说他不好男色吧? 还没等他想出个借口,却听言惊梧继续说道:“若是真心相爱,性别倒也不是问题……” 言惊梧咽了咽口水,艰难开口,生怕徒弟会因不被理解而伤心:“修道之人寿数漫长,能遇一同道知己已是不易,自然该好好珍惜,无须因与旁人不同而心有芥蒂。” 他这话说完,似乎把自己也开导了。从前没想过这档子事,如今养了个好男色的徒弟,便觉得此事也不是什么大事。 方无远见状,不再左思右想寻找合适的理由,继续追问起了言惊梧:“师尊,那两个男子该如何双修?” “这……”言惊梧对此确实不知,但他记得他的书房中似乎有过这么一本杂书,“我书房内有本名叫《神交图》的书,明个儿让梅娘给你找找。” “切忌过度依赖双修之法,”言惊梧不放心地叮嘱道。 “……”方无远为了挽回在师尊心里的形象,想起总是待在一处的李望飞和顾行知,随口胡诌道,“是李师兄和顾师兄问我,徒儿一时好奇,便来求教师尊。” 言惊梧强行掩下心中错愕:“李望飞和顾行知?” “是,”方无远毫无负担地撒着慌,打算明个儿回映歌台找了书看完后,便转赠给李望飞。他倒不担心李望飞有胆子找师尊说这档子事,但他怕被师尊看出他撒了谎。 “难怪他俩总待在一处……”言惊梧喃喃自语。那两孩子都是品行极好的人,只是爱得不合世俗常理,并没有什么错。 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很少有男的会对这种事好奇,估计他的徒弟在那二人的影响下,情窦未开便成了断袖。 言惊默默叹了一声,感情的事不可强求,总归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只要徒弟与他以后的心上人两情相悦就足够了。 “时候不早了,阿远快去休息吧,”玉简只能看到对面的人影,并不能看到方无远处在何地,言惊梧理所当然地以为他的徒弟在映歌台上。 方无远就是因着玉简的这个特性,才敢不加掩饰地坐在木屋外与师尊联络。 他并未回答师尊的问题,反倒问起了言惊梧的归期:“师尊何时回来?” “快了,”言惊梧看向方无远的目光柔和了许多,“姨母已经调养得差不多了,最多两三天,为师便回来了。” 方无远闻言,眼睛亮了一下,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欣喜:“当真?” “当真,”言惊梧自然看出方无远的兴奋,心底软成了一滩水。 兴许是因为言惊梧的过于纵容,方无远莫名生出些委屈,无理取闹地想着他的师尊就该与他时时待在一处才对。 “师尊,徒儿想您,”方无远故作可怜兮兮地看向玉简中的师尊,“陌上花开,师尊可不能被迷了眼。” 言惊梧再也压不住笑意,眉眼弯弯地应着:“是是是,为师一定快快归。”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只有他这黏人的徒弟,一刻也等不了,要他略过花开,快些归家。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方无远才恋恋不舍地切断了玉简的联系。 他粗略地将手中书册翻了几下,满意地收起书。师尊过于坦荡,只将这些事看做人之常情,与他设想的有些出入,不过,能在师尊心底留下些痕迹也是好的。 兴许是晚上见过了师尊,又或许是十来日的极度劳累,方无远这一觉睡得又深又香,一觉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他想起昨夜的事,忙不迭地回了映歌台,直奔言惊梧的书房。 虽然已是春末,但映歌台上依旧飘着鹅毛大雪,落在红梅枝头,庭院中处处都是凌霜斗雪的胜景。 梅娘与白轩穿的却是夏装,在这皑皑白雪中显得有些违和。 见方无远回来了,梅娘热情地迎上去:“听说阿远这些日子都在藏书阁,累不累?我去给你炖点鸡汤补一补?” 白轩脖颈上的淤青已经退了,他瞥到方无远看他,慌忙躲回梅娘身后。 那天晚上差点死掉的遭遇太过深刻,再加上方无远身上依旧有那股恐怖的气息,这让白轩还是有些怕方无远。 方无远一言不发地挪开目光。看来得想办法把梁渠封住,否则师尊回来后定然会察觉白轩的异样。 “梅姐姐不必忙活,我还有事,一会儿就走,”他走向言惊梧的书房,推门而入。 里面并排摆着两张书桌,自他十四岁那年将自己的书桌搬进来后,便再也没搬出去。 “阿远在找什么?”梅娘身穿水红夏装,衬得她明艳动人,却掩不住她的清雅灵韵。 “梅姐姐这身衣服好看,”方无远不太好意思托梅娘帮他寻找《神交图》,他实在做不到如师尊那般坦荡,“给李师兄找些闲书。” “什么书?我帮你找?”梅娘说着就要动手,却未曾听到方无远的回答。 方无远一边翻找书册,一边东拉西扯起别的事情:“梅姐姐,你为什么从来不给师尊做白色的衣服?” “仙尊不喜欢嘛,”梅娘说道,嘴巴微微撅起,清冷的脸上露出几分可爱,“其实我也觉得仙尊穿白衣很好看。” “师尊为什么不喜欢?”方无远半蹲着,在书架下方翻找。 书房中的书分门别类地整齐排列着。 话本是师尊的宝贝,单独有几个书架和箱子存放;功法秘籍、经书古卷各有各的去处;《神交图》既然被师尊称为杂书,想来师尊不会去翻它,应当随手塞到了最底下。 “这个问题我以前问过二长老!”梅娘想了想,“我记得二长老曾与我说过,师尊第一次穿白衣,是他母亲出殡那天,他本该为他母亲扶灵,但言老家主不许他从小院里出去……” 方无远找书的手一顿,他分明记得师尊失忆时与他讲过,师尊被师祖带出广陵城的时候,是双亲亲自送他离开。 “仙尊是这么跟你说的?”梅娘露出诧异的神色,“可二长老与我讲的是,仙尊灵根被毁,本命剑碎,已然成了废人,成了被言老家主抛弃的棋子,宗主才能轻而易举地带他离开广陵城。” 方无远捏着手里找到的书册,难以置信地看向梅娘。在言老家主眼里,师尊竟然只是振兴言家的棋子吗? “这都是二长老亲口与我说的,我可没撒谎,”梅娘误以为方无远觉得她在骗人,连忙笃定地回复,就差赌咒发誓了。 方无远自然相信梅娘不会骗他,母亲也没有欺骗梅娘的必要,但师尊为什么要骗他呢? 在师尊的描述里,言老家主的所作所为,分明是对长子寄予厚望,所以有些过度保护。 “师尊的母亲是怎么死的?”他忽而想到一个关键点。师尊的母亲是赵锦炎的长姐,能与言家联姻定然也是个修士,怎么会在师尊还未及冠时便去世了? “这我不知,”梅娘摇摇头,“二长老说这是仙尊的伤心事,是仙尊此生最不愿面对的事,她就没跟我们讲。” 方无远心生奇怪,到底发生何事,能让一向心志坚毅、无惧困苦险阻的师尊刻意歪曲记忆,将过往描述成了那副岁月静好的情景。 梅娘长叹一声,她还记得她当时刚开了灵智,方琼枝与她说这些事时眉眼间满是愤怒和心疼。 “二长老说,若是宗主的抱负能实现,若是没有世家倾轧,或许仙尊的母亲就不必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也不会发生后来的事……”她小声说道,“为什么人类女子已经踏入修仙一途,还要身不由己地与人联姻?” 方无远微微蹙眉,趁梅娘不注意,将《神交图》收进储物戒中。 不必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方无远识海中灵光一闪,难道赵文珠的死与言无争有关? 若果真如此,师尊不愿面对的事实便是——父杀母?! 方无远愣怔在原地。 父杀母……这样残忍的惨案他也曾切身经历过。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抱着他的慈父,变得面目狰狞,变得一身血腥。 他看着他的父亲举起屠刀,挥向他的母亲! 那刀身上还倒映着年幼无知的他,就那样愣愣地站着,无法相信父亲的刀尖是对向他们的。 他甚至不知道躲闪,总以为这是一场如举高高一样的游戏。 父亲会用力将他抛起,也会在他落下时稳稳当当地接住他。 多么天真可笑的想法,他竟然以为父亲的刀尖只是吓唬吓唬他,那刀尖终究会停住,不会伤害他们分毫。 然后,他的父亲会蹲下身,一边抚摸他的头顶一边夸赞:“小旺旺真勇敢。父王会是你永远的后盾,有父王在,我的小旺旺什么都不用怕……” 但是父亲的刀落下来了,父亲的刀穿透母亲的肩胛,血就滴在他脸上,温凉刺骨。 而曾经一切的美好记忆全都成了加深恐怖噩梦的推手。 方无远难平的心绪飘回他刚被带回映歌台的那年—— 他怕黑不敢独自睡觉,他午夜梦回惊醒,师尊温声细语安慰他时,会不会透过他想起自己不敢面对的惨剧? 师尊用足够的耐心和温柔将他从噩梦中拉了出来,却把自己困在谎言编织的梦境里,至今未能走出—— 作者有话说:言惊梧(欲言又止,轻声指责):阿远是谎话精。方无远:也有真话的。 言惊梧:什么? 方无远(小声又认真):我想师尊了。 第73章 戳穿 方无远心不在焉地离开映歌台,去找李望飞。 路上花团锦簇,姹紫嫣红,但他却满心满眼地想着言惊梧,毫无心思在意路边的花红柳绿。 他御剑而行,下方便是岳池山。 岳池山矗立着大大小小的剑炉,男弟子光着膀子,女弟子也只穿着一条背心,热火朝天地打造着论道大会要用的一应器物。 小一点的弟子还没学会铸器,就围在瓷窑边上,为本次论道大会做些新的碗碟。 方无远落下云端时,李望飞也半luo着上半身,在大火炉边忙忙碌碌。 “你怎么来了?”李望飞擦了把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火炉上烧得通红的铁片。 方无远随手将《神交图》塞进李望飞怀里:“师尊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李望飞疑惑地翻了两页,瞬间脸颊通红:“这这这……四师叔给我这个做什么?” 前两天刚回来的顾行知也在一旁打铁,闻言凑了上来,好奇地看向李望飞手里的书。 李望飞遮掩不及,书再次被顾行知打开,里面的内容一览无遗。 顾行知倒是没有李望飞的反应那么大,但也红了耳尖:“四师叔给他这个作甚?” “是给你俩的,”方无远面不改色地撒着谎,“你俩时常一同出入,难道不是已经私下定情了吗?” “什么?!”李望飞惊叫一声,引得附近忙碌的弟子纷纷看了过来。 他连忙摆摆手示意没事,压低声音,满脸不可思议地问着方无远:“四师叔怎么会这么想?” “很奇怪吗?”方无远不紧不慢地反问,“我也是这么想的。” 不待李望飞追问,方无远抢先说道:“我师尊说了,切忌过度依赖双修之法。” “……”李望飞连忙辩解,“我俩只是关系好,并没有别的情愫,还劳方师弟在四师叔面前解释解释。” “四师叔冷情冷意,将这种事看错也是情理之中,”李望飞干笑着,扭头看向顾行知,却见顾行知拉长着脸,似乎不太高兴。 他揽过顾行知的肩膀,连忙安慰:“没事,四师叔也是一片好心,就是这误会过于好笑了些哈哈哈……” 方无远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两人的反应。 李望飞自己尬笑了一会儿,在方无远的神情中终于反应过来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 他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顾行知,倒吸一口凉气:“你为什么不笑?!” 顾行知憋着气,一把拨开李望飞搭在他肩上的手,拂袖离去。他原以为是他对李望飞的情愫表达得不够明显,以致李望飞至今都未看出他的心意。 如今看来……一向冷情冷意的四师叔都明白了,为何李望飞依旧不懂他的心意? 只有一种可能,李望飞从未打算接受他的心意。 不戳穿就是婉拒了,他怎么就没想通呢? 顾行知强忍心中酸苦,快步离开这里。 “不去追吗?”方无远疑惑地捅了捅看着顾行知离开,僵在原地的李望飞。 李望飞依然是那副震惊的神情:“他他他……他喜欢我?” 方无远瞥了李望飞一眼:“你怎么又结巴了?”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误打误撞戳穿了顾行知深埋的情意。 不过,如此一来,便不能算他欺骗师尊,只是先后顺序有些微不同。 自己的目的达成,方无远抬脚要走,却被李望飞紧紧拽住衣袖:“你不能走!” “你得给我支个招啊,”李望飞一把抱住方无远的胳膊,“这怎么办?我不知道他喜欢我啊!” 李望飞的神色里满是惶恐,他做梦都不敢想他的好兄弟竟然会喜欢他。 他这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嚎,惹得其他弟子再次将目光落在他们这边。 方无远嫌弃地拨开李望飞的手,拖着李望飞来到僻静无人处。 他示意李望飞将《神交图》收好,才缓缓开口:“你喜欢他吗?” 这事说到底也是因他而戳穿的,他到底无法狠心扔下李望飞一个人去面对这些事。 李望飞一愣:“我从未想过这个,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好兄弟。” “那你好兄弟还挺多的,”方无远毫不客气地嘲笑,“我是你的好兄弟,陈望秋也是你的好兄弟。按你这么说,看来顾行知在你心里确实不算重要,那你直接拒绝他呗。” “那不行!”李望飞想也不想便否决了方无远的提议,“若是拒绝行知,我们肯定连兄弟都没得做了。” “而且,谁说行知在我心里不重要了?他是最重要的!”他不满方无远的胡说八道,大声反驳,“行知是我带来归鸿宗的,我得罩着他!” “那你想怎么做?”方无远靠着墙壁,眼皮微抬,看清了李望飞的神情,又低眉玩起腰间的香囊。 李望飞自己想不明白,但方无远却看明白了。李望飞对顾行知并非完全无情,他只是确确实实从未将他的情意往那方面想过。 方无远摩挲着从言惊梧身边顺来的香囊:“你不想拒绝他,又想和他做兄弟。一边满足你的私心,一边看他在爱而不得中伤心失意?”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你是想吊着他吗?既要又要,李师兄还真是贪心。” 他这话是在讥笑李望飞,也是在劝诫自己。劝诫自己不要一时冲动,在师尊面前暴露自己的心意。 李望飞会优柔寡断,但言惊梧不会。师尊会将一切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然后不假思索地送他离开,直至他的这份妄想完全断掉。 又或许,师尊不舍得送他离开,但师尊会再次闭关,让他再也无法嗅到那冷冽梅香。 “我不是要吊着他……”李望飞呐呐说道。事情已经戳穿,他若再假作不知,只会伤害顾行知。 那不是他想要的,他将顾行知当作兄弟,自然不肯见他因他而伤神失落。 可是,他还能怎么做呢? 在看到顾行知拂袖离去时,他大不敬地对四师叔生出几分责怪,责怪他为何要将此事戳穿?他更怨方无远,为何要在顾行知面前将此事戳穿? 若是方无远不曾在顾行知面前戳穿此事,他会怎么做呢? 他或许会假作不知,继续享受顾行知待他的好;又或许会因此而愈发关注顾行知,直至他完全喜欢上他…… 李望飞恍然惊觉,他的这些假设中,从未有一条是他会与顾行知分开。 他甚至觉得,只要时间够久,他会彻底喜欢上顾行知,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待好兄弟的心意,其实也没有他想的那么干净? 李望飞思及此,震惊地看向方无远:“你不会早就看出来了吧?” “什么?”方无远被他惊扰了思绪,恍然抬头。 “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我喜欢行知?”李望飞咽了咽口水,难道他待顾行知的心意,只有他自己不清楚? 方无远点点头。虽然他也是刚刚看出来的,但怎么也比李望飞自己醒悟过来得早。 李望飞怀疑地端详起方无远:“四师叔那边不会是你说的吧?”言惊梧一向两耳不闻窗外事,怎么可能忽然关注起小辈的感情问题? 方无远坦诚地承认了。他只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目的扯了个谎,谁能想到这谎话是真的? “你想好怎么做了?”方无远打趣道,“若是想好了,就赶紧去把人追回来。顾师兄心思深,什么事都只自己消化,小心还没等你拒绝他,他反倒躲起你来。” “对了,”他接着提醒,“把《神交图》收好,到底是我师尊的一番心意,万一哪天用上了。” 面红耳赤的李望飞头也不回地冲向顾行知离开的方向:“我先走了!” 方无远站直身体,笑着整了整衣襟,心底却是一阵失落。他推着有情人终成眷属,再想想自己…… 师尊真的会对他动心吗? 若是没有师徒名分这层枷锁……不,若是没有这层枷锁,依师尊的性子,他恐怕连亲近师尊的机会都没有。 师徒名分,既是阻碍,亦是他能留在师尊身边唯一的借口。 方无远过目不忘,仅仅看了一遍,就记住了《神交图》上的所有内容。 那上面的心法口诀需踏入元婴期才能使用,两人水乳交融时,再以元婴神交,就能达到双修的效果。 不急不急,来日方长,《神交图》总有和师尊一起用上的时候。 至于师尊的心结……师尊带他走出噩梦,他也会想办法助师尊摆脱过往的阴霾。 他吹着口哨,踏着轻快的步伐离开岳池山。 一路晚霞如血染就,与直奔灵源峰的方无远作了一小会儿的伴儿。 师尊这两天就要回来了,他得抓紧时间和风雁回将梁渠封印在体内,被梁渠附身杀人的事情绝对不能再次发生! 他离开时便给还在睡觉的风雁回留了纸条,也不知风雁回有没有找到封印梁渠的法子。 方无远在卫世安的目送下,熟练地举着火把经过暗长狭窄的甬道,直通风雁回的小木屋。 “师叔祖!” 方无远叫了一声,但屋内毫无回应。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都过去一整天了,风雁回难道还在睡觉? 方无远推门踏进屋内,却见屋内并不见风雁回的踪迹,床上被子胡乱揉成一团,像是主人匆匆离开,来不及整理。 风雁回会去哪儿呢?难道回无声涧了? 方无远不敢耽搁,又顺着万类山通往无声涧的甬道走去,但直到他走到甬道尽头,与无声涧仅仅隔了一个封印结界,也未曾寻见风雁回的身影。 他的眉眼间涌出些许烦躁,想起风雁回屋中还有不少藏书,便原路折返,打算自己先想想法子。 至于风雁回,他跃不过封印,总归是在万类山内,无须担心。 但若是找不到封印梁渠的法子,就只能与师尊坦白…… 他轻叹一声,实是不想再让这些事惹师尊忧心。 第74章 杯中梅 风雁回的小木屋异常简陋,除了一桌一椅和日常需要的器具,剩下的全是木柜和书。 方无远的指尖掠过书册上的封条,那上面几乎都是《道德经》、《南华经》等经书,一本杂书也无。 书架上落了一层灰,他随手抽出一本书,封面有些泛黄,但基本都是崭新的,想来风雁回从未翻看过这些书。 方无远心思一转就有了猜测,估计这些书都是掌门师伯送过来让风雁回修身养性的,但以风雁回的性格,根本不可能翻阅这些书。 不过,木屋里的书也并非都是经书。 方无远在最底层看到了一些有过翻阅痕迹的书,这些书边角微微卷起,扉页左下处写着一个“风”字,像是风雁回自己的书。 他抽出一本,随手翻了几页,书本里的内容讲的是结丹。 结丹的过程是方无远前世便已经经历过的,他如今莫名其妙一直无法突破,正发愁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仔细翻阅着手中书册,想找一找突破瓶颈的法子,但里面都是一些老生常谈,并没有什么能帮到他的。 就在他准备将书放回去时,忽然瞥见一句话:“……气海凝丹,始发辟谷,将一身修为凝至丹田为金丹,若能突破身体极限,凝结两颗金丹……” 方无远瞬间被这话吸引。伪造灵根并不容易,但按照书中所讲,凝结两颗金丹只需结丹时身体能容纳正常结丹需要的两倍灵气和修为。 他低眉沉思,若无法伪造灵根,也可以以两颗金丹分别作为修习法术和魔功的基础。 两颗金丹蕴含的修为自然是同等级修士的两倍,若遇仇敌,也能以出其不意之招取胜。 只是……他翻看着书册作者的试验,此法最难的便是开拓经脉,让身体容纳下足够同时结出两枚金丹的修为和灵力,稍有不慎,就会爆体而亡。 方无远若有所思。依书中所言,后续的结婴、化神都需要两枚金丹同时完成蜕变,这对身体经脉的要求十分高。 幸运的是,方无远的前世曾被迫拓宽过经脉,那法子太过折磨人,他至今都难以忘怀。 他合上书册,不堪的记忆涌进脑海中。那是他叛出宗门不久,独自结丹成功,却被天雷劈得奄奄一息时,路过的圣蛊教门人将毫无反抗能力的他抓回去,当成了炼制毒尸的试验品。 毒物啃噬、毒药浸泡,他浑身上下、从骨髓到皮肉没有一处完好的,终于在快被折磨死时,断裂的经脉离奇重塑,还拓宽了两倍,那首领才放过了他。 再后来,他假装已经被蛊虫完全控制,在操控者带他出去做任务时,趁机逃了出来…… 方无远咬着牙,强行把当时的痛苦和毛骨悚然从识海中摒弃,忍下骨骼中因回忆而冒出的痒意和刺痛。 他找来笔墨,将圣蛊教往药池中加的药材一一默了出来,又将毒物划去,根据前世用毒经验,将其换成可以替代的毒药。 方无远清点储物戒中收集的药材,大部分是齐全的,缺少的毒药他也可以自己炼制。 只有一味药材——龙血果,长于妖修所在的神木谷中,一百年才结十颗果子,有妖族化神长老把守,可求而不可得。 龙血果可使断裂的经脉迅速恢复,源源不断地催生新的经脉,只是这个过程十分痛苦,听闻曾有经脉断裂者求得此药,因无法承受经脉重塑的痛意,当场咬舌自尽了。 但若没有龙血果作辅,就算他有玉骨草,也无法保证能在经脉被过载的灵力胀裂时成功结丹。 龙血果难得,但自两族签订和平缔约后,妖族曾送过一颗龙血果给归鸿宗,这正是此次论道大会的彩头。 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似乎是风雁回回来了。 方无远将药方收进怀里。顾飞河已死,这一次论道大会的魁首一定是他! 他会在论道大会上大放异彩,告诉天下人,这世上只有他才配做清宴仙尊的弟子;他也会取得龙血果,成功结成两枚金丹,彻底断绝一切推他入魔的可能! 方无远神色轻松,像是已经看到自己逆天改命后的大好未来。 “吱呀——” 提着酒壶、哼着小曲的风雁回推门而入,讶异地看向站在屋内的方无远:“你在等我吗?我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 “师叔祖,”方无远皱眉轻唤一声,以表达他的不满。风雁回明明知道梁渠还附在他身上,他怎么可能带着梁渠回映歌台? 风雁回并未继续逗方无远:“莫恼莫恼,走,陪我赏月喝酒去。” 方无远不解地看向风雁回,不待他开口,风雁回忽然拽着他的后衣领跃出门外,不过三息,便带着方无远到了一处悬崖边上。 风雁回席地而坐,眼前是大如车轮的明月,他给自己倒了杯酒,又将一个杯子扔给方无远:“愣着做什么?过来坐。” 方无远不情不愿地坐在风雁回身边:“师叔祖可有封印梁渠的法子?” “没有,”风雁回不悦地拉下脸,“喝酒赏月!别说这些煞风景的话。” 方无远生出几分恼意:“师尊就快回来了,若被师尊发现梁渠附在我身上……” 他话未说完就被风雁回打断了:“你不是都活过一世了吗?及时行乐的道理还不懂吗?” 方无远一愣。他不愿师尊知道梁渠的事,是不想让师尊再为他入魔之事忧虑,按理说,风雁回应当更担心被师尊知道此事,怎么如今却变了态度? “别问了,我没找到法子,”风雁回烦躁地喝了口酒,“就这一壶药酒,只能帮你掩盖梁渠的气息,保证梁渠三月之内不会再控制你的身体,至于三月之后……大不了让言四打我一顿好了。” 方无远一时间无话可说,若是如此,也不能算他食言。 风雁回给方无远手中杯子倒满酒,几瓣梅花浮现在杯中。 他疑惑地看向风雁回:“这真的是药酒吗?里面怎么会有梅花?” 风雁回狡黠一笑,鱼儿上钩了:“是杯中的梅花,不是酒中的梅花。” 方无远闻言,将杯中药酒一饮而尽,杯中的梅花也随之不见,但他并未吃到梅花瓣。 他仔细端详酒杯,酒杯外部以天青色勾勒出梅枝神韵,做工精细,但杯中皆是瓷白,一点颜色也无,为何会有那般栩栩如生,甚至可见花瓣脉络的红梅? 他观察良久,百思不得其解这酒杯有何奇特之处,说不定是风雁回以障眼法诓他。 方无远这般想着,运转灵力凝出水滴落入杯中,随着杯中水越来越多,梅花也逐渐浮现出来。 他看得新奇:“师叔祖这是从何处得来的玩意儿?” 风雁回十分得意:“人间工匠做出来的,是皇帝御用之物,有价无市,我拿一颗延寿丹换的。” “我这还有一组新的,想要吗?”风雁回胸有成竹地问道,方无远能为一棵“别角晚水”上当,这般奇特之物,他不信方无远不想带回去给言四。 方无远抬头看向风雁回:“看来师叔祖是打定主意我一定会要了。” 他自顾自地又倒了杯药酒,就着杯中梅花的虚影一饮而尽。风雁回想的不错,这般新奇玩意儿,他自然是想带去给师尊,讨师尊开心的。 “师叔祖的交换条件是什么?”风雁回能刻意拿这东西引他,定然是有事要说。 风雁回嘿嘿一笑,爽快地从储物戒中将六个新杯子掏出来:“你若在言四面前说,是你误闯了封印梁渠的地方,才被梁渠附身,那这些杯子就都是你的了。” “……”他还以为风雁回有什么大事要说,原来是想让他背了这个黑锅。 方无远暗自斟酌。他若去与师尊说,师尊应当不会舍得怪他,但难免会因他“命不好”又生出几番心疼。 他不舍得师尊黯然伤神,却会因师尊心疼他而生出愉悦,他巴不得师尊的所有心绪都被自己牵动。 方无远爽快地收了那套崭新的杯子,答应替风雁回背这个黑锅:“我已找到法子修炼逍遥意,若此法可行,师尊便不必为我担心……” 他将双金丹的法子娓娓道来,又详细分析了其中的可行性。 风雁回点点头:“可以一试。”他并未告诉方无远,他虽不曾看过李凝月强塞过来的经书,但对木屋里有哪些书了如指掌,而方无远说的那本书,根本不是他书架上的书。 扉页左下角写一个“风”字,这是风雁临的习惯。难道兄长回来过?兄长为什么不露面?为什么要在暗中指点方无远? 或许是月色正好,或许是药酒醉人,方无远担忧的事有了着落,忽而无比想念师尊身上的冷冽梅香。 但师尊不在身边,只有风雁回在一旁。 冷风吹过,让他的醉意稍稍散了些。 他看向天上皎洁的明月,想起风雁回答应过他,要与他讲讲年轻时的师尊。 “师叔祖,你很怕我师尊找你麻烦吗?”方无远起了个话头,他想多了解一些言惊梧的事,他想知道言惊梧的一切。 “我怎么可能会怕他?你师尊就是个告状精,我是不想他去找我哥和李凝月告状!”风雁回嗤之以鼻,几杯酒下肚,他的话匣子也打开了,“你可不知道,你师尊刚拜入我兄长门下时……” 第75章 色鬼 月色正好,零星几点蝉鸣声起,晚风吹得人惬意闲适。 有些微醺的风雁回丝毫忘了言惊梧最爱面子,一边喝一边与方无远说着二百年前的往事。 他说那时的言惊梧不经逗,被他气狠了就会掉眼泪,然后扭头跑去找风雁临和李凝月告他状。 “告状精!”风雁回恨恨地骂道,像是想起了不好的事,“我哥总能想出各种法子罚我,李凝月把我哥的作态学了八成!最会拿捏我的短处,可恶至极!” 他骂够了又是轻叹一声:“其实,言四以前的日子过得也苦,哪个孩子生下来不是先学着说话的?你师尊刚会走路就被教着练剑,已经及冠的青年,连话都说不利索……除了掉眼泪和告状,他并不知道心里不痛快时还能做些什么。” 风雁回脸上浮出几分薄怒:“谁家给孩子一口饭都不吃,一断奶就喂辟谷丹?言四一出广陵城,看到路上卖吃的,这个也想吃,那个也想要,饿了撑了都分不清,硬生生吃吐了好几回。” “还是被李凝月罚抄经书,抄得他手疼,边掉眼泪边写,这才长了记性,知道饱了就得停嘴,”他叹气,“真是个傻的,那么大个人还不如七八岁的孩子。” 难怪失忆时的师尊会为了一根糖葫芦,大半夜与掌门师伯不依不饶地讨说法…… 方无远心里一阵揪疼,他也听师尊说过这些事,但师尊说得轻描淡写,让他误以为与他幼时被关在书房里跟着太傅读书没什么区别。 “不过,现在好许多了,不是那个话说不清楚把自己急得掉眼泪的傻子了,若我现在去逗他……”风雁回抿了口酒,莫名乐了一下,“二十岁的言四能被我气哭,二百岁的言四只会把我往死里打。” 兴许是酒气上了头,风雁回说话有些颠三倒四:“李凝月从小就是个老古板,按着儒生那一套教的言四,一举一动都要讲规矩,言四耳濡目染之下,早把那些毛病改了。且他后来话也能说利索,犯不着再掉眼泪,你应当没见过你师尊哭。” 我见过的……方无远默默反驳,他想起言惊梧躺在他身边哭泣的样子。 师尊习惯将情绪隐藏在冰山面孔之下,平日里最不愿在小辈跟前丢了面子,不知那天晚上得有多伤心,才会当着他的面掉眼泪。 但也恰恰说明师尊十分在意他,哪怕只是因他是“徒弟”而看重他,他也觉得欢喜异常。 一旁的风雁回砸吧砸吧嘴:“你师尊哭时,只掉眼泪,一点声音也没有,那明明十分委屈还想憋回去的模样,可怜又招人心疼。要不说我哥和李凝月护着他,连你母亲那么柔和的性格,都为他与我翻过脸。” 这话引起了方无远的好奇:“母亲与人翻脸时是什么模样?” 在他的印象里,方琼枝的举止言谈一贯是轻柔温和的,他从未见过方琼枝与人争执。 风雁回脊背一凉:“惹谁都别惹行医的。你母亲借着给我治疯病,把我扎得动弹不得,搬去我们落脚的客栈门口给人家守了一晚上的门!”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遭遇便觉浑身发痒。那时正值盛夏,晚上蚊虫最多,他打不得躲不得,被叮得满身包,还挠不到。 再后来,他逗言惊梧只敢挑方琼枝不在的时候。李凝月能拿捏他的弱点,却比不得方琼枝整人的法子多。 “后来呢?”方无远追问,他还想知道师尊更多的事,“师尊是从什么时候变了的?” 月光泄下一地银白,夜逐渐深了,星星躲在云朵后面呼呼大睡,悬崖边上的大树上也歇了蝉鸣声。 只剩下风雁回的声音还在夜幕下飘荡。 “我想想……”风雁回眯起眼睛打了个哈欠,“他跟着我哥在外游历两三年,把李凝月的做派学了七分,只是他学不会李凝月说话周全,干脆闭嘴不说了。” “再后来……我被关进无声涧,”他闷闷地喝了一大口酒,才咽下对兄长的不服气,“我听说,他以剑意塑出伪灵根后,时常独自下山游历。他心肠软,路见不平总会出手相助,人修和妖修都救过不少,还误打误撞救了如今的妖皇。” 风雁回笑道:“你师尊长了副好皮囊,有不少被他救过的修士想以身相许,还有几个男修眼巴巴地追到归鸿山下。” 方无远心里一紧:“师尊答应了吗?” “当然没有,”风雁回果断否认,“言四追寻剑道,心无旁骛,只当那些人是来考验他的剑心,统统打了出去,对女修都不曾手软,完全没有救人时的温柔和善。” “……”方无远毫不意外,这确实像师尊会做的事情。若他敢向师尊表明心意,恐怕比那些修士好不到哪儿去。 “合欢宗有个女修,当年为了你师尊要死要活,还闹着上吊自杀,你知道你师尊做了什么?”风雁回哈哈大笑,“他去见那女修,对人家说,‘早知如此,便不救你了,还省得费我一番功夫’。” 方无远跟着笑了笑。他心里清楚,师尊只是嘴上说说,若是重来,师尊依旧做不到漠然无视。 “这些事传出去后,有不少人为了一睹你师尊的风采,守在他游历的路上假装需要帮助,”药酒已经喝完,风雁回又从储物戒中掏出一坛竹叶青,“你师尊发现后,便不愿意再下山,即使外出也是改头换面,生怕被认出来。” 他分了半坛酒给方无远:“有时候名气太盛并非好事,你师尊看着性子冷,其实最爱热闹,真没想到他竟然在映歌台坐得住。” “想来师尊心里最爱的还是剑道,”酒入愁肠,方无远无理取闹地怪起了言惊梧,不是他非要喜欢他的师尊,是师尊太会招人喜欢。 这天底下对师尊芳心暗许的人又不止他一个。 他庆幸师尊心里只有剑道,又恼恨师尊心里只有剑道。 “你师尊这次陪你下山,就没遇见什么爱慕者吗?”风雁回最爱听八卦,将自己坛中的酒又分出一杯给方无远。 “有……”方无远想起花喜喜,那人浑身上下都是毒蛊,对师尊的爱慕近乎癫狂。 “花喜喜?我在你的记忆里看见过她,”风雁回嗅着杯中酒香,想着改天得再找他的三师侄讨些酒来,“她和她哥哥,不会也被你师尊救过吧?” 方无远应了一声,肯定了风雁回的猜测。 风雁回轻啧一声:“当真是蓝颜祸水。” 两人边聊边喝,不知不觉一坛竹叶青见了底,两人的神智也渐渐被挥发的酒香带走。 风雁回往后一仰,以天为被,就这么躺在地上睡着了。 方无远原想扶他回去,但自己也是头晕脑胀,他勉强站起身,一个趔趄险些翻落悬崖。 他索性放弃,脱了外袍,学着风雁回的样子躺在地上,还仔细地用外袍盖住了他的腹部。 待他沉沉睡去后,没过多久,一道白光划破黑夜,似流星掉落,直直坠向他身边。 白光散去,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言惊梧身穿群青色窄袖外袍,腰间配着锦缎玉勾带,发髻间还是那只梅花簪。他沉默不语地扶起醉醺醺的方无远,鼻息间满是让他不喜的酒味。 他瞪了一眼一旁同样醉倒在地的风雁回。果然不能让阿远与风雁回走得太近,这人向来不着调,他好好的徒弟都被带成小酒鬼了。 若非他送走赵锦炎后连夜赶回来,阿远岂不是要露天席地睡一晚上? 言惊梧打横抱起方无远,抬脚便要回映歌台,却在瞥见风雁回被风吹得蜷缩起身体后,到底没狠心弃他不管。 他吩咐风歇送风雁回回他的木屋,而他则抱着方无远御风回了映歌台。 映歌台如往常一般静谧,只有梅花自树上飘落的声音。 梅娘和白轩早已歇息,言惊梧没去搅扰二人,独自为方无远褪去衣衫,将他扶上床躺好。 他正要出去煮点醒酒汤,却被醉醺醺的方无远拉住了衣袖。 “师尊……”方无远迷迷糊糊地看向床边熟悉的面容,又觉得是自己醉得一塌糊涂,出现了幻觉。 他强扯着言惊梧的衣袖,顺势坐了起来。 言惊梧来不及闪躲,便被方无远抱了个满怀:“……为什么梦里的师尊也这么香?” “……”言惊梧听着徒弟的梦呓,一时好笑,不待他拨开方无远,方无远忽而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拉倒在床,压进了锦被里。 言惊梧想推开压在他身上撒娇的徒弟,却被方无远不满地扣着脉门将他的一只手压在了头顶。 “师尊,乖一些,”方无远诱哄似地蹭了蹭言惊梧的脖颈。 “阿远,听话,躺好睡觉……”言惊梧脖颈处微微发红,传来难以忽视的痒意。 方无远烦躁地盯着言惊梧一开一合的唇,不明白为什么梦外的师尊听不得他的心意,梦里的师尊也如此不顺他的心。 他无端生出委屈,他只是想与师尊多多亲近一些。 “师尊明明答应过我,会与我多多亲近,”方无远恼怒地说着,根本听不进去言惊梧的柔声细哄。 这既然是他的梦,自然得由他做主,再放肆一些有何不可? 他这般想着,忽而凑近言惊梧,恶狠狠地咬上言惊梧的唇,将言惊梧的声音全封在唇齿相交间。 “唔……”言惊梧瞪大双眼,茫然地盯着面前放大的脸,一时间忘了反抗。 方无远听到言惊梧唇间溢出的声音,想起身下人是他敬慕的师尊,忙放轻啃咬的动作,转变成吸吮。 真奇怪,师尊身上有梅香,为什么唇间没有梅香?一定是他亲得不够仔细。 不待方无远琢磨清楚,便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言惊梧愣怔地看向他拍晕了方无远的手,脸上飘起不知是气还是羞的红晕。 他前两天才刚刚得知他的徒弟有断袖之癖,今个儿就被他的徒弟轻薄了?! 言惊梧抬手摸向唇间被方无远咬出的酥麻,久久难以平复心中的震惊,难道他的徒弟不仅有断袖之癖,还是个欲望熏心的色鬼? 他刻意遗落了方无远叫过的那声“师尊”。 他不愿去想醉酒的方无远认出了他,更不敢去想他的徒弟对他抱有师徒情谊之外的情愫。 第76章 抄书 映歌台上罕见的没有下雪,阳光透过窗户唤醒了宿醉的方无远。 屋外传来白轩和风歇的嬉闹声,偶有梅娘的娇嗔夹在其中。 方无远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余光瞥见坐在床头打瞌睡的清冷身影。 方无远见此情景当场愣住。他为什么会回到映歌台?师尊怎么会在这里? 他想起昨夜的美梦,和梦里的放肆行为…… 肩膀上传来钝痛,方无远倒吸一口凉气,难道昨夜种种并不全是他的梦? 那师尊岂不是知道了他的心思?师尊会如何看他?将他扫地出门吗? 难怪师尊没有如往常一般与他同塌而眠,而是搬来椅子坐在床头边守着他。 方无远慌了神,连滚带爬地“扑通”一声跪在了言惊梧面前,惶恐不安地跪伏在地,恨不得将昨夜醉酒唐突了师尊的他掐死。 他此刻只能祈祷师尊迟钝,未曾察觉他的僭越心思。 言惊梧被方无远的动作惊醒,茫然地看向跪在他面前的徒弟,昨夜的一切渐渐回笼。 “徒儿知错,请师尊责罚,”方无远声音颤抖,等待着言惊梧的裁决。是会将他逐出师门,还是再次闭关,与他此生不见? 不想,言惊梧轻咳一声:“少年人血气方刚也是常有的事,切忌se欲熏心,犯下大错。念你是初犯,去将清心诀抄五十遍。” “是,”方无远松了一口气,或许师尊并未察觉他的心意。 他大着胆子抬头看向言惊梧,却见师尊别开眼睛,不肯与他对视。 方无远刚放下的心再次悬到嗓子眼,他拿不准他的心意到底有没有被师尊发现。 师尊只罚他抄书,是未曾察觉,还是刻意忽视? 他目送言惊梧离开屋子,如行尸走肉一般僵硬地起身坐在床边。 看师尊不愿与他同床共枕的样子,也不像未曾察觉。 若师尊是刻意忽视,这是不是意味着就算师尊知道了他爱慕他,也狠不下心像驱退那些爱慕者一样赶走他? 方无远的眸色暗了暗,他需要再试一试师尊的心思,才好决定是继续勾引师尊,还是只做个尊师重道的徒弟。 “仙尊的嘴巴怎么肿了?” 屋外传来梅娘关切地询问声。 “……有些上火,”是言惊梧的声音,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烦躁和羞恼。 屋内的方无远抬手点在自己的唇上,想起昨夜的温软触感,只觉有一股酥麻自唇边蔓延到四肢。 他仔细回忆着一点一滴,连一丝一毫的细节都不肯放过。师尊昨个儿回来时肯定贪吃了甜味的糕点,唇间才会有那般甜腻的味道。 他嘴角溢出笑意,抄书换一吻,值了。 只是这一吻,恰似扬汤止沸,饮鸩止渴,根本无法缓解他对言惊梧的贪恋,反倒因着师尊不曾予他严厉的惩罚,助长了他的妄念。 方无远起身穿好衣衫,便去书房抄写清心诀。 他推门而入。若是往常,言惊梧定然在书房里看话本,旁边围坐着梅娘、风歇和白轩。 但今日,书房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方无远敏锐地察觉到屋内墙角处的箱子有被翻过的痕迹,那是言惊梧珍藏话本的箱子。 师尊在躲他。 方无远难掩失落,但也愈发确定师尊对他的心思绝非毫无察觉。 师尊知道他的心意,师尊没有赶他走。 这样的认知让方无远抄书时都怀着愉悦欢喜,手上书写不停,嘴边却吹着轻快的口哨。 直至晌午,梅娘敲响书房的门,唤方无远用膳。 “梅姐姐做了什么?”方无远停笔开门。今个儿若非他在抄书,午膳本该由他来做,梅娘许久不曾下厨,也不知做的饭菜是否合师尊的口味。 “煮了点绿豆粥,”梅娘说道。 “只喝粥吗?”方无远疑惑。他平日里下厨怎么也得是四菜一汤,为何到梅娘跟前就只剩绿豆粥了? 梅娘眉间露出不解:“是仙尊吩咐的,或许是因为仙尊上火了?” “……”方无远一时无言。梅娘不明白师尊的吩咐,但他心里却清楚,这绿豆粥是特意做给他的。 果然,到了饭桌上,言惊梧挽起袖子,亲自动手为映歌台的几人各分了一碗绿豆粥,就将剩下的一盆绿豆粥全都推到方无远面前。 “阿远多吃点,”他板着脸说道,看不出一丝情绪。 “是,”方无远顺从应下,没有丝毫违逆。他接过梅娘递来的勺子,尝了一口绿豆粥,甜滋滋的,看来是按师尊的口味加了不少白糖。 绿豆汤下火,却灭不了他心里的火。 从前世到今生,他对师尊的执念哪里是师尊的一番暗示就能放弃的。 而一旁的言惊梧见着徒弟乖乖喝完绿豆汤,竟莫名觉得徒弟已经知错,既然如此,他也没必要再揪着那晚上的事不放。 他们还是坦坦荡荡,没有半分额外私情的师徒。 映歌台上又下起了雪,卫世安派弟子送来言惊梧在论道大会上要穿的礼服,是套广袖暗金袍,衬得言惊梧清冷华贵,风华绝代。 可惜,方无远并未看到。 他花了足足两天,才写完五十遍清心诀,手腕处也泛起酸痛。 方无远吹干纸上墨迹,将一张短了些许的纸夹在一厚沓的清心诀中,带去给言惊梧。 言惊梧正在卧房里看话本。自打他不愿意去书房后,便将话本搬了二十多本过来。 “抄完了?”言惊梧似是沉浸在手中话本中,并不抬头看方无远,只抬手示意他将抄完的清心诀放在桌子上。 方无远欲言又止。这两天,师尊待他都是这幅模样,他虽然清楚是何缘由,但也难免有些失落。 见师尊实在没有搭理他的想法,方无远只好退了出去。 若他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在他踏入房间后,言惊梧手中的话本一页也没翻动过。 等方无远离开,心不在焉的言惊梧松了口气,将用来装模作样的话本放在一旁,检查起方无远抄写的清心诀。 不错,字迹工整,可见落笔的人确实用了心。 言惊梧十分满意,想来这一番清心诀抄写下来,纵然徒弟有再多的欲念,也能消散七八。 他正要将手中的那沓纸放回桌面,一张精致的信笺自纸页中间滑落,掉在地上。 那信笺上绘着梅花,不像是映歌台的纸张,更像归鸿山下小女儿家才会有的东西。 言惊梧俯身捡起信笺,只见信笺上写着半句诗。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这诗出自《越人歌》,诗的最后一句是…… 言惊梧像是被纸烫了手,慌忙将信笺扔在桌上。 他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 似乎只要他假装不知,便能让他们的师徒关系一如既往。 他是疼爱弟子的师长,阿远是尊师重道的徒弟。 这样有何不好? 但是,清心诀中夹着的信笺却明明白白地向他昭示着徒弟的非分之想,让他无处可躲,让他无法自欺欺人。 那诗的最后一句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信笺上未写完的诗句里藏着不可告人的情,是即使在抄写清心诀时,也无法忽视忘却的情。 言惊梧想骗自己或许徒弟心悦的是其他人,但那天晚上的记忆却再次回笼。 “师尊,乖一些……” 热气熏染上言惊梧的脸颊,让他白皙的皮肤泛出诱人的粉色。 那天晚上,他分明听到方无远唤了他,他分明清楚他的徒弟认出了他。 这些情愫远远超出言惊梧的认知。 他不明白,他只是在尽职尽责地做好一个师尊该做的一切,为何他的徒弟会对他抱有其他情愫? 他更不知道,在撞破方无远的情谊后,他又该如何去面对他的徒弟? 继续装聋作哑,维持表面的师徒和睦?还是狠心将他的徒儿送走? 可那是与他朝夕相对的徒弟,他如何能像对待旁人一样去待他? 不待言惊梧想清楚,屋外忽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他慌忙将信笺塞回那沓清心诀中,随手拿起桌上的话本。 “师尊!”气喘吁吁的方无远推门而入,匆匆忙忙地行礼。 “嗯?”言惊梧故作镇定地看向平日里沉稳持重的徒弟,“何事慌乱?” “徒儿……”方无远紧紧盯着桌上的那沓清心诀,面上露出些许不安,“徒儿大意,有几页抄错了,想取回去重新抄写。” “师尊看过了吗?”他抬头看向言惊梧,却见言惊梧脸上红晕未褪,眼神飘忽不定,而书案上放着的清心诀并不似他送来时那般整齐。 “未曾,”言惊梧藏在案几下的手紧张地摩挲着衣角,“既如此,那便拿回去吧。” 方无远忙上前取回清心诀,正要离开,短了半截的信笺掉了出来,他慌忙弯腰去捡,起身却见师尊全神贯注地阅读话本,像是未曾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方无远转身离开,脸上露出了然的笑。 不大整齐的清心诀,和师尊故作无视的姿态,无一不说明师尊已经看过那张信笺。 果然如他所料,不忍心赶走他的师尊会选择装聋作哑。 而落在方无远眼里,言惊梧的假作不知,便是在纵容他得寸进尺、恣意妄为。 只是,不能再让师尊刻意躲着他。 右手上的酸痛让方无远灵光一现,有了计划。 第77章 疏远 当天夜里,方无远竟是乘月踏雪再次敲开了言惊梧的房门。 屋内烛火笼在罩子里,投下朦胧的影,衬得正在看话本的言惊梧似梦里壁画上的仙人,随时都要消散在人间。 “阿远?”言惊梧听到动静,侧首看向推门而入的方无远,下意识地整了整自己的领口。 方无远失望地移开目光,被师尊整理过的领口连一丝春光也不愿露出,只剩下白皙的脖颈引人遐想,若能在那上面点几朵红梅该有多好。 “怎么了?”言惊梧不安地轻唤一声。他还未想好要如何面对他的徒弟,就被深夜闯入的徒弟再次扰乱心绪。 “师尊,手疼,”方无远眉梢低垂,故作委屈,不待言惊梧拒绝,便抽走言惊梧手中的话本,如往常一般自顾自地爬进床里,闻着满床梅香,将手伸到言惊梧面前,“师尊,给徒儿揉揉。” 长相俊逸、疏朗英气的男子依偎在一旁,略带孩子气的撒着娇,看上去有些傻气,这让原本打算晾一晾徒弟的言惊梧顿时心软。 他轻和地按捏着方无远的手腕和手指,与方无远并肩躺在一处:“是为师罚得太过了吗?” 对徒弟的心疼让他忍不住反省自己,全然忘了他罚方无远抄书的缘由。 “是徒儿不好,”方无远敛眉,脸上浮出些伤心色,“是徒儿冒犯了师尊。师尊这两天,是在有意疏远徒儿吗?” 被戳穿了心思的言惊梧身体一僵,他沉默不语,低头为方无远揉捏右手。 “师尊,”方无远靠在言惊梧身边,语气落寞,小声哀求,“别不要我。” 言惊梧揉捏的动作停住。若是往常,他少不了要哄一哄他的徒儿,但他已经知晓徒弟对他藏着的情愫,便觉他们此刻的行径有些过于亲近。 他读过的书让他无法接受他们的师徒情分变了味儿,又怕太过冷漠,使徒弟与他离了心。 是他没有教好他的徒弟。 也是他太贪心,即使如此情景,还在担忧徒弟会与他离心。 “还疼吗?”言惊梧低眉放开方无远的手。 方无远没有回答,只盯着言惊梧,但并未从言惊梧的神色里看出他想要的答案。 “师尊,徒儿知错。” 他不依不饶地说道,却听言惊梧沉默半响后,只回了一句:“睡吧。” 方无远装可怜引师尊心疼的算盘落空,想起师尊曾与他说过师徒相恋有违伦常……师尊莫不是在自责? 他无声叹气,此刻的师尊对他没有半分想法,没把他送走已经是最大的宽容,是他把师尊逼得太紧。 但他不愿放弃。 方无远坐起身,径自下床披上衣服,形单影只地朝门口走去,话语间还夹杂着些许模糊的哭音:“是徒儿惹师尊不快,徒儿先告辞了。” 他话音落下,顿了三息,迟迟不见言惊梧留他。 屋内的静谧在两人之间流淌,方无远心底涌出不安。 “早些回去睡吧,”言惊梧终于开口,说的却是赶人的话。 方无远身体一僵,难以置信地悄悄瞥向不愿看他的言惊梧。按他的盘算,师尊见此情状定然会心软,那他便可顺杆而上,乞求师尊原谅。 但出乎意料的是,师尊确实对他的心意假作不知,却也打定主意不愿再与他亲近。 “师尊也早些歇息,”方无远只能无奈推门离去。早知如此,还不如死皮赖脸地躺在师尊身边,他方才撒娇时,师尊分明纵容了他。 待听到关门声,言惊梧挥灭烛火,侧身躺下,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当看到方无远孤身一人朝外走去,他的心里并不好受,又怕他的主动挽留会滋长徒弟对他的情愫,只好按他原本所想,晾着阿远。 也不知阿远这会儿得多伤心……言惊梧翻了个身,他是不是以为我对他的心思全然不察?只当他是酒后失礼? 方无远想自欺欺人,但他是他的师尊,若不加以引导规训,放任徒弟的行为愈发出格,只怕他们的师徒情分再难回到正轨。 言惊梧轻叹一声,他早该知道的,阿远已经长大,却对他还如儿时那般依赖,本就是不对的。 他一番思量后,愈发打定主意绝不能心软。比起徒弟与他离心,他更不希望徒弟行差踏错,因这段得不到回应的情意生出心魔。 而大半夜又回去了的方无远也是难以入眠。 这还是他第一次上了师尊的床,又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他体会到师尊疏远他的决心,但他并不慌张,反倒在识海里列了无数个死缠烂打的法子。 师尊最容易心软,今晚能任他爬上床,说明师尊对他并非绝情。只要他脸皮够厚,总有让师尊招架不住,软了态度的时候。 各怀心思的两人终于在天快亮时沉沉睡去,只剩下早起的梅娘和白轩坐在正厅里打着哈欠咬耳朵。 “仙尊和阿远还没起吗?”梅娘问道。 白轩摇摇头:“真奇怪,仙尊和阿远一向勤勉,怎么今个儿也睡起了懒觉?” 梅娘神神秘秘地拉过白轩:“我昨夜听到仙尊的门响过,是不是阿远又缠着仙尊睡觉去了?” 白轩连忙附和:“我也听到了!阿远这么大了,还缠着仙尊一起睡,羞羞羞!” 他显眼包似的踩了脚方无远,原等着梅娘夸他,却见梅娘冲他翻了个白眼。 “你懂什么?”梅娘拿出自己珍藏的话本推给白轩,“给,好好学学。” 白轩不解地翻了两页,只见里面赫然写着一些叫人面红耳赤的句子。 “就算无法拥有师尊的心,也要拥有师尊的身体。他将他的师尊囚在自己床上,夜夜欢好,拉着那清冷出尘的谪仙与他一同沉沦……” “这这这……你是说阿远对仙尊也有这种心思?”他惊得说不出话来,“若是被仙尊知道,定然会与阿远断了师徒情分,仙尊一向恪守礼法,师徒相恋实在不合伦常。” “我可没说阿远喜欢仙尊,再者,他们又不是亲父子!”梅娘知晓言惊梧那套“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说法,见白轩不与她一路,不满地将书抢了回去,“你我是妖修,干嘛学仙尊那一套?” 她将话本妥善收好:“我自然知道仙尊看不得这些,给仙尊的话本都是些规规矩矩的东西……” “梅姐姐在看什么不规矩的东西?” “啊——” 方无远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梅娘身后,故作好奇地看向梅娘手中话本:“这是什么话本?梅姐姐为何不给师尊看?” 一股热气爬上梅娘的脸颊,她慌乱地将话本紧紧护在怀里:“没什么没什么,不怎么好看的故事而已。” 方无远笑了笑,没再继续追问,和梅娘白轩寒暄几句,便去了厨房。 他早就看到那书中的内容,不得不说,他没少在梦里对师尊做过那些事。 但他远比书中人贪心得多,师尊的身和心都必须是他的。 方无远吹着轻快的口哨,一边揉面一边胡思乱想。师尊贪嘴,最爱甜食,他做些香甜的糕点送过去,他就不信师尊能抵得住诱惑,继续疏远他。 没一会儿,厨房里飘出奇异的香味,那香味混杂着奶香和梅香,还有些许甜味,引得梅娘、白轩和风歇趴在窗户上朝里张望。 就连与方无远不太合得来的莫晚晴也鼻翼轻动:“好香。” 方无远很是满意,他揭开锅盖,雪白松软的糕点上落着点点梅花,像一幅红梅映白雪的盛景。 他精心摆出一小碟,端着糕点踏出厨房,见众人眼巴巴地瞅他,大方地让开路:“里面都是你们的,梅姐姐盯着点风歇,别让他贪嘴吃多了。” “好哎!”三人齐声欢呼,闯进厨房,哈着气将烫手的糕点往嘴里塞。 就连莫晚晴也不能免俗,矜持地捏着糕点尝了一口,不知不觉间已是三块糕点下肚。 不过三块糕点,他便被风歇瞪着,嫌他吃得太多。 “……”莫晚晴看着风歇端着八九块糕点,将他刚拿起的第四块糕点也放了进去。 风歇这才满意,一转头却见梅娘叉着腰看他,只好哭丧着脸又将大半放了回去。 方无远撑着伞,隔开鹅毛大雪,端着一路飘香的糕点踏进梅林。 梅林中最高壮的那棵老梅树下,一道翩若惊鸿的烟墨身影在雪中舞剑,激荡的剑气将地上梅花扫起,又是一阵落英缤纷。 “师尊,徒儿做了些糕点,”方无远看向那道身影,毫不掩饰他眼中的灼灼爱意,却又在言惊梧看过来时瞬间收敛。 言惊梧收了剑,清冷出尘的谪仙少见的露出些许烦躁:“去分给梅娘他们。” 他径直掠过方无远,看也不看徒弟手中的精致糕点,便朝梅林外走去。 方无远连忙跟上,撑伞为言惊梧挡住风雪:“我做了不少,梅娘他们已经在吃了,这些是给师尊的。” 糕点的香甜气味顺着风飘进言惊梧的鼻息间,他肚中馋虫被勾动,面色依旧不为所动,冷冷拨开呈到眼前的小碟子:“若无他事,就去练剑。” 方无远一愣,只好收回碟子。他恍然意识到,师尊是真的下定决心要疏远他,好断了他的妄念。 但他的妄念又岂是这么轻易断掉的? 与师尊的偶尔亲近尚能缓解他心中燃烧的荒唐念头,如今见师尊拒他于千里之外,反倒更加助长了他心里的火。 方无远的妄念愈燃愈烈,他恨不得烧毁一切礼法纲常,叫这冷冰冰的仙尊再也顾不上什么礼法,眼里心里只有他一人。 第78章 盛怒 一连几日,方无远好似对言惊梧的刻意疏远毫无察觉,依旧如往常一般往师尊跟前凑。 “师尊,我来吧,”方无远想接过衣服为言惊梧更衣,却被言惊梧面不改色地拨开他的手,自个儿穿好了衣服。 他想为刚洗漱过的言惊梧擦去手上的水珠,只见言惊梧用灵力瞬间烘干水珠。 方无远又拿过玉冠,想为言惊梧绾发,梅娘推门而入,接过了方无远手中的玉冠。 “这里有梅娘,你出去吧,”言惊梧看向铜镜里的自己,漠然说道。 这样的情景一连发生了几日,方无远不死心地站在屋内,左看右看,实在没什么他能为师尊做的,只好退了出去。 见方无远离开,梅娘才开口问道:“仙尊这是与阿远怎么了?” 师徒二人别扭的氛围她早就察觉到了,但实在想不明白一向心牵阿远的仙尊,为何会忽然变成这幅模样。 “可是阿远做错事,惹仙尊不快了?”不待言惊梧回答,梅娘自顾自地说道,“仙尊不是已经罚过阿远抄书了吗?为何还与阿远置气?” “……”言惊梧沉默不语。他原以为抄过清心诀,方无远的心思能歇一歇,谁知罚抄书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言惊梧冷脸蹙眉。方无远平日为他做惯了这些事,他自己也早已习惯,直至如今得知徒儿的心意,他才恍然惊觉,他们往常的相处实在过于亲密。 果然是他做得不好,让徒儿会错意,生出不该有的情愫。 “仙尊……”收了方无远好处的梅娘还想再劝,却被言惊梧截住话头。 “既然无事,便出去吧,”言惊梧眉眼间是连日未褪的烦躁,这让他周身气质愈发冷冽。 梅娘不敢多言,讪讪地退了出去,独留言惊梧一人心乱如麻。 他默默对镜叹气。徒弟真是越大越难养,且不说师徒相恋于礼不合,他与徒弟朝夕相对,若是因他的无意诱导迫使徒弟对他动了情…… 当权力不平衡时,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暗示,下位者的接受会是完全心甘情愿的吗?阿远能分得清他的心意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吗? 倒不如他姿态冷些,让徒弟醒悟过来他对他并无半分额外情意。 屋内的言惊梧在自己的胡乱猜测下愈发坚定了疏远方无远的决心,而独自离开的方无远,心里的妄念却因无法亲近师尊越烧越旺,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得灰飞烟灭。 他可以做师尊期待的徒弟,也想成为师尊那样的人。唯独在情爱之事上,只要有一丝机会,他绝不会放弃独占师尊的可能。 方无远快步回了自己屋内,找出他前些日子在风雁回处换的杯子。自从回到映歌台后,他一直因被师尊看穿他的僭越心思而惴惴不安,倒是把这东西忘了。 天青色在纯白杯身上勾勒出梅枝的傲气雅致,杯中皆是瓷白,一点颜色也无,却会在注入茶水时升起花瓣脉络清晰可见的红梅。 这东西精致又罕见,师尊定然会喜欢。 他泡好茶,满怀期待地送去言惊梧练剑的老梅树下。 “师尊,徒儿泡了些茶,”方无远看向自他出现后,剑气便有些凌乱不成章法的言惊梧,心底升出快意。 师尊是在为他心烦虑乱。 言惊梧杂乱的剑气被方无远的高喝惊扰,竟是失手在老梅树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 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他一向将剑气控制得很好,除了偶尔扫落枝头梅花,不曾伤过四周梅树一分一毫。 言惊梧自知此刻心境不宜练剑,无奈收剑归鞘。 风歇化作人身,轻快地跑向石桌旁。他们一干人都看出这师徒俩最近闹矛盾了,极力地想缓和两人之间的气氛。 风歇看向杯中,轻咦一声:“阿远用梅花泡的茶?” 方无远摇摇头:“只是师尊平日喝的普洱茶。” “但这茶水里分明有朵梅花,”风歇不信,以为是方无远哄骗他。 方无远瞥见一旁缓步走来的师尊面色如霜,圆眼中却流露出些许不显眼的好奇,才笑着解释:“这是杯中梅,茶水中没有梅花。” 见风歇不大明白,他将一杯茶水推给风歇。 风歇疑惑地接过茶水喝下,仔细回味一番:“我分明见杯中有梅花,为何喝下后并未尝到梅花?” 方无远笑而不语,端起茶壶往风歇的杯中添茶水,而随着水流落进杯中,梅花仿佛藏匿在杯底一般,自下而上缓缓浮现。 风歇看得目瞪口呆:“这这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连着几日不假辞色的言惊梧也被勾起兴致,坐在石桌旁问道:“杯中可是有什么阵法?” 听着师尊终于愿意主动与他搭话,方无远脸上溢出藏不住的欣喜。他摇摇头:“这是世俗界的工匠所做。” “既是世俗界的工匠所做,你又是从何处得到的?”言惊梧隐隐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凝眉问道。 风歇停了喝茶的手,将茶杯重放回石桌上。他看看言惊梧,又看看方无远,连忙悄悄溜走,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方无远暗叫不好,他还没编好谎话去解释这杯子的来历。他抬起眼皮瞥了眼言惊梧,眼看师尊再次恢复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一时间脑子停住,怎么也想不出借口来。 只好实话实说:“是师叔祖给的。” 言惊梧推开茶杯:“他无缘无故给你这个作甚?” 方无远识海中闪过无数应对之策,却没有一种有把握躲开言惊梧的察微知著,既能合理解释杯子的由来,又能瞒过梁渠的事。 他索性避过这个话题:“师尊喜欢吗?” 言惊梧抿了口茶水,并不回答:“你若有闲心,不如去练剑,倘或实在不喜练剑,那就去与洄舟修习医术。” 方无远猛地抬头看向言惊梧,他竟不知他的师尊已经打起将他送走的主意:“师尊要将徒儿送走吗?是这杯子不讨师尊欢心?” 他的脸上涌起难掩的戾气,忽而拂袖将桌上杯子统统扫到地上,瞬间发出尖锐的瓷器碎裂声。 转眼,六个精致的杯子只剩下言惊梧面前的那一个还完好无损。 “你发得什么疯?!”言惊梧被乍然碎在脚边的瓷杯吓着,蓦然起身,难以置信地质问。 “这杯子不讨师尊欢心,那便不要了,只求师尊别送走徒儿,”方无远慌乱地抓着言惊梧的衣袖哀求道,眉间戾气与绝望交织。 言惊梧看得心惊,他记得阿远说过想同时修习剑道和医术,他只是以为两人此刻不适合待在一处,未曾打算赶走方无远,为何他的徒弟如此惊慌? 他知道阿远害怕被抛弃,他原当是阿远的童年遭遇留下的阴影,但此刻看来似乎并非如此,一定还有其他原因…… 不待他答话,方无远忽而笑了,自顾自地说起自己的猜测:“是因为徒儿心悦师尊,师尊便要送走徒儿吗?” 他直直地盯着言惊梧,眼中炽热爱意险些将言惊梧灼伤:“师尊到底为何不肯接受徒儿?” 他踩着地上的碎瓷,一步一步逼向言惊梧:“当真是因为师徒名分吗?” “还是因为……”方无远伸手拂落言惊梧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梅花,“师尊早就心有所属?” 言惊梧闻言,一时心绪起伏,竟又说不出话来,愣怔地看着方无远逐渐靠近,僭越地胡言乱语。 “让徒儿猜猜,师尊的心上人会是谁呢?”方无远轻笑,看似不在乎的神情下藏匿着能将人撕得粉碎的惊涛骇浪,“是被师尊引为知己的衡玉仙尊?还是为师尊送雪折梅的师祖……” “放肆!” 方无远的话音刚落,一个巴掌重重地落在脸上,他的脸颊瞬间红肿,连嘴角都破了皮。 “你当人人都与你一般龌龊?!”言惊梧气得眼前发黑,以手支着石桌,跌坐在石凳上。 他和衡玉是至交好友,与师尊更是只有师徒情分,缘何在方无远眼中,他与他钦佩敬仰的师尊和君子之交的好友都成了不清不白的关系? “原来师尊也觉得我的情意龌龊至极,”方无远被这一巴掌打得清醒了些,他后悔自己的口不择言,又因着言惊梧的话如坠冰窖。 方无远自嘲一笑,喃喃自语:“徒儿也觉得自己的情意卑劣不堪。” “是徒儿脏了师尊的眼,”他转身离去,只留言惊梧一人坐在梅林中,久久缓不过神来。 听了风歇报信的梅娘焦躁不安地守在梅林外,不知过了多久,忽见方无远失魂落魄地自梅林中出来,一侧脸颊红肿,嘴角处还有些微血迹。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方无远,仙尊竟然打了阿远? 她忙迎上去,想带方无远去冰敷伤口,却被他拒绝,只能目送他魂不守舍地离开。 梅娘有些生气,转身进了梅林。方无远是仙尊的徒弟,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弟弟。 阿远年轻气盛,难免有些言语顶撞,仙尊有什么话不能好好教?怎么还与阿远动起手来了? 她踏进梅林,却见言惊梧孤身独坐,强忍着无法纾解的怒气。 清冷仙尊以肘撑在石桌旁,一手握拳,双眼紧闭,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薄唇抿成一条直线,额头与脖颈处爆出青筋,一副随时会被气晕过去的样子。 梅娘看得心惊,自她开了灵智,她见过的言惊梧向来是沉稳持重的,只偶尔会在私下无人时有些小孩子气的爱好,她从未见过言惊梧与人生气。 阿远到底做了什么,能让一向清冷淡漠的仙尊生出如此大的怒气? 梅娘犹豫不敢上前,一时间不知该先去劝解哪个。 第79章 涂药 直至夜幕笼罩着梅林,风吹来片片雪花,言惊梧坐得浑身发麻,才渐渐缓过神来,勉强平息了心中怒气。 他纵然因方无远无端歪曲他与旁人的情谊愤怒委屈,但万千杂乱的思绪到底被爱徒之心压了下去。就算阿远出言不逊,也是他先疏远阿远,毁了阿远的心意。 他看向石桌上仅剩的最后一个杯子,小心翼翼地将杯子捏在手中。风雁回喜怒无常,也不知阿远以何条件换来这套杯子讨他开心。 可如今,他徒弟的心意大半都成了地上的碎瓷。 而他不仅冷漠地拒绝了阿远的心意,甚至还打了他。 言惊梧看向他挥出巴掌的那只手,盛怒下的他用的力气并不小,他隐约记得阿远的嘴角还有血丝流出。 他怪自己太不冷静,竟被方无远的三言两语激出这么大的火气。这还是第一次,他与方无远动手。 那可是他一手带大的徒弟,他怎么就下得去手? “你当人人都与你一般龌龊?!” “徒儿也觉得自己的情意卑劣不堪……” 言惊梧恨不得将他脱口而出的气话咽回肚子里。他从未觉得阿远的情意卑劣不堪,他只是以为阿远的情意不该放在他身上。 他是他的师尊…… 言惊梧咬着下唇,后悔不已。阿远还小,不过一时爱慕给错了人……他毕竟是他的师尊,徒弟有做得不对的,他自该耐心教导才是。 “梅娘?”言惊梧心绪逐渐平静下来,起身正要离开,却见梅娘站在他身后,不知等了多久。 但他只惦念着挨了他一巴掌后,失魂落魄离开的方无远:“阿远呢?” 梅娘一愣,她一直守在此处,并不知晓方无远去了哪里。 及时出现的风歇回答了言惊梧的问题:“阿远独自坐在通往山下的长阶上发愣,太阳下山后便回房休息了,想来已经睡下。” 言惊梧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见两人还担忧地围在自己身边,他心平气和地开口:“我没事,你们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梅娘与风歇面面相觑,跟着言惊梧出了梅林,眼看言惊梧朝方无远房间走去,这才松了口气。 “仙尊应当不生气了吧?”梅娘问道。风歇与言惊梧心意相通,他能感知到言惊梧的情绪。 “仙尊还在伤心,但已经不生气了,”风歇拍拍胸口,一副被吓到的样子,“自打我做了仙尊的剑灵,还是第一次感受到仙尊这么大的怒气。” 言惊梧盛怒的那一刻,风歇剑体也跟着嗡鸣不止,若非风歇及时控制,只怕顷刻爆发出的剑气能将整个梅林夷为平地。 “仙尊在伤心?”梅娘疑惑,“阿远到底做了什么?他是怎么惹得仙尊又气又伤心?” 风歇摇摇头,他只能感知言惊梧的情绪,但并不能知晓言惊梧的所思所想。 “仙尊去找阿远了,他们应该会和好吧?”梅娘叹气。 这师徒二人还是头一次闹别扭,这两天映歌台上的气氛都变得不似往常那般和谐,让她觉得她多为仙尊做些什么,就像是在帮着仙尊疏远阿远。 “希望如此吧,”风歇抿了抿嘴。仙尊这些天的情绪太过复杂,已经不是他一个小小剑灵能想明白的,只盼着师徒俩早些重归于好。 “轩郎呢?”风歇好奇问道,连一向黏着他的莫晚晴今个儿也不见了踪影,“怎么不见轩郎跟着你?” “喏,”梅娘示意风歇回头看去,“这不是来了嘛。他俩不知怎么忽然对切磋很感兴趣。” 四人讨论着言惊梧今日的盛怒,又看了看方无远的房间方向,实在猜不出个结果,只好各自结伴回去休息,等明天一早再看这师徒俩是何反应。 漆黑的房间里,只有言惊梧做的彻夜不灭的一夜心不断跳动着,发出微弱的光芒。 心如死灰的方无远闭眼假寐,白日里师尊的话不断回响在他耳边,让他死皮赖脸去与师尊亲近的热情消散了。 原来师尊也觉得我的情意龌龊……他自嘲一笑。 他早就知道的,他不该将他的心思显露在师尊面前,谁曾想,一次醉酒便将他苦苦隐藏的情爱全都暴露了。 眼下的情景,难道真的要遂了师尊的愿,不甘地被送至他人门下吗? 就在他暗自思索时,蓦然察觉屋内有人闯入。方无远警惕心起,正要睁眼,却嗅到一阵熟悉的清冷梅香。 是师尊? 方无远愣怔过后连忙放松身体,他还不知如何面对师尊,自然不愿睁眼。 一阵寒气靠近他床边,让方无远的思绪逐渐发散。 师尊身上的寒气好重,是刚从梅林回来吗?师尊在梅林坐了多久?师尊深夜来此是要做什么? 忽而,一个冰凉的手沾着湿稠的药膏点在方无远红肿的脸颊上,动作轻柔地将药膏缓缓推开。 原本红肿热痛的脸颊随着药膏抹开,热意和痛感也消散了些。 师尊是来为他涂药的? 方无远心里的火重新燃起。 仔细想想,医剑双修原是自己说的,或许师尊并没有打算将他送走,只是想他俩能分开些时日,好让他歇了对师尊的僭越念头。 倒是他……师尊为人正派,言行如一,他偏去污蔑师尊待师祖和衡玉仙尊的心意,师尊除了生气,会因他的曲解而伤心吗? 虽然衡玉仙尊确实对师尊有别的心思,但师尊待他却无半分旁的念头。 方无远察觉到师尊为他涂完药后,又给他掖好被角,好似他儿时做噩梦时,师尊总是彻夜守在他身边。 他鼻子发酸。他的师尊是天底下心肠最软的人,哪怕他出言不逊,哪怕他多有冒犯,师尊最后都会原谅他。 这样好的人……他如何不想独占? 方无远思绪万千,那冷冽梅香一直萦绕在他鼻息间,他感受到师尊在看他,只能一动不动地躺着。 言惊梧坐在一旁,看着他的徒儿脸颊红肿,一想到那是他动手打的,心里便十分不好受。 他的小徒儿不知不觉就长大了,到了情窦初开的时候。 是他这个做师尊的没教好,才让他的徒儿一番痴心给错了人…… 他轻叹一声,想摸摸方无远的伤,又想起刚刚涂完药,不能再把药膏蹭掉,只好收回了手。 方无远不知言惊梧在他床边坐了多久,他早已在让他安心的梅香中睡着了,可惜第二天醒来时,身边并不见言惊梧的身影。 他起身下床,再没昨日的失魂落魄,满是仗着言惊梧对他狠不下心来的势在必得。 方无远正要穿衣,余光却瞥见桌上的一碟肉骨头形状的糕点。他捏起一块尝了尝,是甜的,没有那些奇怪的口味。 方无远已经消了肿的嘴角溢出笑。师尊哄人的手段还是这么老套。 但对他来说很是管用。不是这手段如何得他心意,而是因为那人是他的师尊。 方无远一扫昨日的阴霾,嘴里叼着糕点出了门,却见梅娘等人正眼巴巴地在屋外等着。 “和好了吗?”梅娘殷殷地看向方无远。 “应该和好了吧?”风歇猜测,“阿远昨个儿做什么了?仙尊生了好大的气。” 方无远摇摇头。师尊虽然对他狠不下心,但师尊也有他的坚持和规矩,他俩的事哪里是那么容易“和好”的? 梅娘等人十分失望,跟着方无远一起愁眉苦脸地叹气。 “就算和好不了,也别气你师尊了,”梅娘担心地打量起方无远还有些发红的脸颊,“且不说仙尊昨个儿险些被你气晕过去,你自己挨这一巴掌也不好受。” 方无远这才想起他昨天失魂落魄离开前,言惊梧的脸色极为难看,整个身体都在难以自抑的怒气下轻颤。 他伤了师尊的心,却还是师尊自己消化怒气,又来为他涂药。 方无远心里很不是滋味,愈发后悔昨日的口不择言。 他明知师尊对师祖尊敬钦佩,却因他不曾参与师尊的过去而生出嫉妒之心;他明知在师尊眼里,衡玉仙尊只是他的至交好友,师尊并不知衡玉仙尊的心思…… “我去找师尊,”方无远急匆匆地直奔言惊梧房间。是他惹师尊伤心生气,他怎么能让师尊独自咽下这些不快? “师尊!”方无远推门而入,只见言惊梧正坐在铜镜前发呆,手中摩挲着他削的那支梅簪。 他记得赵前辈说过,师尊很喜欢这支梅簪,一连几天都戴着它,就连他醉酒的那天晚上,师尊戴的也是这支梅簪。 只是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这支梅簪。 言惊梧侧头看向他,自以为不着痕迹地将那梅簪藏在袖间。 “师尊……”方无远快步行至言惊梧身旁,轻唤了一声,“徒儿知错,是徒儿胡编乱造,口不择言……”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言惊梧打断了:“那杯子我很喜欢。” 他从储物戒中掏出仅剩的那一个:“阿远有心了。” 方无远得了一句夸赞,正欢喜时,却听言惊梧继续说道:“以后不必再费这些心思,别再把你的情意放在我身上。” 以为峰回路转的方无远如遭雷击。师尊这是,明明白白地拒绝了他? 第80章 离开 屋内的静谧加大着方无远的不安和焦躁,他怎么可能不把心思和情意全都放在师尊身上? 若不是想与师尊亲近,他苦苦挣扎不被魔气和梁渠诱入魔道是为了什么? 他重生一世,大可以过得比前世更轻松自在,成魔称尊,唾手可得而已。 但这些话他一个字也不能说,只要说出来,他与师尊再没有任何可能。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师尊想吃什么?徒儿去给您做。” 言惊梧低眉,捏紧袖中藏着的梅簪。他枯坐一宿,思来想去都觉得不如快刀斩乱麻,早些说个清楚,彻底断了阿远的念想。 他怕时间拖得越久,他越狠不下心来,纵容阿远在这条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阿远,别再将你的情意放在我身上,”他以为方无远没听清楚,轻声而坚定地又说了一遍。 方无远敛去脸上难看的笑,无知无觉地露出些癫狂。他死死盯着背对着他的清冷身影,心间的火好似被一盆冷水浇下。 但这火早已烧成燎原之势,岂是一盆冷水就能浇灭的? “师尊,”他向前走了两步,想要靠近言惊梧,却见言惊梧身体一僵,旋即起身避开。 言惊梧依旧背对着他,他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来师尊是在躲避他的亲近。 方无远收回下意识想要拉住言惊梧衣袖的手。 接二连三地被师尊刻意疏远,冷漠相待,反倒让方无远逐渐冷静下来。 如今的师尊,对他除了师徒之情,并无半分额外情意。他的爱慕落在师尊眼里,是僭越,是自责,是负担。 师尊自从得知他的心意后,根本不肯与他像往常那般亲近,这让他完全失去了诱导勾引师尊的机会。 与其让师尊躲着他,还不如使他们之间的关系回到从前,让师尊以为他又重新做回了尊师重道的乖徒弟,从而对他放松警惕,他才好做下一步打算。 方无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面前的修长身影。来日方长,只要还能亲近师尊,他会让师尊的心完完全全地落在他身上。 “师尊,论道大会召开在即,徒儿想去药宁宫修习一段时日,学些适宜木灵根的功法,”方无远嘴上退让,眼中却是灼灼爱意。 可惜言惊梧背对着方无远,并未察觉方无远的阳奉阴违,只当他的徒儿听懂了他的意思,想换个地方将这段错误的爱慕淡忘。 且方无远的提议也很合理。他是水灵根,虽因着李凝月是木灵根,对木系功法知晓甚多,但毕竟自己没有亲身修行过,远比不上郑洄舟教得有经验。 至于映歌台上其他人,两个妖修,两个剑灵,也实在没人能在这方面教一教阿远。 “那就去吧,”言惊梧点头应允,又忍不住多叮咛几句,“论道大会只是切磋,不要太在意名次。” 他还记得方无远三年前为了证明自己偷跑去无声涧的事,修行练功确实重要,但也不可好胜心切,急于求成。 “是,”方无远嘴上应下,心里却对龙血果势在必得。 他怕被师尊看出他的假意退让,不敢再与师尊多言,行礼告退,去藏书阁还了书后直奔药宁宫。 药宁宫不似映歌台被皑皑白雪覆盖,这里四季如春,漫山遍野种满五颜六色的灵植,每隔一段路便有一块药圃。 药圃边各有一位药宁宫弟子看守。药圃里种的有些草药带着毒性,这是怕其他峰的弟子来串门误摘,也是为了防止不小心闯入的灵兽误食。 “方师叔来了,”在药圃里忙碌的药宁宫弟子抬头擦了把汗,与方无远笑着打招呼,“是来找郑师伯的吗?” “是,”方无远回道。 方琼枝只收过郑洄舟做亲传弟子,但她的内门弟子不少,很多已至元婴,桃李众多。唯独郑洄舟忙于药宁宫的大小事务,门下弟子寥寥无几。 那弟子左瞧右看,见四周再无他人,起身与方无远说起悄悄话:“大师兄逃了太多问道山的课,郑师伯正在罚他,方师叔要不晚点再去?” “蒋道全?”方无远想起那日给宋折兰送银簪时遇见的比他小不了几岁的少年道长,性格很是活泼。 “正是蒋师兄,”那弟子比了个“嘘”的手势,“大师兄好面子,偏是个守不了规矩的性子,若是被我们看到他受罚,定然会恼我们的。” 那弟子正说着话,方无远的思绪飘回了映歌台。师尊也是个脸皮薄的,但师尊不似蒋道全,他最是守规矩,像个古板的儒生。 方无远嘴角上扬。这世上不过几个人知晓他师尊私下有些小孩脾气,贪嘴、爱看话本、还会在储物戒里收些稀奇古怪、七零八碎的小玩意儿。 他想起言惊梧板着那张冰块似的脸,一本正经咬糖葫芦时的样子,便觉得他的师尊实在招他喜欢。 “方师叔要在此等等吗?”那弟子并未发现方无远的走神,继续问道,“大师兄出来会经过这条小路。” “那就等等吧,”方无远并不着急,他是为了让师尊安心而来的。 既然师尊要他断了心中妄念,才肯与他亲近,那他便给师尊自欺欺人的机会。 “你这草药种得不错,”方无远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打量起了生机勃勃的药圃,说着还随手薅了几株。 那弟子欲言又止,正要劝他有些草药有毒,但见方无远手法熟练,似乎比他这个医修还了解得多,想起方无远以前没少来药宁宫找郑师伯求教,无奈住嘴。 方无远摘了十几颗草药,有他结丹用的灵植,也有一些毒草,以备日后出门之用。 “方师叔好!” 他刚薅完草药,忽听远处传来一声呼唤,他抬眼看去,是蒋道全出来了。 “师尊在里面,”蒋道全御风急急冲来,径直掠过方无远停也不停,“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而随着蒋道全话音落下,一根捣药杵从后面飞了过来,砸在来不及躲闪的蒋道全背上。 “嘶——”蒋道全发出一声痛叫,面部扭曲,龇牙咧嘴地御风跑得更快。 方无远好奇看去,原来是郑洄舟黑着脸扔出来的捣药杵。 一旁看守药圃的弟子大气都不敢出,忙捡起捣药杵,小心翼翼地托方无远带去郑洄舟那里。 方无远掩下心中好奇。他与师尊向来和睦,师尊也待他极好,他还从未见过师徒之间像郑洄舟和蒋道全这般相处的。 他正沾沾自喜于师尊待他的宽容,刚踏上药宁宫正殿,一见到郑洄舟,就被眼尖的元婴医修戳穿了。 “你嘴角怎么了?”郑洄舟问道。 方无远的脸颊虽然已经消肿,但嘴角破皮处还未好全,被郑洄舟一眼看出来了。 “……”方无远不愿说。他此刻忽然也能体会几分蒋道全的好面子,这么大的人,还被师尊体罚,说出去那得多丢脸。 郑洄舟却是自顾自地随口猜测:“总不会是四师叔打的吧?” 却见方无远沉默不语,像是默认了。 郑洄舟震惊,他分得出方无远脸上的伤是挨了一巴掌:“你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四师叔竟然会打你?” 他露出十分八卦的神色。四师叔看似冷漠严厉,但对小辈极有耐心,从不体罚弟子,一定是方无远做了十分叛逆的事,才会气得四师叔冲动动手。 方无远不愿说。他总不能将他那点心思宣扬得人尽皆知,他脸皮厚不在意,但师尊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改不好,愈发疏远他? “你该不会是被四师叔赶出来的吧?”郑洄舟幸灾乐祸地问道,“可有好几个弟子惦记着去做四师叔的徒弟,不知四师叔可有意再收几个弟子?毕竟你都这么大了,他也不必把心思全都放在你身上。” 这话踩到了方无远的逆鳞,他决定从郑洄舟这个老抠门这儿多薅点草药。 “我与师尊结了师徒契,他不会再收亲传弟子,”方无远既已确认言惊梧对他狠不下心,便颇为有恃无恐。 郑洄舟恍然大悟似地笑了一声:“我怎么把这事忘了?四师叔还真是疼你。” “那你来我这儿作甚?”郑洄舟终于问起了正经事。 “我想医剑双修,”方无远说明来的目的。 郑洄舟闻言,严肃了几分,他蹙眉沉思:“虽说医修为了保命都会额外再修习其他攻击性强的术法,但大多专精医术,不会有其他成就。” “杀人之术如何与救人之术相融?”他发出质问,“若抱有杀人之心,仁心不存,医道也会沦为杀人的工具。” “若当真有仁心,毒术也能救人,”郑洄舟早知方无远对毒术颇为精通,刻意提点道。 方无远若醍醐灌顶。修道先修心,就像师尊的剑,强的并非剑术,而是剑心和剑意,他若要医剑双修,难的不是医术能否达到至臻之境,而是他缺少一颗医者仁心。 医者仁心……他前世修习毒术是为自保,为杀人,从未救过人。他清楚自己的本性,师尊面冷心善,他却完全相反。 就算没有魔气驱使,他也只是在扮演师尊心中的好弟子。对他而言,剑心易得,仁心难有。《 》 80-90 第81章 被骗 药宁宫的空气中弥漫着浓而和缓的草药香,正殿门前,几只胆子大的灵兽绕着郑洄舟蹦蹦跳跳。 郑洄舟收起方无远送回来的捣药杵,见方无远脸色沉郁,生怕打击到他,连忙指了另一条路:“你既已结成本命法器,不如先看看怎么把它与你的剑道相融。” “至于医者仁心,”他顿了一下宽慰道,“你原是剑修,此事还得慢慢来,也有医修一辈子也没什么医者仁心……” 方无远听得出郑洄舟的未尽之言,道心落了下乘,如何修炼也窥不到大乘期的门槛,只能止步于化神。 “仁心”,这东西听上去就不像方无远会有的。 “郑师兄,论道大会召开在即,我想再学些品阶高的木系功法,”方无远说道,学医的事可以慢慢来,但论道大会却耽搁不得。 郑洄舟一时无语:“只剩下七天就是论道大会,你这会儿才想起来学这些?” “师尊有教过一些,”方无远连忙解释,“但想着郑师兄是木灵根,对此更为精通,所以特来求教。” 郑洄舟想想也是,四师叔再厉害也是水灵根,总有顾及不到的细节。他拍了拍方无远的肩:“药宁宫的学堂里有各品阶的木系功法,你自己先去看,不懂的地方随时来问。” 方无远并未与药宁宫弟子一起上课,郑洄舟也不知方无远哪些不会,不如让他自学,以他筑基期便能凝结本命法器的天赋,应当不成问题。 “是,”方无远应了一声。其实这些东西,他前世便已学过,只是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让他前世所学能在论道大会上展示出来。 他与郑洄舟告辞,正要离开,却听身后的郑洄舟忽然开口。 “若你愿意修习医道,以你的天赋,师尊在天之灵定然十分欣慰,”郑洄舟高声说道,少见地露出几分正经。 方无远的脚步停了一息,什么也没说,便继续朝药宁宫的学堂走去。 独剩郑洄舟形单影只地站在正殿门口。 他已经一个人守了药宁宫十几年,药宁宫的弟子们常常忘记掌管一峰事务的郑洄舟其实比大师兄卫世安还小几岁。 大师兄尚有掌门指点引路,他却只能自己摸索。即便有师伯师叔们的帮衬,偶尔还是会对大师兄心生羡慕。 他讨厌方无远那张脸,但因着方无远是师尊唯一的血脉,又希望他能像师尊一样行医济世。 仅从方无远自学毒术的天赋上来看,他像极了师尊…… “师兄!” 一个清脆的女声打断了郑洄舟一时的落寞,他又恢复平日里那副透着几分狡黠算计的抠门模样。 “师兄,论道大会备用的伤药准备好了。” 来人是方琼枝收的内门弟子,在方琼枝死后,一直由郑洄舟教导。 郑洄舟点点头,又与师妹说起了其他事。 而另一边,方无远拿了郑洄舟的手信,畅通无阻地在药宁宫的学堂内翻阅各种木系功法。 他前世的功法大多是自己在生死一线间悟出来的,此刻再看这些前人总结的早已成熟的功法又有新的体悟。 不过翻阅了四五本,方无远敏锐地发现这里的功法不仅大多是高阶功法,还是为医修量身制作的,在攻击的同时,还有通过吐纳调息从内锤炼体魄的效用。 他盘膝而坐,认真修习。若能完整修习这些功法,同时凝结两颗金丹的胜算会更大一些。 若要与师尊比肩,以他如今的修行速度还是太慢了。 映歌台上,皑皑白雪早已淹没方无远下山留下的脚印。 言惊梧坐在铜镜前,打量自己这张脸,始终想不通他到底做了什么,误导徒弟对他生出了爱慕之情。 他想起方无远曾经夸过他的容貌,难道那时的阿远就已经对他心生爱慕? “仙尊,”梅娘端着水进来服侍言惊梧洗漱,却见言惊梧又在摩挲那支梅簪。 她不清楚两人闹了什么别扭,只知方无远已经去药宁宫呆了六天,仙尊不会不让阿远回来了吧? “明个儿就是论道大会,是否要将阿远带回来?”梅娘试探问道。 言惊梧一时恍然,阿远已经离开六天了,他还以为阿远去了很久。 徒儿过于依赖他,他也早将徒儿的存在当成了习惯。 “下午再去带他回来吧,”言惊梧说道。他始终无法接受徒弟会对他心生爱慕,虽不愿与徒弟分离,但如今却是能躲一时算一时。 只是,映歌台仅方无远一个弟子,论道大会上,方无远是要代表映歌台上场比试的,若让他跟着药宁宫弟子出现,外界难免猜测方无远是不是遭他厌弃。 言惊梧叹气,是时候收几个内门弟子了。论道大会上若是有天赋心性不错的散修愿意拜入归鸿宗,可在论道大会结束后,让卫世安安排一次选比,从刚入门的散修和外门弟子中挑几个资质好的。 梅娘心不在焉地为言惊梧绾发:“仙尊,您和阿远到底怎么了?” 言惊梧轻叹一声,他的困惑思来想去也没个结论,或许旁观者清,梅娘能为他提供些思路。 “我待阿远,是不是过于亲近了?”他将方无远的错误心意全都归咎到了自己身上。 不想梅娘沉默半响,忽而退至一旁,跪了下去:“请仙尊恕罪。” “直说便是,”言惊梧为这事烦恼了好几天,一心想求个答案。 梅娘这才缓缓开口:“阿远已经十七岁了,仙尊待他还像他幼时那般,时常与阿远同塌而眠,举止亲密,就算是世俗界的父子,到阿远这个年龄,也该准备成家立业,自立门户,绝无这般亲密……” 她悄悄抬眼瞥向言惊梧,却见言惊梧还是那副清冷模样,叫人琢磨不透,只好硬着头皮大胆说道:“若非知晓仙尊品行,我还以为仙尊对阿远有些不一样的情意。” 梅娘时常看些断不会送到言惊梧面前的话本,见他们师徒二人那般亲密,没少往那方面多想。 但她深知仙尊性子,绝不会做出此等事来。她清楚仙尊只是想做个好师尊,却因着第一次教养徒弟,时常思虑太多。 仙尊为她开灵智,庇护她多年,她也想为仙尊排忧解难。 言惊梧垂眸不语,心中满是自责。果然是他没把握好分寸,才让阿远生出错误的爱慕来。 “是风雁回……”他面上平静无波,却是暗自懊恼,“那次自万类山出来后,他说阿远身上有魔气,叫我多亲近阿远,多留心阿远一些。” 他原也觉得阿远已是半大小子,再如以前那般亲近不太好,但风雁回说…… “……徒弟与师尊多亲近一些有何不可?你二十岁的时候不是也天天黏着我哥吗?” 言惊梧愈发自责。他此时才反应过来,二十岁的他还不如三年前的阿远心性成熟,这哪里是能作比的? 就算是现在,他依旧改不了那些幼稚习性,每每在徒弟面前无意显露时,便倍觉窘迫。 风雁回不是第一次诓他,可笑他竟以为风雁回有过徒弟,怎么也比他经验丰富,误信了风雁回的话,酿成今日之错。 一旁的梅娘恍然大悟,在言惊梧催动灵力扶持下缓缓起身。难怪阿远这么大了,仙尊还将阿远当孩子养,纵容阿远缠着他那般亲近。 难道这次吵架是仙尊终于发现不对劲,想调整他们师徒间的相处方式,却被阿远以为仙尊不要他了? “仙尊很喜欢这支梅簪?”梅娘继续为言惊梧绾发,低头瞥见他手里的梅簪。 自打言惊梧回来后,她时常见言惊梧把玩这支梅簪,却从来不曾戴过。 言惊梧看向手中梅簪,那梅簪算不得精致,仅是简单地削平,就连梅簪上的花,也是他用法术阻挠了败落之象:“这是阿远折来梅花削成的。” 梅娘了然。方无远总有很多奇巧的小玩意儿送到仙尊面前,但只这一个是他自己亲手做的,以仙尊对阿远的疼爱,自然极为喜欢。 “我为仙尊簪上?”梅娘问道。 她想接过梅簪,却被言惊梧拒绝了。 言惊梧将梅簪收进储物戒:“换个别的。” “是,”梅娘百思不得其解。仙尊还在生阿远的气?这又不是什么大事,阿远这么黏仙尊吗? 她自然不会想到,方无远如话本中的故事一般,对他的师尊抱着不一样的心思。而言惊梧也不是在生方无远的气,他是在自责自己没能给方无远正确的引导,才造成今日的局面。 言惊梧眸光深暗,神色冰冷,将一半因素算在了风雁回头上。 他确实有做得不合格的地方,但是诓骗他的风雁回就没有错了吗? 远在万类山的风雁回打了个喷嚏。他躺在树上,晒着太阳,抿了口从三师侄那里新得的酒,想起方无远身上的梁渠,有些担心被言惊梧看出破绽来。 又转念一想,他三年前就叮嘱言惊梧多留心方无远,三年过去了,言惊梧还没发现他徒弟是重生回来的,以他对方无远的信任,只要梁渠不作乱,估计很难被发现。 幸好方无远前世再怎么心狠手辣,对言四倒是顺从得很。 思及此,风雁回一边逗弄树下的粉毛巨鸟,一边悠哉悠哉地喝着酒,完全将此事抛在了脑后—— 作者有话说:风雁回(疯狂暗示):多留心你徒弟。 言惊梧(确信):多关心阿远。 —— 感谢在2023-10-24 11:46:12~2023-10-26 13:29: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裂川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2章 悟剑 药宁宫学堂内,郑洄舟正在检查众弟子的功课,忽然,他身后藏书室的门上被乍然冒出的藤蔓层层缠绕,直至整个门被包裹在藤蔓中,看不到一丝缝隙。 他惊诧回头,看向身后异状。 “这是怎么回事?”弟子们纷纷地围上来,好奇地观察着凭空冒出来的藤蔓。 “幸好咱们在上课,”有弟子庆幸道,“若是有人在里面,这可怎么出来?” 郑洄舟脸色一变:“方无远还在里面!” 众弟子一听有人被困,七手八脚地变出利器朝藤蔓上砍去,但却像砍在石头上面一样,藤蔓纹丝未动,利器全都卷了刃。 “这可如何是好?”众人面面相觑。 “要不放火烧吧?”有人提议,“我这还有点岳池山的好友给的九阳紫火。” 那人不待众人反应,便要动手放火,被几个年长些的弟子死死按住。 “你疯了?只烧起来的烟就能熏死里面的人,你是救人还是杀人?!” 那弟子挠挠头,连忙收了火:“我只想着藤蔓怕火,忘了这茬。” 郑洄舟凝眉仔细检查藤蔓。这藤蔓到底是什么变异品种,怎么刀斧都砍不断? 就在他靠近藤蔓时,紧紧缠绕在门上的藤蔓瞬间齐齐断裂,变成无数把利剑。 若非郑洄舟后退及时,差点被扎成刺猬。 不待他细想这又是什么情况,眼前大门轰然倒塌,一个玉树临风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 方无远挥动曲霞杖,门前对着众人的利剑纷纷化作虚影,没入曲霞杖中。 郑洄舟打量着他,见他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一边问一边心疼地检查倒在地上的门还能不能用:“这是怎么回事?” 方无远笑而不语,他将曲霞杖横拿,木杖瞬间变成三尺青锋。 “这是……”郑洄舟半信半疑地摸向方无远手中青锋,“你的本命法器还能变化?” 方无远不语,见众人好奇地看向他,但他却实在无法将自己的心得体悟说出来。 他总觉得他只是摸到了一个边儿,还未弄清楚他的曲霞杖能变化的缘由。 众人也不强求,化木为剑他们也是第一次见,若真是一条新的修行方向,也得等方无远自己摸索清楚了才行。 “那方才的动静是?”郑洄舟问道,又心疼起了他的门。 “第一次尝试,没把握好力道,”方无远后退两步,匆匆告辞,生怕郑洄舟让他赔钱。 他仅做过一次宗门任务,积蓄只有亲传弟子的那点月钱,至今都是在花师尊的钱。 不等郑洄舟发怒,方无远已溜至门外,迎面撞上了来接他的风歇。 “这是怎么了?”风歇看向方无远身后追来的郑洄舟。 方无远来不及拉着风歇逃跑,便被郑洄舟一把揪住了后衣领。 “跑什么?赔钱!”郑洄舟一声怒吼,吓得风歇抖了一下。 他茫然地看向阿远,只见方无远摇了摇头,这是在示意他身上没钱。 “我也没带钱,”风歇看着怒气冲冲的郑洄舟小声说道。 两人在郑洄舟的注视下,被迫进了学堂,坐在一旁等着梅娘送灵石。 学堂里,郑洄舟清了清嗓子,众弟子连忙正襟危坐,仿佛刚才的混乱并未发生过。 “是谁拿了九阳紫火?”郑洄舟板起脸,锐利的目光扫过堂下众人,“交出来!” 众弟子噤声,垂头不语,方才提议放火烧的弟子哭丧着脸站起来,手心中跳跃的正是九阳紫火。 郑洄舟完全不给那弟子开口乞求的机会,果断上前收走九阳紫火。 他手里的戒尺在桌子上敲了敲:“说了多少遍?不许玩火不许玩火!记不住是吧?万一起火,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方无远和风歇缩在角落里,没带钱的两人眼神飘忽,不敢与郑洄舟对视。 眼看着堂上的郑洄舟还在絮絮叨叨地教训玩火的弟子,梅娘一时半会儿也赶不过来,方无远和一旁的风歇咬起了耳朵。 “我师尊……”他想问一问言惊梧,但话还未问出口,却见风歇长长地叹气。 “仙尊最近在研究怎么能将我剥离,”风歇眉眼落寞,自他认了言惊梧为主,便与剑体一同融进言惊梧的剑意中,代替了言惊梧的灵根。 但这两日,仙尊忽而研究起了如何将剑灵从他的剑意中单独剥离。 风歇很是委屈:“仙尊不要我了吗?”他看不懂仙尊的心思,去问梅娘也没个结果,映歌台上只有方无远能明白仙尊那副冷情冷意的外表下藏着什么心思。 方无远沉吟一番,心中有了答案:“你还记得鬼城发生的事吗?” “不大记得,”风歇茫然,进了鬼城后的事情他统统没有印象,只知仙尊似乎因他陷入过昏迷。 “师尊是因你骤然离体而昏迷,”方无远为风歇解释一番,“师尊从前不知你对他的影响,但如今知道了,以他的心性,自然是要将这隐患解决。” 风歇闻言,干净的眸子里蓄满了泪:“所以,仙尊真的不要我了?” “那倒不是,”方无远否认,“师尊应当是想找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总不能让他将你完全融进他的剑意里。” 风歇想想也是,揉了揉鼻子,止住了哭声。若是完全融合,那他的灵体也会被彻底抹去,但仙尊追寻无上剑道,此事不解决就会成为仙尊渡劫飞升的隐患。 两人说话间,梅娘已经拿着灵石与郑洄舟还清了那扇被损坏的门的费用。 “走吧,”她领着二人出了药宁宫,“风歇也就罢了,阿远往后出门还是带些灵石和钱物吧。听望飞说,你们上次出门游历,你连买包子的钱都掏不出来。” “是,”方无远面上微赧,心中满是窘迫,连忙应下。 “明个儿就是论道大会,阿远准备得怎么样了?”梅娘问道,兴致勃勃地幻想着方无远打遍天下无敌手,就像仙尊一样,“你若能拿个魁首,定然很给仙尊长脸。” “我必全力以赴,”方无远嘴上谦虚,却对论道大会的魁首和龙血果势在必得。 三人回了映歌台,梅娘领着方无远径直去了梅林。 “几日不见,仙尊要考问你的功课,”梅娘说道,但并未过多叮嘱方无远。阿远与仙尊一样勤勉,在修行之事上从来不让仙尊操心,今日也只是例行过问。 方无远心思一滞,连忙调整好他的神态。 既然师尊要他歇了那些心思才肯与他亲近,那他必须扮演好规规矩矩的弟子。 踏入梅林,言惊梧正在老梅树下调息打坐。他双眸紧闭,姿态娴雅,梅花随风落在他的衣襟上,苍烟落照衬着一片绯红,映出几分风雅,几分清绝。 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梅树下的谪仙缓缓睁开眼,周身冷冽的气质让那双圆眼愈发清亮,就像那副不近人情的皮囊下却藏着一颗见过世间污秽后,依旧柔善坚毅的心。 “师尊,”方无远行至言惊梧面前,恭恭敬敬地低头行礼。再抬眸时,他的眼中无半分僭越之情,只有师徒情分内的敬慕,仿佛他从来如此。 言惊梧端坐于梅树下,并未起身。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方无远,想从徒弟的神色中看出些破绽。 但任他如何观察,方无远一直是那副不曾逾矩的姿态。 言惊梧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让徒弟离开几日是正确的,末了又免不了自我劝诫一番。是他先前与徒弟过于亲近,才让阿远生出这番心思来,往后需多加注意,再不可误导阿远。 清冷出尘的仙尊不曾有过男女情爱,他哪里知道一个人心中的执念与爱欲并不是那么容易消解的。 “在药宁宫待了几天,可有体悟?”言惊梧问道。他虽未修习木系功法,但李凝月是木灵根,为了封天剑阵能发挥出最大威力,他也没少了解这些。 方无远的手中显现出曲霞杖,只见他心念一动,曲霞杖竟幻化出剑形,但仔细看去,那剑形下藏着的还是一根细木。 一旁梅娘很是惊讶:“阿远的本命法器能变形?” 本命法器大多是定了形的,就算变形,也顶多能从木杖化作藤蔓,少有以木杖化作剑器的。 若能随意化形,那日在鬼城拉着风歇逃跑时,方无远送到李望飞手里的便不会只是曲霞杖的枝丫。 “并非变形,”方无远说道,少见地露出几分困惑,“徒儿心有所感,却总是朦胧隔着一层雾,不大分明。” 言惊梧了然。阿远这是摸到了剑意,但心中又悟得不大分明。 他远远看向方无远的曲霞杖,思索片刻,骤然纵身而起,随手折下一截梅枝为剑。 “来,”言惊梧周身剑气激荡,让他的衣袂无风自动。 方无远手持曲霞杖所化青锋,全力以赴使出他所学剑术,根本不担心他如今的修为能伤到言惊梧。 果然,两人同时出手,不过一回合,言惊梧手中梅枝挟带生生不息的无上剑意,挑飞了方无远的剑。 方无远愣怔地看向插在地上的剑,虎口处被震得发疼。他想过师尊的剑意超群,但没想到他竟然连一招都撑不住。 这就是大乘期的剑修吗? “继续,”言惊梧示意。 方无远正要去捡他的剑,却被言惊梧划出的一道剑气逼退。 “师尊?”他疑惑地看向言惊梧,不解师尊意欲何为。 言惊梧并不回答,手中梅枝再次凝聚剑气,直冲方无远而来。 方无远来不及反应,狼狈地在地上打了个滚,躲开言惊梧的攻势。他能看出师尊有意指点他,但他手中无剑,如何使得出剑招? “手中无剑,便使不出剑招吗?”言惊梧看穿了方无远的心思,他丢弃梅枝,攻向方无远,用的依旧是剑术。 方无远恍然凝眸,攻向他的师尊本身就像一把能斩断所有荆棘的利剑。 师尊有剑骨加持,能以身为剑,但他手中无剑,便完全使不住剑招了吗……—— 作者有话说:言惊梧(冷酷):别爱我,没结果。我们只是好师徒。 方无远(真诚眼):好的呢师尊。 言惊梧(欣慰):好徒弟。 方无远(真诚眼):师尊~ 方无远内心os:嘻嘻师尊真好骗,就要喜欢师尊就要喜欢师尊(星星眼) 第83章 论道大会 映歌台梅林之中,梅花无风自落,未曾沾地,便被吸纳至方无远掌间,逐渐凝成剑形。 这剑看似花哨无用,一打就散,实则…… 方无远提剑迎上言惊梧的攻势,花剑在顷刻间化作一场落英缤纷,红梅飘至两人发间衣上。 实则也确实无用。 方无远向后疾退,蹙眉疑惑。他原以为这就是他的剑道,此刻十分不解他以花瓣凝成的剑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是师尊的剑意太过强悍,还是他悟错了剑? 不待他深想,言惊梧再次出手:“来!” 眼看师尊的剑气近在眼前,方无远避无可避,情急之下竟是随手拈过空中飘着的一片花瓣,夹杂他的剑意攻向言惊梧。 剑意? 方无远一瞬恍然,终于破开了那层隔绝剑道的迷雾。 万法相通,道蕴其中,天下之物,皆可为剑。 这便是他的剑意,天下之物,皆可为剑。 他前世在泥潭沼泽中苦苦挣扎,虽习剑术,但手中兵刃用的并非全都是剑,在这些磨难的基础上,今生又见药宁宫的功法可攻可疗,不拘于一形一式,这正暗合“万法相通”的道。 言惊梧见方无远神色有异,收放自如地散去那些即将落在方无远身上的剑气,静静地站在一旁等着方无远冥想悟剑。 方无远双眸紧闭,神念离体,游于天地。他闻过花香,见过绿树,看到清澈见底的河水中鱼儿自由自在地打着圈,岸边的石头经年累月地接受风雨的锤炼…… 他的神念完全外放,于天地万物中看到了不一样的剑理,动静相融,各行其道,又殊途同归,融于大道。 方无远蓦然睁眼,鬼剑瞬间出现在他手里。 他随手挽了个剑花,看向一旁的师尊:“多谢师尊。” “阿远小小年纪便能悟出剑意,你的天赋并不差,以后莫要妄自菲薄,”言惊梧赞许地说道。 “是,师尊,”方无远明白言惊梧所言,他在万类山中对宋家姐妹凶相毕露,但其实,宋折桂的天赋上乘,他也不差,只是他太想独占师尊,才会生出嫉妒。 言惊梧又少不了叮嘱几句:“明个儿就是论道大会,切忌争强斗狠。” 他看似平静无波,却是忧心忡忡,很是担心明个儿的论道大会上,方无远会受魔气影响。对他而言,他的徒弟能平平安安的,便一切都好。 “是,”方无远口头应下,并未往心里去。顾飞河已死,能牵动他身上魔气的最大因素早就消除,他此刻只有对龙血果的势在必得。 言惊梧的眉眼间闪过一抹忧色。他自然看得出徒弟的志得意满,这让他对明日的论道大会更加放心不下。 他无声叹气,只能明个儿多注意阿远了。阿远身上有魔气的事不曾在归鸿宗扩散,若是在论道大会上一念入魔,岂不是天下皆知? 在世人眼中,清宴仙尊不能有一个入魔的徒弟…… 言惊梧收起万千思虑。世人如何看待与他何干?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护好他的弟子。 两人各怀心思,方无远更是欲言又止。 几日不见,他情不自禁地想黏着师尊,却不敢再被师尊看出半分他的情意,只亦步亦趋地跟在师尊身后。 待踏入庭院,眼看着师尊回了自己的屋,方无远不得不停下脚步,强行改变方向,以免被师尊看出破绽。 师尊心思细腻,从前未曾将他的所作所为往那方面想过,自然不会起疑,但现在不同了,他需得更加小心谨慎。 第二天一大早,便有灵源峰的弟子领着映歌台众人赶往论道大会的会场。 几人来到问道山后山练武场附近,只见灵源峰弟子领着几人在一处秘洞前站定。 “四师叔,”那弟子行礼,“此次论道大会设在三师叔新开的小秘境中,从此进入,里面有其他师兄接引。” 言惊梧颔首回礼,带着出了映歌台后便一言不发装高冷的两个妖仆,和踌躇志满的方无远进了秘境。 四人刚踏出两步,眼前豁然开朗,三个环形练武场出现在眼前。 “此次比武分筑基、金丹、元婴,”有弟子迎上来带着几人去了练武场后面的茶室稍作休息,“掌门和三长老在元婴期比武会场,五长老和六长老去了金丹期比武会场,筑基期的会场由四长老和七长老负责。” “七长老?”憋不住话的白轩疑惑开口,他怎么不知归鸿宗还有个七长老? 带路的弟子也浮出困惑之色:“是掌门这么说的。”他入门许久,从未听过归鸿宗有个七长老。 方无远却是知晓的,但他疑惑的是,在他前世的记忆里,论道大会上,不仅师尊未曾出关,七师叔丹铅也没有出现,为何此次论道大会会这么安排? 而且,师尊若是出关,也该与掌门一同去元婴比武会场。元婴期比试非同小可,有掌门和师尊一同护持才是上策。 言惊梧同样疑惑掌门师兄的安排,但留在筑基比武场还能看护阿远,他自然无什么异议。 “……练武场后方是新建的客房,供前来参加论道大会的修士居住,那边一应生活用品俱全,”引路的弟子还在絮絮叨叨地介绍,“也开设了厨房,筑基期修士如有需要可自行取用……” “四师兄!” 言惊梧刚踏进筑基比武场后面的茶室,便听得一声稚嫩的童音,一个唇红齿白、戴着叆叇的娃娃出现在眼前,正是丹铅。 引路的弟子一时震惊,一直在念叨的嘴终于安静了。七长老竟然还是个孩子? 言惊梧喜爱小孩,连忙弯下腰,一伸手将丹铅揽进怀里抱了起来。 “四师兄!”丹铅嗔怒,“我又不是小孩子!” “噗……”那弟子没忍住笑出了声,见丹铅对他怒目而视,连忙行礼问好,“七师叔。” 不待丹铅斥责,他便躲了出去。 方无远下意识瞥向他离去的身影,却见门外闪过一个熟悉的面孔。 顾飞河?他怎么会在这?!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方无远难以置信地看向门外,那里空无一物。 他强忍莫名而来的惊惧,为师尊和七师叔斟茶。 他无法说服自己看走了眼,那张脸就算化成灰他也认得出来,那是顾飞河,是死而复生的顾飞河! 难道他当时还给顾飞河留了一线生机?不,不可能! 他确信被他扔进河里的顾飞河完完全全没了生息。 第84章 寻友 静谧的茶室内,隔绝外界纷扰,热气氤氲将茶香铺满屋子。 言惊梧抱着不情不愿的丹铅安安静静地品茗,抬眼却瞥见方无远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出神。 “阿远害了相思病吗?这是在想谁?”丹铅小大人似的板着脸问道,力图在四师兄面前证明自己只是长得小而已。 言惊梧放在身侧小案几上的手悄悄收回袖中,不自在地揉搓袖口。 心乱如麻的方无远闻声回神,看向投来探究目光的师尊。 “外面的比试快要开始了,徒儿先去抽签,”他并未回答丹铅的问题,而是急匆匆地告退。 言惊梧心生疑窦,进来时明明还好好的,怎么才一会儿又变了情绪?阿远看到了什么? 他将丹铅放下,起身行至方无远方才站着的地方,向窗外看去。 茶室在二楼,楼下是熙熙攘攘来参加论道大会的各派弟子,各自呼朋引伴,好不热闹。 比武场上各派旗帜随风飘扬,入口处排起整齐的长队。言惊梧的目光从那些弟子的身上扫过,却并未看到方无远的身影。 阿远去哪了? 他微微蹙眉,正要出去找一找方无远,却被丹铅拉住了衣袖:“四师兄,他不小了,操这么多闲心作甚?不如多歇一歇,场上阻隔法术的阵法还得咱们护持,虽不费劲,但也会累的。” 言惊梧转念一想,且不说丹铅的提议,只论从前他与阿远的亲密……他是该放手,不该再为着自己的不舍和担忧与徒弟过分亲近。 他回身落座,继续品茗,忽听外面传来敲门声,是衡玉仙尊前来拜访。 “七星剑派是好友带队?”言惊梧问道。衡玉一向在外云游,甚少回宗门,七星剑派也很少将这些琐事派给衡玉。 衡玉与丹铅问好,在言惊梧身侧安坐:“我那徒儿已入筑基,少不得带他来见见世面。” 言惊梧了然,又想起另一事:“你那徒儿……” 他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将这话问出口。原还在担心好友会如何处理徒弟不该有的情愫,不想这问题现今也落在了他身上。 衡玉猜到了言惊梧的问题,眉眼含笑,轻声宽慰为他忧心的好友:“许是你那徒弟听错话多心了,云起那时还小,孤苦无依,对我便有些过于依赖,不过而今长大了些,已不似儿时那般黏我。” 言惊梧松了口气,为好友庆幸的同时,将他险些脱口而出的苦闷咽了回去。 原以为他与好友遇上了同样的问题,但既然好友的事是误会,再将阿远的事说出来也只是徒惹两人心烦。 且阿远或许已经改了,他若多嘴,岂不损了阿远的名声? 言惊梧思量一番,便专心听衡玉说起闲话。 “你何时又收了个弟子?”衡玉看向丹铅,想着他的好友还真是喜欢小孩,竟许这孩子不顾礼节地与他同坐上位。 言惊梧挽袖为衡玉添茶,露出一截莹白手腕,腕骨上的淡色小痣像藏在冰封下的鱼,生动而疏离。 “这是我的小师弟,”言惊梧解释道,回身给丹铅手里塞了块糕点,“从前躲在藏书阁里不肯出来,没想到这次……” “是掌门师兄非要我出来的!”丹铅快言快语地解释,脸上写满不情愿,“我才不想出门呢!” 衡玉看得好笑:“竟与好友是一个性子,你也多年没下过山了。” 他知晓言惊梧不愿下山的因由,踌躇片刻终究还是说出了口:“听说,合欢宗的那位也来了,你们万一遇见……” 言惊梧喝茶的手一顿,缓缓将杯子放在桌上:“若是避不及,只能将那些话再同她说一遍。” 两人打着哑谜,丹铅听得云里雾里,见两人没有解释的意思,只好默默续上茶水。 “咦?倒的是同一壶茶,你这里面怎还有梅花?”衡玉看向言惊梧的茶杯,好奇问道。 “是杯子里的梅花,”言惊梧向来古板无波的脸上浮现出难以察觉的微笑,为衡玉解释杯中机巧,末了再提一句,“是阿远送的。” “你这徒弟很会花心思,”衡玉赞道,“来时路上与你徒弟擦身而过,竟是剑意初成,不错。” 言惊梧闻言,升起几分骄傲,嘴上免不了谦虚几句:“云起入门晚,三年筑基,果然天纵奇才。” “好友也会说这些客套话了?”衡玉笑着打趣,“莫不是受李掌门熏陶太过?” “莫要胡言,”言惊梧挥手将桌上茶杯稳稳当当地飞至衡玉手里。 衡玉知他守礼,哪怕私下无人也做不出对师兄不敬的行为,也顺势换了话题。 而出了茶室的方无远,顺着顾飞河离去的方向急急追去,却四处寻不到顾飞河的人影,反倒撞上抽完签来寻他的李望飞等人。 “你怎么匆匆忙忙的?发生什么事了?”眼看方无远要撞上顾行知,李望飞连忙护在顾行知身前,拦住了方无远。 宋折兰和宋折桂一人手持拂尘,温婉娴雅,一人身后负剑,英姿飒爽。两人妆容衣饰别无二致,只宋折兰发间多了支银簪。 “你们可有见到顾飞河?”方无远立定问道,急切地想证实方才那仓促一瞥到底是不是他眼花了。 宋家姐妹面面相觑,她们未曾跟他们去过醉仙镇,并不知顾飞河是谁。 李望飞没多想,大大咧咧地回复:“见过呀,我们过来的时候与他打了个照面,他一个人来参加比试,好像没什么伴儿。” 顾行知在一旁补充:“一路走来,各派弟子对顾飞河褒贬不一,有人认为他良心未泯,有人觉得他以魔为伍,罪大恶极……” 但他的这些话,方无远并没有听进去。 在确认顾飞河还活着后,方无远在青天白日下汗毛倒立,出了一身冷汗。 顾飞河怎么可能还活着?他明明已经……难道顾飞河是杀不死的吗? 方无远识海翻涌,顷刻间被戾气卷噬,就连李望飞等人也看出了方无远的异状。 “你怎么了?”宋折桂上前戳了戳方无远,脸上满是担忧,“你不喜欢顾飞河?” 方无远连忙收敛,又露出往日的和煦,只是他的笑不达眼底,好似他这个人生来就是无情无义、铁石心肠之辈。 “顾飞河与行知……”他欲言又止,煞有介事地将目光投向顾行知。 “原来如此,我也不喜欢顾飞河,”李望飞看了眼顾行知,连忙附和,却见一向沉默寡言,像块木头的顾行知竟然白了他一眼。 李望飞哑了声,呐呐地继续附和方无远:“那顾飞河并不是什么好人,能言善辩的很,两位师妹莫要被他表面的和善欺骗了。” “是,”宋家姐妹一头雾水,但也应下。李望飞与她们是同门,总归不会害她们的。 “你们怎么过来了?”方无远掩下对顾飞河的杀心,神色如常地与几人交谈。 宋折桂快人快语:“我们的比试都在下午,先过来看看你。” 她转着圈打量方无远:“看你周身灵气波动,早该结丹才是,为何会遇上瓶颈?如今比武也只能参加筑基比试。” 一旁的李望飞也颇为惋惜:“金丹比试的奖励更丰厚,你是剑修,又是剑意初成、锋芒难避之时,若能结丹,一鼓作气去参加金丹比试,定不会吃亏。” “许是机缘未至,”方无远笑道,并不在意。他此次的目标就是筑基比试有机会得到的龙血果,无法结丹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走走走,去抽签,”几人簇拥着方无远朝入口处走去,“你若能与我们错开时间,我们也有空来指点指点你。” 少年们说说笑笑,神采飞扬,意气奋发,前途光明灿烂,世间阴霾还未曾沾染他们的明镜心。 方无远排起长队,好不容易轮到了他,随手从签筒中抽出一根木签,果然如他所料,与前世一模一样,他的比试在明天。 他将在论道大会上展露头角,直至在第七天决出前三甲时遇上顾飞河…… 方无远摩挲着腰间的长生铃,笑靥和煦,心似冷石。 他绝不会重蹈前世之路。复活?再杀一次就好,他倒要看看顾飞河能有几条命。 “我和姐姐明日没有比试,到时候来看你比赛,”宋折桂抢过方无远抽的签,兴致勃勃地说道,“让我也看看你的剑意是什么样的。” 李望飞无奈摊手:“我与行知明天一天都排满了,恐怕过来不得。” “无妨,”宋折兰笑道,“决赛是错开举行的,咱们总能赶上方师弟的最后一场比赛。” 宋折桂将木签扔回方无远怀里,又是鼓励又是钦羡:“你可得全力以赴,若你拿了魁首,也算不堕仙尊第一剑修的名头。” “自然,”方无远应道。不管有没有顾飞河,这一世,论道大会的魁首必须是他,龙血果也是他的囊中之物! 就在此时,一个身着紫衣,背着剑的年轻道长走了过来,与李望飞行了个礼。 “看道友衣着,想必是岳池山的亲传弟子,”那年轻道长粗眉厚唇,面容憨厚,“在下七星剑派沈英昭。” 李望飞连忙回礼:“原来是七星剑派的沈道友,不知道友可是有事需要帮忙?” 沈英昭露出几分腼腆:“我与一位名叫陈望秋的道友外出历练时相识,此次来参加论道大会,也想拜访拜访他,请问他在何处?” 他语带困惑:“我们常有书信往来,但约莫三个月前,我再没收到他的回信。” 李望飞等人一时愣怔,宋折兰则躲在宋折桂怀中,难忍悲切,小声啜泣。 “你们怎么了?”沈英昭疑惑不解地看向面前神色哀戚的几人,心中冒出不好的预感—— 作者有话说:言惊梧和衡玉聊天——男妈妈茶话会 傅云起(嘲笑方无远):嘻嘻,风水轮流转~ 第85章 来日方长 “就在前面,李师兄他们下午还有比试,不便陪你前来。” 方无远引着沈英昭踏上归林,这里种满短松,是埋葬死去弟子的墓地,只是修道者寿数久长,此处的坟包寥寥无几。 “他是在给我送剑的路上被魔修杀了?”沈英昭眼眶通红,晶莹的泪在里面打转。 “是,”方无远不擅长应对这些,强行转移话题,“推测是被一位以丝线做武器的魔修杀了,至少也是元婴期。” 沈英昭攥着胸前负剑背带的手紧了紧,脸上浮出哀痛和不甘。他才刚刚结丹,天赋算不得上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为兄弟报仇。 若不是为他送剑,他们此刻本可以聚在一处,热热闹闹地讨论这次夺魁的热门,或许还会在比武场上遇见,点到为止地过上几招…… “世事无常,他也不想你为此自责,”方无远劝道。陈望秋热心善良,向来是为同门排忧解难的那一个,从不愿为旁人添麻烦。 沈英昭重重点头:“不管有多难,我一定会找出杀人凶手,为他报仇!” 他目光坚毅,看向不远处的坟茔,墓碑仿佛一块指路牌,为来人示意埋在黄土下的尸骨何名何姓。 两人在陈望秋的坟前站定,沈英昭蹲下身将祭拜的香烛纸钱在地上的铁盆中引火点燃。 他失神地盯着火苗在铁盆中跳跃:“我自小寡言,在七星剑派没什么朋友,能遇见陈兄愿意与我交好,是我的福气。他从不嫌我话少,也不嫌我笨手笨脚,我们一同帮流离失所的百姓安顿下来,一同被低阶灵兽追得胡乱奔窜……”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很多,但他与陈望秋认识的时日并不算多,不过三炷香的功夫,便已无话可说,只剩下风声还回荡在两人耳边。 “……我来时路过陈兄的老家,”沈英昭抽了抽鼻子,从储物戒里掏出一壶酒,“这是他家过年时酿的,陈母托我给陈兄带一些。” 沈英照倒了一杯酒,洒在陈望秋的墓前。那是农家收成好时,才舍得用糯米酿一些招待客人的米酒。 “陈母说,陈兄打小就喜欢喝这个,可惜那会儿收成不好,并非常常能喝到,”沈英昭抬头看向墓碑,“陈兄放心,你寄回家的农具和种子十分好用,陈家村这两年的收成极好。” 他又掏出块糖,放在陈望秋的墓碑上:“陈家妹妹今年许了人家,是邻村的庄稼汉。我去见过,那家人丁简单,公婆良善,陈家妹妹的日子算不上富贵,但也和和美美,这是他们给你留的喜糖。” “还有这个,”沈英昭又掏出一颗红鸡蛋,与喜糖放在一处,“陈家大哥新添了个千金,小姑娘瞧着机灵聪慧,红鸡蛋也该有你这二叔一份……” 他喉间一堵,再说不出话来,缓了良久,湿漉漉的脸上才勉强扯了个笑:“他们说,叫你不要太记挂家里,家里一切都好,也别总往家里送银子,好好跟着仙人修道。” 有岳池山的弟子来归林送剑:“你就是沈英昭吧?” 那弟子轻叹一声将剑送到沈英昭手里:“这是望秋师弟的心意。” 沈英昭拔剑出鞘。那是一把好剑,薄似宣纸,剑刃锋利,剑柄上还仔细地刻着流云花纹,看得出来铸剑师极其用心。 他挽了个剑花,与墓中人立下承诺:“有生之年,我必以此剑取凶手首级!” 三人于归林中静默,直至暮鸦回翔,天色渐晚,才回了问道山的小秘境。 方无远送沈英昭回了七星剑派的住处,便去寻师尊安歇的屋子。顾飞河的复活让他心中不安,好似到了第七天,他终会与师尊分离。 不想一推开门并不见言惊梧身影,只有梅娘和风歇带着白轩、莫晚晴在玩叶子令。 “师尊呢?”方无远问道。 四人全神贯注地看着手里的牌,只梅娘边出牌边回了一句:“仙尊出去了,有个合欢宗的女修请仙尊去赏月。” 方无远微微蹙眉,他刚从外面回来,今夜乌云铺天,连一颗星星都见不到,哪里有什么月亮?看来“赏月”不过是个借口。 但师尊还是出去了,说明这女修应当是师尊的旧识。 师尊在合欢宗的旧识……他只从风雁回口中听过,有个合欢宗的女修为了师尊要死要活,还闹过上吊自杀的戏码。 方无远变了脸色,急急寻了出去。若真是那女修,她再闹起来,万一师尊心软答应了她,那他岂不是要多个师娘? 方无远恨得险些将牙咬碎。师尊过于受欢迎了些,他不过一时没看住,便被人趁机而入。 他催动长生铃。自醉仙镇回来后,长生铃就被师尊改进过,系在他们的师徒契里,一般的结界阻挡不了长生铃的联系,更重要的是,他也可以通过长生铃找到师尊的踪迹。 没一会儿,长生铃显现出言惊梧的踪迹,是在小秘境外,问道山下。 方无远连忙御剑赶了过去,远远看到师尊站在一棵桃花树下,与那女修拉拉扯扯。 “韩道友再问,我依旧是那一句,”言惊梧蹙眉甩开那女修强拉着他袖子的手,生出几分不耐,早知如此,便不该心软跟她出来,“我心中只有剑,容不下旁物。” “仙尊为何如此无情?”那女修乌云叠鬓,柳腰娇柔,哭得梨花带雨,惹人怜惜,“霜儿心悦仙尊,已是相思成毒,无药可解,还请仙尊垂怜,哪怕留霜儿在身边做个婢女,也是情愿的。” “韩亭霜,你何必如此作践自己?”言惊梧终于恼了,“你既走上修道之路,不重修心,却耽于情爱,这成何体统?” 韩亭霜挂满泪珠的脸上露出几分困惑:“我合欢宗功法本就重在渡情劫,仙尊不知吗?” 言惊梧一时失语,他气恼之下,竟将此事忘了。听闻合欢宗男女多为情所困,但能勘破情劫者,踏入化神期不费吹灰之力,渡劫飞升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韩亭霜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仙尊就是我的情劫,还请仙尊成全霜儿的情。” 桃花落进韩亭霜掌心,她殷切地将那落英送到言惊梧面前,像是清楚言惊梧的心肠软,顺着此话换了个说法。 “仙尊当真忍心看霜儿勘不破情劫,止步于元婴吗?”她拈着手帕轻轻抹了抹眼泪,杏脸桃腮似海棠醉日。 言惊梧果然生出几分犹豫。情劫之事,是合欢宗修士的必经之路,若因他的原因,毁了眼前道友的数年修为,他心底也是过意不去的。 只是留韩亭霜在映歌台住几日,等她自己想清楚了便会离开,应当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老远便听见两人对话的方无远见言惊梧许久不应话,原本的冷冽也散了几分,他暗叫不好,连忙御剑落在师尊身边。 “韩前辈这话说得便不对了,”方无远高声说道,打断了言惊梧的思绪,“这天底下爱慕师尊的人并非韩前辈一个,难道每个人的情劫都要让师尊负责?” 他看了眼长身玉立、清冷绝尘的言惊梧,似在劝诫韩亭霜,又似在为师尊道明他在药宁宫的体悟,好叫师尊对他放心。 “情之所起、心之所动,皆在一念之间,韩前辈执迷于此,不愿放下,却要我师尊负责……”方无远轻笑一声。 “依韩前辈所言,这天底下爱慕师尊的人,师尊岂不是都拒绝不得?”他继续说道,“闺秀妇人他要回应,男道女修他也要回应,那师尊还是受人爱戴的清宴仙尊吗?” “倒与那世俗界的花街柳巷里,收钱办事的妓子无异了,”方无远为自己的失礼向言惊梧道歉,“还请师尊恕徒儿冒犯。” 见言惊梧微微颔首,并未怪罪,他转身又对愣怔在原地、反驳不得的韩亭霜继续说道。 “依晚辈的理解,真心爱慕一个人,便该为他着想,为他打算。韩前辈的所作所为让晚辈实在分不清,韩前辈对师尊到底是真心爱慕,还是为了自己的私欲?” 韩亭霜涨红了脸,手中桃花险些被她揉碎。她对言惊梧自然也是有私欲的,但又不敢在清冷谪仙面前将这“私欲”坦坦荡荡地说出口,怕污了清宴仙尊的眼,更怕本就不愿接受她的仙尊,愈发瞧不上她的情意。 她瞪了眼伶牙俐齿、巧言善辩的方无远,愤愤地御风离去。 桃林里,终于松了口气的言惊梧看向及时赶到的方无远。 “你当真是这么想的?”言惊梧问道。若徒儿对他的爱慕真的消解了,那他不上不下悬在半空的心便能彻底放下。 方无远垂眸,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忧伤和释然:“徒儿自知师尊绝不会做出有悖伦常之事,徒儿不敢强求师尊能回应徒儿的感情,也不愿自己将这苦果吞下。” 他“扑通”一声跪在言惊梧面前:“徒儿明白,徒儿不该有这般心思,此后定将所有念头放在追寻剑道上,不负师尊期望。还请师尊降罪,留徒儿继续在您身边问道受教。” 见方无远言辞恳切,再加之这到底是他照养长大的徒弟,言惊梧多日愁绪一扫而空,伸手扶起方无远:“你能想明白便好,日后等你有了两心相悦的道侣,为师必备上一份厚礼。” “多谢师尊,”方无远跟在言惊梧身后回了小秘境。一路上,他的目光落在言惊梧身上,不曾移开半分。 活过一世,这些大道理他随口便能掰扯几句,但并非皆能做到。不过,师尊喜欢听,那他便说与他听。 他不信韩亭霜能这么轻易放下对师尊的执念。 而他对师尊的执念,比起韩亭霜来,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他却像韩亭霜一样,不敢将那些私欲摆在师尊面前。 只要能得到师尊的心,藏这一时又何妨? “我心中只有剑,容不下旁物……” 方无远嗤笑一声,等解决了顾飞河,他与师尊,来日方长—— 作者有话说:方无远(阴阳怪气):容不容得下是师尊的气度~能不能让师尊容下,是徒儿的本事~ 言惊梧:……又发癫? 第86章 铺垫 后面几日,论道大会的比试愈发激烈,方无远如前世一般,在论道大会上声名鹊起,人人都称赞清宴仙尊的徒弟天资卓越,小小年纪已是初窥剑道,剑意小成。 但方无远不敢有片刻松懈,他听到旁人夸赞的同时,也听到了顾飞河随之而起的盛名,隐隐与他形成竞逐之势。 他们虽还未对上,但已经有人在猜测他二人谁能夺得本次论道大会的魁首。 第六日下午,李望飞等人趁着没有比试,又溜到筑基比武场来找方无远。 “方师弟,你对夺魁有多少把握?”宋折桂早就听闻了传言,迫不及待问道。 正好方无远今个儿也没有比试,几人坐在看台上说起了闲话。 “那顾飞河的招式好生奇怪,”李望飞微微蹙眉,“他的剑招缥缈无定,根基不稳,但总能出奇制胜……” “像是旁门左道学多了,没怎么扎扎实实地练过剑招,”宋折兰说道。她虽非剑修,但为了与妹妹结成剑阵,对剑道也有些自己的体悟。 方无远不作声,这一点早在前世他便看出来了。原本该是破绽重重的弱者,却仿佛上天眷顾一般,反败为胜成了顾飞河的家常便饭。 宋折桂发起愁:“既然如此,也不知顾飞河还有多少后手,方师弟要赢他确实有些困难。” “无妨,以不动应万变,我会让他所有的手段都折在我的剑下,”方无远气定神闲地说道,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 今个儿已经是论道大会的第六天,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原想私下解决顾飞河,却一直找不到动手的机会,只能冒险明天在比武场上杀了顾飞河。 而为了洗脱自己的嫌疑,他需要傅云起先为他做好铺垫。当然,傅云起能杀了顾飞河最好。 “你们的战绩如何?”方无远刻意引开话题,“金丹期的比试,谁有希望夺魁?” 宋折桂闻言,像只骄傲的孔雀,微微抬起下巴:“前三甲定有我的位置!” 方无远看向宋折兰,却见宋折兰笑着摇摇头:“阵修不擅单打独斗,我比不上大师兄,已经被淘汰了。” 一旁的顾行知也摇摇头:“我是器修,比武之事,还是剑修更擅长些。” “那李师兄呢?”方无远看向不作声的李望飞。 李望飞愁眉苦脸地挠挠头:“与我对战的剑修大多都有了剑意,连折桂师妹也不例外,只有我……恐怕要止步于第四了。” 他轻叹一声:“其实,从醉仙镇回来后我就在想,或许大伯说得对,以我的资质更适合做器修。习剑对我而言,只是出于对四师叔的崇拜,我找不到我的剑道。” 方无远明白了李望飞的话。一个剑修,拿着剑却寻不到自己坚决要走的路,便注定在这剑道上走不远。 一直别别扭扭不愿搭理李望飞的顾行知,犹犹豫豫地抬手拍了拍李望飞的肩膀,以作安慰,却被欣喜的李望飞拉住他的手,怎么也不肯放开。 宋家姐妹靠在一块咬耳朵,时不时地捂嘴看着李顾二人偷笑,弄得本就脸皮薄的顾行知没来由地出了一身热汗。 李望飞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要与折桂师妹争夺魁首的,一个是灵清宫的弟子,使的是最正统的道家剑法,一个是寒朔宗的体修。” 他咂摸了两下:“一个体修竟然能打败那么多剑修,实在是出人意料。” 方无远却想起另一桩事。前世他带着魔修占据云中山,最先遭殃的便是离云中山最近的寒朔宗。 而寒朔宗内,有位弟子为了报仇,潜入云中山与顾飞河里应外合,将云中山上所有的阵法机关统统探查清楚传递出去,才使得顾飞河那么轻易就杀上了云中山。 不过,这些往事只在他的识海中过了一遍,便消失不见。 这一世的他,必然不会成魔,云中山如何,寒朔宗如何,都与他无关。 “元婴那边呢?”方无远问道。 “你平常不听八卦的吗?”李望飞很是惊奇,“大师兄阵符双修,将一干剑修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已经成了夺魁的热门人选。” “还有郑师兄,”宋折兰脸上露出些一言难尽,“将药融进他的功法里,放倒了不少对手,迫使掌门不得不修改比赛规则,禁止医修在赛场上用药。” 方无远笑道:“果然是郑师兄的风格。” “不过,郑师兄还是很厉害的,”宋折桂说道,“可惜,输给了七星剑派的万剑同悲。” 李望飞也有些惋惜:“元婴那边,咱们宗门只有大师兄入围前三甲,其他两位,一个是七星剑派的剑修,师承七星剑派掌门,一个是婆娑门的佛修,看面相就很像位得道高僧。” “看来还是元婴和金丹的比试有意思些,”方无远作出一副向往的样子,筑基期的比试确实比不得元婴和金丹的排场,颇有些小孩小打小闹的意思。 偏偏正是这样的小打小闹,给了顾飞河声名远扬、进入归鸿宗的机会。也成了他一念入魔、叛出宗门的导火索。 几人正说着,台下顾飞河上场了,而他的对手,正是衡玉仙尊的徒弟——傅云起。 炎炎日光下,众人看向赛场上的两人,一个面容清瘦,一看就不是个能打的,而另一个,却是热门夺魁选手。 台上的人窃窃私语说着小话,都以为这场比赛的胜负没有任何悬念。 赛场上的顾飞河也是这么想的,在他已知的剧情中,他此次的对手名唤傅云起,刚踏入筑基期不久,是来论道大会见见世面的。 按照原剧情,傅云起对这场比试并不重视,只是与他随意过了几招,便自个儿认输下台了,这也让他保留了力气,明天好与方无远争夺魁首。 顾飞河轻轻松松、胜券在握地与傅云起互相行礼,自报家门。 他不紧不慢挽了个起手式,却见傅云起忽而纵身跃起,出手招式狠戾,像是要夺他的性命。 顾飞河心里一惊,连忙躲过傅云起的攻击,仍还不忘维持他的风度翩翩,装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看台上的方无远一边漫不经心地与李望飞等人搭话,一边仔细观察着比武场上的情况。 只见傅云起的出手招式,招招想致人于死地,一点也不拖泥带水,那根本不是一个刚踏入筑基期的弟子能学会的招数。 果然如他所料,傅云起也是重生回来的,不枉他昨日冒险与傅云起做交易。 “若你我联手杀了顾飞河,我便跟你保证,衡玉仙尊的心绝不会有机会得到我师尊的回应。” 方无远满意地看向比武场上。就算傅云起失败,他们还有后手…… 此时,坐在主台上的言惊梧察觉到了傅云起的异样。 他全神贯注地盯着场上的两人。好友今个儿去了元婴比武场,七星剑派掌门的亲传弟子也有一场比试正在进行。哪怕出手中止比试,他也不能让这两人在归鸿宗出事。 不过,在他的印象里,好友的徒弟一向乖巧,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杀气? 看台上的弟子们没想那么多,只当是傅云起还有些压箱底的本事,兴致勃勃地为傅云起叫好。 顾飞河变了脸色,他身处傅云起的攻击范围内,自然看得到傅云起那双阴鸷的眼。 那样的神色,他曾在方无远杀他时见过,冷漠的、狠戾的、漠视一切的恶魔,令他恐惧,令他想要逃离。 “系统!系统!”顾飞河慌忙躲开傅云起的攻击,在心底大叫,“他为什么要杀我?!这个时候我们应该还不认识吧?!” 冰冷的机械音在顾飞河的识海中响起。 “检索剧情中……” “检索剧情完毕!” “宿主您好,根据原剧情可知,您与傅云起是第一次见。” 顾飞河崩溃大叫:“我当然知道这些!他到底为什么要杀我?!你快救我啊!我打不过他!他根本不是筑基期的!” “系统检测中……” “宿主您好,傅云起杀你存在以下两种可能:一、他疯了;二、他是重生的。傅云起的修为目前还处于筑基期,您未来的师尊——清宴仙尊会出手阻止他。” 果然,系统话音刚落,傅云起的剑直冲顾飞河面门,就在顾飞河又怕又气,完全忘记如何躲闪,眼看要死于傅云起剑下时,主台的言惊梧终于出手! 看台上的方无远微微蹙眉,心中侥幸消失,只能看傅云起接下来的表演。 仙剑风歇破空而来,只听有兵器相撞,待顾飞河再睁眼,傅云起手中的剑已经被风歇剑打掉了,而风歇剑挟带的剑气也将傅云起逼退,使他无法再近顾飞河的身。 然而,让顾飞河疑惑的是,傅云起呆愣在原地,并未强行冲过来对顾飞河下手,反倒疑惑地看向地上的剑,像是不明白他的剑为何掉到了地上。 清冷谪仙自主台落至比武场上的两人中央,冷眼看向傅云起。 却见傅云起当即对着言惊梧跪了下去,眼角发红,眼眶含泪,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清秀的面容看上去好不可怜。 他清亮又略带慌张的声音在比武场上响起,这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场的都是修道之人,即使离得有些远,也能将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请仙尊明察,弟子绝无害人之心!只是……”他惶恐地瞥了眼言惊梧身后的顾飞河,又连忙低下脑袋,像是在害怕什么,“只是弟子一见到顾道友,便仿佛失去神智一般,就连身体也不受控制。若非仙尊出手,弟子恐怕会铸成大错,堕入魔道……” 他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有人惊疑不定地打量顾飞河:“这顾飞河难道有什么控制人心的手段?” 有人质疑傅云起撒谎:“顾道友已经是夺魁的热门人选,与一个刚踏入筑基期的弟子比试,何必冒险用上此种招数?” 也有人陷入沉思:“说来奇怪,不知为何一看到顾道友,我便对他生出许多看法来,从质疑他根基不稳,到对他心生亲近和佩服……” “我也是我也是!”周围不断有人附和。 “听说顾道友以前和魔修为伍,说不定这些旁门左道就是魔修教他的。难道他还在为魔修做事?” “应当不至于吧?他不是也做了很多善事想弥补以前的过错吗?” 不过,不管这些人如何议论,顾飞河能控制人心的疑窦却是难以洗清了。 方无远露出莫名的笑。这就足够了,哪怕他明天在比武场上杀不了顾飞河,哪怕他重蹈覆辙意外入魔,也能拖顾飞河下水。师尊绝不会收一个与魔修勾结的人做弟子。 第87章 第七天 “肃静!” 言惊梧清雅冷漠的声音在比武场上响起,灵力将这声音送出去极远,看台上的各家弟子纷纷噤声。 但各家长老却面色不善地看向场上的顾飞河,若此人真有如此心计和手段,在比武场上诱弟子入魔简直轻而易举。 他们只是来参加论道大会的,没打算为此赔上宗门的弟子。 言惊梧扫过几位领队长老的神态,缓缓开口:“此事,归鸿宗必会查个清楚,绝不允许有奸佞宵小破坏本次论道大会。” 他低眉看向惊慌失措的顾飞河和垂泪不语的傅云起:“也绝不会污蔑任何一个参赛弟子!” 他冷声呵道,语带敲打,却见傅云起还是那副愤怒委屈的可怜模样,反倒是顾飞河,仿佛被他吓着一般僵在原地。 言惊梧微微蹙眉,难道顾飞河真的有问题? 他方才并未注意傅云起发生异状前,顾飞河是否动过手脚,现在也不好拿着没有证据的事定谁的罪。 “你们若无异议,本场比赛重新比过,”言惊梧说道。 “没有异议!”顾飞河连忙回答,急不可耐地想证明自己无需什么阴险手段,也能轻而易举地胜过傅云起。 然而,傅云起闻言,却是脸色苍白,连连摇头,像是怕极了顾飞河故技重施:“不比了不比了,我认输。” 他的作态落在众人眼里,对顾飞河的怀疑愈甚。 顾飞河恨得眼冒怒火,终于醒悟过来他这是被傅云起算计了,恨恨地在心底暗骂系统:“为什么方无远和傅云起都是重生回来的?!这样一来,你给我的剧情还有什么用?!” 听到宿主的抱怨,系统冰冷的机械音缓缓出声:“宿主您好,当本世界剧情出现重大偏差时,系统会进行自动修复,保证重要配角严格遵守原定剧情走向。” 顾飞河这才放心下来,满不在乎地与傅云起退出比武场。 待远离顾飞河后,傅云起抬头看向方无远的位置,刘海自他脸颊滑落,露出一张惊艳绝伦的脸。 方无远似有所察,也瞥向傅云起的方向,只见傅云起嘴唇微动。 可惜离得太远,方无远听不见也认不出唇语,但他隐约猜到傅云起在说什么。 “杀了他。” 杀了顾飞河,这是他们的共同目标。他是为摆脱既定的命运,那傅云起呢?真的只是为他一句承诺? “有意思,”方无远轻笑一声。 傅云起的铺垫已经做好,哪怕他明日在比武场上“失手”杀了顾飞河,也不会有太多人起疑。 方无远冷眼看向顾飞河坐的位置。若非实在找不到暗地里下手的机会,他也不必与傅云起联手。 这个顾飞河,为什么总是在往人多的地方凑?他到底在做什么? 方无远难以摈弃心中的不安,但不容他想个明白,转眼就到了论道大会的第七天,筑基比武争夺魁首的决赛。 看台上的众人屏气凝神看向场上终于对上的方无远和顾飞河,心中默默衡量谁会成为本届魁首。 言惊梧坐在主台上,莫名有些心慌。他不安地揉搓着衣袖,这是前几日看方无远比赛时从未有过的心绪不宁。 难道顾飞河真有控制人心的手段? 他忽而想起方无远三年前给他讲过的“噩梦”——他的徒弟在论道大会上一念入魔,挟持人质,叛出宗门。 言惊梧的不安愈发被放大,他迫使自己全神贯注地盯着阿远在比武场上的一举一动,却见方无远游刃有余地打得顾飞河节节败退,显然,胜负已经没有悬念。 方无远也没想到顾飞河这么轻易就输在了他的剑下,这与前世并不一样,也让他不好再伪装成被控制心神的样子对顾飞河出手。 就算他想刻意歪曲顾飞河残害各派弟子,但不会有人在打不过对手的情况下,还能控制对手入魔发疯。 顾飞河微微一笑,像是猜中了方无远的心思:“为什么不杀我?傅云起不是已经给你做好铺垫了吗?” 方无远心神一滞,顾飞河怎么会知道?他凝眸看向顾飞河,总觉得顾飞河与平日那副看似大义凛然,实则胆小怕事的模样不太一样。 他竟在顾飞河的脸上看出了掌控一切的漠然和气定神闲。 这样的神态,他只在一个人脸上见过:天道,归一。 归一不知何时来到言惊梧身边,按住了言惊梧藏在袖子里的手:“它来了。” “谁?”言惊梧蹙眉,一颗心全挂在方无远身上,未曾留意归一的凝重面色。 “我们的敌人,”归一缓缓说道,却并未多加解释,“这是我最后一次出手。” 他看向终于将目光转到他身上的言惊梧:“阻止方无远叛出归鸿宗。” 言惊梧一阵头晕目眩,杂乱的画面涌入他的识海,又因他抓不到头绪转瞬即逝,只是下意识地点点头。 “若是救不了,会如何?” 一双手搭在言惊梧肩上,他回头看去,是手持拂尘的李凝月。 “顾飞河拜入言惊梧门下,自他而起,世家倾轧,民不聊生,”归一说道,“你在论道大会上布下的一切,毫无用处。” 李凝月脸色一变。他闭关三年,推衍天机,每次推算论道大会便如隔镜观花、水中望月,似被一层雾阻隔,看不清楚。 他出关安排言惊梧和丹铅来护持筑基比武场就是为了防止意外发生,除此之外,他还在小秘境中布下重重阵法,一旦阵法启动,不经他的允许,没人能从小秘境逃出去。 比武场上也有瞬间分开选手的阵法,为的就是提防有人在比武场上凶性大发,伤己伤人。 像是看穿了李凝月的心思,归一好心提醒:“它不会让你的阵法启动。” 李凝月面色凝重,沉默不语地与两人一同看向比武场上的方无远和顾飞河。 顾飞河虽显败象,但并未认输,在方无远的剑下全力周旋,以期抓住机会,反败为胜。 方无远的攻势也是稳扎稳打,丝毫不因顾飞河如泥鳅一般难缠乱了剑招。 “不愧是清宴仙尊的亲传弟子,”顾飞河忽而赞道,笑脸盈盈,“不过,过了今天,这亲传弟子的位置上,可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方无远眸光一暗,原本伺机而动的杀心骤然暴涨。 第88章 堕魔 问道山小秘境内,筑基比武场两边看台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今天是筑基比武决出前三甲的日子,金丹和元婴那边的比赛已经暂停,所有人都蜂蛹至此,想见一见谁会成为最新一届论道大会的少年英才。 比赛已经进入最后阶段,魁首将在方无远和顾飞河之中诞生。 “使劲儿呀!别让他还手!”李望飞眼看着场上比试陷入焦灼,正为方无远着急时,忽见方无远的攻势变得凌厉异常,像是不顾一切地要置顾飞河于死地。 方无远气血翻涌。他觉得自己不该被顾飞河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勾动元神中潜藏的魔气,但师尊是他难解的执念,眼看着前世种种遗憾又有可能在他身上上演,他实在无法冷静下来。 更为不妙的是,他能感受到被风雁回的酒暂时压制的梁渠,正在他体内慢慢苏醒。 但他此刻顾不得这么多了。 方无远双目猩红,识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杀了顾飞河!” 只要顾飞河死了,他所有的噩梦都会烟消云散。 主台上的言惊梧看出异状,心中着急。阿远的元神中本就附着魔气,若是顾飞河当真有诱人入魔的本事,那阿远岂不是…… 就在此时,言惊梧发觉方无远身上出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他脸色一白。 这是梁渠的气息?梁渠怎么会在阿远身上?! 言惊梧想出手中止比赛,竟发现自己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仿佛被人施法定在原地。 但这世上真的有人能不知不觉间定住一位大乘期剑修吗? 言惊梧面色凝重,余光瞥向一旁的李凝月,却见李凝月无动于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场上的比试。 “它要出手了,”归一丝毫未受影响,远远地看向方无远。 只见方无远鬼剑出鞘,冲天的鬼气吓得看台上的众人失了声。 “怎会如此?清宴仙尊的亲传弟子和鬼剑结了契?” 一声尖叫如惊雷炸响,将死寂的看台引得沸沸扬扬。 与前世如出一辙的声音飘进方无远的耳朵里。 愤怒、指责、谩骂、惋惜…… 方无远不敢去看那些人的神色,更不敢看一眼师尊见此情状,知他的徒弟劣根难改时,会露出什么样的神色。 这一刻,他的神识仿佛与躯体分离了。他似一只孤魂野鬼,冷漠地操控着这具或许并不属于他的身体,不停地挥剑,想要杀了狼狈不堪、白衣染血的顾飞河。 就好像无论他的意志如何,眼下这一切才是他该做的。 他只是在走他本该走的路,他又做错了什么呢? 众人的惊呼声吓醒了方无远,顾飞河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而他的双手沾满鲜血手。 他忙将鬼剑扔在地上,如梦初醒地生出几分慌张,他在众目睽睽下杀人了? 就算有傅云起昨日的铺垫,谁又会相信本就处于下风的顾飞河有能力控制他呢? 方无远想出声辩驳,他想告诉那些人,顾飞河远比他表现出来的厉害多了。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谁会去听他的一面之词? 他不敢去看言惊梧的反应,只奢求在同门好友的身上寻得一丝慰藉。 方无远惶恐的目光落在李望飞等人身上,灵敏的五感却见到了熟悉的神色,听到了他曾在无数人口中听过的话。 “我早就说过,他不配做仙尊的弟子,”李望飞露出不屑与刻薄,身边是顾行知的附和声。 “哼!可惜了仙尊待他的一番心意,”直爽的宋折桂眼神仿佛淬了毒一般。 宋折兰的眉眼间满是谋算:“无妨,仙尊对你多有夸赞,等他被逐出映歌台后,仙尊定会收你为徒。” 皆不似昨日热心为他指点的师兄师姐模样。 初夏正午日光炎炎,和煦微风吹醒四周的花红柳绿,伸着懒腰开始争艳。 方无远感受不到丝毫暖意,他仿佛身处霜天雪地,无法相信这三年来的同门之情都是这几人演的一场戏。 闯万类山想救他是假,开导他同门自当互相扶持是假,为他庆生也是假…… 或许,这三年的同门情谊,全是他做的一场美梦,是他坠入冰窖后的痴心妄想。 方无远释然一笑。 解脱,畅快,这是他仅剩的心念。 他撕掉那副温良醇和的伪装,宛如自地狱爬出来,夺千万人性命也不会有丝毫动容的恶鬼。 尊长相护,同门友爱,从来都不是他能奢求的。 他生来就是要成魔的,哪怕重来一世,命运也不肯放过他。 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方无远环顾四周,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厌恶,恐惧,嫉妒,幸灾乐祸……这都是他前世经历过的一切,早就不该再引起他内心半分波动。 接下来,他该挟持人质,叛出宗门。 方无远微眯着眼,从容地捡起鬼剑,冷静地环顾四周挑选合适的人质。 离他最近的是几名药宁宫的弟子,都是医修,在他的鬼剑下走不过一回合。 他看向那几人,曾与他打过几次照面的蒋道全身处其中,那愣怔的模样不似往日机灵,像是还没从眼前惊变中回过神来。 许是场景再现,方无远前世的记忆渐渐清晰,连一些细枝末节都想起来了。 上一世,他劫持蒋道全一路逃亡,心神无定,手上也无轻重,割伤了蒋道全的喉咙。 成魔称尊后,他听说药宁宫有个哑巴医修,是郑洄舟的大弟子,尽得郑洄舟真传,只是脾性古怪的很,救人行医全看心情,一惹他不快便丢下治了一半的病人甩袖就走,得了个“无常怪医”的名号。 没想到蒋道全年少时竟是这般活泼。既然如此,那便换个人质好了。 方无远苦中作乐般思量,总不能连他抓什么人做人质都要与前世一模一样吧? 言惊梧看着场上神智全无、受众人指指点点的方无远愈发焦急,无奈被神秘力量控制,任他剑气激荡,也无法动弹半分,甚至连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更别说护佑他的弟子。 这眼前一切与方无远的噩梦何其相似,初堕魔道时竟无师长出手,所有人都在冷眼旁观。 “命运的齿轮由此转动,”归一掐了个法诀,抬头看向端坐的言惊梧,“能不能改变它的行进方向,全靠你们了。” “解!” 归一轻喝一声,不曾放弃挣扎的言惊梧终于动了! 他顾不得询问归一为何能解除束缚他的禁制,以此生最快的速度冲到比武场上,挡在了已堕魔道、想抓人质出逃的方无远面前。 “阿远……”他声音滞涩。 方无远听得这声熟悉的呼唤,茫然地看向言惊梧:“师尊?” 梅香在他鼻间萦绕,他的师尊还似往常那般清冷绝尘,而那双眼…… 他畏怯地敛眉,生怕在那双漂亮干净的圆眼里看到失望和厌恶。 “阿远,别怕……” 然而,言惊梧伸向他的手又给了他希冀,让他想要看一看,亲眼见过他堕入魔道的师尊到底会露出何种神色? 方无远迟疑地抬头,刹那沉溺于那双眼。 师尊总是板着脸,冷得像映歌台上的雪,叫人不敢亲近,甚至不敢抬头仔细看一看那张精致绝美的脸。 只有他,放任自己的妄念,观察着师尊的一举一动,捕捉着师尊那双灵动圆眼中的不同情绪。 就像此刻,他明明白白地在师尊眼里看到了疼惜。 只有疼惜。 他终于想起师尊的话—— “初入魔道是有机会祛除魔气的,我怎会任由你叛出师门,不闻不问?” “若你万劫不复,为师自当以身为阶,送你海阔天空,云程万里。” 这些话,师尊都做到了。 “师尊……”方无远嘴唇微动,手中鬼剑掉落在地。他怎会忘了师尊的话?他的重生是师尊剖心取骨换来的,他怎能辜负师尊的期望? 这半瞬清明没再被魔气压过去,方无远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元神上魔气的束缚。 不曾想短短时间内,魔气几乎与他的元神融为一体,他的挣扎让他的元神仿佛被人生生撕裂一般,颅内的剧痛让他险些跪倒在地。 但他不肯放弃,他又怎能放弃? 方无远步履蹒跚踏出两步,像孩子寻求依靠一般想要靠近言惊梧,又想起自己满手鲜血,生怕弄脏了言惊梧不染纤尘的衣袍,连忙止住脚步。 不想言惊梧主动踏出一步,接住了摇摇欲坠的方无远,毫不吝啬地输送灵力,为他梳理因元神不稳而杂乱无序的内劲:“有为师在,不会有事的。” 他察觉到方无远在与魔气反抗,而阿远体内还有梁渠正在妄图夺舍。但其他宗门长老神情戒备地拦在他面前,让他无法立即带走徒弟。 他必须先解决比武场上的古怪,却又不能伤了这些不知是否也被神秘力量操控了的人。 言惊梧并不善应对此种场面,他下意识地看向主台上的李凝月,只见李凝月一动不动,显然也被定在原地了。 李凝月身旁的归一身躯逐渐透明,眼看着就要消散于天地间,幸好有丹铅为他苦苦输送天地灵气,才勉强维持住归一的形体。 而怀中的方无远紧紧拉着他的衣袖,他依稀能听见徒弟无助的乞求。 “师尊,别不要我。” 第89章 威逼 几个医修借着言惊梧阻止方无远动手的空隙,把昏迷不醒的顾飞河带了下去。 言惊梧将因剧痛而浑身颤抖的方无远拥在怀里,冷眼看向拦路的几人。 一个是聚仙城新上任的管事长老。中年男子神色忿忿,想为同为散修的顾飞河讨个公道:“清宴仙尊的弟子在比武场上一念入魔,伤害无辜散修,此事难道不该有个交代吗?” 一位身材魁梧的男子也跟着附和:“既然做错了事,便该受罚。”这是晋阳陈氏的人,陈家门风刚正不阿,此人看着也像只为求个理。 一个面目隐在黑色斗篷中的人发出阴笑:“清宴仙尊品性高洁,不会包庇自己的徒弟吧?”那是九幽教的人,世代居于地下看守一株恶树,许是久不见太阳,弟子的性格也极为阴郁。 周遭还有随之而来的议论纷纷,叫言惊梧脱身不得。 他捂住怀中方无远的耳朵,不想本就在与魔气对抗而痛苦万分的徒弟听到这些话。 “仙尊竟然还护着他?如此心性不坚之辈,就该逐出宗门!”李望飞跃下看台来到比武场上,义愤填膺地说道。 “仙尊!方无远根本不配做您的弟子!”宋折桂也不甘示弱地跟过来,想要叫醒一心只挂念方无远的清宴仙尊。 而随着他们的出头,看台上的声音更甚。 “该将那弟子按魔修处置才是!” “若日后此子闯出大祸,谁来负责?!” 言惊梧微微蹙眉,这些孩子平日待阿远的好不似作伪,为何忽然心性大变? 他本就不是能言善辩之人,此刻各派道友拦路,门中弟子相劝,冷静沉稳的心性终于因担忧怀中愈发虚弱的方无远生出几分不耐。 他并不认可父亲的理念,向来不愿恃强凌弱,却不得不承认,有些时候,他手里的剑确实是他的话语权。 仙剑风歇出鞘,冷冽剑气逼得几位长老拼尽力气才稳稳站定。大乘期剑修的灵力更是压得李望飞和宋折桂跪在地上,发不出任何声音。 “卫世安,郑洄舟,”言惊梧一声厉喝。 看台上的两人连忙跃至场上,站定行礼:“弟子在。” “好生照顾顾飞河,不许他踏出药宁宫半步,”言惊梧瞥了眼比武场旁奄奄一息的顾飞河,这人身上的伤只是看着可怕,但他的气息还不如怀中的阿远虚弱,“待他伤好,彻查此事。” “是!”卫世安一口应下,拉住了想劝一劝四师叔的郑洄舟。 他也觉得今日之事很是蹊跷,且不说顾飞河和方无远的比试如何不对劲,李望飞一众弟子竟是心性大变,全不似平日里的温良,难道都被顾飞河影响了? 一个门派里都是这种性情之人,只怕日后不得安宁。 但他拦住了郑洄舟,却拦不住其他门派想要一个交代的长老们。 几人正要开口,却被言惊梧的冷眼扫过,面面相觑间谁也没有胆子做出头鸟。 “此事疑点重重,诸位还未调查便想定我徒儿的罪?”言惊梧手腕一翻,风歇争鸣不止,仿佛下一刻就要冲上去取那几人的项上人头。 “初堕魔道并非无药可救,尔等再敢挡路,耽搁了本尊的时间,这后果你们当真担得起?若他真的闯下大祸,也是本尊教导无方,且来问本尊的罪便是!” 不待他们开口,风歇剑刹那间悬在他们眼前,剑尖直指他们的咽喉,无声的威胁换得这些人的沉默不语和退让。 言惊梧冷哼一声,带着怀里已经疼晕过去的方无远匆忙离开,还不忘将丹铅和他护着的归一也一同带走。 第90章 封印 归鸿宗上空,一道人影御剑急急掠过,惊得禽鸟纷纷从枝头跃下。 言惊梧马不停蹄地进了万类山,温凉的手掌满是冷汗。 他带着一大一小两个伤员直奔风雁回的小屋,将躺在屋顶晒太阳喝酒的风雁回扯了下来。 “轻点轻点!我这衣服可是找卫世安新做的!”风雁回的抱怨在对上言惊梧的冷眼时噤了声。 他瞥了眼躺在床上昏死过去的方无远,便知梁渠的事已经被发现了。 “这可不怪我,是你徒弟自己误闯……”见言惊梧明显不信,风雁回赶紧赔笑,“别生气别生气,你徒弟找到压制魔气的办法了。” 不待言惊梧细问,忽听一旁的丹铅哭丧着脸求救:“四师兄,我没力气了。” 他的所有灵力都输送给了归一,但依旧无法阻止归一的消散。 言惊梧连忙上前接过归一,想用自己的灵力为归一维持灵体,但他输送过去的灵力仿佛石沉大海一般毫无作用。 “你救不了他,你的灵力对他没用,”风雁回殷勤说道,“丹铅是书灵,从传承上来讲,算是归一的后辈,这才能护住他一时。” 丹铅闻言,还想再试,却虚弱地瘫坐在地,原本红润的脸色异常苍白。 “无妨,”归一朝言惊梧摇摇头,劝他不要白费力气,“等你们改变一切,我会再次出现。” 言惊梧隐约猜到了归一的来历:“你口中的‘它’是什么?是‘它’将阿远害成这样的?” 归一点点头:“命运并非完全既定,方无远也不是注定要入魔。至于‘它’……‘它’是外来的入侵者,‘它’想取代我。” “取代你?”言惊梧蹙眉,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竟然能与天道相匹敌? 归一的躯体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状:“在‘它’的主宰下,所有人都必须遵循宿命,无法更改,只能为‘它’所控,‘它’借顾飞河的躯体而生,你们多加小心……” 归一话还未说完,便消散在言惊梧眼前。 “等你为你徒弟逆天改命后,归一会重新出现,”风雁回连忙安慰,生怕言惊梧因伤心而落泪,若是被他哥或者李凝月看到,少不得要以为是他欺负言惊梧。 言惊梧瞪了他一眼,快步走到方无远身旁,毫不犹豫地划开自己的手腕,将流出的鲜血喂进方无远嘴里。 “你这是做什么?!”风雁临大惊,言惊梧这是要将自身血元渡给方无远?! 丹铅通览古今,一双慧眼扫过言惊梧和方无远身上若隐若现的白首狸猫,已然知晓了言惊梧的目的:“四师兄想将梁渠引到自己身上去?” 言惊梧点点头:“他若分心对抗梁渠夺舍,只怕难以阻止魔气彻底缠绕他的元神。” “你疯了!”风雁回想上前拉回言惊梧,却被言惊梧抬手布下的结界弹开。 他气急败坏地一拳砸在结界上:“方无远不过是个筑基期的小弟子,你若喜欢养徒弟,重新收一个便是,何必为他毁你自身根基?若被梁渠附体,你想追求的无上剑道可就再也没有希望了!” 言惊梧的圆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他一心追寻无上剑道,自然不愿毁掉前路。但在看到方无远的痛苦神色时,他又瞬间变得坚定:“如果今日躺在这里的是我,师尊也会这么做的。” 那是他养大的徒弟,他若不救,这世上还有谁愿意帮一帮他的徒弟呢? 风雁回一愣,缓缓放下拳头,不再试图阻拦言惊梧,却忿忿暗骂:“一脉相承的呆子! 大乘期暗含天道的灵力果然吸引了梁渠,它毫不犹豫地顺着言惊梧喂到方无远嘴里的血元爬进了言惊梧的身体里。 “好强大的力量,是我的了!”白首狸猫狞笑一声,正要夺舍,却见言惊梧放出元婴,直冲它而来。 元婴以幼童身躯和一人高的白首狸猫相较量,只见他祭出剑阵,将梁渠团团围住。 梁渠自然不肯束手就擒,庞大的身躯一下接一下地撞在剑阵上,而随着它的每一次撞击,元婴的脸色都会白上几分。 元婴紧咬牙关,捏着法诀一边加固剑阵,一边将剑阵渐渐缩紧。 梁渠见势不妙,拼尽全力撞向剑阵! 剑阵发出刺耳的嗡鸣声,言惊梧嘴角有血丝蜿蜒而下,由元婴控制的剑阵也浮现出血迹,但剑阵并未破碎,成功将梁渠锁在了元神深处。 只是,这也意味着言惊梧无法再追求无上剑道。一旦他解开封印,在他体内休养生息的梁渠将会挟以最强的力量重见天日,而这力量,能让人间在短时间内干戈四起,战火纷飞,直至整个人族亡于无休无止的争斗中。 而随着梁渠的脱离,昏迷不醒的方无远脸上的痛苦神色减轻了些。没有了梁渠的虎视眈眈,他与魔气对抗也少了几分后顾之忧。 言惊梧松了口气,他因血元耗损过大有些头晕目眩,忙盘膝调息,却听丹铅惊叫一声,引得他侧目看去。 风雁回神色复杂,将一块铜镜拿到言惊梧面前,只见镜中清冷仙尊鬓间垂落两缕白发。 他上次为滋养鬼剑耗费的血元还未完全恢复,又为引渡梁渠短时间内再次耗损过多血元,因此产生了不可逆的衰老。 “无妨,”言惊梧像是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 他面上浑不在意,暗自宽慰自己。只是鬓发衰白,又非全白,还能掩一掩那双过于纯真的圆眼,显得他更有为人师长的风范。 风雁回欲言又止,终是无奈咽下。若是兄长看到自己的弟子变成这幅样子,不知该有多心疼。 唯恐言惊梧再为方无远做出什么不顾自身的举动,风雁回将方无远的计划与言惊梧细细说来,还拉过方无远的手腕为他切脉。 “以方无远的修为随时可以结丹,”风雁回说道,“只是,少了龙血果,无法拓展经脉,他的身体容纳不了两颗金丹。” 他叹气,对外面的一切了如指掌:“原该是方无远夺魁,但他在论道大会上伤了人,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入魔,以李凝月的脾性,定会剥夺他的参赛资格。” “哪里还有龙血果?”丹铅圆润苍白的脸皱成一团,“虽说四师兄与妖皇有些交情,可是神木谷离归鸿宗山遥路远,方无远怕是等不了那么久。” 他正说着,床上躺着的方无远忽而睁开双眼,瞳孔里布满血丝,喉间传出剧烈的咳嗽,鲜血从他嘴中涌出。 言惊梧连忙扶起方无远,顾不得阿远剧烈挣扎时蹭在他身上的血污,强按着他趴在床边,以防他被呕出的血呛到。 “师尊……”元神撕裂的痛意折磨着方无远,他紧紧攥着言惊梧的衣袖,像是在寻求安慰,说出的话却是呜咽的乞求,“别不要我……” 他不想重蹈覆辙,他不想堕入魔道,师尊为他剖心取骨、回溯时间,他不能辜负师尊的苦心。 他不想被顾飞河趁虚而入,不想看师尊收下别的弟子。 为什么映歌台上的冬日暖阳不能是独属他一个人的灯呢? 方无远的头颅仿佛被人生生凿开。太疼了,剥离魔气就像是将他的元神缓缓地、用力地撕成两半。 极致的痛意让他的清醒逐渐退却,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扼在了自己的脖颈上,只要稍稍用力,只要死亡降临,他就能彻底解脱。 “阿远!”言惊梧心尖抽痛,急忙扣住了方无远的手腕,温柔又强势地哄着方无远松了手。 怕方无远再做出自残之事,言惊梧只能点了他的睡穴。 但即使是在睡梦中,他的徒弟也被痛意相缠,额头上不断渗出冷汗。 言惊梧眼眶泛红,心疼得险些落下泪来。他的阿远才十七岁,为何要遭受这么多磨难? 但此刻不是他伤心的时候,他的徒弟还等着他去救。 言惊梧敛去神色,又恢复了平日的冰冷:“还有一人身怀龙血果,她与妖后是至交好友。” “谁?”丹铅问道。 “韩亭霜。” 言惊梧清楚韩亭霜的执念,但此刻他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热衷打听八卦的风雁回神色复杂:“你当真要去向她求龙血果?若她要你做她的道侣,你当如何?” 言惊梧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一茬。他还以为韩亭霜最多要求搬到映歌台小住。 “龙血果只对筑基和金丹修士有用,韩道友已是元婴,不至于此,”他冷眼看向风雁回,显然不大相信风雁回的说法。 风雁回无语扶额:“你的追求者也不少,怎会在情爱之事上如此天真?” “情爱不只有美好,也是占有、私欲,”风雁回说道,“你以为那花喜喜对你的心意又是如何?她想把你抓回去,总不能只是关着你吧?” 言惊梧蹙眉:“既是妖女,自然还要折磨一番。不过,以她的修为……” “谁问你这个了?!”风雁回气急败坏地拍桌子,恨不得直接将言惊梧打包送到花喜喜跟前,“你厉害,你最厉害,一个小小妖女当然抓不住你!” 风雁回被言惊梧那双不解风情的眼气得脑子发懵:“你且按最坏的打算来,若她要你做她的道侣,你当如何?” 言惊梧看向床上躺着的方无远,认真而郑重:“救阿远要紧。若她当真提出这般条件……我对她并无感情,但会做好身为道侣该做的一切,敬她护她,绝不相负。” 方无远像是心有所感,挣扎着想要醒过来,却再次被元神上的撕裂痛意摧毁了神智——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11-09 08:39:16~2023-11-10 08:52: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6944001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90-100 第91章 魔气侵蚀 “方无远,你已经无路可逃了!” “魔头!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铺天盖地的血色笼罩着鬼哭崖。 崖下万鬼哭嚎,崖上千人围攻。 人群中晃出一个熟悉又令人生厌的面孔。 方无远瞳孔紧缩,他不是已经杀了顾飞河吗? 血色在他眼前散开,鬼哭崖下的血海又一次将他吞没,他来不及从被淹没的窒息中挣扎出来,忽听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涌入鼻息的粘稠血水退去,方无远睁开眼,只见映歌台上的冷白被喜庆的红色驱散,傲雪红梅都缀上几分喧闹。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门口是少见的穿着大红衣衫的言惊梧,像红梅花蕊中含着的一点白霜。 “恭喜清宴仙尊。” 来来往往的贺喜声让他恐慌,让他心悸。 “阿远,愣着作甚?快去拜见你师娘,”风歇戴着红色绒球冠,笑吟吟地推着方无远进了正厅,里面有人身穿凤冠霞帔,端坐于堂上。 “这就是惊梧的弟子?”那女子亲切地拉过方无远的手,塞给方无远一个红色小荷包,一副长辈作态,“这是见面礼。” “快,谢过夫人,”一旁梅娘笑着催促,“阿远该唤师娘的。” 方无远僵硬地接过荷包。师娘?什么师娘?他哪里来的师娘? 他抬头想看清那女子的面容,却像隔了一层雾,怎么也窥不到那女子的真面目。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请新人入洞房!” 宾客欢欢喜喜的笑闹声簇拥着言惊梧和那女子进了新房,方无远不由自主地抬脚跟了上去。 他看到红烛帐暖,他的师尊和别人喝了合卺酒…… “你也不想看到你的师尊娶了别人吧?” 一个突兀的声音在方无远耳边响起,似抱怨,似蛊惑:“成魔称尊有什么不好?待你成魔称尊,你的师尊也是你的囊中之物。” 不待方无远反应,喜房中已不见那女子身影,而他身着喜服坐在师尊的床榻边。 他的师尊穿着大红衣衫,一双手被捆系在床头,露出的白皙手腕上点缀着一颗淡色小痣,叫人心神荡漾。 方无远的手拂过言惊梧的鬓发,只见清冷仙尊面颊染上绯色,眼尾微微发红,像雪地上落下的红梅,动人心魄。 “师尊……” 这样的情形只在他的梦里出现过。在他的梦里,他与师尊是交颈相拥的雎鸠,缠绵缱绻。 而随着衣衫被解开,无法反抗的言惊梧眼神渐渐涣散,身体微微颤栗,唇间也溢出难以自抑的急促喘息。 方无远忽而停下了动作,惊惶地起身退至一旁。他这是在做什么?那是他的师尊! 他爱慕师尊,想占有师尊,但他百般试探,千番引诱,要的是师尊心甘情愿与他两心相同。 师尊待他恩重如山,他怎么能逼迫师尊? “原来如此。” 他耳旁的声音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床榻上束缚言惊梧的绳索解开,只见那清冷仙尊蜷缩起身体,无助地揪着床上的被褥,不知所措地胡乱蹭着。 “阿远,”言惊梧乌发散乱,鬓间被汗水浸湿,难耐地看向他的徒儿,发出几声低泣,“帮帮我。” 红绸映着雪白肌肤,摇曳的灯火为房中春光添上几分暖意,勾得方无远心荡神驰,难以自控。 他不由自主地再次靠近床榻边,而随着他的靠近,一股黑气从他的喜服下缠上他的颈部,向他的额头爬去。 然而,就在方无远的手即将触碰他那平日里高高在上、不可亵渎的师尊时,却觉心底一阵抽痛。 清如碎玉的声音在他的识海中响起:“若你万劫不复,为师自当以身为阶,送你海阔天空,云程万里。” 不,他不能这么做。师尊为他剖心取骨,他不能入魔,不能辜负师尊的期许。 “剖心取骨?” 引诱方无远入魔的声音生出一丝疑惑,但不等它想明白,方无远的元神竟妄想从它的束缚中挣脱出去! 方无远身上的黑气似一块粘连在他身上的布,被他从脖颈处生生地撕下。 但只撕下一小块,方无远便因剧痛而抽搐跪倒在地,而他撕下黑布的地方已是血肉模糊,那魔气形成的黑布竟是将他的一层皮黏了下来。 方无远喘着气,不敢听床榻上的低泣,更不敢看酥软诱人的清冷谪仙,狠心继续将身上的黑布一点一点抠下…… 不知不觉已经入夜,风雁回守在木屋中,焦急地等待着言惊梧将龙血果带回来。 风歇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来回转圈。 他的耳边时不时便传来方无远的惨叫声,但他上前查看,方无远分明还昏睡着,并未醒来。 “他在抵抗魔气,”风雁回说道,桀骜不驯的魔尊少见的露出几分凝重。这魔气不像是方无远的心魔,反倒像外来的东西,仿佛附骨之疽般黏着方无远,一副非拉他入魔不可的样子。 在方无远前世的记忆里,是他给了方无远一缕魔气,但这辈子他什么都没做,那方无远身上的魔气到底从何而来? 难道是归一口中的“它”?“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竟能将天道逼散? 风雁回正在猜测,却见李凝月带着言惊梧推门而入。 “李大也来了?”风雁回语带嘲讽,“你不是被定在比武场的主台上了吗?” “劳师叔挂心,”李凝月笑着回了一句,全然不在意风雁回的话。毕竟,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没有解决。 言惊梧快步行至床边,解了方无远的睡穴,捏诀将龙血果捣烂,小心翼翼地喂方无远服下:“风雁回,现在怎么做?” “看你徒弟造化,要么拓宽经脉准备结丹,要么爆体而亡,” 风雁回轻描淡写地说道,惊得言惊梧猛然抬头看他,他没想到风雁回与他说得信誓旦旦的法子竟并非万全之策。 “好了,师叔莫要逗他!以方无远的心性,应当能挺过这一遭,”眼看着言惊梧要发怒,李凝月一声呵斥,让言惊梧放了心。 “你当真要与韩亭霜结为道侣?”李凝月问起另一桩他来时遇到的事。 “是,还请师兄代为操持,”言惊梧说道,“迎亲喜宴等一干事宜无需大操大办,但也得礼数周全,少不得邀请各派派人观礼。” 李凝月揉着眉心,很是头疼。归一的事情还没弄清楚,四师弟又要为了救徒弟和合欢宗的女修娶亲。 也罢,方无远的事情紧急,四师弟对此全无异议,就当是办件喜事去去霉运了。 风雁回惊讶地看向言惊梧:“你答应她了?” “救人要紧。且我从无心仪之人,往后倘或日久生情,也不算负了韩道友,”言惊梧一颗心全挂念着方无远,对风雁回终于客气了些,“还请师叔先助阿远压制魔气,好让他专心重塑经脉。” 忽而,床上的方无远又一口血呕了出来,手指仿佛梦魇一般深深地抠进自己脖颈上的血肉之中。 言惊梧见状,忙强硬地按在方无远手腕的麻穴上,迫使他不得不松了手。他心疼地用锦帕为徒弟拭去脖颈上的血迹,看向风雁回的眼神流露出几分祈求。 龙血果拓宽经脉是以磅礴灵气先将经脉震碎,再使破碎的经脉迅速生长重接,如此反复两遍,才能彻底拓宽经脉。 但说来简单,其中痛苦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能体会,若心神不定,稍有差池便会承受不住龙血果的灵气,爆体而亡。 以方无远此时被魔气缠身的状态,必须有外力助他静心。 “我尽力而为,”风雁回面色凝重,不似往常那般嬉皮笑脸。方无远身上魔气来历不明,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助方无远压制魔气。 言惊梧扶起方无远,使他与风雁回面对面盘膝而坐。李凝月去了屋外布阵护法,以防方无远提前结丹。 只见风雁回的指尖点在方无远额头,一股强悍的灵力不由分说地闯进方无远的识海中,探查他的元神被魔气侵蚀成了什么样。 结果自然不容乐观。 风雁回眉心打了个结:“这魔气与方无远的元神交缠甚深,已经侵入心神,我无法完全压制,只能以逍遥意助他,但能不能成功得看他对逍遥意的悟性。” 言惊梧的眉间是难以散去的忧心,他不安地揉搓袖口,心上仿佛悬了一块随时会砸下来的巨石。 “方无远!抱元守一!”风雁回高喝一声,念起逍遥意的心法口诀,灵力在方无远的元神附近有规律地运转一周。逍遥意能使修士在灵修与魔修之间来回转换,本身就对魔气有一些压制。 方无远仅剩的清明下意识地操控灵力跟着风雁回运转逍遥意,不过片刻,竟见元神上的魔气所化黑布活了起来。 它跟着逍遥意的运转在方无远的元神上游走,竟不知不觉间被引导着与方无远的灵力呈现出分庭抗礼之势。虽未完全褪去,但也安分不动。 方无远心有所悟,原来这才是逍遥意的原理,灵气和魔气都是他的力量,只要坚守心神,这两种力量都能为他所用。 就在这时,龙血果的药劲终于完全挥发出来,磅礴灵气自他丹田处直冲全身经脉。 方无远只觉体内经脉似被热浪舔舐灼烧,他甚至听到了经脉被烧得“噼里啪啦”的声音。 焰火炙烤全身的痛意让方无远大汗淋漓,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不过,这样的痛意比不得他前世被毒虫啃咬时的十分之一,还未到完全无法忍受的地步。 他屏气凝神,咬紧牙关,全神贯注地主动引导龙血果的灵力去灼烧他的经脉,直至浑身经脉完全碎裂。 第92章 重塑经脉 晚风吹来,吹不散空气中的热意。 李凝月守在木屋外,来回踱步,难掩心中担忧。 方无远是故去的二师妹唯一的血脉,他自然得护好,可不想这孩子命运多舛,竟是身系天道劫难。 他闭关推算数次,天道之劫的结果皆指向方无远会不会入魔。且不管他入魔与否,世间都少不了一场大乱。 他原不敢信这卦象,却在今日被归一的话印证,由不得他不信。 李凝月叹气。向来运筹帷幄的他愁眉不展。也不知这乱世是因顾飞河身上的“它”而起,还是因暂时被封印在四师弟身上的梁渠而起。 “虽未入秋,却是风雨欲来之象,”他伸手接住轰然坠落的雨滴,退回屋檐下,但依旧被倾盆大雨打湿了衣衫,“身在红尘,如何置身事外?” 言惊梧小心翼翼地关上窗户,生怕方无远被外面的嘈杂雨声打扰。 他面若冰霜,一颗心全悬在方无远身上。清冷剑修只恨自己不通医术,否则还能想些法子帮上徒儿几分。 风雁回倒是松快,坐在屋内躺椅上喝酒听雨,偶尔瞥两眼方无远,像是在好奇方无远到底能不能结出两颗金丹来。 方无远咬着牙,承受着新的经脉长出来时,自骨骼中蔓延的痒意,挠不得避不了,只能生生受着。 好不容易捱过去,却并没有完全结束,经脉断裂又重新生长的痛苦他还得再经受一遭。 炽热的火浪再次灼烧他新长出来的经脉,因着新长的经脉强韧不少,这炙烤的痛意也比第一次更折磨人。 不妙的是,原本安分不动的魔气忽而活泛起来,它不打算放过方无远,趁虚而入想要拉方无远入魔。 “何必遭受这些痛苦?”它的声音缥缈无定,似乎是从方无远耳边飘过,又似从他心底冒出,“就算你成功了又如何?你的师尊就要娶亲了,除了成魔称尊,你还有别的手段得到他吗?” “你分明听到了,你的师尊说他会与他的道侣日久生情,你为了他受的苦,他根本不在意。” 方无远不愿去想,但师尊的话还是浮现在他耳边—— “……且我从无心仪之人,往后倘或日久生情,也不算负了韩道友……” 他想说服自己师尊是为了救他才不得不这么做的,但又无法欺骗自己,他清楚师尊的性情,师尊根本不在意会与何人结为道侣,不管他的道侣是谁,他都不会负了那人。 只是,方无远心里清楚,师尊的道侣绝不会是他这个做徒弟的。 “你做的这一切,不就是为了得到你师尊吗?你师尊就要娶亲了,你再装乖卖好也是无用!不如随我入魔,无上力量触手可得,你的师尊也只能臣服在你身下!” 魔气在他耳边的叫嚣声越来越大,方无远不敢睁眼,他怕被师尊看到自己满目猩红。 他所做一切,未尝没有偿还师恩的缘由,又怎能因他的私欲让师尊伤心? 一朝堕魔容易,但倘若真的堕魔,留在师尊身边都成了难事,更遑论再去筹谋与师尊两心相同? 只要能留在师尊身边,总有他心想事成的一天。但若是站在师尊的对立面……他绝不能再走前世的老路! 方无远无法摒弃心中欲念,也无法消除魔气对他的影响,只能不断劝诫自己不能重蹈覆辙。 这个选择是魔气逼他做的,入魔与否,他一定要选一个吗? 倘或连魔气都控制不了,任由魔气放肆,那他又如何将魔气的力量化作己用?而要做到此等地步,无非是摆脱魔气控制,转而控制魔气。 他不信他重来一世连体内魔气都控制不了。 方无远凭着意志一边承受龙血果对经脉的冲击,一边运转逍遥意,硬是将几乎占据他全部元神的魔气再次逼退,让魔气不得不与灵力各自安分待着。 “不错,孺子可教,”风雁回是唯一能感受到方无远身上魔气变化的人,“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参透了逍遥意的本质。” 言惊梧看向方无远,只见方无远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身体上有红光若隐若现,显然是到了关键一步。 方无远的经脉重新生长,但这一次要比他原本的经脉强韧好几倍,容纳两颗金丹不在话下。 “师尊……”直至经脉重新长好,方无远才缓缓睁眼,“离论道大会过去几天了?” 言惊梧忙坐在榻边为方无远切脉,待检查过徒弟的身体并无大碍后他才彻底放心:“五六天了。” 经脉重新生长的速度并不慢,只是经脉被灵气冲击而破碎断裂的过程却十分缓慢,方无远用了五六天才完成了这个过程。 外面的雨也下了五六天,此时堪堪放晴。 方无远感受到体内蠢蠢欲动的灵气,隐有结丹之兆。他心念一动,如果没有记错,他前世结丹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 他不敢耽搁,继续盘膝入定,准备结丹。 风雁回在一旁指导:“最好能将灵丹与魔丹同时结成,如若不能,先结魔丹。” 方无远应了一声。他明白风雁回的意思,先结魔丹尚有灵气压制,否则先结灵丹,魔气失了压制,恐怕堕魔便成了必然。 他知晓自己体内魔气的难缠之处,索性放弃了同时结成两颗金丹,催动灵气,强行带着不愿助方无远结丹的魔气运转逍遥意。 屋外的李凝月严阵以待。方无远的魔丹结成时必有异象,虽是在万类山内,他也得多加小心,不能走露风声,引起外界对归鸿宗和四师弟师徒两人的非议。 第93章 结丹 万类山上黑云密布,渐渐都聚在了小木屋上方。 李凝月抬眼看天,默默叹气。这是魔修才会有的劫数,他并不愿方无远去学前途难定的逍遥意,但如四师弟所言,他们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为方无远做打算。 屋内的言惊梧也察觉到外面天象的变化,提剑与李凝月一同守在阵法内。 他两鬓斑白,看得李凝月一阵痛心疾首:“你就不能等我来了一起想办法吗?” 血元有亏,不知要静养多久才能补回来。又以身封印梁渠,明摆着与渡劫飞升无缘了。 言惊梧并不看他,敛眉垂眸:“我能等得,阿远等不得。” 像是顶嘴,又藏着难以察觉的遗憾。 他不是完全不在意,追寻无上剑道是他的毕生心愿。但事态紧急,他既收了方无远为徒,总要为他的弟子做打算,岂能只顾自身? 遗憾虽有,却不后悔。 “幸好并未全白,好好将养总能恢复,”李凝月伸手拂过言惊梧的鬓角。他知晓师弟的夙愿,哪里舍得看他多年努力功亏一篑,“至于梁渠,我会想办法。” “有劳师兄,”言惊梧道谢。师尊常年云游在外,大师兄难免为他们事事操心。 屋内,方无远的结丹已至紧要关头。 他前世便是魔修,对魔修结丹并不陌生,但他如今的体内魔气却不愿听他指挥,十分抗拒被他融进金丹中。 方无远的额头上再次渗出汗珠。他强行以灵气将魔气挤压至丹田处,想强行结丹,却觉丹田处泛起阵痛,竟是魔气在他的丹田处横冲直撞。 “静心,勿躁,”风雁回看出了不对劲,在一旁提醒,“不必强来,它既在你体内,便是你的。” 方无远恍然大悟,放松灵力对魔气的压制,游刃有余地在体内一遍又一遍地运转逍遥意。 而随着逍遥意的运转,他逐渐窥探到了魔气的秘密。 他看到一间摆放着奇异铁家伙的屋子,里面闪烁着微光,有一个冰冷不似常人的声音从中传来。 “魔气注入完毕,正在计算剧情偏差…” “警告!重要剧情物品丢失!” 方无远微微蹙眉。这就是魔气的来源吗?他身上的魔气是别人放进去的?会是谁做的?顾飞河? 但此刻的顾飞河与他的修为不相上下,甚至单打独斗还不如他,顾飞河真的有能力做这些吗? 还有“重要剧情物品”,这又是什么? 方无远想要再仔细探知一番,眼前画面一转,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控制方无远入魔。” 方无远瞳孔一缩。魔气潜在他体内,日久天长自然知道他的想法,引他入魔更是轻而易举。 他原以为这是他的心魔,此刻看来,他的魔气竟是受旁人教唆的。 他寻不到第一个画面的时间地点,但第二个浮现在他眼前的画面,正是前几天在比武场上发生的事情。 魔气接收到这条指令后,与他对战时的顾飞河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掌控一切般轻而易举为魔气寻到机会。 “不愧是清宴仙尊的亲传弟子,不过,过了今天,这亲传弟子的位置上,可就只有我一人了。” 他听到顾飞河这么说着,让他前世的噩梦再次重演,魔气趁虚而入,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杀了顾飞河”。 他顷刻堕魔,若非师尊阻拦,恐怕他还会像前世那般挟持人质、叛出宗门。 方无远沉下心,指甲不知不觉间抠破皮肉,刺进掌心里。 就算他的魔气不是顾飞河做的,也定然与顾飞河脱不了干系。 不过…… 方无远看着逐渐乖顺,与他的灵力融为一体,仿佛太极中的阴阳两面的魔气,冷然一笑,只怕始作俑者也没想到他能将魔气炼化。 魔气既然已经为他所用,若能将魔气伪装成“一切正常”的样子去接触那个怪异声音,是不是可以探知更多的信息? 方无远心下有了决断,一鼓作气,结成魔丹。 而随着魔丹结成,盘旋在小木屋上空的黑云中电闪雷鸣,夹杂着戾气的雷轰然落下,瞬间穿透阵法,直劈方无远。 小木屋原地炸开,四分五裂,木屑飞溅,不过,方无远有言惊梧及时护住,并未受影响。 只有小木屋的主人风雁回变了脸色。 方无远的耳边传来李凝月的高喝:“我已隐去此间异象,但这雷劫需得你自己渡!” 他了然。魔丹不同于灵丹,他第一次结成魔丹,若不受这天雷,只怕根基不稳,影响心境。 不过是三道雷劫,又有何惧? 方无远坦然受之,三道雷劫劈下,他的心魔若隐若现,但这些早在结丹前便被魔气引着受过一遭,雷劫中的一切甚至还不如魔气所化幻境难以勘破。 “不错,”李凝月赞道,“看来比武场上的经历也磨练了你的心性。” 言惊梧全神贯注地守着方无远再结灵丹,直至徒弟安然渡过灵丹的三道雷劫,他紧绷的心神终于放松下来。 “阿远,阿远!” 却见盘膝而坐的方无远在渡过六道雷劫后,竟然一头栽倒,险些摔在地上。 言惊梧忙扶住方无远,清冷面容难掩焦急,心上又一块悬石吊起。 “脱力而已,休息几日便无大碍,”风雁回说道,眼中露出些许惊诧,“他竟然真的成功了,对心神也未曾产生影响,反倒帮他稳固了心境。” 言惊梧闻言,这才松了口气。眼看小木屋已经坍塌,他正要带方无远回映歌台修养,却见风雁回按住方无远的肩膀,不许他带走阿远。 言惊梧眉尖微蹙,以为是风雁回故意找茬,他心悬方无远,不愿耽搁片刻,就在风歇剑欲要出鞘时,却听风雁回冷笑一声。 “清宴仙尊好大的脾性,你的弟子毁了我的家,你打算一走了之?” 言惊梧这才意识到面前残局,心中难堪,也不好意思强行带着方无远离开。 风雁回一个瞬移,挡在想要偷偷溜走的李凝月面前:“不把我家恢复原状,你俩谁也别想走!” 他见李凝月要捏法诀敷衍过去,一掌拍落了李凝月掐诀的手:“我这木屋可是我亲手搭起来的,你们俩个自己动手给我复原!不准用法力!” 到底是自家师叔,且这木屋确实是因方无远而毁,归鸿宗的现任掌门和清冷绝尘的清宴仙尊只好灰头土脸地亲自动手搭起木屋。 至于方无远,浑然无知地躺在木屋前的石板上,供风雁回研究逍遥意结成两颗金丹到底是个例还是可以复制的经验。 “丹铅呢?”言惊梧接过风雁回递过来的图纸,忽而问道。 风雁回一边观察方无远,一边心不在焉地回答:“你去找韩亭霜的时候,他脱力变回书体,我让世安把他送回藏书阁修养了。”—— 作者有话说:风雁回(痛心疾首):家人们,谁敢信?我的家当着我的面被偷了! 李凝月&言惊梧:在搬木头,勿cue。 第94章 争吵 万类山的黑云散去,温煦的阳光重新落在大地上,晒得方无远全身暖烘烘的。 但他依旧还在沉睡,这倒方便了风雁回毫无顾忌地研究他体内的金丹。 风雁回不顾方无远微弱的抗拒,强行以神念探查方无远的丹田处,只见两颗金丹一黑一白,悬在他的丹田处顺着逍遥意的运转打着旋儿。 风雁回的眉头微微蹙起。按理说方无远此举应当是成功了,但那颗魔丹却不大安分,跃跃欲试地想离开方无远的丹田,像是外面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它,却被灵丹牵引束缚,无法挣脱逍遥意的运行轨迹。 只是,长此以往终究是个隐患,若不解决,恐怕方无远会走上他的老路。 一旁和李凝月动手盖房子的言惊梧欲言又止,他担心风雁回没个轻重伤到方无远,又想着风雁回毕竟是这世上最了解逍遥意的人,有他给阿远看一看也好。 “会没事的,”李凝月宽慰道,“眼下除了方无远的事,还有顾飞河身上的种种疑点。” 言惊梧点点头:“天道口中的‘它’能将你我二人定住,可见其深不可测。” “不只如此,”李凝月说道,“以我对门下弟子的了解,都是率真坦荡之人,绝不会有那日的种种行为。倒像是,被人所控一般。” 言惊梧陷入沉思。他知晓自己不如掌门师兄善察人心,当日之事,他只以为是自己看错了那几个小辈的心性。若依师兄所说……这样大规模的控制术,世上真的有人能做到吗? “天道只能解你的禁锢,让你去救方无远,说明破局的关键还在你二人身上,”李凝月将言惊梧扛来的木头照着风雁回给的图纸一一送上屋顶,“你且保重身体,莫再冲动行事。” 言惊梧明白李凝月在说他将梁渠引渡封印在自己身上的事。 他嘴上应下,心中却不置可否。他比不得师兄行事周全,若有下次,他还会如此做,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徒弟堕魔。 倘或阿远一心想做魔修也便罢了,无非逐出师门、清理门户。但他的小徒弟分明是不想入魔的。 言惊梧忽而想起归一的话,心中浮出强烈的不安:“顾飞河身上的‘它’想取代天道,如今天道消散,那日后操纵苍生命运的人,就是‘它’了?” 李凝月的眉心打了个结:“‘它’能让你我动弹不得,在比武场上控制众弟子的心性,倒也合理。” 李凝月叹气:“看来咱们这是要与一个伪天道抗衡。” 两人默然无声,对对手的强大和前路的无望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但谁都没有想过放弃,他们受师尊教诲,承师尊志向,以开万世太平为己任,如今既知天下会在伪天道的操纵下变成何种模样,又怎能至苍生于不顾,冷眼看干戈四起,战火不休,繁华人间变成炼狱? 修真者的体魄比凡人强健不少,就算不用法力,搭建木屋对他们来说也并非难事。 待日落西山,天边云霞染上金黄,方无远悠悠转醒时,风雁回的木屋已经重新搭建完成。 “身上可有不适?” 见方无远坐起身,言惊梧顾不得整理略显凌乱的衣衫,连忙凑了过来。 “并无……”方无远愣怔地看向言惊梧鬓边的两缕白发,在青丝的映衬下显得十分刺眼。 他想起浑浑噩噩间隐约听到掌门师伯在说什么“血元”之类的话,而他身上梁渠已无踪迹,略一揣测便知是师尊以血元引渡梁渠。 “师尊的剑道……”方无远不安地发问,但话未说完,他心中已有定论。以身封印梁渠,若要渡劫飞升,定会受梁渠影响,心魔缠身,死在雷劫之中。 言惊梧并非全然不伤心,却更不忍看徒弟自责,拙劣地引开话题:“这白发不好看吗?” 他拈起胸前垂落的一缕白发,若有所思:“难道要全白了才好看?” 他话音未落,被李凝月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少说这些不吉利的傻话!” 向来清冷自持的言惊梧敢怒不敢言,毕竟动手的人是他的大师兄。等师尊云游回来,他一定要去师尊面前告状! 告什么状呢? 言惊梧一时走神,自个儿纠结起了这没来由的事。说师兄为老不尊,岂不显得他才像为老不尊的那个?不如说师兄是负心汉,总要逼着师兄和姨母有一人主动才行。 “徒儿何德何能……”方无远眼眶发红,打断了言惊梧乱七八糟的思绪。 方无远又自责又内疚,愈发坚定了此生绝不入魔的信念。 他何德何能竟让天下人敬仰的清宴仙尊为他做到此等地步?这原是他的命数,却是师尊为他剖心取骨,为他耗损血元,为他承受他的劫难。 “哭什么?”言惊梧掏出储物戒里的“肉骨头”糕点,强塞进方无远嘴里,堵住了方无远未说完的话,“你是我的徒儿,这本就是为师该做的。” 清冷仙尊浑不在意,仿佛这是他从未想过抛却不管的责任。 他想伸手为方无远擦去眼泪,又想起方无远前些日子落在他身上的错误爱慕,只将一块帕子扔进方无远怀里:“旺奴大了,别再像儿时一般总是哭哭啼啼。” 方无远一哽,所有的伤心都被师尊的话堵在胸口处,叫他胸闷气短,一时排解不得,只能受下师尊待他的好。 “你小名不是叫小旺旺吗?”风雁回饲养的藤蔓爬到方无远身上,卷走了他咬着的糕点。 方无远瞪大眼睛看向风雁回。为何风雁回也知道他的小名?是母亲说的,还是风雁回自己偷听来的? 像是看出了方无远的疑惑,风雁回露出几分狡黠的笑:“自然是我偷听来的,你母亲烦我的很,根本不乐意与我聊天。” 他这话说得十分怡然,好像招人烦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是不是你长大了,脸皮薄,你师尊才改口叫‘旺奴’了?小旺旺,像是在唤小狗儿一样哈哈哈哈哈……” 被戳中心事的方无远一时无言,幸好有李凝月为他解围。 “说正事,”李凝月打断了风雁回的调笑,“你体内的魔气现下是个什么情况?” 方无远静心探查一番,与风雁回的结论并无二致:“魔气已被压在魔丹中,但未曾全部炼化,还有些不安分。” “不安分?”这话说得李凝月一头雾水,“它不能为你所控吗?” 方无远摇摇头:“这魔气十分怪异,并非由我心魔而生,像是外来的。” 李凝月若有所思:“只怕也与顾飞河身上的‘它’有关。” 方无远闻言,犹豫片刻,还是选择将他结丹时看到的怪异场景说了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李凝月率先打破沉默。 “‘它’的来历确实神秘,咱们对‘它’一无所知,不如假作不知‘它’的存在,暗自探查。也不必告与旁人,待找到它的弱点,再一举拿下。” 言惊梧点点头:“也只能如此。” 他起身扶起手脚发软的方无远:“阿远身体尚虚,我先带他回去修养。” 天色已晚,师徒二人也不多耽搁,径直回了映歌台,却不想刚踏上映歌台,便听庭院里传来争吵声。 是李望飞和宋折桂的声音。 方无远站在门口向里看去,那两人与梅娘起了争执。 “梅娘性子和婉,这是怎么了?”方无远奇道,识海中浮现出他与顾飞河比试那天,李望飞与宋折桂对他的嫌恶和冷语。 若这三年的同门之谊只是一场美梦,如今梦醒了,他们又来映歌台作甚?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心思!”梅娘怒气冲冲地催促白轩赶人,“难为你们装模作样这么多年!” 宋折桂原本柔声细语的解释,也被梅娘激得恼了:“什么装模作样?你空口白牙颠倒是非!” 白轩满脸怒容,推得李望飞一个趔趄:“你们若真心待阿远,岂会在论道大会上说出那些话来?!” 论道大会人多眼杂,他身份特殊不便去为方无远鼓劲助威,但梅娘是去了的,自然也将方无远入魔后,众人的种种反应看在眼里,少不得回来后与白轩骂两句那些假仁假义的伪君子。 李望飞也恼了,一把扭过白轩的胳膊,将他按住挣脱不得。 一旁的顾行知伸手想拦,却见白轩的脸气得通红,少不得担心李望飞放了手,两人扭打在一块,只好放弃。 “都说了我们没有,你们到底哪里听的这些流言蜚语?!”李望飞有口难辨,他分明记得他与宋家姐妹在看台上为方无远提心吊胆,怎么在梅娘嘴里,就成了言语中伤方无远的小人? “什么流言蜚语!那是我亲眼所见!”梅娘暗恼自己平日修行不用功,无法突破宋折兰的阻拦,救下白轩。 门外的方无远听得云里雾里。李望飞和宋折桂那日的所作所为是众人亲眼所见,怎么到了他们嘴里又成了另一番光景? 言惊梧心中了然,果然是被控制了。但李望飞等人并不知自己被控制的事,记忆模糊成他们原本看到阿远入魔时会有的反应。 第95章 试探 庭中喧闹声不止,却在言惊梧踏进小院的那一刻停了。 “四师叔,”李望飞连忙松手放开愤愤不平的白轩,低头立在一旁。 宋折桂也噤了声,垂眸掐着手指不敢看言惊梧,更不敢想他们方才的争执被仙尊听去了多少。 她并不认为他们有错,却觉得这闹剧实在污了仙尊的耳。 “仙尊,你的头发?!”梅娘还来不及告状,便被言惊梧鬓边的两缕白发惊得叫出声。 其他人心中疑惑,偷偷抬眼瞥向言惊梧,皆被那一抹雪白刺得失了神。修真者容颜难改,若非遭受大变故,不可能有白发生出。 “无妨,”言惊梧冷眼看向李望飞等人。既然要瞒过“它”,就不能告诉这些小辈真相。 他抬手一挥,记录比武场上种种情景的蜃珠呈现在众人眼前。这是傅云起指控顾飞河能控制他的心神后,他为防又有此类现象出现,在比武场上设下的。 只见蜃珠内,李望飞和宋折桂因嫉妒而面目扭曲,嘴中说着冷言恶语,仿佛他们与方无远这三年来的情谊全是假的。 “这、这怎么可能?”李望飞难以置信地看着蜃珠中的种种。 宋折桂更是被自己的所作所为惊得说不出话来:“为何我们毫无印象?” 跟着来的宋折兰和顾行知面面相觑,他们也对这些情景没有半点记忆。 梅娘和白轩见有人撑腰,嚷着要赶人。 言惊梧冷着脸一言不发,强烈的压迫感让李望飞等人一时间无从辩驳,只愣怔地看向蜃珠中的种种。 方无远并不知比武场上师尊与掌门被定在看台上动弹不得,也不知当时在场的众弟子的所作所为很可能是被“它”所控制,但他此刻仔细留心几人的反应,真诚不似作伪,心中难免生出异样。 李望飞等人的反应让他觉得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才是与他相处了三年的同门师兄师姐。 但为何他们在比武场上,会做出与前世别无二致的行为? “轩郎,送客,”不待方无远细想,言惊梧已经下了逐客令。 宋折桂心里委屈,还想说些什么,抬眼却见言惊梧比平日里还要冷上几分。 她惶惶地闭了嘴,垂头丧气地与李望飞等人一道被白轩赶了出去。 “等一下!” 白轩刚把几人推搡出门外,却听梅娘一声轻喝,他回头看去,只见梅娘飞快地跑向方无远的屋子,没过一会儿便捧着一大堆东西出来了。 她将那些东西全都扔向李望飞脚边,脸上怒气难消:“以后不许你们再来映歌台!” 方无远细看去,那些都是几人今年正月里送给他的生辰礼。他生辰过后的第二天便下山历练去了,这些东西全是梅娘给他收起来的。 言惊梧微微蹙眉,像是觉得梅娘的做法有些过分,但并未阻止。 宋折桂眼眶中涌出晶莹的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不知蜃珠中的自己为何会变成那般令人厌恶的模样,但蜃珠不可能说谎,比武场上对方无远恶语相向的人确实是她。 她心里委屈,又觉得方无远恐怕比她更难受。 其他人也不大好受,面带歉意地看向方无远,又在言惊梧的威慑下什么都不敢说,咬着唇捡起东西离开了映歌台。 “装模作样!”梅娘气冲冲地骂道。 “梅姐姐,别生气了,”白轩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眼下更要紧的是仙尊的白发。 “仙尊这是怎么了?”梅娘忐忑不安地问道。仙尊到底遇上了何事?怎会变成这幅模样? 言惊梧一时无言,带着徒弟和妖仆去了正厅。 烛火摇曳,暖光照在言惊梧的脸上,却不曾将那冷霜面容衬得柔和些。 他端坐于堂上,指尖拂过风歇剑。风歇像是察觉到了主人的情绪,剑体发出微弱的悲鸣。 言惊梧收剑回鞘,神色一如往常,不见半分异样。 就连方无远也不曾从那双干净的圆眼中看出失落神伤。 言惊梧将方无远结丹之事告诉两个妖仆,唯掠过魔丹和他身上的梁渠不提。 封印梁渠,难证大道……这是他第三次面临剑道断绝的无望,却不复前两次的万念俱灰。 若说一点也不伤心定然是谎话,但他相信,只要一心求剑,总会有柳暗花明时。 方无远看向清冷端静的言惊梧,他心疼师尊的经历,敬佩师尊的心性,也因师尊待他的好,愈发助长了他的执念。 这样的谪仙只做他的师尊怎么够呢? 他偏要寂然忘情的仙尊心甘情愿地为他动情,将他也放在眼底心上。 梅娘和白轩为方无远终于结丹而高兴,商量着做桌宴席好好庆祝一番,但抬眼又瞥见言惊梧鬓边的白发,两人顿时哑了声。 梅娘知晓言惊梧刻意隐瞒,还是不甘心地追问:“仙尊的白发……” 她的话还未问出口,便被言惊梧打断了:“不好看吗?” 方无远:…… 拙劣的旧招,下午师尊躲避他的问题时也是这句反问。 “不大好看,”梅娘没有方无远那么多心眼,老老实实地回答,“我还是喜欢仙尊原来的样子。” 一头青丝如瀑,那可是她细心照护多年才养出来的。且仙尊如今的样子……她打心底希望映歌台上的每个人都能平平安安、无病无灾的过好每一天。 言惊梧对梅娘的问题依旧避而不谈,他随手拂过白发,发丝上泛起幽幽光芒,眨眼间变回了黑色。 梅娘赌气侧过身去,不愿再搭理仙尊,却也知一定是什么不能外泄的大事,没有再继续追问。 方无远朝白轩使了个眼色。 “梅姐姐,后山的荷花开了,咱们去采些莲子给阿远做银耳莲子汤吧,”白轩机灵地拉起梅娘出了门,留下师徒二人在屋里说话。 “师尊,”方无远敛去眼中贪婪,看向言惊梧的目光只有敬重,“为何李师兄他们……” 言惊梧知晓徒弟心思细腻,多疑聪敏,也未在这事上瞒他,将他与李凝月的猜测告诉了方无远。 方无远的识海中掀起惊涛骇浪,若果真如师尊所言,他这三年来珍之重之的师长相护、同门友爱,在“它”的控制下,岂不都成了子虚乌有? 他明白言惊梧没有点醒李望飞等人的用意。对手太过强大,倘或挑明了,还不知“它”会有其他什么手段。 “风雁回说你的魔丹还不稳定,”见方无远神色晦暗不明,言惊梧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顾飞河的事自有我和掌门师兄盯着。” 原打算去探探顾飞河的方无远正要说些什么,却被言惊梧堵了回去:“你在映歌台上安心修行,不许外出。” 他说完又怕自己太过严厉,徒惹方无远多心,犹豫片刻,放缓了语气:“再大的事也有我们这些长辈顶着,你且放宽心。” “是,”方无远无奈应下。他欲言又止地抬头看向言惊梧。 “怎么了?”言惊梧看出了他的异样。 “师尊当真要与韩前辈成亲吗?”方无远想起在心魔幻境中看到的那一幕,映歌台被满目正红点缀,师尊为他人穿上了喜服。 这情景好似一块大石压在方无远心头。他能从心魔幻境中挣扎出来,但不代表他能接受这件事。 “是,”言惊梧打量着方无远,像是要从方无远的神态中瞧出什么端倪。 他答应与韩亭霜结为道侣,何尝不是抱了彻底断绝徒弟妄念的心思。 “这是大喜,”方无远笑道,脸上看不出任何不悦和失落,仿佛他只是一个安分守己、恪守规矩的弟子,“师尊的婚期定在什么时候?徒儿与梅娘、轩郎也好尽早为师尊操持起来。” “两个月后,立秋之时,”言惊梧说道。 “正好论道大会结束,请各派留位长老小住,也免了来回奔波之苦,”方无远面不改色,似乎真的在为这桩喜事高兴。 但他的心头在滴血,连一呼一吸都染上了痛意。即使他知道师尊成亲是为了换得龙血果,却依旧无法心平气和地看师尊与他人结为道侣。 不过,他的伪装让言惊梧松了口气,看来阿远已经放下对他的错误情意了。 “轩郎多年未回家探亲,送往神木谷的请柬便派他去吧,”言惊梧轻叩着座椅扶手,“让他务必将请柬送至妖后手中。” “是,”方无远应下,藏在袖间的手握成拳状微微发抖,指甲刺进掌心的软肉,才勉强维持住这幅波澜无惊的样子,没在言惊梧面前失态。 他强行转移注意力,将此事抛在脑后。师尊一向与妖皇交好,听说妖皇与妖后不合许久,按理这请柬应当是送给妖皇的,为何一定要送到妖后手中? “夜色已晚,阿远回去休息吧,”言惊梧起身回屋,只剩下方无远独坐在厅堂内。 他盯着师尊离去的背影,风姿绰约,宛若寒梅立雪,有情亦无情。 巨大的不甘和酸苦席卷了他,难道真的要让他眼睁睁看着他的师尊与旁人结为道侣? 师尊是他两辈子的执念,他如何肯将落在他心上的红梅让出去? 方无远眼中浮现出一抹癫色。两月之后,立秋之时,他绝不允许结契礼成。 第96章 洛见池 因着师尊有令,方无远百无聊赖地待在映歌台上练剑修心。 只是他心绪不宁,一会儿忧虑顾飞河身上的种种疑点,一会儿伤神师尊越来越近的婚期。 期间李望飞等人来过几次,但都被梅娘和白轩轰了出去。他们的同门之谊,因顾飞河的出现不得不出现些许裂痕。 他生出几分恼火,最基础的惊鸿剑法也练得不成章法,无法自控的剑气扫落枝头梅花,梅林中又是一场落英缤纷。 “铿——” 身旁忽而传来琴音,方无远侧首看去,竟是言惊梧抱琴坐在石桌旁。 梅花落在言惊梧的发间,落在他的琴上,他却丝毫未受干扰,只一心抚琴:“凝神,静心。” 清雅古朴的音律自七弦琴上流出,超然而祥宁,抚之者空心寂神,聆音者清明觉照。 方无远连日来的躁气和郁结逐渐消散,但他分不清令他凝神静心的到底是琴音,还是眼前抚琴的人。 他手握鬼剑,练的还是最基础的惊鸿剑法,只是剑气沉稳了许多,再无心绪不宁之状。 方无远练了多久的剑,言惊梧便抚了多久的琴。直至正午的日头挂在梅树枝头,剑停了,曲也停了。 言惊梧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按在琴弦上,抬眼看向朝他走来的徒弟,丰神俊朗,玉树临风,领出去不知要成为多少女修的梦中情郎。 可惜……言惊梧轻叹一声,方无远体内不安分的魔丹终究是隐患,如今又是多事之秋,徒弟年轻气盛,练剑都无法静心。 “徒儿只知师尊剑术高超,却不知师尊的琴艺竟也超然绝俗,”方无远将茶水倒入言惊梧手边的杯子,梅花自杯底缓缓浮出,正是方无远送与言惊梧的那盏茶杯。 他眉眼弯弯,又迅速恢复原状,不敢叫师尊看出他心中欢喜。 “山中岁月长,学来打发时间,”言惊梧抿了口茶,淡淡说道。 “徒儿还以为师尊只会看话本打发时间。” 言惊梧被方无远的话呛得掩面轻咳几声,暗自生出几分恼恨。 三年前他轻信了风雁回的话,对方无远不仅亲近,且十分纵容。相处久了,除了话本和贪嘴,他私下那些难改的坏习惯不知被徒弟看去了多少,让他在徒弟面前,再不复往日的师严道尊。 方无远看出言惊梧的圆眼中流露的窘迫,连忙转移话题:“师尊还会什么?” “琴棋书画皆略通一二,”言惊梧说道。 方无远有些惊讶,没想到师尊会的还不少,他还以为他的师尊只痴迷于练剑和收集话本。 至于略通一二……方无远选择性地忽视了。师尊既然能说出来,想必都可算得上精通了。 他在问道山上也学过琴艺,虽拿了甲等,但对此并无兴趣,此刻见言惊梧喜欢,便多留心了几分。 方无远打量着言惊梧面前的七弦琴,琴徽以玉石制成,琴面是梧桐木,并非什么上好的材料,且边角已经掉漆,想来师尊用了多年。 “师尊很喜欢这把琴?”方无远问道。 言惊梧信手拨出几个音调:“此琴名曰‘西鸦’,是我师尊所赠。” 又是风雁临。方无远心生嫉妒:“‘西鸦’音色明净浑厚,但材质似乎并不如五长老的‘猗兰’。” “五师弟是琴修,他的琴自然要好些。为师学琴只是为了打发时间,”言惊梧看向方无远,“不可妄议尊长。” 方无远不甘不愿地转了话题:“师尊的琴艺也是师祖所教?” 言惊梧摇摇头:“是掌门师兄教的。归鸿宗在修真界站稳脚跟后,师尊便将宗门交给掌门师兄,自个儿外出云游去了。” 他的师尊是无拘无束的雁,怎会安居一隅,消磨此生? “不知师尊方才弹的是什么曲子?徒儿也想学来修身养性,”方无远好几天不曾见过言惊梧,今个儿好不容易见到师尊,少不得要多缠着师尊一会儿。 “此曲名曰水月道心,是衡玉好友所作,”言惊梧调拨琴弦,“问道山应当没有授课长老会弹,你若想学,为师教你。” 方无远咬着牙,恨恨地憋出几个字:“还请师尊赐教。”若非为了与师尊亲近,他绝不会去学衡玉仙尊的曲子。 “此曲是为静心之用……” 两人正说话间,白轩一路小跑进了梅林,发顶的一撮红毛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仙尊!五长老派弟子送来了您前两天吩咐做的琴,”白轩回禀道,“人在正厅侯着。” “……”言惊梧看了白轩一眼,起身朝外走去。 白轩一头雾水:“仙尊怎么看上去不大高兴?” 方无远忍着笑:“轩郎衣襟上有蘸料,梅姐姐给你做白水虾了?” 白轩低头看去,脸颊微微发红,头也不回地跑了:“我去换衣服!” 方无远起身去了正厅。师尊已有“西鸦”,为何还要另做一把琴? 他穿过回廊,刚踏进正厅,便见堂下站着一人,身穿墨江楼的弟子服,风雅洒脱,只是身上有一股不同寻常的灵力波动。 方无远心神一震,这是与他同源的心法——逍遥意!这是魔修?! 他快走几步,看清了抱着琴与师尊回话的弟子,竟然是洛见池! 三年前他前往万类山参加筑基期试炼时,就觉得洛见池有些古怪,却怎么也没想到洛见池会是修习了逍遥意的魔修。 洛见池侧首看向方无远,微微诧异:“方师弟这是结丹了?恭喜。” 但方无远知道,洛见池诧异的不是他已结丹,而是他身上修习过逍遥意后,有些微变化的灵力波动。 他认出了洛见池,洛见池自然也认出了他。 方无远冷眼看向洛见池,正要向师尊戳穿洛见池的身份,却被洛见池打断了。 “方师弟,这是四师伯特意托我师尊为你做的琴,四师伯取名为‘辞暮’,”洛见池笑着将琴推进方无远怀里,“取‘朝出与亲辞,暮还在亲侧’之意。” 方无远拂过怀中的琴,抬眼看向端坐于堂上的言惊梧。以琴养心古来有之,想来师尊早就看出他心绪不宁,才托五师叔为他做了把琴。 此琴只看材质,方无远也能辨认出这把琴远比师尊的“西鸦”好上许多。 至于琴名“辞暮”,“朝出与亲辞,暮还在亲侧”……他露出一抹苦笑,这是师尊在告诫他,他是他的长辈。 “多谢师尊,”方无远按下心中酸涩,眼前更重要的是洛见池,他看得出洛见池有话想对他说。 他原想向师尊揭发洛见池,又想起自己此刻被困在映歌台,急需一个人为他调查顾飞河。 与他拥有共同“秘密”的洛见池,只要利用得当,无疑是一个上好的人选。至于魔修潜伏归鸿宗的事,等他弄清楚洛见池来归鸿宗的目的再做打算。 “琴既已送到,那弟子便告退了,”洛见池行礼退出,在路过方无远时,露出了个意味深长的笑。 方无远了然:“徒儿去送送洛师兄。” 他将琴交给随侍一旁的梅娘,跟着洛见池出了庭院,一路沿着长阶下了映歌台。 长阶两侧是光秃秃的皑皑白雪,方无远却多看了两眼。师尊曾在这四千一百三十七阶上,点了八千二百七十四根一夜心,想要以此为他照亮回家的路。 可惜前世的他,至死也未能让师尊如愿。 “三年前,你还未曾修炼逍遥意,”洛见池率先开口,“论道大会上,你的灵力也不曾发生变化。” 他站定看向身侧的方无远:“那便是你在论道大会上被清宴仙尊带走后修习的?” 虽是问句,洛见池却早有决断:“看仙尊的样子,并不知晓你已是半仙半魔之体,否则,他不会留你在映歌台。” 方无远没有答话,默认了洛见池的推断。在外人眼里,魔尊是被归鸿宗开派宗主封印了的,与归鸿宗水火不容,谁能想到魔尊和风雁临是兄弟俩。 “你的逍遥意是魔尊教你的?”洛见池继续追问。他潜伏归鸿宗三年之久,不曾见过其他修行逍遥意的魔修,若不是他教的,那便是方无远见到了魔尊。 “是,”方无远终于应了一句,难道洛见池的目的是魔尊? “你见到他了!”洛见池强压住心中欣喜,“他在无声涧下?” 方无远微微蹙眉:“你要找魔尊?” “你我修的同源心法,便是自己人,何必如此警惕?”洛见池折扇轻摇,主动透露信息以作示好,“逍遥门在其他魔修的压迫下日益式微,只要救出魔尊,定能重新将逍遥意发扬光大。” “逍遥门?”方无远听着有些耳熟。 洛见池解释道:“逍遥门中皆是修习了逍遥意的魔修。可惜逍遥意心法尚有缺陷,大多数人止步于元婴,很少有人能突破化神。” “不过,”他折扇合上,轻轻敲在手心,“魔尊已是大乘期,他定有办法解决这些问题,只要咱们能把魔尊救出去。” 见方无远不应声,洛见池心生怪异,眼睛微微眯起:“你既承教于魔尊,难道不想救他出来吗?”—— 作者有话说:朝出与亲辞,暮还在亲侧。——鲍照《拟行路难·其六》 第97章 喝酒 “自然是想救的。” 映歌台通往山下的长阶上,方无远带着洛见池拾阶而下,笑着回答,如星明目中看着很是真诚。 洛见池把玩着手中折扇,看不出他是信了还是不信:“若非魔尊教你,只怕你此刻早就被赶出归鸿宗了。” 方无远听出洛见池言语中的敲打,他见洛见池有恃无恐,似乎并不在意他将他的真实身份戳穿,像是还有什么后招。 他故作诚惶诚恐态,想骗得洛见池的信任:“三年前我掉下无声涧,得魔尊赐教,原是不愿学的,不想论道大会上因顾飞河一念入魔,全靠着魔尊的逍遥意才能顺利结丹。” 他的这番说辞解释了他承教于魔尊的来龙去脉,洛见池寻不到漏洞,加上他俩互有把柄,勉强将方无远当成了同伴。 “不知洛师兄和魔尊是何关系?”方无远好奇问道。 洛见池并未隐瞒:“我师尊是魔尊的弟子。” 方无远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只是无声涧下有开派宗主设下的封印,若想救出魔尊,恐怕难于登天。” “不急,”洛见池说道,“此事需得徐徐图之。” 方无远仔细感受着洛见池的灵力波动,心知洛见池一定刻意伪装了修为,他绝不只是金丹期。 他不能莽撞动手,只能一步一步地试探:“洛师兄可见过顾飞河?他应当也修习了逍遥意。可惜我自练成逍遥意后,还未曾下过山。” 洛见池侧首看向方无远。他清楚论道大会上方无远一念入魔与顾飞河脱不了干系,却不知方无远此时提起顾飞河是何用意:“第七日的比试我也去了,顾飞河不曾修习逍遥意。” “这可奇了,”方无远面露疑惑,“听说大师兄在调查顾飞河,他怀疑顾飞河的母亲是魔修,但见过顾飞河母亲的人都说她身上没有魔气,我还以为是因为修炼了逍遥意的缘故。” 洛见池沉思一番,忽而冷笑。此事他自然要去查,但方无远与顾飞河早有龌龊,抛出这个饵也有他自己的私心。 像是察觉到了洛见池在想什么,方无远浑不在意:“我与师尊外出游历时便见过顾飞河,此人似乎得到过一些机缘,身怀秘宝,或许能从他那儿找到破开封印的法子。” 见洛见池半信半疑,方无远继续说道:“听说他操控人心的法子就是那秘宝的作用,却不知那秘宝到底是法宝,还是什么功法,也不知它能否对化神期的修士也起作用。” 洛见池听懂了方无远的意思。传闻无声涧下封印解除的关窍就掌握在掌门李凝月的手中,而方无远受顾飞河引诱一念入魔,应当是恨极了顾飞河。若他杀人夺宝,也是如了方无远的愿。 “在下在论道大会的比试上受了点小伤,确实也该往药宁宫去一趟,”洛见池笑着与方无远告辞,“改日再来拜访方师弟。” 方无远看着洛见池远去的背影,盘算着下次得找个机会向洛见池打听打听哪个魔修是以丝线作武器的。 他回了映歌台,去找梅娘拿他的“辞暮”,却见李凝月来了,正在与师尊说话。 他踏入正厅,规规矩矩地为两位长辈添茶倒水。 “最近事多,倒把这个忘了,”言惊梧掏出一枚玉佩,放在桌子上,推到李凝月跟前。 李凝月看向那玉佩,玉佩上面刻着个“李”字,雕着一朵拙劣的桃花。 他摩挲着上面的桃花,强掩下心中焦灼:“她出事了吗?这玉佩怎会在你这儿?” “姨母安好,”言惊梧说道,“只是……” 李凝月刚松了一口气,又绷紧了心弦:“她怎么了?” 言惊梧面如寒霜,心上绕着挥之不去的阴霾:“方玉树说,她只剩十年了。师兄当真不去看看姨母?” 李凝月握着玉佩的手微微颤抖:“多事之秋,我又岂能抛下你们置身事外?” “况且,我若去了,也是为她徒添忧思,何必拿这些小情小爱牵绊她?”李凝月沉默良久,才缓缓说道,“我希望她活得恣意潇洒。知她心里有过我,我很欢喜。” 他们太了解彼此,也知彼此各有各的向往和追求,不管是谁妥协,另一方都难免因此而心生亏欠,倒不如各自放手,互相成全。 “姨母也说,此生能得你两心相同,她很欢喜,”言惊梧未曾经历过情爱,他以为的情爱是如话本里一般缠缠绵绵,但掌门师兄和姨母,似乎都不在意朝朝暮暮。 他们心里有对方,却也有自己的坚持。掌门师兄想要天下大同,姨母想活得自由随性。 言惊梧不懂这些。 方无远也不懂。 他的目光落在师尊身上。就算他不能得师尊两心相同,也要日日缠在师尊身边,三年的朝夕相伴,让他再也无法忍受前世不得相见的苦。 李凝月将玉佩妥善收好,说起了正事:“论道大会前,你说要再收几个内门弟子,世安已经安排好了,有资质较好、人也勤奋的外门弟子,也有这次来参加论道大会的佼佼者。” 方无远的瞳孔微微放大,愣怔在原地。师尊要收徒?他为何从未听师尊说过? “你何时过去挑上三四个,先带回来教着?”李凝月看了一眼方无远,“如今阿远也大了,你也该再收几个徒弟教一教了。” 方无远搭在座椅扶手上的掌微微捏紧,却在言惊梧看过来时又恢复原样。 “师尊是天下第一的剑修,是该多收几名弟子,传承师尊的剑道,”他脸上扬着笑,懂事极了,完全看不出他从前对师尊的独占欲,也看不出他待言惊梧还有什么超出师徒界限的情愫。 言惊梧点点头:“三日后,请世安带他们来映歌台,我会挑上几个中意的。” 李凝月说完事,又与言惊梧寒暄几句,嘱咐他好好修养,不可过度劳累。 言惊梧虽觉得师兄啰嗦,但也恭恭敬敬地听着。 好不容易送走李凝月,他松了口气,带着抱着“辞暮”的方无远去了梅林,继续教那首水月道心。 然而,方无远的心乱了,哪怕他对琴谱已经了然于胸,却也不敢在师尊面前抚琴,他怕被师尊听出他的排斥和嫉妒。 “阿远可学会了?”言惊梧问道,却见方无远心不在焉。他微微皱眉,难道是为了收徒的事? 方无远担心言惊梧起疑,连忙找补,将洛见池推了出去:“回禀师尊,徒儿发现洛见池也修习过逍遥意。” 见言惊梧疑惑,他解释道:“修行过逍遥意的人,周身灵力波动与旁人有细微的差别,只有同样修习过逍遥意的人才分辨得出来。” 言惊梧若有所思:“为何方才掌门在时不说?” 方无远脑子转得极快:“徒儿只套出洛见池是为了救魔尊而来,且听洛见池的意思,归鸿宗应当只潜伏了他一个。掌门师伯诸事缠身,徒儿想着这些小事便不必烦扰他了。” 言惊梧打量着方无远,不解方无远到底是有心隐瞒,还是如此刻所言全盘托出。但他没有再深究下去。 “你且留神他的动作,有事及时报于为师,”言惊梧说道。他原不打算让方无远劳心劳神,但归鸿宗内又只有方无远一人会逍遥意心法,容易骗取洛见池的信任,他无奈放任方无远继续与洛见池接触,只是难免不放心地多叮嘱几句。 两人刚说完此事,便见梅娘带着白轩进了梅林。 “仙尊,衡玉仙尊和他的弟子来访,说是要找你喝酒,”梅娘身穿鹅黄襦裙,清雅似枝头腊梅。 “喝酒?”言惊梧心生疑惑,好友知道他不会喝酒,怎会来找他喝酒?难道是好友有什么烦心事? “既然是喝酒,闻梅赏月岂不美哉?”方无远笑道,“师尊,将夜明珠挂在枝头,在梅林与衡玉仙尊品酒如何?” 若是在梅林,他就有借口侍奉师尊身旁。万一衡玉仙尊要借着酒劲对师尊动手动脚,那可如何是好? “甚好,”言惊梧的细长手指拂过“西鸦”,“品酒听琴,倒也风雅。梅娘,快去请好友进来,轩郎去拿夜明珠。” “是。” 两个妖仆一同应下,快步跑出梅林。 风歇和莫晚晴搬来蒲团和案几,方无远知晓言惊梧不胜酒力,又取了煮茶的小炉和茶具来。 没一会儿,一切收拾妥当。 言惊梧挥退了妖仆和剑灵,只留下方无远随侍:“好友怎么忽然要找我喝酒?” 他话音刚落,便见身旁的衡玉自顾自地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好友知我酒量,我便以茶代酒,”言惊梧接过方无远煮好的茶。 衡玉并不说话,只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看得言惊梧心中疑惑。 随他而来的傅云起坐在不远处为衡玉温酒。 “你不劝劝你师尊吗?”一旁的方无远蹙眉看向衡玉仙尊。衡玉仙尊再这么喝下去,少不得需要师尊照顾他。 傅云起并未回答方无远的问题:“听说你师尊要成亲了?” 他扬起嘴角笑得天真无邪,但仔细看去,那眼中不仅有幸灾乐祸,还有怨毒的恨:“你竟一点也不伤心?” 方无远看向独自喝闷酒的衡玉仙尊,终于了然。原来是为师尊成亲之事而来。 他盯着毫无所察的言惊梧,自嘲一笑。收徒,成亲,师尊真会往他心尖上戳。 第98章 醉 梅林中的梅花在月下枝头凌寒斗霜,自成风骨。 衡玉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言惊梧只好在一旁抚琴,弹的还是那首水月道心,希望能为好友静心。 “这是我当年神智受妖邪侵扰、性情大变时所作……” 直至月上三更,衡玉终于打开了话匣子,林中琴声戛然而止,“那时你在水边钓鱼,却一条也钓不上来,我总以为你坐在那儿睡着了。” 他轻笑一声,酌酒自嘲:“我的道心不如你,竟有幸与你成为知交。” “好友能破开邪佞,可见道心澄澈,”言惊梧说道,像是随口一提,又真诚无比,“能与好友成为知交,也是我之幸。” 衡玉的目光含着贪恋,直勾勾地落在言惊梧身上。他的好友总是如此,你不说他便不问,你若说了,他便细细听着,面上虽冷,实则花尽心思为你排忧解难。 这惊艳绝尘的剑修犹如焚香供奉的画中仙,身不在红尘,却心怜红尘。 “能与你成为知交,本不该再贪求什么……”衡玉的唇间发出若有若无的叹息,“但人到底是贪心的。” 他忽而斜着身体,支在案几上,凑到了言惊梧面前。 他离得那样近,身上的酒气冲进言惊梧的鼻息间,惹得言惊梧微微蹙眉。 见眼前的清冷谪仙还是那副冷情冷心的样子,就连身上的梅香也是冷的,衡玉终于按耐不住,强硬地抓过言惊梧虚按在琴弦上的手腕,逼得言惊梧抬头看他。 这举动惊得温酒煮茶的傅云起和方无远险些忍不住起身过来阻止,又怕让两位尊长起疑,只好憋闷坐下。 “好友当真要成亲?” 衡玉突兀地问道,眉眼间的悲戚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呼之欲出。 这样的情意,言惊梧曾在方无远的眼中见过,让他躲不得,应不得。 “是,”言惊梧别开眼,强装镇定,仿佛不曾看懂衡玉的情意。 他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这是他唯一的知己好友,他看重他,却从未对他生出过别的情愫。 他无法回应好友的感情,也不想失去这个好友。 果然,人都是贪心的。 他不由恼恨衡玉为什么要对他生出这样的心思。他性格孤僻,满身缺点,到底有什么招人喜欢的? 徒弟如此,好友也是如此! 师徒之情,至交之谊,难道都不重要吗?为何要将这些情谊涂抹成欢爱? 得了言惊梧准话的衡玉跌坐在蒲团上,仿佛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 他松开言惊梧的手,只愣怔地盯着那双曾在他梦里出现过千万次的圆眼,好似要从那双眼里看出什么不同寻常来。 然而,他只能看到言惊梧半敛着眉眼,躲开了他的目光,鸦羽般的睫毛不安地抖动着。 衡玉自然明白了言惊梧的拒绝,但他依旧不甘心地步步紧逼:“早知如此……若我有龙血果,是不是也能得偿所愿?” 言惊梧眼神飘忽,惶惶无措间将酒当成茶倒进自己杯中,一饮而尽。 “好友醉了,”他捏着杯子,沉默良久,只仓促丢下这一句。 他抱着“西鸦”起身离开,在路过傅云起时,终是心中不忍,却也不敢看一看失魂落魄的好友:“照顾好你师尊。” 说罢,头也不回地出了梅林。 衡玉扶额阖眼,半响不曾动作。即使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依旧无法消解他的不甘和遗憾。 他知晓言惊梧平生所念只有无上剑道,但在听闻他要与韩亭霜结为道侣时,还是放不下心中奢望。 若是他也能与他结为道侣呢?哪怕他进不去他的心里。 然而奢望只是奢望。 方无远想去追言惊梧,又回头看向衡玉。他平日里没少嫉妒衡玉能与师尊以知己相交,但此刻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酸苦来。 可这苦果本就是他们心甘情愿的。明知无法拥有那副雪胎梅骨,却还是执意要将情字倾注,哪怕最后潦草收场,也无法对他生出半点怨恨来。 只是无望地找着借口,兴许是他们的情意还不够好,配不上不染纤尘的清冷谪仙。 方无远收回目光,却瞥见一旁傅云起的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像黑夜里发现猎物的狼,看得他心惊。 他见傅云起起身去看酒气上头、身形不稳的衡玉仙尊,多嘴的提醒脱口而出:“他们这些人,吃软不吃硬。” 他可不想衡玉在傅云起手上出了事,还要惹得师尊去操心。 “我自然清楚,”傅云起掠过方无远身边,似笑非笑地丢下一句,“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 方无远微微蹙眉。也不知傅云起在打什么鬼主意,说话间竟是一副已经将衡玉收入囊中的样子。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师尊。他隐约记得师尊方才误将酒水当作茶水喝了下去,若是醉倒在外面,冻坏了身体可如何是好。 方无远将这些杂乱纷扰抛之脑后,穿过梅林去寻言惊梧。 林中只剩下衡玉师徒二人。 幽寂月色为红梅披上一层银白外衣,万籁无声,唯有白雪自枝头滑落的碎音。 傅云起冰凉的指尖划过衡玉因酒气而变得绯红的脸颊,笑里藏满痴态:“发乎情,止乎礼?师尊,这样可得不到自己的心上人。” 他打横抱起衡玉仙尊,径直去了梅娘早早收拾好的厢房。 而匆匆离开的方无远踏着雪上留下的脚印寻去,没多久便在映歌台的长阶上找到了言惊梧。 天空中飘来柳絮般的飞雪,落在言惊梧的发间衣上,而他抱着“西鸦”端坐于长阶尽头,任由霜雪覆青袍,只愣愣地盯着长阶下方,已然是醉了。 方无远心尖一痛,这与天道给他看的那一幕何其相似。前世,在顾飞河踏入化神期后,师尊便从石室中走出来,坐在这长阶上等了他一年又一年。 “师尊,雪来天冷,咱们回去吧,”他撑伞为言惊梧挡住鹅毛大雪。 言惊梧迟缓地偏过脑袋看向声音来源处,乌黑的圆眼眨了眨,像是在辨认眼前人是谁:“阿远?” “徒儿在,”方无远应着,见师尊没有回去的打算,索性撑着伞与师尊并肩而坐。 “阿远何时回来的?”言惊梧的眼中满是惊喜与困惑。 “徒儿一直在,”方无远不知言惊梧为何会有此一问,只如实回答道。 却见言惊梧抿着嘴,清冷的面容浮现出几分委屈:“为师想去找你,可是,为师出不去映歌台。” 方无远听得愈发疑惑。他一直在映歌台,师尊为何要去找他?且师尊是天下第一的剑修,又未曾被掌门禁足,怎么会出不去映歌台? 言惊梧伸手抚摸着方无远的眉眼,像是与方无远多年未见:“阿远长大了。” 他眉间微蹙,乍然落下泪来,哽咽地诉说着心中苦楚:“我没有在闭关,我出不去了。” 再次得见向来端庄自持的师尊落泪,方无远顾不得礼法,慌忙拭去师尊脸颊上冰凉的水珠。 却见言惊梧的泪珠子如决堤的洪水,越掉越凶:“是为师无能,为师闯不出映歌台,为师救不了你……” 方无远被这没头没尾的话惊得一时愣怔,师尊略带哭腔的呢喃让他刻意忽视的疑惑浮上心头。 归一引他去看前世的师尊时,他也曾想过为何师尊只是在石室里看着他颠沛流离,却不去寻他? 或许,不是师尊不去寻他,而是师尊出不了映歌台。 能做到这一切的……方无远的瞳孔染上些许猩红,又是顾飞河身上的“它”! 他将伤心欲绝的言惊梧拥进怀里,安抚性地顺着他的背:“师尊,徒儿已经回来了。” “阿远回来就好……”言惊梧失而复得般紧紧抱住方无远,还想说些什么,却已是泣不成声。 雪愈来愈大,风吹得言惊梧的眼眶愈发红了。 “师尊,徒儿困了,咱们回去吧,”方无远担心言惊梧的眼睛坐在这风口处被吹伤了,找着借口哄骗道。 言惊梧忙点点头:“不早了,为师带你回去休息。” 两人并肩朝庭院走去,但才走了两步,言惊梧的醉意涌上来,昏昏沉沉地倒在方无远怀里,被方无远抱回了房间。 屋内的温暖驱散了两人身上的寒意。 方无远点起一夜心,为言惊梧褪去衣衫,盖好被子。 他本想在这里守着,又怕师尊第二天醒来后多心,不舍地起身准备离开,却被睡梦中的言惊梧拉住了袖子。 他回头看向师尊,竟见师尊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次从紧闭的眼角滑落,薄唇轻动,发出微不可闻的梦呓。 方无远俯身靠近,终于听清了言惊梧的呓语。 “娘亲……孩儿出不去……” 方无远眼眶泛红,似儿时言惊梧哄他入睡一般,轻拍着言惊梧的身体,想要为他驱散梦魇。 他强压下识海中翻涌的恨与怜。他憎恨掌控他命运、推他入魔的“它”,怜惜师尊走出高墙又因他被困在了映歌台上。 他不知是怎样的契机让师尊想起了前世的零星经历,却再也无法自师尊身边挪开脚步。 若非收他为徒、教他养他,即将渡劫飞升的清宴仙尊怎会被困雪峰?又怎会剖心取骨? 师尊在为他分担他的劫数。 第99章 寻人 映歌台上的雪下了一夜,各色梅花开得傲然。午间无事,梅娘拉着白轩和两个剑灵在庭院里打雪仗。 言惊梧是被外面的玩闹声吵醒的。 他缓缓睁开眼,茫然之色未退,却已挂上了平日里的那副清冷如霜。 他察觉到自己手中握着什么东西,侧首看去,竟是紧紧抓着方无远的衣袖不放,而他的徒弟就这样坐在他的床榻边守了一晚上。 言惊梧慌忙放开方无远的衣袖。他并不记得昨夜醉酒后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醉酒之前,他的至交好友说了些他不愿听的话。至于后来……他梦见自己在密不透风的高墙内像无头苍蝇般转来转去,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娘亲…… 言惊梧藏在被子下的手紧了紧,不敢再去深想。 “师尊醒了?”方无远听到言惊梧起床的动静,瞬间清醒了过来,“师尊可有什么不适?需要醒酒汤吗?” 他原是想去准备醒酒汤的,但师尊只是喝了一小杯,倒叫他拿不准师尊需不需要了。 “不必,”言惊梧不大自在地别开眼,本想着不能再与徒儿如从前那般亲密,却因着醉酒的缘故,使得徒儿不得不在他身边守了一夜。 是他这个做师尊的不好:“你快回去休息吧。” “徒儿不累,”方无远起身接过梅娘送进来的清水,为言惊梧洗漱绾发。 他的动作太过自然,好似这些事本就是他这个做徒弟的该做的,这让言惊梧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拒绝。 “仙尊!”白轩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神色慌张,“傅云起不见了。” 言惊梧任由方无远为他穿衣,强行将昨夜衡玉试探性的剖白自他识海中剔除:“你且慢慢说。” “是,”白轩脑袋上的那撮红毛摇了摇,“就在刚才,衡玉仙尊慌慌张张地从厢房出来,问我们昨夜是谁送他回去的。” “他听说是傅云起在照顾他,脸色变得煞白煞白的,然后就问我们有没有看到傅云起。” 白轩又是困惑又是惊慌:“我和梅姐姐找遍了映歌台,根本寻不到傅云起的踪迹。” 言惊梧此刻虽不愿面对衡玉,但念及衡玉就这么一个弟子,心中定然焦急,这到底是他的好友,他实在做不到置身事外。 他连忙整理好衣冠,带着映歌台众人与衡玉一同寻找傅云起。 “好友可知云起是何时不见的?”言惊梧命梅娘等人去后山找一找,他和衡玉赶往灵源峰找李凝月求助。 衡玉摇摇头:“我醒来时他便不在了。” 他不敢看光风霁月的言惊梧,更不敢将他醒来后见到的荒唐事告诉言惊梧。 衡玉的脸上毫无血色。他怎么都忘不了自己赤身luo体的醒来,看到床上凌乱不堪,还有些许血迹和斑驳白痕时的震惊。 他原以为是他昨夜醉酒对言惊梧做了什么失礼之事,直到问过梅娘,再加上傅云起不知所踪,让他不得不起疑,他是不是对他的徒弟做了什么。 衡玉又恼又悔。云起一向乖巧听话,若他当真对徒弟做出此等下流龌龊之事,以云起的性子必然不会反抗,由着他为所欲为。 但他们是师徒……衡玉根本不敢去想昨夜的傅云起该是多么的绝望和委屈。 他更不敢被言惊梧看到这一切,出门前还不忘捏诀去尘。 “好友宽心,映歌台有我设下的结界,昨夜并无外人闯入,”言惊梧宽慰道,“想来是云起自己跑出去的。” 衡玉苦笑一声。是他不配为人师,是他禽兽不如,只盼着他的徒儿千万别做什么傻事,他的徒儿不过才十七八岁…… 方无远跟在两位仙尊身后,眉头紧锁。他并不担心傅云起会出事,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应当是傅云起设下的局。 但假装失踪除了惹衡玉焦急,又有什么用呢? 早就接到消息的李凝月迎着两人进了书房:“我已派世安去寻了,各峰长老也收到消息,派了弟子四处寻找。” 他推了杯热茶送到衡玉面前:“守门的弟子方才来报,昨夜无人出归鸿山,想来傅云起还在归鸿宗内。” 衡玉依旧脸色惨白,失魂落魄地盯着杯子里的茶叶浮浮沉沉。 “徒儿也去寻他,”方无远行礼告退,一出灵源峰却是毫不犹豫地朝药宁宫走去。 傅云起对归鸿宗并不熟,归鸿宗也没有他的故友旧交,若非要论起来,便只剩下还在药宁宫养伤的顾飞河了。 他想要顾飞河死,傅云起也想要顾飞河死。他虽不知傅云起对顾飞河的恨意从何而来,但论道大会上的那一幕,他看得出来傅云起对顾飞河的杀意绝不只是为了与他的交易。 “站住!” 方无远刚踏上药宁宫,却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呵住。 “谁许你来药宁宫的?”这声音中满是讥讽,“心志不坚的废物,亏得四师叔心软,竟还留你在归鸿宗。” 方无远瞳孔一缩,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那人。 那人身穿月白色卷草纹长袍,正是药宁宫如今的主事郑洄舟。 郑洄舟身后跟了几名弟子,附和着嘲讽方无远。 “若我是你,只怕没脸在归鸿宗待下去了!” “就是就是,这样的心性如何配做清宴仙尊的弟子?!” “郑师兄?”方无远一时诧异,满心疑惑。他知晓郑洄舟厌恶他这张脸,却已经很久未曾听过郑洄舟的冷言冷语。 这几年,郑洄舟对他多有回护,他原以为他和郑洄舟之间的心结早在朝夕相处间解开了,为何今日…… 一个熟悉的人影从正殿内走来,神采奕奕、一身正气:“郑师兄,这是怎么了?” 方无远猛然醒悟,心中恨意翻涌。是顾飞河,是顾飞河身上的“它”在捣鬼。 “你的身体还没好全,怎么出来了?”郑洄舟变了副面孔,待顾飞河很是殷勤,仿佛他们才是一脉相传的师兄弟。 “我听外面有吵闹声,出来看看,”顾飞河居高临下地挑衅,“方道长不是一念入魔了吗?竟还能留在归鸿宗?” 方无远忍着怒气,并未搭话。眼前的顾飞河与论道大会上的样子变化太大,不用想也知道现在跟他说话的是真正的顾飞河。 如今的顾飞河不过是个草包,他身上的伪天道才是他们真正的敌人。他尚不知伪天道的弱点,冒然与之起冲突只会对自己不利。 却听顾飞河有恃无恐地继续出言嘲讽:“方道长受清宴仙尊教诲,却还是劣根难改,倘或以后在外败坏了归鸿宗的名声,诸位师兄弟岂不是都要被你带累?” 听着昔日同门仿佛被蛊惑一般附和顾飞河,方无远冷眼看向他:“顾道长一口一个‘师兄弟’,却不知顾道长拜在了哪位师叔门下?” 顾飞河踌躇志满地瞥了方无远一眼:“清宴仙尊挑选弟子,我有幸受郑师兄举荐,也入了候选名单。” 他彬彬有礼地与郑洄舟道谢:“若来日能成为仙尊的亲传弟子,定不忘郑师兄的恩情。” 他正得意时,却听方无远发出嗤笑:“难道顾道长不知道吗?我与师尊早已结了师徒契。” “那又如何?”顾飞河冷哼一声,并不在意。 方无远打量着倨傲自负的顾飞河,若非顾飞河有伪天道相助,前世的他也不会死于这样的草包之手:“师尊与我结契时立下誓言,此生只有我一个亲传弟子。” “师尊疼我,特意将这誓言写进了师徒契中,”他笑得无辜,却让顾飞河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不待顾飞河说什么,方无远转而与郑洄舟说起了话:“我奉掌门之命来药宁宫寻衡玉仙尊之徒的下落,还请郑师兄让路。” 郑洄舟见方无远拿掌门压他,即使厌恶他踏上药宁宫,也只能拂袖离去。 顾飞河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方无远,跟在郑洄舟身后离开了正殿。 方无远满怀心事地绕过正殿,在药圃中漫无目的地穿梭,耳边传来看守药圃的弟子对顾飞河的夸赞。 巨大的危机感笼罩了他,纵然他没有叛出归鸿宗,但身边发生的一切都在与前世逐渐重合。 顾飞河即将拜入师尊门下,哪怕最多只是个内门弟子。而顾飞河所到之处,人人都对他亲近交好。 至于对顾飞河不利的人…… 方无远行至一片树林中,这里渺无人烟,连一个看守的弟子都没有。 他踩在落叶上,脚底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方无远蹙眉走向一棵大树下,这里怎么会有血迹?他环顾四周,并未发现打斗的痕迹。 鬼剑出鞘,方无远警惕地向树林深处探去。忽然,一个人影自不远处闪过! 他连忙追了上去,跟在那人影身后穿过树林跃下一处山崖。 “怎么是你?”方无远愕然站定,引他来此的人竟是傅云起。 傅云起并不回答,他拨开层层垂落山壁的藤蔓,带着方无远踏进枝繁叶茂的藤蔓后隐藏的山洞中。 又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洛见池?”方无远惊疑地看向躺在草席上,昏迷不醒的洛见池,“他这是怎么了?” “顾飞河,”傅云起冷冷地吐出三个字,“他还真是难杀。” 早有猜测的方无远心中一片寒凉。只要伪天道不死,他们便杀不了顾飞河,更无法阻拦顾飞河如前世一般一步一步踩着他成为正道魁首。 但伪天道的强大真的是他们能反抗的吗? 方无远的识海中前世与今生交织,想要勘破伪天道的弱点。 一点疑光乍然闪过,方无远微微蹙眉。师尊此生只会有他一个亲传弟子,这是归鸿宗上下人尽皆知的事情,为何郑洄舟被顾飞河控制后,却没有告诉顾飞河呢? 第100章 告状 药宁宫半山腰小树林崖下的山洞里,方无远正在为洛见池诊脉。 “伤得很重,但还有一口气,”他从储物戒中取出各种草药,当即为洛见池配药,又好似闲话一般问起了傅云起。 “你是怎么遇见他的?” 傅云起拨弄着一旁的篝火,烧着溪水准备熬药:“今天天不亮的时候,我听说顾飞河醒了,便过来看看,刚好遇见他在抛尸。” 方无远没有接话。什么过来看看,分明是想找机会杀人。 “本来没想救的,但当时的顾飞河有些不大一样,”傅云起回忆道,“他的体内似乎还有一个灵魂在与他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我原以为他色厉内荏,不想体内还有个手段狠毒的魂魄,”他轻笑一声。 “你为什么要杀顾飞河?”方无远随口问道,主动提起他和傅云起的几番试探。 “这人是魔修吧?”傅云起没有正面回答,却问起了洛见池的来历,“我前世与他做过交易。若能救活,对我们也算多了一份助力。” 方无远虽然早知傅云起可能是重生回来的,但没想到傅云起突然不打算隐瞒了。 “他若成了清宴仙尊的弟子,我师尊会爱屋及乌,”傅云起难掩杀意。一个清宴仙尊就够了,顾飞河算什么东西,也配跟他抢衡玉? “活命没问题,只是药极烈,会在短时间内有回光返照之象,醒过来后需得好生修养小半年才行,”方无远把配好的药交给傅云起,“你演这场失踪的戏又是图什么?” 却听傅云起言语中满是玩味:“你说,他们这种人要是醉酒对徒弟做了些不该做的事,会是什么反应?” 方无远想起衡玉煞白的脸,恍然大悟。只要衡玉仙尊心中愧疚,便会对傅云起愈发照顾,哪怕发现了傅云起的情意,也只当是自己的错。 如此一来,什么逐出师门都不会发生,还会成为傅云起为所欲为的最好借口。 “他既不许我爱慕他,那若是他先越过师徒之情呢?”傅云起的眼中泛起冷光,“晚些再回去,且让师尊急一急。” 方无远一时无言,默默为洛见池疗伤。 “你对同门倒是好心,”傅云起说道,听着是夸赞,又像是嘲讽。 却见方无远掏出一粒丹药,掰开洛见池的嘴强塞了进去,看得傅云起眸光一滞。 “你给他喂了什么?”傅云起直觉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毒药,定期服用解药就不会死,”方无远说道,“魔修可不好控制。” 回头见傅云起神色复杂,他也并不解释:“后天就是我师尊挑选内门弟子的日子,你若不想从前之事重演,那便阻止顾飞河拜入我师尊门下。” “你想做什么?”傅云起问道,方无远似乎已经有了计划。 方无远摩挲着腰间的长生铃:“师尊看重品性,若是顾飞河心思诡谲、残害同门……” “你要去告状?” 方无远点点头,与傅云起说着他的计划,篝火的映照下响起两人的窃窃私语,为着心中相似的执念,暂时结成了盟友。 “天色不早了,你还要继续躲着吗?”方无远问道,却见傅云起突然起身脱了衣服,赤条条地站在方无远面前。 方无远僵在原地:“你这是作甚?” “做戏要做全套,”傅云起身材单薄,细弱苍白,“帮我弄点抓痕和淤青。” “……”方无远不情不愿地配合着傅云起,在他身上摸来抓去。 他想起言惊梧泡在水里的身体,薄薄的肌肉匀称而有力量感,皮肤上泛着健康的红润。 傅云起嫌弃蹙眉:“别对我露出这么恶心的眼神嘶——” 方无远的力道忽然加重,狠狠拧上傅云起腰间的软肉。他冷笑一声:“不堪一折。” 不待傅云起反唇相讥,草席上躺着的洛见池悠悠转醒,震惊地看向对傅云起上下其手的方无远,以及傅云起身上的暧昧痕迹:“你们在干嘛?” 他是受伤了不是死了,这两个名门正道的弟子这么旁若无人吗? 傅云起后退几步,和方无远拉开距离,不紧不慢地整理收拾好衣衫:“可以了。” 方无远嫌恶地甩甩手,捏法诀凝出水流将手冲刷了一遍。 他一边收拾一边问起洛见池:“洛师兄这是怎么了?不会是被顾飞河打的吧?” 洛见池受了内伤,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只能任由方无远嘲讽,心中十分憋屈:“你早知顾飞河有高人相助?” 方无远略一思索,心中便有了数,洛见池应当是将伪天道当成“高人”了。 他面露疑惑,假作无辜:“顾飞河身上除了有秘宝和奇异功法,难道背后还有人相助?” 洛见池一对眼珠子转来转去打量着方无远,却未曾从方无远的神色中看出任何破绽,只好作罢。 仔细想想,方无远与顾飞河交手时还是筑基期,以他的修为也不至于能逼得顾飞河身后的“高人”出手。若非他身上还有几件防御法器,只怕连条命都捡不回来了。 洛见池沉默无言,运转体内灵力以恢复内伤。但他还未运行完一个小周天,忽觉灵力受阻,一时间气息不稳,偏头吐出一口血来。 “洛师兄还是不要乱动的好,”方无远笑道,一派纯良和善,“洛师兄内伤太重,我只好用了点猛药,其中有些药是带毒的。” “你!”洛见池怒目而视,他不信方无远只能以毒药救人,这分明是故意的! “洛师兄别心急,”方无远好言劝道,“往后我每个月都会给洛师兄送解药,不会让洛师兄出事的。” 洛见池脸色一黑。他受了方无远的救命之恩,却也被方无远掌握在了手里。 再看另一人与方无远如此亲密,定然是两人同流合污,这些正道弟子行事竟和他这个魔修如出一辙! 三人在山洞里一直待到月上柳梢,方无远和傅云起才扶起洛见池,趁着夜色的掩护摸黑出了药宁宫。 幸而药宁宫除了看守药圃的弟子,并无什么人巡逻,三人躲躲藏藏,倒也未曾泄露行踪。 一出药宁宫,三人不敢有片刻耽搁,径直去了灵源峰。 灵源峰上灯火通明,李凝月和言惊梧正陪着衡玉焦急等待寻人的弟子传回消息。 忽听守峰弟子来报,方无远带着傅云起回来了,还背着个受伤极重的弟子。 “快带他们进来,”李凝月见衡玉心里着急,忙派弟子将三人带进了书房。 衡玉一整天的担惊受怕终于在见到傅云起的那一刻落定了。他想上前问一问傅云起身上可有什么不适,又顾及李凝月和言惊梧还在一旁,不好张口毁了徒弟的清誉,只能按耐不动。 “回来便好,”他见傅云起脸色苍白,心中满是悔恨和懊恼。 “这是怎么回事?”李凝月微微蹙眉,他记得洛见池,这是五师弟门下弟子。 这两天并没有弟子出归鸿宗,琴修又甚少与人争斗,怎会在宗门内伤成这样? 方无远没有答话,洛见池只好自己琢磨起怎么把这话圆过去,却听一旁的傅云起忽然开口。 “晚辈今早天色未亮便去药宁宫求药,却在半山腰遇见顾飞河拖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要将他推下山崖,”傅云起脸色苍白,细长浓密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他看到的那一幕吓到了。 “晚辈见那人穿着归鸿宗的弟子服,便装作有人经过的样子去吓唬顾飞河,顾飞河仓促间没细看,洛道长滚到了缓坡上,并未摔下山崖。” “幸好洛道长还有一口气在,晚辈将他藏在崖下的山洞里,本想去向药宁宫的道长们求救,却见他们待顾飞河极为亲近,晚辈只好返回山洞,与洛道长躲在里面不敢出来。” “直到方道友寻来。” 傅云起看向方无远,方无远接过了他的话。 “弟子已经给洛师兄用了药,已无性命之忧,只是内伤极重,一时半会儿无法运功,身上还有多处骨折,这些时日需要静养。” 洛见池躺在灵源峰弟子送来的担架上,隐约听懂了方无远的意思。 李凝月神色莫测,看向洛见池:“你怎会与顾飞河交手?” “请掌门为弟子做主!”洛见池一副悲愤难平的模样,“弟子只是好奇顾道友到底是不是真的能操控人心,不想顾道友忽而恼羞成怒对弟子动手!” 李凝月面容严肃。洛见池的话倒也合理,琴修所修音律中,本就有扰乱心神之曲,去与顾飞河讨教也不为过。 却听洛见池一声长叹,做出又恼又气的姿态:“是弟子无能,虽是金丹期,却连一个筑基期的散修都打不过。” 李凝月和言惊梧对视一眼,看来是伪天道出手了,难怪方无远没有把受伤的洛见池送去药宁宫,而是带来了灵源峰。 “李掌门,若无他事,我先带云起回去了,”衡玉看出来几人有话要说,便主动带着傅云起起身告辞,“若有不尽详实之处,云起再来与李掌门解释。” “多谢衡玉仙尊,”李凝月派弟子领着师徒二人去了灵源峰的厢房,又命卫世安好生安置洛见池,不可有半分差池—— 作者有话说:方无远辗转反侧,愤怒坐起:真该死啊!这么好的办法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 100-110 第101章 安排 灵源峰上的烛火渐渐熄了,但书房和厢房两处的灯依旧亮着。 “可曾受伤?好友与我说顾飞河在论道大会上已经害过你一次了,” 衡玉关上门,回身焦急问道,却见傅云起不自然地后退一步,躲开了他想为他诊脉的手。 衡玉呼吸一滞,今早醒来时看到的画面再次浮现在他脑海里:“是为师不好……” 是他犯下大错,是他枉为人师,是他对不起他的徒弟…… 衡玉面色惨白。他低垂着头,不敢去看傅云起。 “师尊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师尊只是醉了,”傅云起小声说道。 但修道之人五感灵敏,衡玉自然也听到了。 他心底愈发愧疚。他的徒弟太过乖巧懂事,事情发生时不知反抗,事情发生后也舍不得怪他。 但这分明就是他的错。 “你身上的伤严重吗?”衡玉想起床褥上的血迹,和傅云起去药宁宫求药的事。 他心如刀割,后悔自己问得唐突。那样不堪的记忆,他却要提醒徒弟不得不再次回忆一遍。 但傅云起只是摇摇头,没有责怪,没有愤怒,一副从小就习惯了逆来顺受的受气包模样。 衡玉愈发心疼,但错事已经铸成,他如何弥补是一回事,是否继续留徒弟在身边,让徒弟每天担惊受怕又是另一回事。 他踌躇再三,侧首看向窗外月色,狠心提议:“到底是我的错,你若心里委屈,怕我、怨我也是应当的。回去后,我会将你送至掌门门下,掌门宅心仁厚,定会待你极好……” 傅云起心里咯噔一声,演过头了。 “师尊要赶徒儿走?”他缓缓抬头,眼中蓄满了泪,声音哽咽,“徒儿不怨师尊,不是师尊的错,求师尊不要送徒儿走。” 他惊慌失措地拉着衡玉的袖子,让衡玉又是羞愧又是懊悔,暗恨他的酒品这么差。 但这事却不能全都赖在喝酒上面,是他自己道心不稳,行事不堪。 “是为师对不起你,”他喃喃说道,然而嘴上的歉意无法弥补他的半分恶行,只一心想着往后要对徒弟竭尽所能的好,哪怕赔上他这条命也没关系。 本就是他欠徒弟的。 傅云起并不接衡玉的话,他故作犹豫,终是靠近了衡玉些许:“只要能待在师尊身边,徒儿做什么都愿意。” 他轻轻靠在衡玉膝盖上,仿佛依赖母亲的小牛犊。 衡玉心中愈发五味杂陈,他阖眼不忍,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颤抖,自然没看到傅云起隐匿于碎长刘海下得逞的笑和眼中的痴态。 而另一边,李凝月等人还在书房中商讨顾飞河的事情。 卫世安安顿好洛见池,正要去书房回报师尊,行至门口却见师尊和四师叔还在书房中议事,他不便打扰,便在外面等着。 “世安,你也进来听听,”李凝月察觉到卫世安过来了,高声招呼道。 屋内的方无远很是惊讶,伪天道之事属于秘辛,掌门竟然也愿意让大师兄参与吗? 看来掌门师伯确实十分中意大师兄做他的继任者。不过,大师兄的品性和天赋都属上乘,若他继任掌门之位,想来没有弟子不服。 在他走神时,一旁的卫世安已经听李凝月说完了伪天道的来龙去脉。 面如玉冠、眉如远山的年轻道子目露沉思:“难怪郑师弟一个劲儿地跟我举荐顾飞河参加四师叔内门弟子的选举。” 他眼皮一动:“那日在论道大会上,我就察觉周围的师弟师妹们过于心浮气躁了些,没想到竟然是被伪天道控制了心神。” 他这话引得方无远微微诧异:“李师兄、宋师姐在论道大会后都失去了当时的记忆,大师兄没有受影响吗?” 卫世安摇摇头:“不曾。” 李凝月与言惊梧对视一眼:“如今算来,除了师叔和丹铅,只有咱们四个不曾被伪天道影响心神。” 言惊梧看向卫世安:“我与阿远有归一相助,掌门师兄对此事早有推算,丹铅与归一同出一脉,至于风雁回,他随时都能渡劫飞升,伪天道想控制他恐怕要耗费不少力气。” “却不知世安为何能不受影响?”他蹙起眉,百思不得其解。 方无远略一思索,心中有了怀疑。前世的大师兄早已遇险不在人世,今生却被天道救了下来,难道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正犹豫要如何向师尊解释,却听李凝月开口说道。 “我闭关时为世安算过一卦,他的命数被改过,”李凝月落在世安身上的目光满含慈爱与庆幸,“世安原本的命数在三年前就该断了,却不知为何又被续上了。” “原来如此,”言惊梧轻轻摩挲着袖口,“依归一所言,伪天道信奉命数既定之论,世安的命数脱离了原定的轨道,或许也脱离了它的控制。” “伪天道与顾飞河系为一体,他为何一定要花这么大力气拜入师尊门下?”方无远没有忘记他真正的目的,刻意引导众人。 “虽不知他的目的是什么,但总归不能让他如愿,”言惊梧说道,见李凝月不解地看向他,又继续解释,“顾飞河的命运与阿远的命运密切相关,若他与阿远日夜相处,难保他不会找机会诱使阿远入魔。” “归一说过,不能让阿远入魔,”言惊梧说着归一的叮嘱,掩藏着自己的私心。 他怎么会为了一个外人,去推自己的弟子入魔? “但若放任顾飞河脱离归鸿宗,恐有遗患,”卫世安说道。 李凝月沉思一番,有了定论:“世安已入元婴,可以收徒了,不如让顾飞河做你的内门弟子?” 卫世安自然应下:“徒儿不会受伪天道影响,将他放在我门下,有我盯着,想来不会出什么事。” 方无远略一思索,也觉得此法很是妥帖。放任顾飞河在外,还不知他有什么没使出来的手段;若是放在大师兄门下,大师兄不仅不会被伪天道控制,而且…… 他隐约记得论道大会上,大师兄劝郑师兄竟然劝住了,或许大师兄能小范围影响周围人脱离伪天道的控制。 “对了,”方无远忽然想到一件事,“师尊只会有我一个弟子,是归鸿宗人尽皆知的事情,伪天道虽然控制了药宁宫弟子的心神,却无一人告诉他这件事。” “难道这是伪天道局限性?”言惊梧疑惑,“它只能控制别人听从它的指令,却无法让人事无巨细地告诉它?” “极有可能,”连日来几番推算都毫无头绪的李凝月眼中多了些神采。 几人又是一番商量,可惜伪天道的来历太过神秘,又能逼散归一,仅仅这一个局限性,还无法让他们对抗伪天道。 眼看天边翻起了鱼肚白,言惊梧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好了,你快回去休息吧,”李凝月终止了讨论,“这些事自有我和世安操心,你且好好修养。” “至于你,”他看向方无远,“修身养性,别枉费你师尊的一番心意。” “是,”方无远连忙应下。师尊为他剖心取骨,又为他引渡梁渠,今生今世,哪怕他身死道消,也绝不会再堕入魔道。 方无远跟着言惊梧回了映歌台,一路沉默无言,却在他要回自己屋的时候,听到师尊忽而开口。 “阿远有事瞒着我吗?”言惊梧问道,“在醉仙镇时,你便处处与顾飞河为难,只是因为他也想做我的亲传弟子吗?” 可这世上想做他亲传弟子的修士数不胜数,阿远能和李望飞等人解开心结,和睦相处,为何对顾飞河的敌意这么大? 两人站在庭院中。太阳初升,梅香浮动,梅娘和白轩还在酣睡,映歌台上静谧异常。 方无远心里咯噔一声,原来他的所作所为,师尊都看在眼里。那他曾杀过顾飞河的事,师尊也知道了? 不,师尊肯定不知道,否则不会此时才来问他。 至于他重生回来的事,这事实在匪夷所思,他还没有想好如何与师尊说。 “我曾在梦里见过顾飞河,”方无远低垂着脑袋,“我梦见在论道大会上,顾飞河诱我入了魔。” 原来如此……言惊梧想起三年前方无远做的那个噩梦,难道这是冥冥之中对他们的警示? 他看得出方无远并没有全盘托出,但也没有再追问。 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要阿远不犯大错,行事端正便够了。 “今日晚些,为师继续教你水月道心,”言惊梧说道。 还不待方无远为师尊知晓他心意后第一次主动亲近他而高兴,便听言惊梧继续说道。 “明个儿一早,你与我一同去世安送来的弟子中选几个品性天资合适的,收来做内门弟子。” 方无远的心跌入低谷,虽然顾飞河不可能再拜入师尊门下,但每每听闻师尊会有别的弟子,他依旧会生出嫉妒和憎恶。 更何况是让他陪同师尊去挑选内门弟子,这简直与眼睁睁看着师尊拥有三宫六院无异。 而他这个做“正宫”的,日后还得帮着师尊照拂新入门的师弟师妹们。 “是,”方无远强颜欢笑地自我安慰着。无论如何,师尊只会有他一个亲传弟子——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11-22 18:12:54~2023-11-23 23:53: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早睡一点点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6944001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2章 收徒 很快便到了选拔内门弟子的那一天,不管方无远心里有多不情愿,还是跟着师尊一同甄选卫世安带来的候选弟子们。 映歌台庭院外的广场里,十名筑基期弟子紧张地等待着清宴仙尊的挑选。 “四师叔,这些弟子的品性都很好,天资上略略差了些,但胜在勤奋,”卫世安说道。 他这话让弟子们心中愈发忐忑。他们之中有归鸿宗的外门弟子,也有来参加论道大会的散修,若非此时并不是归鸿宗对外招生的时间,他们甚至没有机会站在清宴仙尊面前。 虽然大师兄说的是十选三,但还不知他们这些人中,能不能凑出三个人入清宴仙尊门下。 “无妨,”言惊梧面如清霜,淡漠地扫过十名弟子,“修行之途漫长,道心远比天资重要。” 他这话让十名弟子稍稍安心。听闻归鸿宗选拔弟子更看重道心,果然不假。 方无远在一旁笑得温柔和煦,与言惊梧的冷冽气质完全不同,师徒二人站在一块却也相得益彰。 只是…… 言惊梧微微侧头用余光瞥向方无远。相处久了,他早已看出来阿远的情绪并不似表面上的那般温和,就像此刻,他的徒弟在因为他要收徒而不高兴。 他想如从前一样去牵方无远的手以作安慰,却猛地停住,将手收回袖子里。他不能再让徒弟误会了。 然而,方无远的注意力全都放在言惊梧身上,自然也看见了师尊的小动作。 他的假笑多了几分真心。就算师尊一时不愿接受这师徒情变了味儿,但他们之间多年来的情意也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不管是为他盘算前程,还是留意他开心与否,师尊注定是要在他身上花心思的。 只是,这还不够。 他是这世间最贪心的人。 “你们修道是为了什么?” 方无远清了清嗓子,这不过是例行的提问。 “自然是行侠仗义,护佑苍生!” “我想持剑天涯,斩断天下不平事!” “修身平天下!” 弟子们的回答五花八门,不过总体上来说,都是向善向好的。 若是前世的方无远,少不得骂一句“虚伪”,但眼看着师尊和师伯师叔们行事端正、无愧于心,这些话似乎又不仅仅是一句口号,而是许多人奉行一生的原则。 言惊梧并未对这些回答发表任何评价,他手中握着风歇剑,剑尖指地,衣袖无风自动。 “一起上吧,”他看向众人。 众弟子面面相觑。他们明白言惊梧是要试他们的剑,但他们不过筑基期,连剑意都不曾悟得,如何敢与天下闻名的第一剑修动手? “我来!”一个十六岁的少女率先出剑,“能与四长老试剑,是弟子的荣耀!” 那少女气质清雅如兰,好似世俗界的大家闺秀。但她剑势凌厉,挥袂生风,又有鹰击长空、乘风破浪的风采。 她面对远强于她的清宴仙尊,没有丝毫畏怯,哪怕知晓自己与对手的差距,却依旧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 其他弟子见状也不再犹豫,拼尽全力使出自己的剑招,想在清宴仙尊跟前留下些印象。 唯独一位面容艳丽、身段婀娜的女修,站在一旁并不动手。她朱唇含笑,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众人的剑招攻势。 不过一息,强悍但极有分寸的剑气扫落了九位弟子的手中剑,也扬起广场上的一地白雪。 众人一时垂头丧气,然而,最先出剑的那名少女却毫不气馁,见清宴仙尊并没有喊停,她连忙爬起来继续进攻。 就在她再次出手时,一直站着没动的那名女修紧随其后,出剑攻向言惊梧。 方无远眉头微微蹙起,这女修竟然在短短时间内找到了师尊剑招的漏洞,还会借同伴的攻势来掩盖自己的剑招和目的。 可惜…… “铿锵——” 两名女修的剑再次被挑落。 方无远早已料到了这样的结局。太弱了,这两人不过筑基期。而且,师尊的剑招变化多端,看似是漏洞的招数,焉知不是故意诱敌?只怕那漏洞后面还藏着更厉害的杀招。 最先出手的少女不服输,捡起剑还想继续进攻,却听言惊梧冷如落雪的声音响起。 “今天就到这儿吧。” 清宴仙尊发了话,十名弟子纷纷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地立在一块。 他们的表现并不理想,九人联手甚至没能在清宴仙尊剑下走过一招。就连那名容貌美艳、沉稳冷静的女修也难掩失望之色。 “四师叔可有心仪的人选?”一旁候立的卫世安上前行礼问道。 方无远心中并不愿师尊收徒,但也看得出师尊已经有了中意的人选。 “就她们吧,”言惊梧不假思索地伸手点向那两名女修,“你们叫什么名字?” “弟子韩嫣然!”最先出手的少女难掩惊喜之色,连忙回答。 “剑势勇猛,一往无前,剑修的剑合该如此,”言惊梧说道。 韩嫣然得了清宴仙尊的夸赞,愈发喜不自胜,恨不得昭告全宗门她被清宴仙尊收作内门弟子了! “弟子杨木荷,”那妩媚多姿的女修嫣然一笑,颠倒苍生的容貌让在场的弟子默默念起了清心诀。 “谋定后动,一击必杀,”言惊梧点点头,“虽非寻常剑修之路,但以你之聪慧,未尝不能走出一条独属于你的剑道。” “韩嫣然、杨木荷,”言惊梧看向两名女修,“从今往后,你二人便是映歌台的内门弟子……” “且慢!”长阶上忽而传来一声愤怒的制止声。 言惊梧眉尖蹙起,看向越过长阶、踏上映歌台的身影,果然是顾飞河—— 作者有话说:更晚了更晚了呜呜呜呜,我的日更小粉花又断了QAQ 第103章 试剑 映歌台上,北风哭嚎,鹅毛大雪纷扬而至。 众人看向踏上映歌台的顾飞河,五官硬朗,风度翩翩。 来参加内门弟子选拔的人里,有与顾飞河颇为相熟的:“顾道友怎么来了?顾道友身上的伤已经痊愈了吗?” 而随着顾飞河的出现,方无远察觉到众弟子看他的目光也起了些许变化。 仿佛在他们眼里,他不再是清宴仙尊的亲传弟子,而是一个已经注定要堕入魔道的叛徒。 言惊梧自然也发现了,他微微挪步挡在方无远前面,为他隔开那些不友善的目光。 “不知顾道友来映歌台有何贵干?”卫世安开口问道,“今个儿是我派清宴仙尊挑选内门弟子的日子,顾道友实在有些唐突了。” 顾飞河怒气冲冲地质问:“候选弟子的名单上不是有我吗?为何我不能来参加?!” 却见卫世安不紧不慢地回答,语气和缓,态度强硬:“并无顾道友的名字。顾道友在论道大会上诱方师弟入魔,虽无确凿证据,但顾道友如此心性,如何能拜入四师叔门下?” “什么?”众弟子中议论声起,“难道不是方师兄身上早就有魔气的缘故吗?怎么能赖到顾道友身上去?” 原本有些心虚的顾飞河闻言又挺直了腰板:“方无远的心魔由来已久,他入魔是迟早的事情,怎么也能赖到我身上来?” 顾飞河扬起下巴,势在必得地看向方无远。 “方师弟虽有心魔,但一向控制得很好,”卫世安拿出言惊梧前两天交给他的蜃珠。 他们早就猜到顾飞河定然不肯善罢甘休,而四人中只有卫世安不仅能摆脱伪天道的控制,也能小范围地影响其他人脱离控制。 因此,许多话由卫世安来说再合适不过。 他施法捏诀,只见蜃珠上浮现出论道大会当日的比武情形。 顾飞河暗道不好,连忙在心里呼叫系统:“系统!系统!快把蜃珠里的影像抹去!” “宿主您好,系统无法更改正在进行中的剧情。” 冰冷的机械音让顾飞河心中愈发慌张,眼睁睁看着蜃珠中被系统附身的他,对着方无远笑脸盈盈,语带挑衅。 “不愧是清宴仙尊的亲传弟子,不过,过了今天,这亲传弟子的位置上,可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而在他说完这句话后,方无远的瞳孔肉眼可见地染上了猩红,俨然是被他这句话勾出了心魔。 “这……”其他弟子难以置信地看向蜃珠中的顾飞河。这和他们这几日认识的顾道友完全不同。 他们认识的顾飞河为人慷慨大方、豪爽正直、最讲义气,为何会在论道大会上故意蛊惑方无远入魔? 众人这时才想起,在方无远之前,衡玉仙尊的弟子傅云起也曾说过,顾飞河会一些控制人心的邪术。 “或许是有误会……” 有弟子小声说道,却在看向卫世安时呐呐地住了嘴。大师兄向来刚正无私,虽说方无远与他是同门,但也绝不会在这种事上颠倒是非。 眼看众人议论纷纷,舆论不再站在自己这边,顾飞河有些着急。 自他穿越过来后,一件好事都没遇到过。先是花费太多时间和精力才出了聚仙城的仙牢,耽搁了在醉仙镇上洗白前身,还被方无远杀了一次。 更倒霉的是,来归鸿宗参加论道大会,入魔的方无远竟然被清宴仙尊带走,并未叛出宗门! 这可是他后期会遇到的最大的反派boss,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少了个boss,他以后要怎么在正道立威,接掌归鸿宗? 先不说以后的事,只论眼下。他本该在方无远入魔叛出后,成为清宴仙尊的亲传弟子。方无远没走也就算了,他委屈点做清宴仙尊的内门弟子也行。 谁成想,到了清宴仙尊挑选内门弟子的这天,甚至都没有人通知他!原本该死在外面的归鸿宗大师兄,竟然告诉他,他没有资格来参加清宴仙尊内门弟子的选拔?! 这与系统给他的剧情完全不一样! 这不是起点后宫文吗?他不是主角吗?为何他处处受挫?原剧情里的红颜知己,更是一个也没弄到手! 系统让他务必拜在清宴仙尊门下,为的就是清宴仙尊身上的各种法宝和天下第一剑修的名声,少了这些东西铺路,他该如何成为归鸿宗的掌门? 卫世安也便罢了,方无远身上的变数实在太多,他必须想办法赶走方无远。 顾飞河心一横,看向言惊梧:“我不过只是提了这么一句,便被剥夺了成为仙尊弟子的资格,方无远已然入魔,仙尊这是要护着一个魔修吗?” 言惊梧蹙眉,正要开口说话,却被方无远拦住。 以师尊的性子,哪怕看出了顾飞河的弯弯绕绕,也不屑与之在言语上相争,定会说些“我的弟子行事不端,是我这个做师尊的教导不严,也该我一力承担”之类的话。 哪怕师尊不在乎,但师尊的一世清誉,岂能因他而受人非议? “什么魔修?”方无远冷笑着看向顾飞河,“我当日因你之故受心魔影响,多亏师尊相救,并未真正入魔。顾道友三言两语便要将我打成魔修吗?” 他眉眼间藏着伤心和失望:“难道诸位同门也以为我是魔修?” “方师兄才不是魔修!”韩嫣然骤然出口,道出了众人心中所想。 她不动武时,一举一动宛若大家闺秀,看得顾飞河直了眼。 但此刻不是他心猿意马的时候。他原先认定方无远身上有系统植入的魔气,如今细看去,竟也未曾在方无远身上发现任何魔气。 他暗恨系统坑他,见无法赶走方无远,话语间又是一变:“我只是个散修,从何得知方道友有心魔之事?我在论道大会上对方道友说的话,不过是因为对清宴仙尊仰慕已久,太过渴望成为仙尊的弟子。” 他这话没有明显逻辑漏洞,又有主角光环加持,众人一时心神恍惚,再次改了口风。 “也是,顾道友并不知方师兄的心魔。” “这天下哪个剑修不想做仙尊的弟子?” “顾道友在比武时说的话,虽然是挑衅之言,但并没有什么过于出格之处。” 顾飞河见众人被他的话诱引,连忙乘胜追击:“我与方道友打成平手,难道连参加清宴仙尊内门弟子选拔的资格都没有吗?” “被清宴仙尊选上的杨木荷杨道友,在论道大会中排名第十二,”有人小声说道,“若是连个机会都不给顾道友,似乎也不太合适。”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卫世安见状,一时间也寻不到合适的理由反驳顾飞河:“四师叔,那便让顾道友也试一试吧?” 言惊梧并未答应,显然不愿意和顾飞河多言。 “请问顾道友,你修道是为了什么?”方无远接收到卫世安递来的眼神,知晓事已至此,他们若不顺了顾飞河的意思,只怕日后归鸿宗是否还有资格举办论道大会都有待商榷了。 他面色平和,在一旁替言惊梧开口问道。 “自然是名扬天下,出人头地!”顾飞河不假思索地回答。 根据剧情,他拜入归鸿宗后的第一个小目标,就是成为清宴仙尊的亲传弟子,然后在外出做宗门任务时,回沧浪山庄认祖归宗,打脸他所谓的嫡母,和一直瞧不起他的兄弟姐妹。 言惊梧蹙眉。少年人想要名扬天下并非错事,但修道者只争名利,受害的便是天下苍生。 而顾飞河被伪天道附身,他的心性绝不是悉心教导就能改变的。 他并不多言,轻轻扬着下巴示意顾飞河出剑,一心只想赶快结束这场闹剧。 顾飞河再次露出势在必得的神色。他有系统相助,定然能让清宴仙尊刮目相看! “聚仙城散修顾飞河,请仙尊赐教!”他出剑攻向言惊梧,剑招中扬起凌厉剑意,引得围观的弟子惊呼出声。 “顾道友参加论道大会时还没有剑意!” “他不过筑基期,竟然也能悟出剑意!” “与方师兄一样,都是少年英才。” 听到旁人将他与顾飞河相提并论,方无远难以克制地露出嫌恶的表情,又顾忌还有人在场,连忙调整回那副温雅和煦的姿态。 言惊梧运转灵力,轻而易举地接下顾飞河的剑招。他看得出顾飞河剑招虚浮,可见平日里没怎么好好练过基本功,引灵入体也做得不扎实。 他并不打算欺负一个筑基期的剑修,但也不打算像对待其他弟子一样过于放水。 然而,事与愿违,顾飞河身上的伪天道出手了! 言惊梧原本想要一招挑飞顾飞河的剑,再在他身上留些不太重的伤痕,以向众人昭示顾飞河做不了他的弟子。 但在他准备出手时,顾飞河的剑招忽而变得十分强悍,隐有金丹期的修为! 而言惊梧的剑招莫名比平常慢了一些,远转剑气的灵力也不受他控制。 他身不由己地与顾飞河过招,竟让顾飞河在他手下险险走过三招,才不敌落败。 这自然引得那些在言惊梧手下没走过一招的弟子十分惊讶。 “顾道友不过筑基期!定然是仙尊给他放水了!” “但仙尊也给咱们放水了,咱们甚至接不住一招。” “就是就是,咱们还是联手出招呢!” “看来,以顾道友的资质,确实配做仙尊的弟子!” 方无远心中暗恨。他看向言惊梧,师尊还是往常那副清冷如霜的神色,但那双圆眼眼角微微耷拉,分明是在生闷气。 方无远了然,一定是伪天道又出手了。 第104章 养心 映歌台上的雪越来越大,但广场上因着顾飞河与言惊梧的一场试剑而热闹异常。 就在众人以为清宴仙尊会毫不犹豫地收顾飞河为内门弟子时,却见言惊梧一双冷眼从众人身上扫过,沸腾的人群立刻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清宴仙尊发话,然而,言惊梧沉默良久,什么也没说。 方无远自然清楚师尊不愿意收顾飞河做亲传弟子,且按他们原本的计划,顾飞河是该拜入大师兄门下,由大师兄看着他的。 他看向卫世安,大师兄盯着洋洋自得的顾飞河,眉尖打了个结,显然也没料到顾飞河竟会在言惊梧手下撑过这么多招。 这让他们一时间想不到什么说辞拒绝顾飞河拜入言惊梧门下。 “资质尚可,”言惊梧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打破了映歌台上的一片寂静,“心性太差。论道大会上你控制傅云起心神一事尚不分明,若要入我门下,先跟世安修心。” 顾飞河并不傻,他看得出来清宴仙尊根本不愿意收他做亲传弟子,但根据原剧情和系统的指示,他必须拜入清宴仙尊门下。 “请问师尊,弟子何时能回映歌台?”他故意叫了声“师尊”,俨然将自己是清宴仙尊座下内门弟子的身份坐实了。 方无远恨恨咬牙,师尊原想拖到他们找到办法解决伪天道,不料顾飞河三言两语,竟逼得师尊不得不承认他内门弟子的身份。 “明年开春,若你能通过心魔幻境的考核,再回映歌台,”言惊梧骑虎难下,只好给了顾飞河一个准确的时间。 “今日就到这儿吧,”卫世安怕再生事端,连忙结束了内门弟子的考核,“韩嫣然和杨木荷两位师妹留在映歌台,凌霜师姐会为你们安排住处。” 他行至顾飞河面前:“顾师弟先跟我回灵源峰吧。” 大师兄发了话,其他落选的弟子钦羡的目光落在三人身上,遗憾地顺着长阶下了映歌台。 在院内侯着的梅娘和白轩待众人全都离开后,才出来迎着新入门的两个女修进了庭院。 言惊梧一甩袖袍,正要离去,忽而想起还有两个新入门的弟子没有安顿:“梅娘,你带着她们去熟悉一下地方,明个儿一早再来行拜师礼。” 梅娘连忙应下,两个女修强压着拜入仙尊门下的兴奋感,与言惊梧行礼告退。 “这里是正厅,后边是仙尊的书房,”梅娘领着韩嫣然和杨木荷介绍道。 “东边的几处院子是阿远和我们两个妖仆的住处,每个小院里除了卧室,还配有书房、客堂等一干居所。” 梅娘模样娇俏,气质与清宴仙尊如出一辙,惹得两个新来的女修也不敢与她搭话:“若你们有好友来访,小院也有多的房间以供留宿。” 一旁的白轩也是如此。他额头的一撮红毛沾了白雪,有几分好笑,但硬是被他那张冷若冰霜的面孔压住了。 “若是来访的好友太多,也可住在西边的厢房,那是专门留客用的。不过,衡玉仙尊如今住在那里,别去扰了仙尊清净,”白轩补充道。 韩嫣然不安地看了看杨木荷,她与杨木荷也是第一次见,却觉这个与她差不多大的女修要比师尊的妖仆好相处多了。 杨木荷常年在外游历,最善察人心,自然看出了韩嫣然的意图。她朱唇轻挑,莞尔一笑:“凌霜师姐,那我们的住处在哪?” 梅娘带着两人去了西边最边上的两处院子:“阿远与仙尊的院子挨着,他二人喜静,又是男女有别,你们便挨着我的院子住吧。” 韩嫣然站在小院外朝里看去,里面庭院别致雅秀,山水花草一应俱全。 她的脸上浮出不同于她那身大家闺秀气质的活泼:“我原是六长老的外门弟子,听剑阁人多,我们这些外门弟子都是住在一个小院里的,没想到如今还能自己一个人住这么大的院子。” 一旁的杨木荷沉稳妩媚的笑容也多了几分惊讶,她原以为会是个没怎么收拾过的偏僻小院:“有幸能入仙尊门下,是我等的福气。” “仙尊是广陵人氏,映歌台的建筑仿的也是江南庭院,自然雅秀一些,”白轩说道,“虽然人少,但一草一木也是梅姐姐用心收拾的。” 梅娘的神色看不出喜怒:“咱们归鸿宗各峰有各峰的特色,灵源峰是掌门所居,依照宫殿样式所建。药宁宫漫山遍野都是药圃,少不了人看守,除了正殿,弟子的居所多以木屋为主。” 她耐心解释道。韩嫣然本就是归鸿宗弟子,对这些很是清楚,但杨木荷是散修,少不得她多叮嘱几句,免得犯了别人的忌讳。 “掌门宽厚,大师兄也是性情醇和之人,只要行事端正,哪怕犯些小错也无妨,”梅娘说道,“至于药宁宫,郑师兄嘴硬心软,最爱惜他那些药草,你们别学阿远,每每去药宁宫总要薅上几株药草。” 说到这个她就来气,薅便罢了,还不带灵石,郑洄舟没少来寻她赔钱! 白轩接过话:“三长老的岳池山上都是铸器的熔炉,你们去了千万小心,别沾染上火星,那可不大好灭。” 梅娘想起李望飞,轻哼一声说起了下一个:“五长老的墨江楼最是风雅,也最恪守礼教,别在他们跟前说些侮辱儒门先贤的话。至于听剑阁,六长老豪爽,门下都是女弟子,你们若要玩闹,可以去听剑阁。” “但不许带六长老的亲传弟子宋折桂来映歌台,”梅娘说道,原本清冷的神色难掩怒容。 韩嫣然与杨木荷对视一眼,看来凌霜师姐和岳池山的某个弟子,以及宋折桂有些过节。 “这就是新入门的弟子吗?” 两道风吹过四人身边,化作人形站定。 “这是仙尊和阿远的剑灵,”白轩见是小伙伴寻来,故作高冷的姿态活跃了些,“你们怎么来了?仙尊和阿远呢?” “他们有事要说,把我们打发出来了,”风歇看向两个女弟子,“两个妹妹真好看。” 他笑嘻嘻地说道,一派天真无邪。这让韩嫣然与杨木荷也稍稍放松了些,都说剑随主人,不想师尊的剑灵竟然如此活泼。 “不过,这个妹妹更好看一些,”风歇正要往杨木荷跟前凑,却被莫晚晴一把拉了回来。 莫晚晴心里不悦,面色如常:“风歇孩子心性,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勿怪。” 两个女弟子惶恐地摆手,惊疑不定地看向莫晚晴。虽然早知方师兄意外和一柄鬼剑结了剑契,但还是被莫晚晴身上的戾气吓住了。 “他受阿远所控,不会随意伤人,”风歇见状连忙解释。 “已是晌午,你们若要用饭得去问道山,”梅娘看了看日头,“阿远似乎心情不大好,估计不会开灶了。” “映歌台的膳食是方师兄在做?”韩嫣然好奇问道。她原以为会是两个妖仆在打理。 白轩连忙解释:“梅姐姐也会做,但梅姐姐一会儿要去山下采买,再耽搁下去恐怕晚上赶不回来了。” 一旁的风歇点点头:“听说最近不太平,灵修与妖修之间发生了好几次小冲突,往常梅姐姐都会在外待上三两天呢。” “左右我俩今日无事,我们陪梅姐姐一同下山吧?”杨木荷提议道,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温温柔柔地说着话,叫人不忍心拒绝,“我初来归鸿宗,原本没打算久住,不想能拜入仙尊门下,少不得下山添置些用品。” 韩嫣然也很有兴致:“听说山下百姓的各类吃食很有特色,我也想去尝尝!” 梅娘思虑片刻便答应了。她虽年长,但修为不高,有人陪着她自己也安心些。 她和风歇等人说了一声,就带着新入门的两个女弟子下了山。 映歌台上其乐融融,因着多了两个人的缘故,清冷寂静之地也活泛了起来。 而跟着卫世安回了灵源峰的顾飞河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 “你先在此暂住,待明年开春,过了心魔幻境的试炼,再送你去映歌台,”卫世安带着顾飞河去了灵源峰内门弟子的居所。 他担心其他弟子的心神会受顾飞河身上伪天道的影响,特意将顾飞河安排在了僻静无人处:“四师叔既然命你养心,便要住得静些才好。” “这里有小厨房,你还未辟谷,需要用膳便自己动手,”卫世安说道,“你不曾正式入门,我也不好让你去问道山跟随其他弟子一起学习,你在修行上若有难处,可来寻我。” 他仔细观察着顾飞河的神态变化,果然见顾飞河脸上浮出怒气。 “戒骄戒躁,这些都是修行的一部分,”卫世安不紧不慢地掏出一本经书,“你心绪不宁,今个儿先把这本经书抄写两遍,明日一早,我来检查。” 顾飞河不情愿地接过经书,忿忿地应了声:“是。” 他在穿书前已经毕业多年,没想到在这里竟然还会被罚抄书! “系统系统!”卫世安一走,顾飞河就迫不及待地在心里呼叫系统,“快给我想想办法!难道我真的要等明年才能拜入清宴仙尊门下吗?” “宿主您好,”机械音在顾飞河的识海中响起,但这次带来的是好消息,“两月之后,妖修与人修的冲突会波及归鸿宗。宿主若带人击退妖修,就能在归鸿宗树立名望,提前进入映歌台。” 顾飞河终于满意,他只要在灵源峰装模作样地渡过两个月,就能去映歌台了。 “方无远……”顾飞河冷哼一声。到时候,他必要赶走自他穿越过来后最大的变数!——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11-25 23:49:05~2023-11-26 20:50: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西湖六号打铁小组长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64597253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5章 假成亲 映歌台上,言惊梧的书房里。 清冷仙尊坐在书案旁,周身气质愈发冷冽,叫人不敢靠近。 方无远却是个例外,他端来一杯热茶送到言惊梧跟前:“师尊消消气。” 言惊梧拈起茶杯,越想越气,冷哼一声,将茶杯重重地放在书案上,里面的茶水也洒了出来。 被迫收顾飞河为徒,怎么可能不生气?他并非太上忘情的神,自然会偏心他养大的孩子。 然而,他们一时间没有什么破局的办法,只能顺着伪天道的心意,被它牵着鼻子走。 言惊梧看向身旁的方无远,又是气恼又是惭愧。他说要护他的徒儿,却不得不收下诱使他徒儿入魔的人。 “师尊,总归咱们映歌台上的人不多,顾飞河来了也影响不了旁人,”方无远宽慰道,“至于徒儿,既然知道顾飞河的目的,大不了徒儿日后避着他些。” “哪有这样的道理?”言惊梧藏在袖子里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成拳。凭什么要叫他的亲传弟子为了一个小人受此等委屈? “徒儿不觉得委屈,”方无远看出了言惊梧的心思,抬头看向他的师尊,“只要能留在师尊身边,徒儿可以做任何事。” 他的赤诚似燎原之火在眼中燃烧,言惊梧心中生出些微怪异,却寻不到缘由。 他不自在地挪开眼,强行说起两个月后的事,像是如此一来就能将怪异感挥散:“两个月后便是我成亲之日,也该准备起来了。” 方无远的眸光暗了暗:“是,徒儿这就去为师尊操持,只是最近外面不太平,让轩郎一人去神木谷送请柬,恐怕不妥。” “让洄舟陪轩郎去吧,”言惊梧冷着脸,“他如此轻易便被控制了心神,还是出门历练得太少。” “是,”方无远应下。郑洄舟在归鸿宗内的声望与大师兄不相上下,可不能让他成为顾飞河的助力。 他起身告辞:“听说梅姐姐今个儿下山采买去了,徒儿去联系她买些喜烛窗花之类。” 言惊梧点点头,在方无远离开后,从书案旁的小抽屉里翻出几册话本,却是心烦意乱,怎么也看不进去。 索性丢在一旁,取来“西鸦”弹起水月道心,以求平心静气。 而出了书房的方无远,若无其事地擦去掌心上被指甲抠破的血迹。 他眸色幽暗,回首看向紧闭的书房。 没想到师尊还惦记着成亲的事,师尊是在期待这件事吗?难道师尊喜欢韩亭霜? 他想起结丹时魔气诱使他看到的一切。师尊身穿大红喜服,躺在床上任他为所欲为…… 真是一场好梦。 方无远轻笑一声。他的师尊怎么能为别人穿喜服呢?师尊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杀了韩亭霜!杀了韩亭霜!” 一道狰狞的声音在他心底叫嚣,方无远神思恍惚,竟是提着鬼剑朝映歌台外走去。 若他没有记错,韩亭霜此刻应当在回合欢宗的路上。 以他两颗金丹去杀一个元婴修士,并非没有一战之力,只要事后伪装成妖修与其发生冲突…… “方无远!方无远!” 莫晚晴的叫声惊醒了方无远,他愣怔地站在原地,冰凉的雪花落在他的脸颊上,让他的意识渐渐回笼。 “我是怎么了……”他喃喃自语。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莫名而来的戾气和恨意占据他的心神,控制他的理智。 他隐约猜到这是已经化作金丹的魔气在作祟。难道魔气在侵蚀他的意志? 若果真如此,他被魔气完全操控只是时间问题。到那时,他岂不是又要踏上前世的旧路? 方无远咬牙暗恨。他原以为将魔气凝结成金丹可以稍稍放心,却不想这魔气如此不安分,时刻都想着操控他的心神。 看来,他得尽快想办法完全控制这缕魔气。 方无远向莫晚晴摇摇头:“没事,师尊让我联系梅姐姐买些喜烛窗花。” 莫晚晴了然。虽然方无远不说,但他是他的剑灵,方无远对清宴仙尊的那点心思,他也是能感受到的。 “我听小风说,”莫晚晴揉了揉鼻子,给方无远交了个底。毕竟剑主的情绪也会影响剑灵,他并不愿意每天跟着方无远吃醋,怨气比他这个鬼剑还重。 “什么?”方无远一边问道,一边用玉简告知了梅娘采买东西的事。 “小风说,仙尊是假成亲。” 莫晚晴话音刚落,方无远猛地抬头看向他,连反问的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假成亲?” 吓得莫晚晴连忙捂住了方无远的嘴。 “你小声点!”莫晚晴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仙尊有令,不许告诉你。” 方无远眨了眨眼睛,示意莫晚晴他知道了,莫晚晴这才松手继续说道。 “小风说,仙尊以前救过韩亭霜,韩亭霜喜欢听戏,一心认定救命之恩就要以身相许,这才缠着仙尊不放。其实她心里喜欢的另有其人,她还误以为是自己太花心的缘故。” 方无远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缘由,一时无语:“那她又是怎么发现她的真实心意的?” “是仙尊问出来的,”莫晚晴见方无远不解,只好细细说来,“就是仙尊为你求龙血果的那天,仙尊想着既然答应人家了,总要做个称职的道侣,便多问了一句韩亭霜为什么喜欢他。” 后面的话不必莫晚晴细说,方无远也能想象得到师尊会是什么反应。 “这成亲是仙尊配合韩亭霜演的一出戏,为的是逼韩亭霜真正的意中人来找她,”莫晚晴说道。 方无远骤然得知真相,又喜又忧。他欣喜于师尊并不是真的要和旁人结为道侣,却也因着师尊的刻意欺骗,而难以忽视师尊的用心。 师尊是打定主意要彻底断了他的妄念。 而韩亭霜的事,只怕愈发让师尊认定,他对他的爱慕不过是多年的依赖成了习惯而已。 不过,这些都没关系。傅云起的计划也给他点名了方向。他们的主动会被拒绝,但若是身为长辈的师尊自己动了心呢? “你去哪?”莫晚晴跟在方无远身后,被方无远难以捉摸的笑弄得心里发毛。他不会要去找仙尊吧?那他多嘴的事岂不全都暴露了? “去让轩郎给神木谷送请柬,”方无远扬长而去,少见地露出几分少年意气。既然师尊要演师慈徒孝,那他便陪师尊好好演一演。 而另一边,梅娘收到方无远的传信,带着韩嫣然和杨木荷直奔归鸿山下。 “这里的市集是修仙者开的,”梅娘说道,“我先去将绣品卖了,咱们再去十里外的小镇买东西。” 她熟门熟路地带着两个女修穿过街道上鼎沸的人群,去了一家布庄。 “凌霜姑娘来了,”布庄的伙计是位筑基期的修士,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掌柜的在里面,我带姑娘进去。” 韩嫣然看得新奇:“凌霜师姐经常来这里卖绣品吗?” “那是!”梅娘还未答话,领路的伙计抢过了话头,“凌霜姑娘的绣品可是数一数二的!少说也值几颗上品灵石!” 这话引得韩嫣然惊呼一声,连柔媚稳重的杨木荷也露出几分诧异。 “我常年四处游历,却从未见过如此贵重的绣品,”杨木荷眼波流转,看得引路的伙计一时呆了,还是韩嫣然催促了两句,他才回过神来继续带路。 杨木荷巧笑倩兮:“今早见师尊衣衫上的梅花图样栩栩如生,却比庭院里的红梅更雅致,想来就是凌霜师姐的作品了。” “那些绣品比我母后养的绣娘的手艺还要好上许多,我原以为是法术变的,没想到竟然是凌霜师姐做的!”韩嫣然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慌忙闭了嘴。 梅娘一直端着的清冷姿态终于露出些活泼来:“咱们映歌台上的人,所有衣服都是我做的,以后也少不了你俩的。” 梅娘没听出来,但杨木荷却捕捉到了韩嫣然言语中的细微。难怪韩嫣然娴静时总是一副知书识礼的闺秀做派,想来是从小学习礼仪,将这些刻进骨子里了。 “我去找掌柜的,你们且在这里等我。” 几人跟着伙计到了布庄后面的小院里,梅娘留下两个女修与伙计闲聊,孤身一人进了小院。 那伙计是个机灵的:“两位姑娘能跟着凌霜姑娘出来,不会是清宴仙尊的弟子吧?前两日便听说清宴仙尊要收内门弟子,二位姑娘能拜入仙尊门下,可真是好福气!”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没一会儿梅娘便出来了:“咱们去小镇上再买些东西。” 她领着二人与伙计道别,马不停蹄地赶赴小镇:“喜烛窗花是必须要的,红缎子也多买点,回去扎绸花。” “也不知师娘是什么样的,好不好相与?”韩嫣然一边挑着绸缎一边说道。 梅娘想了想:“我也没见过,不过,仙尊是为了救阿远才答应与她成亲的,说不定是个难缠的。” 三人一边聊天一边采买,终于赶在日落前买齐了东西,就在她们急忙往回赶,刚出了小镇时,却被几个修士拦下了。 “把妖修留下!否则你们一个也别想走!” 拦路的约莫十一二个人,都是金丹期的修士。 韩嫣然和杨木荷拔剑出鞘,警惕地将梅娘护在身后。 “我们是清宴仙尊座下弟子,这位是仙尊的妖仆,还请诸位道友放行!”韩嫣然心知她们几个对付不了十来个金丹期修士,自报来历以求震慑对手。 却听有人在为首的耳旁小声嘀咕:“先抓起来再说。至于那两个女的,死人是不会与清宴仙尊告状的。” 韩嫣然和杨木荷脸色一变,梅娘吓得花容失色。 为首的修士挑唇一笑,抬头看向梅娘等人:“妖修天生狡诈,在九州大地为祸已久,我们只是想将所有妖修赶回神木谷。” “既然二位姑娘不愿交出妖修,那便得罪了!” 他拔剑出鞘,金丹期的剑气直逼梅娘等人! 第106章 遇险 归鸿山下不远处的小镇外,茂密僻静的树林挡住了人的视线,也将一场一触即发的杀伐藏匿。 梅娘见势不妙,忙掏出玉简想要找言惊梧求救,但围堵他们的金丹期修士自然不会让她发出求救信号。 一道剑气划过,梅娘的玉简四分五裂,若非韩嫣然拉了她一把,只怕剑气会穿透梅娘的身体。 没有任何对战经验的梅娘惊惶地躲在两个女修身后,脸色苍白。 韩嫣然和杨木荷警惕地环顾四周。此刻她们能依靠的只有手中的剑。 杨木荷如丝媚眼变得锐利,她扫过这些身穿黑色斗篷的金丹期修士:“看尔等的穿着,想来应当是九幽教的道友,你们的长老还在归鸿宗做客。” 她冷哼一声,看向领头之人:“若我们死在这里,师尊一定会追查到底,掌门也不会坐视不管,九幽教当真能承受住九州第一宗的怒火?” 那几个黑袍修士面面相觑,显然生了忌惮,但那为首之人却是面露讽笑:“我们迟早都会死,不过,黄泉路上倒是可以先送你们一程。” 他这话引得原本有些犹豫的其他人忽而变得坚毅,看轻生死,无畏无惧。 而他身旁的修士又凑到他身边小声嘀咕:“总归要杀,不如和妖修一起先活捉回去,再杀了喂给……” 为首那人听了,赞同地点点头,指向杨木荷:“把她杀了,看着就是个心眼多的,妖修和另一个捉活的。” 韩嫣然连忙挡在杨木荷身前,小声道:“听闻九幽教亦正亦邪,行事荒诞,我助你突围,想办法求援。放心,他们不杀我。” 她不待杨木荷回答,提剑直冲领头之人而去,短短几息,已是兵刃相交数十回合。 但韩嫣然不过筑基期,哪怕她拼劲全力,也无法胜过一个金丹期修士。 她的虎口被震得发麻,发丝凌乱,却毫不在意地擦去嘴角的血,回头示意杨木荷快跑。 杨木荷的神色里闪过犹豫,但对手人多势众。她无措愧疚地看了韩嫣然一眼,拉过梅娘转身就跑。 七八个金丹期修士直冲梅娘等人追去,却听身后传来一身娇喝:“滴水成冰!” 只见韩嫣然的剑尖凝出水珠,分别甩向去追梅娘和杨木荷的三五个修士,当水滴落在他们身上时,瞬间化作冰块将他们包裹其中,一时间动弹不得。 这为梅娘她们争取了时间,却也惹恼了为首的剑修。 他连挥数剑,轻而易举地破开冰封,解封的三五个人连忙去追梅娘和杨木荷,其他人则将韩嫣然团团围住。 杨木荷拼尽全力御剑疾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 然而,追捕他们的是金丹期修士,哪怕韩嫣然为她们拖延了一会儿时间,也很快就被追上了。 “玉简完全无法使用,”梅娘的眼角沁出泪水,惊慌无措地频频回首看向愈来愈近的追兵。 杨木荷脸色惨白,心绪越发镇定。她常年在外游历,这样的杀局并非第一次遭遇。 她咬着下唇:“凌霜师姐别怕,实在打不过被他们抓起来,也能暂时保住一条命。”至于她自己,生死由天吧。 追兵迅速撵来,将她二人团团围住。 杨木荷见状,带着梅娘跃下剑身,握剑的手微微发抖,强装镇定对上追来的敌人。 “漂亮的杀了,妖修捉活的,”带队的人一声令下,几个修士同时出手! 杨木荷狼狈地躲开这些人的杀招,只一回合下来,她身上已留下数道血痕。 “小心!”她为梅娘勉强挡下这些人的攻击,却被震得重重地撞在树干上,口吐鲜血。 在三五个金丹期修士手下,哪怕她苦苦支撑,心存不甘,也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命悬一线间,梅娘终于回神,她拼尽全力幻化出梅林迷阵,但不过几息时间,便见敌人破阵而来,刀风直逼她的肩胛。 梅娘下意识地闭上眼,却听“铿锵”一声,想象中的疼痛并未落在她身上。 一把剑插进地面,为梅娘挡开了袭来的攻击。那是宋折桂的剑。 果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空中落至梅娘面前,虽只一人,却有千军万马之势。 “谁敢伤我同门?!” 宋折兰的剑回到她的手中,直指九幽教弟子。 “不过一人,没什么好怕的,杀了带回去,”带队的修士发话道。 “谁说她只有一人?”一道与之相似的身影,拿着拂尘从树林中踏出,正是宋折兰。 为首的修士冷笑一声:“两个金丹期,也想从我们手下救人。” 宋折兰浅笑轻盈:“不知道友可听说过封天剑阵?” 不待九幽教的修士答话,宋折兰拂尘一扫,手掐法诀,繁复的阵法自她脚底蔓延而出,正是封天剑阵的雏形。 九幽教的几个修士脸色一变:“走!” 当年扶清仙尊和清宴仙尊仅合两人之力结封天剑阵,就能将大乘期的魔修杀得七零八落,重创魔道。他们还有事要做,死在这里太过没有价值。 确认敌人离后,宋折兰收了阵法,唇色泛白。她揽过瑟瑟发抖、难忍啜泣的梅娘轻声安慰:“梅姐姐,没事了。” 几乎站不起来的杨木荷神色焦急地拉着宋折桂的手:“嫣然……嫣然留下断后,她、她……” “放心,”宋折桂给杨木荷喂了颗丹药,助她疗伤,“李师兄和顾师兄过去了。” “只两个人吗?”杨木荷闻言,愈发着急,远不似平日里深谋远虑的镇定,“嫣然那边有七八个金丹期修士!” 宋折桂脸色一变:“我们路过此地,发现两边都有打斗声,就分头行动了。” 她将杨木荷扶到宋折兰身边:“姐,你护着她们,我去看看。” 杨木荷张了张嘴,想说她们这边不要紧,让宋折兰一起过去,但见宋折兰脸色苍白,似是早有暗伤在身,只好作罢。 宋折兰点点头:“我找大师兄求救,再告知阿远一声。” 她目送宋折桂离去,在原地布下阵法藏起她们三人的身形。 待宋折桂赶到时,韩嫣然已经躺在地上昏迷不醒,李望飞和顾行知正与九幽教弟子苦战。 她连忙加入战局,为李望飞和顾行知分担了一部分压力。 但若要带着韩嫣然离开,仅凭他们远远不够。 “怎么不见你们的阵修?”方才追捕梅娘的人神色一变,暗道不好,那些人肯定是搬救兵去了,“速战速决,格杀勿论。” 随着他一声令下,其他弟子的攻势愈发凌厉,招招逼向三人命门。 宋折桂一时不敌,竟被一把镰刀砍在了肩膀上。 “小妞,趁早束手就擒,哥哥或许还能留你一条命,”伤到她的那人言语轻佻。 宋折桂眉间带怒。她可是剑修,剑修只有越战越勇,若是低头认输,剑心蒙尘,她这辈子都不会有进益了。 宋折桂狠心压榨体内灵力,看向对手的眼神颇有睥睨天下之风,竟在霎那间将修为提升到了元婴期。 “请剑!” 宋折桂剑意化实,数百把青锋直攻敌人! 九幽教弟子匆忙抵挡,却也难以挡下所有剑气,一时间纷纷负伤。 可惜,宋折桂并非真正的元婴期,九幽教弟子虽然负伤,却仅有两人受了重伤,再无战力。 而她自己以剑为撑,力竭无法继续战斗。 李望飞和顾行知将她挡在身后,又从袖中掏出一个小黑匣子,轻轻一按,无数根金针射向九幽教弟子。 这是他们照着陈望秋给方无远做的“天女散花”仿制的,可惜他们心软,金针并未涂上毒药,虽能伤到敌人,却杀不死人。 但这也能逼得九幽教弟子一时间近不了他们的身。 “不好!他们的救兵到了!” 有人远远看到天边出现一只白鹤载着两道月白身影而来。他看不清来人的面容和修为,只依稀辨认得出那是归鸿宗的弟子。 “撤!” 为首之人一声令下,九幽教弟子化作黑烟,瞬间消失不见。 而天边两人几息之间便到了李望飞等人面前,正是方无远和要去神木谷送请柬的白轩、郑洄舟。 郑洄舟快步走向宋折桂,却见宋折桂朝他摇摇头:“我只是力竭,郑师兄快去看看那位师妹。” 郑洄舟闻言,丢给宋折桂一颗丹药,直奔昏迷不醒的韩嫣然:“这妮子身上骨头碎了好几根,恐怕得卧床静养一个月。” 他给韩嫣然喂了颗丹药:“我与白轩刚出宗门,便听大师兄说你们被九幽教的人截杀了,这是怎么回事?” “我已禀报师尊,他会和掌门问责九幽教长老,”方无远说道,“幸好你们没事。” 见方无远说得情真意切,李顾二人和宋折桂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讪讪地低下头。原以为方无远会因为论道大会上的事疏远他们,如今看上去,方无远待他们依旧如往常一样。 郑洄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听说过方无远和这三人之间的不合:“你们也是,论道大会上那么多人,怎么会说出那般伤人的话?” 他和事佬一般劝和:“都是同门,哪有什么隔夜仇。” 方无远闻言,神情古怪地看向郑洄舟。 而李顾二人和宋折桂看过蜃珠的记载,自然知晓郑洄舟在论道大会上还想劝说四师叔,将方无远逐出宗门。他们看向郑洄舟的神色也是十分古怪。 郑洄舟一头雾水:“说你们呢!看我干嘛?” 一旁依旧是鹤形的白轩气愤地伸出细长的腿踢向郑洄舟:“听说顾飞河能入仙尊内门弟子的候选名单,就是你举荐的?” 郑洄舟趔趄两步,站稳身形,茫然若迷:“胡说什么!我怎么会做这种事?” 顾飞河故意诱他师尊的血脉入魔,他怎么可能举荐他?! 第107章 问责 天下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小镇外的树林里,郑洄舟给背着韩嫣然的方无远撑着伞,一同去寻梅娘等人。 他百思不得其解,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他虽厌恶方无远那张脸,但那毕竟是他师尊的血脉,得知方无远要修习医术时,他还颇为高兴。 但宋折桂等人言之凿凿,也不似作伪。他和药宁宫弟子确实偏帮顾飞河,针对方无远。 待送完请柬回去,他得回药宁宫问问其他人。实在不行,少不得去与大师兄借来蜃珠记录。 总要弄清楚他为什么会做出那等事来。 “折兰师妹呢?”李望飞看向四周,他们已经到了宋折桂指引的地方,但并未见到宋折兰。 “姐姐肯定是用阵法把她们藏起来了,”宋折桂眼尖地注意到树干上的血迹和几片染血的破布,那是杨木荷被打伤时留下的。 “那我们怎么找她们?”李望飞问道。 只见宋折桂忽然大叫一声,运转灵力将她的声音送出去,惊飞了一树麻雀,连昏迷的韩嫣然也被她吵醒了。 而随着她的声音传出去,树林中凝出一团迷雾,又渐渐散去,宋折兰等人出现在众人面前。 梅娘的情绪已经平静下来,杨木荷也在打坐调息。 两人忙看向刚刚苏醒的韩嫣然,只见韩嫣然嘴巴一瘪,眼泪掉了下来,落进方无远的脖颈里。 “好痛呜呜呜……全身都痛……”她哭得声音都变了,“我还以为要死在这里了,我都没有和漂亮小郎君私会呢呜呜呜……” 原本还在心疼她的杨木荷哭笑不得,忙为她拭去眼泪:“没事了没事了,你很厉害,是你救了我和凌霜师姐。” 李望飞等人也是一阵后怕,若是他们没有恰好路过这里,或许再也见不到这几人了。 “时候不早了,咱们赶紧回去吧,”方无远说道,“若是再晚,不知还会有什么变故。” 众人应下,白轩不情不愿地载着郑洄舟朝神木谷飞去,方无远则带着其他人回了映歌台。 他背着韩嫣然,头顶是明月引路,身旁跟着梅娘和杨木荷,一阶一阶地踩在上山的长阶上。 “不能飞上去吗?”韩嫣然趴在方无远背上,抽抽搭搭地吸了吸鼻子。她上映歌台试炼,和梅娘下山,也都是徒步而行。 “这里有师尊设下的结界,无法飞行,除非有掌门令和长老令,”方无远脖颈处的衣衫已经被韩嫣然的泪水打湿,贴在身上有些难受。 他暗自咂舌,他这新入门的师妹实在过于能哭了。不过想想师妹第一次下山就被人围杀,有这般反应也是情理之中。 一旁的梅娘接话继续解释:“若是有陌生人暗自潜入,只他踏过长阶的时间,仙尊便能有所察觉。而且,修真者也不能忽视体魄的修行,这一来一往权当强身健体了。” “那……有劳师兄了,”韩嫣然红了耳尖,把脑袋埋在方无远脖颈处,说话也瓮声瓮气的。 还没等方无远开口,梅娘先抢过了话头:“那么客气作甚?都是同门师兄妹。你的剑果然如仙尊所说,担得起一个‘勇’字。” 她怕冷落了杨木荷,连忙又道:“那种情况逃命要紧,既然那些人不会立即下死手,只要有一个人能跑出去求救,那咱们都能活下来。” 杨木荷只是笑笑,并未说话。凌霜师姐不谙世事,她却是知道的。那种情况,若是有人往外求救,只怕其他人都会被灭口。 她一个人漂泊惯了,从未有过同门,也不知什么“同门之间互相帮扶”的道理。 但她见断后的韩嫣然被打成重伤,难免心中又暖又愧。若有下次…… “慢慢来,”方无远忽然出声,似是看穿了杨木荷心中所想。 杨木荷一愣,别开了眼,妩媚的面容上浮出两片红晕,像含苞待放的芍药,妖艳动人。 梅娘会错了意,安抚地拍了拍杨木荷:“你们还小,往后勤加修行,总有像仙尊一样,独步天下的时候。” 待几人进了韩嫣然的小院,风歇已经带着药宁宫的医修等候多时。 他帮方无远扶着韩嫣然躺下,让药宁宫的医修为她诊治。 杨木荷服了医修给她的药,在一旁盘膝打坐。 “师尊呢?”方无远问道。 “仙尊接到消息,和掌门同去找九幽教长老了,”风歇给梅娘胳膊上擦破的地方敷药,“这九幽教真是可恨!若非李望飞他们刚好做完宗门任务路过那里……” 说到李望飞,梅娘不解地看向方无远:“他们对你恶语相向,你不生气吗?” 论道大会那件事后,生气的似乎只有她和白轩。 方无远摇摇头,他仿佛开玩笑一般回答:“或许他们也是无心之失,师兄师姐们从前待我的好总做不得假。” 梅娘眼神飘忽,避过了方无远看向她的眼:“其实,那次之后,他们也来过几次映歌台,想与你赔礼道歉,不过都被我和白轩赶出去了。” 梅娘想起宋家姐妹今日救她们的事,若真是刻薄狠心之人,怎会自己有伤在身,还对她们伸以援手? “那往后他们再来,梅姐姐别再拦着了,”方无远娴熟地扯过绷带,为梅娘包扎伤口。 梅娘点点头:“那是自然。” 映歌台上的几人刚遭了难,包扎好伤口后便各自回去休息了,只剩下方无远独自离开,坐在长阶上,一边等言惊梧,一边猜测起九幽教的目的。 前世他做魔尊时,亦正亦邪的九幽教背叛正道,投靠了他。但奇怪的是,正道的除魔檄文里并未提到九幽教。 不管那些正道的小弟子们如何义愤填膺,各大宗门都不曾下令围讨九幽教,这让他一度以为九幽教是正道派来的卧底。 但正道修士死在九幽教手上的并不少,且魔教活捉的正道俘虏,也大多死在九幽教之手,死尸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精血,只剩一层人皮包着骨头。 方无远百思不得其解。九幽教手段残忍,这些正道宗门为何还要与九幽教交好? 他在最高的那层台阶上枯坐了一宿,直到天上月亮渐渐隐去时,言惊梧才御剑回了映歌台。 方无远连忙起身,却见言惊梧脸色苍白,鬓边两缕原先用法术隐匿的白发,刺眼地悬在胸前。 “师尊?”他惶恐不安地凑到言惊梧身旁,瞥见言惊梧手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 “师尊这是怎么了?”方无远僭越地拉起言惊梧的手,连忙为他敷药。 为何师尊出去了不过一晚上,会变得如此虚弱?难道他又用自身血元去救人了? 言惊梧摇摇头:“无妨。” 但他苍白的脸色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最近妖修和人修起冲突,大半是九幽教从中作梗,不过他们不会再作乱了,想来外面能太平一段时间。” “是九幽教伤了师尊?”方无远的焦急与担忧完全无法掩藏,明晃晃地挂在脸上。 “是我自己,”言惊梧唇色发白,难耐地闭上双眼,“别担心,修养几日就好了。” “师尊前些日子才为了徒儿……” 不待方无远把话说完,便被言惊梧打断了:“好了。” 他的头微微低垂,腰背有些软塌,远不似平日里的刚劲笔挺。 言惊梧勉强扯了个笑,安慰方无远:“放心,无事。掌门师兄比我还严重。” “回去吧,今早还要受嫣然和木荷的拜师礼,”言惊梧抬脚欲走,却是眼前发黑、身形不稳,若非方无远及时扶住,他险些摔倒在地。 “师尊先回去休息吧,”方无远强硬地半扶半抱,拥着言惊梧走向卧房,“拜师礼改日再举行,两位师妹昨个儿也受伤了,恐怕不能周全礼数。” “这怎么行?”言惊梧想挣开方无远的怀抱,去正厅等拜师礼开始。 但他身上实在没有力气,只能好言相商:“阿远,扶我去正厅。若是推迟,让她们心生不安,让外面流出闲言碎语,这可如何是好?” 方无远恼了。他本就不喜欢师尊收别人做徒弟,哪怕只是内门弟子,如今见师尊果然如他猜测一般,为了新入门的弟子不顾自身,更是让他怒火中烧。 他忽而打横抱起言惊梧,一张脸阴沉得可怕。 师尊不愿将来龙去脉告诉他,是因为他的弱小;师尊不顾自身,是为了别的弟子。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惹他厌烦,却又无能为力。 “放肆!”言惊梧心里一惊,昏沉识海也清明了几分。他苍白的脸上浮出两团不大分明的红晕,“这被人看到成何体统?!快放为师下来!” “师尊乖些,”方无远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戾气和前世生杀予夺时养出的威压,“两位师妹那里徒儿去相告,想来她们会体谅师尊。” 言惊梧一时愣怔,忘了反驳。他的识海中再次浮现方无远那日醉酒时的失态,难道阿远的心思还在他的身上? 这怎么可能?他明明已经快成亲了,阿远也不曾因他成亲的事吃醋或者嫉妒。 言惊梧心如乱麻,不知不觉间已经被方无远轻手轻脚地放在了床上。 他看着他的徒儿为他掖好被角,想起方无远小时,他也是这么照顾他的……怪异的背德感涌上心头,挥之不去。 难道阿远知道他是假成亲?但此事除了掌门师兄和风歇,他连梅娘都未曾告知。 掌门师兄不会多嘴,风歇若是违背他的意愿,他早就该发现了。 言惊梧藏在被中的手指无措地揉搓着袖子,他这呆呆的样子让方无远回了神。 方无远误以为他吓到了师尊,忙收敛浑身戾气,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温柔和煦:“师尊好好休息,徒儿去向两位师妹解释。”—— 作者有话说:风歇:我没有骗仙尊QAQ 莫晚晴:我也没有骗方无远OVO 他们都是诚实的剑灵呢~ —— 感谢在2023-11-28 23:56:19~2023-11-29 23:37: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早睡一点点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8章 迎亲 言惊梧看着方无远离去的背影,并无一丝留恋,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或许阿远只是关心他。他什么都不说,阿远难免着急。 他轻轻嗅了嗅,梅娘似乎晒过被子,他的被子上还留着阳光的味道。 失血过多的疲惫让言惊梧的眼皮子打起架,没一会儿便将这些烦心事抛之脑后,在温暖的被窝里睡着了。 方无远出了门,天色已经完全亮了。他站在杨木荷的小院外等了一会儿,见她穿戴整齐出来了,才上去与她说明情况。 “师尊养伤要紧,”杨木荷说道,“我去跟嫣然说一声。嫣然动弹不得,穿衣梳洗都不方便,方师兄先别进去了。” 她昨日见韩嫣然每每对上方无远时,就会变成一副含羞带怯的样子,自然猜到了她的心意,若被方无远看到她蓬头垢面的样子,她定然会羞恼。 杨木荷不加掩饰地打量方无远。方师兄体贴又周全,长相英俊潇洒,叫人如何不心动? 但韩嫣然是个傻的,她却看得明白,哪怕方师兄小心掩藏,可他偶尔流露出的对师尊的占有欲实在太过不同寻常。 杨木荷踏进韩嫣然的小院,默默叹气。她能及时止损,嫣然呢?她该如何跟她说方师兄心里有别人?而那个人,还是他们敬仰的师尊。 她对师徒相恋完全没什么为难嫌弃之意。只看师尊那副冷情冷意的样子,也知方师兄是单相思了。 杨木荷一直照料着韩嫣然,愈发心事重重。 待她稍好些,杨木荷便和梅娘带着下山买的红绸去了韩嫣然处,三个人扎着绸花说说笑笑,很快打成了一片。 杨木荷暗暗称奇,没想到映歌台上的妖仆和剑灵那副冷面都是装出来的,私底下各个都很活泼。 “几位长老竟然都来参加咱们的拜师礼!”韩嫣然叽叽喳喳地说着闲话。 “仙尊门下弟子不多,掌门和其他几位长老少不得要来贺喜,”梅娘低头绣着鸳鸯图样的喜帕。 杨木荷犹豫地看向韩嫣然:“拜师礼那天,方师兄看上去有些不大高兴。” “可能师兄有什么心事吧,”韩嫣然说道,细长的眉微微蹙起,“师兄看向师尊时总是愁眉不展。不过,他是亲传弟子嘛,压力确实大些。” 杨木荷无言。她已经先后暗示过许多次,但韩嫣然一点也没明白她的意思。 “做好了吗?”方无远携一身风霜推门而入,笑着问道,“初秋将至,还做不好可要在各派面前丢脸了。” 他一出现,正要说些什么的韩嫣然又变成了那副雍容华贵的娴雅模样。 但方无远并未注意:“白轩回来了,正和风歇他们在外面收拾庭院,你们做好了叫我,我们把这些都挂起来。”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状,像是真心在为他的师尊成亲而高兴。 这倒让杨木荷看糊涂了,难道是她多心了? “梅姐姐,师尊的喜服裁好了吗?”方无远嘱咐了一番,又问起了梅娘。 “快了快了,”梅娘手中活计不停,“仙尊说,到时候派你去替他迎亲,我再给你缝制一身红衣,吉吉利利的才好呢。” 方无远脸上的笑凝固了。 哪怕他知道师尊是假成亲,他也无法避免识海中翻腾的嫉妒,但师尊竟然让他替他迎亲…… 方无远看得出师尊是在有意试探,而他还要扮演规规矩矩的徒弟,不得不顺了师尊的意。 他恨恨咬牙,在梅娘良久未听到回答,抬头看他时,强颜欢笑:“好啊。” 没多久,映歌台上张灯结彩地布置了起来,喜庆的红色驱散了皑皑白雪的冷意。 不管方无远有多不甘愿,终于还是到了立秋之时。 白轩化作原形,胸前带着大红绸花,载着方无远,身后跟着其他各峰前来助阵的弟子,浩浩荡荡地飞去了归鸿山下的小镇。 合欢宗在归鸿宗的东方,哪怕御剑飞行,也得三五天。所以,早在几天前,韩亭霜便提前到了归鸿山下的客栈,在门口贴上喜字,挂上红绸,临时做了她出嫁的闺房。 “来了来了!”有合欢宗的弟子早早地在客栈门口侯着,一看到天边出现白鹤的身影,便朝其他人大叫提醒。 接着,鞭炮声起,鼓乐齐鸣,小镇上的修士都被这喜庆的气氛感染,涌过来看新娘出嫁,并讨一杯喜酒喝。 “弟子方无远,拜见师娘,”方无远从白轩背上跳下,礼数周全,心却在滴血。 这一声“师娘”,他叫得不甘不愿,却无可奈何。 幸好,幸好。这只是假成亲。 此刻只希望韩亭霜的心上人赶紧出现,带走韩亭霜,让这一场闹剧就此停住!—— 作者有话说:今天太晚了,只有这么点,明天一定按时更新QAQ 第109章 抢亲 路上的红枫仿佛染了少女的胭脂,艳丽异常。 方无远骑着白鹤,身后是坐着轿子的韩亭霜,路边簇拥着归鸿宗和合欢宗的弟子,更有不少想沾沾喜气的修士跟在喜轿旁。 “新娘子真好看!能和清宴仙尊结为道侣,真是几世修来的好福气!” “听说迎亲的是清宴仙尊的亲传弟子。” “那小郎君长得很是俊俏,有清宴仙尊教导,前途不可限量!” 众人笑着说了许多祝福话,跟在方无远两侧的韩嫣然和杨木荷提个篮子,抓起一把灵石洒向人群,与众人道着“同喜”。 锣鼓喧天,整个归鸿山都因着天大的喜事热闹了起来,竟比举行论道大会还要隆重几分。 方无远心绪不宁地频频回头看向韩亭霜。这都快到映歌台了,怎么还不见韩亭霜的心上人来抢亲? 难道韩亭霜骗了师尊?只是,以师尊的为人,就算韩亭霜以龙血果要挟,师尊也不会答应之后又反悔,她何必多此一举? 他眉头紧锁。但看韩亭霜那副四处寻找什么的样子,并不见得有多期待这场喜事,这让他稍稍安心。 为着今日这场喜事,言惊梧特意撤了映歌台的结界,方无远迎着喜轿上山不过几息之间。 而映歌台山顶的广场上,风歇穿着窄袖红衣,头上戴着红绒球,跟在身着广袖织金喜服的言惊梧身后。 与方无远梦中的情景很是相似。 一想到他的师尊为别人穿上这身喜服,方无远便觉一阵心悸。 哪怕知道是假的…… 方无远在言惊梧的注视下,恭敬顺从地扶着韩亭霜下了喜轿,将韩亭霜的纤纤玉手送到了师尊掌心。 “祝师尊与师娘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他面色如常,说着吉利话,却好似亲自用刀将他心上的软肉切了一片。 师尊真是好狠的心……难道师徒之情,就只能是师徒之情吗? 人人都能喜欢他的师尊。衡玉可以,花家兄妹可以,合欢宗的女修可以,为什么唯有他,连这样的念头也不许有? 方无远看着两身广袖织金喜服在他眼前摇曳,并肩走进映歌台上设下的喜堂,只觉心上压了一块大石头,让他连喘气都觉得困难。 师尊可以由着衡玉将那点心思埋回心底,为何非要在他心尖上戳了一刀又一刀,让他觉得痛了,将那些心思全都消解了才肯罢休? 可他的心远不似他演给师尊看的那样,他的执念,岂是痛了几回便能放下的? 他爱慕师尊,是从前世就有的,只要是师尊给的一切,他都甘之如饴。哪怕是凌迟一般的痛。 “阿远,愣着作甚?仪式快要开始了,”风歇推着方无远进了喜堂,“一会儿道侣契结完,你还要给仙尊和夫人奉茶呢。” 风歇虽然知道是假成亲,但对于抢亲的人什么时候会来,他心里也没个数,所以早早把一应事宜都准备好了。万一礼成,也不能让韩姑娘落了旁人口实。 喜堂里入目满是红色,宾客已经坐定,都是各派长老,甚至有一些门派是掌门亲临。 “言家主怎么没来?” “许是家里事多,走不开。” “你看,赵锦炎赵道友不是来了吗?” “肃静!” 李凝月一声高喝,鼎沸的人声安静了下来。而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赵锦炎的身上。 她瘦了些,但精神很好,想来她在外面过得很开心。 “请新人看香!”李凝月回神,示意方无远将早就准备好的长香送过去。 先为三清上香,再结道侣契,这是他们这些道派修真者的规矩。 只见言惊梧与韩亭霜一同将长香点燃,两人正要上香时,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娇喝。 “且慢!” 方无远瞥见正准备上香的两人回头看向来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韩亭霜的娇嫩面容上甚至多了几分欣喜。 方无远也转头看向来人,那是个容貌妖艳,身段婀娜,又不失雍容华贵的女子。只是与杨木荷的娇媚和赵锦炎的明媚不同,这女子的妖艳更多了一丝阴冷之气。 一看便是个手段狠辣、不好相与的。 而侍立一旁的白轩自那女子出现后,便缩在风歇身后装鹌鹑。 那女子连白轩看也不看,只目光灼灼地盯着韩亭霜。 周围来参加喜宴的人大气都不敢出,甚至没人敢议论她明明是有夫之妇,怎会以一副抢亲的姿势,出现在归鸿宗的喜宴上? 但还是有个不怕死的冒头冲那女子质问。 “妖后!今日是清宴仙尊与韩道友的大喜之日,你若敢在此胡闹,归鸿宗与合欢宗都不会放过你!” 妖后冷冷瞥向那人,一双竖瞳吓得那人噤了声,讪讪地躲在人群中。 不过,他也算是为众人起了个头,有胆子大的,已经与同伴小声议论起妖后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她也仰慕清宴仙尊?但妖皇还活得好好的,她此举岂不是让妖皇难堪? 言惊梧自然听到了这些议论。他并未解释,又想着做戏要做全套,总觉得他该说些什么,却实在不知他能说什么,递了个求救的眼神给李凝月。 李凝月在心里默默叹气,替言惊梧出了声,只是他抑扬顿挫的声音仿佛在念早就打好的腹稿,让围观的宾客面面相觑。 也让最早反应过来的杨木荷,及时拉住了想要上来阻拦妖后的梅娘和韩嫣然等人。 “妖后若是来参加我师弟的喜宴,归鸿宗上下自然欢迎,但妖后若要在此挑事,就休怪本掌门不客气!” 妖后听着李凝月的怪异语气,也明白了眼前这张灯结彩的喜堂不过是一场假成亲,看向韩亭霜的神色柔和又无奈:“霜儿又在胡闹。” 她将手伸向韩亭霜,示意韩亭霜过来。 却见韩亭霜扭过头去并不理她:“你若是来送贺礼的,交给梅娘就是。且先在一旁看着,待礼成自有喜宴请你。” “霜儿!”妖后冷喝一声,“你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韩亭霜初见妖后的欣喜褪去,怒从心中起,从袖中掏出一物砸向妖后。 “我怎么就胡闹了?要与我结契的可是清宴仙尊!这天下还有比他更好的良配吗?!” 娇美的新娘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哭得梨花带雨,惹人心疼。 方无远急了。难道韩亭霜真的想与师尊结为道侣? 他焦灼地看向言惊梧,却见言惊梧冷漠地站在一旁,若非他眼中迸发出看戏的光彩,完全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妖后单手接住韩亭霜砸过来的那物,是一块绿玉。 她片刻出神,旋即冷笑一声:“若你当真喜欢他,那本后在此恭喜你二人。” “你!”韩亭霜又气又急,眼泪也不掉了,咬着唇扯着手中的喜帕,“好好好!既然如此,那就多谢妖后。” 她强硬地将长香塞进言惊梧手里,扯过言惊梧与她一起回头站在三清祖师面前,作势要与言惊梧继续未完的仪式。 而妖后好整以暇地入了喜宴,同宾客一起观礼。 方无远脸色一黑,他还以为妖后的出现会终止这场闹剧,难道韩亭霜在妖后的刺激下,真的要与师尊结为道侣了? 韩亭霜瞥见妖后的举动,咬着唇,赌气般硬拉着言惊梧上香。 言惊梧看着手中的长香晕头转向,这和原本说好的完全不一样。他虽感激韩亭霜赠予的龙血果,但也没想稀里糊涂地和人结为道侣。 他清冷如霜的面孔终于有了变化,趁着拜三清的空挡焦急地给李凝月使眼色。 眼前发黑的李凝月深吸一口气,不得不出面处理师弟应下的烂摊子。 “上香!”他高喝一声,制止了喜堂中的纷乱。 李凝月不顾言惊梧的惊讶,镇定地继续说道:“接下来就该结道侣契了,一旦契成,此生不可更改。二位既然想好了,请上前结契!” 他将早就准备好的两人的生辰贴呈至三清面前:“一纸婚书,上表天庭。” 即将结契的两人一个心不甘情不愿,一个正在气头上。 韩亭霜竟觉得索性契成,断了对妖后的心思也好。再怎么说,她从前亦是爱慕过清宴仙尊的,仙尊日后也不会亏待了她。 “上奏九霄,下鸣地府。” 一旁观礼的方无远强压下愤怒与心急,不停地劝诫自己要沉住气,妖后既然敢不顾妖皇颜面,明目张胆地来抢亲,定然对韩亭霜情根深种。 他不能出手。若是出手,之前做得一切全都白费了,日后再想瞒过师尊,便不能了。 李凝月的念词还在继续:“晓禀众圣,通喻三界,诸天祖师见证……” “且慢!” 在几人同怀心思,不想再将这仪式继续时,终于,一阵妖风吹过,言惊梧和韩亭霜的生辰贴飘进了桌下放着的驱邪的火盆中,瞬间被火舌舔舐成了灰烬。 众人的目光落向声音来源处。 方无远松了口气。妖后果然沉不住气了。 幸好妖后沉不住气。 “跟我走!”妖后的身影在众人眼前闪过,下一刻出现在了韩亭霜身边,强硬地揽过韩亭霜的腰,按捺着怒气要带她离开。 忽听门外出现一声怒喝:“何方妖孽?竟敢在此放肆!” 方无远不满地看向来人,却在看清来人面容时变了脸色。竟然是顾飞河!他怎么来了?他要做什么?让师尊和韩亭霜结为道侣吗?! 他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果然见原本已经心知肚明这是一场假成亲的宾客,在顾飞河出现的那一刻,纷纷对妖后怒目而视,完全不似方才看热闹的神色! 方无远的双目变得猩红。若这场假成亲因顾飞河的出现成了真…… 他宁可即刻入魔,也不想见师尊与旁人厮守一生—— 作者有话说:李凝月念的那几句是网上搜的道教的结婚誓词。 第110章 翻脸 映歌台上的喜堂内,满目红绸因堂内的异变不似一开始那般干净庄重,多了几分凌乱。 所有人的焦点都集中在顾飞河身上,却见顾飞河俊逸的面孔上出现一丝疑惑。 系统不是说今个儿有妖族来责问前段时间人修与妖修互相争斗的事情吗?为何这里看上去像是清宴仙尊的喜宴? 他在灵源峰竟然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对清宴仙尊结亲一事全然不知。且在系统给他的剧情里,清宴仙尊此生并没有成亲。 顾飞河看向妖后。难道是妖族的人来问责,正好赶上清宴仙尊成亲,新娘子被妖族的人杀了,所以才没能将这场喜宴继续下去? “系统系统!” 自顾飞河出现的那一刻起,方无远一直警惕地盯着他,此刻忽见顾飞河的眼神出现一瞬涣散,约莫是在和他身上的伪天道商量什么。 “我现在要做什么?阻止妖族杀了新娘子?”顾飞河在识海内问道。 然而,顾飞河并没有收到系统的回答,任他在识海内千般呼唤,那个熟悉的冰冷机械音一直没有响起。 顾飞河看不到的是,寄宿在他识海深处的系统,藏身于一处幻象中,那里是一个狭窄的小屋子,屋内的陈设被电脑屏幕的亮光照得若隐若现。 最中间的电脑的屏幕上,显示出几行字。 【副本:妖修之乱 地点:映歌台 主要人物:顾飞河、妖后、李凝月 主要任务:与李凝月结成封天剑阵,打伤妖后 奖励:归鸿宗声望+500,修真界声望+300,掌门的青睐+100 剧情运行情况:……】 若顾飞河能看穿系统的伪装,便会发现下面的字全成了乱码。 但他看不透藏在他识海中的系统布下的幻象,只能从识海中抽离,独自面对眼前的景象。 以他对剧情的了解,清宴仙尊本来没有出关,是他与李凝月结成封天剑阵,赶走了妖后。 但眼前的情况,清宴仙尊已经出关,还在和一位女修举行婚礼,看妖后的架势,分明是想抢亲。 顾飞河分析一通后,心中有了决断。 看来这里的剧情,应当是他极力阻止妖后打伤师娘,虽然力有不逮,还是没能保住师娘,但也让清宴仙尊对他有所改观,让他提前行了拜师礼,进入映歌台。 “大胆妖女!清宴仙尊的喜宴也是你能放肆的地方!” 顾飞河一声厉喝,正义凛然,好似一个无畏无惧,想替尊长排忧解难的勇者。 而他这一声,也彻底将围观宾客看热闹的心态压了下去,昏昏然地以为他们也该出头,为清宴仙尊主持公道。 “哪怕你是妖后,也不能在仙尊的喜宴上放肆!” “若让这妖女在众目睽睽之下抢亲成功,我正道修士的颜面往哪儿搁?” 一时间群情激奋,连李凝月也出现一阵恍惚,竟误以为他的四师弟对韩亭霜情根深种。 妖后不耐地看向韩亭霜,甚至连半分眼神都懒得分给顾飞河:“霜儿,你到底跟不跟我走?” 韩亭霜的眼中出现茫然之色,像是分不清面前是何情况,但当她看向顾飞河时,竟然果决地将揽着她的妖后推开了。 她恶狠狠地看向妖后,仿佛将她视作不共戴天的仇人:“我与仙尊两情相悦,就算妖后心悦仙尊,也该知道什么叫‘发乎情,止乎礼’。” 妖后难以置信地后退两步。她的霜儿说她与清宴仙尊两情相悦?那她们在神木谷中发生的种种难道都不作数了吗? 她原以为霜儿说她心悦清宴仙尊不过是小女儿家还未分清自己的情意,来日方长,她总能等到她看清自己的心意,却没想到…… 原来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了。 妖后脸上的蛇鳞若隐若现,她的杀意直冲言惊梧。她的霜儿只能是她的! 都是这个人,都是这个人!她早就想撕毁人妖两族的和平缔约,正好今日一并了结! 方无远见状不妙,鬼剑出鞘挡在言惊梧面前。师尊血元有亏,还未修养好,若是动起手来,以妖后的修为必然会逼得师尊露出破绽。 如今魔修暗中作乱,妖修虎视眈眈,师尊有伤的消息若是传出去,这对修真界实在不利。 他没什么护持正道的仁心,他只是不忍师尊为这点小事自责愧疚。 站在门口的顾飞河也连忙拔剑挡在言惊梧面前,他的风头可不能都被方无远抢了。 “师尊!” 就在妖后准备发作时,卫世安忽然气喘吁吁跑了进来,见李凝月揉着眉心,他不顾礼数,失态地大喊一声,惊醒了李凝月的神志。 李凝月屏息静气,守住心神。怪他心志不坚,差点被顾飞河影响了。 “诸位这是做什么?”卫世安按住想要动手的方无远,拂尘一挥,笑着对喜宴上的宾客解释。 “想必诸位早就知道这是一场假成亲。妖后是贵客,如此针锋相对,岂不伤了两族的和气?” 他话音落下,宽敞的喜堂内出现一瞬寂静,原本剑拔弩张的宾客,眼中的癫狂和激愤褪去,恢复了平静。 “哎?我拿着剑做什么?” “我怎么也拿着武器?咱们不是来参加喜宴的吗?” “对对对,假成亲,都坐下都坐下。不过,清宴仙尊如此劳师动众,当真只是为了陪韩道友演一场戏?” 顾飞河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众人态度大变,忽而意识到妖后的出现本就是言惊梧等人布下的局。 他像跳梁小丑一般,躲去了人群中,恨恨地盯着掌控全局的言惊梧。什么不管世事的清冷谪仙,若耍起心机来,并不逊于李凝月! 妖后警惕的目光扫过言惊梧等人,凶性褪去,却在看到顾飞河时,脸上的蛇鳞闪烁了一下,又迅速消失不见。 “除此之外,”言惊梧剑气一荡,撕碎身上的喜服,露出藏在里面的竹青广袖长袍。 他负手而立,清冷如未染凡尘的雪:“当年订下的和平缔约时限将至,本尊还想借这个机会,再与妖后签订人妖两族的和平缔约。” 言惊梧无所畏惧地迎上妖后被算计的愤怒:“本尊希望此次和平缔约的年限为二百年。” “不可能!”妖后想也不想一口否决。她多年谋算,架空妖皇的权势,为的就是趁和平缔约即将到期,踩在人族头上,将妖族发扬光大。 她冷笑一声:“清宴仙尊既然与妖皇是好友,为何不去找他重签盟约?” “妖后说笑了,”言惊梧并不多言。谁人不知如今神木谷内掌权的是妖后,他的好友徐非赐本就无心于此,趁机退隐也遂了他的愿。 “此事本后绝不会答应,”妖后冷哼一声,“霜儿,过来。” 方无远隐约揣测出了师尊和掌门的意图。伪天道的出现影响的不仅是他,还是整个人族和妖族,若是两族此时起了嫌隙,正中伪天道下怀。 但若两族联手,定能让伪天道措手不及。 他瞥见韩亭霜虽面露怒气和委屈,却还是小步挪向妖后,连忙身形一闪,挡在了韩亭霜面前。 “还请韩前辈三思!妖后不愿为你签订两族和平缔约,你去神木谷便是孤立无援之地,想必前辈应当记得多年前被妖皇带回去的那位人类女子是何下场!” “就是就是,不能去,”白轩从风歇身后伸出个脑袋附和着,“妖后最讨厌人类!我母亲就是被她害死的!” 他见韩亭霜不解,连忙说起自己的来历:“我的父亲是妖皇,母亲是人类。如果没有仙尊的庇佑,我早就被妖后杀了!” 见妖后看他,白轩吓得脸色一白,又躲回了风歇身后。 韩亭霜将白轩的动作统统看在眼里,犹豫不决地止住了脚步。 她并不怀疑妖后对她的心意,但日后若是她厌弃了她,她还能活着从神木谷出来吗? “霜儿,”妖后没想到韩亭霜会因方无远的话而犹豫,妖艳的面孔因咬牙切齿而微微有些扭曲。 言惊梧瞥了眼方无远,这与他的计划有些出入,不过,现在的局面倒也无伤大雅。 方无远并不知言惊梧有何计划。在他看来,他爱慕师尊,便愿意为师尊做任何事,哪怕付出生命也在所不辞。若连这点小事都不肯做,哪里能谈得上是真心爱慕? 妖后能为韩亭霜来此抢亲,想来也愿意为了韩亭霜签下两族的和平缔约。 “你就当是为了我,把这和平缔约签了吧,”韩亭霜退回言惊梧身边,揪着手中喜帕,神色复杂地劝道,“我也是人类,难道你要看我在神木谷中受尽妖族白眼吗?” “不可能!”谁知妖后想也不想地否决,“想必清宴仙尊早就知道本后治理妖族的宗旨,我们妖族,迟早会凌驾于你们人族之上。” 她目空一切地站在堂中,仿佛在看一群轻易便会被踩死的蚂蚁,就连看向韩亭霜的神色也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傲然。 韩亭霜打了个冷颤,在妖后眼里,人族是妖族的垫脚石,那她呢?她算什么?妖后养的宠物吗? 就像人类养个猫猫狗狗那般? 躲在人群中的顾飞河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此时才到了他的主场。 “放肆!区区妖族,也敢口出狂言!” 顾飞河最先暴起,但也呼出了众人的心声。 “大胆妖后!这里可是归鸿宗,岂敢在此放肆?!” “妖族果然野性难驯!开了灵智也不过是一群畜生!”—— 作者有话说:恋爱脑和事业批的对决: 妖后:妖族为重。 言惊梧:人族为先。 韩亭霜(确信):她如果真的爱我,就会愿意为我做任何事! 方无远(确信):我如果真的爱他,我会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 110-120 第111章 约成 任喜堂里如何喧闹,真正做主的几个人只是僵持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妖后轻蔑地扫过言惊梧等人,不待浑身发冷的韩亭霜回过神来,她手中一条黑纱似蛇而动,直冲韩亭霜。 方无远想上前阻止,却被那黑纱甩到一旁,撞在了顾飞河身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黑纱卷住韩亭霜的腰,将她拖到了妖后身边。 “住手!”李凝月怒喝一声,拂尘扫过,喜堂内提前布下的阵法从地面升腾而起,将宾客全都送至屋外,只困住了妖后。 “是封天剑阵!”有人惊呼一声。 “扶清仙尊和清宴仙尊为了人妖两族的和平真是煞费苦心。” “这番苦心,若是今日不能成事,只怕惹恼了妖后,”有人唉声叹气。 方无远挡住一同被送出来、想要说些什么的顾飞河,神色不善地警告顾飞河:“顾道友,还请早些回灵源峰修身养性。” 他的话将众人的目光吸引到了顾飞河身上,也引来了卫世安。 “顾道友真是让我好找,”卫世安见顾飞河还想说话,趁众人不注意对顾飞河下了“噤声”的咒。 顾飞河的俊朗面目因愤怒而扭曲,他在心底不断呼唤系统,却怎么都收不到系统的回应,只好不甘地被卫世安强送回了灵源峰。 方无远忽视了顾飞河看向他的恨意。顾飞河前些日子才结丹,没有伪天道的帮助,他不是卫世安的对手。 他目送大师兄带走顾飞河,这才稍稍安心,只是不免疑惑,为何今日不见伪天道帮助顾飞河?难道伪天道出手也有限制? 方无远百思不得其解,无奈将此事先抛置一旁,回头看向喜堂,只见阵法内剑气四溢,冲得屋檐倒塌,墙砖化作砂砾。 他窥探不到阵法之内的情景,又担心师尊血元有损,想上前看个清楚,却被梅娘拦住。 “仙尊自有分寸,”梅娘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副清冷稳重的模样,将言惊梧的神韵学了六七成。 方无远无奈停住脚步,心中却放不下对师尊的担忧。也不知师尊和掌门到底有何计划,难道真的要和妖族撕破脸? 若是和妖族撕破脸,岂不是要走上前世的老路? 前世的顾飞河带着人修,打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口号,残害妖修,使两族战火不断,不仅妖族元气大伤,人族也有不少折损。 方无远心知肚明,魔修之中虽有几个高手,但整体实力并不强,那场仙魔大战能打那么久,不过是因为魔修手段残忍,从不留活口。 以及,顾飞河引起的人妖两族大战,让人族的实力根本无法对抗在他领导下暂时齐心协力的魔修。 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屋外的人只见封天剑阵内的灵气愈发激荡,里面显然正在进行一场恶战。 就在方无远的鬼剑出鞘,按耐不住想要靠近剑阵,一探究竟时,一道遮天蔽日的身影从剑阵中逃了出来。 那是一条身上布满褐色网状花纹,约有水缸粗的巨蟒。它的蛇鳞上血迹斑斑,像是受了不小的伤,而它的蛇尾处还卷着一个人。 “那是不是韩道友?” 有眼尖的宾客看清了那人的面容,正是昏死过去的韩亭霜! 不待众人去救,巨蟒卷着韩亭霜消失在了天边,已然是追不上了。 而断壁残垣中,残留的阵法气息在缓缓的消散,言惊梧和李凝月坐在阵中调息打坐,一旁有风歇为他们护法。 “师尊!”方无远见言惊梧脸色苍白,匆忙上前,却被风歇拦住。 “仙尊无事,”风歇面冷如霜,像一把不理人世喧嚣的无情古剑,“只是有些脱力。” 其他人也松了口气,一些不合时宜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在人群中响起。 “妖后好生厉害,竟然能破开封天剑阵!” “妖后满身血污,两位仙尊并无大事,想来还是仙尊胜了,”有崇敬言惊梧的剑修连忙开口反驳。 “重要的不是谁胜谁负,重要的是人妖两族的未来……” 众人议论纷纷时,方无远独自在阵法外徘徊,余光瞥见几个身穿妃色长裙的女子和淡粉外衫的男修面目阴沉的逼近言惊梧。 他连忙挡在言惊梧身前,拦住了合欢宗的几名弟子。 韩嫣然和杨木荷也站在方无远身侧,与他一同阻拦合欢宗弟子。 方无远猜测这假成亲想来合欢宗的人并不清楚,此刻韩亭霜昏迷不醒,还被妖后带走,这些人定然是来兴师问罪的。 “师尊尚在调息,不宜受打扰,”他强硬地将鬼剑横在面前,鬼剑上的怨气逼得合欢宗的人一时间不敢上前。 但那些人的嘴皮子十分利索,为首的合欢宗长老冷笑一声:“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堂堂清宴仙尊的亲传弟子,竟与鬼剑结契!” 方无远咬牙,却无从辩驳。是他让师尊的名声受损,被天下人指指点点。 “方师兄和鬼剑结契的缘由,自论道大会后已是天下皆知,道友这番言辞,莫非想挑起两宗相争?” 韩嫣然见不得方无远受气,她一通伶牙俐齿的质问,温婉雅致的气韵多了几分上位者的威严,震慑了不知她来历的合欢宗弟子。 为首的女修面露不甘:“纵然他是清宴仙尊,也该为我师妹韩亭霜的事情有个交代!人妖两族是战是和,更该有个交代!” 方无远不想扰了师尊调息,正要说些“稍安勿躁”之类的话,却听身后传来几声轻咳。 “阿远,”言惊梧睁开双眼,一声轻唤让方无远悬着的心微微放下。 他收了鬼剑,回头看去,师尊苍白的脸色已经略略恢复了些,但始终盘膝坐在地上,并未起身。 这让他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快走向师尊的脚步也乱了几分。 “诸位,”李凝月调息完毕,起身挡在合欢宗弟子面前,“韩道友大义,以死相逼,迫使妖后签下和平缔约,两族再续一百五十年和平!” “至于韩道友,”他的拂尘垂在臂弯间,儒雅的书生气染上些许高深莫测,“韩道友手上失了轻重,失血过多晕死过去,妖后已经带她去救治了,性命无碍。” 合欢宗众人和其他宾客终于松了口气。 “虽说被扶清仙尊戏弄了一番,但终究是个好结果。” “韩道友大义!不想妖后对韩道友用情如此之深!” “我似乎不曾听闻妖后与妖皇和离,妖族有‘和离’这一说吗?” 有人小声向左右的道友问道,却并未得到解惑,反倒让兴高采烈的人群息了声。 众人心照不宣地递了个眼色,依旧笑容满面地互相道着“同喜”,谁也没有再提起妖皇的事。 这也算是妖族的丑闻,且现在又是妖后掌权。两族只是盟友,他们还是少掺和别人家的家事。 “师尊?”只有半蹲在言惊梧身边的方无远,一颗心全悬在他的师尊身上,根本顾不得为这件尘埃落定的缔约高兴。 “师尊可有不适?”他一边询问一边伸手想为言惊梧切脉,不想竟被言惊梧躲开了。 这让方无远心里一咯噔,难道师尊方才在封天剑阵内受伤了?还是很严重的、不能被他知晓的伤? “……”言惊梧清冷如霜的面容露出犹豫之色,他原该找风歇的,但风歇只惦记着装高冷,任他在心底怎么叫都没有任何反应。 他见徒儿实在担心,不好意思地趁众人不注意时,无奈以神念传音给方无远:“为师腿麻了。” 方无远一愣,下意识地以为是师尊在诓他。 不待他多问,忽听不远处传来一个高呼声:“清宴仙尊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这一声也引得其他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言惊梧一下子成为了众人的焦点。 言惊梧尴尬地揉搓着袖口。正是因为有他和李凝月的镇守,才威慑了魔修和妖修,哪怕他真的有伤,也不敢在人前露出半分虚弱。 更别说眼下仅仅是因为腿麻…… 他一向好面子,见方无远迟迟不扶他,只能维持高深莫测的样子席地而坐。 而李凝月见他不动,也有些担忧,难道四师弟受伤了? 他正要开口为言惊梧解围,将眼前事遮掩过去,却见言惊梧忽而揽着方无远的肩膀站了起来。 方无远终于接受了“师尊无事,只是好面子”的事实,泰然自若地看向众人:“多谢诸位关心,师尊方才有事与我交代,并无大碍。” 众人见言惊梧缓缓站起,面色如常,疑心尽消。 谁也没有注意到看似师徒和睦的画面,实际上是腿麻了的清宴仙尊将全身的重量都撑在了方无远身上。 方无远稳稳站定,任由师尊撑着。言惊梧的身体并不算轻,他还记得师尊沐浴时,水珠滑过那层薄而有力的肌肉时的画面。 他贪婪地、不着痕迹地嗅着鼻息间萦绕的梅香,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师尊如此亲近了。 幸好,这一次伪天道没有出手。 师尊若是真的和韩亭霜结为道侣,只怕他会发疯,会不管不顾地入魔,用尽手段将师尊锁在他身边。 他再也无法忍受前世与师尊分离时的痛苦与思念了,那种宛若钝刀来来回回地割着心上软肉的反复阵痛…… 他的师尊就该独属于他一人。 “师尊……”方无远的唇间情难自禁地溢出一声轻唤,却在言惊梧看向他时,迅速敛去眼中情愫,若无其事地问道,“掌门师伯带他们去灵源峰同庆,徒儿扶师尊回去休息?” “嗯,”言惊梧淡淡地应了一声,他也有事要单独叮嘱方无远。 第112章 不同的情 映歌台上,梅娘带着白轩、两个剑灵和两个内门弟子,打扫着一场大战过后留下的纷乱,和与映歌台格格不入的绸花、灯笼、喜烛。 方无远扶着言惊梧回了小院。 “去书房。” 方无远的耳旁传来言惊梧的声音,顺从地拥着身边的梅香去了书房。 他推门而入,师尊的书案边还放着他的书案,但那张书案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过了。 方无远搀扶着师尊坐下,半蹲着身子握住了师尊的脚踝。 他的动作惊得言惊梧险些踢向他,却想起眼前这人再怎么放肆也是他的徒弟,无奈强按下心里的不适和怪异。 方无远并不抬头看师尊是何表情,只是熟练地为师尊按摩着腿上的穴位:“师尊以前坐久了也会腿麻吗?” “从前不会,”言惊梧腿上的麻意散了些,心里便涌起些羞愧。 阿远是在关心他的身体,他怎么总是将阿远的心思揣测成那份不该存在的僭越情意。看迎亲时阿远的表现,想来他早就放下了。 “师尊气血不足,身体虚弱,坐久了会阻迫血液流通,自然免不了腿麻,”方无远一边按摩一边说道,师尊损耗的血元难以修补,偏偏又是多事之秋。 言惊梧神色冷淡,一双圆眼却敛去冷意出神。他的身体他自己知道,自从为阿远引渡梁渠后,就时常觉得手脚发冷,不似往日温热,前些日子又与掌门师兄一同去了趟九幽教…… “师尊?”方无远按摩完后,起身看向沉思不语的言惊梧,“师尊说有事交代徒儿?” 言惊梧不动声色地抚平被方无远撩起的衣摆,说起了正事:“方才我与掌门师兄在封天剑阵内,并未与妖后交手……” 方无远眉尖微微蹙起,听言惊梧将封天剑阵内的一切缓缓道来。 原来,早在白轩去神木谷送请柬时,言惊梧就已经联系上了妖后,与妖后说了伪天道之事,也表示了想联合妖族一同对付伪天道的意愿。 但此事说来太过匪夷所思,妖后原本是不信的,却在喜宴上见过顾飞河出现前后,众人截然不同、相互矛盾的反应后,不得不相信言惊梧所说。 而在封天剑阵内,完全不知情的韩亭霜想为人族促成和平缔约,妖后便与言惊梧顺水推舟演了一出戏,让众人以为妖后是为了红颜知己才被迫与言惊梧结下盟约。 “妖后说,顾飞河出现的那一刻,她察觉到她的身形和神思有过一刹那的不受控制,”言惊梧说道,“或许是她心里早有准备,在有意识地反抗后,竟挣脱了那道控制。” 这话让方无远眼中迸发出不可思议的光芒,连反问的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她竟然挣脱了伪天道的控制?!” 论道大会的比武场上,掌门和师尊都无法脱离伪天道的控制,难道妖后的修为在他二人之上? 只见言惊梧点点头:“封天剑阵内,我与掌门师兄也有同样的经历。伪天道的控制术并不似论道大会那次强悍。” 言惊梧的话让方无远陷入了沉思,他想起顾飞河也曾在喜宴上出现过一瞬的恍惚,像是在与伪天道对话,但之后什么事情都未曾发生。 他原以为是伪天道没有出手,依师尊所言,是伪天道的出手没有起效。 方无远百思不得其解,这其中关窍在哪里?伪天道的强弱取决于什么? 妖后知道伪天道的存在,所以能有意识地反抗伪天道。若是其他人也知道伪天道的存在,是否也能摆脱伪天道的控制? “可以试一试,叫你来也是为了此事,”言惊梧抿了口热茶,看着水中梅花的虚影浮浮沉沉。 “不过,伪天道的事终究是秘辛,太多人知道恐会走露风声,不利于我们的行动。只需提醒他们靠近顾飞河会被操控心神即可,”言惊梧说道。 方无远应下:“此事急不来,徒儿先去为师尊开些补药,师尊好好调养身体才是最要紧的。” “徒儿再去做些蜜饯,”他走向屋内墙角处一株发黄的万年青,俯身将其搬了出去,“师尊,那些药不适合浇花。” 言惊梧搭在桌边的手不自在地挡住嘴巴干咳几声,避开了方无远看向他的视线。 那些药实在太苦了,他每每喝不完时,便偷偷将药倒在那盆万年青中。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不想日子一久,那万年青竟长出了黄叶。 “方师兄!这树怎么发黄了?” 言惊梧的小院外,韩嫣然正好路过,见方无远在搬花,好奇地问了一句。 “砰——” 书房的门忽然关上了,方无远按下嘴角的笑意:“兴许是有虫子,我去给师尊换一盆。” 而映歌台另一边,隔着院子老远看完整场喜宴闹剧的傅云起心中不快,没想到清宴仙尊竟然是假成亲。 不过,以师尊此刻对他的愧疚,哪怕清宴仙尊是假成亲,师尊也不会狠心弃他而去,转头对清宴仙尊示好。 眼看着即将踏进衡玉暂住的小院,傅云起的脸上扬起明媚的笑,仿佛他只是一个真心替师尊高兴的好徒弟。 他推开门,一股酒气扑面而来,衡玉躺在榻上,榻边乱七八糟堆着几个酒坛子,还一个酒坛子被碰倒了,半坛子酒流了一地。 “师尊?”傅云起轻唤了一声,小心翼翼地靠近榻边。 他嗅得出来,这是师尊从江南带过来的梨花白,口感软绵不易醉。 果然,榻上的衡玉侧首看向他,发髻散乱,目光清明,声音嘶哑:“喜宴结束了?” 他没有那么大的毅力,能看着他的好友与别人结为道侣而无动于衷,索性躲在这里喝酒。 只要他见不到,他就能当作无事发生,他可以继续自欺欺人,假作好友还未曾有什么道侣。 傅云起摇摇头,将榻边的酒坛一一拾起,摆放在靠墙的位置:“喜宴是假的,是为了骗妖后来此,韩前辈喜欢的是妖后。” 这话听得衡玉被酒水泡过的脑子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喜宴是假的?妖后来抢亲?抢的是韩亭霜?” 傅云起点点头,他扶起衡玉,拿着梳子为衡玉重新绾发:“师尊很高兴吗?” 他声音低哑颤抖,极力藏起哽咽声:“只要师尊高兴,徒儿便高兴。” 傅云起动作熟练,并未因情绪而出任何差错,唯有微弱的低泣声拨乱了衡玉的心弦。 “原来师尊喜欢的还是清宴仙尊……”衡玉的身后传来一声轻叹,“其实徒儿早就知道的,不管徒儿怎么自欺欺人,师尊那天晚上……果然不是因为心悦徒儿。” 衡玉的欣喜若狂在傅云起的眼泪落在他脖颈的那一刻,瞬间冷静了下来。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徒弟。说他喜欢他的徒弟?这样有悖伦常的话,他是万万说不出口的。 说他不喜欢他的徒弟?云起是受害者,若连这一点自我欺骗的机会也不给云起,那天晚上的事只会成为云起的噩梦。 但这本是他的过错。 “为师……”衡玉闭上眼,轻叹一声,“为师就在这里陪着你,你莫哭。” 无论喜宴是真是假,在他赎完他的罪孽前,他的情意都不配送到好友面前。 —— 一座雕梁画栋的宅院里,庭中枫叶红得仿佛鲜血染就,四周的屋子紧锁着,黑漆漆的,看不到一点里面的情景。 花喜喜身穿紫衣,脚上的银铃随着她的跑动清脆作响,像少女天真的笑声,又像催命的魂锁。 “哥!” 她兴奋地推开门,屋内床榻上躺着一个男子,一只手臂垂在床边,一条白色绸缎围在他腰间,仿佛失去生机一般,呆滞地盯着头顶床梁上的花纹。 而他已经这样半死不活地躺了两月有余。 “哥!”花喜喜又叫了一声,推了推脸色灰败的花笑笑,“是假成亲!仙尊没有和别人结为道侣!” 花笑笑死气沉沉的眼底骤然出现了一抹亮光,他猛地坐起身,唯一的遮掩物自身上滑落:“当真?” 花喜喜点点头,将她探听到的消息一字不落地讲给花笑笑:“那喜宴是为了引妖后去归鸿宗的计!” 花笑笑闻言,长久的沉默过后,嗓子中发出低沉压抑的笑,又逐渐变成了放肆大笑,整个身体也跟着他的笑声剧烈地抖动着。 “这世上没有人配得上仙尊!没有被玷污过的仙尊才是最完美无瑕的!” 他眼中癫狂更甚,忽而抓起花喜喜的手:“喜喜,我们太弱了,弱者留不住纯白的雪。” “是的,弱者留不住纯白的雪。” 花喜喜俯身靠近,与花笑笑一手十指相交,额头相抵:“哥哥,我不想看仙尊被人玷污,他只能被我们玷污。” “若我们有化神期的修为……”花笑笑的掌心浮现出紫光,与花喜喜掌心的蛊虫交缠在一起。 花喜喜的朱唇里发出魅惑的呢喃:“仙尊就是我们的了……” “哥哥,等下一次出关……”她朱唇轻挑,在闪烁的紫光映照下显得神秘而诡异,“等下一次出关,我们去把仙尊抓回来吧。” 花笑笑将掌心的紫光散去,似满屋萤火飞舞,而随着这些紫光飘落在窗户上,窗户瞬间封死,再透不进一丝亮光。 他温柔地和妹妹倾诉着他对言惊梧的喜欢,说出的话却像一条毒蛇在吐信子。 “把仙尊抓回来,把他做成我们的玩具,让他只属于我们。” 第113章 实验 灵源峰上,灯火通明,宾客酒足饭饱后,回了问道山小秘境里的客舍休息,殿内杯盘狼藉,灵源峰弟子正在打扫残局。 李凝月坐在上位,揉捏着太阳穴。在外人眼里,他也算得上是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但没有人知道,他不喜欢这些过于喧闹的场面。 “师尊!”卫世安忽然闯入,沉稳的道子少见的露出几分慌张。 他见殿内还有其他人,快步走到李凝月身边,俯身小声说道:“徒儿方才送各派长老回去休息,看到师娘独自一人朝山下走去,像是要离开归鸿宗。” 李凝月半阖的双眼倏然睁开。 洒扫的弟子只觉一阵风自身旁掠过,他们的掌门便不见了踪影。 卫世安见状,连忙跟了上去。若有必要,他得安排守山门的弟子提前落锁。 秋风习习,还带着夏日的燥热,归鸿山上的树木穿上了黄绿相交的外衣。月上树梢,没有了蝉鸣作伴,林间鸟雀的叽叽喳喳声也比往常安静了一些。 一袭红衣不紧不慢地在月光下穿梭,好似天边云霞落在了地上,成了暗夜里的一团火。 李凝月御风追来时,便看到地上的那团火在月色下异常醒目。 他慌忙整理衣衫,却在准备按下云头时顿住了。 他可以出声叫住赵锦炎的,他有满腔的思念和情意想说与她听。 他想告诉她,灵源峰后山种满了桃花,但还是比不得他记忆里的那棵。 他想告诉她,他雕刻桃花的手艺越来越好,如今在玉佩上雕刻桃花,绝不似以前那般蹩脚。 他想告诉她,能得她此生两心相同,他很欢喜。 然而,他终究只是站在云端,静静地陪着散步一般穿过山林的赵锦炎离开了归鸿宗。 “师尊不去和师娘说会儿话吗?” 眼看着赵锦炎离山门越来越近,卫世安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 李凝月摇摇头:“我原想着她能来赴四师弟的喜宴,也是肯见我的,我原想着明个儿好好收拾收拾再去见她……” 他看向那道踏出山门后消失不见的明艳身影:“但她的不告而别,已经告诉了我她心中所想。我不想惹她伤心。” “回去吧,”李凝月的目光在山门上留恋了一瞬,又转身按上卫世安的肩头,“你也忙了一天,早些回去休息。” “是,”卫世安不敢多问,跟着李凝月回了灵源峰,与李凝月说过顾飞河的状况后,便回去休息了。 “吱呀——” 卫世安推开房门,却见方无远端坐在案几旁,煎雪煮茶,像是已经等候多时了。 “大师兄,”方无远起身行礼,“大师兄迟迟未归,我等得无聊,便煮了些茶。” 他将案几上的热茶推向卫世安:“大师兄尝一尝。” 卫世安拈起茶杯,抿了口茶:“方师弟深夜造访,可是有什么急事?” 方无远点点头:“确实有事要麻烦大师兄。” 他盯着师尊喝了药后,想着左右晚上无事,不妨试一试白日里与师尊讨论的法子。若真能引导众人摆脱伪天道的控制,那他们对伪天道的忌惮也能少几分。 他将法子与卫世安缓缓道来:“大师兄觉得如何?” “可以一试,”卫世安沉吟片刻后,提了个人选,“先从洄舟开始试吧,他独自操持药宁宫,心性要比其他弟子稳重一些。” 方无远并无异议:“天色不早了,咱们明日一早再去药宁宫找郑师兄。” 他话音刚落,却见卫世安脸色一变:“大师兄,怎么了?” 卫世安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懊恼:“白日里我寻不见顾飞河,猜测他去了喜宴,担心洄舟他们在喜宴上又被顾飞河影响心性,落外人口舌,将他们关起来了。” “今个儿太忙,我竟把这茬事忘了,”他急匆匆地起身朝外走去。 方无远连忙跟上:“他们?除了郑师兄,大师兄还把谁关起来了?” 卫世安带着方无远去了灵源峰后山:“还有李望飞、顾行知,和宋家姐妹。” 方无远暗道卫世安思虑周全。 这些都是他们这一辈弟子里被长辈寄予了厚望的,若是在外人面前针对同门、行为不端,日后在宗门里也无威信可言了:“难怪在师尊的喜宴上不曾见过他们。” 他跟着卫世安在灵源峰后山的桃花林里转来转去,终于在一间小木屋外停了下来:“这木屋藏得好生隐蔽。” “这是我从前受杂事所扰,难以静心时打坐调息的地方,”卫世安掏出钥匙打开门上的锁,“当时心性差了些,特意寻了个隐蔽的地方。” 他推开门,五双幽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大师兄!今天可是四师叔成亲的日子,你怎么能把我们关起来?!” 宋折桂憋了一肚子气,甫一开门,她便扑上来质问。若非方无远拦着,只怕她要和卫世安打起来。 “无妨无妨,我师尊是假成亲,错过了也无妨,”方无远比宋折桂高了许多,却险些吃不住宋折桂的蛮劲,连忙解释道。 原本在生气的李望飞震惊地扒住了方无远的肩,差点将方无远摇晕:“你说什么?假成亲?” 顾行知和宋折兰见状,忙将这两人从方无远身上拉开。 只有郑洄舟还算镇定,他收起平日的嬉皮笑脸,神色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出几分难以揣测:“大师兄,这是怎么回事?” 卫世安并未回答:“你们四个先回去休息,今天的事多有得罪,改日我登门向诸位请罪。” “那倒也不用,”李望飞嘟囔着,还想问个明白,却被顾行知拉着走远了,只剩下声音飘在空中,“哎哎哎,我话还没问完呢!” “大师兄和郑师兄有话要说,你别在这儿碍眼。” “小知了,你跟本少爷说话真是越来越不客气了~” 方无远别开眼,心中想着“非礼勿视”,但余光还是能瞥到李望飞把自己整个身体都压在顾行知的肩膀上,脸颊与顾行知的鬓发相贴,甚是亲密。 而宋家姐妹跟在那两人身后抿嘴偷笑,看上去很是兴奋。 郑洄舟露出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仿佛吃了苍蝇一般:“他俩这样多久了?方才被关在一起的时候就没少这样!” “论道大会前他俩就好上了,”方无远的眼皮抬了抬,诧异地看向郑洄舟,“郑师兄接受不了吗?” “那倒不是……”郑洄舟蹙眉,“他俩的行为太放肆了些,大师兄,你改日得提醒提醒他们,让他们收敛点!” “情窦初开是必经之事,这我可管不着,”卫世安摊开手,眉眼间毫不掩饰对郑洄舟的嘲笑。 方无远以手握拳,遮掩唇间笑意:“没想到离经叛道的郑师兄于情爱一事如此保守,反倒是最守规矩的大师兄更开明些。” 他这话惹得郑洄舟翻了个白眼:“大师兄将来是要做掌门的,自然得心胸开阔些,否则归鸿宗这么大,他哪里管得过来?” “将来的事,也少不了郑师弟协助,郑师弟的心胸也该开阔些才是,”卫世安揶揄道。 “好了好了,说正事!”眼看着方无远又要开嘴帮腔,郑洄舟一时招架不住,连忙转移话题,“大师兄为何把我们关起来?” 他可没有那四个人好糊弄,略一思索便联想到了他前些日子的“行为不一”:“是因为顾飞河?” 方无远和卫世安对视一眼,读懂了对方的意思。选郑洄舟一试果然不错。 “是,”卫世安不再遮掩,“前些日子,你向我借了蜃珠,想来你自己也有些猜测。” 郑洄舟点点头,从怀里掏出蜃珠:“我靠近过顾飞河几次,但看蜃珠的记录,我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那今晚让我陪郑师兄试试吧,”方无远笑道。伪天道操控旁人心神是为了针对他,他若不在,那这操控术自然不会起作用。 郑洄舟半信半疑地被方无远和卫世安拉着去找顾飞河。 夜色愈发深了,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天上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三人索性坐在飞船里,透过窗户向外看去。 “前面不远处就是顾飞河暂居的小院,”卫世安说道,回头却见郑洄舟看向方无远的神色已然起了变化。 毫不掩饰的讥讽和厌恶浮现在郑洄舟的脸上,让他疏阔的面容染上几分刻薄。 “大师兄,深夜无事我便回去了,”郑洄舟不屑地瞪了眼方无远,起身向卫世安行礼,“和这个野种多待一息都让我浑身难受!” “洄舟!”卫世安没想到郑洄舟竟然会说出如此伤人的尖酸话儿来。 他一声厉喝让郑洄舟不甘地坐了回去,却是刻意与方无远离得远远的,把对方无远的嫌恶表现得淋漓尽致。 “起作用了,”方无远淡淡道,并未因郑洄舟的变化流露出半分伤心生气,似乎他早已习惯了旁人这般看他。 卫世安叹气,他看向窗外:“这里离顾飞河的住处约莫有一百五十丈。” 他操控着飞船,让飞船离顾飞河远了些,便见郑洄舟的神色又渐渐变得和缓了许多,恢复了平日里嬉皮笑脸的吊儿郎当。 “你们怎么这么严肃?”郑洄舟奇怪问道,仿佛刚才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不是说要去找顾飞河吗?” “这里离顾飞河约莫二百丈,”卫世安说道,“看来,一旦进入他周身一百五十丈的范围,便会被他的控制术影响。” “大师兄在说什么?”郑洄舟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看看卫世安,又看看方无远,忽而脸色一变,摘下挂在船舱顶的蜃珠。 蜃珠重放着他的言辞、他的神态,与他平日里待方无远的态度判若两人! “方师弟,我……” 郑洄舟顾不得识海内的难以置信,连忙想向方无远解释,却被方无远打断了。 “无妨,”方无远端坐于船舱内,周身气质温柔和煦,无形中安抚了郑洄舟的急切,“郑师兄,这不是你的错。” 他宽容大度的样子让郑洄舟稍稍安心,却也愈发愧疚,连带着厌恶起了顾飞河—— 作者有话说:铛铛!方绿茶上线! 第114章 替换 船舱外,雨敲船舷,合奏一曲秋日絮语。 船舱内,案几上的茶香氤氲开来,但三个人各有所思,白白浪费了一壶好茶。 “顾飞河的控制术竟如此厉害……”郑洄舟面色凝重,“我这几次都毫无察觉,若非有蜃珠的记录,我实在不敢相信那些话会从我嘴里说出来。” 方无远忽然发问:“那在郑师兄的记忆里,你当时在做什么?” 郑洄舟一愣,仔细搜索起他的记忆,却好似被一层白雾遮掩,怎么也看不分明,只剩下隐隐约约的直觉为他造出一副假象:“我总觉得我当时就与你们坐在一处,什么也没干。” “看来,他的控制术无法精细地篡改每个人的记忆,只能将那部分记忆模糊,让人以为那是段无关紧要的事,自然不会去刻意回想,”方无远猜测道。 他抿着唇,沉吟片刻,有了主意:“郑师兄不妨回去写手札试试?将你见过顾飞河后,模糊的记忆全都记下来,次数多了,或许能让你有意识地去对抗他的控制。” 郑洄舟点点头:“我回去试试。” 他转而看向一旁静坐的卫世安:“大师兄不会被顾飞河影响吗?” 却见卫世安摇摇头,印证了他的猜想。 郑洄舟轻叹一声:“是我的心性不如大师兄。” 卫世安忙要解释,却被方无远拦住,只好作罢。他的命数脱离了伪天道的掌控,本就是他们突破伪天道的一个微弱契机,若是宣扬出去,只怕他也少不了杀身之祸。 “不早了,两位师兄也该回去休息了,”方无远起身行礼告退。 卫世安和郑洄舟也各自散去,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最终未曾真正靠近的顾飞河的院子,屋内的长灯亮了一夜。 “系统!这剧情走向和你给我的完全不一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在掌控中的剧情让顾飞河身处异世的恐慌无限放大。修道求仙,他一点也不擅长,全是在系统的加持下才勉强按部就班地完成突破。 而系统给他的种马文剧情……他的红颜知己倒是出现了好几个,但没有一个是他能靠近的。 赵锦炎连半个眼神都未曾分给他,宋家姐妹总是与李望飞和顾飞河一同行动,而他被本该英年早逝的卫世安盯得死死的,美其名曰监督他修身养性,防止他行差踏错。 “系统!系统!”顾飞河迟迟得不到回应,心底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他不会被系统丢在这里了吧? 在顾飞河愈发焦灼的呼唤下,白日里消失不见的系统终于有了回应,那如往常一样的冰冷机械音,却让顾飞河倍觉温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宿主您好,检测到剧情偏离过大,我已向上级申请修复剧情。” 顾飞河不大明白:“你们要怎么修复剧情?” “剧情检测结果显示,方无远、言惊梧,角色人设及剧情轨迹偏离100%,将采用傀儡替代他们,完成后续剧情走向。” 顾飞河听明白了,就是捏个长得和他们像的假人,操控假人按照原剧情继续行动:“那他们怎么处理?” “系统无权抹杀角色生命,他们将被投放至其他世界,根据任务提示完成剧情走向。” 顾飞河稍稍安心,原来是和他一样去走剧情。虽说这里只是书中世界,但在这里待得久了,他总觉得这些虚构的角色也是活生生的人。 “那你能不能把卫世安一起弄走?”顾飞河问道,和卫世安接触的次数一多,他也发现了不对劲,“每次他一出现,我的主角光环就失效了。” 可惜这一次,冰冷的电子音并没有答应顾飞河的要求:“宿主您好,卫世安在原剧情中已经死亡,系统无法掌控原剧情中不存在的角色。” “什么?”顾飞河大为震惊,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 系统出乎意料的回答让不安和恐慌再次充斥他的内心,难道卫世安也是重生回来的,所以才能躲过死劫活下来? 又或者……卫世安才是这本书的主角?掌门青睐、长辈爱护、弟子拥戴,这完全是他要去走的剧情,但这些却是卫世安生来就有的东西。 而在书里,英年早逝的卫世安,本就是归鸿宗大半弟子的白月光,就连他顶替的这个角色,一开始也是借着与卫世安有几分相像的品性,才在归鸿宗站稳了脚跟。 如今卫世安没死,那他算什么? 他对这个世界的适应定然不如这些本土的角色,他去与卫世安相争……卫世安的能力和心计都不是他能争得过的。 系统像是看出了顾飞河的恐惧,除了发布任务甚少主动开口的电子音再次响起。 “宿主您好,卫世安心性宽厚平和,只要您的能力和声望强过他,他会主动退位让贤,您无需将他视作竞争对手。” “退位让贤?”顾飞河闻言,很是难以置信,“这些都是他唾手可得的东西,他当真能心甘情愿地拱手让人?” “是的,以卫世安的品行,为了归鸿宗更好的发展,他会这样做。” 顾飞河在系统的电子音中听出了莫名的笃定,他虽不敢相信,却也心安了许多。 只是,真的有人能无愧无怍、纯良至此吗? “宿主您好,角色替换程序已经启动。替换成功后,系统将进入休眠期,请宿主按照已发布的任务和原剧情主线继续行动!” “那我遇到危险怎么办?”顾飞河连忙追问。他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一直是系统在引导他,他还没有单独行动过。 “请宿主放心,如果您遇到生命危险,系统会强制苏醒,保护您的安全!” 顾飞河这才松了口气。 在醉仙镇郊外的树林里,方无远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实在太大了。这个世界的人都是强者为尊,哪有什么遵纪守法的意识? 他若是不怕死,也不会跟随系统来做这些乱七八糟的任务了。 —— 映歌台上,雨已经停了,一片浓郁的雾气在雪山之巅蔓延开来,将整个映歌台都笼罩其中。 远远看去,山顶的亭台楼阁全都隐匿在雾气之中,消失不见了。 三更时分,正是好梦缠绵之时,映歌台上的众人对这些变化全然不察,依旧安睡于床榻之上。 只有言惊梧微微蹙眉,像是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但当雾气自门缝间钻进来,将他也笼罩其中时,他的眉心舒展开来,终于完全陷进了睡梦中。 初秋的夜色并不长,很快便有金乌驱散黑暗。白昼降临的那一刻,言惊梧房间里的雾气也渐渐散去。 言惊梧睁开眼,睡意完全消失。 他起身随手抓过屋内衣架上的青衫穿上,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全然陌生的环境。 这不是他的卧房! 他一心追寻剑道,并不在意屋子的布置,不过梅娘很是用心,床铺是天蚕丝的,书架是紫檀木的,花瓶是翠玉的,香炉是鎏金的…… 他屋内的东西即使算不上奇珍异宝,也是材料上等、做工精致的好东西。 但他现在所处的屋子,纵然称不得简陋,比起他的屋子来也差了不少。除了最基本的生活用品,这间屋子最多的便是书,整整堆满了两面墙。 言惊梧在书架前踱步。这些书籍甚少见经史子集,更多的是一些纵横家、兵家的书册,看来屋子的主人是个醉心玩弄阴谋的人。 言惊梧微微蹙眉。 身上这件青衫也不如他平日里穿的,幸好里面还有层亵衣相隔,否则磨红的便不只是他手腕处与青衫相触的皮肤了。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他为何会来到此处?是伪天道出手了?映歌台上的其他人呢? 他面色凝重,想要打开门一探究竟时,门忽而被人推开,一个高大的身体撞进了他怀里。 言惊梧下意识地要出手,却在看清怀中那张熟悉的面容后骤然停手:“阿远?” 方无远不安的神色在见到言惊梧时,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稳重。 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顾不得摸清状况,连忙用长生铃寻找师尊。 幸好,幸好。师尊还在,他没有和师尊分开,他的重生并不是一场梦。 方无远打量着言惊梧,在看到师尊手腕上的绯红时,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怎么了?”他焦急地抓起言惊梧的胳膊,仔细查看师尊白皙皮肤上的红色。师尊又受伤了? “无妨,”言惊梧想要挣开方无远的手,不想他的徒儿早已长大成人,力气也不同往日,他竟一下子没能挣开,只好板着脸解释,“是这衣料太粗糙了。” 他看向屋外,另一只手缩在袖子里摩挲。这话听上去太过娇气,他原本不想说的。 也罢,反正他在徒弟面前丢脸也不是第一次了,他的师道尊严早在他失忆时便不复存在了。 方无远闻言,终于松开了言惊梧的手:“等摸清这里的情况,徒儿去为师尊配些药来。” 言惊梧并不接话,只一昧叮嘱道:“此事想必是伪天道的手段,还不知外面是何情况,你跟在为师身边,不可莽撞行事。” “徒儿遵命,”方无远眉眼弯弯,笑着应下,半分紧张也无。 他爱极了言惊梧一心护着他的模样。前世今生,师尊待他始终如一。 第115章 承平公主 师尊什么都好 就在两人推测伪天道的目的时,忽听一道声音在屋内响起。 “两位临时宿主好~我是你们的系统君~” 那声音活泼但十分怪异,听上去像是刻意扭曲后的人声。 方无远戒备地环顾四周,寻找声音来源。 言惊梧掐着法诀,召唤仙剑风歇…… “师尊?”方无远瞥见言惊梧虽然还是那副清冷如霜的模样,但那双圆眼却露出几分凝重和疑惑,连忙出言问道,“怎么了?” 言惊梧掐诀的手停住,抬头看向方无远:“这个地方没有一丝灵气。” “是呢是呢~这里和你们的世界可不一样~”那活泼的声音再次响起,“按你们的话来讲,这里是没有灵气的世俗界呢~” “谁在装神弄鬼?”言惊梧的周身冷气逐渐蔓延,他一记手刀劈向声音来源处,竟仅凭内力劈断了靠墙而立的书架。 书架上的书瞬间散落一地,飘飞的纸页后面空无一人。 “好厉害好厉害~”那声音换了个方向,又停在了窗柩附近,“不愧是天下第一剑修,没有灵力也好厉害~” 方无远掏出藏在袖间的天女散花,缓缓靠近窗柩。 他侧身贴着墙,猛地推开窗户,但窗外还是空无一人。 方无远微微蹙眉:“既然此地没有灵力,那应当不会有鬼怪。” “人家才不是鬼怪!”那声音忽然变得怒气冲冲,“你们这些老古董真是难以沟通!要不是上级把你们分到我这儿,我才不管你们!” “老古董?”方无远神色复杂。他今年不过十七岁,竟然也成了老古董? 难道这莫名出现的声音知道他是重生回来的? “别找了别找了!我是没有形体的!”那声音愈发懊恼,“你们若想回去,就好好听着!” 方无远与言惊梧对视一眼,不再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 “你们现在在的位置,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承平公主的公主府,你们的身份是公主的谋士。” 那声音没有了一开始的活泼,变得正经了许多:“承平公主是这个故事的主角,她九死一生从几位皇兄的手中夺得了天下,成为这个世界的第一位女帝。” “而今年的新科状元是男主之一,他将会成为承平公主身边最有谋略的才子,也是助她登上至尊之位的重要人物!” “可惜,新科状元被他挟恩图报的远房表妹连累,此刻已经锒铛入狱。” “你们的任务是,说服表妹不再纠缠新科状元,帮助公主救新科状元出狱。只要任务完成,你们就能回去。” 系统话音刚落,方无远便出声问道:“若是任务失败呢?” 他这话问得系统顿了一下,这任务并不难,怎么还有人奔着任务失败去的? 但系统还是尽职尽责地为两位临时宿主解答:“若是任务失败,你们不会有任何生命危险,只是再也不能回到你们的世界。” 方无远将天女散花重新绑在手腕上,抬头看向言惊梧。若是以他的私心,他其实更希望能留在此处。 这里没有师尊的至交好友,没有师尊的师长同门。这里只有他陪着师尊。 但他也清楚,师尊心里惦念的、珍视的,实在太多太多,哪怕被迫留在此处,师尊也不会过得开心。 况且,他们还不知道这所谓的系统君,言语中有几分真几分假。 “任务发布完毕!”系统的声音再次变得活泼跳跃,“我要离开了,两位临时宿主要加油哦~” 随着这句话落下,屋内变得十分寂静,像是在佐证那个吵闹喧哗的声音确确实实离开了。 “出去看看,”言惊梧整了整身上朴素简单的青色长袍,还是倍觉不适。 方无远点点头:“或许外面会有更多的线索。” 二人并肩踏出屋外,出了小院。 只见中庭遍布假山花草,精美异常,明明已是初秋,但还有些芳菲开得娇而不艳,点缀着庭院。 方无远与言惊梧穿过中庭,途中人来人往,巡逻的侍卫、婀娜的婢女,各司其事,见二人路过,亦是纷纷行礼。 “方先生好,言先生好,”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了上来,看向方无远和言惊梧的眼神有些惊诧。 不过一夜未见,为何这两位先生变化如此之大?但仔细看去,容貌并未改变,独独气质与从前不大一样了。 中年男子还记得他来此的目的,匆匆一瞥后便说起了正事:“殿下有要事相商,请二位先生随我来。” 一道声音落在方无远和言惊梧的识海里,助他们知晓了此人的身份。 方无远习惯性地挂上温柔和煦的笑:“请管家带路。” 言惊梧还是那副冷情冷意的模样,与方无远跟着管家穿过回廊楼阁,到了一处翠竹环绕,琴音阵阵的风雅之地。 竹叶随风簌簌作响,一道溪水从略高处蜿蜒而下,一个托着酒杯的盘子顺着水流摇摇晃晃。 溪边坐着一个女子,按住了在水中漂流的盘子,向着站在上游的男子轻笑:“柳先生知道的,本宫不善诗文。不如让方先生替我作诗吧。” 那女子身着绮丽宫装,艳而不妖,端庄大气,眉眼间妆点着精致的花钿,却藏不住野心。 方无远心下明了,想来这位就是承平公主了。 他拦住想要护在他身前、为他开口的言惊梧,侧身站在了师尊前面。 师尊并不擅长应付这些事,也该换他为师尊做点什么了。 他从容不迫地迎上承平公主的打量:“曲水流觞?殿下好雅兴。” 言惊梧心弦微动,再一次意识到他的徒儿已经长大,早已不是需要他事事照顾的孩童。 溪边的承平公主端起酒杯,起身回眸一笑,天生丽质,倾国倾城。 她轻咦一声:“二位先生似乎与往常不大一样。” 她记得这二人的容貌虽然俊美,但她男宠众多,长相个个出挑,这两人的容貌相比之下并不算惹眼。 只是今日……方先生玉树临风,却似温柔春风藏杀刀。 而言先生青袍质朴,却掩不住一身雪胎梅骨。 承平公主的眼中闪烁着惊艳,放肆地打量着言惊梧的面容和身段。 “不知公主有何要事?”方无远低垂着眉眼,恭顺有礼。 他收敛起对承平公主如丝媚眼的嫌恶,不着痕迹地挡住身后毫无所察的师尊。 承平公主收回过于露骨的目光。她虽对此觉得怪异,但莫名的没有深思,好似这二人的气度原该如此。 她将视线落在方先生身上,朱唇溢出一声叹息,颠倒众生的面容上满是惋惜。 “想来两位先生也知本宫对新科状元的青睐,可惜新科状元受人连累,已经成了阶下囚。” “吾等愿为殿下走一趟,”方无远连忙说道。 他厌恶承平公主对师尊的觊觎,寥寥几句便带着言惊梧告辞出了公主府。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载着两人穿过大街小巷,直奔关押新科状元的牢狱。 “看来系统君之言不虚,与承平公主所言皆能一一对应,”方无远挑起车厢侧面的帘子一角,朝外看去。 街道上行人络绎不绝,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变着法的招揽客人。 “这里当真是世俗界吗?”方无远对系统君的话并未全信,“伪天道竟能在悄无声息间将我们带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来?” 他前世飘泊一生,大江南北都曾闯荡过,却不知世俗界有这么一个国家。伪天道忽强忽弱的手段,让他更愿意相信此处只是一个幻境。 而系统君的任务,或许会是破开幻境的关键。 言惊梧的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听系统君所说,这里更像话本中的世界,所有人的命运都是既定的,咱们要做的,是帮助他们继续原定的宿命。” 这样的猜测让他心里十分不舒服。既定的宿命……他的徒儿为了摆脱既定的宿命遭了多少罪,他们如今却要推着别人踏入不愿服从的宿命。 一双温暖的手搭在言惊梧的手腕上,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师尊,这里只是伪天道布下的幻境,”方无远看出了言惊梧眉眼间藏起的忧虑,他不想师尊思虑过多,笃定地将其说成幻境。 师尊什么都好,就是心肠太过柔软,总是由己及彼地为他人考虑,却常常将自己至于为难之地。 他不喜欢师尊这幅样子。师尊无差别地待所有人都好,才会引得无数灵修妖修为他倾心。 但他心知肚明,恰恰是因为师尊的这幅性子,他才有幸能得师尊诸多关怀和爱护。 言惊梧阖起双眸,反握住方无远的手,示意方无远不必为他担心。 阿远说得没错,不管此处是世俗界还是幻境,都是伪天道布下的阴谋。他的心慈手软不该放在此时此刻。 且他是阿远的师尊,天塌下来也该由他这个做尊长的顶上。哪怕他的徒儿已经长大,也万没有让阿远为这些事劳心伤神的道理。 却不想他的动作惹得方无远一阵心动神驰,一时呆坐无言。 “二位先生,到了。” 马车经过人声鼎沸处,终于在一个僻静无声的地方停下。 言惊梧毫无所察地松开方无远的手,率先下了马车。 恍然回神的方无远生怕被师尊看出异常,连忙跟了上去。 只见车夫拿着令牌仅向守门的狱卒晃了一下,他们便畅通无阻地进了牢狱。 方无远不由地多看了那车夫两眼。想来此人绝不仅仅只是一个车夫,至少也算是承平公主的亲信。 这位公主为何要派亲信亲自送他们过来?是太过看重被关押在此的新科状元,还是不信任他们? 第116章 朱涉川 阴暗潮湿的牢狱中,一股霉味萦绕在方无远的鼻息之间,耳边是微弱麻木的痛苦呻丨吟,入目皆是一派死气沉沉,无论是景还是人,都失去了生的希望。 他看向身旁的言惊梧,却见师尊脖颈处的皮肤已经被粗糙的青衫磨得发红。 他僭越地趁前面狱卒不注意,拉过言惊梧的胳膊,撩起他的袖子,露出半截绯红的手腕,借着烛火仔细看去,竟有些破皮了。 方无远难免心疼,想着从牢狱中出去后,无论如何也得把师尊身上的青衫换了,再给师尊调些药膏。 像是察觉到了方无远的异样,言惊梧拂下自己的袖子,轻轻拍了拍方无远的手:“没事。” 方无远自然是不肯听这话的。师尊出身显赫,年少外出游历虽然也吃过苦头,但这辈子大多数时候都被伺候得十分精细,否则也不会养出这一身娇嫩皮肉来。 “到了,二位抓紧时间。” 领路的狱卒和车夫退了出去,只剩下方无远和言惊梧隔着栅栏看向里面挺直腰背端坐着的男子。 那男子乌发散乱,玉质金相,即使身穿囚衣,闭目养神,也掩不住一身书卷气,和独属于文人的铮铮傲骨。 “新科状元朱涉川?”方无远开口问道,果然见那人缓缓睁开双眼。 朱涉川淡淡地扫过方无远和言惊梧,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动,说不清是嘲讽还是不屑:“第四个。” “什么?”方无远按下心中的不耐和暴戾,他见惯了尔虞我诈,最受不了这些说话绕来绕去的文人。 但师尊还在一旁看着,他怎么敢在师尊面前以武服人?只好耐心问道。 朱涉川瞥了眼方无远,又阖上双眼,继续闭目养神:“大皇子、三皇子、四皇子昨天便来过了,你们来得算晚了。” 方无远冷眼打量着朱涉川,忽而轻笑一声:“本以为新科状元是个有风骨的儒生,原来是在此待价而沽。” 朱涉川的眼眸倏然睁开,锐利的目光宛若实质。 他抬头与方无远四目相对,明明是狼狈坐着的囚犯,却让方无远生出一种对方高高在上的错觉。 不过短短一刹,朱涉川仿佛看穿了方无远的心思:“人人都是为拉拢我而来,高官厚禄,金银珠宝,先生的主人又有什么筹码?” 他不卑不亢地落实了方无远的那句“待价而沽”,偏偏嘴角挂着不屑的嗤笑。 “我的主人有何筹码,想来状元郎并不在意,”方无远觉得怪异,索性绕过了这个话题,“我倒是对状元郎的那位远房表妹很是好奇。” 朱涉川面露嘲讽:“又是一个劝我与表妹划清界限的。若我与她划清界限,你们就能保全我,还是能保全她?” 他的话让方无远微微蹙眉。按系统君所说,朱涉川是被他的远房表妹所连累,他那表妹挟恩图报,此时正是划清界限的好时机,为何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听说状元郎的远房表妹对状元郎有大恩,状元郎高风亮节,自当如此,”言惊梧忽然出口,“状元郎不肯舍弃表妹,为何不想办法救表妹出囹圄?” 方无远恍然大悟。那些皇子公主要拉拢朱涉川,为什么不将表妹一起救出去,卖朱涉川一个人情? 朱涉川高高在上的姿态终于有了变化,愤怒爬上他的玉容:“那些人就是想要她死!” 他好似被抽干了支撑挺直脊梁的力气:“哪里是她连累了我,分明是我连累了她。” 方无远和言惊梧面面相觑。朱涉川的话听上去和系统君所言完全不同。 朱涉川抬头看向两人,又低垂下眼眸,看似耐心的解释,却像是在倾诉连日来的无可奈何。 “我原是个穷苦书生,家中父母早逝。表妹与我青梅竹马,早有婚约,后来她父母去世,我二人相依为命,全靠她起早贪黑磨豆腐,才有了我今日高中之喜。” 朱涉川两颊抽动,许久才继续说道:“后来杏园宴请,我也曾风光得意,不想却被上将军的女儿看上,非我不嫁。” 他冷笑一声:“她倒是为了我煞费苦心,借着踏青之名,带着表妹与一干官宦女眷去了郊外,再回来时,便是表妹口出大逆不道之言,被捕下狱。” “她虽是个乡野村妇,但一向谨言慎行,这些话不过是由着那些人杜撰捏造!” 朱涉川手腕上的铁链叮当作响,方无远这才看清他的手竟是被分缚两旁,像是防止他激愤之下自尽。 方无远和言惊梧沉默不语。仅从一开始朱涉川对他们的姿态,便能猜测后面的事。 无非是有人状告表妹出言狂悖是受朱涉川教唆,将他下狱想使他屈服。 几位皇子更是争相劝告朱涉川舍了表妹,去做上将军的乘龙快婿,不仅是为了拉拢新科状元,更是为了拉拢手握兵权的上将军。 而不管朱涉川从与不从,表妹都必死无疑。 他从,上将军的女儿不会允许自己的丈夫有一个情投意合的表妹活着;他不从,不过是黄泉路上多了一对苦命鸳鸯。 他如今待价而沽,反倒让几股势力以为他贪生怕死又沽名钓誉,不敢果断将表妹处死,怕拉拢不成还惹恼了他。 但这也只是拖延之计,并无破局之法。 “早知如此……”朱涉川神色灰败,自知无计可施,“早知如此,我何苦争这一身功名?在乡下做个教书先生,至少能与她举案齐眉,厮守一生。” 言惊梧别开双眼,不忍再看。寒门书生如何斗得过权贵欺压?但他们是为承平公主而来,却又不得不违逆朱涉川本人的意愿。 表妹无辜,他们却救不得,还要推着朱涉川成为承平公主的驸马之一。 “状元郎有情有义,”方无远沉思片刻,忽而赞了一声。 他没有再说什么,与言惊梧离开了牢狱。 一踏出牢狱,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面上撒出一片斑驳金箔,空气中弥漫着温暖的味道,这里是与腐朽而无生机的牢狱完全不同的世界。 “二位先生可是要回公主府?”守在门口的车夫忙迎了上来。 方无远摇摇头:“你身上有钱吗?” 他这话问得突兀,让车夫愣了一下,又连忙从腰间掏出荷包:“先生要用?” 不待言惊梧阻拦,方无远接过荷包掂了掂:“等我回去后还你。” 他既然是公主府的谋士,那月例银子自然是少不了的,回去找找总能翻出点积蓄来。 那车夫还要再问,却见方无远已经拉着言惊梧远去:“我们去买身衣服,你先回去吧。” 车夫闻言,也不好再跟着。他只是奉命来看看新科状元如今的状况,若太明目张胆地跟踪监视这两人,恐怕会引得他们与殿下起了嫌隙。 “阿远,尽早完成任务才是最要紧的,”言惊梧被方无远强拉着手,只觉浑身都不自在。 他在映歌台待久了,手心常年温凉,但阿远的掌心却是滚烫的。 他本该与徒弟保持距离,却不好意思在大街上强硬地挣开方无远的手,几番纠结间神思也跟着飘远了。 阿远的手掌似乎比他的手掌还要大些,手掌的颜色也比他的深些…… 就在他胡思乱想时,已经被方无远拉进了一间成衣店。 “二位客官,是给哪位看衣裳?” 眼尖的店小二迎了上来,打量着两人的一举一动。虽然衣着质朴,但一个清冷华贵,一个气度不凡,一看就是贵客! “给他,”方无远神色如常地松开了言惊梧的手,在成衣店内转了一圈,一言不发,像是对这些衣服不大满意。 他随手从荷包里掏出一小锭碎银子扔给店小二:“且不论样式,将你们这儿最好的衣料拿出来。” 店小二收了打赏,当即眉开眼笑,殷勤地为方无远介绍着店内的衣料。 “要说最好的当属蜀锦,那是寸锦寸金的东西,只有达官显贵才能穿得,咱们这店自然是没有的。” 店小二嘿嘿一笑,从柜台后拿出一身衣裳:“这件是细锦做的,虽不如蜀锦,却也柔软亲肤。” 他自然看到了那位清冷华贵的公子被磨得发红的脖颈,怕方无远不信,还将那衣裳塞进方无远手里,让他亲自摸一摸。 “还行,”方无远揉搓了两下后点了头。这衣服的绣花是银丝勾勒的大片梅花,虽比不上梅娘的手艺,但目前也只能将就了。 他爽快地付了钱,在言惊梧进去换衣服的空挡,他又去隔壁药店买来药材,让药店的学徒替他做成药膏。 没多久,便见言惊梧撩开帘子出来了,看得方无远眼睛一亮。 他凑到言惊梧跟前小声夸赞:“这衣服做工还是差了些,但师尊的身量容貌都是上等,竟将这衣服穿得好似谪仙下凡。” 言惊梧如霜面容毫无波澜,只一双圆眼藏着笑意:“油嘴滑舌。” 他看不到脖子上的红痕,由着方无远为他涂抹药膏。 他们站在一处,一举一动全不避讳店小二和来来往往的客人,好似他们天生便合该如此亲密。 第117章 劫狱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 “快到宵禁了,在下奉命来接两位先生。” 车夫靠着眼线的汇报,找到了在成衣店外面小摊上吃馄饨的方无远和言惊梧。 言惊梧看了看碗里的馄饨,这馄饨味道不错,薄皮满馅,上面点缀着葱花。 可惜,馄饨太烫,他吃得极慢,车夫寻来时,他才吃了小半碗。 方无远见言惊梧喜欢,便去向对面的酒家买了个干净的葫芦,又将葫芦口开得大了些,把剩下的馄饨装好带上。 言惊梧看着方无远的一举一动,一种“吾家有徒初长成”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这样的感慨也压过了他在徒弟面前露出贪嘴的坏毛病的窘迫。 两人上了马车,言惊梧吃着馄饨,却也少不了商讨一番如何完成系统君的任务。 “徒儿有一计,”方无远说道,“朱涉川的表妹必死无疑,公主若想将他收之麾下,最重要的是,朱涉川不会因表妹的死自尽。” “你想祸水东引?”言惊梧隐约猜到了方无远的想法。 “是,”方无远点点头,“朱涉川虽然重情,但他既能寒窗苦读考取功名,必然也有他自己的一番抱负。以他不愿与权贵同流合污的傲气,许是想肃清植党营私、朝廷倾轧的风气。” 言惊梧一时失神。类似的凌云壮志,他在师尊和掌门师兄的身上见过。 方无远继续说道:“凶手无非是几位皇子或者上将军。若是公主放低姿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动朱涉川将报仇和实现抱负视作一体,再与她结成同盟……往后日久生情,总会有朱涉川放下心结的那一天。” 言惊梧沉默不语,此法确实不错。只要能让朱涉川认为承平公主的志向也是为了还朝廷一片清明,在复仇和傲骨的驱使下,他自然会对公主另眼相看,心甘情愿为公主效命。 马车内的静谧使得外面车轮的响动声清晰入耳,没来由地让方无远恐慌。 师尊是不是觉得他心思深沉、城府极重…… 终于,一声叹息捏紧了方无远的心脏。 “阿远的法子不错,”言惊梧看向方无远的目光里满是疼惜,“为师闭关之时,你定然受了不少委屈。” 若非受尽委屈,他的徒儿不过十七岁,怎会深谙人心人性? 方无远一时愣怔,很快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他总是忘记,他的师尊有多么疼他,才会起了这些不该有的忐忑。 转眼便到了公主府,府中灯火通明,承平公主正在书房里等他们。 方无远将早已设想好的计策一一道来,只见承平公主眼睛一亮。 “先生好谋算!”承平公主赞道,“此计可行。既然上将军的女儿非状元郎不嫁,那表妹的死定与她脱不了干系,本宫这就着人去办。” 她看向方无远的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精致实用的玩物。 方无远微不可察地蹙眉,又迅速恢复正常,彬彬有礼地告退,和言惊梧回了他们住的小院。 “后面的事自有他们去做,师尊和我且躲在这里偷闲吧,”方无远笑道,心里却恨不得赶紧完成任务,早些回去。 即使他和师尊有剑术傍身,但在承平公主眼中,他们随时都有可能从谋士变成男宠。 若是杀人能解决问题,他今晚便想将那色yu熏心的女人毒死! 可惜,杀人既不能破除幻境,还可能为他们招来杀身之祸。 言惊梧也察觉到了承平公主对方无远的不怀好意,对于徒弟的叮嘱自然应下。 “早些回去睡吧,”言惊梧催促道,低敛的圆眼中藏着无法释怀的心事。 方无远见状,眼疾手快地挡住了即将关上的屋门,似泥鳅一般钻进了言惊梧房里。 “阿远?”言惊梧错愕地看向伸手掩上屋门的方无远,不好的猜测再次浮出。 难道阿远对他还存着别样的情愫? “师尊,这里情况不明,徒儿以为咱们应当待在一处,相互有个照应,”方无远一本正经地解释,手脚麻利地收拾好床铺。 言惊梧松了口气。阿远说的对,是他思虑不周。此间情况不明,他实在不该放任阿远孤身一人待着。 方无远见言惊梧没有反对,迅速褪去外衫,躺进床里,还故作坦荡地招呼师尊快些上来。 言惊梧按下心底涌出的不自在,只当是自己多想了,磨磨蹭蹭地脱了衣服,躺在方无远身边。 他规规矩矩的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无意间再做出什么过于亲密的动作,误导他的徒弟。 然而,方无远并不肯老老实实地睡觉,他的余光瞥向连呼吸都变得紧张的师尊,心中难免失落。 但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师尊在忧虑什么?”方无远用再平常不过的语气问道,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惹言惊梧多心。 身体僵直的言惊梧识海里浮出几分羞窘,原来阿远缠着他,是察觉到了他有心事。 他终于放松了许多,犹豫片刻将压在他心上的石头倾诉而出。 “这里究竟只是幻境,还是真实存在的世界?若是真实存在的世界,那我们此时对朱涉川的所作所为,与伪天道的所作所为有何区别?” 方无远侧过身,便见言惊梧的冷霜面色在愁闷的缠绕下瓦解分崩。 “师尊要告诉朱涉川真相吗?”方无远问道。 他清楚眼下最重要的是回到映歌台,师尊自然也清楚。但师尊的心肠太软,更遑论让他亲手去操控一个无辜人的命运。 他不忍看师尊为两难之事耿耿于怀,所以,不管师尊想做什么,他都会是师尊手中的剑。 剑不必有自己的意愿,只要遵从主人的心意就好。 “如果告诉朱涉川真相,表妹一死,以他的心性,只怕不会独活,”言惊梧也侧过身,与方无远四目相对,“如此一来,反倒害了一条人命。” 方无远点头称是:“倘或将他蒙在鼓里,对朱涉川来说,也是给了他活下去的希望。” 言惊梧放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抠着床褥。他不想为了成全所谓的主角,去操控他人命运,也不想害朱涉川自尽。 “若是阿远……”他看向身旁眉眼已经完全长开了的徒弟,“阿远会怎么选?” 方无远一愣,他忽然反应过来为何师尊会这般为难。师尊对朱涉川的不忍,大半是出于对他的疼惜。 “若是我……”方无远的眼睛里藏着一团燎原星火,像是不惜与操控他命运的推手玉石俱焚,“前路是生是死都该由我自己选,而不是被推入他人的谋算中,浑然不觉。” 他的绝然让言惊梧终于有了决断:“承平公主与朱涉川并不是一路人。承平公主生于皇权,长于皇权,她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帜,骨子里寻求的始终是至高无上的权利。 言惊梧缓缓说道:“咱们在馄饨摊上的所见所闻,可知朱涉川的脊梁是为百姓而生,他会与权贵周旋,却无法妥协,哪怕日后时移志易,至少现在的他绝不会低下他的头颅。” 仅仅等馄饨做好的那一刻,他们便听到小摊上的食客对新科状元多有夸赞,说他为民请命,不畏强权。 朱涉川还不曾有官职,却被百姓赞为“青天大老爷”。 “师尊想怎么做?”方无远隐约有了预感,他的师尊绝不只是告诉朱涉川真相。 “去劫狱,”言惊梧双唇微启,说的是石破天惊之语,“既然要救,便要救人救到底。” “择日不如撞日,趁承平公主以为万事大全,放松警惕,咱们这就动身,”方无远说道,干脆利落地起身从他带回来的小包袱底下掏出两身夜行衣。 他回头见言惊梧惊讶坐起,笑着解释:“原想着师尊于心不忍,或许要去牢中看一看表妹,竟是没想过师尊会去劫狱。” “阿远想得妥帖,”言惊梧接过夜行衣,这衣服简单,但料子却是极好的。他的徒儿一向心思细腻。 他换好衣服,拿过墙上挂着的宝剑,挽了个剑花:“到底不如风歇好用。” 可惜时间紧迫,他们没有时间去找趁手的兵器,幸好方无远为了以防万一,在为言惊梧买药时,也调了些迷药。 “徒儿向狱卒打听过表妹的位置,虽只远远看了一眼,但还记得她的面容。” 方无远和言惊梧趁着夜色在墙头屋檐上跳跃,很快便躲过巡逻的士兵和更夫,来到了关押朱涉川的牢狱。 天上无月,牢狱门口只有微弱的烛火摇曳,映照在狰狞可怖的狴犴上,更显得牢狱阴森寒凉。 方无远和言惊梧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溜至守门的狱卒身后,将涂满迷药的手帕按在狱卒的口鼻之间,成功溜进了牢狱。 他们又故技重施,放倒了牢狱内值班的狱卒,分头去救表妹和朱涉川。 牢狱中关押的犯人已经沉沉睡去,他们的动作太轻,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些反常的动静。 方无远取下发簪,娴熟地打开牢门上的铁锁,只见一个女囚披头散发的背对着他,蜷缩着身体躺在地上。 他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背,想要叫醒表妹。然而,面前的女囚毫无反应。 方无远顿觉不妙,他强硬地将女囚的身体翻过来,却见那张憔悴清秀的面容已经苍白发青,口鼻处还有乌黑的血液流出。 就在此时,脚步声响起。 方无远回头看去,正是言惊梧带着朱涉川寻了过来。 第118章 幻境破碎 阴森昏沉的牢狱里,朱涉川呆呆地看向了无生息,躺在方无远怀里的女囚。 就在刚才,他还满怀希望,以为山高水阔,他们总能逃开朝廷的追捕。 “此地不宜久留,”言惊梧声音滞涩。他没想到承平公主下手如此之快,他们连夜赶来还是晚了一步。 细论起来,这主意是他们给承平公主出的,他们也是害死表妹的凶手。 方无远背起女囚,言惊梧强搀着失魂落魄的朱涉川离开牢狱,连夜逃出了京城。 夜色被黎明的光驱散,大地上的生灵纷纷活跃了起来,小鹿在林间奔跑,百姓在城中奔忙。 而城北郊外的山上,朱涉川抱着身躯僵硬的表妹,细心地为她梳理好发髻。 方无远和言惊梧无声地陪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朱涉川为表妹整理遗容。 “她很爱漂亮,”朱涉川低垂着脑袋,指尖细细描摹着怀中女子的眉眼,“我太穷了,买不起胭脂送她,还要靠她赚钱为我买书,就连我进京赶考的钱,也是她攒出来的。” “我高中那一日,兴冲冲地赶回我们落脚的客栈,跟她说日后必要以凤冠霞帔迎她做状元夫人,”朱涉川的眼泪落在表妹的衣襟上,“我当时只一心想着,我总算没有食言,不枉我出门前哄着她随我一起进京赶考。” “我与她说我此去必定高中,到时候,我要在京城买个大宅子,好娶她过门,”他抱着她的手越收越紧,像是抱着这世间最难得的珍宝,“他们说,她是乡野村妇,她配不上我,可没有她,哪里会有我那日高中。” “我给她新买的胭脂她还没用过。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清晨的冷风吹透朱涉川单薄的囚衣,他浑然不觉,只有泣不成声的呜咽随风飘远。 “是承平公主,也是我们的错……”方无远将他们为承平公主出的主意一五一十道来。 “抱歉……”言惊梧愧疚揉搓着衣袖,若非他们的提议,若非他们晚来一步…… “食君禄忠君事,”朱涉川摇摇头,“两位先生愿意冒险来劫狱,已经犯了杀头之罪,我不怪你们。是我们无法违抗皇权,是我连累了她。” 方无远想将他在系统君那里得知的未来告与朱涉川,却发现他在开口时只有嘴唇在动,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猛然想起无法说出他重生秘密的风雁回,与他此刻的状况别无二致。 “铿锵——” 兵刃相交的声音拉回了方无远的思绪,他朝声音来源处看去,是言惊梧及时出手,击落了朱涉川手中的匕首,阻止了想要自杀的状元郎。 “朱兄!” 言惊梧死死按住还想撞树自尽的朱涉川:“你寒窗苦读多年,才有了今天的功名,还有那么多的百姓等着你为他们请命,岂可就此了断?” 却见朱涉川凄然一笑:“我连心爱之人都保护不了,我还能为谁请命?” 他眼中光芒散去,唯剩下一片死寂。 “你若放弃,这世上再没有人敢与皇权相争,”方无远厉声一喝,“难道你要看着日后千千万万个平头百姓如表妹一般死在权贵的欺压下吗?” 想要挣开言惊梧束缚的朱涉川忽而卸了力气,他呆呆地转头看向方无远。 “世如长夜,但总要有人举起第一根火把,才能引来更多的萤虫星火汇聚,”言惊梧松了手劲,与方无远陪着跌坐在地的朱涉川,在这凄风苦雨中久久静立。 良久,朱涉川终于有了动静。 他抱起已经僵冷的表妹,带着她朝山顶走去,直至行到悬崖边上。 方无远和言惊梧怕他再想不开,连忙跟在后面,却见朱涉川借来言惊梧的剑,在地上挖起了坑。 “两位先生不必帮忙,让我再送她一程吧,”朱涉川阻止了方无远和言惊梧的动作,自个儿一点一点地刨出个深坑。 “山下便是京城,我想让她看一看,我会为她报仇雪恨,也会还天下一分清明,”朱涉川砍来大树,细心地为表妹做了副棺材,慎重地将她的尸身放了进去。 他独自堆起坟包,又削了块木头,在上面刻着“吾妻尤敏之墓”,立在坟前。 “朱兄打算怎么做?”方无远见朱涉川的眼中已无死意,开口问道。 “承平公主之势唯有三皇子可与之较量,”朱涉川略微拂了拂身上的雨水,“若我肯投诚,三皇子定然欢迎,只是,我终究躲不过那桩婚事。 他神情暗淡,失神地抚摸着尤敏的碑:“王子犯法本该与庶民同罪,但这世道却是权贵独大,庶民有冤无处申。” 朱涉川恨恨地一拳砸在地面上:“总有一天,我会澄清玉宇,叫他们血债血偿!” “警告警告!重要角色偏离剧情!重要角色偏离剧情!” 忽然,山崖剧烈地抖动起来,方无远和言惊梧面前的景物逐渐扭曲破碎,系统君气急败坏的声音出现在他们耳边。 而坐在尤敏坟边的朱涉川却仿佛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只痴痴地抚摸着冰冷的碑,和尤敏做着最后的道别。 “你们竟然诱使朱涉川偏离剧情!实在太可恶了!”一团光波绕着站立不稳的方无远和言惊梧急速地旋转着,“不能让你们待在这里,必须把你们送回去!” 随着系统君的声音落下,方无远只觉头痛欲裂,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涌进他的脑海。 那是朱涉川的记忆。 他看着朱涉川身穿囚衣,堂而皇之地进了三皇子府,成了三皇子的谋士。 他看着朱涉川为三皇子争权夺势,与承平公主几番较量,有输有赢。 他看着朱涉川难改剧情的操控,逐渐步步谋算成昏招,输于承平公主。 他看着朱涉川在三皇子倒台后,于尤敏墓前喝得酩酊大醉,又趁着深夜无人时,吊死在了公主府门口。 方无远陡然睁开眼,仿佛窒息一般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他打量着四周的环境,稍稍安心。这里是他住了多年的映歌台。 方无远披上衣衫直奔言惊梧的小院,失礼地推门而入,却见言惊梧呆愣地坐在床上,脸上是藏不住的歉疚。 他轻叹一声,想来师尊也看到了朱涉川的结局,他们没能救得了朱涉川。那个早成定局、阶级分明的人世,终究不是朱涉川能改变得了的。 “师尊,”方无远将言惊梧那双温凉的手握在掌心,“不是我们的错,我们已经尽力了。他做了他想做的事,总会有后来人效仿他的事迹,完成他未尽的志向。” 言惊梧微微抬头,一双清冷的圆眼蕴满惊惶:“阿远,若我们所在的世界也是话本里的故事呢?” 若他们所在的世界也是话本,那他拼尽全力阻止阿远入魔,真的能改变阿远的宿命吗? 又或者,阿远会走上一条比原定宿命更惨烈的路? “师尊说笑了,”方无远压下心中不可遏制的惶恐,他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我们都是活生生的人,这只是伪天道的诡计。” 他牵起言惊梧的手放在他的胸膛处,那里有剧烈而活跃的心跳。 言惊梧稍稍安心,眼中惊惶退去,只剩下坚毅:“无论如何,为师会护你此生平安无事。” 方无远微微一怔。他从不怀疑师尊护他疼他的决心,但每每听闻,都觉心弦上开出了清艳的梅花,还有白雪落在花瓣上,扰得他奇痒难耐。 “仙尊!今晚就是除夕了,咱们什么时候贴春联?” 就在方无远出神时,白轩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 他见方无远坐在言惊梧床边,与言惊梧举止亲密,长长地松了口气:“仙尊最近疏远阿远,害得我们担心得要死。” 他毫不避讳地凑上前来,没有留意到言惊梧仿佛被扎到手一般挣开了方无远的手。 “仙尊和阿远和好了吗?”白轩笑嘻嘻地推了推方无远,“阿远可不能再惹仙尊生气了,你们都三五个月没好好说过话了。” 这话听得方无远心头一震,他们在伪天道的幻境里不过待了三五天,听白轩的话,此时已经过了秋季,到了除夕。 言惊梧也是一时错愕,这三五个月里,竟然没有人发现他们不在这儿吗?白轩还说他和阿远吵架了? 他蹙起眉尖,状似无意地问道:“这三五个月,我对阿远的疏离有这么明显吗?” “可明显了呢!”白轩重重地点点头,“仙尊对阿远总是爱答不理,倒是对灵源峰的顾飞河多有青睐,不仅许顾飞河去问道山听课,还在问道山授课时说阿远不如顾飞河。” 想到这里,白轩十分生气:“那顾飞河有什么好?!阿远哪里不如他?!仙尊说的气话也实在太让人伤心了……” 他见言惊梧面色凝重,又呐呐地噤了声,深觉自己有些过于放肆了。 言惊梧拨开心头疑雾,抓住了重点。有人伪装成他们在映歌台行走?归鸿宗内竟无一人看破那两人的伪装? 方无远也深觉不妙。听白轩的话,说不定外面的人已经认为师尊是打算允准顾飞河进映歌台了。 那幻境果然是伪天道的诡计,为的是支开他们,给顾飞河造势! 第119章 除夕 “你们怎么了?”白轩察觉到两人之间过于凝重的气氛,小心翼翼地问道。 却见方无远还是平日里那副温柔和煦的笑,岔开了话题:“今年的春联写好了吗?” 白轩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阿远记性好差!嫣然早就写好了,梅姐姐和木荷也把窗花剪好了。” 方无远一顿,旋即笑了笑:“轩郎先去忙吧,我为师尊更衣。” “好!”白轩见师徒二人和好如初,高兴地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方无远取来师尊的衣衫,下意识地看向言惊梧的脖颈和手腕处:“还是有些发红。” 他从怀中掏出药,为言惊梧涂抹着脖颈和手腕。 只见师尊轻抬起下巴,配合着他的动作,莫名像一只撒娇求摸的猫儿。 方无远刹那间有些心猿意马,却又想到了正事,微微蹙眉:“咱们在幻境中身体还是自己的,也不知伪天道是怎么做到在无声无息间将咱们困在幻境中。” 言惊梧捏紧了被角,他被方无远涂药的动作弄得脖颈处有些发痒:“是我太大意了,我会找掌门师兄加固映歌台的阵法。” “徒儿晚上再来为师尊涂药,”方无远涂完发红处,不敢多耽搁,他恋恋不舍地收起药膏,为言惊梧更衣,“这药膏涂个两三天便能好全。” 言惊梧端坐在镜前,由着方无远为他绾发,犹豫良久,终于开口说道:“今年人多,阿远留在映歌台守岁吧。” 他闭关时,方无远和梅娘、白轩向来不在意这些节日,潦草地贴完春联便各自回屋了。 他出关后,李望飞等人总是拉着方无远和梅娘等人去岳池山过除夕。 他自然知道这些小辈所想。他们既不想扰了他的清净,也想让阿远热热闹闹地过除夕。 只是,他其实也并非像小辈们看到的那般喜欢清净。 方无远拿过镜前放着的簪子,在言惊梧澄澈的圆眼里窥到了期待和紧张:“是徒儿疏忽了。” 他熟练地为言惊梧戴好玉冠:“日后每一年除夕,徒儿都在映歌台与师尊一起守岁。” 他往年和李望飞等人闹完,回来映歌台时烛火俱灭,他竟以为师尊果然不喜欢吵闹。 他怎么就忘了风雁回与他说过,师尊看着性子冷,其实最爱热闹。 言惊梧不曾应答,但方无远分明看到镜子里的清冷谪仙眉眼弯弯,比雪山之巅开出的红梅还要清绝惊艳。 他掩下心波荡漾,为言惊梧收拾妥当后,便去找白轩等人一起贴春联。 而言惊梧直奔灵源峰,将他与方无远身陷幻境之事与李凝月细细说来,又拉着李凝月与他一起改进映歌台的阵法。 两人分头忙碌,转眼便入了夜,映歌台上火树银花,孤傲的梅也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饺子好了吗?”白轩和风歇赛跑一般冲进厨房,惊得方无远正在下饺子的手抖了一下,险些将饺子扔到锅外面。 一旁的韩嫣然和杨木荷一人揉面一人擀皮,偶尔声音忽小,背着方无远嘻嘻哈哈地笑说几句悄悄话。 她们见白轩和风歇忙完了,便招呼他们一起来包饺子。 “这能吃吗?”方无远给灶膛里添了些柴火,回头便见白轩和风歇包的几个饺子奇形怪状,完全没有一点饺子的样子。 风歇嘿嘿一笑:“我们哪有阿远手巧。”说着就将白轩推去灶边看火,拉来方无远包饺子。 “怎么不见梅姐姐和莫晚晴?”韩嫣然问道,“他们还没忙完吗?” 风歇一边擀皮一边回答:“仙尊带着他俩去给各峰的亲传弟子送压岁钱了。” “等他们回来也该给咱们发压岁钱了,”白轩笑着接话,“仙尊出手向来阔绰,不知今年能收到多少灵石。” “你又不出门,要那么多灵石作甚?攒起来娶媳妇吗?” 风歇揶揄地将一块面团砸向白轩,被眼疾手快的白轩接了个正着:“我们妖修娶媳妇用不着灵石,我要攒起来让梅姐姐去山下给我买吃的。” “说起来,那百味楼的糕点也太怪了!”韩嫣然插嘴道,她年前跟着梅娘一起下山采买过,一时好奇买了点百味楼的糕点。 方无远想起言惊梧的储物戒里那一堆百味楼的“肉骨头”,酸甜苦辣都有,实在难以下咽。 他透过厨房的小窗户看向外面的夜色,圆月如盘,雪泛银光,烛火点缀在梅间,温暖而热闹。 忽有谪仙穿过梅林,踏雪而来,玉骨冰姿,似碎琼乱玉风华出尘。 方无远一时看得痴了,又在言惊梧渐行渐近时敛去他所有不可告人的心思,换上一副温煦笑靥:“师尊且去正厅等着,饺子马上就好。” 言惊梧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看,里面坐着三名弟子、一个剑灵和一个妖仆,实在拥挤。 “映歌台虽不比其他峰人多,但也还算热闹,”方无远看出了师尊的心思,将一盘煮好的饺子递给梅娘。 “这是捏了个白菜样儿?”梅娘惊奇地端详着盘中的饺子,只见那饺子下面是白面包着馅,上面却是绿面捏成的波浪形,像极了地里种的小白菜。 言惊梧的鼻翼微不可查地动了下。 “阿远的手很巧,”他赞了一句,眼含笑意看向方无远,“可有捏个肉骨头形状的?” 一旁的梅娘一手端着饺子一手掩嘴偷笑,其他人却是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师尊!”方无远无奈起身,将言惊梧轻推向庭院里,“师尊先去正厅等着,这里有徒儿照看。” 言惊梧并不恼,依旧是那副清冷端庄的模样,却连今年新入门的两位内门弟子都能看出来他心情极好。 他与梅娘回了正厅,嘱咐莫晚晴去库房将郑洄舟送的米酒拿过来。听说这酒香甜醇美,世俗界的小孩都能喝一些,想来他也不会醉。 没过一会儿,方无远几人各端着一盘饺子来了正厅,分别摆在早早布好的五张案几上。 “喏,徒儿照师尊吩咐,做了肉骨头形状的饺子,”方无远故意将盛了三个骨头形饺子的盘子放在言惊梧面前。 “胡闹,”却见言惊梧不轻不重地责怪一句,拿起筷子将其中两个放进另一盘中,避开旁人轻声说道,“旺奴喜欢,给旺奴吃。” 方无远抬头,正好撞进言惊梧的嗔笑里,他情不自禁地也跟着笑了。 那笑不似往日和煦,倒多了些难以遏制的张扬。 “是,徒儿遵命,”他不敢叫言惊梧瞧出异样,端着饺子退回言惊梧左手边的案几后。 其他人忙忙碌碌地分着饺子和家常炒菜,谁也没有注意到这师徒二人为了三个饺子推来推去。 “嘿嘿,都是我的,”风歇和莫晚晴挤在一处,偷偷将莫晚晴的饺子夹到了自己碗里。 莫晚晴自然看到了,却什么都没说,悄悄将那盘饺子往风歇那边推了推,方便风歇自以为是的偷吃。 白轩最爱和梅娘坐在一块,他大方地将自己的饺子推到梅娘面前:“这是阿远特意给我包的虾饺,梅姐姐也尝尝。” 梅娘从来不会拂了白轩的好意,她夹起一块饺子,蘸了些碗里的料汁:“你怎么没穿我给你做的新衣服?” 白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今个儿忙了一天,我怕弄脏了,明天和阿远去拜年的时候穿。” 韩嫣然和杨木荷还略有些拘谨,但见众人都亲亲热热地说着话,她们也逐渐放松了些,一边吃着饺子一边与众人说笑。 外面鞭炮声不断,是别的峰已经吃完饺子去放烟火了。 “都过来领压岁钱,”方无远看了看时辰,见众人吃得差不多了,才高喝一声。 众人闻言,起身跪在言惊梧面前,喜气洋洋地等着领压岁钱。 方无远回头见言惊梧点头应允,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灵石,拿红布包着分给众人。 “好多!”韩嫣然捧着灵石,惊喜地叫出了声,“这比得上我三个月的月俸了!” 她忽而反应过来,自知失言,忙规规矩矩地与众人一同叩头道谢。 “今辞旧岁,明朝迎新,”言惊梧手中浮出一团蓝雾,化作点点星光散入众人体内,“愿尔等岁岁安康,吉祥如意。” 他眉目如画,端庄雅静,仿佛下凡赐福的神仙。 而得了他赐福的映歌台众人皆面露喜色。 那蓝光是大乘期修士所悟大道,他们得此点化,虽无法全部化为己用,却也能在修行之路上更进一步。 只是这赐福极为耗费心神,再加上言惊梧贪杯多喝了些米酒,一时间酒气上头,难免头晕脑胀。 “仙尊仙尊,咱们也去放鞭炮吧!”风歇眼馋地看向外面其他峰上空炸开的烟火,很是羡慕,“梅姐姐在山下买了好多鞭炮和烟花!” 言惊梧不想扫了众人的兴,自然应下。 他起身要与众人一起出去,不想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幸好方无远一直注意着言惊梧的动作,连忙扶住了醉眼朦胧的师尊。 “仙尊这是怎么了?”梅娘担心地凑过来,想帮方无远一起扶言惊梧,却被方无远躲过了。 “梅姐姐先带他们去玩吧,师尊醉了,我送师尊回去,”方无远说道,扶着已经辨不清脚下路的言惊梧出了正厅,朝言惊梧的小院走去。 梅娘见状,想着阿远一向妥帖,便放心地带着众人拿着烟花去园林外的广场上玩去了。 第120章 温泉 清寂的映歌台上,不时炸起喧哗的鞭炮声。 言惊梧被这声音吸引,回头看去,璀璨的烟花在夜幕里散开,不似星光长久,却也绚烂多彩。 方无远陪在言惊梧身旁,并不催促,静静地等着师尊看完一场烟花。 “这个给你,”却见言惊梧忽而从怀中掏出几个红布包,迟钝地仔细辨认着。 他不由分说地往方无远怀中塞去:“这是掌门师兄的,这个是三师兄的,这两个是五师弟和六师妹的。” 方无远顺从地将这些红布包收进储物戒,只掂一掂,便知里面装了不少灵石。 “这些都是他们给你的压岁钱,”言惊梧又从怀中掏出两个红布包,“这个是我准备的,还有这个,是二师姐给你的。” 方无远一愣,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两个红布包,一个装了不少上品灵石,是师尊准备的。 而另一个,里面是一个香囊,上面绣着一只鸟,可惜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便知不是梅娘的手艺。 “这是鸿雁,”言惊梧窘迫地避开方无远的目光,“从游历回来后便开始绣,今个儿赶工又着急了些,虽不成章法,但二师姐本就不擅女红。” 他说话有些颠三倒四,大致听明白了的方无远捏着香囊的手紧了紧,眼中浮起一层水汽。 “我竟不知师尊是何时避着徒儿做的香囊,”他展颜一笑,逼回那些水雾,将香囊贴身收着,扶着脚下不稳的言惊梧朝小院走去。 这是葬风谷的习俗,每个孩子过年时都会收到父母送的香囊,里面或是香花,或是草药,藏着父母对孩子的期许和祝福。 想来是师尊从方玉树那里听来的。 “里面是冬均子,”言惊梧板着脸岔开了方无远的话,只是那双圆眼里满是迷蒙,根本没有任何威慑力。 “多谢师尊,”方无远紧捂着贴在胸口处的香囊。冬均子的寓意是平安健康,它还有个别名,叫史君子。 正如师尊对他的期许。 两人刚一踏进小院,言惊梧骤然握住了方无远的手,他站得笔直笔直的,看上去没有一丝醉意。 但他眼尾还染着绯红,漂亮的圆眼也不甚清醒:“阿远,为师教你钓鱼吧。” “钓鱼?”方无远有些跟不上言惊梧的思路。他虽见过言惊梧和衡玉仙尊钓鱼,却没有耐性与他们一同坐在河岸边一动不动,所以从未学过钓鱼。 “师尊,夜色已晚……” 方无远话未说完,便被言惊梧拉着手腕,御风飞向后山:“不难不难,若是钓上来了,明天中午为师给你做鱼汤!” “……”方无远对言惊梧的厨艺不敢恭维,但此刻也只能哄着醉酒胡闹的师尊。 他取来钓竿和木桶,和言惊梧坐在小潭边,听他为他讲解如何抛竿收杆。 月光在小潭散落一层银白,偶尔有鲤鱼跃出水面,荡开波光粼粼。 岸边的芦苇随风飘扬,空气中没有映歌台上的烟火味儿,多了些淡淡的清香。 “阿远快试试,”言惊梧满怀期待地催促,怕方无远没学会,还特地握着他的手演示了一遍如何抛竿收杆,惹得方无远一时心猿意马。 他强装镇定,等言惊梧坐回去后,学着师尊的样子,在鱼钩上穿好鱼饵,甩竿入潭,没一会儿,便觉鱼线动了动。 他连忙收杆,一条硕大的鲈鱼被拽出水面,落进了岸边的木桶中。 言惊梧自然注意到了这一幕,他呆滞地看了看木桶里绕圈游的鱼,又看了看自己毫无动静的鱼钩,难以置信地起身想仔细瞧一瞧方无远的成果。 “小心!” 方无远眼看着晕晕乎乎的师尊一脚踩在岸边湿滑的淤泥上,身形不稳地朝水潭栽去,慌忙扯着言惊梧的衣袖将他拉了回来 不想用劲过大,他带着言惊梧一同摔进了芦苇丛中。 “阿远?”言惊梧忙从方无远身上起来,担心地看向为他做了肉垫的徒弟。 “没事。” 芦苇并不膈人,但下面还藏着些淤土,两人身上都沾了湿泥。 言惊梧嫌弃地蹙起眉头:“脏,要沐浴。” “附近有温泉,徒儿带师尊过去洗洗,”方无远说道。后山四季如春,本就是因为这里有好几处温泉的泉眼。 言惊梧的反应愈发迟钝,任由方无远拉着他去了温泉边上。 两人穿过一处层层叠叠的竹林,终于得见泉池中热气氤氲,是和寒潭完全不一样的温度, 方无远趁着言惊梧醉意朦胧,毫不掩饰自己的痴态,他缓缓地替言惊梧褪去衣衫,扶着赤身luo体的师尊踏入温泉。 言惊梧掬起一捧水倒向肩胛处,只见水珠随着他的动作滑落,没入池中,水面下圆润挺翘的臀和修长的双腿若隐若现。 方无远无意识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言惊梧并未察觉,池中舒适的水温蒸发出他的困意,他闭起双眼打了个哈欠,歪着脑袋靠在了身边同样不着寸缕的方无远肩上。 方无远的瞳孔因言惊梧不经意间的倚靠而微微放大,他僵着身子一动不动,所有的妄念忽而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靠在他肩上的是他敬若神明的师尊,是他爱而不得的谪仙。 他们肌肤相贴,他本该放肆地趁师尊醉酒满足一下他心中深藏的贪婪,却又觉得他的僭越亵渎了他的师尊。 方无远诚惶诚恐地微微挪了挪言惊梧的脑袋,想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他满含痴恋的目光落在言惊梧的面容上,小心翼翼地将不同于平常清冷自持的师尊描摹进心间。 有风穿过竹叶,却仿佛停在了泉池外,只剩下池中两人在天地间安安静静地偎在一起,似耳鬓厮磨,缠绵悱恻。 “咯吱——” 竹林间突然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打破了这一刻的静谧。 “谁在那里?”方无远瞬间变得警惕,看向声音来源处。 而他的一声厉喝也惊醒了昏昏欲睡的言惊梧。 只见言惊梧一个侧身,猛地扎进方无远怀里,整个身体不安地轻轻发抖,发出微弱的嘤咛声。 一抹橙色在翠绿竹叶中闪过。 方无远微微蹙眉,他记得韩嫣然今夜穿的衣服便是这个颜色,她怎么跑过来了?是不放心来寻他们的? “师尊,没事了,”方无远温声细语地安慰着莫名胆小的言惊梧,却见言惊梧躲在他怀里始终不曾抬头。 方无远一时失神,他们此刻实在太过暧昧了。 他环着言惊梧单薄又不失力量感的细腰,他们严丝合缝地贴在一处,他甚至能感受到师尊身上的肌肤要比他的滑嫩许多。 “师尊?”他声音喑哑,方才消失的邪念终于冒了头,又一时间无法将这茫然无知的罪魁祸首推开。 他也不舍得推开。 “怎么能……”言惊梧低着头,耳尖红得像煮熟了的虾,仔细看去,那双漂亮的圆眼竟有些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 他的话并未说完,但方无远福灵心至,隐约猜到了言惊梧的所思所想。 他记得师尊从未来过后山泡温泉……这里露天席地,师尊虽然被人伺候惯了,却一向守礼,特别是在男女有别上。 映歌台上还有梅娘等人,饶是师尊设下结界便能掩盖身形,可一想到外面还有女子,终究无法毫无顾忌的享受温泉。 “是只小鸟,”方无远撒了个谎。 言惊梧闻言,这才缓缓抬头看向他,乌黑的圆眼中还收敛着些许不安:“真的吗?” 方无远点点头:“真的。”他知晓师尊脸皮薄,却没想到师尊连这些小事都如此在意。 他又庆幸师尊脸皮薄,才给了他美人入怀的旖旎。 “困,”言惊梧轻轻地靠回方无远肩上,小声说道。 “那徒儿送师尊回去睡。” 方无远一伸手便要去摸放在池边的衣服,只见言惊梧看了一眼还沾着湿泥的衣衫,嫌弃地别开了眼:“不穿,脏。” 这下换方无远头疼了。那潭池水得灵气滋养,岸边形成的淤泥也并非凡物,不是他捏个洗尘诀就能清洗掉的。 而师尊储物戒里那几大柜子的衣服,都被梅娘拿去收拾了,说是衣服也有灵性,常年将它放在柜子里不好,偶尔也要晒晒太阳。 总不能带着师尊光着身体回去…… 他忽而想起他的储物戒里也有衣服,只是随着他的身量长开,衣服也比师尊的大了些,并不合身。 且那些衣服是他穿过的,虽然浆洗干净了,却不知师尊愿不愿意穿。 但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方无远取出他的衣服,好声好气地与眼皮已经在打架的言惊梧商量:“师尊先穿我的衣服好不好?” “嗯,”言惊梧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方无远见状,将困得快要睡过去的师尊抱上岸,为乖顺的师尊穿上自己的衣服。 那衣服是件外袍,穿在言惊梧身上实在有些宽大,甚至连衣领都合不拢,松松垮垮地露出小半个胸膛,修长的双腿也露在外面。 轻手轻脚为师尊穿上衣服的方无远喉咙干涩。穿着他的衣服的师尊,像是安静乖巧躺在他怀里、独属于他的珍宝。 这让他生出一种师尊是他的所有物的错觉。 方无远不敢再想,生怕心中妄念引发心魔。他打横抱起言惊梧,将已经睡着了的师尊送了回去。《 》 120-130 第121章 少女心碎 映歌台上闹了一夜,梅娘和白轩等人兴致勃勃地回了正厅守岁。 杨木荷实在撑不住了,和梅娘说了一声,便回了自个儿的小院。 “谁?”她刚脱了衣服躺下,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是我。” 那声音带着浓厚的哭腔,但杨木荷还是认出了声音的主人。 她披上衣服起身开门:“嫣然?你这是怎么了?” 她将来人迎进屋内,为一个劲儿掉眼泪的韩嫣然倒了杯水:“这是想家了?还是有人欺负你?” “我看到呜……”韩嫣然摇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话都说不利索。 “你慢慢说,不急不急,”杨木荷为她拧了干净的帕子擦拭眼泪。 “呜我看到……”韩嫣然喝了口热茶,哭腔慢慢弱了下来。 她掏出自个儿的帕子擦了把鼻涕,这才缓缓开口:“我方才去寻师兄,想找他一起守岁。” “可是师兄不在院子里,师尊也不在,”韩嫣然说道,“我以为师兄或许有事在忙,便想着先去后山捉些虾,轩哥说他馋了。”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嘴巴一瘪,眼泪又掉了下来:“我看到小潭边放着师尊的渔具,猜测他们也来了后山,就去找他们。” “呜呜呜我看到……我看到师兄和师尊在泡温泉,他们贴在一处,师兄还抱着师尊!”韩嫣然不仅心要碎了,连天都快塌了。 杨木荷一时无言。她前前后后暗示过不少次韩嫣然,但韩嫣然一直无所察觉,今晚竟是意外被她撞见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韩嫣然见杨木荷久久不语,哭得愈发凶狠。 杨木荷又为她斟了杯茶:“我暗示过你的。” 韩嫣然双眸含泪,委屈地看向杨木荷。 仔细想想,杨木荷的一些怪异举动确实是在暗示她,可惜她当时的心思全在方师兄身上,根本没有多想。 “那……那……”韩嫣然支支吾吾地问道,“师尊也喜欢师兄吗?” 她不如杨木荷心思细腻,与其自己一个人左思右想,还不如找人给她解惑。 “以师尊的品性,他不会接受师兄的爱慕,”杨木荷说道,惊讶地看向韩嫣然,“你不会还不死心吧?” 不过,如果方师兄一直被师尊拒之门外,伤心之时有韩嫣然在一旁陪伴宽慰,两人在一起的可能倒也不是完全没有。 “没有没有!”不等杨木荷继续想下去,韩嫣然摇着脑袋连忙否认,“天涯何处无芳草。宗门内这么多男修,我也不是非师兄不可。” 她在心里小声嘀咕,说不定师兄生来便好南风呢,就算他不喜欢师尊,也不一定能轮到她。 韩嫣然蔫蔫地趴在桌上,哭完自己又同情起了方无远:“师兄好可怜,喜欢上了一个不会回应他的人。” “师尊长得好,修为高,品性也好,不止师兄,天底下爱慕师尊的人多了去了,”杨木荷摸了摸韩嫣然的脑袋,莫名觉得韩嫣然像极了她小时候养过的狗。 不管她做什么,那只狗总是黏着她,天真无邪的眼睛跟着她的动作转动着,一有机会便要趴在她脚边,脑袋蹭蹭她的腿,想让她摸一摸它。 “说得也对,”韩嫣然玩着杨木荷给她的手帕,哭过一场后整个人也轻松了些,似乎她的伤心全都跟着眼泪流走了。 “你只惦记着心疼师兄,就没想过若是师尊当真应了师兄的爱慕之情,这映歌台上还有你我的位置吗?” 杨木荷挑了下眉,略显痞气的动作让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多了几分俏皮的媚。 韩嫣然猛地坐直身体:“以师兄的占有欲,他不会去师尊耳旁吹枕边风,把我们赶出去吧?” 她来映歌台没多久,便知师兄对自个儿的东西极为爱护。 师兄床头的那个小抽屉,不仅不许她们帮忙收拾,连多看上两眼都不准呢。 还有她在竹林里险些被师兄发现时,师兄环着师尊的腰,看向她藏身处的神色仿佛一匹眼冒绿色幽光的恶狼。 杨木荷面色凝重:“这可说不准。” 她二人能拜入清宴仙尊门下已是天大的福分,若是被赶出映歌台……只怕剑心生魔,再难进益。 韩嫣然闻言,很是纠结。她既不想师兄伤心,又不想被师尊赶出去:“这可怎么办?” 杨木荷拍了拍她的手:“顺其自然吧,只要你我不犯大错,想来师尊不会由着师兄胡来。” 韩嫣然点点头。以师尊的品性,就算他们在一起了,师兄的枕边风也不一定能吹得动。 她一晚上心绪大起大落,三更半夜也毫无睡意,强拉着杨木荷与她说话,竟是不知不觉间捱到了天亮。 倒也算是守岁了。 而方无远在言惊梧床边守了一夜,又早早地煮了醒酒茶,候在一旁。 言惊梧睁眼时,便见他的徒儿坐在他床边,手中捧着一盏热茶。 昨夜醉酒时的记忆渐渐涌进识海,言惊梧咬着唇闭上眼睛试图继续装睡。 方无远自然注意到了师尊的小动作。他看得好笑,却装作不知,静静地等着师尊自个儿睁眼。 识海中的记忆让言惊梧对自己的酒量有了新的认识,暗暗发誓往后一定滴酒不沾。 至于昨夜发生的种种……言惊梧藏在被子里的手难堪地揉搓着床褥。 醉便醉了,三更半夜的,他为何非要拉着阿远去钓鱼? 钓鱼也不是不行,虽说阿远第一次垂钓就钓到了一条大鱼,而他还如往常一样一条鱼也钓不上来……但怎么就去泡温泉了呢? 言惊梧忽而想起泡温泉的响动,猛地睁开双眼看向方无远:“昨夜竹林间,当真是只小鸟?” “回师尊,是只橙色的小鸟,很是稀有,师尊若是喜欢,徒儿给师尊抓来养着。” 方无远笑道。他去厨房煮茶时便听梅娘说韩嫣然昨夜去后山给白轩抓虾,不知怎的一夜未归,今早才发现是跑去杨木荷院里守岁了。 既然只是无心的意外,就无需告诉师尊,惹师尊挂怀了。 “不必,”言惊梧松了口气,却也不能继续装睡,板着脸维持他的师道尊严,若无其事地起身接过方无远奉上的茶。 “徒儿一会儿要和两位师妹去其他峰拜年,”方无远接过言惊梧的茶盏,服侍他穿衣洗漱,“回来给师尊做鱼汤。” 他一边为言惊梧系上腰带,一边低头笑道。 这话难免让言惊梧再次回忆起昨夜的事。他身体一僵,不敢看方无远的眼。 言惊梧不止觉得窘迫,他还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他酒后的种种行为,应当没有引起阿远的误会吧? 手把手地教阿远钓鱼,与阿远一同泡温泉……这桩桩件件,实在过于亲密了些。 他偷偷打量着方无远的神情,他的徒儿恭敬有礼,面色如常。还好还好,阿远没有因为他的不当行为再起那些错误念头。 言惊梧默默反省着自己,果然喝酒误事! 年节里无非走亲访友,初一各峰互相拜年,初二便有弟子出门去拜访他们在其他宗门的好友。 直到了正月十五闹完元宵,这年味的喜庆才完全淡了。 而过了十五,就快到方无远的生辰了。 “方师弟!” 方无远刚替药宁宫的师兄给外门弟子上完一堂问道山的课,便被李望飞叫住了。 “你今年的生辰想怎么过?”李望飞和顾行知手牵着手,一点也不避讳旁人。 看得方无远难免生出几分嫉妒,他何时才能与师尊这般在归鸿宗里招摇过市? 不过,就算师尊回应了他的爱慕,以师尊的薄脸皮,想来是万万不肯这么做的。 他得做个什么东西,让师尊戴在身上,好让别人看看他的师尊心里有他。 “方师弟!方师弟!”李望飞大叫几声,拉回了方无远神游的思绪。 “如往年一样?”方无远说道,却见李望飞脸上浮出几分不赞同,他从善如流地问道,“李师兄有什么好点子吗?” 一有人捧场,李望飞立马来了兴致:“只是喝酒作乐多没意思,咱们去山下玩吧!” “嗯?”方无远疑惑地看向李望飞,“山下有什么新奇玩意儿吗?” “来了个拍卖行,”李望飞兴致勃勃地说道,“到时候你看上什么东西,我们几个凑一凑拍给你。” “哪用得上凑一凑,”顾行知揭穿了李望飞的抠门,“刚过完年,师伯师叔们给了不少压岁钱,你最近怎么这么舍不得花钱?” 方无远了然。想来李望飞提的这个主意一是为了省钱,二又不想送出来的礼物落了下乘。若去拍卖行买他喜欢的东西,几个人凑一凑,不仅省钱,也能让收礼的人满意。 李望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最近在铸剑,却总不合心意,耗费的材料便多了些。” 他的目光落在方无远身上,满是羡慕:“我已经想好要做器修,无法拥有本命剑,但也不想放弃剑道,往后出门游历,好歹都是傍身的倚靠。” “你放心!等我铸造的法宝卖出去了,明年你过生辰必不会少了你的,”李望飞可不想落个抠门的名声,连忙说道。 “铸剑要紧,”方无远并不在意这些,若是要去拍卖行,他正好看看有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给师尊做个配饰,“不过,我想请师尊一同去。” “什么?”李望飞大惊失色,“四师叔同去?” 谁不知清宴仙尊清冷绝尘,他们这些小辈到了他面前一举一动都不敢放肆。若是清宴仙尊同去,那还有的玩吗?! “是,”方无远说道。师尊爱热闹,他便不忍留师尊一人待在冷冷清清的映歌台上。 见方无远坚持,李望飞只好答应:“那我去和其他人也说一声,让他们有个准备,别到时候吓着了。” 方无远听得好笑,但也没有解释。 师尊私下里的脾性如何,他一个人知晓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一: 杨木荷:你看到了什么,告诉师姐,有师姐在,什么都不用怕。 韩嫣然:师兄抱了师尊!师兄抱了师尊呜呜呜呜呜呜 韩嫣然:我经过竹林外,听闻温泉中似有异声,本以为是哪里来的山雀不检点,却发现衣衫不整的是师兄和师尊,两人正不着寸缕地贴在一处! —— 小剧场二: 方无远:虽然还没有和师尊在一起,但白日梦可以先做一下OVO 言惊梧:= = 我的徒弟们似乎都很癫的样子。 —— 感谢在2023-12-19 23:51:49~2023-12-20 23:37: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早睡一点点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2章 暗变 问道山上的白雪还未完全消融,被割碎的白散落在光秃秃的树林间,偶有几片绿芽在风中摇曳,迎接着春天的到来。 随着这些白色完全消失,不知不觉便到了方无远生辰那天。 “走走走,咱们下山玩去,”李望飞拍了拍方无远的肩膀,“今个儿可是你生辰!” “一会儿看上什么东西,你直说便是,”宋折兰笑道,“我们过年收了不少压岁钱,足够买件像样的贺礼。” 宋折桂凑了过来:“问道山最近的草药课怎么都是你在上?药宁宫其他人呢?” 方无远将手中书册收进储物戒中:“郑师兄带着几位能来上课的师兄师姐去葬风谷做医术交流,我暂代几天课。” “幸好问道山外门剑修弟子的课是折桂师妹在上,”顾行知揶揄道,“若是也推到你这儿,那你可有的忙了。” 方无远带着几人在问道山的凉亭里侯着:“今个儿师尊过来为弟子们答疑解惑,我那两个师妹也去了,等他们结束一起下山。” 宋家姐妹早早便知言惊梧要一起去,闻言立即站得端端正正的,连一向话多的李望飞也收敛了些,生怕被马上就出来的言惊梧看到自己不规矩的放肆样子。 “方无远?” 一个讨厌的声音在凉亭外响起,方无远回头看去,只见顾飞河身边簇拥着两三个其他峰的内门弟子,趾高气扬。 “顾师弟也来了,”李望飞热情地与顾飞河打着招呼,他向前走了两步,隐隐离方无远远了些,一副迫不及待要与方无远划清界限的样子。 顾行知和宋家姐妹也是如此。 “飞河,出了正月你就要去映歌台了,该唤一声方师兄才是,”顾飞河的同伴言辞温和,一双狐狸眼却让他像极了笑面虎。 “哎,此言差矣,”跟着顾飞河的另一人转了转手中长箫,挑衅地看向方无远,“顾兄要去映歌台了,但以方师兄前些日子的所作所为,只怕快要被赶出映歌台了。” 被触到逆鳞的方无远眸光一暗,袖中天女散花滑落掌心。他不在的时候,取代他的替身顶着他的名头做了不少欺压陷害同门的事,也与师尊越来越疏远。 虽然他们已经回来,真正的师尊知晓一切真相,必然不会为堵住悠悠之口赶他离开,但只要顾飞河在,终究是个隐患。 顾飞河并未注意到方无远的动作,他的心神全被愈发出挑的宋家姐妹吸引住了。 嘴上的话却是酸刻刺耳:“二位师姐还是离方无远远些吧,说不定哪天你们就成了受害者,墨江楼的洛师兄,不就是因为方无远才卧床不起的吗?” “多谢顾师弟提醒,”宋家姐妹脚下微动,出了凉亭,与顾飞河寒暄了起来。 这正好挡住了方无远的视线,让他无法下手。 他咬着牙收回天女散花,暗暗劝告自己静待时机。 至于洛见池……他前两天去看过洛见池,怪他一时疏忽,这几个月都未曾给过洛见池解药,让他饱受折磨。 他独自一人站在凉亭中,遥遥看着李顾二人和宋家姐妹与顾飞河相谈甚欢,哪怕知道这四人是被伪天道控制,心中也无法避免地冒出几分酸楚。 但此时的他,在不明真相的同门眼中,就是一个为了完成宗门任务,不择手段,将同门置于险地的小人。 短短几个月,与他一同出任务受伤的同门竟有十来个,都是因为他的自私自利和阴险狡诈。 这四人在不被伪天道控制时还愿意与他待在一处,已是难得。 方无远其实并不在意旁人对他的看法,但他不能不担心照这样发展下去,就算师尊清楚真相,也会被众人逼迫将他赶出映歌台。 毕竟,一个陷害同门、罔顾手足的品行不佳之人,实在不配做清宴仙尊的亲传弟子。 “出了正月……”方无远喃喃自语,看向顾飞河的目光堂而皇之地蕴着杀意。 他绝不允许顾飞河正式拜入映歌台。前世的师弟,今生还是如此令人厌恶,叫人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顾飞河一抬眸,便被方无远眼中的杀意吓了一跳。 虽说方无远的替身做了不少招人恨的坏事,但还未与他起正面冲突,只是归鸿宗众人难免将他二人相比较一番。 就算方无远因此而厌恶他,也不应当对他起了杀心。若是反派大Boss此刻和他打起来,那他后期该打哪个BOSS树立正道魁首的威望? 难道系统安排的替身出问题了?他是不是该找系统问一问?但是系统至今还在休眠…… “不知悔改!”顾飞河的笑面虎跟班收敛笑容,冷冷地吐出四个字,看方无远的眼神仿佛在看欲除之而后快的邪魔歪道。 “这样品性不端之人,不仅不配做清宴仙尊的亲传弟子,更该赶出归鸿宗去!”另一人折扇轻摇,风度翩翩,吊着眉梢看向方无远。 “品性不端之人自然不配做归鸿宗弟子,”一个清寒冷冽的声音自这些人背后响起,是言惊梧带着两位女弟子出来了。 清冷谪仙冷冷地看着顾飞河,话语间意有所指。 那两人连忙噤声,规规矩矩地行礼:“四长老好。” 顾飞河也连忙行礼,但他不等言惊梧发话,便自个儿起了身,势在必得地瞥了一眼方无远:“师尊在上,弟子这半年来修身养性,自觉有所改变,不知弟子的考核何时开始?” 他目光炯炯,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提前进入映歌台,想看方无远如丧家之犬滚出归鸿宗。这才是他穿越而来该走的剧情。 言惊梧因着顾飞河的那一声“师尊”生出几分不悦:“你不曾拜入我门下,这一声‘师尊’是何由来?” 不等顾飞河说话,言惊梧冷眼扫过,迫使顾飞河瞬间收了声:“至于考核之事,你该去问世安。” “师尊,”方无远站在言惊梧身边,低垂着眉眼轻声唤道,让言惊梧的面色稍稍和缓了些。 “今个儿是我生辰,师尊说好陪我下山的,莫要被无关小事相扰,”方无远温和笑道,像一个乖巧顺从的好徒弟。 言惊梧闻言,也不好在阿远生辰这天扫了他的兴,便带着方无远拂袖而去,前后不一的态度让路过的围观者都能看得出来清宴仙尊不喜欢顾飞河。 “我从未见过仙尊这副样子,”小声的议论在凉亭附近响起。 “是啊是啊,仙尊总是冷冰冰的,无欲无求,无恨无厌,好像天底下除了苍生和剑道,没有能让他放在心上的东西。” “这似乎是仙尊第一次对一个人表现出这么明显的厌恶,他待咱们一向一视同仁。” “仙尊为什么讨厌顾飞河?还这么亲近方无远?” “难道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隐情?” 众人纷纷猜测着,看向顾飞河的目光多了几分打量和揣度。 顾飞河心底一惊,这种舆论不受他掌控的恐慌已经很久不曾出现,难道言惊梧的替身也出了问题? 他干笑两声,为自己打着圆场:“是我拜师心切,今日失礼了。” 他并不多说,然而主角光环已经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起了效用,众人口中的议论转眼便变了另一种说法。 顾飞河怕再出意外,不敢多待,他得抓紧时间回去问一问系统。 他匆匆忙忙地与李望飞等人告了辞,带着他的两个同伴回了灵源峰。 而随着他的离开,李望飞等人的意识也恢复了正常,只是对方才的种种记忆比较模糊。 “方师弟怎么先走了?”宋折桂疑惑地垫脚朝山下张望,方无远跟在言惊梧身后渐行渐远,身边还有两个映歌台的女弟子。 “走走走,快追上去,”李望飞抱怨道,拉着顾行知御剑而行,“不是说好一起下山吗?怎么都不叫咱们?” 问道山山路上的花草垂头丧气地举着发黄的枝叶,又在阳光照过来时,努力伸展身体,吸收春天的味道,希望自己能早点长出一头绿色的秀发。 韩嫣然拉着杨木荷,跟在言惊梧身后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我看顾飞河就是在故意针对师兄!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找师兄的麻烦了!” 方无远一时奇怪,似乎不管顾飞河在不在,韩嫣然和杨木荷一直是在维护他,倒叫他对这两个多出来的师妹没那么排斥了。 “旁人都说我自私自利,不择手段,你们不怕我在背后害你们吗?”他回头看向那两人。 韩嫣然一愣,她没想到方无远会这么问,怔怔地反问:“师兄会害我们吗?” 杨木荷的反应快些,连忙接过了话茬:“师兄若真想害我们,当时在山下小镇遇难,师兄大可以不来救我们。” “就是就是,”回过神的韩嫣然在一旁附和,“映歌台禁飞,还是师兄背着受伤的我走了那么多层台阶回去的。” 她说着便是一阵伤心,曾经动情就在那一刻,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那些事并非阿远所为,管旁人如何评说,”言惊梧转头看向方无远,神色笃定,“阿远很好,是他们迷了心智。” 这话被风送进方无远的耳朵里,他不安的心稍稍放松了些。无论流言如何,只要能留在师尊身边那就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洛见池:请问我是什么大冤种吗? —— 感谢在2023-12-20 23:37:01~2023-12-22 23:55: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早睡一点点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know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3章 拍卖行 归鸿宗山脚下的镇子里聚集着世俗界的百姓,但更多的是做生意的修士混迹其中,惩恶扬善,百姓自觉得仙人庇佑,恭而有礼,和善淳朴。 双方其乐融融、平安无事地相处着。 自从镇上新来了个拍卖行,这里汇聚的商人行客越来越多,镇子发展得渐渐大了,眼看着有成为一个商贸小城的趋势。 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 言惊梧施了法诀遮掩原本的容貌,跟着方无远等人混迹在人群之中,难免与行人挨肩擦背,惹得他蹙起细眉。 “前面就是拍卖行了,”李望飞说道。 方无远抬头看去,那处汇聚的人更多。 他挡在言惊梧身前,替他隔开一小部分人群:“李师兄,咱们从后门进去。” “后门?”在前面带路的李望飞不解地回头,“这里有后门?” “我前两天将炼制的丹药送来这里出售,伙计带我走的后门,”方无远带着言惊梧换了个人少的方向走去,其他人见状连忙跟上。 “你怎么还自己来这儿了?卖丹药?缺钱花吗?”李望飞的问题接二连三地冒出来。 这话引得言惊梧侧头看向方无远。阿远灵石不够?除夕夜不是才给了他那么多灵石吗?不够为什么不跟他讲? 方无远被那张陌生的面孔注视着,有些不大习惯,但还是能从不曾改变的圆眼里看出师尊的疑惑。 “只是好奇我做的丹药好不好,”方无远隐去他想攒钱为师尊送礼物的想法,“赚了不少,我也有些意外。” 李望飞不由咂舌:“医修也有五花八门的分类,听你这意思,是全都精通了?” “我哪有那本事,”方无远自谦地笑了笑,“只是闲来无事,多学几门手艺傍身罢了。” 几人说话间,已穿过行人稀疏的小道,进了拍卖行。 “方道长来了,快请快请!”有伙计迎了上来,带着方无远去了茶室,“方道长这次也有丹药要卖?” 方无远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葫芦:“做了些固本丹,修士服之稳固根基,凡人用之小病全消。” “哎呦!这可是好东西!”伙计连忙打开葫芦,一股清香药气溢满茶室,“闻这气味,至少也是三品丹药。” 他又倒出一丸在手心仔细端详,连连赞叹:“快四品了吧,方道长年纪轻轻就有如此造诣,不愧是归鸿宗的弟子!” “诸位先坐,我去将丹药送至鉴定师处,”伙计满脸堆笑地退了出去。 茶室的门刚一关上,原本正襟危坐的几名弟子便凑在一块说起了小话。 “方师弟,你也太厉害了吧!”李望飞惊叹一声,“三品丹药!金丹期末期的丹修才能做出来,你可是个剑修!” “我师兄是最厉害的!”韩嫣然一脸崇拜地看向方无远,一旁的杨木荷笑而不语,但眼中的敬佩显而易见。 方无远不大自在地喝了口茶。他在这些事上自然是天赋异禀的,但前世常用毒,旁人畏他如蛇蝎,从未被人围着夸过。 不过,这茶室里,还有一个人从始至终都不曾开口。 方无远捏着茶杯的手一紧,师尊是剑修,他却在医术上被人夸赞…… 他心中忐忑,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言惊梧。 只见清冷谪仙改头换面,依旧挡不住冷冽的气质,那双看向方无远的圆眼里,却满是柔和的欣慰。 师尊在为他骄傲…… 方无远读懂了言惊梧的心思,他再也压不住微微翘起的嘴角,端起茶杯又抿了口茶以做遮掩。 伙计很快去而复返,看向方无远的眼神愈发尊敬:“方道长,您的丹药比上次的品质更好。您这次要换灵石,还是换金银?” 这个拍卖行的客人中凡人与修士混杂,不管最后拍下物品的客人出的是什么,拍卖行都可以为提供宝物的卖主兑换等价货币。 “灵石吧,”方无远说道。他要为师尊做的配饰,要想长久带在身上,自然得是修真界的东西,换灵石更方便一些。 那伙计应了一声,热情地邀请:“拍卖会马上要开始了,诸位道长要去看看吗?” “当然要去,”李望飞立即站了起来。 几人在伙计的带领下,穿过院中回廊,踏进一座内部结构呈环形的三层高的茶楼。 “二楼是为像方道长这样的卖主提供的包间,”伙计介绍道,“方道长带的朋友多了些,但里面有阵法,并不拥挤。” “三楼呢?”方无远察觉到有一双不好怀疑的视线盯着他,环顾四周,便看到三楼栏杆处有一锦衣华服的男子,身边围着三四个丫鬟侍从。 见他回头看去,那男子也不躲闪,直勾勾地注视着方无远,脸上浮出莫测的笑。 方无远微微蹙眉。那人只是个凡人,他没什么好忌惮的,但他记得他并不认识此人,为何此人仿佛与他有什么过节一般? 伙计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遥遥冲那男子行了个礼,才回了方无远的话:“三楼都是一些凡人中的达官显贵,那男子是当今圣上的第五个儿子,雍亲王。” “雍亲王?”方无远回头又看向那人,却只见那人转身进了包厢,只剩一个凤骨龙姿的背影,“看来圣上很是看重他。” 京城位于雍州,亲王以“雍”为封号,若非属意其为继承人,否则断不会拟这么个封号打下一任皇帝的脸。 “听说当今圣上的几个儿子都是英才,这位雍亲王原本并不出挑,今年不知怎的忽然被封了亲王,还得了这么个封号。” 那伙计也是修士,看似礼数周全,但对世俗界的王公贵族却并不怎么在意。 “难怪。” 方无远笑了一声,惹得那伙计莫名其妙:“方道长这是何意?” “难怪你们茶楼里只有三层,”方无远笑道。最高处的第三层是世俗界的王公贵族,若是修真界举重若轻的人物来了,只怕还有别的章程。 伙计嘿嘿回道:“果然瞒不过方道长。这些年,修真界与世俗界渐趋于融合,咱们这些普通修士也便罢了,倘或像归鸿宗长老这般大人物来了,为防引起凡人骚乱,少不得要另辟上座。” 他看了看四周,拍卖会即将开始,但二楼和三楼的客人还未完全落座,茶楼迎客的正门不曾打开,想拍东西的客人都在外面等着。 伙计略略放心,小声对几人说道:“其实三楼上面还有十个芥子空间,里面陈设如宫殿一般,也只有那些大人物来的时候会开。” “今个儿便来了一位大人物,”伙计像是怕方无远等人觉得他们拍卖行自作多情,悄悄透露道,“妖后来了。” “嗯?”言惊梧想起自那日一别后,再未见过韩亭霜,也不知韩亭霜此刻如何了。 方无远知晓言惊梧的心思,替他问出了口:“那妖后身边可有位女修?” “有!”伙计眼睛一亮,说起了闲话,“就是那位和清宴仙尊假成亲的女修,被妖后搂着腰进来的!啧啧啧,也不知这妖皇的头发到底是什么颜色的?” 言惊梧听闻韩亭霜安好,松了口气。 方无远见不得他的师尊总是挂心旁人,一进包厢就挥退了还想继续说闲话的伙计。 几人各自落座,又有侍女候在门外,等着替屋内的客人举牌叫价。 没一会儿,茶楼的门开了,修士和凡人鱼贯而入,拿着自个儿的牌子各自落座。 “这拍卖行分天地玄黄四座茶楼,咱们在的茶楼是天字楼,”方无远为几人介绍道,“这里进来的凡人和修士都是出手阔绰,家底丰厚的。” 李望飞闻言,倒吸一口凉气:“方师弟好狠的心啊!” “装什么装,”宋折桂白了他一眼,“咱们六个人还怕拍不到好东西给方师弟吗?” “那倒也是,”李望飞嘿嘿一笑,他提议来拍卖行的目的本就是为此,六个人凑一凑,怎么也能拍到件拿得出手的东西。 “开始了开始了,”杨木荷第一次进拍卖行,平日里的稳重添上了几分好奇和活泼。 众人纷纷静了下来,隔着雾绡做的帘子看拍卖师介绍起第一件拍品。 只见一楼中央,拍卖师掀开红布,一婴儿拳头大小、通体乌黑的铁块出现在众人面前。 “玄铁?” 众人哗然,这不过是最常见的铸器材料,怎么会被拿到这里来拍卖? 身姿绰约的拍卖师看向台下,不紧不慢地比了个噤声的动作,众人瞬间都安静了下来。 “这人有九尾狐的血脉,”言惊梧清亮的声音惊醒了屋内几个被迷惑的小辈。 唯独方无远不受影响,凝眸端详着那块玄铁。 “这一小块玄铁,里面蕴含的灵气是凤凰遗血所化,若是在好的器修手中,或许可淬炼出仙器!不过,到底只是可能,如果失败,本行概不负责,一颗上品灵石起拍!” 拍卖师话音刚落,场中再起议论声。 “就算拍下来,也不一定有人铸得出仙器来。” “铸不出仙器,次一点有个上品灵器也好!” “就是就是,这世间的上品灵器也是少之又少,就当买个可能吧,反正也不贵。” “我出十颗上品灵石!” 下面叫价开始,没一会儿便喊到了五十颗上品灵石。 “方师弟想要?”李望飞眼睛一亮,这东西拍下来也不贵,根本不用六个人凑,他一个人就能拍到。 方无远自然知道李望飞打的主意,笑着婉拒:“我想做个小玩意儿送人,还请李师兄让我自己来吧。” 李望飞摊手一笑,示意方无远请。他也不可能真的送这个小东西做生辰礼。 “一百颗上品灵石,”方无远的叫价直接将价格翻了一倍,底下想碰碰运气的修士当即噤了声,没人愿意再为一个可能去抢。 就在方无远以为此物是他囊中之物时,一直没有动静的三楼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二百颗上品灵石。” 他抬头看向声音来源处,正是那位雍亲王所在位置,轻笑一声继续出价:“三百。” 却听三楼也跟着出价:“六百。” 楼下再次响起喧闹声:“这人疯了吗?六百颗上品灵石买个可能?” 方无远眸光一暗。 雍亲王是凡人,此物不是他能用得上的,他屡屡抬价,摆明了是在针对方无远—— 作者有话说:今天,我们之所以欢聚在这里,是为了庆祝本书主角方无远的十八岁生日!(鼓掌) 方无远(痴汉笑):师尊,我的身体也成年了。 言惊梧(沉默)(不自在地揉袖口)(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生辰快乐。 第124章 玄铁 茶楼里的竞价还在继续,一楼众人眼看着二楼的客人和三楼的亲王将一块算不得十分珍贵的玄铁的身价越抬越高。 “七百,”方无远继续出价。 “一千四,”雍亲王贯彻着他将价格翻倍的习惯。 这阵势惊得茶楼众人鸦雀无声。 方无远微微挑眉,还要跟价,却被李望飞拦住了。 “方师弟,算了算了,”李望飞劝道,“我那儿有比这更好的材料,不值当不值当。” 其他人跟着附和,劝方无远别为了争一口气,白白花那么多灵石。 “还有人出价吗?”拍卖师灵动魅惑的声音透过雾绡飘进方无远的耳朵里。 他想给师尊做个小物件,若要强行拍下,实在不划算。但又觉得错过了这块玄铁,不一定还能找到更合适的材质。 “阿远当真想要?”一直没有说话的言惊梧忽然开口,“身上带的灵石够吗?” 方无远点点头。 “那就继续吧,”言惊梧说道。他不大懂这些材料的好坏,不过,既然阿远想要,且他自个儿有能力负担,他也不必去扫了阿远的兴。 无论如何,都有他为阿远兜底。 “三千,”方无远微微一笑,撩开帘子站在二楼的栏杆边,直接将价格提到了他愿意出的最高价。 他胸有成竹地看向三楼,一副吃定了这件东西的样子。 此次拍卖行能引得雍亲王和妖后同时前来,必然有重头戏在后面,他不信雍亲王会为了一块食之鸡肋的玄铁继续出价。 “小友好魄力,”三楼雾绡后传来一声轻笑,“既然小友喜欢,那本王也不好再争下去。” 雍亲王拨转着手上的玉扳指,饶有兴趣地看向二楼长身玉立的年轻道长。 “王爷不继续拍吗?咱们带的灵石还多着,”雍亲王身边的侍从问道。 “三千拍一块只是有些可能的玄铁,应当是他愿意出的最高价了,本王再出价,他必然毫不犹豫地放弃,”就在雍亲王说话间,拍卖师槌音落定,玄铁归方无远所有,“何必为了一块无用之物继续争下去?” 他抿了口茶:“后面的东西更重要,咱们的竞争对手是妖后。” 雍亲王见方无远进了包间,忽而出言问道:“你觉得他与顾道长相比,如何?” 那侍从犹豫片刻,斟酌着回答:“顾道长总有些出人意料的手段,方道长善察人心。” 雍亲王的眸光晦暗不明:“各有各的长处,只是,天真的羊要比狡猾的狼更好控制一些。” 拍卖会还在继续,有争议的拍品热场之后,便是一些还算常见,但也属上品的宝贝。 方无远的丹药就在其中。 那固元丹刚一拿出来,一楼的修士纷纷出价,转瞬间就喊到了一千五百颗上品灵石。 这固元丹并不稀少,但很少有高阶丹修去炼制,接近四品的固元丹已经算难得的好物,且它对凡人也有大用,就愈发受欢迎了。 “一千七百颗,”三楼再次传来声音,引得方无远等人隔着雾绡看去。 “没想到那位王爷会对方师弟做的固元丹感兴趣,”宋折兰打趣道,“若是他知道那是方师弟做的,不知该是何反应?” “要不,咱们也给他抬抬价?”宋折桂的杏眼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 见方无远默许,李望飞兴致勃勃地让门外的侍女叫了价:“两千颗!” 这里的动静引得三楼包间里的雍亲王喝茶的手一顿。 站在门口的侍从忙进来回禀:“王爷,看不清里面的人,无法确认是否是方道长叫的价。” “就算不是他,也是他的同伙,”雍亲王冷笑一声。 “王爷,还要继续拍吗?”侍从问道。 雍亲王将茶杯缓缓放在一旁的案几上:“继续,舅舅很需要这瓶药。” “不过,不必加太多,”雍亲王笑道。 侍从心领神会:“两千一百!” “两千五百!”李望飞继续跟价。 “两千六百!” 李望飞还要跟价,却被一个女声打断:“三千。” 一楼众人抬头看向三楼,声音是从上面传来的,难道三楼除了雍亲王还有其他世俗界的达官显贵? “是妖后,”方无远制止了还想跟价的李望飞,“看来妖后是想还师尊的人情。” 方才发生的一切妖后自然也看到了,师尊和韩亭霜假成亲促成了她俩的好事,妖后替方无远出头,也算还了上次的人情。 言惊梧并不言语,清闲打坐,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三楼的雍亲王微微蹙眉,不解妖后这是何意,一瓶固元丹而已,三千实在高了些。 但他问过伙计了,做固元丹的丹修行踪不定,也并非每次都会做固元丹,错过了这一葫,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再等到一葫。 “三千五百,”三楼的叫价终于大方了些。 “四千,”那道女声继续加价,像是捏准雍亲王非要不可。 李望飞暗自咂舌,看向一旁的方无远:“你这瓶固元丹值这么多钱吗?” 方无远估算了一下:“品质算不上最好,但做的人少,在一千到一千八百之间浮动。” “那雍亲王还会继续加价吗?”李望飞有些担心,“妖后估计用不上这东西,别被她拍去了。” “他会继续加价,”韩嫣然肯定地说道,“雍亲王的舅舅是本朝的兵马大元帅,近年来身上暗伤时有发作,雍亲王若想夺嫡,他舅舅必须活着。” “四千五百!” 韩嫣然话音刚落,三楼紧咬的叫价声印证了她的说法。 方无远怪异地看了韩嫣然一眼,有些疑惑韩嫣然怎会知道世俗界的事情。 他想起韩嫣然平日里的做派,除了练功,大多时候的一举一动都有几分雍容华贵。大庆王朝的皇室姓许,韩嫣然会和他们有关系吗? 妖后没有再继续出价,那瓶固元丹最终以四千五百颗上品灵石的高价被雍亲王拍走。 后面拍卖的宝物并无方无远十分想要的,他随手指了株上品灵草,其他六人凑了一万颗上品灵石,为他拍下做生辰礼。 至于引得雍亲王和妖后再次相争的,就是本场拍卖会的压轴宝贝——护龙镜。 传说护龙镜是悬挂在龙族宫殿内的宝镜,时日一久便沾染上了龙气。 妖修可借此更上一层楼,普通修士拍去,也有很大几率突破瓶颈,功体修为中融进龙气。而雍亲王则是为了通过聚集龙气,提高气运,助自己登上宝座。 一人一妖撕价撕得不可开交,但重生回来的方无远清楚,这最后一件宝物也是妖后在故意抬价。 那护龙镜分明是鎏金龙坠打开的宝库中最寻常不过的玩意儿,估计妖后嫌那上面的龙气寡淡,才拿出来拍卖的。 不过,对于一个正在夺嫡的皇子来说,这点龙气却弥足珍贵。 最终,护龙镜以两万八千颗上品灵石的价格落入雍亲王手中。 拍卖会结束,方无远找伙计拿了买了玄铁后剩下的报酬,和众人一起回了归鸿宗。 只是,方无远并没有跟着言惊梧回映歌台,而是和李顾二人神神秘秘地去了岳池山。 —— 灵源峰上,顾飞河暂住的小院里点起烛火,银霜铺在地上,好似一层白色的细小绒毛。 顾飞河烦躁地抄写着经书,这是卫世安给他安排的每日必做的功课。 他自问道山回来后,已经呼唤了系统上百遍,但始终叫不醒系统。 替换角色对系统的伤害有这么大吗?这都过去小半年了,系统还没有修养好? 难道系统把他一个人丢在这个世界了? 疑心再次从心底涌出,逐渐汇聚成忐忑不安。这里的剧情并没有像系统所说的发展,他一个人如何应付得来? 若是方无远和言惊梧又变回了从前的样子,那言惊梧肯定会阻挠他进映歌台。 “宿主您好,检测到您的世界发生异状,系统已强制从休眠中苏醒。” 冰冷的电子音惊得顾飞河执笔的手一抖,刚抄写完的一页经书瞬间多了一条割裂的墨痕。 “你终于出现了!”顾飞河犹如枯木逢春,惊喜地叫了一声,“你快看看你换的替身是不是出现异常了?” “正在检测中,请稍后……” “宿主您好,经检测,方无远和言惊梧的原身已回到本世界。” “这怎么可能?”顾飞河虽然心中闪过这样的猜测,但听系统说出来后,还是有些难以置信,“他们既然去其他世界做任务了,为什么还能回来?” 系统从来不会受宿主的情绪影响:“他们做的剧情任务只是支线,但他们改变了重要剧情走向,被发布任务的系统强制送了回来。” “这么说,他们并没有按照原剧情去做任务……”顾飞河陷入了沉思。 他大胆猜测若是方无远和言惊梧根据系统指示做了任务,只怕会困在那个世界,却不知为何他们没有听系统的,还影响了重要剧情,被系统当成侵入者排出了那个世界。 若是他也…… “宿主,您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如果您不想按剧情走,也不会被这个世界排出去。按原剧情做任务,会让您过得轻松很多。” 顾飞河不小心把他的所思所想说了出来,便听系统冷冰冰地回复道,只好垂头丧气地歇了这个念头。 “那你能不能把他们再送走一次?”顾飞河问道,“否则,我怕是进不去映歌台。” “系统还未完全恢复,只能把方无远送走,抹除言惊梧关于方无远的部分记忆。” “那就把方无远送走,”顾飞河连忙说道,“最好送走后给他设置个绝对不会影响剧情的身份。” “三日之后,角色互换程序启动,记忆清除程序启动,祝您和您的师尊相处愉快。” 顾飞河闻言,满意地继续低头抄写经书,却又觉心上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怪异感。 第125章 角色替换 岳池山上,方无远和李顾二人围在铸造台边,偶尔有其他弟子路过和他们打招呼。 “你花那么多灵石,就为了把它做成戒圈?!”李望飞恨铁不成钢地叫了一身。他为了搜集铸剑材料,过得抠抠搜搜的,方无远竟然花那么大的价钱就为了做个戒圈! “方师弟是要送给何人?”顾行知拿着那块玄铁琢磨起了如何把它做成戒圈。 “我想给师尊做个储物戒,”方无远从怀里掏出块绿松石,那是他儿时自言惊梧的冠缨上揪下来的,“把这个嵌进去。” 顾行知拿着两块材料对比了一下:“做起来倒也不难。” 方无远点点头:“对两位师兄来说确实不难,但我想自己做,还请两位师兄教我。” “你对四师叔好用心,”李望飞抬起胳膊肘拱了拱他,“等你做好后,我去找大伯给这戒指做个储物的阵法,他做的肯定是最好的!” “望飞这两天忙着铸剑,我来教你吧,”顾行知说道,带着方无远去了熔炉边,“咱们得先把这块玄铁提炼……” 方无远专心致志地听着,拿别的材料几番尝试,熟悉工艺技巧。 他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终于做出了一枚戒指,又请李凝月为戒指设下储物阵法。 天空披上一层缀满夜明珠的黑纱,弯如细眉的月亮高高挂起,托微风为刚刚抽出新芽的花草树木唱着哄睡的童谣。 方无远回到映歌台时,言惊梧小院里的烛火还未熄灭,一个人影映在纱窗上,时不时翻动着手中的书。 师尊又在看什么新奇的话本? 方无远敲了敲门,得了言惊梧允准后推门而入。 言惊梧披着衣服坐在书案边,闻声抬头看向他的徒儿,却见方无远眼下乌黑,身上的衣服还是他生辰那天穿的。 他眉头蹙起,对方无远不爱惜身体的行为有些不满:“这些天在忙什么?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方无远并没有回答言惊梧的话,满怀期待地将手心里的戒指送至言惊梧面前:“这是徒儿为师尊做的。” 他手掌摊开,只见一个银白圈体上有一条红色的曲线绕了一周,上面嵌着一颗绿松石,红绿相衬,艳丽又不失雅致。 “是那块玄铁?”言惊梧察觉到了戒指上暗藏的凤凰气息。 方无远介绍道:“徒儿在上面镀了层银,这红色的线是玄铁切割后露出的凤凰血。” 言惊梧面色如霜,圆眼中流露出些许讶然:“阿远的手很巧。” 他并未拒绝徒弟的好意,把他平日里藏在腰间的储物戒交给方无远,伸出左手示意方无远为他戴上。 他的手骨节分明,却并不纤弱,虎口处还有一层不大明显的薄茧。 方无远的目光停顿了一下,听闻师尊曾经练过一段时间的双剑,想来这薄茧就是当时留下的。 他低头将旧的储物戒里的东西全都挪到了新的储物戒中,虔诚地将戒指戴在言惊梧的中指处。 “尺寸正好,”方无远自起了念头后便仔细观察过师尊身上的配饰,大大小小的东西基本都是梅娘做的,唯有这戒指是梅娘做不出来的。 而师尊右手持剑,戒指戴在右手极不方便。师尊的左手中指修长,最适合有个戒指配在上面。 “徒儿为他起名‘雪上松’,”方无远笑道。 “名副其实,”言惊梧越看越觉得眼熟,终于从记忆中翻出了那颗绿松石的来历,“这是你尚在襁褓中时,自我冠缨上拽下来的那颗?” “是……” 方无远脸色一变,鬼剑瞬间出鞘,警惕地环顾着从门窗缝隙中蔓延进来的白雾。 “能不动声色地越过掌门师兄的阵法,恐怕是伪天道的手笔,”仙剑风歇也在言惊梧手中嗡鸣不止。 不待他们有所动作,屋内的白雾越来越厚重,周围的桌椅凳子都被笼罩在雾中,完全看不见了。 方无远紧紧贴在护在他面前的言惊梧身旁:“这白雾愈来愈浓,师尊小心。” 言惊梧应了一声,睥睨天下的剑气夹杂生生不息的剑意,接二连三地劈向白雾,硬生生地将白雾劈开,割出几尺可见的范围。 像是察觉到他们的强势反抗,逐渐蔓延的白雾仿佛有意识的生灵一般停了下来。 一道一人高的龙卷风从白雾中吹出,但并未将屋内的任何物件卷起来。这凭空出现的风看似存在,又毫无威力。 然而,不过三息,那风已经从言惊梧的身侧绕过,吹到了方无远面前。 “小心!”言惊梧一剑挡住那道龙卷风的袭击,“这风是冲你来的!” 继白雾被阻挠后,龙卷风也无法靠近方无远,不曾破坏屋内一件东西的龙卷风忽而暴怒,瞬间地将屋内的所有东西都卷进了风眼中。 方无远面色凝重,那些被卷进去的东西竟然消失不见了! 言惊梧也嗅到了危险,他想带着方无远离开,却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方无远被卷进龙卷风中。 “阿远!”言惊梧惊怒相交,竟是不顾一切地探进龙卷风中,将方无远强行拉出了半个身体。 可惜,龙卷风的吸力越来越强劲,他拼尽全力将风歇剑插进地面,勉强稳住身体,却怎么也无法从风眼中把方无远完全拽出来。 “师尊!”眼看着言惊梧拉着他的那只手被龙卷风割得血肉模糊,方无远目眦欲裂。 但他无法摆脱龙卷风的强大吸力,他甚至无法动弹,只能任凭言惊梧咬着牙与龙卷风拉扯。 而随着双方的僵持,言惊梧胳膊上的伤口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深,甚至见到了森森白骨。 插进地里的仙剑风歇终于坚持不住,被龙卷风的吸力拉扯着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剑痕。 没了风歇的支撑,拉着方无远不肯放手的言惊梧也被缓缓吸进了风眼中,他的衣袍摆角刚一靠近龙卷风,便被风刃撕成了碎片。 “师尊!放手!”方无远大叫一声。他半个身子处在风眼中心,却一点伤都没有,隐约猜测到这龙卷风不会伤害他。 既然如此,他何必看着师尊为他受伤。 方无远运转全身蕴藏的灵力,冲开身体经脉,将对他毫无防备的言惊梧瞬间震飞了出去。 在言惊梧松手的那一刻,方无远瞬间被龙卷风完全吞噬,刹那消失不见了。 言惊梧靠着墙跌坐在地,难以置信地看向还在原地打转,但已经失去吸力,形体越来越小的龙卷风。 这一刻,他刻意遗忘的无力感再次浮上心头。 他手无缚鸡之力时,曾见过母亲在他面前倒下。 他成为天下第一后,又眼睁睁看着他的徒弟消失在他眼前。 仿若潮涌般的窒息涌来,言惊梧忘却了右臂上的伤,只呆愣地看着不到水缸粗壮的龙卷风。 他左手握拳,呼吸一滞。 中指上温凉的“雪上松”,那是他的徒儿一刻钟前才为他戴上的…… 言惊梧的目光移到他的左手上,紧咬的下唇渗出血丝。 他方才便留意到了,阿远的身体并没有像他的手臂一样受伤,或许那道龙卷风链接着一个专门为阿远打造的幻境。 若阿远还活着,他一定要将他的徒儿带回来! 言惊梧骤然起身,义无反顾地跃进了即将完全消失的龙卷风之中。 “他怎么也跳进去了?!” 在龙卷风带着方无远和言惊梧完全消失的那一刻,屋内出现了一个人影,正是顾飞河。 “你能造出两个替身吗?”顾飞河问道,“他主动跳进去会不会对你有影响?” “宿主您好,我可以造出两个替身。主动离开本世界的人不会对系统造成任何影响,只有强行将重要角色从本世界剥离,才会对系统造成损耗。” 电子音在顾飞河的识海中响起,这回答让他松了口气,看来言惊梧的行为不会加长系统的休眠时间。 不过,他又想起了一件事。角色替换程序里是没有言惊梧的,所以言惊梧在靠近系统释放出的龙卷风时,才会被龙卷风伤到。 那他主动跳进去,会发生什么?和方无远一同穿越到另一个世界,还是被龙卷风撕碎? “他和方无远离开的时间相差不大,保护方无远穿越的程序也会保护他。” 系统的解答让顾飞河略略放心。他在灵源峰没少听别的弟子给他讲归鸿宗几个长老的事迹,其中属言惊梧的人生最为坎坷跌宕。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哪怕年少受挫,一朝复起,依旧剑心澄澈。 不曾心怀怨恨,不曾被困在儿时的阴影中,他目之所及皆是光明与希望,他也愿意尽他所能,将光明和希望带给千千万万个脆弱生灵。 这个角色的设定没有一点私心,如有需要,他会毫不犹豫地为了天下苍生牺牲他自己。 这不是顾飞河能做到的,哪怕他知道自己不会死。 他敬佩这个角色,也不大想看纯善之人为了给他让路,莫名死去。 顾飞河蓦然回神,为自己的心软而诧异。或许是在这个世界待得久了,他已经将这些角色当成了活生生的人。 除了方无远。 回想起在醉仙镇外的经历,顾飞河打了个寒颤。 那就是个恶魔! “你在另一个世界没有给言惊梧安排角色身份,那他身上会发生什么呢?”顾飞河好奇问道。 系统并没有回复他,而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就在他以为系统休眠了的时候,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回答在他脑海中响起,他终于明白他这两天心上挥之不去的怪异感从何而来。 “亲爱的宿主,这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 作者有话说:方无远(开心):师尊接受了我的定情信物OVO 言惊梧(懵):?! 第126章 穿越 “小方总,小方总。” 司机小张连叫了几声,坐在后排看着窗外出神的方无远才回过神来:“嗯?” “小方总,咱们到底要去哪儿?”小张问道,他已经开着车在城里漫无目的的瞎转了三个小时。 “六点了,先去吃饭,”方无远揉揉眉心,“去以前常去的那家。” 小张应了一声,车子重新启动:“小方总身体不舒服吗?前些日子您发烧烧得意识不清,方总和太太都快吓死了,您最近还是多休息的好,别让他们操心了。” “嗯,”方无远心不在焉地看向窗外。 他父母双全,家世显赫。只是,自前些日子醒来后,他总觉得他的心缺了一块,好像遗忘了十分重要的东西。 他看着街上的车水马龙,一种游离在人世外的错觉再次浮现心头,好似这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这是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几乎大半个城市都有过他的成长足迹。 方无远的身体微微向后倾斜,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杂念丢出脑海,闭目养神。 忽听在开车的小张笑了一声:“现在玩这种什么……cosplay的年轻人越来越多,这个人身上的伤口做得好逼真。” 方无远闻言,抬起眼皮看向窗外,只见一个男子站在路边。他乌发散乱,玉冠歪歪扭扭,材质上好的衣袍被利刃割断,犹如一块污脏破布悬挂在他身上,却也挡不住他的清冷华贵。 而被割裂的衣袍缝隙间,清晰可见皮肤上染着干涸的鲜血,连过深伤口露出的白骨也画得十分逼真。 那男子面冷如霜,一双圆眼中透着茫然之色,眉头拧在一块,薄唇毫无血色,像是沉浸在角色中,与角色的伤痛感同身受。 就在此时,他的余光瞥见路边有个小女孩追着一只流浪狗跑了出来,被呼啸而过的几辆车吓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方无远出声大叫:“小心!” 小张死死踩住刹车,瞪向前方的瞳孔微微放大。 就在汽车即将撞上小女孩时,路边站着的那个男子瞬间冲了出来,三两下跃过车流抱起了小女孩。 “嘭——”巨大的撞击声吓得小张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他急匆匆地下车查看,只见小女孩被那名男子护在怀里哇哇大哭,那名男子浑身是血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茜茜!”一个衣着体面、保养得当的贵妇花容失色地扑了过来,从那名男子的怀里抱出了小女孩,哭得梨花带雨。 离得近了,方无远才看清楚,这人身上狰狞的伤口并不是妆痕,那些受到撞击裂开的伤口正在流血。 他的目光扫过那男子左手中指上戴着的绿松石戒指,突觉一阵头晕目眩,他稳住身体,催促小张快打120。 执勤的交警小跑过来守在几人身边,指挥着后边的车流绕开事故现场。没一会儿,急促的车笛声传来,白色的救护车停在路边。 方无远看着护士将昏迷的男子抬上救护车,做起急救,让小张跟着先去医院打点:“这位女士,你的孩子有受伤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她身上有些擦伤,”贵妇柔声哄着还在啼哭不停的小孩,“我跟你们一起去医院。” 她将孩子抱起,担忧地看向关上车门的救护车,抹了把眼泪:“是我没看好孩子,要不是他及时冲出来,茜茜这么小,不知会被……” “这是我的车,我带你过去,”方无远和那妇人上了车。 两人很快到了医院,方无远也在路上了解了来龙去脉。 原来,这名贵妇是丰畅集团董事长的夫人,带着孙女出来玩,不想保姆家出了急事,她就让司机送保姆回去,自己一个人看着小孩。 路过甜品店时,孙女闹着要吃蛋糕,她付钱的空档,孙女竟然追着一只流浪狗跑到了马路上。 “我看那年轻人身上都是血,他是不是先前就受伤了?”何迎安的柳叶眉上布满愁绪,“这还被撞了一下……” “伯母别担心,您找医生给茜茜做个检查,我先过去看看,”方无远打电话找小张问清了那男子所在的急救室,连忙赶了过去。 方家最近正想拓宽经营领域,打算往娱乐行业靠一靠。国内最大的娱乐公司就是丰畅集团旗下,要是能和他们有合作,对方家的业务拓展极为有利。 他本该陪着何迎安去给小姑娘做检查,但他的脑海中总是浮现出那名男子的苍白面容,让他心绪不宁。 “怎么样了?”方无远气喘吁吁地赶到急救室门口,问起一直守在这里的小张。 “一条腿粉碎性骨折,是受到撞击的原因,”小张说道,“其他伤口也裂开了,失血过多引发休克,正在抢救。” 小张的眉毛拧在了一起:“他身上大大小小有二三十条被利刃割开的伤口,咱们要不要报警?” 方无远的心悬在嗓子眼,莫名因这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生出巨大的恐惧和愤怒:“报警吧。” 小张应了一声,连忙打了110,挂了电话后少不了抱怨几句:“他不会是街溜子,跟人打架后来讹咱们的吧?” 却见方无远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极为可怖,吓得他讪讪地找了个借口离开:“我去买些吃的。” 方无远不安地坐在走廊里的座椅上,他的直觉告诉他,急救室里躺着的人绝不是小张嘴里说的街溜子。 他难以遏制的心慌向他昭示着这是一个对他十分重要的人,但任由他将上幼儿园至今的经历一一翻遍,始终找不到关于这个人的丝毫印象。 “伯母,”方无远正沉思时,抬眼瞥见何迎安抱着做完检查的孙女过来了。 “孩子有受伤吗?”他起身问道。 何迎安摇摇头,看向急救室:“他怎么样了?” 话音刚落,急救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看向守在门口的两人,却没有找到送病人过来的那个小伙,一时有些犹豫。 方无远连忙凑了上去:“他怎么样了?” 护士这才确认眼前的两人认识里面的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但身上的伤口太多,缝针还需要点时间。” 说完,她便转身进去了。 方无远稍稍放心,和何迎安互换了联系方式,劝于心不安的何迎安带着孙女先回去休息,若是有事,他会联系她。 没一会儿,小张买了饭菜送了过来,又被方无远打发回去给方父方母报平安。 手术很快做完了,方无远一个人守在那男子的病床边,潦草地吃了几口,继续冥思苦想他到底在哪里见过这人,却毫无头绪。 “你好,请问是方无远方先生吗?”病房外出现了两位身穿制服的警察。 方无远开门将两人迎了进来,看过他们出示的证件后,将今天发生的事详细道来。 “你是说,这人为了救一个小姑娘,被车撞到了?”警察问道。 方无远点点头:“我打了120送他来医院,医生说他身上有二三十条伤口,都是被利刃割伤的。” 两个警察面面相觑:“医生有没有说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等麻药劲儿过去就能醒……” 方无远话音刚落,病床上的男子因身体上的疼痛眉尖蹙起,缓缓睁开了眼。 见他要起身,方无远连忙上前搭了把手,防止他把吊针碰歪,又倒了杯水喂着他喝下,让他润了润干裂的嘴唇。 两个警察等着病床上的男子喝完水,才开始了例行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男子清冷华贵的面容露出茫然之色,他的眼皮微微上抬,似乎在仔细回忆。 就在警察准备催促时,他终于开口:“我叫言惊梧。” “哪个字?”做记录的警察问道。 言惊梧再次陷入回忆,艰难地在一片空白的脑海中翻找他的名字,良久才接过纸笔,写下了他的名字。 方无远看着言惊梧握笔的姿势心生怪异,这是用毛笔写字的姿势,难道这人平常不用中性笔、钢笔之类的吗?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受伤的吗?”警察继续问道。 “……我被吸进了一个黑洞中,里面有风,”言惊梧颠三倒四地说着话,“是风割伤了我。” 警察做记录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向言惊梧:“你是本地人吗?需要我们帮你联系你的家人吗?” 言惊梧不安地揉搓着袖口,视线扫过屋内的陈设,映入眼帘的是全然陌生的环境,就连这些人穿的衣服、用的物件,似乎都与他模糊不清的认知不大一样。 “……我不记得了,”他说道,脑内泛起丝丝绵绵的痛,仿佛针扎一般。 “医生,医生!” 言惊梧眼前发黑,昏迷过去前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朝门外跑去,焦急的呼喊声让他想出言安慰,却被昏沉的意识完全吞噬,只剩下一声虚弱的呢喃。 “阿远……” 很快,医生和护士赶来,将言惊梧推出去又做了一遍检查。 “他的脑袋也受伤了,或许是这个原因影响了他的记忆,至于何时能恢复,这可说不准,”做完检查的医生对方无远解释道。 一旁的两个警察闻言,面露为难:“当事人失忆了,这案子一点线索也没有,我们先尽力帮他找找家人,看看能不能从他的家人那儿得到线索。” 方无远客客气气地送着两个警察出了医院,又折回来继续守在言惊梧床边。 “言惊梧……”他反复念着这个名字,还是想不起来关于这个人的任何记忆。 但他听到了言惊梧昏迷前的那声呢喃,这让他更加确信他们本该是相识的。 第127章 黑户 言惊梧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他呆滞地环顾四周,脑海中一片空白,只隐约记得他醒来时是在一条偏僻无人的小巷中,身上的伤口已经止住了血,但还在痛。 他起身想去找个大夫看一看,却在走出小巷后,发现街道上行人的穿着都与他模模糊糊的印象不大一样。 可他什么都想不起来,自然也找不出他以为的不大一样,究竟是哪里不大一样。 而街道上急速飞驰的装着轮子的铁盒子更是让他疑惑,这看上去像马车一样的东西,并没有马在前面拉,却跑得比千里马还快。 他站在路边不知该如何去到对面,这些铁盒子跑得太快了,他的直觉告诉他,不能贸然靠近这些铁盒子。 直到看到一个小姑娘误入车流中,即将被撞上…… 言惊梧眨了眨发干的眼,侧头看到一个剑眉星目的青年坐在他床边。 “你醒了。” 他听到那个青年自我介绍道:“我叫方无远,抱歉,是我的车撞了你,你失忆了,在你找到家人前,我会负责照顾你。” 言惊梧并未说话,只是安静地打量着这个青年,莫名的熟悉感让他的太阳穴又泛起针刺般的痛意。 在他的记忆里,他见过这个人两次。 一次是抱着小姑娘离开车流,但还是慢了一步被撞到后,他昏迷之前看到这个青年从铁盒子里钻了出来。 另一次是昨晚,这个青年带着两个男人问了他好多问题,让他的脑袋疼痛难忍,又晕了过去。 言惊梧不大高兴地抿了抿干裂的唇。这个青年大约与他八字不合,他见了他两次,晕过去了两次。 “先喝点水吧,”方无远并不知言惊梧在想什么,在他的眼里,这个满身是伤的男子约莫是因为失忆了,那清冷的面容看上去愈发拒人于千里之外。 不过,眼前人的脸长得实在好看,那是一种只可远观的美,但一双圆眼又为他添了几分脆弱的温良。 方无远扶着言惊梧坐起身,喂他喝了几口水:“一会儿小张会送些粥来,你身上的伤太过严重,这段时间得吃得清淡些。” 见言惊梧乖顺地就着他手里的杯子喝水,方无远心中升起难以名状的占有欲。 他想亲近他,他想把他留在身边,他想成为他最亲密的人。 方少爷一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并不深究他的念头从何而来,只是如往常一样遵从自己的内心:“你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你的家人在哪里吗?” 他的话引得言惊梧陷入沉思,却觉脑袋里再次泛起针扎般的疼痛,这股痛意像是在刻意阻止他回忆过往。 “好了好了,不想了,”方无远见言惊梧的眉眼间满是痛楚,连忙打断了他,“你的失忆是因我而起,等你出院后可以先住在我家,直到你找到你的家人。” 不想却见言惊梧摇摇头:“不是因你而起。” “什么?”方无远有些不解。 言惊梧看向自己胳膊上已经被缝起来的伤口,想来也是方无远为他花钱医治的。他撞了他,也为了他治疗了身上的其他伤处,这算是还清了。 “被撞之前我已经受伤失忆,”他不能接受方无远带着愧疚的好意,这是欺骗。 方无远若有所思。他对此事也有过猜测,但没想到言惊梧会在毫无依靠的情况下拒绝他。 “我还是想请你出院后去我家住,”方无远坚持道,“让我照顾你,直到你完全康复,可以给我这个机会吗?” 他诚挚的邀请让人生地不熟又失忆受伤的言惊梧无法拒绝,点头答应了他的提议,默默划去了他俩八字不合的想法,添上“这是个好人”的评语。 方无远年纪轻轻就开始逐步接手自家企业,在圈内也是成熟可靠的小方总,此刻却暗自生出极不稳重的雀跃。 他殷勤地接过小张送来的热粥,细心地吹了吹,才送到言惊梧嘴边。 而言惊梧也不觉得突兀,顺从地吃掉了方无远喂过来的粥。他的手可以动,不过,为了防止伤口裂开,或许是该接受方无远的好意。 小张瞠目结舌,他家小老板这是转性了吗?一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人,做起照顾人的事来竟然如此得心应手。 不等他多想,方无远便吩咐他把他的电脑和日常用品都送到医院来,他最近就在这里办公了。 幸好方家有钱,给言惊梧安排的是VIP病房,这里还有个侧卧以供陪护的家属休息,倒也不至于委屈了方无远。 不到半天,方无远便发现,言惊梧连一些最基本的生活常识都没有,比如,马桶怎么用,灯怎么开,什么是手机…… 难道是因为失忆的原因? 他耐心地一件一件地为言惊梧讲解着,将屋内陈设的大大小小的电器都为言惊梧介绍了一遍。 “这是饮水机,按这个会出热水,这边是凉水,”方无远打开空调,把遥控器塞进言惊梧手里,“这个键可以调温度,那个可以调风口方向……” 一个人说着,一个人听着,窗外的阳光透了进来,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病房多了几分从容宁和的温馨。 下午,何迎安带着茜茜过来看望言惊梧。 “大哥哥,”茜茜捧着一束花送到言惊梧面前,“谢谢你救了我,你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很好闻,”总是板着脸的言惊梧接过花束嗅了嗅,对着小姑娘展颜一笑,仿佛千年不化的白雪融成了滋养万物的春水。 “大哥哥真好看,多笑笑才好呢,”茜茜被何迎安抱起,放在言惊梧床边,小短手抓着言惊梧的袖子撒娇。 方无远心生嫉妒,他分明看到言惊梧那双圆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他都不曾对他这么笑过! 当得知救了自己的大哥哥失忆了、什么都不会了的时候,茜茜很是大方的把自己小书包里背着的平板送给了言惊梧。 她打开平板,教言惊梧怎么连WiFi,怎么搜索想看的视频:“言哥哥可以看《小猪佩奇》,茜茜最喜欢这个了!” 茜茜坐在床边晃着脚丫子,婴儿肥的小圆脸上扬起乖巧的笑:“我还下载了很多《宝宝巴士》,等言哥哥看完就什么都会了!” 她的手指在平板上点来点去,打开了一集《宝宝巴士》,里面正在讲怎么过马路。 言惊梧立刻被里面会动的小人吸引了注意力,他全神贯注地看完了一整集后,侧头看向身边的小姑娘:“这些东西,茜茜都会吗?” “当然!”茜茜骄傲地抬起下巴,稚嫩的脸庞天真烂漫。 “那茜茜为什么会跑去马路中间?”言惊梧问道,“茜茜明明知道这样做很危险。” 小姑娘顿时哑口无言,眼眶一红,羞愧地低下头:“我、我以后不会了,言哥哥别生我的气。” 她知道漂亮哥哥是因为她才受伤的,大哥哥的一条腿还打着石膏,下床走动都离不开拐杖,更不能去外面和小朋友一起玩。 “我没有生气,”言惊梧淡淡说道,像无悲无喜的泥塑菩萨,但那双会说话的圆眼里满是仁善,“茜茜这样做,会让你的爷爷奶奶、你的父母,为你担心难过。” 茜茜闻言,抬头看向坐在一旁沙发上的何迎安,像是明白了什么。 她一骨碌跳下床,扑进何迎安怀里:“奶奶对不起,茜茜以后再也不乱跑了。” 何迎安欣慰地拍了拍小孙女的背,她察觉到言惊梧的好意,对床上的年轻人投去感激的目光。 她的茜茜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千娇万宠,平日里从来没有人舍得对她说重话,难免有些过于调皮无畏。 何迎安和茜茜又陪着言惊梧说了会儿话,直到他眉眼间浮现倦色,便及时打住告别,让他好好休息。 一直安静无声的方无远发出响动,起身去送何迎安和茜茜离开。 他们走过长廊,何迎安才和方无远说起了警察的调查结果。 “警察没有找到这个人的任何信息,不管是出生还是他在这个世上生活过的痕迹,”何迎安保养得当的脸上满是凝重,平滑的面容也出现了几条深刻的皱纹。 她微微侧首看向方无远:“看他昨天穿的那件衣服,虽然破烂,却也是千金难买的料子。最近并未听说哪家有小辈出事了。” 方无远不假思索地否认了何迎安没有说出口的猜测:“他的举止和言谈,不像是坏人,他说他在救茜茜之前就失忆了。” 何迎安一愣,显然没想到方无远会信任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她从前并未和这位小方总接触过,但听过不少传闻,说这位小方总,年纪轻轻就力排众议坐稳总裁的位置,谋算手段和商业头脑都不可小觑。 如此精明的人,应当不至于看走眼。 而且,里面躺着的青年确实救了她孙女的命。茜茜追着流浪狗冲到马路上是偶然发生的,若是有所图谋,也不是一个本就身受重伤的人能做到的。 “医生有说他什么时候能出院吗?”何迎安问道,“他既然没地方可去,那我们可以照顾他,直到他伤好。” 方无远送着何迎安出了医院大门:“最多半个月,就可以出院静养。人是我撞的,在他伤好之前我会照顾他,伯母放心,这边有我料理。” 温柔和煦的青年行事周全、彬彬有礼,让何迎安好感倍增:“改天有空带着惊梧来家里吃饭,既然认识了,日后也该多走动走动。” “改天一定上门拜访,”方无远笑道,心里却想着等言惊梧出院了,该带他去办张身份证。 他打开手机里的浏览器,开始搜索“黑户如何办理身份证”—— 作者有话说:搜了一晚上“失忆走丢了如何办理身份证?” 然后发现现在的技术,如果完全查不到这个人的信息痕迹,不是罪犯就是黑户了(躺平.jpg) 第128章 平板 方无远轻手轻脚地进了病房,生怕吵醒已经睡着了的言惊梧,却瞥见床上的被子似乎有些不太正常。 他担心言惊梧出了什么事,忙快步走过去掀开了被被子蒙住脑袋的言惊梧。 “……”藏在被子里偷偷看《宝宝巴士》、还特地静音了的言惊梧尴尬地关上了平板。 方无远又好气又好笑:“你不是困了吗?” 言惊梧悄悄把平板塞进被窝里:“……好奇,想着看一集再睡。” “那为什么要藏在被子里看?”方无远疑惑问道,将被子往下拉了拉,重新给言惊梧盖好,还特意露出了他的脑袋。 言惊梧一时无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藏起来看,但总觉得被方无远发现他看这些很幼稚的动画片,似乎很不好意思。 方无远并没有继续追问,抱来他的电脑,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开始办公:“睡吧,等小张把晚餐送过来,我再叫你。” 言惊梧抿了抿唇,不甘不愿地闭上眼睛。他还想再看两集《宝宝巴士》,但毕竟身上有伤,还挂着吊针,没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 到了晚上,小张送来的还是清粥。 或许是怕言惊梧看了眼馋,方无远也陪着言惊梧喝着清粥。 “我自己来吧,”言惊梧避过了方无远喂到嘴边的粥,想接过碗,却被方无远拒绝了。 “你手上的伤口刚缝了针,还是小心一些。” 方无远说得有理有据,叫言惊梧无法拒绝,只好任由这人又给他喂了一顿饭。 夜间无事,两人一个坐在沙发上在电脑上敲敲写写,一个抱着平板继续看《宝宝巴士》。 各自互不打扰,又并无丝毫惶窘,好似他们已经这样相处了很多年。 然而,过了一会儿,方无远便发现言惊梧一直在朝他看,越来越明显的视线叫他实在无法忽视。 方无远合上电脑,抬头看向言惊梧:“怎么了?” 言惊梧摇摇头:“没事,你先忙。” 他顿了一下后,生涩地说着从茜茜口中学来的词:“等你不忙了,可以教我怎么搜索别的动画片吗?” 方无远一愣,他记得茜茜下午教过言惊梧怎么搜索…… “不会打字?”他忽而反应过来,言惊梧失忆了,连平板手机都不会用,是不是也忘了怎么打字? 果然见言惊梧点点头:“手写太慢了,你打字很快。” 方无远将膝上的电脑放至一边,起身坐在了言惊梧床边,紧挨着穿着病号服的青年。 他拿过平板,调出了一个教拼音的动画片,从韵母声母一点点地开始教言惊梧。 “a、o、e……”言惊梧低着头,看着平板上显示的字母,跟着方无远的声音认真念道。 他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层阴影,因发声而微微鼓起的脸蛋像个坐在凳子上乖乖听老师讲课的小学生。 方无远一时看得入迷,险些忽视了言惊梧的问话。 “我念得不对吗?”言惊梧不安地问道,生怕自己太笨,惹“老师”不高兴了。 他微微侧头,却发现方无远离他极近。两人呼吸交缠,仿若水乳相融。 再近一点就能亲上了…… 言惊梧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忙按下这莫名其妙的念头。 他们不过才认识不到两天,他怎么会有如此怪异的想法?实在太轻佻了! “你念得很好,”方无远察觉到了这奇怪的氛围,自然没有忽视言惊梧眼里的惊诧,他生怕自己做出什么古怪动作,吓着已经失忆了的青年,连忙与他微微拉开距离。 “学得也很快,”他面色如常地笑道,“来打字试试。要看什么?” “《小猪佩奇》,”言惊梧恢复了那副清冷如霜的神色,淡淡说道,“茜茜说这个比《宝宝巴士》好看。” “……”方无远没想到言惊梧学得这么认真竟然只是为了看《小猪佩奇》。 但他也不愿扫了言惊梧的兴,打开某视频网站,教着言惊梧用拼音输入法打起了字。 终于学会搜索的言惊梧入迷地看起了《小猪佩奇》,完全忽视了还坐在一旁的方无远。 方无远泄了气,只好挪回沙发上。他对言惊梧一见钟情、越看越喜欢,但在失忆了的言惊梧眼里,他甚至没有《宝宝巴士》和《小猪佩奇》有意思。 他没有打扰沉浸在动画片里的言惊梧,只是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端详着言惊梧。 病床上的青年微微低着头,用茜茜给的小皮筋松松散散扎起来的长发,有几缕不听话地垂落在胸前,为气质冷冽的青年添上几分慵懒和柔软。 只是,这长发和病号服并不相配。方无远暗自以为,还是那天穿的长袍、戴的玉冠更适合言惊梧。 可惜,那长袍已经破损,玉冠也坏了几处,他让小张拿去找人修复,小张忙活一下午后,说那玉冠是极品和田玉做的,仅一克就得两三万,这么一大块完整的雕刻而成,少说也是一克五六万的价。 因此,迟迟找不到敢动手修复玉冠的大师。 这让方无远不仅思索起言惊梧究竟是何来历。 就算没有他的照顾,言惊梧把那块有些破损的玉冠卖了,也能得个几百万。 方无远微微蹙眉。言惊梧的头发是真的,或许不是玩cosplay,他平日里在家就是那副样子。 还有他写字时握笔的姿势,救茜茜时的身手…… 是什么样的家庭会以完全复古的家风去教导后辈?又是发生了什么样的灾祸,会让他满身是伤? 他看向还沉浸在《小猪佩奇》里的言惊梧,收起了他这些没有答案的猜测。 他卑劣地庆幸能让他遇见失忆了的言惊梧,也免不了挂心言惊梧的身体状况。 “好了,该睡觉了,”方无远看了看时间,起身收走言惊梧手里的平板,放在了床头柜上。 言惊梧的眼睛闪了闪,应了一声,乖巧地躺下闭上双眼。 方无远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言惊梧安静的睡颜上挪开,回了病房内的小侧卧。 只是,他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满是这短短两天内,他见过的言惊梧的各种样子。 受伤昏迷的言惊梧让他心疼地蹙起眉头,躲在被窝里偷看《宝宝巴士》的言惊梧让他的嘴角微微翘起,低头任由他喂饭的言惊梧乖顺得让他占有欲爆棚。 他被一个刚认识不到两天的人牵动着心弦,像着了魔一样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索性掀开被子起身,出去倒杯水喝。 也存着想再看一眼言惊梧的私心…… 就在方无远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地想推开侧卧的门时,他又停下了动作。 受了伤的言惊梧很需要休息,他这样进进出出,若是吵醒了言惊梧岂非不好? 他惦记着言惊梧的伤,强按下心底翻涌的渴望,重新躺回床上。 他和他只有一墙之隔,四舍五入等于言惊梧就在他身边,何必急于一时?明早再看也不迟。 方无远这般想着,在辗转反侧中艰难地进入了梦乡。 小方总的作息是十分规律的,哪怕昨晚睡得晚了些,但一到早上七点多,就算没有闹钟响,他自个儿也会睁开眼睛。 方无远迅速起身,迫不及待地想和他一见钟情的心上人说声早安。 他一出侧卧,却见言惊梧已经醒了,正躺在床上玩平板。 “一醒来就在看吗?不必急着把所有事情都学会……”方无远笑道,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 只见言惊梧的一对圆眼下泛着淡淡的乌色,看上去疲惫又憔悴,根本不像好好休息过的样子。 方无远强行抽走言惊梧手里的平板,惹得言惊梧不安地坐起身。 “我昨晚睡觉了。” 方无远冷笑一声,并不理言惊梧的嘴硬,在平板里翻来翻去点着什么,很快找到了平板的使用时长:“睡了不到两小时?” 被戳穿了的言惊梧漂亮的圆眼里写满惊讶:“你怎么知道?” “……”方无远没有答话,而是翻找起了言惊梧的使用记录,他不信言惊梧能看一晚上《小猪佩奇》。那动画片虽然也有些吸引力,但不至于能让一个成年人整晚不睡觉去看。 果然…… 方无远点开平板自带的阅读APP,满满一书架言惊梧翻过的小说,从男频的《上门女婿》,到女频的《霸道总裁爱上我》,各种类型都有。 方无远有些疑惑,言惊梧一晚上能看这么多本? 他随手打开一本《高冷王爷的下堂妻》,页面赫然显示着:“充值购买本章”。 方无远顿时被气笑了,难怪言惊梧一晚上能看这么多本。 幸好昨天还没来得及教言惊梧怎么在网上花钱买东西,否则以这些文动辄几百万字起步的篇幅,估计他连两个小时都舍不得睡了。 “快睡觉,”方无远强行扶着言惊梧躺下,坐在床边盯着言惊梧,一副要在这里守着他睡觉的架势。 原想问问要怎么解锁后续章节的言惊梧自知理亏,也不好意思把平板要回来,乖乖地闭上眼睛,很快陷入了沉睡中。 至于方无远,见他睡着了,低头发消息给小张,让他晚点再送早餐过来。 随后,他便拿着平板研究起了这些小说到底有什么吸引力,能让一个受伤如此严重的成年人恨不得一晚上不睡,读完所有的小说—— 作者有话说:方无远(咬牙切齿):师尊现在是凡人,不是修士,熬夜伤身。 言惊梧(移开目光)(嘴里说着不知从哪看到的台词):道理我都懂,但还是过不好这一生。 方无远:……迟早把你看小说的APP卸载了。 言惊梧(震怒):逆徒! 第129章 强行贴贴 病房的窗帘拉起,遮住了外面的阳光,让病床上的青年睡得极深。 而坐在沙发上的方无远黑着脸盯着他不知不觉买完所有章节的小说。 他大概翻了翻,言惊梧看的这些小说都是些打脸爽文,差不多的套路,但十分上头,极其能调动人的情绪,主角被打压的屈辱和打脸反派时的快意让读者也感同身受。 方无远打开电脑,翻出新开的娱乐公司提交过来的几个综艺方案。他隐约记得有个方案是以室外活动为主,设置的关卡与这种套路有些相似。 这方案是一个以前做短剧的导演写的,他当时对这本方案多少有些鄙夷,但此刻又仔细将方案过了一遍。 方无远若有所思。公司打算自己做一档综艺,捧一捧新签的小艺人,这综艺虽然是一些再平常不过的套路,但如果做得好,或许也能捧出几个艺人。 他看了眼还在沉睡的言惊梧,轻手轻脚地出了病房,打电话给助理让他下周五把提交方案的导演带过来:“再挑一个长相乖巧的,和一个看着比较拽的艺人报上来,男女不限。” 炒cp也是吸粉的一个重要手段,他不可能放着不用。 处理完工作,方无远又回了病房,然而眼前一幕让他脸色一黑。 只见刚刚苏醒的长发青年,拄着拐杖踉踉跄跄地下床,单脚蹦着去拿他放在沙发上的平板。 言惊梧听到开门声,看了看走过来的方无远,又看了看沙发上的平板,不甘不愿地被方无远扶着坐回了床边。 “那是茜茜送给我的,”他小声说道,很是不服气方无远的做法。 “……”方无远按下嘴角的笑,觉得拿不到平板的言惊梧带了些孩子气,可爱极了,让他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拿过平板给言惊梧注册了个微信,又绑了他的银行卡,教言惊梧怎么购买付费章节。 “这是你的钱吗?”言惊梧问道,他一双圆眼又溢满了笑意,像一汪春水,“等我的伤好了,我会去赚钱还你的。” 他的话让方无远生出几分无法言喻的不快。这听上去太见外了,像是迫不及待要与他划清界限一样。 然而,他清楚是他的私心在作祟,言惊梧的说法再正常不过,只好压下心底的不悦。 只是,小说看多了,方无远渐渐发现,本就失忆了的言惊梧,认知逐渐出现了偏差。 “这个世上没有修真者吗?”他疑惑地看向方无远。 “没有,”方无远摇摇头。 “有丧尸吗?” “没有。” “有星际旅行家吗?” “……”方无远微微蹙眉,凑到了言惊梧身边,“你在看什么小说?”这物种的跨度怎么从修仙到未来都有? 他翻出言惊梧看小说的页面,上面赫然写着jj文学城几个大字。 他知道这个小说网站,公司还从这里买了一两本小说的版权,打算改编网剧试试。 不过,他记得这是个女频网站,言惊梧喜欢看谈恋爱的小说?那是不是意味着他想谈恋爱了? 不等方无远继续发散思维,言惊梧生怕平板又被方无远收走,连忙将平板塞进了枕头下,生硬地转移话题:“我想洗澡。” 方无远闻言,看向言惊梧身上的伤口:“你的伤还没好,万一感染了不利于伤口恢复。” “可是,我都好几天没洗澡了,”言惊梧挑起一缕头发嗅了嗅,“我快臭了。” “我打盆水帮你擦一擦吧,”方无远的目光闪了闪,起身去接了一盆热水,又拿了个干净毛巾拧干。 此时已至春末,但夜间温度还稍稍有点冷。 方无远见言惊梧没有拒绝,故作镇定地打开空调,调高温度,帮言惊梧脱掉了病号服。 只见青年不着寸缕的身体虽然单薄,却极具力量感,腹部覆着一层并不夸张的肌肉,匀称有力的双腿白皙光滑。 方无远的喉咙动了动,小心翼翼地避开言惊梧的伤口处,为他轻轻擦拭着身体。 而言惊梧没有任何的不自在,还舒服得打了个哈欠,像是被人服侍惯了,丝毫没有觉得他这样坦诚地暴露在方无远的目光下有何不妥。 过于安静的空间里,只有方无远越来越不自在。 他迅速为言惊梧擦完身体穿好衣服,又打来热水,让言惊梧躺在沙发上,给他洗头发。 他轻柔地按摩着言惊梧的头皮,揉搓着青年散在水中的乌发。 这还是方无远第一次帮别人洗头发,他看着闭上眼睛的言惊梧,乖顺安静,让他难以遏制地想俯身亲一亲他,又惶恐地停住。 他心慌意乱地用干毛巾为言惊梧擦了擦头发上的水珠,又取来吹风机,一边讲解一边给言惊梧演示怎么使用。 “我自己来吧,”言惊梧有些好奇,想接过方无远手里的吹风机,却被方无远拒绝了。 “乖,别动。” 哄小孩一般的语气,让言惊梧心底涌出几分怪异,不待他多想,便感受到一双大手穿过他的发丝,温热的风吹在头皮上。 有点痒。是不同于水打湿头发后,手指按摩头皮的痒。 这种痒通过经脉从头皮传导至心间,让他的心跳都变得不规律了。 言惊梧的心脏仿佛被一团棉花包裹,舒服安然;又仿佛被羽毛挠过后,悸动不安。 实在太奇怪了。 他揉搓着袖口,无措地闭上眼睛,好似如此一来,就能把这怪异的感觉屏蔽在外。 “好了,”心猿意马的方无远声音微哑。 闭上眼睛的言惊梧却是昏昏欲睡,他摸了摸已经干透的头发,被方无远扶回床上躺好。 他一双圆眼露在外面,睡眼惺忪地看向方无远:“谢谢你,时候不早了,明天见。” “明天见,”方无远看看时间,心中怪异,但也不想打扰言惊梧休息,关灯回了他的侧卧。 黑暗中,言惊梧睁着眼睛,侧耳仔细听着侧卧的动静,在完全听不到声音后,才松了口气,从枕头下翻出了平板。 只是,没看多久,便发现书币花完了。 言惊梧想了想,下午充了十块钱,确实有点少,那这次充一百,等他赚钱了再还给方无远。 他这边刚充完书币,躺在床上拿着手机处理工作的方无远,忽然收到一条短信。 是他给言惊梧绑的银行卡发来的短信,他还没来得及更改支出多少金额后会有短信提醒的原始设置。 方无远眸色一暗。怪不得才过九点,言惊梧就说他要睡觉了! 他当即起身打开房门,便听病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听到动静的言惊梧慌忙将平板塞回了枕头下。 方无远看着言惊梧心惊胆颤地继续装睡,他甚至能看到面容清绝的青年长长的睫毛抖了抖, 他冷笑一声,并不叫醒言惊梧,而是直接从枕头下抽走了平板。 感受到方无远的动作,言惊梧心里一惊,再也没法继续装下去了:“还给我!那是茜茜送给我的!” 方无远强按下攻心怒火:“你身上还有伤,需要好好休息。” “我一定好好休息,那你可以还给我了吗?”言惊梧毫无诚意地敷衍着,满心满眼只有被抢走的平板。 静谧黑暗的病房中,僵持对视的两人谁也不肯让步。 言惊梧固执地想要回平板,方无远挂心言惊梧的身体,根本不敢将平板还给他。 眼看着言惊梧的脸色愈来愈沉,被披散的头发柔化了的冷冽气质再次苏醒,连屋内的温度都似乎降低了些,方无远只好将平板还给了言惊梧。 但他并没有离开,而是将言惊梧推向床里,强行挤到了言惊梧的床上。 他心满意足地在容纳两个成年男子实在过于吃力的病床上,和言惊梧肩挨着肩,手碰着手,躺在了一起。 “你做什么?!” 一条腿不方便动弹的言惊梧被迫和方无远紧紧贴在一块,他惊疑不定地侧头看向他身边的男子。 剑眉星目,一表人才,长得确实挺好看的…… 不对不对,言惊梧把这荒唐的念头从脑子里甩了出去。眼下最重要的是,方无远躺在他身边,他就没法继续看小说了! 他正卡在关键进度,他还不知道女主到底有没有逃过反派的毒手。 “我怕黑,”方无远随便扯了个理由。他好歹也无微不至地照顾了言惊梧两天,他不信言惊梧会狠心把他推下去。 “你可以开灯睡,”言惊梧说道。 “房间的灯太亮,睡不着,”方无远顺嘴顶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阵雷声在窗外炸开,大雨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 黑暗的房间里,方无远的眼睛转了转,刻意跟着雷声抖了抖。 与他紧挨着的言惊梧自然察觉到了他伪装出来的剧烈反应,他不确定地看向身旁比他还高了半个头的男子:“你害怕打雷吗?” 方无远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语气惆怅,张嘴为自己编了一个凄惨的身世。 “我父亲疼爱私生子,母亲不甘心被婚姻束缚,他们从来不回家,”方无远面露脆弱,果然引起言惊梧一阵心疼。 “父母不在,保姆也经常欺负我,她总是把我关在衣柜里,那里好黑……” 言惊梧无措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看上去快要哭出来的方无远:“没事了,不要怕,我会陪着你。” 方无远侧过身,像是受伤的幼兽在寻找依靠,小心翼翼地将言惊梧环在怀里。 只见言惊梧身体一僵,又很快放松下来,力所能及地哄着不安的方无远入睡。 可惜,不等方无远睡着,受了伤的他先睡着了,自然没有发觉,方无远好似捕到猎物的饿狼,在他的脖颈处占有欲十足地蹭着—— 作者有话说:被现代科技服务制裁的言惊梧暗自怄气。 成功和心上人睡一个枕头,四舍五入就是结婚了的方无远神清气爽。 第130章 吃醋 昨夜的梦太好,让方无远甚至舍不得从梦里清醒过来。 他梦见他和身侧躺着的青年,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身边是父母的祝福,朋友的羡慕,而那清冷绝尘的青年看向他的目光饱含情意。 大约是这美梦太好,即使知道仅仅是一场梦,方无远也压不下翘起的嘴角。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身旁的言惊梧,越看越喜欢。 只是…… 方无远的笑凝固在了脸上,初次见面时,他就注意到言惊梧左手中指处戴了枚绿松石戒指,这两天也从来不见言惊梧取下来过。 难道在他们相识前,言惊梧已经有了心仪之人? 就在此时,言惊梧的睫毛轻颤了两下,缓缓地睁开了眼,茫然地看向没来得及收起满脸不悦的方无远:“怎么了?” 方无远没有立即答话,他漫不经心地拿过手机划拉着,却刻意挡住了言惊梧好奇的视线,偷偷打开浏览器搜索:“左手中指戴戒指是什么意思?” “男生左手中指戴戒指,表示自己正处于热恋当中。” “男生左手中指戴戒指,表示已经订婚。” 搜出来的两个答案,都让方无远又酸又气,也难免心存侥幸。 他出言试探:“你还记得你左手的戒指是谁送的吗?看上去价值不菲,如果卖了,应该也够你花几个月了。” 方无远潜意识地将言惊梧当成了家世显赫低调的少爷,并不认为几百万能顶太久。 却见言惊梧举起左手,蹙眉仔细回忆戒指的来历,可惜他的大脑里一片空白。 他宝贝似地伸出右手摸了摸绿松石戒指,像是怕被方无远抢走一样紧紧捂在掌心:“我不记得了,但应当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送的。” 言惊梧警惕地看向方无远:“你的钱我会还的,这个不能卖。” “没有催你还钱的意思,你随便花,不用着急还钱……”方无远有口难言,泄气般地起床,帮着行动不便的言惊梧洗漱。 他神色复杂,却满心满眼都是言惊梧。 谁能想到年纪轻轻便叱咤风云的小方总,从小到大第一次动心,竟是晚到一步。 “你不高兴吗?” 言惊梧吃了口方无远喂过来的粥,他再迟钝也看得出来方无远往日温柔和煦的笑消失了。 “没有,”方无远嘴硬地否认了,却见言惊梧“哦”了一声,并没有继续追问。 “???”方无远一头雾水,这和他预想的不大一样。他原本打算等言惊梧多追问几句,然后“勉为其难”地说出自己的想法,趁机暗示言惊梧他待他的心意。 他欲言又止,终于没忍住问出了口:“你不多问几句吗?” 却见言惊梧不解地眨了眨眼:“你不是说‘没有’吗?” 他犹豫了一下,不确定地试探:“你是想我多问几句再说吗?” “……”被猜中的方无远忽然反应过来他的行为有多幼稚。 “我没有,”他再次否认,心里却更气了,冷着脸给言惊梧喂完了一整碗粥。 而言惊梧满心满眼惦记着昨天没看完的小说,根本没有发现方无远突如其来的小脾气。 眼看着言惊梧一吃完饭就从枕头下掏出平板继续看小说,方无远深吸一口气,潦草地将已经没那么烫的粥一饮而尽,准备继续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处理工作。 却瞥见言惊梧被他这边的动作吸引,犹豫半响后不确定地吐出两个字:“牛批?” 独自生闷气的方无远更气了:“不许学这些乱七八糟的词。” 言惊梧应了一声,并未多说什么,低头继续看小说,完全没打算搭理坐在沙发上的方无远。 原本已经习惯两个人各做各的事情的方无远,忽然觉得屋内安静得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趁着言惊梧专心致志看小说时,放肆地打量着言惊梧的眉眼。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穿着病号服的青年身上,柔化了他冷冽的气质,像入凡尘度世的温柔谪仙,又像不染人间烟火的精灵。 方无远烦躁的心也跟着莫名平静了下来。 幸好,幸好……不管从前如何,他总归遇到了言惊梧,还是失忆了的言惊梧,这岂不是意味着他也能趁机追求言惊梧? 方无远在心底强行将自己抬到了和送言惊梧戒指的人公平竞争的位置。 平静的日子过得极快,言惊梧有方无远守着,再也没有出现过熬夜看小说的事情。 而在方无远送了他一部手机和一台电脑后,他的兴趣又转向了电视剧和玩游戏。 可惜,方无远为言惊梧的眼睛着想,严格设定了他每天玩电子设备的时间,还好有何迎安带着茜茜三天两头地看望他,住院的日子倒也不算过于无聊。 他的伤一天一天地好了起来,很快便从医院搬去了方无远家里。 “这是我在市中心的房产,这一层全是我的,当时装修时都打通了,”方无远仿佛孔雀开屏一般介绍着自己的经济实力。 他扶着言惊梧进了屋:“离这里两条街的地方是我们公司大楼,你先住在这边,方便我照顾你。” “市中心?”言惊梧好奇地打量着屋内的陈设,即使他不懂,也看得出来这里比病房里的格局和布置要宽敞精致太多,“电视剧里说市中心都是寸土寸金的地方,你在这附近还有一栋楼?” “是,”成熟的小方总是不会在心上人面前露出丝毫自傲的,“我在郊区还有栋别墅,等我双休有空带你过去玩,我父母住在郊外山上的庄园里。” “你父母?”言惊梧疑惑地接过方无远递过来的水,“他们不是感情不和吗?” 方无远一哽,连忙为他编的谎话找补:“或许是年龄大了,他们这两年没有以前爱玩了。那庄园很大,住在一起也不一定能见上面。” 言惊梧怜惜地看向方无远:“难怪你要住在这么小的地方……” 方无远震惊地环顾四周,这整整一层虽然比不上别墅,但也算不上小了。 “原来是缺乏安全感,”言惊梧生硬地说着他新学的词,拍了拍坐在他身旁的方无远,“在我恢复记忆前,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恢复记忆后,也会多来陪你的,毕竟我们是朋友。” 见惯了商场上尔虞我诈的方无远一时无言。他得有多幸运,才能遇到这么容易心软的人。 他们明明只认识了半个月。 只是,朋友……方无远看向身侧沉迷于游戏的青年,抛却心中那一点点撒谎的愧疚,他不止想和他做朋友。 他想和他做这世上最亲密无间的人。 “中午吃什么?”方无远问道,“我让小张送过来。” 言惊梧闻言,轻抬了下眼皮,又很快低头继续操控游戏角色:“吃腻了,你会做饭吗?我想吃你做的。” “会!”不会做饭的小方总被这一句“我想吃你做的”迷了心智,当即起身进了厨房,打开保姆今天一早就塞满了各种食物的冰箱。 他关上厨房门,悄悄地拿出手机发微信向保姆求援:“怎么煮面?” “看上去也不是很难,”方无远翻看着保姆发过来的详细步骤,胸有成竹地开始烧水。 客厅里,言惊梧将打着石膏的那条腿架在沙发扶手上,玩了两把游戏后又觉得没什么意思,下载了个APP开始找工作。 “室内设计、文案助理、网络运营……” 言惊梧泄气地将手机丢到一边,翻了半天全都是些他听都没听过的职业。 但他也不能总是在方无远这儿白吃白喝,他仔细回忆着他会些什么,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只好向他唯二的朋友茜茜求助:“茜茜觉得我可以去做什么工作?” “陪小朋友玩!”茜茜很快回了消息,“茜茜最喜欢和言哥哥玩了!” 言惊梧忍俊不禁,虽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圆眼里满是笑意。 不等他回消息,茜茜又发来了新的语音:“言哥哥缺钱了吗?我可以把我的零花钱给言哥哥。” 言惊梧的耳边响起小姑娘天真活泼的声音,打字太慢的他索性发了个语音电话过去:“哥哥不要茜茜的钱,哥哥想自己赚钱。” “嗯……”电话那头的茜茜努力思考着,“言哥哥是不是会写毛笔字?我看言哥哥握笔的姿势和电视剧里演的拿毛笔写字的样子好像!你可以去给小朋友教书法。” 没少看电视剧的言惊梧自然见过茜茜说的画面:“我试试吧。”说不定他真的会呢。 找工作初步有了眉目的言惊梧挂了电话后松了口气,幸好他不是什么都不会。 就在此时,门铃声响起,紧闭着厨房门的方无远正专心致志地和锅里的菜做斗争,完全没有听到。 言惊梧只好拄着拐杖去开门。 却见门外站了两男一女,都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人:“你们找谁?” “你好,我是吕定圆,是小方总的助理,请问小方总在吗?”吕定圆彬彬有礼地自我介绍道。 他推了推他的金丝边框眼镜,趁着说话的间隙打量起来开门的男子。只见眼前人气质清冷,束在脑后的长发又为他添上了几分古典美。 而他身后那位长相略显娇弱的男子嗤笑一声:“原来这就是让小方总两周没来公司的金丝雀。” “金丝雀?”言惊梧微微蹙眉,以他看文无数的经验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侧身将三人迎了进去,一瘸一拐地敲了敲厨房的门。 不等吕定园和方无远打招呼,便听言惊梧指了指那名语出不逊的小艺人,疑惑地看向方无远:“为什么他说我是金丝雀?”——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祝宝贝们万事如意,身体健康!《 》 130-140 第131章 诡计多端 那男子完全没有预料到言惊梧会直接告状,震惊地看向还系着围裙的小方总。 然而,方无远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这让那男子稍稍安心。 他挑衅地瞥了言惊梧一眼。一个养着玩的金丝雀怎么比得上即将成为摇钱树的他。 而且,这金丝雀也太不懂事了,就算他受伤了,也不该让小方总下厨。 “小方总,这是施菲,那本方案就是她写的,”吕定圆一板一眼地说起了工作。 方无远看向施菲,那女子长相普通,戴着个黑框眼镜,瞧着有些死板,但写出来的方案却很会调动观众的情绪。 “这位是孔旭,按您的要求找的艺人。” 因着言惊梧的问题,方无远多看了孔旭两眼,确实长得乖巧,柔弱无害,但那双眼睛满是并不高明的算计:“还有一个呢?” 不等吕定圆回答,孔旭先抢过了话头:“另一个是华蓉,她今天要上表演课,来不了。” “你不需要上课吗?”方无远随口问道。 却听孔旭低敛着眉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方总的约,我怎么能拒绝呢?” 那用力过度的做作样子和昭然若揭的心思,即使配上姣好的面容都让方无远心生反感,就连带他来的吕定圆也微微蹙起眉头。 “定圆,带他们先去书房等着,”方无远别过眼,还是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笑面虎模样。 “是,”吕定圆熟门熟路地领着一直没有说话的施菲和恋恋不舍的孔旭去了书房,隐约听到身后的方无远好言好语地哄着给他们开门的青年。 “一会儿再给你解释,”方无远扶着言惊梧坐回沙发上,“面煮好了,你先吃两口,别饿着了。” 这话让吕定圆大跌眼镜,就算他一进门便看到方无远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也很难相信小方总在给“金丝雀”煮饭。 直到听到方无远柔声的轻哄,坐实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方总确实沦为了“金丝雀”的煮饭公。 孔旭自然也听到了方无远的话,看似乖巧的面容充满了嫉妒。他从进公司第一天,见过小方总后,就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走一条捷径。 没想到一直没有机会的他,竟然被人截了胡! 他恨恨地比较着他和“金丝雀”的长相,分明是他长得更漂亮讨喜些,小方总怎么会看上那个人?! 而客厅里,方无远端出两碗点缀着葱花香菜的阳春面,香气直扑言惊梧的鼻息间。 他还惦记着刚才的事,但也在让他食指大动的阳春面跟前哑了声。 “尝尝?”方无远将筷子塞到言惊梧手中。他尝过他自己的那碗,味道还不错,就是不知道合不合言惊梧的心意。 言惊梧轻吹了两下,迫不及待地将面条吸溜进嘴里。 只见他眼睛一亮,快速咀嚼着嘴里的面条:“比小张送来的好吃多了。” 得了一句夸赞的小方总尾巴都快翘到天上了,完全忘记了这是他第一次下厨,大言不惭地说道:“以后你想吃什么跟我说,我给你做。” 言惊梧点点头,愈发觉得方无远极好,又能赚钱又会照顾人,厨艺还不错:“你快吃,他们还在等着你。” 两人坐在一块静谧无声地吸溜完了各自的面条,像恩爱多年的平常夫夫一样。 “饱了,”言惊梧心满意足地往沙发上一躺,目送方无远将碗端回厨房放进水槽中,去了书房工作。 他理所当然地拿着手机准备继续玩游戏,忽而又觉这么做似乎有点不太好。 他看网上说的,两个人一起住就该一个做饭一个洗碗,要是都让一个人做完了,长此以往肯定会有矛盾。 言惊梧想了想,他的腿伤痊愈少说还得两个半月,不能总是让方无远照顾他。 他起身拄着拐杖,单脚蹦去了厨房,拿过橡胶手套,挤了点洗洁精。 他回忆着《宝宝巴士》里教过的洗碗技巧,生疏地刷着碗里的油污。虽然动作慢了些,但终归是把锅碗瓢盆洗干净了。 只是,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水渍,微微蹙了蹙眉,一时没留意,竟把上衣裤子全都弄得湿淋淋的。 他拿过拐杖又蹦回了沙发上,有些苦恼怎么换衣服。他在医院时是几套病号服换来换去,出院穿的这身衣服,还是方无远临时买来的。 算了,这两天天气热,先这么穿着吧,说不定很快就干了。 言惊梧打了个哈欠,吃饱后的困劲上来,不知不觉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方无远带着几人出来时,便见身体修长的青年穿着湿漉漉的衣服略显委屈的躺在沙发上,眉心微微蹙起,一看就知他睡得不大舒服。 方无远有些疑惑,转头看向厨房的水槽,用过的锅碗已经清洗干净了。 他莫名心生愉悦,为这家里多了个搭伙过日子的人。只是,等言惊梧醒了,还是要教一教他怎么用洗碗机。 至于其他的家务事,有他和保姆收拾,不需要他的心上人来做这些琐碎事。 方无远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吕定圆带着两人离去,他则弯腰抱起言惊梧回了卧室,满脸都是显而易见的珍之重之。 离去的三人各怀心思。 吕定圆将言惊梧头上“金丝雀”的名号划去,改成了“老板娘”。 施菲满脑子都是她的方案得到了小方总的赏识,完全不在意小方总是养了个金丝雀还是谈恋爱了。 孔旭按下心中不屑。那人看着长相清雅,原来也会使这些勾引人的手段,棉质的薄衫被水打湿后露出若隐若现的白皙身躯,摆明了是见小方总没理他的告状,换个方式示弱。 吕定圆瞥见了孔旭眉眼间流露出的嫉妒与恶意,微微蹙眉。 或许该向小方总建议换个人。公司捧的第一位艺人不能是个心术不正,有塌房隐患的。 而主卧里,方无远轻手轻脚地将言惊梧放在床上,扶着睡得五迷三道的青年躺好。 “怎么了?” 但他的动作还是将言惊梧吵醒了,怀中青年微微抬了下眼皮,见是方无远,又合上了眼睛。 “衣服湿了,穿着不舒服,先脱掉吧,”方无远说道,将言惊梧的衣服裤子剥了干干净净。 不着寸缕的言惊梧翻了个身滚进了被子里,嗅着刚晒过的被子上太阳的味道,舒服地蹭了蹭,再次睡了过去。 他像猫儿一样懒洋洋的动作,惹得方无远也有些困了。 只见方无远眼珠一转,动作迅速地强行钻进言惊梧的被窝里,和他的心上人贴在一处。 两人相处了这么多天,原想潜移默化、和心上人日久生情的小方总自然也发现了,若他不主动做些暧昧事情,只怕言惊梧的眼里只有游戏、小说、电视剧。 就算他做了过于暧昧的事情,他怀里的这块木头都不一定能往歪了想。 与其继续做正人君子,还不如先为自己谋点福利,再说什么来日方长。 他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偷偷亲了亲言惊梧的脸颊,只觉怀中人每看一眼都能让他心动一次,简直像个勾魂的妖精。 可惜,他再怎么大胆,也不敢脱了睡衣和言惊梧贴在一块。他怕做得太过,他的心上人会把他当成变态。 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但方无远的房间里有厚厚的窗帘阻隔了刺眼的阳光,让两人睡得昏天暗地。 方无远睡得晚,醒得早,醒来之后也不去处理工作,见偷亲言惊梧没有反应便愈发大胆。 他一会儿牵牵言惊梧的手,一会儿贴贴言惊梧的肩,一会儿再亲亲言惊梧的脸。 成熟稳重的小方总宛若毛头小子,大有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意思。也幸好这些天公司里没有什么太过要紧的事情需要他处理。 但这些动作就像饮鸩止渴,不仅无法抚慰他因言惊梧而躁动的心,还让他愈发迫不及待地想和怀中人两心相同。 他想将他的爱意诉之于口,也想听言惊梧说他喜欢他。 就在方无远又一次贴过去亲言惊梧的脸颊时,睡饱了的言惊梧忽然睁开了眼,茫然地看向在他眼前放大的脸。 “你干嘛?”他察觉到自己身上除了内裤一件衣服也没穿,还和方无远躺在一个被窝里,猛地坐起身,慌忙退向床侧,一把拉过两人身上的被子,盖住他的身体,不解又有些别扭地盯着方无远。 早就想好借口的方无远不慌不忙地解释:“你的衣服湿了,没有别的衣服给你换,我已经吩咐小张去帮你买衣服了。” 言惊梧想起他睡着前洗碗的事,没有质疑方无远的解释:“那你亲我做什么?” “我在感谢你帮我洗碗,”方无远泰然自若地说道,“这是西方的礼仪,我的父母出去留学了几年,这是他们的习惯,从小也是这么教我的。” 言惊梧想起他看过的一些国外的电视剧,里面的角色确实会这么做。且方无远的神色十分自然,显得他的怀疑毫无道理。 方无远见言惊梧接受了他的说法,忽而轻叹一声,垂头丧气地坐在床边:“你从来没有感谢过我。” 言惊梧一愣,确实……这小半个月来方无远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而他除了道谢,从未用方无远习惯的礼仪去感谢过他。 他心生愧疚,慢腾腾地靠近低垂着脑袋,仿佛一只可怜小狗的方无远,红着耳尖轻轻在方无远脸颊上落下一吻,又迅速离开。 那带着些许温凉的唇如羽毛般扫过方无远的脸颊,让他浑身一震,原本刻意耷拉的眉眼不由自主地舒展开来。 他故作镇定,心中却有个小人疯狂尖叫,他的心上人亲他了! 而当方无远想起言惊梧甚至没有提起他俩睡在一张床上的事情时,他愈发坚定地认为这样的潜移默化对言惊梧十分管用。 于是,诡计多端的他把言惊梧收藏的言情小说全都换成了耽美,还特意选了各种主角攻是总裁的小说,试图让言惊梧以此醒悟和一位总裁谈恋爱是多么值得尝试的事情。 第132章 醒悟 空荡荡的屋子里,保姆做完午饭和家务后已经离开,言惊梧看腻了小说,索性在茶几上摊开小张送过来的笔墨,练起了书法。 只是,他下笔颇有些心不在焉,字迹也不似往日的铁画银钩。 他隐约察觉到他收藏的小说被方无远动过,一开始并没有太在意,直到发现他看的每一本小说都是总裁文。 有写的好的,也有写的无趣的。 言惊梧见笔下的字怎么写都不满意,又把笔丢开,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总裁文……他记得方无远就是什么公司的总裁,阿远是想暗示什么吗? 言惊梧掏出手机,随便点开一本刚更新的小说《重生后我成了阴鸷大佬的金丝雀》。 “……”他想起上周方无远公司的艺人语带不善地说的那句话。 难道阿远想让我做他的金丝雀? 言惊梧眼含不悦,就算他失忆了,也不至于沦落到要去做别人的金丝雀…… 忽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小言,你上次写的那副字有人要了,出价三十万,”何迎安和蔼的声音响起,“等过两天找个机会给你弄个书法协会的会员,这出价还能再涨一涨。” “谢谢何姨,”言惊梧道了声谢。 “你救了茜茜,这也是我的一点心意,”何迎安犹豫了下,开口问道,“没想到小言的字写得这么好,小言要是得空,能给茜茜的哥哥教一教吗?” 她轻叹一声:“茜茜的哥哥今年上初中,性格顽劣,我和他父母前两天还在商量让他学学书法,静一静心。你性子静,这孩子要能和你学一学,他父母在外工作也能安心。” “这课时费好说,”何迎安忙补了一句,生怕言惊梧拒绝。这也是她从茜茜微信里看到言惊梧的字后,积极帮言惊梧寻找买家的另一个目的。 “何姨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怎么好意思收课时费,”言惊梧说道,“您让孩子有空直接过来。” “好好好,那一言为定,”何迎安连忙应下,生怕言惊梧反悔拒绝。至于课时费,言惊梧不要是他的事,她不仅要给,还要按大师的标准给。 她可是找人看过了,言惊梧的字完全比得上大师的笔墨,只是初出茅庐,没有名气,价格便差了许多。 且他们这样的商人,如果有一位大师级的人物做孩子的老师,这说出去也是装点身份的好事。 两人说定后又约了上课的时间和时长,挂断电话的言惊梧着实松了口气,幸好有何迎安的帮助,身无分文的他也能和方无远谈谈了。 他继续翻阅着小说,却见小说里的情节赫然写道。 “……大佬看了看单纯天真的小金丝雀,轻声一笑,低低的嗓音带着诱哄:‘在我们家,吻面礼才是正确的道谢方式。’ 小金丝雀闻言,虽然不解,但还是顺从地凑了过去,红着耳尖在大佬的脸颊上落下一吻……” “?!”言惊梧倒吸一口气,这情节怎么这么眼熟? 过于震惊的他发怔间手上一松,手机砸在了脸上,疼得他眼中浮出水雾,清冷如霜的面容微微扭曲。 他敷衍地揉了揉被砸疼的鼻梁,慌忙拿过手机又将那两段反复看了几遍。 这不就是前两天方无远对他说的话吗?! 他快速翻看着后续的情节。还好还好,大佬和金丝雀是真爱,只是批了层“包养”的皮…… 不对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心烦意乱的言惊梧终于从现实和小说之间理出了一条线。难道方无远喜欢我?他把我收藏的小说都换成总裁文是在暗示我? 他下意识地想要揉搓袖口,却摸了个空,是入夏后的衣服全都换成了短袖。 烦躁的言惊梧手指微微屈起,毫无所察地咬起了凸出的指关节。 他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一一想来。同睡一张床,同吃一碗饭,亲脸,拥抱……一桩桩一件件都亲密无比,他竟以为是方无远缺少父母的陪伴,才会这么黏人。 言惊梧一时间不知该如何面对方无远。 方无远欺骗了他,但也确实是他的不拒绝放纵了方无远,若要把错都推到方无远头上…… 他想起因为怕黑非要贴着他睡觉的方无远,实在狠不下心拒绝。这么大的人竟然还会怕黑,不知他的童年得有多悲惨。 或许……或许是他多心了,方无远只是过于黏人了。 言惊梧开始为方无远的种种行为找着合理的借口,只是,自欺欺人难于登天,他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自己。 他不愿意相信方无远对他抱着别的心思,不管是想将他当作金丝雀,还是真心爱慕他。 他一直以为他们是好朋友。 言惊梧拿出手机,既然自己说服不了自己,不如集思广益,问问网友怎么看这件事,是他多心,还是方无远有心。 很快,一篇题为“求问,朋友对我过于亲密,是我多想了吗?”的帖子发了出去。 他将他和方无远相遇相识,以及这些天来他们之间发生的种种一一道来。虽然隐去了真实信息,但也力求客观,生怕他的言语会对看客产生误导。 “不懂就问,你们直男都是这样的吗?” 帖子刚一发出,就收到了一条回复。 言惊梧微微蹙眉。他知道直男的意思,只是,他并不确定他和方无远是不是直男。 “楼主连自己的xing取向都不知道?不会长这么大没谈过恋爱吧?那楼主长得应该不算特别好看,或许是楼主多想了。” 言惊梧点开手机前置摄像头,仔细端详着那张古板严肃的脸,一看就不是个让人愿意亲近的。 他熟练地打字回复:“我长得确实不算好看。” “这就对了,楼主的朋友是总裁,男人嘛,有钱肯定要找好看的。” “不对,”有人反驳,“你没看到楼主说的吗?他朋友的下属还骂过楼主是‘金丝雀’,都能被外人骂金丝雀了,肯定长得不差。” “感觉楼主对自己的容貌没自信的可能性更大。” 言惊梧不解地再次通过前置摄像头看了看他的脸,真的会有人喜欢这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吗? “楼上正解,我认为楼主和他的朋友都是弯的。直男真的会去看耽美文吗?还特意把朋友的书架收藏全都换成总裁文!” “+1!这摆明了就是在暗示楼主!不过,楼主怎么会连‘吻面礼’这么低级的说法都信?这也太假了叭。” “假的+1,虽然楼上记性不好,楼主不是说了他出车祸后失忆了吗?但这个说法也好假。整个帖子看上去像是写手码字没灵感来进货了。” 眼看着回帖越来越歪,全都在讨论真假,言惊梧不知该如何证明,无奈放弃,一层一层地翻着回帖,试图从中找出些有用的建议。 “假不假我不知道,但两个男的都这么亲密了,肯定不正常。” “我觉得更像在养金丝雀,楼主被人说成‘金丝雀’,他的总裁朋友不是也没反驳嘛。” “说不定私下把那个人处理了。再说了,哪个总裁会亲自下厨给‘金丝雀’煮饭吃?” 零星的几条有关回复也在为“金丝雀”和“真爱”争执不休,竟没有人觉得是言惊梧多想了。 言惊梧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正当他心中愈发烦躁纠结时,门忽然被打开了。 是方无远下班回来了:“今天事情多,下班晚了一会儿,饿不饿?晚上吃什么?” 然而,言惊梧并未回答他的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 方无远和言惊梧相处久了,即使言惊梧总是板着脸,他也能从那双灵动的圆眼里窥见言惊梧的想法。 比如现在,那双圆眼心事重重,满是凝重和纠结。 “怎么了?”方无远走向言惊梧,自然地贴着言惊梧坐在沙发上,却明显感受到言惊梧的身体一僵,自以为不着痕迹地拉开了些距离。 他眸光一动,想起那日孔旭说言惊梧是金丝雀的事,难道他不在的时候又有人在言惊梧面前多嘴? 是他大意了,只想着在家里照顾言惊梧方便,竟一时疏忽让吕定圆带着外人来了家里。 一旁的言惊梧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你为别人下过厨吗?” 方无远一愣,难道只是为了这件事?这是吃醋了?但他这醋又是从何而起? “没有,”不管心里怎么想,方无远还是连忙回答,不舍得让心上人有一丝一毫的不快。 他笑得云淡风轻:“其实,遇见你之前我根本不会做饭,那天煮面是我第一次下厨,没想到我还挺有天赋的,这么多天了你完全没有发觉。” 言惊梧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诧异。方无远的厨艺很好,他一直以为他以前也经常下厨。 “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不待他回神,方无远追问道。 言惊梧别开眼,不知道要如何回答。说网友回帖,总裁是不会亲自下厨给‘金丝雀’煮饭吃的吗? 言惊梧浑身不自在地低下头:“我想吃阳春面。” “好,我去做,”他明显的逃避让方无远满头雾水,但也没有继续追问,起身去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的热气冉冉升起。 满怀心事的言惊梧看向厨房,一道宽肩窄腰的背影在里面忙忙碌碌,全心全意地煮着一碗再简单不过的阳春面。 他无法在接受了这么多好意后残忍地拒绝方无远。 而且,平心而论,方无远体贴温柔,能养家能顾家,作为伴侣也是再好不过的人选…… 就在他看得出神时,方无远忽然转头看过来,眼里是未曾收敛的炽热爱意,与言惊梧的目光撞个正着。 让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他们只是好朋友—— 作者有话说:从来没想过谈恋爱的言惊梧(懵):我需要缓缓…… 方无远(笑):别缓了,不舍得拒绝就是喜欢嘛。 第133章 演起来 “不是饿了吗?怎么不吃?”方无远疑惑地看向身侧的言惊梧。 自那碗阳春面端上来后,言惊梧出神地低着头,拿着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一口都没吃。 “有心事?”方无远挑了根面条,在筷子上卷了卷,送到了言惊梧嘴边,“天大的事也要好好吃饭。” 他的动作惊得言惊梧猛地抬头:“做、做什么?” 他说话结结巴巴的,从刚才窥见方无远眼里的炽热爱意后,他根本不敢去与方无远对视,仿佛多看一眼,他便会沉溺其中,被烧成灰烬。 幸好,方无远还没有注意到他发现了他的心思。 虽然身边人很适合做伴侣,但他模模糊糊间总觉得他不能和他在一起。 他要假装不知道,然后找机会不着痕迹地委婉地拒绝他。 方无远那么聪明,肯定能看懂他拒绝的暗示。 “怎么又发呆?快吃饭,”方无远哄小孩一般柔声细语地劝道,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却见言惊梧愣了一下,别扭地吃下了他喂的面条。在他想好怎么拒绝之前,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吧。 言惊梧这样想着,红晕却从白皙的脸颊上渐渐蔓延,爬上耳尖,覆满脖颈。 他自以为的不露破绽,落在方无远眼里,就像一只快要煮熟了的虾。 方无远迅速低头吃饭,藏起眼中笑意。终于发现我的心思了吗?假装不知道的样子真可爱。 他慢条斯理地吃着碗中面条,总觉得今晚的阳春面很合他的心意。 而言惊梧食不知味,但又不敢继续发呆,怕惹得方无远再喂他,只好埋头专心吃饭。 晚餐用罢,言惊梧拄着拐杖,单脚跳去了书房。他记得他在方无远的书架上见过一本《人际交往的艺术》,或许里面会讲如何委婉拒绝他人的爱意。 书房内的陈设像极了办公室,桌子上摆着一台电脑和打印机,椅子后面是一面书架,上面放的全都是些金融、商业之类的书。 而言惊梧要找的书在另一面书架的最上侧,那一层极高,显然放的不是主人经常翻阅的书籍。 他踮着脚尖试着去拿,然而,那一层实在太高了,任他如何努力,也还是差那么一点点。 言惊梧将身体的重量全都压在拐杖上,整个人摇摇晃晃,忽而一双大而有力的手,虚虚环在他的腰间,扶住了他。 “小心,”他的耳边传来熟悉低沉的声音,让他浑身发麻。 不等言惊梧作何反应,方无远从他背后伸出手,取下了他想要的那本书。 他们并未有任何的亲密接触,但言惊梧却能感受到,从身后之人身上散发出的热气将他圈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熏得他的脸颊和耳尖再次滚烫了起来。 他们离得实在太近了。 言惊梧听到他的心跳声竟比擂鼓声还大,过于用力的心跳以致脑子因缺氧而难以运转。 他怔怔地接过方无远交到他手上的书,木讷地道了声谢。 却听比他还高了半个头的青年略有些委屈地看着他手里的书:“你为什么不亲我?” 方无远说得理直气壮又理所当然,好似他们之间本该如此,差一分一毫,都会让他伤了心。 回过神来的言惊梧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想与方无远拉开些距离,又不想被眼前人看出异状,于是,“吻面礼”便成了比喂饭更让他左右为难的事情。 至于心底那一点点的期待和悸动被他刻意压回去,完全地忽略不计了。 “我,我没刷牙……”言惊梧随便丢下一句解释,拿着书想要转身离开。 却听身后传来方无远疑惑的小声嘟囔:“又不是亲嘴,为什么要刷牙?” 言惊梧身体一僵,故作镇定地离开了书房,心不在焉地窝在沙发上盯着手中的书发愁。 还有两三个小时就该睡觉了,他要怎么拒绝和方无远同躺在一张床上? 他们都一起睡了这么久,若是直接拒绝,岂不是显得他心虚? 可是不想个合适的借口分开睡,只会给方无远更多的希望,等他想好措辞,去拒绝方无远的爱慕时,这些希望就会变成更多的伤心。 不等他纠结完,却见方无远夹着一条被子从主卧出来了。 “这是做什么?”言惊梧问道。 只见方无远侧过头,面容隐在灯光的阴影下,为他覆上一层故作坚强的脆弱。 “我知道你在躲我,”方无远轻叹一声,“我不想让你为难,以后你睡主卧,我睡次卧。” “别……” 方无远惊喜地回头,以为言惊梧要挽留他。 “哪有让主人家睡次卧的?” 言惊梧话音刚落,便见方无远的满脸惊喜变成了失落,径直去了次卧,完全不搭理他的话。 他泄气般地靠在沙发上,不知自己这么做对不对。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接受方无远。 只是,直到言惊梧的腿伤完全康复,他也没有想好如何委婉的暗示,才能让方无远看出他的拒绝,并且不会过于伤心。 本来想搬出去住的他,还被方无远劝着把家里空着不用的房间改成了他教书法的课室,稀里糊涂地越住越久。 “你的腿不方便,去外面一个人住还不如给我交房租。” 当时说这话的方无远像个掉钱眼里的商人,一板一眼地给他分析利弊,他竟一时不察觉得方无远说的极有道理,答应方无远“租”了那间屋子做课室。 言惊梧送走何迎安和茜茜的哥哥,颇为头疼地去洗毛笔。这孩子果然如何迎安所说,极为顽劣调皮,甚至无法安安静静地坐三分钟。 不过,这是他给茜茜哥哥上的最后一节课,这让他松了口气,他给何迎安的劝告总算起效了。 茜茜哥哥十分聪明,他需要的不是静心,而是做些能发泄他旺盛精力的事情,去上些侧重运动的户外课,更能刺激他的大脑发育,勉强静心只会适得其反。 自打开始授课后,没少研究儿童心理学的言惊梧很有心得体会。 只是,何迎安并不死心,又送了茜茜在上小学的姐姐金玉清来上书法课。 言惊梧不好意思再拒绝,只好答应先教两节课看看。 他去厨房倒了杯水,毫无所觉原本有些冷清的家,所有日常用品已经变成了双人份。 成套的漱口杯,形色相近的拖鞋,就连喝水的杯子也是一对。 这里充满了他的生活痕迹,他的气息与方无远的气息相交融,哪怕他们已经不再睡在同一张床上。 忽而响起了开门声,言惊梧见方无远拎着个大袋子,忙去接了过来。 方无远在玄关处一边换鞋一边说道:“上次你说茜茜的零食好吃,我下班回来路过超市去买了些,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 言惊梧认真地翻看着袋子里的零食,沉浸在他自欺欺人式的已经拉开些距离的日常生活中,完全没有醒悟过来的自觉。 是再正常不过,也再亲密不过的日常生活。 从次卧取来家居服的方无远,站在客厅换完衣服便进了厨房:“我明天晚上有个应酬,你陪我一起去吧。” “你的应酬,我去做什么?”言惊梧拆开一包薯片,靠在厨房门边吃得津津有味。 “少吃点,晚上给你做鱼汤,”方无远抽走了言惊梧吃剩下的半袋薯片,“那应酬太无聊了,你吃了我买的零食,好歹陪一陪我。” 言惊梧有些犹豫地看向忙忙碌碌的方无远:“可我谁都不认识。” “不是什么大场面,”方无远解释道,“是何姨家的丰畅集团举办的晚宴,带我们公司的艺人去见见世面,你跟在我身边就行。” 他并没有欺骗言惊梧,只是,除了想让言惊梧陪他,他也有别的私心。 言惊梧的腿伤一好,他便迫不及待地想让他身边的人都见见他的心上人,他恨不得昭告全天下他已经心有所属。 “那好吧,”言惊梧挑起他已经及腰的长发,“这样出门太热了,我想像你一样剪短。” 他前两天跟方无远出门买衣服,就发现街道上的男性全都留着短发,很是凉快方便。 方无远有些可惜,他还记得他帮言惊梧洗头发时,柔软的发丝穿过他的指间的触感。不过,既然言惊梧开了口,他自然是有求必应的。 两人约好后,第二天一大早,便去理发店剪去了言惊梧的三千烦恼丝,又为他买了身正式点的衣服。 家里衣帽间地上胡乱扔着几个质量极佳的购物袋,两人赤脚站在地毯上,并肩看向穿衣镜里的对方。 “来不及定制了,先凑合穿吧,”方无远为言惊梧整了整衣领。 剪了短发的言惊梧少了几分出尘,添了许多矜贵。质地优良的衬衫和西装裤勾勒出他的腰臀线条,随意挽起的袖口又多了些久居上位的恣意从心。 方无远的眸光闪了闪,喃喃自语:“有点舍不得带你出去了……” “什么?”低头解领带的言惊梧没有听清方无远的话,一心只和领带做着斗争,“帮我解了吧,不习惯。” 方无远连忙应了一声,只是一个晚会而已,还无需他的心上人盛装出席—— 作者有话说:言惊梧(虽然想不明白为什么,但……):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方无远(嘿嘿傻笑):没刷牙也可以亲嘴呢。 言惊梧:?! —— 感谢在2024-01-03 23:54:33~2024-01-04 23:46: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满月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吾在梦中杀人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4章 晚宴 夜幕降临,几十辆豪车从不同的方向出发,去赴一场纸醉金迷、美人无数的晚宴。 金碧辉煌的大门前有门童赶过来为抵达的客人服务。 大门推开,高雅的音乐自会场流出,俊男美女们穿着华丽的礼服,体态优雅地端着高脚杯,或与相熟的人小声交谈,或静静地扫视全场,寻找更上一层的机会。 这样的场合,自然少不了大腹便便的商人,而这些人正是俊男美女趋之若鹜的对象。 方无远坐在车内,愣怔地看向窗外。 他还没有踏进那个金碧辉煌的场所,却已觉晚宴上的高雅音乐分外吵闹,甚至穿过大门,透过车窗,让他的耳膜嗡鸣不止。 那种游离在喧哗人世外,仿若无根飞蓬的眩晕感再次袭来。 “怎么了?” 清如碎玉的声音惊醒了他,是身旁的言惊梧忽然开口。 方无远转头看向言惊梧,耳边嗡鸣声消失,窗外的繁华熙攘因为言惊梧的存在终于与他建立了联系,驱散了心头萦绕的孤独感。 “走吧,”他带着言惊梧朝里走去,刚一进门,便有几个男男女女迎了过来。 “小方总好,”他们都是方无远公司签下的还算比较出挑的艺人。 孔旭也在其中。 言惊梧蹙眉,他还记得这个人说他是金丝雀,他去问方无远,方无远也并未与他解释什么。 方无远微微颔首,示意众人各自去玩,不必跟在他身边。 只有孔旭,精致小巧的面容被刘海遮住了大半,低敛着眉眼凑了过来:“小方总,上综艺的那个名额……” 方无远瞥了他一眼:“给你有别的安排,这个综艺先不去了。” 孔旭心有不甘,心知是言惊梧的缘故,恶狠狠地瞪了言惊梧一眼。 然而,言惊梧并未发现。他趁着方无远和艺人打招呼的空隙,独自去两侧的长桌上拿精致的点心。 本来想为旁人介绍他的方无远无奈作罢,时刻挂着的假笑却流露出些许真心。 在家的时候,他便发觉言惊梧的口味偏甜,尤其钟爱各种小点心。为此,他还专门买了个烤箱。 孔旭注意到了方无远的神色变化,心中暗恨,不着痕迹地挡住了方无远看向言惊梧的视线:“小方总,魏总刚回国,今天也过来了。” 他口中的魏总魏赢是方无远的发小,新开的娱乐公司也有魏赢的股份,他前段时间去国外度假,前两天刚回来。 最重要的是,据他所知,魏赢喜欢方无远,不过小方总一直没有回应,他自己也不怎么在意,私下玩得很花。 但如果小方总养的不是金丝雀,而是动心了,他不信魏赢会没有反应。 方无远应了一声,顺着孔旭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一个穿着随性,长相阴柔,右耳打着耳钉的墨绿发青年正被几个莺莺燕燕围着,左右逢源,好不快活。 他抬脚朝那边走去,孔旭识趣地离开,而魏赢瞥到方无远走来,抬手笑着和身边的莺莺燕燕碰杯,离开了那群人。 “听说你养了个金丝雀?”魏赢状似随意,却是开门见山地问道。 “什么金丝雀?别听他们胡说,”方无远否认。这么多年了,他不是不知道魏赢对他的心思,但此人阴险狠毒,做生意完全不讲底线。 所谓发小,不过是一起长大的缘故,至于有多少情分……方无远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在查到魏赢挪用公司资金时,他就知道他该找时机和这个人切割了。 他笑着看向魏赢,眼见着阴柔俊美的青年松了口气,才缓缓说道:“那是我的心上人。” 魏赢轻佻的笑出现了一丝僵硬,旋即恢复正常:“恭喜。” 而另一处的角落里,言惊梧无所事事地拿出手机看小说,等着方无远忙完回来找他。 这里的人都戴着一层假面,他不喜欢。不过,这边的冰淇淋球和小糕点还是蛮好吃的。 没来得及吃晚饭的言惊梧很是满意,就在他又捏起一块小蛋糕时,身边忽然凑过来个人。 “尝尝这个,”一小盘精致的点心递到了言惊梧跟前,“茜茜爱吃,想来你也会喜欢。” 言惊梧抬头看向身侧的青年,和茜茜的眉眼有几分相似:“你是?” 那青年文质彬彬,微微解开的领口和袖口处露出白皙的皮肤,看着极有书卷气,偏偏一双狐狸眼笑得很是狡猾。 像极了言惊梧在书中看到过的斯文败类。 “我是茜茜的小叔,金柏奇,”那青年自我介绍道,“你有次和茜茜打视频时,我刚好撞见过。” “你好,”言惊梧接过金柏奇送过来的糕点,尝了一口,“味道不错,谢谢。” “我记得你原来是长发……”金柏奇比划了一下,“剪了吗?” 言惊梧点点头:“热。”他惜字如金,不太愿意和陌生人交谈。 但金柏奇毫不在意,依旧站在言惊梧身侧,不肯离开。他在茜茜的手机中对言惊梧惊鸿一瞥,便让他有些蠢蠢欲动。 不过,言惊梧是方无远养的金丝雀,当时的他并不打算为了一个金丝雀和小方总翻脸。金丝雀嘛,总有玩腻的那一天。 直到今天见到了言惊梧。清冷矜贵的青年与热闹的人群格格不入,却自成一派,从容地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中,吃点心的动作也十分赏心悦目。 金柏奇不觉得方无远会拿这样的人物当金丝雀养,再不下手,等言惊梧对方无远情根深种,那他就彻底没机会了。 “小方总呢?”金柏奇问道,“他带你过来,都不陪着你吗?把你一个人丢在这……” 言惊梧不解地看向金柏奇:“这是你们的生意场,他不去忙他的事,陪着我做什么?” 这过于理所当然的回答让金白奇一哽,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继续挑拨离间,再说下去,反倒显得他不务正业。 只是,这也让金柏奇对言惊梧愈发满意,谁会不喜欢识大体的伴侣呢? 有人在身旁,言惊梧莫名地不大好意思继续看小说,他将手机收起来,百无聊赖地扫视全场,寻找着方无远的踪迹。 却见方无远身边站着一个身穿红裙,曲线曼妙的女士,两人似乎相谈甚欢,碰杯将红酒一饮而尽。 末了,那位女士的同伴寻来,方无远亲吻了那位女士的脸颊,目送着她离开,颇有些恋恋不舍。 言惊梧愣怔地看向这一切,只觉呼吸都停滞了,心脏了也跟着疼了起来,脑海中循环播放着那一幕。 那位女士并非金发碧眼的外国女郎,与他同是黑眼睛黑头发,就算他想用吻面礼解释,也觉得太过牵强了些。 若是吻面礼,那方无远对他又算什么呢?完全没有感情吗?是他会错了意? 但他没有办法相信,那天晚上窥见的炽热情意是他的臆想。 若不是吻面礼……在方无远眼中,他是真爱还是金丝雀? 言惊梧长久以来不大确定的问题,忽而得到了答案。 谁会对一个认识不到四个月的人生出那般浓烈的情意,不过是短期内对玩物的好奇罢了。 “言先生,怎么了?”金柏奇顺着言惊梧的目光看过去,但只看到方无远和几个圈内有名的老总正在聊天。 他察觉到言惊梧的情绪明显变得十分低落,却是一头雾水,根本找不到缘由。 不过,酒暖人心,解忧忘忧,也最易迷情。 他吩咐服务生让酒保调了杯极烈的鸡尾酒,送到言惊梧面前:“尝尝,甜的。” 心不在焉的言惊梧并未多问杯子里到底是酒还是饮料,随手接过来后一饮而尽。 “咳咳,”他满面通红,咳得眼睛沁出了泪,眼尾微微发红,染上一层红梅映雪般的清艳脆弱。 金柏奇看得失了神,勉强维持着那副斯文的表象:“慢点喝,到底是酒。” 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好似一位体贴的朋友,与这杯递过来的烈酒没有丝毫关系。 言惊梧将酒杯放在桌上,酒气上头后的眩晕感袭来,他只能勉强扶着桌子站稳身体。 金柏奇见状,轻笑一声,没想到是个一杯倒,方无远竟然舍得放他一个人待着。 他揽过言惊梧的腰:“醉了吗?我扶你上去休息。” 见言惊梧没有拒绝,金柏奇半拥半抱地扶着言惊梧朝楼上走去。 而被几个合作商困住的方无远心有所感般不安地看向言惊梧的方向,却再次被孔旭挡住。他抿了口酒,压下心中烦躁。 但还是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 魏赢冷笑一声:“贱货。”勾搭完方无远还不满足,这不过一眨眼的时间,又和金三少勾搭上了。 眼看着言惊梧又要成了一桩好事,魏赢自然不能让他如愿。 他趁无人注意,出来找到自己的保镖,耳语几句,便施施然地离开了。 在他离开后,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的保镖立刻进入会场,拦住了在等电梯的金柏奇。 “金三少您好,我是小方总的保镖,小方总让我带言先生回去,”保镖客气有礼地笑着,“小方总让我谢谢您对言先生的照顾。” 金柏奇回头看向方无远,方无远依旧在和那几个商人聊天,却好似掌握着一切。 他眸光闪烁,早就听闻这位小方总城府极深,看来想从他身边带走言惊梧并不容易。 他笑着将言惊梧交给保镖:“言先生喝醉了,记得给他准备醒酒汤。”他们家和方家的合作已经开展,他还是分得清轻重的。 保镖点点头,带着晕晕乎乎、半阖着眼的言惊梧上了早就等在外面的车,在夜色的掩护下扬长而去。 第135章 绑架 急速飞驰向城郊的车里,言惊梧醉眼朦胧地躺在后排,隐约听到前面两个人的说话声。 “哎呦,这小脸可真嫩,怪不得能做金丝雀。” “听说这人失忆了,到现在都没找到家人,不如咱们把他卖了,除了小方总,估计也没人找他。” “好主意!卖给哪个会所,只要藏一段时间,小方总有了新欢肯定就把他忘了!” “而且,咱们还能再得一笔钱……” “既然要卖,不如给咱们兄弟俩先爽爽?” 昏昏沉沉的言惊梧忽觉有人半拉半抱着他离开了车里,将他放在了沙地上,身下的小砾石有些膈人。 有海风吹来,让他打了个激灵,被酒气占满的脑袋微微清醒了些。 “唔……”他半抬起眼皮,一个完全陌生的面孔在解他身上的衬衫,“做什么?” 约莫是喝了酒的缘故,他的声音听上去含糊不清,又清绝诱人。 解他衬衫的人伸出一双粗糙的大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笑得猥琐:“大美人别着急,哥哥会疼你的。” 言惊梧眼中满是茫然,尽力分辨着周围的景象。他不是在陪方无远参加晚宴吗?为什么幕天席地地躺在这里? 身上不规矩的手让他恶心,他微微蹙眉:“住手。” 可惜,醉躺在地上的他看上去毫无威慑力,那两人的动作依然在继续。 “美人还挺有脾气,”其中一人对同伴慢腾腾的细细品尝的动作极为不满,一把撕下了言惊梧的衣服。 夜晚的凉风轻抚着言惊梧赤luo的身体,一双愈发不安分的手摸上言惊梧不着寸缕的胸膛。 他嫌恶地躲过靠近他脸颊的嘴,终于察觉到自己的处境有多么糟糕。 他的躲闪惹怒了身上的人,下巴被人死死捏住,白嫩的面颊上迅速浮出两道红痕。 月光落在海面上,反射出银色白光,沙滩上被控住的青年脆弱无力,赤条条地任他们为所欲为 “哥哥劝你不要反抗,还能少受些苦,”那人面容狰狞而扭曲,见言惊梧眼眶泛红,发丝凌乱,被眼前美景刺激得愈发兴奋。 而另一边,方无远终于发现会场里失去了言惊梧的踪影,他连忙拨了言惊梧的手机,手机中却只有冰冷的女声。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方无远被巨大的恐慌笼罩,他正要去找监控,却见施菲寻了过来。 “小方总……” “有事晚点说,”方无远打断了她的话,转身就要离开。 施菲并不识趣,快步跟在他身后。 被打扰的方无远眉眼间的急切和不安染上一层怒气,却听施菲慢吞吞地说道:“我看到言先生似乎喝醉了,被金三少带走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施菲:“什么时候的事?” 施菲低头看了眼手机:“大概半个小时前。” 方无远微微松了口气,抬头正好瞥见金柏奇被金大少带着,不情不愿地招呼晚宴的来宾。 他连忙走过去,强行掩下眉眼间的复杂情绪,换上一副温柔和煦的笑容:“金三少,惊悟喝醉了,多谢您的照顾,不过,夜色已晚,我该带他回去了。” 金柏奇不解:“你刚才不是派保镖带他回去了吗……” 他话未说完,两人都变了脸色。 如果不是方无远派人带走的,那会是谁带走了言惊梧?而言惊梧的手机关机,更是为此事蒙上一层叫人不安的阴影。 “魏赢,”方无远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快步走向站在美人堆里如鱼得水的阴柔男子,“你把言惊梧带去哪里了?” “哦?言惊梧?或许是见小方总左右逢源,小金丝雀吃醋先回去了,”魏赢假意环顾四周,“一个不识趣的金丝雀而已,小方总着什么急?” 他有恃无恐地摇晃着杯中的红酒,他不信方无远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他翻脸。 魏赢随手将怀里的美艳女子推向方无远:“小方总,这里的俊男美女这么多,何必对一个不解风情的人如此上心?” 他的动作暗示了围着身边的其他人,一股脑全都端着酒杯凑到了方无远面前。 “小方总,我敬您一杯。” 七八种不同的香气扑面而来,混杂刺鼻,让方无远愈发惦念言惊梧身上的清冷梅香。 “我派人查了监控,”金柏奇动作迅速,拨开围上来的莺莺燕燕,在方无远耳边说道,“言惊梧被一辆黑色的车带走了,车牌号是……” 魏赢脸色一变,没想到方无远不仅没和金柏奇对上,还联手查起了言惊梧的下落。 他讽笑一声:“金三少还真是有度量。” 金柏奇嫌恶地瞥了魏赢一眼,都是一个圈子长大的,这人的名声他也听过,没什么经商的本事,专会使些下九流的手段给对手挖坑。 方无远看向魏赢的眼神在闪过一瞬憎恶后,又变成了漠然,仿佛他们并不是什么发小,而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他和金柏奇朝外走去,语速极快地说道:“我已经联系了人去查沿路的交通监控,看看能不能找到那辆车……” 就在此时,方无远的手机忽然响起,是言惊梧打来的。 他一时愣怔,又迅速接通了电话:“惊梧……” 不待他说话,手机那头传来一个响亮的喷嚏,熟悉又略微沙哑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好冷,能帮我带件衣服过来吗?” “你在哪?有受伤吗?”方无远急切地问道,恨不得立马飞到言惊梧身边。 一旁的金柏奇听到声音,心提到了嗓子眼。若是言惊梧在他手上出了事,他们和方家的合作可就黄了,到时候公司那些股东怪罪下来,他的能力肯定会受质疑。 言惊梧踢了踢被他打晕的两个人,又打了个喷嚏:“我在海边,他们把我的衣服撕坏了。” “那他们人呢?你现在安全吗?”方无远出了一身冷汗。不知带走言惊梧的有几个人,他们想对他做什么…… 赶过来的吕定圆打开电脑向他示意,已经找到言惊梧的位置所在。 “他们被我打晕了,”言惊梧含糊不清地说道,剧烈的运动后酒气上头,让他只想好好睡一觉,可是这里没有绳子之类的东西,在方无远到来之前,他还得看着这两人,免得他们醒来又想对他做不轨之事。 方无远松了口气:“我马上到,你先找个避风的地方躲一躲。” 他挂了电话,和吕定圆带了几个保镖,马不停蹄地赶向言惊梧的位置。 金柏奇独自开车跟上,他要亲自确认言惊梧安全无虞。在见过方无远对言惊梧的担心后,他庆幸今晚的事没成。 而且,以言惊梧醉酒还能撂倒绑架他的人的身手,他不仅占不到好处,还得赔上自家的生意。 虽说方家刚刚进军娱乐行业,但方家财大气粗更强于他们家,这次的合作对金家而言也是一块肥肉。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不该对言惊梧下手。 一行人很快赶到了海边,在海浪声的催促下,很快在一辆黑车后面找到了昏昏欲睡的言惊梧。 方无远呼吸一滞,只见言惊梧白皙的胸膛上有几处红痕,脸颊边上也有两道被捏出来的红痕。 不用想也知道地上躺着的那两个人要对言惊梧做什么。 “疼吗?”他连忙取出准备的衣服为言惊梧穿好,摸了摸他脸上的红痕。 言惊梧摇摇头,靠在方无远肩膀上打哈欠:“他们太弱了。” “……”跟来的金柏奇看了看地上的两人,身形比言惊梧高壮了不少,二打一竟然还被打晕了。 他一直以为母亲跟他说言惊梧三两下穿过车流救了茜茜是电视剧看太多,过于夸张的说法。此刻想来,却觉母亲说得十分可信。 “我好困,”言惊梧拉住了方无远的袖子。 方无远看了看躺在地上的两人,笑面虎挂上伪善,转头看向金柏奇:“还得麻烦金三少送这两人去派出所。” 金柏奇头皮发麻,他听懂了方无远的言外之意,只要这两人有一个叫人满意的下场,他今晚做的事便能揭过去:“小方总放心。” 方无远点点头,开车载着言惊梧回了家,金柏奇和吕定圆则带人把这两个保镖送去找警察叔叔。 凌晨的街道上并没有多少车辆,方无远后怕地频频看向坐在副驾上,睡得不省人事的言惊梧。 他回想起遍寻不到言惊梧身影时的恐慌,那一刻,他的心口仿佛压着一块大石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趁着等红灯的间隙,伸出手摸了摸言惊梧垂在座椅旁的手,柔软而温凉,无比真实。 他收回手,看向前方变幻的红绿灯,踩下油门直奔他在郊外的别墅。 方无远无法再将心中的恶念压下去。 他会让他的伴侣成为人人歆羡的对象,会把他的财富和荣誉都与他的伴侣共享,但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这些竭尽所能的温柔和体贴,全都是欺骗诱哄猎物的表象。 在察觉到他会失去言惊梧时,他再也无法将这层伪装继续下去。 身边的青年骤然闯进他的生命中,若是他不看紧点,说不定哪天他就会离他而去。 他不知道他的过往,他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两心相悦的恋人。 不过,都没关系了。 他以后的生活里,只能有他一个人,他会为他提供最舒适的牢笼,作为他留在他身边的奖励。 第136章 理智崩塌 朦胧夜色下,郊外的别墅被主人回家的车声惊醒,沉于黑暗的建筑迅速亮起了灯光。 “小方总,”值班的保镖连忙上前,想接过方无远从副驾抱出来的青年,却被拒绝了。 他收回手,在前面引路,为方无远打开通往二楼沿路的门和灯。 “小方总,楼下的人发来消息,魏总来了,”训练有素的保镖站在门外侯着,直到方无远为言惊梧换完衣服、盖好被子后,才凑上前去小声说道。 方无远嫌恶地蹙起眉,真是阴魂不散。只是,魏赢还有公司的股份,要翻脸也不能操之过急。 床头灯亮着,虽不刺眼,却也让睡得不大安稳的言惊梧醒了过来。 他的目光与坐在床边盯着他看的方无远撞了个正着,脸上浮现出些许茫然之色。 “天还没亮,再睡会儿吧,”方无远柔声细语地哄道,起身便要离开。 却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唤:“阿远……”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言惊梧,然而,言惊梧什么都没有说,像是还因醉酒有些不大清醒,脸颊上的红痕格外醒目。 他的眉眼间浮出戾气,就算今晚言惊梧没有被绑架,也会落进金柏奇的手中。 理智被占有欲侵蚀了的他,完全忘记了醉酒的言惊梧一人撂翻两个彪形大汉的战绩。 “魏赢来了,我去见见他,”方无远转身离开,贴心地关上床头的台灯,“你再睡会儿吧。” 随着关门声响起,屋内只剩下了黑暗。 言惊梧愣怔地坐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但应该也是方无远的房产。 “魏赢……”他不认识这个人。小说里写的总裁喜欢给每个金丝雀都单独打造一个“金牢笼”,这里是方无远和魏赢私会的地方吗? 他掀开被子,穿上保镖放在床边的拖鞋,去找方无远。 他的脑海里满是方无远在晚宴上亲吻一位女士脸颊的画面,这让他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地攥紧,连呼吸都有些不顺畅。这是什么?嫉妒吗? 方无远这些日子的体贴入微仿若润物细无声的春雨,他从未深究过在他渐渐习惯时,他对方无远抱着怎样的情意。 但就算他现在明白了又能怎么样呢?方无远的感情可以给任何人,也可以随时收回去,而他毫无办法,他留不住方无远精心布置的好梦。 养金丝雀嘛,谁会在意金丝雀怎么想? 而且,就算方无远真心待他又能如何,他不能和他在一起…… 脑海中闪过的记忆碎片转瞬即逝,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朝外走去。 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他的理智无法压下他的感情。总归是醉了,就让他再随心一晚…… 言惊梧站在二楼楼梯口,藏在楼梯拐角处,沉默地看向坐在一楼客厅沙发上的方无远。 从初见时他便记住了这张剑眉星目、丰神俊朗的面容,朝夕相处更是让他对方无远的眉眼极为熟悉,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仅仅是看着他,便觉得心满意足。 方无远神色阴郁地与魏赢说着话,心不在焉地低头看吕定圆给他发的消息,并未发现不知何时跟出来的言惊梧。 但魏赢看到了楼梯拐角后藏起的单薄身影,他恶毒的目光扫过那处露出的衣角,又迅速收敛。 又是这个金丝雀!都是因为这个金丝雀! 如果不是因为他勾搭上方无远,他也不会派人去杀他。谁知道那两个蠢货竟然起了yu念,误了他的大事。 这金丝雀还真是不简单,背地里勾搭上金柏奇帮他处理那两个蠢货,还想牵连到他! 他想起方无远与他说这是他的心上人时的温柔缱绻,嫉妒和仇恨充斥着他的内心,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小方总,以我们多年的情谊,难道比不上一个脚踏几条船的金丝雀?”魏赢有恃无恐地说道,他不信方无远能忍下这口气,由着金丝雀的新欢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比不上,”方无远顿了顿,固执地纠正道,“他是我的心上人。” 这句话激怒了魏赢,逾越地抽走方无远的手机:“你难道指望一个朝三暮四的人把你也放在心上吗?” “没关系,”方无远小声说道。这座别墅宽阔舒适,很适合做他们终老的居所,不管言惊梧怎么想,他都无法离开这里了。 他想到醉酒后柔软顺和的言惊梧,抬头看向魏赢的神色带着几分不耐烦:“你不想被牵连可以去找金柏奇求情,说不定你让他满意了,他也会为了你冲冠一怒。” “毕竟……你也是个水性杨花的,”方无远似笑非笑的面容彻底引爆了魏赢的所有负面情绪,“就是不知道金柏奇看不看得上你。” “方无远!”魏赢揪起方无远的衣领,逼迫方无远与他对视。 但映在方无远眼里的,是魏赢胳膊上暴起的青筋,和因嫉妒愤怒而变得狰狞丑恶的脸。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不能是我?”他对他多年的情意,却比不上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明明他们才是一起长大的发小。 “与我命中注定的只有他一个,”方无远浑不在意地伸手想拉开魏赢,心里琢磨着言惊梧过于能打,别墅的安保得再多加点人手。 “我知道的,你在吃醋,你想借他让我收敛些对不对?”魏赢无法接受地喃喃自语,忽而俯身凑了过来,愤恨地想吻上方无远的唇。 方无远大骇,一条胳膊连忙横起,隔开了他和险些碰到他的魏赢,脸上是再也遮不住的厌弃:“你让我恶心。” 而看到这一幕的言惊梧惊愕地后退两步,他的视线里彻底失去了楼下那两人的身影。 虽然离得太远,他听不见那两人在说什么,但从抽走手机、揪住衣领,到俯身亲吻……方无远没有过任何剧烈的反抗,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像是在调丨情。 他心脏抽痛,几乎不能呼吸。果然,方无远的感情可以分给任何一个“金丝雀”,而他竟然可笑地当了真。酒气扩大着他的负面情绪,不受控制的眼泪迅速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踉踉跄跄地回了卧室,呆坐在床边,顾不上开灯便手忙脚乱地想要抹去脸上的水痕,却是越擦越多。 他明明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他早就知道方无远和小说里的总裁一样花心,且他本来就是要拒绝方无远的。 可为什么看到方无远和旁人亲密异常时,还是会觉得心底的软肉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剜去了一块,疼痛难忍。就好像原本属于他的东西被夺走了……但方无远从未属于过他。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言惊梧想要憋住这些不听话的眼泪,又使得心中酸楚愈发浓厚,像是没有滚出眼眶的泪水回流到了心间。 门还是开了,透着光的地方站着他仅有的记忆里最熟悉的人。 “怎么醒了?” 黑暗的房间里,方无远并不能看清言惊梧的神色,自然也看不到清冷出尘的青年脸上挂着与之不符的泪珠。 “出去!” 一个软绵的枕头朝方无远袭来,但砸在他身上一点也不痛,可知出手的人根本没用力气。 而他终于听到了这一声厉呵中藏着的细弱颤音。 方无远站在门口没有动:“是做噩梦了吗?” “出去!我讨厌你!”言惊梧不知该怎么发泄他的情绪,没头没脑地想要解决掉这个让他心中难受的人,色厉内荏地说着狠话。 “你说什么?”方无远的神色隐在背光的黑夜里,晦暗不明。 他听清了,却还是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 他的心口处因这一句话泛起一阵又一阵的尖锐痛意,这疼痛在转瞬间蔓延至全身,微微抽动的脸颊被阴冷的暴戾占据。 他轻声重复着言惊梧的话,岌岌可危的理智彻底崩塌:“你说,讨厌我?” 他的耳边完全消失了言惊梧的呜咽声,走向床边的脚步沉重而不容抗拒。 “对,我讨厌你,”言惊梧脸颊上的水痕早已干涸,泛红的眼眶被黑暗藏匿,重复的话像是发泄,又像是自欺欺人。 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可难听伤人的话分明是从他颤动的唇瓣里说出来的。 他的脑袋因缺氧而有些昏沉,直至方无远逼上前来,捏住了他的下颚,迫使他不得不仰头与他的目光对上。 “放手唔……”终于回过神来的言惊梧还来不及怒斥,便被方无远堵住了嘴。 方无远粗暴地咬吮着还带着些许冷意的唇,在察觉到言惊梧的反抗后,蓦地将他推倒在床上的软被里,扣住了身下人的双手,强硬地将那双修长的腿分至他的两边腰侧。 只剩一双不知所措的乌黑圆眼映照着他面容,那张脸布满了对身下人病态的占有欲。 他轻轻摩挲着言惊梧那对被他咬出血丝的薄唇,完全漫出眼底的阴鸷驱散了他往日的温柔。 然而,那低沉的嗓音又似塞壬的歌声,明明是委屈的控诉,却仿佛在蛊惑言惊梧:“我已经尽力了,为什么还会讨厌我?” 不等言惊梧回答,他的黯然伤神已然消失不见,死死盯着言惊梧的眼神犹如选中猎物的恶狼。 他凭着自己的心意探索着宛若清冷谪仙的青年会有何种反应。是羞赧,还是坦诚? 方无远的强势动作唤起了言惊梧的脑海中被绑架后的那段记忆。 他难以置信地因亲吻他耳垂的方无远起了反应,心上的痛楚和反胃挥之不去。 他怎么能……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他将他视作金丝雀,他便得心甘情愿地给一个无法与他两心相同的人做金丝雀吗? 为什么连尊重他的意愿都做不到? 言惊梧心底一片寒凉,分不清是失望还是委屈。他推拒的动作变得坚定。手脚并用,挣开了方无远的束缚,一把将方无远掀翻在地。 回过神来的方无远还来不及起身,便被言惊梧扭着他的胳膊,将他扔出了房间,重重地关上了屋门。 他甚至听到门里传来反锁的声音。 方无远狼狈地站起身,发觉自己的一条胳膊完全动不了,约莫是脱臼了。 “???” 他一脸懵逼地盯着紧闭的屋门。就算他早有准备,也根本想不到练过散打的他会在言惊梧的手下过不了两招—— 作者有话说:言惊梧:给阿远一点小小的震撼OVO 第137章 表白 听到动静的保镖站在一楼抬头看向上面:“小方总,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方无远用还能动的那只手略微整了整衣襟,才从二楼下来了,“去把家庭医生找来,我的胳膊脱臼了。” 见雇主没有多说的意思,保镖并不多问,连忙联系家庭医生,请他尽快过来一趟。 方无远的神色阴沉得可怕,等到胳膊复位,痛意消减,一夜未眠的他也没有任何困意。 他的耳边不断响起言惊梧的那句“我讨厌你”,扰得他心神烦躁。 他洗了个冷水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梳理起晚上发生的一切。 这几个月来,言惊梧对他的亲近没有任何的抗拒,他们之间的相处越来越像同居的恋人。既然如此,言惊梧那句“我讨厌你”从何而来? 他做了什么让他伤心的事吗? 方无远这样想着,又莫名高兴了起来。看上去对什么事都不大在意的青年,竟然会被他伤了心,是不是说明,他也是有那么一点点在意他的? 一旁的保镖看着西装革履的小方总,一会儿心事重重、面色阴鸷,一会儿笑得像朵花一样,多少有点担心他的雇主是不是摔到脑袋了,这样的精神状态真的不会影响公司运转吗? 他还没有换东家的打算,毕竟,小方总给的是真的多。 “我出去一趟,”方无远起身朝外走去,吩咐保镖看好言惊梧,“他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但不许他离开别墅。” 既然打不过言惊梧,那只好采取点别的手段了。不管言惊梧心里有没有他……他只能是他的。 “是,”保镖应道。听上去是在让他犯法,那还是许愿言先生不要有出门的想法吧。 大概是保镖许愿成功了,一直到日上三竿,二楼才传来开门的声音。 “言先生好,”保镖见面容清冷的青年眼睛肿的像核桃,看上去有些滑稽,连忙取来冰袋递给言惊梧,“言先生,用这个敷眼睛会好很多。” “谢谢,”言惊梧面不改色,心中却难免窘迫。昨晚哭累了就睡着了,不曾想一觉醒来后眼皮又肿又疼。 他有些羞恼,不解自己怎么会这么能哭,完全不像一个成年男子的所作所为。 还被外人看到了……言惊梧看向站在客厅随时等着听他吩咐的保镖,面色愈冷。 他敷着眼睛,脑海中逐渐冒出昨夜发生的事情,自他喝醉后的记忆碎片一点一点地串成了完整的篇章。 这一晚上还真是刺激。先是被绑架,之后又看到方无远和他的小金丝雀在客厅里接吻,还差点被方无远……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起伏的心绪:“方无远呢?” 他得找他说明白,不管是金丝雀还是真心喜欢,他都不能和他在一起。 “小方总出去了,”保镖说道,让保姆送来了言惊梧的午餐,“言先生有事找小方总吗?” “没事,”言惊梧心不在焉地拿起筷子,保姆的手艺不如方无远做的好吃。 他这样想着,嘴里没了滋味,没吃几口便停下了,示意保姆把这些都撤走:“这里是哪里?” “是小方总在郊外的别墅,”保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言先生该不会是想出去吧? 却见言惊梧只是微微蹙眉,开口问道:“我的手机呢?” 保镖忙不迭地送上一部新手机和一部屏幕有些裂痕的手机:“您的手机昨晚摔了,这是小方总给您准备的新的。” 言惊梧接过手机,将手机卡换到新手机里,给何迎安发了消息,另约了上课时间。 他得先把他和方无远的事情处理完,还需要在外面重新找个住的地方。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乱七八糟的思绪占据了心神,一会儿想着他要如何跟方无远开口,一会儿又想方无远是不是去见别的金丝雀了。 也不知方无远到底养了几个金丝雀…… 言惊梧心尖一疼,连忙迫使自己把这件事挥出脑海。既然已经决定和方无远说开,不管他喜不喜欢方无远,都不重要了。 没一会儿,外面传来车声,是方无远回来。 言惊梧回神看着从外面走进来的青年提个袋子,泰然自若地与他打招呼,问他有没有用过午餐,仿佛昨晚的事情完全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以谈谈吗?”言惊梧心中再次泛起无法遏制的酸楚。原来人的感情不是理智能控制的,无论他想得多清楚,心里还是会难受。 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又有人能将感情分成那么多份送出去呢?方无远怎么可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而方无远的目光暗了暗,心底涌起不好的预感。他怕再从那张薄唇里听到“我讨厌你”之类的冷言冷语。 他捏紧手里的袋子,不着痕迹地舔了舔唇:“去楼上书房吧。”却背过手示意保镖把一楼的门锁上。 他像一个体贴的绅士,担心言惊梧与他同处一室会不自在,两人踏进书房后,特意将书房的门大开着。 “小方总。” 熟悉的称呼从言惊梧的嘴里跳了出来,却让他觉得无比陌生。 方无远没有说话,只是背对着言惊梧,专心捣鼓袋子里的东西。 “很感激你在我失忆后照顾了我这么多天,”言惊梧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只是,不是所有报恩都要以身相许……” “小方总并不缺金丝雀,何必再强求我?”他努力地想要把话说清楚,但一想到昨晚方无远与别人亲近的画面,他便如鲠在喉。 心里的痛意让他彻底丧失了语言表达能力,索性深吸一口气,抿紧了唇,再不言语,也将眼眶中的水雾逼了回去。 方无远并未在意言惊梧说的话,他已经打定主意要困住言惊梧一辈子。不过,时刻注意着身后人动向的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言惊梧的气息有些不对劲。 他捣鼓袋子的动作蓦然停下,回头看去,便见言惊梧眼眶发红,如霜冷面罕见地露出几分脆弱,仿若有难言的伤心事砸得他再难维持那副冷冰冰的姿态。 这是……哭了吗?因为他的逼迫吗?昨夜确实是他太过分了,言惊梧刚被人绑架,他还险些强行逼迫他…… 方无远回忆着他方才没有放在心上的话,猛地抓住了不对劲的地方:“什么金丝雀?我从来没有养过金丝雀。” 他不确定地高兴起来,言惊梧伤心是因为误会吗?这样的误会……言惊梧在吃醋? 他的心上人在吃他的醋! 言惊梧显然不信。他别过脸,并不愿意被人看到他这幅不成体统的样子。 但那蓄满水雾的眼眶根本不像无事发生的样子,这让方无远完全兴奋了起来。 他快步走过去,半蹲下身子,强行握住言惊梧的手,迫不及待地与他的心上人诉说着衷肠:“我从来没有过金丝雀,我也没有谈过恋爱,自我出生起,我只对你心动过。” 只是,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言惊梧从他的掌心抽回了手,看向他的目光极为复杂,愤怒、失望、伤心,相互交缠,唯独没有丝毫的心动和欢喜。 “小方总对昨晚与你接吻的人也是这么说的吗?”言惊梧强作冷漠,又难掩不可思议地问道。 “我昨晚与何人接吻……”方无远正要反驳,忽而想起了昨夜的不速之客。 “你看到了?”他没想到昨晚言惊梧竟然跟了出来,连忙解释,“我没有亲他,那人是昨晚绑架你的人,他叫魏赢,是我的发小……” 这寥寥几句,却让言惊梧瞬间脑补出一场爱恨情仇,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方无远:“所以,我才是小三?” “不是……”方无远一时间不知该从何说起,见言惊梧起身要走,大有与他再也不见的架势,下意识地去拉言惊梧,却用力过度,将人按在了沙发上。 他见言惊梧面色一冷,又要扭他胳膊,连忙举手投降,嘴上却不放弃解释,快速说着前因后果:“是他凑上来的,我躲过去了,绝对没有被他得逞!” 方无远原以为只能通过强制手段把人留在自己身边,此刻骤然发现言惊梧或许也是喜欢他的,这不仅让他愈发舍不得放人离开,更让他不愿用那些会惹心上人不开心的手段了。 言惊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圆眼里分明写着“我倒要看你怎么狡辩”。 “……”方无远连忙将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讲来,讲他和魏赢从小一起长大,讲他明里暗里拒绝过魏赢许多次,讲昨晚并没有让魏赢得逞,讲他们已经彻底决裂。 他条理清晰,语速极快,生怕说晚了,身下的青年会听得不耐烦,把他再次撂翻在地。 听完一切的言惊梧脑子一懵,如此说来,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误会? 不对不对,还有一个:“吻面礼是你骗我的对不对?” “是,”方无远干脆利落地应下,他早就知晓此事会有被戳穿的一天,“吻面礼是假的,想亲你是真的。” 却见言惊梧并没有高兴起来,刚刚消解些的酸楚再次占据了整个心脏。他深呼一口气,缓缓说道:“那天晚上,你亲了一个黑发黑眼睛的女士,想亲她也是真的?” 方无远一愣,脑子疯狂运转,回忆着言惊梧说的这件事,终于想起唯一与他有过吻面礼的人:“那是我母亲的表妹,按辈分,我该叫她一声表姨,她从小在国外长大。” “……”言惊梧沉默了。所以,一切都是误会?他闹了这么一通,不仅没有和方无远说清楚他的拒绝,反倒让方无远察觉了他的情意。 他不死心地嘴硬,继续挑着方无远的刺,以此来证明他们确实不合适:“那天孔旭来家里,他说我是金丝雀,你也没想过与我解释。” “是我不好,那天是你第一次亲我,我太开心了,不是故意忘记的,”方无远看出了言惊梧的眼神躲闪,笑着配合他,“当天晚上,我就让吕定圆换了人上综艺,你要是不喜欢,我也可以把他雪藏了。” “不用!”言惊梧连忙阻止。只是说了句让他不高兴的话,还不至于让人家丢了饭碗。 他憋着气继续挑刺,终于又找到一根刺,但这却是一根实实在在扎在他心间的刺。 言惊梧语气低了几分,难掩失望:“可你昨晚……你昨晚还想强迫我。” “抱歉,”方无远顿了一下,毫不犹豫地滑跪,仿佛打算今天继续这么做的人不是他。 他用着惯用的手段,低垂着脑袋,让言惊梧看不清他的眉眼,却偏偏能感受到他流露出来的委屈:“你昨天说讨厌我,我太伤心了,以为你要离开我,一时昏了头……” 言惊梧下意识地顺着方无远的话回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是他先语出伤人的。 不等他说些什么,忽见方无远拉起他不安分的手,放在了他的胸口处。 言惊梧不解地感受着手掌下不属于他的心跳声,抬头看向方无远,却撞进一双赤诚的眼,险些让微微失神的他沉溺于其中,难以自拔。 “言惊梧,这颗心是因为你才活过来的。” 言惊梧听到撑在他身上的人这样说道,他感受到那颗心脏跳得过于剧烈了些。 他手足无措地想要收回手,又被方无远牢牢按住。 真奇怪,为什么他的心脏也跟着剧烈跳动起来? 只是…… 言惊梧长长的睫毛抖了抖,犹豫着将残忍的拒绝说出了口:“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第138章 大忽悠 在言惊梧说出这句话后,他不安地感受到手掌下的心脏似乎停滞了一秒,又渐渐地恢复了正常频率。 就在方无远以为他和他的心上人心意相通、两心相悦,犹如身在天堂时,言惊梧的一句话又让他摔下了云端,摔得四分五裂、遍体鳞伤。 他闭上双眼,掩住险些溢出的阴鸷和暴戾。言惊梧是喜欢他的,他为他吃醋,为他伤心,这些都是真实的。 言惊梧这么说一定有他的原因,他可以问清楚后替他解决所有的顾虑。 方无远反复劝说着自己,直到理智将那些阴暗情绪全都压回去后,他才缓缓睁开眼,依旧是那副温柔和煦的模样。 “你也喜欢我,对不对?”只是,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将心中巨大的恐慌问出了口,见言惊梧别过脸去没有回答,只能自己给自己继续洗脑。 没有否认就是承认,他是在害羞。 方无远深吸一口气,声线比方才更要委屈几分:“至少,让我知道为什么,好不好?” 听着方无远强忍啜泣的声息,言惊梧肉眼可见地心软了,拒绝的态度也没有方才那般强硬。也对,拒绝确实应该跟对方说清楚原因。 “我记得……”言惊梧不太确定地努力回忆着,“我好像养过一个孩子……” “什么?” 方无远惊诧抬头,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的心上人养过一个孩子?!那枚戒指…… 他猛地看向言惊梧左手上戴着的绿松石戒指,难以置信地问道:“这是你的未婚妻送给你的?” 言惊梧神色犹疑:“我记得,应当是个男的……不对,好像有长头发……” 他抿了抿唇,终于泄了气:“抱歉,我想不起来了。” 方无远欲言又止,他想说他不介意给言惊梧做小三,反正他不会让言惊梧再和那个不知是男是女的家伙在一起。 但他知道,言惊梧介意,他不会允许自己辜负已经遗忘了的未婚妻或者未婚夫。 如果这个人不存在就好了…… 方无远眼神闪烁,状似认真地开始帮言惊梧分析:“我认为这应该是个男的。” “嗯?”言惊梧闻言,不解地抬头看向他。他自己都想不起来的记忆,为什么方无远如此肯定? 不过,在听方无远解释之前…… 言惊梧耳尖通红:“你先起来。”他们的身体叠在一起,哪怕两人都穿戴得整整齐齐,也实在太过亲密了。 方无远干脆地答应了,却是恋恋不舍地慢悠悠起身,又扶了言惊梧一把,才与他并肩坐好。 “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留着长发,说不定男子留长发是你们家的习俗,”方无远理直气壮地解释道,“你若说那人是女子,你有什么证据吗?” 言惊梧顺着方无远的话去回想:“那个人……厨艺很好。” “我的厨艺也很好,”方无远连忙接过话头,“但我是男人,现在这个社会,很多男的都会做饭,不会做饭的可找不到老婆。” 言惊梧抿着唇,转动着左手上戴着的绿松石戒指。 他的这个动作让方无远的呼吸都停滞了。 不等言惊梧继续回想,方无远连忙岔开他的思绪:“不管是男是女,你都离开家这么久了,也没有出来找你,说明并不是真心待你的。” 言惊梧想要反驳,却听方无远继续说道:“现在网络这么方便,这几个月来,你有在任何一个平台刷到过有人在找你吗?” 言惊梧仔细回忆片刻,摇了摇头。 “而且,你在救茜茜之前,身上还有那么多伤……”方无远看向言惊梧胳膊上的淡粉伤痕,顿了一下后哑着声音说道,“你的身手这么好,有几个人能打得过你?” “但如果是你极为信任亲近的人,对你下药,或者从背后打晕你,那岂不是轻而易举?说不定就是那人害你受伤的,不找你回去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方无远一连串的输出,硬是编了一出豪门恩怨大戏,听得言惊梧有些茫然:“是这样的吗?那我养的那个孩子……” 方无远的手覆在了言惊梧的手背上,眼中的心疼宛若实质:“你放心,等我找到你的家人,就把孩子接过来,往后我绝对不会让你和孩子吃一点苦头,受一点伤害。咱们一家三口要好好过日子。” 言惊梧稀里糊涂地点点头。虽然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但方无远说得似乎也有道理,他完全找不到反驳的切入点。 “那……”方无远看向言惊梧手上的绿松石戒指,“把它取下来吧,我改天定制一对新的,咱俩一人一个。” 言惊梧低头看向那枚戒指,银色戒圈上绕着一条七扭八歪的红色线条,中间嵌着的那颗绿松石上还有斑驳的划痕。 他的右手抚上戒指,犹豫不决后,终于还是摇了摇头:“等我见到那人,再还给他吧。” 方无远的神色暗了暗,他生着闷气,说话也有些咬牙切齿:“你就这么喜欢他吗?” “什么?”言惊梧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的思绪竟在不知不觉间完全按照方无远说的逻辑去思考了,“那人不是我的未婚妻,也不是未婚夫,他对我很重要,但我想,我应当不喜欢那人。” 突如其来的惊喜让方无远脑子发懵:“这么说,那孩子也不是你亲生的?” 言惊梧蹙起眉尖:“我不记得了……” 确定言惊梧没有旧爱后,方无远乐开了花,却在言惊梧看过来时,连忙作出一副正经样子,“没关系,不管是不是亲生的,我和你一起养。” 言惊梧一时愣住。他原以为方无远会介意他有一个不知是不是亲生的孩子,而且,他也不想在他恢复记忆后,让孩子为他的感情委屈受苦。但让他没想到的是,方无远竟然答应他,会和他一起抚养孩子。 至于戒指的来源,应当是他家和这里的风俗不太一样。 似乎……彻底没有了拒绝方无远的理由。 “那么,”方无远忽然凑到了言惊梧面前,打断了他的思绪,“我可以亲你了吗?” 言惊梧脸颊上迅速浮出两片红晕,蔓延至耳尖,又遍布白皙的脖颈。 他别开眼睛,故作冷漠,声音极小:“随便你唔……” 言惊梧话音刚落,方无远便小心翼翼又强势地咬上了他的薄唇,一点一点地舔舐着昨晚被他的粗暴弄伤了的地方。 “唔……”言惊梧无措地闭上双眼,任由方无远的大手环上他的腰,将他重又压在了沙发上。 “咕噜噜……” 不合时宜的声音忽然响起,是从言惊梧腹部传来的,方无远的动作一顿,微微抬头。 只见言惊梧的手背挡住下半张脸,露出一双圆眼盯着他笑:“中午吃得少,我饿了。” 清如玉碎的声音缠上了些许窘迫的软绵,像寒梅与春雪酿成的酒,惹得方无远险些醉死在这清甜的声音里。 他收回手,亲了亲言惊梧的脸颊,心甘情愿地起身:“想吃什么?” 言惊梧将手垫在脑袋后面,看向居高临下的方无远,灵动的圆眼转了转:“糖醋里脊、薯条、煮方便面。” “……你是怎么想到把中餐、快餐和速食搭在一起的?”方无远一时无言,“为什么会想吃煮方便面?我做的饭不好吃吗?” “你做的饭最好吃,”言惊梧诚实地回答道,“但我想吃垃圾食品,偶尔刷到的短视频里的煮方便面看上去十分不错。” 他眉眼含笑:“我相信你做的煮方便面,会比网上那些博主做的更好吃。” “不行,”方无远在经历过言惊梧吃饱了零食,完全吃不下饭后,十分严格地控制着言惊梧的饮食,“我去做糖醋里脊和酸菜鱼,再蒸点米饭。” “好,”言惊梧有些失望,但至少还有糖醋里脊。 方无远恋恋不舍地非要与言惊梧讨了个吻后,才肯离开。 他刚下楼没多久,忽然想起他提溜回来的那个袋子还在书房放着。 他心里一咯噔,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回了楼上。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他推开门时,正好撞见言惊梧好奇地打开了那个袋子。 “别动!” 他大喊一声,吓得言惊梧手一抖,不小心将本就没封好的袋子掉到了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站在门口的方无远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言惊梧的目光扫过那些东西,耳尖变得通红,脸色却慢慢阴沉下来。 言惊梧眸色染上寒霜,房中的温度似乎也因他的冷冽气质降低了。 他捡起使用说明,和地上乱七八糟的小玩具对比着:“手铐、分腿器、十字扣、眼罩、口球……” 他拿起一个带一根细长尾巴的小圆球,有些疑惑地看了看说明书,却不小心按到了开关,小圆球在他手中瞬间高速震动起来。 方无远连忙从脸色愈来愈差的言惊梧手中夺过了那个小圆球,慌忙关掉了它。 “你买这些东西,是要用在我身上?”言惊梧不可思议地看向方无远,愤怒让他的身体微微发抖。既是两情相悦,怎能连彼此尊重都做不到?! “抱歉,是我一时昏了头,我不想你离开我……”方无远如往常一样想继续装可怜,却见言惊梧瞥了他一眼并不说话,显然此事不是他装可怜能糊弄过去的。看来,这就是昨夜他惹恼言惊梧对他下狠手的原因了。 他的脑子飞速运转着,当即脱口而出,祸水东引:“是金柏奇,他给我的建议,我今早伤心过头了,只想留住你,听信了他的鬼话。” 言惊梧微微蹙眉,他对那个斯斯文文的青年印象还不错,这人真的会给方无远出这种建议吗? 见言惊梧不信,方无远继续编着他的谎话:“他以为你是我的金丝雀,还说等我不要你了,把你送给他玩。” 他话音刚落,便见言惊梧的圆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和盛怒,于是乘胜追击:“现在看来,他出的这些主意就是为了破坏你我的感情。” 方无远作出一副后怕的样子:“难怪他昨天晚上会给你极烈的鸡尾酒,他是故意把你灌醉的。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带你去那种场合,不怀好意的人太多了。” 他看似懊恼又后悔,却每一句都在说金柏奇,就差直白地告诉言惊梧,“金柏奇不是个好东西,你要离他远一点”。 言惊梧半信半疑地熄了怒火,他坐回沙发上,翘着腿示意方无远赶紧把地上的下流东西全扔了。 “那,你还生我气吗?”方无远拾起那些东西,胡乱塞进袋子里,半蹲在言惊梧身边不肯走,仿佛一只怕被主人扫地出门的可怜小狗。 言惊梧瞬间心软。方无远即使有错,也都是被金柏奇带坏的。 他抬手摸了摸方无远的脑袋,全梳向后面的头发略微有些扎手。 他的圆眼里闪过狡黠,趁机提着得寸进尺的要求:“我想吃糖醋里脊、薯条、煮方便面、酸菜鱼。” “……”方无远无奈答应,恶狠狠地亲了亲言惊梧的嘴角,“仅此一次。” 他转身下楼,将手里的袋子藏进他的衣柜里,为自己不费吹灰之力解决了一个情敌而洋洋得意,愉快地哼着小曲进了厨房,去讨好楼上的恋人。 第139章 交给我 初秋的天变化极快,中午还是阳光明媚,下午便有倾盆大雨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吃饱了的方无远打了个哈欠,昨天一晚上没睡,早上又匆匆忙忙地出门,这会儿精神放松下来,困意也跟着来了。 他见言惊梧正专心致志地看手机,好奇地凑过去看了眼:“在做什么?” “听网课,”言惊梧将手机朝方无远那边侧了侧,里面正在讲七弦琴的弹奏指法。 “你想学吗?”方无远一只手替言惊梧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小心试探着伸过去牵住了言惊梧的手。 见言惊梧没有反对,他便得寸进尺地靠在言惊梧脖颈处蹭了蹭,手指不安分地摩挲着言惊梧的食指腹侧,果然见脸皮薄的恋人因他的挑逗耳尖通红。 他察觉到言惊梧想要抽回手,强硬地与他十指相交,耍赖一般亲了亲言惊梧的嘴角。 言惊梧无奈,任由他像只大狼狗一样在他身上蹭来蹭去。 两人偎在一起说着话,外面风雨来袭,却惊扰不到屋内的安宁与温馨。 “我记得,我似乎也有过这么一把琴,”言惊梧按了暂停,蹙眉回忆,“像是极为重要的人送给我的。” 方无远闻言,有些吃味,言惊梧到底有多少“重要的人”?等他恢复记忆,他还能在他的心里排上号吗? 他忽而起身,打横抱起了言惊梧,惊得怀中人下意识地想要挣扎着跳下来。 “乖,别动,”方无远低声哄着怀里人,又像是他在对怀里人撒娇,“我昨天一晚上没睡,陪我躺会儿好不好?” 他两眼下印着一圈浅浅的乌色,面容憔悴,怀中人见状果然安分不动了,任由他抱着他回了卧室。 然而,到了卧室,方无远并没有像他所言,只是躺躺。 他三两下脱光了衣服,伸手便要去解言惊梧的衣服,吓得面冷如霜的青年忘了端着架子,一双圆眼惊诧地看向他。 “你做什么?” “睡觉,”方无远理直气壮地说道,“luo睡舒服。” “你以前也没有这个习惯,”言惊梧怀疑地蹙眉。 “以前怕你把我当成流氓,一脚踢下去,”方无远一个翻身将言惊梧压在了身下,“现在,我就是流氓。” 却见身下人欲言又止地看向他,眨了眨眼终于缓缓说道:“你好油腻。” “……”“毛头小子”小方总泄气般地躺在言惊梧身旁,“你看的那些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我以为你会喜欢。” 言惊梧侧过身反问:“要不你猜猜为什么我这么久没追剧了?” “……” 不等方无远说话,一双温凉的手遮住了他的眼睛:“别闹了,快休息。” 他邪念顿消,气馁地躺好,对言惊梧穿着睡衣睡觉耿耿于怀。 或许是心愿达成的满足,又或许是一夜未眠的疲惫,方无远被这清如碎玉的声音蛊惑,很快进入了梦乡。 只是,这梦并不是什么美梦。 他在梦里被浓郁的白雾笼罩,什么也看不见,却隐隐听到一个脆生生的少年声音在叫他的名字。 “阿远!阿远!” “谁?谁在那里?” 白雾隐藏了一切,方无远并不能看清声音来自于何人,只能辨认着方向,朝声音的来源处缓缓寻去。 一座江南园林式的宅院出现在了他眼前,古朴雅致。声音就是从这宅院里面传来的。 他穿过白雾,想要上前敲门。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朱门时,一切都消失了。 方无远猛地惊醒,清亮的眸子里没有丝毫困意。 他为什么会做这么个怪梦?那个声音的主人是谁?那座江南园林式的宅院又是哪里? 他瞥向身侧躺着的青年,眉眼如画,静雅安恬,像是将醒时刻意藏起的温柔全都无意识地释放了出来。 方无远一想到言惊梧也是喜欢他的,便觉心中欢喜,把那个奇怪的梦完全抛在了脑后。 他的目光描摹着言惊梧的睡颜,每描摹一遍,都好似将这个人在他的心尖上刻得更深了一层。 他摸过床头的手机,小心翼翼地与言惊梧贴在一处,打开前置摄像头自拍了一张,满意地端详着手机里亲密无间的两个人。 睡着了的言惊梧眉眼清灵,而他也是相貌堂堂,看着就很适合睡在一个被窝里。 他正对着手机傻笑,身旁的言惊梧醒了过来,疑惑地捏了捏方无远的嘴:“你睡傻了吗?” “没有,”方无远拉过言惊梧的手,示意他去看手机里的照片,并征求他的意见,“我可以发朋友圈吗?” “嗯?” 见言惊梧不理解,方无远兴致勃勃地解释:“我要告诉所有人,我们现在是同睡一张床的关系!” 他趴到言惊梧耳边说道:“以后不会有人再把你当成金丝雀了。” 言惊梧瞪了他一眼,却也并未拒绝:“随便你。” 方无远一听,连忙发了朋友圈,生怕发晚了,脸皮太薄的言惊梧会后悔。 他的这一条朋友圈没有屏蔽任何人,最先给他点赞的是忠实的助理吕定圆。 “祝小方总和言先生百年好合。” “有空了带回家看看,”这是方无远的母亲回复的评论。 方无远试探性地看向盯着他手机屏幕的言惊梧,只听言惊梧淡淡地应着:“随时都可以。” 方无远闻言,喜滋滋地打字回复:“明天晚上就带回去。” “……”言惊梧不解平常看上去稳重可靠的小方总,为什么睡了一觉就变成这幅傻样子了。 而随着这句话发出去,很快,一些商业上的合作伙伴,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也都纷纷送上了祝福。 毕竟,人家都要带回去见父母了,说明小方总就是要官宣。 就连金柏奇,也不情不愿地点了个赞,又迅速取消,没一会儿还是补上了。 “这么高兴?”言惊梧发现方无远的尾巴快要摇到天上去了。 他抽走方无远的手机,哄小孩似地摸了摸方无远的脑袋:“太晚了,再继续睡吧。” 不想方无远环着言惊梧的腰,迫使他不得不严丝合缝地贴在他赤luo的散发着热气的身体上。 “不高兴,”方无远耷拉着脑袋,一双眼睛里满是对言惊梧的情意,似乎轻轻一晃,就会全部溢出来。 他温柔地舔了舔言惊梧抿起的唇:“我喜欢你,从见你第一面就喜欢你了,每多看你一眼,我都会更喜欢你一些。” 这直白而不知掩饰的情话听得言惊梧耳根子都烧了起来,却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方无远见状,神色暗淡又委屈:“那你呢?你为什么不说你也喜欢我?” 只见言惊梧的嘴巴张了张,终究别开眼去,没有说出方无远想听的话:“你不困了吗?” 方无远心中酸涩,一时又不那么确定言惊梧也是喜欢他的了。 他看向言惊梧左手上戴着的绿松石戒指,只觉那东西极为碍眼。 他的恶念再次升起,他想将言惊梧牢牢锁在他身边,不管他的心里到底有没有他,这辈子都不许他离开他。 忽而,一只手牵住了他的手,犹犹豫豫地拨开他的指间,与他十指相扣。 方无远猛地看向言惊梧,只见青年满脸通红,害羞得像个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鹌鹑,却又微微抬头,主动亲在了方无远的脸颊上。 他瞥见言惊梧的睫毛颤了颤,羞赧却鼓足勇气献上了这一吻。 他听到言惊梧无奈叹气,在他耳边轻声又坚定地说:“我也喜欢你。” 方无远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像是有烟花在他的脑海里接二连三的绽放,震得他的心脏也漏跳了半拍。 他的忐忑不安轻而易举地接受了言惊梧的抚慰,他的心被这个人完完全全地拿捏了。 但他心甘情愿,他生不出一点挣脱反抗的想法,好似他才是那个被永久困住的人。 回过神的方无远兴奋地叫了一声,迫不及待地将言惊梧的睡衣拱至胸口,想继续白天在书房里未完的事业,却被言惊梧拦住了。 “是不是太快了点?”言惊梧不确定地问道,现在不安的人变成了他。 方无远俯身,温柔地亲了亲他的眉眼,安抚性地拥抱着他,低沉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里的沉稳可靠:“别怕,交给我。” 言惊梧略略放松了些,深吸一口气,别扭地闭上双眼,下意识地咬住手背堵住唇间的微弱喘息。 而夜还很长…… —— 两人再醒时,已是第二天中午。 神清气爽的方无远倒了杯热水,扶着腰酸背痛的言惊梧喝下。 却见言惊梧低头看了眼身上乱七八糟的咬痕和淤青,满脸郁闷,看上去十分不想搭理他。 方无远只当是自己弄得狠了,惹他生气了,又是赔礼又是道歉,还脱口而出一些虎狼之词:“都是你怎么也不肯叫出声,你那副忍耐的表情让我更想欺负你了。” 言惊梧脸色一黑,随手抄起枕头砸向方无远,浑身上下只剩嗓音还完好的他冷笑一声:“你就没想过是你活太烂了?” 此话一出,方无远如遭雷击,震惊地看向全身散发着低气压的言惊梧。所以,是他根本没让他的恋人爽到? 言惊梧神色郁郁地点点头,肯定了方无远的猜测。虽说两人都是第一次,但体验确实十分差劲。 他原本不想说的,他本就不大热衷于这种事,只是,方无远似乎过于热衷了些,为了他以后能舒服点…… 要不,下次他在上面试试?—— 作者有话说:方无远:(呆滞)他说我活烂!(给自己打气)我一定好好学习,努力实践! 言惊梧:(婉拒)求人不如求己,下次还是我在上面吧? 方无远闻言,连夜打开小人书,努力学习ing 第140章 吻痕 或许是刚在一起的缘故,方无远一下午都缠在言惊梧身边,又是帮他揉腰,又是给他端茶倒水。 他脸上的笑一直没下去过,到了晚上,竟觉腮帮子有些酸了。 言惊梧叹气,伸手揉了揉方无远的脸:“来日方长,若是你的情意都在一开始耗尽了,以后怎么办?” 不料方无远反握住言惊梧的手亲了一口:“不会耗尽的,只会越来越多。” 他的眼眸中映着言惊梧的身影,再也装不下其他人和事了。 他环住言惊梧的腰,将恋人带到自己怀里:“还难受吗?不舒服的话改天再去,我跟我妈说一声。” “没事,”言惊梧随口说道,“你和你母亲的关系似乎不错。” 方无远身体一僵,终于想起了一件被他遗忘的事情。他曾经为了在言惊梧面前装可怜,给自己编了个凄惨的身世,说他爹不疼娘不爱,还被父亲的私生子欺负。 事实却是,他是家中独子,父母青梅竹马,恩爱多年。 “怎么了?”言惊梧微微抬头,但并不能看清方无远的神色。 “没事,”方无远强装镇定,牵着言惊梧去了衣帽间。 他光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为言惊梧挑选合适的衣服:“刚下完雨,穿这件吧。” 他将一件长袖翻领套头衬衫型薄卫衣递给言惊梧,又选了一条卡其色直筒裤。 就在言惊梧准备拿着衣服去卧室换时,却被方无远挡住了:“言先生这么害羞吗?” 他将床上的情趣拿出来调笑,无视言惊梧瞪向他的目光,揽着恋人的肩走到穿衣镜前:“就在这里换吧,如果搭得不合适,选别的也方便。或者,我帮言先生换也可以……” 言惊梧瞥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的意图,但两人该做的都做过了,没有什么好避讳的,便站在穿衣镜前大大方方地换起了衣服。 屋子里早早开了温度适中的中央空调,即使一丝丨不挂地站着,也不会有任何冷意。 方无远满意地看着言惊梧身上的斑驳痕迹,咬痕与吻痕都是他留下的,眼前的这个人与他做过这世上最亲密无间的事。 这样的认知让他心底的不安全都消失了,所有的恶念和不合常理的占有欲也得到了安抚,暂时偃旗息鼓。 可惜,还没等他欣赏够他的“杰作”,言惊梧就穿好了衣服,站在穿衣镜前微微蹙眉。 “怎么了?不喜欢?”方无远走上前去,为言惊梧整了整衣领。 只见镜子里的青年清贵气质中多了些年轻人的干净活泼,再加上那双澄澈圆眼,衬得他像从童话里走出来的王子。 方无远很是满意,万一父母对言惊梧有意见,他还能说是他骗哄了对方。 言惊梧并未对衣服发表什么看法,却面无表情地戳了戳锁骨处,那里微微露出的白皙皮肤上,若隐若现地印着一点红色痕迹。 那一点红痕像雪原上飘落的一片红梅花瓣,随着言惊梧的动作,时而露在外面,堂而皇之地昭示着他已是名草有主;时而藏在衣服下,引诱着惊鸿一瞥的目光想要更深地一探究竟。 这是方无远留下的,是他刻意留下的。 “有创可贴吗?”言惊梧问道,试图把它遮起来。 “没有,”方无远从身后抱住言惊梧,像只大狼狗一般埋在言惊梧的脖颈处,轻轻嗅着他身上的梅香,“虽然不能遮起来,但我可以让你亲回来。” 他轻笑着碰了碰言惊梧的耳垂:“你要是不高兴,可以亲在更明显的地方,比如,脖颈、脸颊……” “不要脸,”言惊梧嘟囔了一句,侧头问道,“你不会不好意思吗?” “为什么会不好意思?”方无远理直气壮地回答,“我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你的。” 他见言惊梧不搭话,于是以退为进,状似委屈地环着言惊梧的细而有力的腰撒娇:“言先生,赏我一个好不好?” 言惊梧一向招架不住被方无远的任何祈求,竟心生犹豫:“一会儿要去见你母亲……” “没关系,”方无远目光灼灼,“小情侣的情趣,他们会理解的。” 然而,言惊梧还是没有答应:“你快去换衣服。” 方无远失望地松手,他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小声盘算:“要不,我自己掐一个?” 就在他转身欲走时,却被言惊梧拉住了。 方无远心尖似有羽毛扫过,一个温柔的吻落在了他的锁骨处。虽然不是很显眼的位置,但已经是耳尖通红的言惊梧愿意做的最大让步了。 他见好就收,低头看了看言惊梧的努力成果,那里一片空白。 而言惊梧的圆眼里满是困惑,像是不解为何他努力了半天什么都没有。 方无远无奈又好笑:“这是吸出来的,不是亲出来的。” 言惊梧别开眼,有些羞窘,却还是凑上去继续努力,终于卡着快出门的时间,弄出了一个让方无远满意的吻痕。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方无远竟然将衬衫上面的几颗扣子全都解开,桀骜不驯地向旁人展示着他锁骨处的红豆。 “不要脸,”他默然无语,在方无远的催促下,上了去方家庄园的车—— 作者有话说:昨天的只补了这么点,今天的晚上更QAQ《 》 140-150 第141章 要小孩 天上又下起了毛毛细雨,一辆车朝城郊的庄园驶去。 小张透过后视镜看向后面的小方总和言先生。 车内并没有开灯,他也无法在黑暗中看清两人的神色,但那两人离得远远的,像是吵架了一样,吓得他也不敢多言。 只是,他没看到的是,在后排座椅上,方无远紧紧牵着言惊梧的手,像两个背着人偷情的小情侣。 自从上车后,因着有外人在,言惊梧便不愿意与他有太亲密的接触,还生怕他会胡来,刻意紧贴着另一边的车门,离他远远的。 方无远自然不乐意,但他非要把吻痕露出来的行为已经惹恼了言惊梧,遂不敢再继续放肆,只有不安分的手强硬地与言惊梧十指相扣,怎么也不肯放开。 偶尔有街灯透过车窗照在言惊梧的脸上,方无远瞥见他那面如冷霜的恋人嘴角含笑,像高山之巅的皑皑白雪化作了潺潺春水,流进了他的心里,滋养着他对他的情意。 进了庄园后,雨越下越大,方无远撑着伞与略微有些紧张的言惊梧并肩而行,说着他父母的喜好。 “他们还算开明,别怕,”他抬头见方父带着管家正在屋檐下等着他们,示意小张将他们带的礼物送过去。 “爸,”方无远叫了一声,为方父介绍道,“这是言惊梧,这些礼物是他给你和我妈带的见面礼。” 言惊梧见那名儒雅随和的中年男子看向自己,连忙礼貌叫人:“伯父好。”心中却对此人不以为然,这是一个在外厮混、毫无责任心的男人,阿远的不幸童年大半是因为这个人。 方无远看出了言惊梧的心思,又见方父正在细细打量言惊梧,生怕被瞧出端倪,连忙岔开了话题:“外面凉,咱们先进去吧。” 方父应了一声,犹豫再三还是看着方无远锁骨处的红痕叮嘱道:“年轻人,要有节制。” “是,我妈呢?”他浑不在意地带着两人朝屋里走去。 “她在里面等着,风大,我没让她出来,”方父收回目光,还是一贯的儒雅温和,叫人猜不透他的心思,“吴妈张罗了一桌子的好菜,都是按你说的,照小言的口味做的。” “谢谢伯父,”言惊梧说道,却不由感慨,果然这些富贵人家最会在外人面前演戏了。明明感情不和,还能装出一副关心对方的样子。 “小言来了,快坐,”方母听着声出来招呼道,保养极好的面容上挂着热情的笑。 “伯母好,”言惊梧再次紧张了起来,他手心冒汗,跟着方无远落座。 他想收一收自己那副不近人情的样子,不至于和方父方母聊天冷了场。但他越紧张越说不出话来,还好有方无远在一旁替他说话。 兴许是方无远提前叮嘱过方父方母他失忆了的事情,两人也并未多为难他,一顿饭吃得还算其乐融融。 然而,等吴妈收走碗碟后,就在方无远以为相安无事时,方母却扔下了一颗地雷。 “阿远,你老大不小了,凡事都有自己的判断力,”方母顿了顿,继续说道,“你想选什么样的人共度一生,我们都不会反对,只是,咱们这家大业大的,总要有个人继承。” 不等方无远说话,方父便接过了话茬:“是该考虑要小孩的事了。我和你妈也不年轻了,就等着含饴弄孙呢。” 两人一唱一和,虽未指责言惊梧一字一句,却让言惊梧坐立难安,像是被架在堂前审判的犯人。 他和阿远都是男人,他们怎么可能生得出小孩?他们这是在暗示他宽宏大度一些,让阿远去找个女人生孩子吗? 言惊梧神色黯然。扪心自问,他做不到,他根本无法接受他的恋人为了要个孩子,和别人在一起。这样的行为和出轨有何不同? 不过,方父方母说得也不错,他们家的产业总要有个人继承。 只是,沾上污点的感情,他宁可不要。 “我想小言也能理解的吧?”方父笑道。 他的笑与方无远的笑如出一辙,只是方无远从来不会用这种没有温度的假笑对着言惊梧。 不等言惊梧答话,方无远握住了他的手,替他接过了话茬:“爸,这些事我们自有打算。” “那就好,”方父并不多说,看向方无远的眼神意味深长,“我和你妈都等着呢。” 方无远心有怒气,却是面上不显,他没想到父母竟然会当着言惊梧的面说这些话。 他知道父母并没有拆散他们的意思,他们根本无所谓他的爱人是谁,只是单纯地希望他能要个孩子。 但他的眼里心里都只有言惊梧一个人,他能求得言惊梧与他两心相同已是心满意足,哪里肯做这些事去伤对方的心? 他看向言惊梧,却只看到言惊梧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挡住了那双澄澈圆眼中偶尔会流露出来的情绪,让他窥不到半分。 “好了,不早了,”方母见气氛有些凝滞,连忙笑道,“这些事以后再说,早些上楼休息吧。” 她强将一个红包塞进言惊梧的手心:“你第一次来,伯母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这些你先拿着。” “谢谢伯母,”言惊梧声音如常地道着谢,仿佛并未因方才的事情有一丝一毫的不悦。 然而,方无远的心底却涌出强烈的不安来。他猜不透言惊梧到底是在为这件事伤心,还是根本不在意这件事。 若是言惊梧在伤心,他会因为他父母的话离开他吗?若是他不在意…… 方无远不敢去想,若是言惊梧根本不在意,那他对他的喜欢是真实存在的吗? 他忐忑不安地牵着言惊梧去了他的卧室,关上门甚至来不及开灯,便迫不及待地要问个清楚,却听言惊梧先开口了。 “你想要个孩子吗?”言惊梧轻声问道。 方无远默然无言。在豪门圈子里,玩的花的不在少数,留后却是必然的,这个问题不是他想不想的事情。 但比起言惊梧来,孩子并没有那么重要。 不等他回答,便听言惊梧自问自答道:“如果没有孩子,那个私生子就有机会欺负你了,说不定还会抢走你辛苦挣来的一切……” 方无远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不知道言惊梧脑补了怎样的一场豪门恩怨。 “可是,怎么能这样呢?” 还没等他继续猜测下去,言惊梧不解问道:“你要跟一个女人生孩子,又要跟我在一起?这算什么?” “这对你孩子的母亲并不公平,”他抬头看向方无远,勉强收起他的情绪,尽量维持着平和的语气,“不管是对家庭还是对爱情,忠诚和负责都是理应做到的事。” 方无远心里一咯噔,他好像知道言惊梧会怎么做了。 “我想,我们在一起是个错误……”言惊梧不敢看方无远盛满情意的眼,狼狈地别过头,“你该爱上一个女人,和她组建一个完整的家庭……” 果然…… 方无远连忙打断了言惊梧未说完的话,强硬地将他圈在怀里:“我只想要你。” 然而,言惊梧固执地摇摇头,坚定地推开了他:“不可以这样,你不能背叛你的妻子。阿远,你该及时止损。” 什么及时止损?!方无远愤愤不平,言惊梧在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女人伤心?他的恋人甚至从来没有想过留在他身边吗? 不是说爱情都是自私的吗?他真的喜欢他吗? “我不想要孩子,我只想要你,”方无远咬牙切齿地重复道,“我还不至于因为没有孩子被那个私生子欺负。” “但你的父母……”言惊梧想起方父方母的暗示,便觉一直无意识地握在手中的红包犹如针扎。 “他们自己的感情都处理不好,凭什么对我指指点点?他们这是嫉妒!”方无远将言惊梧想退回来的红包又塞回了他的口袋里,像个不服管教的坏小子。 此刻的他无比庆幸自己以前撒了个“父母感情不和”的谎:“我翅膀硬了,他们管不了我。” 方无远的坚持让言惊梧无处可躲地接受着他的情意,与他一起沦陷,再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他并没有全然接受方无远的说辞,却拿着这说辞自欺欺人般地磨着他心中离经叛道的负罪感。 他又何尝不想独占方无远呢? “能和你在一起,真好,”他微微仰头,一个珍之重之的吻落在了方无远的唇间,一颗眼泪带着咸湿的味道落进他唇边。 方无远神色复杂地为他擦去眼泪,心疼又欣喜,这至少能证明言惊梧的心里是有他的。 但这眼泪落下时,也砸在了他的心上,让他的心跟着一起疼了起来。 “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你,”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过于直白的情话,想让言惊梧对他的喜欢也能如他一样坚定。 终于,在他的坚持不懈下,言惊梧闭上双眼,回抱住他,轻声回应着他的满腔炽热:“我不想离开你。” 两人在黑暗的房间里紧紧拥抱,以此来感受彼此的爱意。 言惊梧沉重紧绷的情绪渐渐平息,而得到回应的方无远心思又活泛起来。 他忽然出声,打破了屋内的寂静:“你要真想我有个孩子,不如咱们努努力,你给我生一个?” 言惊梧沉溺在恋人温暖的拥抱中,闻言懵了一瞬,不确定地问道:“男人,也能生孩子吗?” 他没有抬头,自然也看不到方无远嘴角那抹得意的坏笑。 他记得言惊梧刚醒来时极为缺乏生活常识,还会将现实和小说里的东西弄混。 “是的,虽然有点困难,但也不是不行,”方无远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刚才在楼下,他们其实是在催我们努力努力,是你误会了。” 言惊梧想起他看的那些带生子元素的总裁文,神思恍惚。原来小说里写的并不全都是假的…… “可他们不是不喜欢你吗?为什么还要催你要小孩?” 他抓住了其中漏洞,却被方无远迅速圆了回去:“大概是老了,想享受一下天伦之乐吧。” “……”言惊梧在接受了“男人也能生孩子”的“常识”后,把脑袋埋在方无远怀里,死活不愿意抬头。既然如此,那他刚才到底在煽情什么啊?! 方无远不动声色地等着怀里人缓过神来。他看得出来言惊梧并不热衷床上的事,那就只能自己创造机会了。 既然他活烂,少不得理论和实践并重才行。造小孩是个很好的借口,他想言惊梧绝不会因为他活烂而拒绝他。 方无远暗暗发誓,他一定要赶在谎言被戳穿前练好车技——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1-13 09:42:29~2024-01-13 23:53: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作业多的写不完、、、 9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2章 动作片 方无远不愿听方父方母再提要小孩的事,第二天一大早便带着言惊梧回了他在市中心的那套房子。 吃过午饭,他缠着言惊梧又亲又抱,直至下午四点多,才恋恋不舍地去赴早就约好的局,赶往不远处的一间茶厅谈魏赢转让股权的事情。 而他前脚刚走,金柏奇便送他的小侄女来家里上课了。 “今天怎么是你来送?”言惊梧看了看两人身后,并不见何迎安的踪影。 金柏奇带着金玉清一起进了门:“我妈和她的姐妹逛街去了,我下午刚好没事,就送小清过来了。” 言惊梧还记着方无远与他说的那些话,再加上他本就性子冷淡,对金柏奇并不怎么热情,却也没有失了礼数。 他给金柏奇倒了杯水,示意金柏奇随意,便径直带着金玉清去课室上课。 许是为了避嫌,课室的门并没有关上,金柏奇站在门口看向屋内,只见屋外的阳光透光窗户照了进来,为握着毛笔的青年镀上一层金辉,暖化了他身上的冰霜。 这样的画面让金柏奇再次生出些可惜。若是言惊梧没有和方无远在一起,他少不得要耍些手段把人弄过来。 不过,方无远是独子,方家肯定是要有个小孩的,到那时,言惊梧会怎么做? 金柏奇打量着课室内挥毫提笔的青年,他的字似铁画银钩,颇具风骨,想必不会容忍他的伴侣不忠。 金家人口多,并不存在这样的问题。如果方无远因为自身原因和言惊梧分手,那他岂不是还有机会? 他们昨晚应当已经见过父母了,看言惊梧的反应……或许是第一次见面,方父方母还没有提到要小孩的事情。 金柏奇暗自揣测,决定不管方父方母有没有提,他都得加一把火。 一堂课不过两个小时,很快便结束了。 言惊梧帮金玉清清洗笔砚,叮嘱她回去后也要好好练习:“你的天赋不错,又耐得住性子,后续可以继续过来上课。” 一旁的金柏奇跟着点点头:“小清沉稳,和那个臭小子可不一样。” 言惊梧正要送客,却见金柏奇接过金玉清的书包,回头略显担心地看向他。 “你和小方总……”金柏奇示意金玉清先去课室坐会儿,他和言惊梧留在客厅说话,“他父母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言惊梧心生警惕,这人灌醉过他,难道还不死心? 却听金柏奇缓缓说道,全然一副为言惊梧考虑的模样:“真是难为你了,他们这样的家庭,小方总又是独子,肯定是要有个亲生小孩的,到那时,少不得委屈你看着小方总和别的女人同床共枕……” 言惊梧微微蹙眉。阿远说男的也能生小孩,为什么金柏奇说,要委屈他看着阿远和别的女人在一起? 他还没来得及仔细询问,门锁忽然响了,是方无远拎着刚买的肉和菜回来了。 “金三少怎么来了?”方无远温柔和煦的笑在见到金柏奇的那一刻,立马变得虚情假意。 金柏奇并不在意,朝着课室的方向叫了一声,带着出来了的金玉清和方无远告辞,却转身邀请言惊梧:“言老师,我可以请你吃顿饭吗?算是答谢你愿意继续教小清。” 他眨眨眼,示意言惊梧跟他出去,他们才好继续细谈。 方无远气得咬牙切齿,这人真是不知好歹,竟然敢当着他的面朝言惊梧抛媚眼,还邀请他的恋人与他同进晚餐! 他还叫他“言老师”!他都没这么叫过! 方无远不等言惊梧开口,强硬地揽住了他的腰,接过了他的话茬:“我们家言老师吃不惯外面的东西,他只喜欢吃我做的。” “金三少没事的话还是早些回去吧,别饿着孩子,”方无远笑眯眯地解开衬衫最上面的几颗扣子,像是有些热。 随着他的动作,金柏奇的目光暗了暗,他分明瞥见方无远的锁骨处藏着一抹若隐若现的红痕。再看言惊梧今天一整天将衣领扣得严严实实的,不难猜到那衣服下藏着怎样的暧昧痕迹。 金柏奇看了方无远一眼,又看向言惊梧,他轻叹一声:“言老师,你这么好,完全不需要委屈自己。” 语罢,不等眼冒怒火的方无远说些什么,他便带着金玉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倒显得一腔怒火无处发泄的方无远小气极了。 他的怒火自然是不会冲言惊梧发的。 他调整好情绪,如往常一般将买的新鲜肉菜提溜进了厨房,开始准备今天的晚餐。 见言惊梧跟了过来,他状似无意地问道:“金柏奇说那话是什么意思?” 只是,他等待良久,都没有听到言惊梧搭话。 过于寂静的小厨房,引起了方无远心中的惶恐,他不安地回头看向靠在厨房门边出神的言惊梧,眼角耷拉,像一只害怕被抛弃的大狼狗。 “如果我让你受委屈,你跟我说好不好?我都可以改。” 却见言惊梧微微一愣,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似的。他摇摇头,岔开了话题:“没有委屈。今晚吃什么?” “紫苏辣子鸡、泡菜肉沫水晶粉、还有酸菜鱼,”方无远没再追问,疑心是金柏奇故意激怒他,“我新学的湘菜,你吃辣怎么样?” 自从出院后,言惊梧吃得一直都很清淡,口味也偏甜一些。但方无远抓到过他不听医嘱,偷吃茜茜给他带过来的辣条,应当是能吃一些辣的。 “应该能吃吧……”言惊梧想了想,“把紫苏辣子鸡换成干煸豆角吧,这个听上去太辣了。” “好,”方无远应了一声,开始处理食材。 言惊梧并不进去帮忙,只站在门口陪方无远说话。 和往常一样,方无远絮絮叨叨地说着他今天上班时遇到了什么人什么事,言惊梧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会接几句话。 埋头炒菜的方无远根本没有看出来言惊梧只是随口应着他,实际上在发呆想别的事情。 “……到那时,少不得委屈你看着小方总和别的女人同床共枕……” 他不是猜不到金柏奇会这么说的原因,但他不愿意相信方无远在骗他。 所以……男人到底会不会生小孩? 言惊梧微微蹙眉。他并不愿意去怀疑阿远,却又因着两人截然不同的说法难免心生困惑。 只是,这种事情不是靠硬想能想出来的,直到方无远做好晚餐,两人在餐桌前落座,他心底也没个答案。 “在想什么?” 方无远看似温煦,心上却覆着一层阴霾。他一个没留神,就让金柏奇和言惊梧一起待了一下午。 他自然不会怀疑言惊梧对感情的忠诚,只是,自从金柏奇走后,他的恋人便成了这幅魂不守舍的样子,让他很难不在意。 言惊梧接过方无远递过来的筷子:“在想……男人真的能生小孩吗?” 方无远一愣,又迅速恢复正常,泰然自若地回答:“当然可以,只要我们努力就一定行!” 他给言惊梧夹着菜,盛情邀请道:“我让定圆找了些动作片,一会儿吃完咱们一起学习学习。” “动作片?”言惊梧见方无远说得笃定,疑心又消了些,“你想学功夫?只看视频怎么学得会,改天我教你吧。” 方无远见他说得认真,按下嘴角的笑,他的恋人根本没有理解他说的动作片是什么。 他将酸菜鱼上的黑色鱼皮去掉,把鱼肉夹给了言惊梧,调笑般问道:“小言老师真的会吗?那种床上打架的动作片。” “床上打架……”言惊梧疑惑的目光停滞一瞬后变成了羞窘,他低下脑袋,埋头吃着碗里堆得像小山似的肉和菜,热气从脸颊一直蔓延到了脖颈处,就连领口略大的睡衣露出来的锁骨上都泛着绯红。 方无远眼睛一热,只觉这饭也不是非吃不可。虽然那天因为他的活不好,没有给言惊梧留下舒服的印象,但他却记得他的恋人在床上有多么的诱人。 他记得言惊梧像一只害羞过头的水煮虾,不仅眼尾染上绯红,整个白皙的身体也都泛着红。 他记得言惊梧不肯完全脱掉衣服,总想找个什么东西遮掩一下身体,却不知睡衣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露出圆润的肩头,显得他可怜又可爱。 他记得言惊梧怎么都不愿意发出或痛苦或欢愉的声音,鼻息间只剩下委屈的嘶哑气音,那副隐忍的模样,让他想再欺负得狠一些……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的恋人,恨不能在这张餐桌上将他吃干抹净。但还不行,他今晚要好好学习,努力磨练他的车技,他想看清冷矜持的言惊梧为他露出更诱人的神色。 言惊梧刚一放下筷子,便见方无远迫不及待地将残羹收进厨房,催着他一起洗漱洗澡。 方无远带着一身水汽,哄着言惊梧一起躺好,等着动作片的开始。 就在投影仪上出现人影和声音时,认真学习的方无远却见他身边躺着的人悄悄拉高了被子,遮住了眼睛和耳朵。 “小言老师,要认真学习,”他强拉下言惊梧攥着不放的被角,露出言惊梧的脑袋,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嘴角。 “哥哥~【一写就锁】~” 言惊梧被忽然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惊得神情呆滞。 而在这些【一写就锁】的背景音下,方无远不动声色地将言惊梧用来捂耳蒙眼、装聋作瞎的被子一点一点地拽了过来。 随着被子滑下床,言惊梧彻底失去了自欺欺人的机会。 他下意识地想躲,却被方无远揽着腰捞了回去。 方无远拿开言惊梧挡住眼睛的手臂,与他十指相扣,迫使满脸通红的言惊梧直视自己:“小言老师~逃避学习的坏孩子是要受惩罚的~”—— 作者有话说:吕定圆(推眼镜):不知道你们的老板会不会让你帮他找gay片,反正我的老板挺有病的。但凡他给得不够多…… 第143章 绝育 日上三竿时,言惊梧才悠悠转醒。 昨夜的荒唐记忆涌进脑海,他生无可恋地用手背挡住眼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一开始还是有点不太舒服,但不知是不是有“动作片”在一旁指导的缘故,方无远的技术突飞猛进。 “小言老师~小言老师~”方无远早就醒了,他一看到言惊梧睁眼,便凑了过来,一声一声叫着,像只摇着尾巴向主人讨赏的哈巴狗,“昨晚舒服吗?” 言惊梧想起昨晚的方无远也如此刻这般,一声一声叫他“小言老师”,便觉无比羞耻,抿着唇不肯说话。 “小言老师昨晚叫得真好听,”方无远见言惊梧不理他,不屈不挠地趴在他的耳边描述着昨晚的战况,帮他做起了复盘。 “小言老师舒服得哭出来了,”他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又不敢过于放肆,只能温柔地亲了亲言惊梧红得仿佛在滴血的耳垂。 “……”不管言惊梧愿不愿意去回忆,那些记忆还是跟着方无远的话一起涌进了他的脑海里。 他被方无远弄得浑身酥麻,再难抑制喘息声,而那喘息声又渐渐变成了略带哭腔的讨饶…… “小言老师,再叫我一声‘哥哥’好不好?”方无远得寸进尺地提着要求。 他记得言惊梧被他欺负得眼眸失神,想要爬走躲开他的作恶,却被他抓了回来,只能继续承受他坏心眼地作弄,无力地抓着软枕呜呜咽咽地被他哄着叫他“哥哥”。 可是,男人在床上说的话都是骗人的,言惊梧的乖顺只会让他更想欺负他。 “滚,”言惊梧嗓子沙哑,眼睛也不大舒服,忍着羞恼想要推开方无远。可惜,他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来,根本推不动黏在他身上的方无远。 而方无远终于发现了言惊梧的不对劲,他微微蹙眉,担忧地与言惊梧额头相抵:“还好,没有发烧。” 他不再提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小心翼翼地揉着言惊梧酸痛的腰窝,后悔自己只顾着高兴,没有照顾好恋人的身体和心情。 不知为何,明明是他照顾言惊梧多一些,却常常觉得是这个人在容谅他的一切。他平日里的稳重周全也被这种错觉影响,变得幼稚黏人了起来。 仿佛在言惊梧跟前,不管他做什么都会被包容,就算像个孩子一样胡闹也没关系。 “饿,”言惊梧小声说道,眼睛半阖,一副随时又要睡过去的样子,和神清气爽的方无远截然不同。 方无远心疼地看向言惊梧身上被他弄出来的淤青,在白皙滑嫩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我去熬点粥,你再睡会儿,做好了我叫你。” 不过,心疼归心疼,到了晚上,该练车技还得练。到了第四天晚上,言惊梧实在受不了,说什么都不许方无远碰他,方无远这才不情不愿地消停了。 只是…… 方无远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方母发来的消息。 言惊梧瞥了一眼,屏幕中央显示着一条最新消息:“国外这家代孕机构不错,你抓紧看看,等有了孩子随便你……” 他一时愣怔,忽而对“男人能不能生小孩”这个问题的答案有了肯定的猜测。 他看向身旁已经沉入梦乡的方无远,神色黯然,只觉心上的大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动作轻柔地起身下床,却险些腿一软摔到在地。连着做了几天,他不仅腰眼是酸的,连修长的双腿都在打颤。 他轻手轻脚地离开卧室去了书房,打开电脑,开始搜索“男人会生小孩吗”。 即使已经猜到了答案,却总还抱着一丝虚妄无定的希望。 最先跳出来的是几个治疗不孕不育的广告,言惊梧往下翻了翻,终于看到了一条比较正经的回答。 “男性是不可以生宝宝的,因为男性没有孕育胎儿的基本器官……” 详尽的解释打破了方无远的谎言,由不得他不信。 他神色郁郁地坐在电脑,疲惫地靠在椅子上。方父方母果然是在暗示他,而他竟然信了方无远骗人的话。 言惊梧抿了抿唇,又觉得此事并不能完全怪在方无远头上。若非他自己不愿与阿远分开,怎么会连这种傻话都信? 他无法忽视方无远谎言背后藏着的待他的心意。 阿远不想让他为这些事烦心,选择独自面对父母的逼迫。因此,即使知道阿远在骗他,他也生不出半点气来。 而另一边,方无远半梦半醒间想要抱一抱枕边的人,伸手扑了个空。他顿时惊醒,睁眼便见床上少了言惊梧的身影。 他想起前几天言惊梧因着方父方母的话,生出要与他分开的念头……莫名的心慌和恐惧占据了他的神经。 方无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大半夜的,言惊梧不会不告而别,或许只是去厨房喝口水…… 他起身下床去寻言惊梧,却并未在客厅看到熟悉的人影。 不过,他环顾四周,发现书房的门半开着,里面有微弱灯光透过门缝漏了出来。 方无远朝书房走去,见言惊梧坐在电脑前,似乎有些不大高兴。 他松了口气,却在看清电脑屏幕后,心里咯噔了一下。 页面上赫然显示着“男人会生小孩吗”。 他想过言惊梧迟早会发现他撒的谎,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原想着等他处理好父母那边的事,再跟言惊梧坦白,想来他会原谅他的。 “抱歉,”方无远忐忑不安地说道,半蹲在言惊梧身边解释着他撒谎的原因,“我不想你离开我。我可以没有孩子,但不能没有你。你相信我,我父母那边我会解决的……” 屋外忽然传来了猫叫声,一声高过一声,听上去像是在发丨情。 言惊梧低头看向方无远,在心底无声叹气。果然与他猜测的一样,是他那天反应太大,甚至下定了决心要和方无远分开,才逼得方无远不得不撒了这么个谎。 “在想什么?”方无远良久没有等到言惊梧的回应,提心吊胆地问道,生怕言惊梧不信他,坚持要为了一个并不存在的女人离开他。 “我在想……”言惊梧本就愁闷的心绪被猫叫声弄得愈发烦躁,“外面不知是哪来的野猫在叫,茜茜说,养猫是要带去绝育的。” 方无远的脑袋一时没能转过弯来,言惊梧不是在为他撒谎的事情生气吗?怎么又提到了野猫?难道他想养只猫? 不,不对。言惊梧又爱干净又怕麻烦,就算有保姆收拾,他也忍受不了每天掉毛的猫。 那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野猫在叫、发丨情、绝育…… 方无远瞳孔微缩,只觉月夸下一凉。言惊梧分明是在暗示他!他不就纵yu了几天吗?这就要把他绝育了?! 他连忙握住言惊梧有些冰凉的手,赌咒发誓:“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连着做好几天了!” 言惊梧听得一头雾水,却也奖励似地揉了揉方无远略有些扎手的头发。不管怎么说,他知道节制就是好事。 方无远稍稍安心,生怕言惊梧一怒之下真的给他绝育了。 他起身关了电脑,抱起言惊梧走向卧室:“你放心,我已经想好对策了。” “嗯?”言惊梧钻进暖和的被窝,凝眸看向方无远。 “我妈刚才发消息说,她明天晚上要过来看看我,”方无远说道,可以想见他对小孩的抗拒惹得方父方母有多发愁,大半夜了还没有休息,“明天我跟她说。” 或许是得了方无远的保证,又或许是身体上的疲惫袭来,言惊梧应了一声,没来得及担忧,便睡了过去。 只是,他睡得并不踏实,一会儿梦见方无远牵着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孩,向他告别;一会儿又梦见方母拿着一张银行卡,让他离开方无远。 至于方无远,他的梦再次被浓厚的白雾覆盖,熟悉又陌生的少年音响起,仿佛就在他耳边,又像是在他的不远处,指引着他掠过白雾,朝一个方向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方无远的面前出现了一扇朱门,是上次的梦里出现过的一模一样的朱门。 他站在门外踟蹰不前,莫名觉得这扇门应该是常年开着的,并不会像他眼前这样,紧紧闭上。 他没有敲门,困惑地站在朱门前沉思,生怕他一抬手敲门,就会像上次一样从梦中惊醒。 “阿远!” 那脆生生的少年音再次响起,紧闭的朱门应声而开。 方无远愣怔地踏进门里,周遭的一草一木让他觉得十分熟悉,好似他曾在这里生活过许多年。 “梅姐姐!阿远回来了!” 少年音从前方传来,方无远凝眸看去,掩盖这一切的白雾如退潮一般迅速散开,露出了站在庭院里的人。 一位青丝及腰、唯独头顶挑染了一小撮红发的少年小跑过来,脸上堆满热切的笑:“阿远,你可算回来了!我们等了你好久!” “等我?”方无远不解地看向眼前的少年,他和他认识吗? “不止是你,还有仙尊!”一位梳着双丫髻的少女走了出来,面带怒气地数落着他,“你们到底去哪儿了?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回来?!” “仙尊?”方无远愈发疑惑,脑海中却猛地闪过一个孤独落寞的身影。 那人端坐于长阶尽头,霜雪覆青袍,像一座逐渐冰冷的雕像。而长阶两边,是无数盏摇曳的烛火,奋力地想为什么人照亮回家的路。 刹那间,纷杂的记忆涌进方无远的脑海,他头痛欲裂,终于蓦然惊起,身边是熟睡未醒的言惊梧。 方无远良久才缓缓回神,他伸手想摸一摸言惊梧的眉眼,却在瞥见言惊梧脖颈上的咬痕时停住了。 那是他的杰作。 这咬痕还只是冰山一面,言惊梧身上的薄被将更多的痕迹藏匿了。 方无远轻笑一声,眼里是心满意足的偏执:“师尊,你是我的了。” 第144章 代孕违法 方无远看向言惊梧手上一直不曾摘下的绿松石戒指,心中雀跃不已。 师尊就连失忆了也还记得他。 方无远想起他不仅和给师尊送戒指的自己吃醋,还和儿时的自己吃醋,便觉自己幼稚又好笑。 他回忆着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忽觉这一切像做梦一样,他埋于心底不敢言说的妄念全都实现了。 师尊失忆了,没有了师徒关系的束缚,他们的相识相爱水到渠成…… 方无远神色复杂,免不了去想如果师尊没有失忆,或许只要没有师徒关系的牵绊,他的妄念终会有被成全的那一天。 不过,在这个世界也挺好的。他家中显赫,事业有成,最重要的是,他与他敬若神明的师尊做过这世上最亲密的事。 他们两心相同,不必面对世俗的指指点点,也不必看师尊把大半的心全都分给天下苍生。 他知道昨夜的梦是白轩和梅娘在想尽办法寻他,但他不想回去,更不想师尊回去。 即使他明知这一切都是伪天道的阴谋,却也心甘情愿地被伪天道困在眼前的幻境中。 至少,他身边安睡的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那便足够了。 “阿远?”言惊梧睁开了朦胧的睡眼,疑惑地看向身旁盯着他发呆的方无远。 不待他问什么,方无远忽然凑过来堵住了他的唇,撬开他的齿贝探索着深处的软肉。 “唔……”接连几天的缠绵,已经让言惊梧习惯了方无远的亲吻,被搅动的舌尖下意识地回应着方无远。 只是,他的双手却连忙做出推拒的姿态。他实在遭不住方无远没有节制的索取了。 幸好方无远并没有继续下一步,亲够了便抱着言惊梧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是贪婪的商人捧着一件稀世珍宝,怎么也不肯放手。 “小言老师……”方无远埋在言惊梧脖颈处,嗅着他身上的清冷梅香,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你是我的了。” 言惊梧察觉到了方无远的不安,他抬手摸了摸方无远扎手的发顶,仿佛顺毛一般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背:“嗯,我是你的。” 他温柔地小声应着,轻而易举地让方无远平静了下来。 方无远又亲了亲身边人的唇。那张唇并不软,还有些薄,看上去甚是冷情冷意,就像师尊给人的第一印象一样,如千年不化的高山白雪。 但方无远喜欢极了。他的师尊就该是这样才好,也能少一些人窥觊他的师尊。 已经和师尊睡了又睡的方无远,自觉他和师尊的其他爱慕者是完全不一样的,毕竟,只有他见过红梅印雪的艳丽景色。 两人还记得方母晚上要过来,没敢在床上温存太久,吃过午饭后,言惊梧躺在客厅沙发上休息,方无远忙里忙外地将两人这些天乱来的痕迹消灭干净。 “阿远,”言惊梧姿势怪异地挪去了卧室门口,看方无远在屋里忙忙碌碌,“金家有个游乐场要开业了,茜茜送了我两张门票,你要不要一起去玩?” 方无远微微蹙眉,不知道金柏奇会不会跟着去,他可不想让言惊梧和金柏奇再有任何接触。 他回头看向言惊梧,正要拒绝,却见言惊梧的眼里满是好奇和期待。 “我这两天没去上班,压了许多事要处理,”方无远试探着流露出没时间去的意思,言惊梧的满心期待瞬间变成了失望,惹得他连忙改口,“我晚上加班把这些全都处理好,等这周双休陪你去。” “那可说好了,”言惊梧眉眼弯弯,面上的冷霜也化去了不少,“阿远加班辛苦,我可以去给你送饭吗?” “送饭?”方无远心生疑惑。他记得师尊从来不肯下厨的,怎么忽然主动提出要给他送饭,“你要自己做吗?” 言惊梧点点头,举起手机给方无远看:“好多博主教怎么下厨,看上去不算难,我也想给你吃我做的东西。” 方无远自然不舍得拒绝,哪怕是在映歌台时,他也从未见师尊下过厨,这样的第一次,就该给辛苦赚钱养家的他。 他理直气壮地想着,恨不得今晚就去公司加班。 但今晚肯定是没有加班机会的,刚过六点,门铃便响了,是方母来了。 方无远打开门,却见方母还牵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这是你刘姨家的小孙女茵茵,她前两天带着茵茵来找我逛街,我看着喜欢,就留她和茵茵在咱们家住了几天。” 方母笑吟吟地牵着茵茵进了门:“茵茵很乖的,小言不会介意吧?” 言惊梧闻言,难掩眸中黯然,怅然地摇了摇头:“不会。” 方无远见状,挡住了方母看向言惊梧的目光:“妈,我去做几道你爱吃的菜,你和茵茵先玩。” 他牵住言惊梧的手,将人带去了厨房,还关上了厨房的门,隔绝了门里门外的声音:“你放心,这事我会解决的,等吃完饭我就去找我妈说清楚。” 言惊梧回头看向客厅里陪着茵茵玩洋娃娃的方母,并不觉得此事是方无远三言两语就能解决的。 愁绪缠绕在他的眉宇间,让他无法释怀,一顿饭更是在方母接二连三的暗示下吃得食不知味。 方无远眼看着他捧在心尖的师尊因为子嗣的事被人说得恨不得将脑袋埋进碗里去,他也变得烦躁了些,潦草地吃完晚饭,便和方母去了书房。 他按住想起身跟过去的言惊梧,示意他在客厅等着,独自一人在方母凌厉目光的注视下,关上了书房的门。 方母百般暗示,方无远都不接她的话茬,她也逐渐失去耐心,开门见山地说道:“妈不反对你和小言在一起,但你俩必须有个孩子。” “生不出来,”方无远和方母面对面坐在书房的小沙发上,两人中间隔着个小茶几。 许是书房的灯光并未全部打开,方母看不清方无远的表情,只当他是铁了心要为了言惊梧断方家的后:“两个男的肯定生不出来。” 她压着怒气,尽量柔和的劝说带着高高在上的轻蔑:“你不愿意去找个女人要孩子,那就去找个代孕,咱家出得起钱!哪怕是个女儿,等你百年之后咱们偌大的家业也有人继承……” “妈,代孕违法!”不等方母说完,方无远打断了她,强压下对这些话的不适感,“而且,是我生不出来。” “你这是什么话?你为了他连你父母的话都听不进去了吗?”方母的好言好语终于被方无远激怒,一下子重回了她年轻时的强势。 只是…… 她见方无远低着脑袋不说话,脊背也仿佛塌了一样弯着,看上去像个家有娇妻而自己不行的失意中年男人。 方母精神恍惚,语气颤抖:“你是说,你不行?” “嗯,”方无远难以启齿般轻声应道,他从茶几下翻出一个小盒子,里面存放着他的诊断书。 他不愿多说,将盒子推到方母面前。 “无精症?”方母低头仔仔细细地看了看诊断书,难以置信地看向她那身体康健的好大儿,“这怎么可能?!” “是那次高烧,治不好了……”方无远神色黯然,理由充分,“妈,不是我不想要孩子……你要实在喜欢,我和惊梧可以去领养个孩子。” 方母只觉头晕脑胀,她隐约记得无精症不仅要不了孩子,还会影响xing生活:“这么说……你和他,是你在下面?” 自从得知方无远和言惊梧在一起后,她也有去了解过这方面的东西。 “是,”为了使这件事更加令人信服,方无远毫无心理负担地应了。 他神色复杂地祈求道:“妈,你别再当着惊梧的面提这件事了,万一他跑去找个女人生孩子……” 方母闻言,以肘支在沙发扶手上,扶着脑袋久久回不过神来。 难怪她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好大儿忽然开始下厨,还放着保姆不用学着收拾房间……他变得这么贤惠,都是为了留住言惊梧。 听何迎安给她透的话,言惊梧虽然失忆了,但肯定是哪个低调的大家族出来的孩子,现在一时落魄才有方无远的可乘之机,等言惊梧恢复记忆…… 但凡有点家业的,谁不想有个亲生的孩子继承自己的财产? “小言他怎么说?他介意吗?”方母声音颤抖地问道。她自然看得出来她家好大儿对言惊梧的用情至深,若是言惊梧被她惹恼了,丢下方无远和别人在一起,不知方无远会伤心成什么样。 “他很喜欢孩子,却不会为了孩子对感情不忠。” 方无远的话让方母心生愧疚。但为人父母者都是如此,眼看着孩子有了两心相悦的伴侣,便希望他也有个小孩,才算得上圆圆满满。 一旦得知自己的孩子这辈子都不可能圆满,又顾不得旁人要不要留后,只想替孩子抓住他能留住的人。 方母叹气:“是我们不好。既然如此,只要你们能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方无远应下,又听方母说了些宽慰他的话,直到时间不早了,才起身送方母离开。 两人推门而出,便见言惊梧坐在客厅的地毯上,话少却十分配合地陪着茵茵玩过家家。 而他看向茵茵的目光满是温柔。 方母被这一幕刺痛了双眼,不由默默叹气。如果言惊梧有了小孩,他一定会是个十分合格的父亲。 “小言,”她走向言惊梧,歉疚地将她手腕上的玉镯子取了下来,想给言惊梧戴上,却发现尺寸实在小了些,且言惊梧是男子,并不合适,只好将镯子放在了言惊梧的掌心。 “阿姨走了,阿远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多担待。” 她生怕言惊梧看着茵茵会起了要小孩的念头,道完别后忙带着茵茵匆匆离开了。 第145章 泡面 “你和你妈妈说了什么?”言惊梧看了眼掌心里的玉镯,将它推给了方无远。 方无远没有跟言惊梧解释:“留着吧,虽然用不到,卖了也能值几个钱。” 他说着玩笑话,帮言惊梧把玉镯收了起来,便哄着打着哈欠还想继续看小说的言惊梧去睡觉。 或许是刚刚恢复记忆的缘故,即便夜色已深,他也不大睡得着,辗转反侧间频频看向身旁躺着的言惊梧。 他伸手想摸一摸他的眉眼,又怕惊醒了已经睡着的言惊梧,连忙收回了手。 如此反复几次,方无远终于无法按耐心中的热切和不安,他小心翼翼地牵住言惊梧置于身侧的手,找回了一些真实感。 这是他的师尊,是他视若神明的谪仙,也是与他交颈相依的恋人。 方无远只觉自己死而无憾。什么求道修仙,什么长生不老,都不重要了。无论受人敬仰,还是成魔称尊,都不及与师尊白头偕老,相守一生。 他不太想睡觉。他知道白轩和梅娘在找他们,一旦入梦便会见到他们,但他不想回去,更不知如何面对他们。 回去了,他们就是恪守规矩的师徒,他不认为以师尊的为人,能挣开师徒身份的枷锁,和他在一起。而留在这里,只要师尊没有恢复记忆,他们便是两心相同的恋人。 伪天道创造的幻境太过美好,他心甘情愿陷入其中。 他思绪万千,并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不过,他入梦之后没有遇见白轩和梅娘,这也免去了他在两人跟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麻烦。 方无远只睡了三四个小时,却是精神抖擞地去上班,出门前旁敲侧击地再三提醒言惊梧别忘了给他送晚餐,被言惊梧无奈又好笑地推出了门。 他无比期待夜晚的到来,原本觉得这一天会过得十分漫长,不曾想一进公司便被积压了几天的工作缠上,完全没有分心的精力。 不知不觉便到了中午,言惊梧提着个保温盒,跟着方无远一早给他发的定位,打车到了他公司楼下。 “你好,我找方无远,他在几楼?” 他方才给阿远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有人接,只好来问前台。 前台看向面容精致、气质清冷的青年,眼前一亮,这难道是小方总新签下的艺人?不对不对,这人能直呼小方总的名字,说不定是小方总的朋友,或者来找他谈生意的。 “请问您有预约吗?”前台脑中冒出各种猜测,却还是礼貌微笑问道。 “没有,”言惊梧说道,方无远只说到楼下了给他打电话,没说什么预约。 “那您找小方总有什么事?”前台不敢怠慢客人,准备给吕定圆拨内线问一问。 “给他送午餐,”言惊梧微微提起手中的保温桶示意。 “噗,”忽听他身后传来一声嗤笑,“这不是小方总的金丝雀吗?竟然敢来公司耀武扬威,这是恃宠而骄?” 言惊梧微微蹙眉,回头看向说话的人,是魏赢。 前台藏起惊讶的神色,不屑可惜的眼神却宛若实质。这人看上去文质彬彬,教养极好,竟然自甘堕落去做别人的金丝雀。 “方无远在吗?我找他有事,”魏赢掠过言惊梧,向前台发问。 “魏总,抱歉,小方总说他不见您,我们不能让您上去,”前台维持着礼貌微笑,不紧不慢地说道,话音刚落便见魏赢脸色一黑,愤怒地瞪着言惊梧。 前台的眼睛里写满好奇,就差拿把瓜子边嗑边看两人针锋相对:“二位如果要找小方总,还请先给小方总打个电话预约,我们只是依上面的指令办事,二位别为难我们。” 一楼的人来来往往,看向站在前台的两个人,像是在猜测又是什么样的人来和小方总攀关系,被前台拦在了下面,但又匆匆离开,并没有人做过多的停留。 魏赢铁青着脸,方无远早就把他拉黑了,他根本联系不上他。 言惊梧淡淡地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拿出手机继续给方无远打电话,而这一次总算拨通了。 “我刚才在忙,没接到你的电话,小言老师,你想我了吗?” 电话里传来直白欢快的问声,言惊梧忍俊不禁,眉眼染上笑意,像皑皑白雪化作一汪春水:“我在你们公司楼下。” 他顿了顿,看向魏赢:“魏赢也在,他说他想见你。” 他话音刚落,便见魏赢的脸色愈发难看。 “阿远说他下来接我,一会儿你就能见到他了,”言惊梧说道。 他随口的提醒,落在魏赢眼里却成了挑衅:“一只金丝雀而已,方无远终究是要结婚的,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玩物。” 言惊梧奇怪地看向魏赢:“我们已经见过父母了,你没看他朋友圈吗?” 一旁看似忙碌,实则竖着耳朵听八卦的前台差点笑出声。 魏赢无名怒火升起,他的微信也被方无远拉黑了,自然看不到方无远的近况。 “惊梧,”两人说话间,方无远终于下来了,眼看着言惊梧和魏赢站在一块,忙接过言惊梧手中的保温桶,将人挡在了他身后。 “你来做什么?”方无远冷言问道,面上是毫不掩饰的厌烦,“有事找我的律师。” “方无远,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一定要赶尽杀绝吗?” 魏赢愤怒的质问声传遍了整个一楼大厅,引得路过的人纷纷驻足看了过来,又在方无远的威压下若无其事地走开。 魏赢双目猩红怒视方无远,自打那次他绑架言惊梧后,方无远不仅设计将他的股份全都收购,还把他以前做的那些事捅了出去。 魏家本就比不上方家,所谓的发小也是他硬贴上去,但两人毕竟这么多年的交情,方无远多少会给他些面子,没想到现在竟然为了一个认识不过半年的人,对他下死手。 “方无远,你是昏了头了吗?你到底要为一个金丝雀逼我到什么时候?” 魏赢怒不可遏地揪起方无远的衣襟,却被言惊梧不知捏到了手腕上的哪个穴位,使他整条胳膊都麻了,不甘地松开了手。 他的刘海挡住了他的眼睛,却挡不住阴鸷的目光。若非方无远还在这里,他恨不得将言惊梧千刀万剐。 要是这个人消失了该有多好…… 方无远环视四周,发现众人已经被魏赢寥寥几句话吸引,落在言惊梧身上的目光掺杂着鄙夷、不屑和看玩物的打量。 而言惊梧对此并无反应,他毫无所察,也并不在意旁人如何看他。 但方无远不能不在意,他无法忍受他的师尊、他的恋人,因他被旁人指指点点。 他揽过言惊梧的腰,与他并肩而立,一双锐眼扫过四周,落在了魏赢身上:“什么金丝雀?请你对我的爱人放尊重点。” 他刻意提高声音,让整个大厅的人都听清了他的话,落在言惊梧身上的不友好的目光瞬间收敛。 方无远示意早就候在一旁的保安赶紧把这条疯狗拉走,带着言惊梧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怎么中午过来了?” 两人进了电梯,方无远立刻敛去浑身戾气,温声细语地问道,只是揽着言惊梧腰身的手强势而霸道。 言惊梧别开眼:“给你送午餐,你吃过了吗?” 方无远摇摇头,打开他办公室的门,桌子上乱七八糟摆着许多文件,幸好还有张干净整洁的小茶几可供用餐。 “让我看看小言老师给我带了什么,”他满怀期待地打开一直拎在手上的保温桶,没有注意到言惊梧不自在地别开了眼。 随着保温桶的盖子揭开,方无远脸上的笑戛然而止,只见里面放着一块白花花的面,是煮熟了的方便面。 “汤在下面,”言惊梧小声提醒。 方无远闻言,将盛面的小碗取出来,果然见下面是一碗浓郁的汤,上面飘着几根青菜,还有个煮鸡蛋泡在里面。 “汤面分离,有菜有蛋,看着不错,”方无远艰难地夸道,“闻起来也很香。” 虽说他对言惊梧的厨艺没抱什么期待,但也没想到会是煮方便面。他原本已经做好了不管他做得有多难吃,他都会全部吃完的准备。 不过,言惊梧极其喜欢煮方便面,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才选择了给他做这个。 方无远自我安慰道,却听言惊梧窘迫地轻咳一声:“要不,给你叫外卖吧?” “没事,就吃这个,看着不错,”他麻利地将汤和方便面混在一起搅了搅,尝了一口,味道不算难吃,大概是用泡面的调料做的汤,“小言老师好厉害,第一次下厨就能煮出这么好吃的泡面。” 方无远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煮蛋也不错。” 他抬头问道:“你吃过了吗?也吃的煮方便面?” 言惊梧点点头,揉搓着袖口小声说道:“家里锅坏掉了,只剩个能煮泡面的小锅。” “嗯?”方无远不解地看向言惊梧,“锅坏了?” 言惊梧僵坐在沙发上,缓缓开口:“我原本想中午先炒个菜试试,不知怎么回事菜变成了黑糊糊的东西,粘在锅上洗不掉。” “保姆已经去收拾厨房了,”他顿了顿,“今晚还是在外面吃吧。” 方无远顿生不妙,恐怕遭灾的不只是锅,还有整个厨房了。 他无奈叹气,至少师尊有心了,这碗泡面煮得还是不错的。不过,以后下厨的事还是他来吧。 第146章 露馅 静谧的办公室里,方无远忙于处理工作,无暇分心,言惊梧便独自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倒有几分老夫老妻的和谐。 只是,手机玩太久就会觉得无聊,言惊梧索性盯着忙碌的方无远发起了呆。 不知道阿远在看什么文件……阿远的眉头蹙起来了,是遇到什么难题了吗?阿远心烦的时候竟然会啃笔头?以前都没发现……眉头又舒展开了,问题解决了?阿远看上去好厉害…… 不像我,只会吃喝玩手机,炒个菜还把厨房弄得一团糟。 言惊梧低落地靠在沙发上,想着是不是该多写几幅字拿出去卖钱。日子是两个人一起过的,也不能只靠阿远努力。 “写太多就不值钱了,物以稀为贵。” 言惊梧一愣,这才意识到他不小心把心里话嘟囔出来了。 方无远拨通了内线,让吕定圆把他处理完的文件拿去给对应的各个部门。 “无聊了吗?”他行至言惊梧身旁坐下,极其自然地与言惊梧十指相扣。 他看向窗外,不知不觉外面的天色已晚,听走廊上的动静,像是员工在准备下班:“饿不饿?要不要去对面商场吃点东西?” 他得了言惊梧点头,便牵着他朝外面走去。 “有人……” 然而,一出办公室,言惊梧下意识地想要收回手,却被方无远紧紧拉着不放。 他低头看向两人牵在一块儿的手,像是被言惊梧的反应伤了心:“小言老师不愿意和我牵手吗?大街上都是小情侣手牵手,为什么小言老师不愿意和我牵手?” “没有不愿意……”言惊梧耳尖通红,强忍羞赧,顺了方无远的意。 方无远得意洋洋,好似一只横行霸道的螃蟹,带着言惊梧朝外走去。 他曾经羡慕李望飞和顾行知可以旁若无人地黏在一块,在归鸿宗内招摇过市,现在总算轮到他了。 或许是因为工作日的缘故,商场里的人并不算多,但还是有些吵闹。 方无远有些后悔贪图方便带言惊梧来这里,这么吵闹的环境,实在不适合小情侣腻歪。 他正要问言惊梧要不要换个地方用餐,却见言惊梧好奇地回头看向一家他们已经走过去的店。 店里是BJD娃娃和一些手办,有几个女生和自己的同伴在挑选娃娃,还有人带着娃娃过来试穿挑选小衣服。 “小清也很喜欢这种娃娃,”言惊梧说道。 方无远莫名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只听言惊梧继续说道。 “那些娃娃的衣服很漂亮。” “……”方无远终于想起他在哪里见过相似的画面了。梅娘每每做了新衣服让他们试穿时,便是这些女生的神态。 他很难不怀疑在梅娘眼里,他们就跟这些娃娃一样,漂亮精致,所以需要最好看的衣服来搭配。 至于师尊……方无远想起言惊梧那满满几大柜的衣服,师尊大概是梅娘最喜欢的娃娃吧。 “小言老师想要吗?”他嘴上问着,脚下已经朝那边店走去,打算选个言惊梧喜欢的买下来。 却被言惊梧拉住:“不要那个。” 方无远疑惑回头,他仔细观察,才发现言惊梧的目光落在了店门口一个小孩的身上。 那个小孩骑着个麋鹿型的电动玩偶车,像是在等他的姐姐或者妈妈。 “小言老师想玩那个?”方无远问道。 “那是小孩子玩的,我才不玩,”言惊梧别过头,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只是微微发红的耳尖和时不时瞥向电动玩偶车的目光出卖了他。 “那么,小言老师可以陪我玩吗?”方无远自然知道他的师尊最好面子,哪怕想玩,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去玩小孩子的玩具,“小言老师陪我玩好不好?我超级超级想玩~” 他放软了语气,无理取闹般求着言惊梧陪他玩,果然见言惊梧目光躲闪地强调道:“那好吧,这是你想玩,我只是来陪你的。” “没错呢,是我想玩,小言老师只是来陪我的,”方无远连连附和,拉着言惊梧去租了两个电动玩偶车,一个恐龙的,一个麒麟的。 “爱你孤身走暗巷,爱你不跪的模样……” 那电动玩偶车刚一打开,巨大的音乐声传来,吓得言惊梧愣在当场。他见过那只“麋鹿”唱歌,但没想到新启动的电动玩偶车的音乐声会这么大。 他脸颊通红,无措地僵在原地。方无远眼疾手快地帮他关掉了音乐声,他这才松了口气。 吕定圆从商场二楼的咖啡店出来时,便见一楼有两个青年男子骑着电动玩偶车转来转去,玩得不亦乐乎。 “哎,定圆,那是不是你们小方总?”和吕定圆相熟的人问道,语气里满是揶揄,“还挺有童心的嘛。” 吕定圆挪开眼,不想去看。别人家总裁一掷千金哄老婆开心,他们家总裁带着老婆在人来人往的商场里玩小孩子才会玩的电动玩偶车。 “不是他,”吕定圆坚决否认,实在丢不起这个脸,他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买两个电动玩偶车送到小方总办公室去,让他在办公室丢人就行,倒也不必非要在外面丢人。 “饿不饿?”眼看着言惊梧玩够了,方无远才开口问道。他面前的青年脸颊红润,乌黑漂亮的圆眼染上一层兴奋的光。 言惊梧恋恋不舍地离开了电动玩偶车,跟着方无远去吃了晚餐,又陪着他继续回去加班。 两人一直熬到晚上十一二点才结束,下楼却发现天上下起了毛毛细雨。 方无远正要去开车,却被言惊梧拉住了。 “走回去吧,”言惊梧说道,“前台给了我一把伞。小说里讲,小情侣就是要在雨中漫步的。” 他期待地看向方无远,想和他一起把小说里讲过的小情侣会做的事都做一遍。 而方无远被这句“小情侣”完全拿捏了,他毫不犹豫地接过言惊梧手里的伞,拥着他的恋人一起走进了雨中。 伞下的两人靠得极近,他揽着言惊梧的肩膀,微微侧首便能看清身边人脸上的细小绒毛。 他们肩并肩在毛毛细雨中漫步,就像街上无数个普通情侣一样,相携回了他们的家。 家里已经被保姆收拾干净,完全看不出一丝一毫言惊梧的“杰作”。 见方无远在厨房转来转去,言惊梧红着脸催促方无远快去洗澡:“你半边肩膀都湿了,冲个热水澡会舒服点。” 他有些懊恼,是他借来的伞太小,根本遮挡不住两个大男人,害得方无远淋了雨,而他竟然到家之后才发现这件事。 “没事,今晚的雨不大,”方无远亲了亲言惊梧的耳尖,示意他宽心,“我去洗澡。” 他正要走,便听言惊梧不放心地叮嘱道,“别冲冷水澡,要用热水。” “都听小言老师的,”方无远笑道。 他刚进了浴室,放在外面的手机就响了,是方母打来的。 言惊梧犹豫了一下,并没有接。他和方母不算十分熟悉,这个电话接了他也不知道说什么。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正要跟方母发消息说一声方无远在洗澡,却收到了方母打来的视频电话。 言惊梧迟疑了几秒后,不得不接了这个电话,只见手机屏幕里同时出现了方父方母两个人:“伯父伯母晚上好,阿远在洗澡,有什么急事吗?” 他记得方无远说过他父母的作息都很规律,这个时间点,方父方母应当已经睡了,却打了电话过来,难免惹得人担心。 “没什么急事,”方母慈祥亲切地说道,“过两天就是中秋了,我和他爸想问问你们今年中秋打算怎么过?要不咱们一家人去旅游吧?” “等阿远洗完了,我问问他,”言惊梧困惑地看着视频里的方父将剥好的橘子送到方母嘴边,两人的亲昵熟稔完全不像方无远所说的感情不和。 他怀疑地蹙起眉头,试探性地问道:“伯父对伯母真好,你们结婚也有几十年了吧?” 方母看了一眼沉默寡言的方父,笑着和言惊梧说着话:“我俩打小就认识,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又门当户对,就顺理成章地结婚了。” 她又旁敲侧击道:“阿远随他爸,对感情的事很认真,你们还没在一起的时候,他就跟我们说过你了……” 言惊梧面如凝霜。所以……方无远口中的私生子是完全不存在的?难怪方父和方母会这么希望阿远能有个亲生的孩子。 他心不在焉地接了两句话茬,幸好他平常便是这幅冷冰冰的模样,方父方母并未察觉,三人寒暄过后便挂了电话。 他梳理了这些天方无远对他说的话。父母感情不和是谎言,有个私生子弟弟是谎言,男人会生孩子也是谎言…… 他一时无言,明明是亲密无间的枕边人,却没想到方无远骗了他这么多次。 忽而,手机铃声再次响起,是吕定圆打来的。 “言先生,有个文件着急要,麻烦您拍照发我一下,”吕定圆推了推金边眼镜,“我联系不上小方总。” 言惊梧生怕是什么要紧的事,忙去问方无远。 “在我书房的桌子上,你给他发过去吧,”方无远隔着浴室门喊道。 言惊梧闻言,这才去了书房,将吕定圆需要的文件找到发给了他。 他正要出去,却见茶几上放着个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小盒子,而里面放着的纸…… 言惊梧呼吸一滞,他住院的时候见过的,是病历本。他走上前去,仔细查看,却见上面写着“无精症”。 “无精症”……搜索结果显示,“无精症”不仅无法生育,更无法拥有正常的xing生活。 难怪方母那天在书房和方无远聊过后态度大变,原来如此。 言惊梧无奈叹气。方无远骗他确实可恶,可他也无法忽视方无远待他的用心。 “小言老师,帮我去衣柜拿一下睡衣。” 言惊梧听到方无远的声音,连忙又转去了衣帽间。 “哗啦啦——” 他刚一打开衣柜,一堆东西掉了出来。他凝眸看去,竟是他让方无远扔掉的那些情丨趣道具! 浴室里,正在擦身上水迹的方无远动作一顿,终于想起他前两天让管家帮他带到这边来的小东西,就藏在他的衣柜里。 他顾不得外面已经降温,光着身体出去会冷,随手将浴巾围在腰间,便冲去了卧室。 却见言惊梧面如清霜,听到卧室门外的动静,缓缓抬头看向他,冷冷地吐出几个字,叫方无远分不清言惊梧是在恼他,还是在与他调笑。 “小骗人精。” 第147章 骗人精 客厅里,昏暗的灯光从方无远头顶落下,他站在茶几前,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听言惊梧细数着他撒过的谎,从“贴面礼”说到了“无精症”…… 而桌上摆着他伪造的病历和偷藏的情丨趣用品,这是他撒谎的罪证。 “小骗人精,”言惊梧轻声总结道。 忐忑不安的方无远完全看不出他是不是在生气。 “除了这些,还有其他事骗过我吗?”言惊梧澄澈的圆眼少见地带上了几分冷意,扫过微微垂着头的方无远。 方无远一顿,那自然是有的。他恢复记忆这件事就没有告诉言惊梧。 只是……他不愿意言惊梧知道他们曾经是师徒,更不愿意言惊梧恢复记忆。 “没有了,”他乖乖地站在言惊梧对面,一米八四的大个子可怜兮兮地缩着,“抱歉,我不该骗你。我就是想让你多亲近亲近我……” “还有无精症,”他继续解释,“那也不能算骗你,那是骗我妈的。” 他抬头看向言惊梧,炽热的目光宛若实质,仿佛将言惊梧身上的衣服全都烧光了:“至于我行不行……只要小言老师满意就够了。” 他嘴角耷拉着,看上去似乎在认真认错,但余光却瞥向茶几上放着的情丨趣用品,像是迫不及待地想用在言惊梧身上。 他爱极了他那清冷自持的师尊在他的身下、因他的作弄露出与平常完全不同的神情。哭喘、求饶、难以自控的情动…… 言惊梧脸色一黑,他沉默片刻,冷笑一声,细白有力的指尖挑起黑色的眼罩。那东西说着是眼罩,实际上只是一条黑色的绸缎,与他白皙的手掌相衬,显得十分的se气。 他抬头看向方无远:“要试试吗?” 只见方无远眼前一亮,他完全没想过言惊梧竟然会主动提出来玩这些东西。 方无远连连点头,拿着乱七八糟的玩具,拉着言惊梧直奔卧室,生怕言惊梧会后悔。 两人刚一进屋,还不待他有什么动作,便被言惊梧推倒在了床上,享受着言惊梧主动献上的吻。 “咔嚓——” 手铐落锁的声音清脆无比,方无远震惊地看向上方,怎么也没想过被锁起来的会是他。 他不安地咽了口水,难道师尊想在上面? “小言老师,在上面很费力气的,”他诚恳说道,却见言惊梧从容地蒙住了他的眼。 或许是因为看不见的缘故,方无远对声音和触觉的感知敏锐了许多,他清楚地感受到言惊梧脱去了他的裤子,笨拙生涩地玩弄着【一写就锁】…… “嘶……”方无远只觉这蒙眼的绸缎厚得十分可恨,一点光都透不进来。言惊梧好不容易主动一次,他竟然什么都看不到。 “很舒服吗?”清如碎玉的声音传来,方无远下意识地点点头。 忽而,他的眼前出现了光亮,是言惊梧解开了蒙眼的黑色绸缎。 他下意识地微眯起眼,看向衣衫整齐、只露出手腕的言惊梧:“小言老师?” 他疑惑不解,为什么不继续了?却见言惊梧冷眼瞥向他身下不安分的东西,搬来椅子坐在床边看起了书,是一本《儿童心理学》。 自从答应给金玉清上课后,他看了不少和儿童教育有关的书。 “?!” 方无远震惊,这是个什么意思?把他的邪念挑起来后就放在一旁不管了?! 他正要问,却听言惊梧不紧不慢地说道:“这种事情并非不可自控,纵欲不好,是该磨练磨练。” “小言老师,”方无远侧过头,只见台灯的暗黄光芒洒在言惊梧身上,为他添上一股岁月静好的气质。 如果忽视床上躺着的衣襟散乱、呼吸沉重的他…… “小言老师,我知错了,”方无远故作可怜地哀求,“你放开我好不好?憋着好难受,咱不玩了,我去冲个冷水澡。” 言惊梧不为所动:“你的邪念太多了,要学会自控。” “……”方无远一时无语,但他知道师尊容易心软,继续委屈巴巴地为自己开脱,“可是,我真的好喜欢小言老师,都是小言老师在撩拨我,我才会……” 他一边说,一边瞥向言惊梧,果然见言惊梧耳尖微红:“小言老师,你不喜欢我吗?你一点也不想跟我贴贴吗?” 纯真直白的语气倾诉着他对言惊梧的情意,也说着最se气的邀约。 言惊梧别开眼不去看他,羞得通红的白皙脖颈却出卖了他。他并非石头人,怎么会对心上人的亲密接触完全不情动呢? 但是……他蹙起眉头,方无远过于沉迷这档子事了,纵欲对身体不好。 “适当的发泄才是对身体好,”方无远反驳道,“一直憋着会把身体憋坏的。” “小骗人精,”言惊梧并不信他那张谎话连篇的嘴,他还没来得及反驳方无远的话,忽觉鼻间有一股温热涌出,落在了手中纯白的书页上。 他愣怔地看向白纸上刺眼的红,在方无远着急地询问中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去拿卫生纸擦掉了鼻血。 “小言老师,”方无远的邪念完全消了下去,慌乱地想要上前查看,却被困在床上无法动弹。 手铐敲在床头竖杆上发出清脆的示意声,言惊梧狼狈地用卫生纸堵着鼻子,解开了手铐。 方无远忙坐起身,见言惊梧鼻间的纸巾再次被鲜血染红,忙为他取来新的纸巾:“这是怎么了?” 他担心地问道,说着便下床准备出门:“咱们去医院看看。” 却被言惊梧拉住了:“只是流鼻血而已,或许是这两天太干了。” 方无远见状,用手捏住了言惊梧的鼻翼两侧:“这样可以止血,要是不管用咱们就去医院。” 他心中焦急,言惊梧乌黑的圆眼转了转,却是嘴角翘起:“你和工作时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方无远听着这没头没脑的话,无奈叹气:“工作的事错了可以重来,我有承担后果的能力。但是小言老师只有一个,自然要处处小心照顾。” 言惊梧的脸颊烧了起来,毫无道理地在心里暗自责怪方无远,这个人的情话怎么一套一套的?说出来都不知道害羞吗? 他沉默片刻后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好像不流血了。” 方无远松开手,果然见言惊梧的鼻血已经止住了。他松了口气,将沾了血的纸团扔进垃圾桶,又端来一杯水让言惊梧喝了。 “入秋了,开着空调难免干燥,我不在家的时候记得把加湿器打开,”他细心叮嘱道。 言惊梧点点头,示意他知道了。 “那……”方无远瞥向床上散乱摆放的道具,想起言惊梧方才对他做的那些事,“小言老师还要继续吗?” “嗯?” 言惊梧一时没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然而,不待他想明白,方无远便抱起他放在了床上,欺身压了上来。 “咔嚓——” 熟悉的手铐上锁的声音传来,言惊梧甚至来不及反抗,就被方无远拷在了床头。 方无远眨了眨眼,故意歪曲事实:“小言老师刚才不继续,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做吗?” 他拿过黑色绸缎,蒙住了言惊梧的眼睛,见言惊梧要踢他,又手脚麻利地褪下言惊梧的裤子,用分腿器束住了那双修长的腿。 言惊梧瞪大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厚实的绸缎一点光也没有透进来。 但即使看不见,他也知道自己此刻的姿势有多羞耻,他不安地命令:“阿远,放开我唔……” 他话还没说完,便觉有一个圆球塞进了他嘴里,迫使他嘴巴张开,把话咽了回去。 他想将那圆球吐出去,然而那圆球的两边有带子绑在他的脑后,让他无法得逞。 白皙的肌肤与黑色的皮质带子相称,过于羞耻的姿势让言惊梧整个身体都泛起淡淡的粉。 方无远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他的师尊不再是干净洁白的雪,而是与他一起沉沦的恋人。 “小言老师,”他声音沙哑,亲了亲言惊梧的耳尖,“别怕,我不会伤到你的。” 他温柔的声音让言惊梧略略放松了些,自暴自弃地纵容小骗人精玩遍了这些荒唐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方无远的生物钟让他自然苏醒。 他看了看时间,即使有美人在怀,也不敢再耽搁下去。他答应言惊梧,双休要陪他一起去游乐场玩,必须赶周五晚之前处理完这些天积压的工作。 “小言老师,”方无远恋恋不舍地向还未醒来的言惊梧讨着早安吻。 被吵醒的言惊梧烦躁地睁开朦胧睡眼,面前是一张放大了的可恶至极的俊脸。 “滚,”他声音嘶哑,是嗓子使用过度后留下的症状。除此之外,还有腰背酸痛,以及身后某处不知名的地方传来的不适感。 方无远贴心地给言惊梧上过药,又嘱咐他中午按时吃饭。 “点外卖吧,别让保姆过来了,”言惊梧的身体严严实实地裹在被子里。 “嗯,”方无远应了一声,他知道言惊梧脸皮薄,就算外卖不太健康,今天也不会让保姆来家里了,“中午我给你点个粥。” 他舍不得去上班,凑到言惊梧跟前亲了又亲,直到扰得疲惫不堪的言惊梧不胜其烦,一巴掌拍在他的脑袋上,他才委委屈屈地出门了—— 作者有话说:补的章正在写,估计更新就凌晨了,宝贝们早点睡,明天再看OVO 第148章 游乐场 终于到了周六,言惊梧从早上起来就十分兴奋。 他还是那副清冷如霜的神色,只是漂亮的圆眼跟着方无远收拾的动作转动着,里面写满了催促和迫不及待。 “走吧,”方无远换了身休闲套装,穿的是运动鞋,又给言惊梧穿了身不算太厚的卫衣和宽松点的裤子。 他看向言惊梧那双澄澈圆眼,矜贵的青年多了些涉世未深的学生气:“你要是喜欢玩,那咱们中秋节和我爸妈一起去迪x尼吧。” “迪x尼?”言惊梧想起他在网上刷到过的视频,“里面真的有可爱的小鸭子吗?” “可爱的小鸭子?”方无远不大明白言惊梧说的是哪个,他对迪x尼里的角色扮演并不懂。 “就是……”言惊梧也没有记住名字,只是记得那是一个穿蓝色衣服的鸭子,“网上有人评论说,那只鸭子的屁股很翘。” “???”方无远与言惊梧并排坐在车后排,“小言老师,不许想别人的屁股,鸭子的也不行。” 言惊梧的脸颊涨得通红,羞窘地看向前面的司机小张,捏住了方无远的嘴:“不许胡说。” 方无远笑着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我们公司新出了个仙侠类的网剧,是师徒恋,蛮有意思的,小言老师有空了要不要给我们捧个场?” 他暗戳戳地试图潜移默化影响言惊梧对师徒恋的看法,以防万一哪一天他们回去了,师尊还像以前那般古板。 言惊梧心中怪异,升起莫名的抗拒,但又觉得他既然是方无远的恋人,就不能扫了他的兴:“我改天看看。” 方无远满意极了,他看向窗外,外面秋高气爽,路边有银杏树落下一地金灿灿的叶子,去上兴趣班的小朋友手捧着烤红薯,和相熟的伙伴说说笑笑。 他回头,却瞥见言惊梧的圆眼染上了忧愁:“怎么了?” 只见言惊梧的目光落在路边那几个小朋友身上,轻声叹气:“也不知我养的那个孩子现在过得好不好。” 方无远一顿,没想到言惊梧是在担心他,这让他心里好似有潺潺春水流过,温暖极了。 他笃定地安慰着他:“他一定过得很好。”他不仅过得很好,而且实现了他多年的夙愿。 言惊梧收回目光,没有说话,看上去还有些闷闷不乐。 方无远见状,想着法子逗他开心:“小言老师很喜欢小鸭子吗?难怪这么喜欢捏我的嘴巴。”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等你再多捏两次,说不定我真的会变成鸭子。” 言惊梧忍俊不禁,又捏住了方无远还想继续说话的嘴:“阿远比小鸭子可爱。” 前排开车的司机小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从来没想过他们成熟稳重的小方总谈恋爱的时候会这么幼稚。 他透过后视镜用余光偷偷扫了一眼小方总,只觉现在的小方总脑门顶着三个硕大的字——“恋爱脑”。就算言惊梧想要天上的月亮,他也能想尽办法摘下,捧到言惊梧面前来。 很快到了游乐场,方无远带着言惊梧检票进去,没一会儿却见金柏奇迎面走来。 方无远脸色一黑,好好的两人约会竟然出师不利。 “小方总,好巧啊,”金柏奇礼貌地打了声招呼,“我来看看这边营业情况,没想到竟然会遇见小方总和言老师过来玩。” 方无远见言惊梧只是颔首回应,并未与金柏奇搭话,心里这才舒服了些。 “好巧啊,”方无远皮笑肉不笑。他根本不信这是什么巧遇,游乐场的门票是茜茜送给言惊梧的,说不定茜茜知道他们的行程安排,金柏奇一定是从茜茜那儿套来的话。 “是茜茜告诉你的吧。” 言惊梧将方无远的猜测直接说出了口,他的直白和不留面子噎得金柏奇一时接不上话来,只能讪讪地笑道:“是的。” 方无远看得暗爽,想着金柏奇应当会知难而退了,谁料金柏奇不死心地继续道:“游乐场是我家的产业,言老师要来玩,我自然要好好招待。” 他拿出东道主的热情,强烈要求:“我对这里很熟悉,不如让我为言老师介绍一下哪些项目好玩吧?” 就在金柏奇以为这两人会看在两家有合作的份上,给他个面子时,却听言惊梧直言不讳地拒绝了:“金三少,今天是我们的约会,我不想被人打扰。” 金柏奇一哽,以为这是言惊梧对他委婉的拒绝,不甘地放弃了。 方无远跟在言惊梧身后走向第一个游玩项目,翘起的嘴角始终没有压下去过,仿佛再继续笑下去,他那嘴角能裂到后脑勺去。 言惊梧好笑地将他刚买的似白云一般的棉花糖塞到方无远嘴边:“有这么开心吗?” 他不是傻子,次数多了他也看得出来方无远在吃金柏奇的醋。阿远待他毫无保留又一片赤诚,他自然也不想他为一个不相干的人伤心。 方无远并未回答,只是笑着舔了口棉花糖。不想那棉花糖沾了口水后瞬间化开,黏在了他的脸颊左右,让即使穿着休闲装也是一副精英范儿的小方总看上去有些滑稽。 幸好他出门随身带了湿巾。原本是想着言惊梧爱干净,或许会用到,没想到会是他先用到。 “第一个……”言惊梧环视四周,盯上了旋转木马。只是,那边围满了小孩子,被人叫着“言老师”的他怎么也不好意思去和小孩子抢。 方无远看出了言惊梧的想法,强拉着他朝那边走去:“小言老师,陪我玩旋转木马。” “阿远好幼稚。” 他身后传来言惊梧的小声抱怨,但他分辨得出来,那抱怨里分明满是笑意。 玩乐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这一整天下来,方无远也逐渐掌握了言惊梧的喜好。 言惊梧最喜欢玩小朋友爱玩的东西,比如,旋转木马、滑板车、碰碰车之类;其次就是比较刺激的东西,过山车、升降机…… 唯独鬼屋,吓得旁人尖叫连连,言惊梧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这让方无远不无遗憾,他还以为他也能趁机保护师尊一次。 不过,他也有些好奇,从前师尊不怕这些,是因为他是天下第一的剑修,斩妖除邪小事一桩,为何现在已经失去了记忆,依旧不怕这些。 言惊梧听到方无远的问题,思考片刻后才缓缓说道:“如果有鬼,说明因果轮回就是存在的。既然世事有因有果,我从未做过亏心事,他们便不该伤我,若他们能伤到我,就是我命数已到。” 他看向方无远:“凡事都有定数,为何要畏惧鬼怪?” 他这样的说法听得方无远一时愣怔,又让他难免感慨,这世间像他师尊这般无愧无怍之人又有几个。 只是,这样的说法始终困在命运之中,与从前师尊拼尽全力为他逆天改命的作风完全不同,让他不由地继续问道:“小言老师信命吗?” “信。” 言惊梧想都没想便给出了答案。方无远很是错愕,却听言惊梧继续说道。 “我以为命运二字是该分开来讲的,命格是既定的,但运势如何,是要看自身如何行事,”言惊梧想了想,认真说道,“有的人命不好,却有一颗救弱扶危的心,长此以往,他的善为他积攒的运,也会使他成为福泽深厚之人。” 方无远若有所思。天道曾说命运并非完全既定,或许就是这个意思吧:“但这事上的好人,并非都能有个好结局。” 若真如师尊所说,那他的师尊本该渡劫飞升,而不是为了他这个成魔称尊的孽徒剖心取骨。 言惊梧不知方无远在想什么,安慰般地主动在人来人往的地方牵过了方无远的手:“尽人事,听天命,但求无愧于心。” 他温凉的手尽力温暖着方无远略带些寒意的掌心,为方无远驱散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他和师尊在伪天道构造的幻境里过得很好,至少此时此刻,那些烦心事与他无关。 秋风吹落了树上的黄叶,洋洋洒洒地铺一首送夏迎冬的诗。 既然来了游乐场,那摩天轮就是小情侣必不可少的一项。 方无远看着指示标牌寻找摩天轮的方向:“那边。” 他拉着言惊梧朝他所指的方向走去,却见言惊梧喝着刚支使他买来的冰可乐,很是心满意足,连走路也不愿快上几分,生怕弄撒了他的冰可乐。 方无远的脚步也缓了下来,跟着言惊梧一起慢悠悠地朝摩天轮的方向走去。 “天凉,少喝些冰的,”他叮嘱道。映歌台上终年累月地被皑皑白雪覆盖,倒是让他没机会发现师尊竟然如此贪凉,来一次游乐场,又是冰淇淋又是冰可乐。 言惊梧闻言,犹豫了一瞬后更用力地吸起了冰可乐:“你要是想喝再去买一杯,不许喝我的。”他还记得方无远刚才说想吃他的冰淇淋,结果一张嘴咬掉了他大半个冰淇淋的事。 方无远无奈笑道:“不跟你抢,慢点喝。”他只是想让他少吃点冰的,没想到惹得他这般护食。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摩天轮跟前。 许是到了中午,游客都去吃饭了的缘故,摩天轮前排队的人并不多,很快便轮到他们了。 第149章 摩天轮 随着摩天轮逐渐转动起来,地面上的建筑越来越小,里面的人渐渐地看清了整个游乐场的全貌,走动的人变成微小的蚂蚁。 “小说里写情侣在摩天轮最高点接吻会一辈子在一起,”方无远说道,“这也是这座摩天轮的营销点。” 言惊梧阅文无数,自然也知道。他回头看向座舱里的其他人,有小情侣腻在一块,也有带小孩的父母,呼朋引伴的年轻人…… 方无远好笑地看着言惊梧自以为不着痕迹地朝远离他的方向挪动,他伸手将越走越远的言惊梧揽进了怀里:“小言老师,你不想和我一辈子在一起吗?” 言惊梧惊慌失措地环顾四周,还好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 “想的,”他别过眼,小声说道,“但我不想在这里接吻。”座舱里还有其他人,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接吻呢? 方无远什么都没有说,却也没有放开搂着言惊梧腰身的手,两人并肩站在窗边,看向地下的人来人往。 他们的座舱随着摩天轮的转动缓缓升高,终于到了最顶端的位置—— “唔……”言惊梧瞪大了双眼,他没想到方无远会强硬地亲上来。 他无措地用余光看向四周的人,却被方无远拥着转了个方向,面朝着窗户,让他什么也看不到了,只好闭上双眼,强忍着羞赧配合方无远的索吻。 “快看快看!那两个男的!长得好帅!” “他们在接吻哎!” “好浪漫!等我以后谈恋爱了,也要带男朋友过来!” 视觉被封闭后,听觉就会变得异常灵敏,言惊梧清楚地听到有几个女生压着兴奋的声音,小声议论着。 一吻结束,他睁开眼,眼前是靠在窗户上的方无远。 方无远眉眼含笑:“小言老师,咱们可说好了,你要跟我在一起一辈子。” 他牵过言惊梧的手,像个不依不饶讨糖吃的孩子,一得了言惊梧的点头,便整张嘴都控制不住地咧开了。 两人安安静静地贴在一处,一直到摩天轮转完一圈,才肩并肩去找吃的。 “还有什么想玩的吗?”方无远买了些炸鸡薯条,让言惊梧先应付几口。 言惊梧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刚咬了两口炸鸡,又盯上了卖冰淇淋的小车。 “不许再吃了,”方无远站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的目光,“吃太多凉的对身体不好。” 他话音刚落,便见言惊梧耳尖一红:“谁说我想吃了。” 他移开目光,专心致志地咬着手里的蜂蜜芥末炸鸡,却忽而抬头环顾四周。 “怎么了?”方无远发觉了言惊梧的异样,问道。 只见言惊梧微微蹙眉:“总感觉有人盯着我们。” 方无远闻言,也仔细看向四周,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或许是巡逻的保安吧。” 言惊梧寻不到窥伺他们的人,只当是他太多心了,便将这事儿丢在了一边。 两人短暂的休息过后,又投进欢乐的海洋中。方无远带着言惊梧将游乐场里凡是他感兴趣的项目都玩了个遍,直至黄昏,才一起出了游乐场。 “我去开车,你在这儿等我,”他见言惊梧对路边卖的泡泡机很感兴趣,便留他一人在这儿玩泡泡机。 他则进了地下停车场,按小张早上停完车后给他拍的位置寻找着他们的车。 站在路边等待的言惊梧去找小贩买了个泡泡机,学着路边小朋友的样子将一个个透明泡泡送向空中。 “请问你是言先生吗?”没一会儿,一位面色焦急的女子凑到了言惊梧身边。 言惊梧回头看向那名女子,神色慌张、气息不稳,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是方先生让我来找你的,”那女子语速极快地说道,“刚才在地下停车场,我遇到碰瓷的了,方先生为了帮我被人打了。” 言惊梧脸色一变:“对方有几个人?”以他轻而易举就能把方无远撂翻在地的经验来看,方无远的身手算不上好。 “四个,”那女子带着言惊梧直奔地下停车场,“我跑来求救时,方先生身上挨了好几棍,好像见血了。” 言惊梧一听方无远受了伤,脚下走得飞快,那女子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时不时地为言惊梧指着路。 只是,当言惊梧根据指引,七拐八拐到达一处无人也无车,堆满了垃圾的废弃空地时,并未寻到方无远的身影,反倒遇见了一个长相阴柔的男子带着八个彪形大汉。 是魏赢。 言惊梧的脚步停了下来,回头见跟在身后的女人跑向来时的方向,便知自己上当了。 他暗道不好,想来在游乐场里的那道窥伺他们的目光就是魏赢的人了:“方无远呢?” 他说话间微微抬头,余光扫视了一圈,却只看到一个坏掉的监控。 魏赢面色一沉,像是想到了方无远和言惊梧在游乐场里的亲密无间。他冷笑一声:“小方总这会儿应该出去找你了,说不定会有人告诉他,你又进了游乐场。” “你费这么大心思就是为了绑架我?”言惊梧警惕地看向围过来的那几个人,他们手中都拿着防身电棒,他在电视剧里看到过,这东西的威力不是他能承受的。 若是单打独斗,他还能有些胜算,可对方有武器,他只能想办法拖延时间,期盼方无远能尽快找到他。 魏赢好整以暇地双手环在胸前,看向被逼得逐渐后退的言惊梧,神色阴鸷狠戾:“自然不是。我们家出事都是因为你,只要你消失了,一切就可以回到从前!” 言惊梧冷冽的目光扫过围上来的几人。 那几人浑身一震,想起了被醉酒的言惊梧直接撂翻的同伴,一时间踟躇不敢上前。 “上啊!”魏赢怒极催促道,“把他抓了,我保你们和你们的家人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魏赢此言一出,几人不再犹豫,拿着防身电棒直冲言惊梧,另有两人守在出去的方向,断绝了言惊梧逃跑的可能。 言惊梧行云流水地躲避着几人的攻击,他动作灵巧,并不与敌人发生正面冲突,却也让对方一时间近不了他的身,还趁机踢飞了一个壮汉手中的防身电棒。 “废物!”魏赢阴森地怒骂声传来,“再拖延下去,统统都去坐牢吧!” 那几人浑身一震,魏赢答应了事成之后送他们出国,但如果事败,不止魏赢会被抓,他们也得进去坐牢。 几人的攻势瞬间变得急切凌厉了起来,他们同时攻向言惊梧,堵死了言惊梧躲闪的去路。 言惊梧的唇间溢出闷哼声,任他身姿灵敏,也双拳难敌四脚,短短十几秒内,身上挨了好几处伤。 电流经过他的经脉,让他眼前发黑,手脚发麻,回攻的动作也不似之前强势。 而另一边,方无远开车去了言惊梧等他的地方,他仔细扫过路边人群,却始终没有找到言惊梧的身影。 就在他想要询问路人有没有见过言惊梧时,一个女人凑了上来:“你好,请问你是方先生吗?” 方无远点点头,警惕地打量着眼前的女人,约莫二十来岁,穿着得体干净,清秀的面庞算不上绝色,但也十分耐看。 “方先生,言先生说他有东西落在游乐场了,他说他进去找一下,让你在这里等他,”那女子笑脸盈盈,看上去极有亲和力。 见方无远不信,那女子又连忙补充道:“言先生给了我一些小费,让我在这里等你。” 方无远心生疑惑:“那他为什么不给我发消息?” “言先生的手机没电了,”那女子不慌不忙地回答道。 “我知道了,谢谢你,”方无远展颜一笑,径直朝游乐场门口走去,却在走到一半时,忽而回头看向那女子,果然见那女子还站在原地对着他笑。 他倍觉怪异……言惊梧的手机没电了,又是怎么给她付的小费?他记得言惊梧出来的时候并没有带现金,而他给言惊梧绑的卡也没有发短信提示他有什么支出。 他继续朝游乐场的方向走去,低头拿出手机给言惊梧打起了电话,然而电话那头只有一串忙音。难道他去了一个信号不好的地方? 方无远点开他手机里的某个APP,自从上次言惊梧被人绑架后,他就在言惊梧的手机里装了定位器,即使言惊梧的手机没电了,也能找到他的方位。 方无远用手指放大屏幕里显示的红点,看位置像是在地下停车场……言惊梧跑去地下停车场做什么? 他微微蹙眉,侧身用余光瞥见那女人还在身后盯着他,恐怕言惊梧去停车场也是这人的同伙早有预谋。 方无远心中焦急,眉眼间满是担忧,但为了不打草惊蛇,只好买票进了游乐场。 他打电话给金柏奇,带了几个保安,从另一个入口进了停车场,直奔红点所在位置,却被一个穿着保洁衣服的年轻女人拦住了。 “先生,里面是转运垃圾桶的地方,您最好不要进去,”那女人提高了声音叫道。 方无远看了眼手机屏幕,上面显示言惊梧就在里面,这个女人的刻意呵止,是为了提醒里面的人! 他示意其中一个保安捂住女人的嘴,带着其他人冲了进去,却见浑身是伤的言惊梧缓缓倒在了他眼前。 方无远只觉自己的心脏停滞了。 他目眦欲裂,扑上去接住了言惊梧,猩红的眼瞳看向一旁想要逃跑却被保安拦住的始作俑者魏赢。 魏赢打了个冷颤,他试图狡辩,嘴唇动了动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呼吸急促,手脚发冷,恍惚间以为方无远会如恶狼般咬断他的脖颈,吸食他的血肉。 第150章 病症 救护车和警笛的声音在方无远的耳边交错成刺耳的嗡鸣声,他跟着昏迷不醒的言惊梧上了救护车,直奔医院。 急救室门口,巨大的惶恐包围了方无远,他呆坐椅子上,愣怔地看向急救室紧闭的门。 他的脑海里满是言惊梧无力倒下的画面。魏赢为了偷偷把言惊梧带走,没有用容易见血的刀,而现代的武器对于言惊梧来说并不是那么好对付。 他明明知道魏赢已经被他逼得无路可退,为什么没有预料到魏赢会狗急跳墙?他怎么会放心让言惊梧一个人站在路边等他? 他恨不能将魏赢碎尸万段,他宁可躺在那里的人是他。 “我来之前看了一眼,言老师身上的电击伤并不严重,”跟来的金柏奇说道,“应该是电击导致的肌肉收缩,暂时失去了行动力。” 方无远瞥了金柏奇一眼,眼里是明晃晃的怀疑。 “我以前在国外留学的时候一直随身带着防身电棒,”金柏奇解释道,为他的判定增加了可信度,“不过,这种东西在咱们这边是禁用的,以魏赢的能力,他应该买不到电压较高的。” 他顿了顿,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魏赢应当是想绑架言老师,把他囚禁起来后折磨他,我上次查到他有些不为人知的怪癖。” 急救室的门开了,身穿病号服的言惊梧被推了出来,他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看上去似乎只是睡着了。 方无远心里着急,他跟着推着车的护士朝病房走去,急匆匆地朝旁边的医生发问:“医生,他怎么样了?” “病人的情况暂时稳住了,”是个好消息,但医生面色凝重,“他以前有没有过重大疾病?” 刚松了口气的方无远,心再次悬了起来。他摇摇头:“他的身体一向很好……前两天晚上他忽然流鼻血,不过很快止住了,或许是这两天太干燥了。” 医生低头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他的具体病症需要进一步检查后才能下结论。” 方无远还想再问,医生却转身让几个护士把做检查的仪器推过来。 病房里的各种医用仪器或绑或夹,乱七八糟地按在言惊梧身上,站在门口的方无远看得心惊胆颤。 不是说已经没事了吗?这场面怎么看上去病情十分严重的样子? 接到消息的方父方母此时也赶了过来。 “阿远,别担心,会没事的,”方母柔声安慰道,眼里满是对儿子的心疼和对言惊梧的担忧,“这魏赢也太坏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和他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好了,”方父打断了方母的话,“魏赢这边的事有我处理,你好好照顾小言。” 三人被护士推出病房外,在外面等待着最终的检查结果。 终于,里面嘀嗒作响的仪器声停了,医生推开门走了出来,看向在外等着的三个人:“病人的身体器官在逐渐衰竭。” “什么意思?”方无远一时不解,旋即满脸惊愕地站起身,“这怎么可能?!他身体一向很好……” “这个衰竭的过程比较缓慢,但也超出了正常的衰老速度,”医生解释道,“检查结果显示,他的身体各项机能远不像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倒像是有五十多岁了。” 方无远心中一沉,身体器官衰竭……这是什么意思?言惊梧的身体在迅速衰老?衰老之后呢?死亡? 他双眼失神,惶然无措地抓住了医生的胳膊,他太过用力,连指关节都在发白:“医生,这能治吗?我有钱,不管花多少钱只要能把他治好……” 医生淡然地拨开方无远抓得他生疼的手,那双见惯了生死的眼连一丝细微变化都没有:“目前还没有查出他身体衰竭的原因,在检查出病因前,我无法给出结论。” 方父扶住失魂落魄的方无远,连忙在一旁劝导:“阿远,咱们去请最好的专家,一定能治好小言,小言这才多大,这怪病一定有得治。” 方母犹豫半响,还是开口猜测:“会不会是艾滋病?这病不是也会影响人的身体吗?” 她担忧地看向方无远。她了解过的,男同之间xing生活太乱,有很大可能染上这种病。这可是传染病,万一给她儿子…… 却见方无远肯定地摇摇头:“不可能。”他遇见言惊梧的那一天,应当是他跟着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既然如此,他不会感染上这种病的。 医生也否定了方母的猜测:“已经检查过了,排除了这种可能。我会把这个情况上报,请专家过来会诊。” 这样史无前例找不到病因的身体机能衰竭,他从业十几年从来没见过,还是请院里有资历的老专家来看吧。 “对,请最好的专家……”方无远喃喃自语道。和言惊梧在一起的安稳日子过得太久,让他险些忘了他两世为人,不该连最基本的冷静都做不到。 然而,一想到言惊梧在这个世界即将死去,他便难以抑制心中的恐惧和绝望。 方无远勉强稳住心神。还没到最后一刻,他总能找到救言惊梧的方法。现代医学不行,可以试试中医,他自己也能算个大夫。 “爸,妈,”方无远阻止了想进去看看言惊梧的方父方母,“你们认识的人多,劳烦你们帮我去请最好的专家可以吗?” 方父方母面面相觑,自然不忍心拒绝方无远的请求,转身离开去联系专家。 方无远推门而入,病床上躺着的言惊梧脸色苍白,那张不近人情的薄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像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他坐在床边,轻轻拉过言惊梧藏在被子里的手,两根手指搭在了他的命脉上。 脉象所示让方无远的心愈发沉了。正如医生所说,言惊梧的身体并不似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该有的身体,他的身体器官出现了衰竭。 除此之外,医生无法诊断出来的衰竭时间,他心中也有了定论。 那是一个让人心有不甘又无能为力的定论,言惊梧的衰竭只剩下两个月了。两个月后,他的身体机能将失去维持身体运转的所有活力。 方无远沉默地看向他敬若神明的执念,恍惚间以为这些天的一切都是一场梦。他这样手染鲜血的魔头,怎么配得到人人敬仰的清宴仙尊? 于是,老天要将师尊从他身边带走。 他伸出手,想握住言惊梧的手,却又踟躇着不敢碰他。 他怕是他把坏事做尽的恶果带给师尊,是师尊承了他的劫。否则,为何是他得偿所愿,师尊这样的纯善之人却躺在这里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不,一定有办法的。他不允许师尊在他眼前死去…… 方无远握紧了言惊梧冰凉的手,像是紧抓着在他指尖融化的白雪。 既然这里是伪天道布下的幻境,那么,只要出了幻境,他就能带师尊去找郑洄舟求救。郑师兄浸淫医药多年,医术比他高深许多,一定能救回师尊。 他不敢再奢求言惊梧与他在这里白头偕老,他只想让师尊平平安安地活着。 “两个月……”方无远轻叹一声。白轩已经很久没有入他的梦了,他要如何与白轩相商,找到破开幻境的办法? “至少得先睡着,”他躺在了病床旁的沙发上,想努力进入睡梦中,却被纷乱的思绪所扰,担心、焦急、不甘……种种情绪如一团乱麻般缠在他的心间,让他没有丝毫睡意。 方无远烦躁地起身,去楼下取药处买了一瓶褪黑素。 他回到病房,将窗帘全部拉上,确保一点光线都透不进来后,再次躺在沙发上,一口气吃了五颗褪黑素,闭上双眼不知过了多久才昏昏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只是,梦里依旧没有白轩,他找不到与白轩相见的方法。 方无远揉捏着太阳穴,褪黑素的劲儿还没有完全过去,他的脑袋晕晕乎乎的,连思考都变得迟钝了许多。 “阿远?”言惊梧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他侧头看向沙发上的方无远,神色担忧,“你不舒服吗?你也被打了?” 方无远闻言,抬头看着言惊梧。 他摇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没有。小言老师很厉害,我赶到的时候,那些歹徒有好几个已经受伤了,我带的保安轻而易举就制服了他们,魏赢也被绳之以法了。” 他倒了杯水,喂着言惊梧喝下:“你感觉怎么样?身上还疼吗?” “好多了,没那么疼了,”言惊梧声音虚弱,精神看上去还不错,“晚上吃什么?我饿了。” 方无远隐瞒了言惊梧的真实病情,还似往常一样温温柔柔地与他讨论着一日三餐:“小言老师想吃什么?” 不等言惊梧回答,他又补充道:“可不许选那些辛辣刺激的东西,冰的也不许再吃了。” 言惊梧的圆眼转了转,看上去有些失望,他还以为住院了就能趁机提一些平日里方无远不许他吃的东西了,结果还不如没生病的时候。 “那就喝粥吧,再炒几个素菜?”言惊梧说道。 方无远自然应下,他拨开言惊梧略微有些长了的刘海,笑道:“等你好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小言老师可要快点好起来。”—— 作者有话说:凌晨还有一更补周一的,正在码,宝贝们早点睡,明天再看QAQ《 》 150-160 第151章 病症 言惊梧看着病房里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对他询问着同样的问题,做着同样的检查。 消毒水的味道在鼻息间蔓延,胳膊上抽血留下的针孔越来越多。 他隐约察觉到他的身体应该不只是受伤这么简单,但去问方无远,他又什么都不说。 他忽而喉咙发痒,轻咳了两声,一旁给他剥柚子的方无远忙凑了过来:“哪里不舒服?” 方无远又是喂言惊梧喝水,又是摸他的额头,生怕他出一点闪失。 “……”言惊梧还如往常那般清冷,只是开口的那一刻,让方无远好似看到了他那个不苟言笑、严肃端庄的师尊,“还要继续瞒着我吗?” 方无远并不能从言惊梧的神色上窥见什么,毕竟他的师尊无论喜怒哀乐都是板着脸的,只是那双忽而凌厉起来的眼极具压迫感,让他不敢再继续隐瞒下去。 他将言惊梧的身体状况一五一十地告知,而随着话说出口,这些天东奔西走的无望淹没了他。 他坐在沙发上,整个腰背都塌陷了下去。 言惊梧见状,缓缓起身下了病床,在方无远身边落座:“生死有命,不必强求。”他握住方无远的手,初闻病症的惊愕散去,迅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方无远猛地抬头看向言惊梧,却见言惊梧的一双眼波澜无惊,好像生死与三餐一样,都是再平凡不过的小事。 他喉间滞涩久久难以开口。他如何能看着他的师尊、他的爱人死在他眼前,那是他多少年的执念,他的夙愿成真却又要被生死阻隔。 他甚至有些怨恨言惊梧能轻而易举地看淡生死,好像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他在意的事情,好像他来人间走这一趟,便是让别人为他伤心的。 “你要抛下我吗?”方无远与言惊梧十指相扣,不愿放开。他怕他一放手,身边的这个人就会消失在他眼前。 “世上事强求不得,”言惊梧轻声说道,为方无远擦去了眼角的泪,“我想你好好活着,开开心心地活着。” 若是能活着,谁愿意舍下两心相悦的爱人,去走暗无天日的黄泉路?但若命中注定,这病只有死路一条,他不希望方无远将他记在心间。 他的阿远才不到三十,他的人生还有很长的时间去爱另一个人。 然而,言惊梧的豁达对方无远来说却是最残忍不过的事。 他曾成魔称尊,予夺生杀,他轻视万千生灵的生死,也轻视自己的生死。唯独言惊梧,唯独他的师尊……他甚至舍不得他有一丝一毫的不高兴。 可是…… 方无远无望地将言惊梧紧紧拥进怀里。他找不到白轩,出不去幻境,他也寻不到救治言惊梧的办法…… 他后悔了,他不该抗拒白轩入梦,是他的私心害死了师尊,都是他的错。 他的师尊该渡劫飞升,该与天地同寿,而不是被他的私情牵累,死在伪天道布下的幻境中。 他只要能留在师尊身边,安安分分地做他的亲传弟子就够了。 滚烫的泪落进言惊梧的脖颈处,他想出言安慰方无远,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会死的人是他,但他死了尚且一了百了,活着的人却要独自面对爱人死亡的事实,等待无法磨灭的相思酿化成疾。 他轻轻顺着方无远的背,无奈死亡的残忍。既能带走将死之人,又能折磨活着的人。 “能与你相识,我心满意足,”言惊梧说道,“世上人都是彼此的过客,我们共同走过一段时光便足够了,剩下的路,你会遇见其他陪你同行的人。” 他的语气少见的柔和了几分,却在方无远的耳边说着诀别的话。 他暗暗擦掉嘴角的血。他的身体他自己最清楚,不知不觉过去的这一个月里,他的身体衰竭的速度越来越快,恐怕熬不到方无远说的两个月。 “乖啊,不哭了,”他拍着方无远的背,哄小孩一般哄着方无远,“阿远,医院的味道很难闻,带我回家好不好?” 他看着掌心里掉落的大片头发,轻叹一声。医生至今没有找出他身体衰竭的原因,与其在这里每天做检查抽血,他更想回家和方无远度过最后一段日子。 “好,”方无远眼眶通红。依靠现代医学根本找不到言惊梧的病因……这幻境既然是伪天道布下的,那么师尊的身体变化一定也是它在暗处下毒手。 他不清楚白轩是怎么入了他的梦的,只能尽可能的还原白轩前两次入梦时的场景。 方无远将言惊梧接回了家里。家里有保姆每天打扫,一切如旧,就好像他们只是去游乐场玩了一趟,并没有发生过任何意外。 他熬了粥,想喂着言惊梧喝下。只是,言惊梧实在没什么胃口,勉强喝了五分之一,便一点也喝不下去了。 “早点休息,”方无远扶着身体虚弱、连行走都困难的言惊梧躺回床上,为他掖好被角,看他极快地入睡。 他仔细打量着屋内的陈设,和以往并无什么不同。他记得前两次梦见白轩都是在这张床上,他与师尊并肩躺在一起…… 方无远轻声轻脚地躺在了言惊梧身边,关掉了床头灯。他吃了几颗褪黑素——自从言惊梧生病后,他已经失去了自行入睡的能力。 昏昏沉沉的梦境里,终于,熟悉的白雾扑面而来。方无远按耐住心中狂喜,生怕将自己从梦中惊醒。 他熟门熟路地在白雾中穿梭,找到了映歌台的那扇门。 只是这一次,门并没有关上,白轩和梅娘站在门口焦急地探看着,在见到方无远的身影后,连忙迎了上去。 “阿远!你为什么不许我入你的梦?!”白轩委委屈屈地抱怨,“你和仙尊再不回来,映歌台就成了顾飞河的天下了!” 梅娘也连忙跟着附和:“虽然有掌门相助,但我们也不是每次都能找到你的梦境……” “师尊出事了!他的身体在急速衰竭,恐怕……撑不过这个月,”方无远打断了他们的话,三言两语说清了言惊梧的险况,神情急切慌张。 白轩和梅娘脸色一变:“怎么会这样?” “我用尽了办法连他身体衰竭的病因都找不到。得想办法尽快接我们回去,或许郑师兄会有办法……”方无远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 白轩和梅娘又惊又急,白轩头顶那缕随意乱翘的红发都跟着趴下了。 “我得去问问魔尊,”白轩说道,“找你们的阵法就是他画的,他一定有办法接你们回来!” “入梦前魔尊曾说,如果有难,可以看看你们那边有没有类似道观的地方,先进去躲一躲,”梅娘说道。 “你们入我的梦需要我怎么配合?”方无远急忙询问与他们在梦中相见的办法,生怕万一梦醒,又再难联系上。 只听白轩道:“我身上有凤凰血脉,听李望飞说,你把那块玄铁做成戒指送给了仙尊,玄铁里也有凤凰血,我们是通过这个和妖仆印记找到你们的。” 梅娘补充道:“本来是要去仙尊的梦里,但仙尊不认识我们了,我们无法唤醒他的记忆,更无法进入他的梦里,幸好你在仙尊身边。” “所以,你绝对不能生出丝毫抗拒我们入梦的意识,”白轩强调道,“你若是有一点点不想见我们的想法,我们就无法进入你的梦境。还有,也不要去人多的地方,妖仆印记和凤凰血的定位并不十分精准。” “如果仙尊的记忆无法自行恢复,千万不要勉强唤醒他的记忆,”梅娘叮嘱道。 方无远了然,师尊受过伤,他的记忆或许比他的更难恢复,所以白轩他们能进入他的梦境,唤醒他的记忆,却无法进入师尊的梦境。 至于下次见面……只要和师尊待在安静人少的地方,就能和白轩他们在梦里相见。 三人知言惊梧性命垂危,不敢再继续耽搁,连忙分头行动。 方无远从梦中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他侧头看向身旁的言惊梧,却见言惊梧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他伸手探向言惊梧的脸颊,好烫!这是发烧了? 他慌忙找来退烧药,喂着言惊梧服下,又给他的额头贴了退烧贴。 按理说,他该送言惊梧去医院,最好打个退烧针,但在医院住了一个月都不见言惊梧有任何好转,可见言惊梧身体衰竭的事本就不是医学能救治的。 方无远不再犹豫,他简单地收拾好行李,带着昏睡不醒的言惊梧去了本市最灵的道观。 清晨的道观还没有什么游客或信众,藏在闹市中的古建筑颇有一股大隐隐于市的遗世之风。 道观的门开着,方无远抱着言惊梧径直而入,正在扫地的道长连忙迎了上来:“先生,家里人生病了就去医院看看,要相信科学,不要搞封建迷信。” “……”方无远万万没想到道观的道长竟然劝他去医院,“去过了,医生治不好。” 那小道长一愣,又无奈叹气。生了重病走投无路求神拜佛,这些事他也没少见。 他侧过身,示意方无远跟着他:“先把这位先生安顿下来,病人经不起折腾。” 方无远道了声谢,跟着小道长没走多久,便遇到了一个蓄着长须的老道长。 “送这两位去我房中,”那老道长吩咐道,像是早就预料到有人会来。 方无远心生怪异。这个幻境里没有任何的灵力,在他的记忆里,从小学的都是讲科学反迷信,难道这里还有其他被困的修士? 他怀着诸多疑惑,跟着老道长进了屋,将言惊梧安顿好后,坐在了老道长待客的红木椅上。 老道长为他添了杯茶,开门见山道:“二位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吧?” 方无远一愣,什么叫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里不是伪天道布下的幻境吗?难道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第152章 老道长 老旧的木屑味儿与沉香味儿混杂,屋内说话的两人压低了声音,以防扰了病人的休息。 方无远还未开口问个明白,只见那老道长拂了拂雪白的长胡须,起身推门而去:“跟我来。” 方无远疑虑更甚,他看了看床上躺着的言惊梧,脸上的红晕已经散去,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了许多,这才稍稍放心,连忙跟在老道长身后出了门。 两人穿过庭院,去了道观后面的小院。 那小院虽然年代久远,但也干净整洁,想来时常有人打扫。小院西侧有一口古井,上面青苔满布,不见人迹,似乎废弃了许久,早已无人使用。 院内是一间矮□□仄的瓦房,门窗紧锁着,像是把一切窥伺的眼睛都隔绝在了外面。 老道长掏出钥匙推门而入,方无远紧随其后踏进屋内,只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男子躺在床上,不省人事。 “他是谁?”方无远疑惑问道,猜测着老道长带他来此的用意。 “他是方家的独子,名叫方长明。” 方无远一怔。方家的独子?难道这个人才是方父方母的亲生孩子?他替了这个人的身份? 老道长倒了杯茶水,用棉签沾上水轻轻滋润着方长明干裂的嘴唇:“我在道观门口捡到他时,他高烧不退,意识已经模糊,只来得及告诉我他的身份,便晕了过去。” “之后,他再也没醒来,”老道长抬头看向方无远,“我本想把他送回去,却打听到方家的独子发过一场高烧后早已恢复健康。” 他那副苍老佝偻的样子,平添了几分高深莫测:“我没什么本事,唯独擅长问卦。我本该送他去医院,但卦象显示,他出了道观就会死。” 方无远心知肚明方长明遭难很可能是因为伪天道让他替了他的身份。但他没有全信老道长所言:“那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他这个样子,应当已经无法进食了吧?” 老道长轻叹一声:“我没有将他送走的原因就在这里。他明明什么都没吃,却好像冥冥之中阴差放过了他的命,允他在道观里半死不活地躺着。” “我想,是因为你的缘故吧,”他缓缓说道,“你占了方长明的命格,他无来处也无去处,只能在道观里寻得一点庇佑。” “是,”方无远直言不讳地承认了,隐约猜到言惊梧能在道观中得到庇护也是同样的原因,“无来处,无去处,出了道观,就会被抹杀吗?” “或许吧,”老道长关上了门,只留方长明独自躺在屋内,他则带着方无远回了他的屋子。 方无远的思绪如一团乱麻,这里不是伪天道布下的幻境吗?若只是幻境,又何来他替代方长明的命格一说?难道眼前的一切确实是真实存在、自有定数的异世界? “您猜的不错,我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将他的疑惑问出了口,但也并未全盘托出,“我们的世界分为世俗界和修真界,我与他都是修道之人,被一个坏人盯上了。” 方无远说道:“我原以为这里只是那人布下的幻境,想要困死我们。” “幻境?”老道长讶然,旋即笑道,“或许是幻境,或许是真实。但对于生活在此间世界的我们,所见即真实。” 方无远若有所思。他接收了方长明的记忆,自然看得到方长明从幼儿园到如今的种种经历,而这些记忆太过冗长详细。 不止方长明,他“醒来”后遇见的每一个人,都有各自完整的生活经历。 以伪天道的能力,它真的能创造出一个庞大几近真实的世界来困住他们吗? 难道他们真的被伪天道送到另一个世界。这怎么可能?这个世上有许多不同的世界同时存在吗? 方无远想起留在他脑海中的方长明上大学时的记忆。方长明的学校曾经办过一场关于“平行世界”的主题讲座,他当时被他的室友强拉去听过这节讲座。 平行世界……若这个世界研究的理论是正确的,或许确实有许多不同的世界同时存在着。 方无远眉头微蹙。也不知伪天道是通过什么手段将他们转移到这里来的,不管是现代科技还是修道功法,都还不曾有过成功穿越异世界的案例。 风雁回既然能帮梅娘和白轩找到他们,或许风雁回会有办法? “三天之后,九星连珠,将会是你们回去的唯一机会。” 方无远并未开口,那老道长却好似无所不知一般:“你看到那口井了吧?那口井已经干涸,据说是一只凤凰从此地飞过时,落下一根凤羽烧干了井里的水。” 他眼前一亮,或许白轩能与那口古井产生感应。 只是,多年的警惕和猜疑让方无远又很快冷静下来:“你为什么知道这些?为什么要帮我们?” 老道长不曾因他的质问动气,他的目光和蔼慈祥,像一位可靠的前辈:“世间事自有其发展规律,不该由一人所控。” 方无远的脑海中闪过他穿越过来后发生的种种事件,对此话心生疑惑。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没有过被人操控的痕迹,为何老道长会这么说? “你们受影响不大,是因为你们来自异世,”老道长掏出手机,眯着眼点了两下,一个新闻在方无远眼前播放。 那新闻的大概意思是,方无远公司旗下的一位签约女艺人和影帝因戏生情,绯闻不断,网上还有不少嗑cp的网友,他们已经被炒成了国民cp。 方无远诧异地看向屏幕中的粉丝,狂热得宛若疯魔一般。各大论坛里的路人在了解这对cp后,全都无可自拔地开始支持他们。 更令人惊讶的是,官方媒体竟然也在宣传这对cp,好似整个世界都在为他们的感情服务。 “这看上去……”方无远沉思片刻后说道,“不亚于xie教对人的蛊惑。” 他前世在外漂泊时,也见过世俗界的凡人被几个装神弄鬼的道士骗得倾家荡产还心甘情愿。 不仅如此……一道灵光自方无远脑海中闪过,这些人仿佛失去理智般的嗑cp,与论道大会上李望飞等人骤然对他恶语相加的样子何其相似。 难道这里也有一个伪天道?是伪天道控制了这些人?看来这老道长也并非一般人。 两人正小声说话间,床榻上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方无远慌忙凑过去扶起言惊梧,想为他顺一顺气,却见言惊梧偏头咳出了一滩血,再次昏睡过去。 方无远的心被揪成了一团。他能感觉到怀中人的生命力在流逝,而他空有一身医术,却无能为力。 他面色惨白,为言惊梧擦去嘴角的血迹。那口古井……不管老道长说的是真是假,他都得试上一试。 他没有别的办法了。他先前躲避和抗拒回去映歌台的想法已经完全消失,如今只一门心思希冀能尽早回去。 “我这间屋子的风水最好,或许可以护住他一时,”老道长主动让出了自己的房间,独自去了道观招待客人的厢房。 太阳磨磨蹭蹭的下了山,夜幕刚一降临,方无远便迫不及待地入睡,想要问一问白轩可有法子带他们回去。 熟悉的白雾,熟悉的映歌台。 他打眼看去,白轩正站在门口兴高采烈地等着他。 “阿远!我们找到办法了!风雁回画了阵法,三日之后的子时,我就能接你们回来了!” 这对方无远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而白轩的话也与老道长所说不谋而合。他将古井和凤羽的事告诉了白轩,果然见白轩更胸有成竹了几分。 “既然如此,那到时候接你们回来的把握就更大了,”白轩笑道。 方无远看向门内,今晚的梦少了个人:“梅姐姐呢?” “梅姐姐太累了,”白轩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终于找到法子的欣喜样子,“她来回出入梦境过于耗费心神,今晚就只我一人来了。” “你一个人来梦中与我相见,所耗心神岂不更大?”方无远蹙眉,显然没有相信白轩的话。 白轩嘿嘿一笑,满脸自豪,与他平常腼腆的模样完全不同:“我身上的凤凰血脉已经完全觉醒,我比以前可厉害多了!” 他像是猜到了方无远在担忧什么,拍着胸脯与方无远打包票:“你放心,梅姐姐没事的,等你们一回来就能见到她了!” 方无远闻言,仔细看向白轩发顶的那撮红发,果然比往常更鲜艳了几分,白轩身上的灵力波动也与前两天相见有所不同。 他不再多虑,眼下更重要的是尽快回去,找郑洄舟救治师尊:“三日之后,我会与师尊准时在古井里等你们。” 白轩点点头,免不了叮嘱方无远一番:“魔尊说了,机会只有这一次。你万事小心,一定记得将那枚戒指戴上。” 两人又商讨了些细节,很快便是一夜过去,方无远从梦中醒来,脸上的阴鸷和无望散去了些,细心照料着言惊梧,等待着三日之后的九星连珠。 第153章 古井 方无远守在言惊梧的身边,寸步不离。 言惊梧的身体衰竭比他预料的更快,他既希望三日之期早早到来,又担忧言惊梧撑不到三日之后…… 这一个月来,他找遍了医学界所有有名望的专家,始终查不出言惊梧身体衰弱的原因,只能绝望地看着言惊梧的身体以极快的速度衰弱,直至无法行动自如。 他不得不相信这是他们至今捉摸不透的伪天道从中作梗,而在这个没有一丝灵力的世界,他根本无从反抗伪天道。 言惊梧艰难地睁开了眼,便见方无远沉默地守在他的身边,无助又可怜:“阿远……” 微弱的声音从他的唇间发出,他全身的力气好似被抽干了一样,真真切切地感受着什么叫“大限将至”。 他拉过方无远的手,想要安慰他的恋人,却实在没什么劲儿继续说话。 “小言老师……”方无远扶起言惊梧,将他拥进怀里,紧紧握着他温凉的手。 言惊梧的手一向是温凉的,但此刻的方无远却因这温度而心慌意乱。 他双目赤红,轻声细语地说着好消息:“有个老道长说,三天之后让我带你去后院干涸的古井里藏一宿,你的病就会好起来。” 他不敢将真相告诉言惊梧,白轩说过,不可以强行唤起言惊梧的记忆。 言惊梧听着这样的无稽之谈,只觉有细针刺进他的心间。他的阿远该是沉稳持重的小方总,而不是为了他听信一些荒唐事。 方无远蹭了蹭言惊梧的脖颈,哀哀地乞求:“小言老师,多撑一会儿好不好?三日之后你就会好起来了。” “阿远……”言惊梧鼻子一酸,他的薄唇动了动,到底还是不忍说出残忍的劝告与开导。 他靠在方无远怀里,轻声应了一个“好”,便有疲累袭来,再次睡了过去。 三天时间并不算长,只是,至那日子时时,言惊梧已然奄奄一息。 他人还清醒着,甚至有了些力气与方无远说话,但方无远心知肚明,这是回光返照的迹象,待这一阵子劲儿过去,言惊梧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不敢耽搁,抱着言惊梧在老道长和小道长的协助下去了井底。 井底并不冷,泥土还是湿润的,井壁两边长着不合季节的青苔,一直蔓延到井口。 老道长和小道长各自回了屋,打算明天一早再过来看看,并与方无远约好,若有急事就摇动垂至井底的绳子,这绳子连接着井口的铃铛。 方无远抬头看向井口,并无什么九星连珠的异象,只有一小块被切割开的天空上缀满繁星。那夜幕离得极近,仿佛要掉下来压在井口上一般。 “星星很漂亮,”言惊梧有气无力地举起手,想要触摸遥不可及的星空,“似乎有人跟我说过,人死之后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他的脸上浮出一抹苍白笑容:“阿远怕黑,等以后我成了天上的星星,一定为你照亮夜里的路。” 方无远眼眶泛红,牵住了言惊梧的手:“星星离我太远了,我不想要星星。” 言惊梧摸了摸方无远的脑袋,像在安慰自家黏人的小狗。 他的过往依旧一片空白,眼前不断闪现的只有他和方无远从相遇到相爱的种种,填补了他的记忆。 他们的爱情说起来也算不上惊心动魄,他能想起来的都是些朝夕相伴的日常琐事,是方无远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的身影,是他靠着他撒娇索吻的无赖模样,是他故意咬掉他大半个冰淇淋…… 这些琐碎的记忆似珍藏多年的佳酿,将花香完完全全地融进了一点一滴中,又被他咽进肺腑中,镌刻在骨肉上。 他笑了笑,纵有万般不舍,却也觉此生不算白来世间一趟。 言惊梧安安静静地躺在方无远怀里,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方无远摸到言惊梧的脉搏越来越弱。他前世摸过不少这样的脉,有被他杀掉的仇人,也有将死的无辜……无胃、无神、无根,这是死脉。 他心中愈发焦急,忽而有冰凉的水滴落在他的眉心。 下雨了。乌云遮住了漫天星辰,吞噬了天地间最后一点光亮,淅淅沥沥的雨落进井里,落在方无远的身上。 他慌忙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撑起,为言惊梧挡住了雨水。只是,小雨瞬间转为倾盆大雨,将他的外套完全浸湿了。 或许是雨声太嘈杂,方无远捕捉不到言惊梧本就微弱的呼吸声,他看向怀中,却见言惊梧已经闭上了双眼,手无力地垂至身旁,再无一丝生气。 方无远的手一松,外套落进了井底的泥水中,被染得污脏。他连忙探向言惊梧的脉搏,愣怔地抓着他的手腕不放。 脉搏消失了?这怎么可能?他们明明就快回去了…… 已经是子时了,为什么没有任何异象?是白轩失败了吗? 绝望钻进粘稠的雨中,包裹了方无远,让他喘不过气来,他徒劳无功地想要擦去言惊梧脸上的雨水,却根本赶不上雨水落下的速度。 雨下得太大了,竟使得干涸的井底形成了一个聚而不散的水洼,很快蔓延到了方无远的小腿处。 他瞥了一眼逐渐上升的水位,将言惊梧抱得更紧,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怀中人渐渐冰凉的躯体。 他救不了言惊梧,他彻彻底底地失去了他的师尊。 方无远并没有拉动系着铃铛的麻绳,言惊梧死了,他似乎也没有继续活下去的意义了。既然如此,若能与他同葬一处,或许还能有幸求个来生。 他失魂落魄地抱着言惊梧,看着井底的积水淹过他的胸膛,拂过他的下巴,终于没过了他的口鼻。 算不上干净的水顺着他的呼吸钻进他的肺腑中,他的心口因窒息而传来剧烈的灼热刺痛,但他已经失去了求生的意愿,抱着言惊梧沉在井底。 他的耳边因水压发出嗡鸣声,他茫然地睁眼看去,原本窄小狭隘的井底变成了无边无际的水域,而他竟然能在水中自由的呼吸! 言惊梧手上戴着的绿松石戒指发出耀眼的红光,又化作一道红线在水底蔓延开来,朝一个方向延伸出去。 那个方向有白色的光芒闪烁,像是在为他们指路。 方无远求死不成,知晓这是白轩在接引他们。他心底生出怨恨……师尊已经死了,这个时候再回去又有什么用呢?死在这里和回去再死又有什么区别? 他端详着言惊梧安静的容颜,好似他只是睡着了一样。 方无远忽然改变了主意,他抱着言惊梧,顺着红线指引的方向游过去。这个世界没有一丝一毫灵气波动,他并不确定死在这里会有转世轮回的可能。 就算死,也得回到他们原本的世界再去黄泉路上找师尊同行。 他拼尽全力向前游去,然而这红线蔓延得极长,他不知游了多久,也未曾看到尽头。再加上还带着言惊梧,终于筋疲力尽地沉入了水底。 他看向那白光闪烁的地方,想要再试一试,却实在没有任何力气了。 也不知这是什么地方,是那个讲究科学的世界,还是他们原来的世界,若是死在这里,他们还会有轮回转世的机会吗? 不……不对,修道者本就没有轮回转世的机会,似乎不管死在哪个世界,他都不会看到他的师尊活生生地站在他眼前,问他今天晚上可不可以吃煮泡面。 一切都是他不甘心的臆想而已。 也罢,死能同穴他已心满意足。方无远与言惊梧紧紧相拥,他的眼皮越来越沉,不受控制地在水流冲击中缓缓闭上…… 他沉眠在水中,像是睡在母亲的怀里,耳边是母亲温柔地唱着童谣,他隐约看到言惊梧的发冠垂下的冠缨在他眼前晃荡。 他抓住了那缀着绿松石的冠缨:“师尊,你怎么有这么多绿松石?” “方师弟,方师弟!” 焦急担忧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惊扰了他临死前难得的心满意足。 方无远有些烦躁地挥手,想要挥散这恼人的声音,却好似打在了什么地方,他的手背上传来痛意,让他不得不睁开眼一探究竟。 “他打我!他竟然打我!” 怒气冲冲的声音如魔音贯耳穿透了方无远的脑袋,强迫他的意识迅速回笼。 他眼前站着一个脸颊红肿的娇俏女修,满脸怒容地瞪着他,正是许久不见的宋折桂。 “好了好了,不气了不气了,”宋折兰柔声安慰,接过了杨木荷递过来的冰袋,“方师弟失去意识了,他不是故意的。” 还不等方无远反应过来,又一张熟悉的面孔凑到了他眼前,是李望飞。 “醒了?”李望飞关切地问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蒋师侄说你这是溺水的症状。” 方无远摇摇头,逐渐意识到他已经从另一个世界回来了,眼前的景象是在映歌台上他的居处。 “师尊呢?”他想起已经完全失去生息的言惊梧,心中恐慌至极,难道他连师尊的尸体都没能带回来? 他在这个世界活着,却把师尊留在了另一个世界。阴阳两隔,竟连死同穴也成了奢望吗? 李望飞见他心急,连忙说道:“四师叔比你醒得早,几位师伯师叔都在正厅,郑师兄正在为四师叔切脉。” 方无远一愣,绝望带来的死气被巨大的喜讯驱散,竟一时难以自抑地浑身轻颤。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紧紧抓住李望飞的手腕,急切地想再确认一番这从天而降的喜讯:“师尊他……” 他忽而失了语,生出莫名的胆怯来,生怕方才是他听错了李望飞的话。 终于,李望飞会意后肯定的回复,让他的心完全安定了下来,失而复得的喜悦和大起大落的心绪激得他只剩下颤抖的呢喃:“师尊……” 第154章 忘记 映歌台上依旧被皑皑白雪覆盖,方无远的小院里却不见往日清净,与他交好的几个人都围在了屋里。 宋折桂还在生闷气,宋折兰守在妹妹身边为她敷着冰袋。杨木荷和韩嫣然站在一旁,时不时瞥向床上的方无远,神色郁郁。 李望飞带着顾行知站在床边拦住了非要去见言惊梧的方无远:“你先好好休息,四师叔真的没事了,他有戒指中的凤凰血相护,又吃了郑师兄开的药,已经好了大半了。” 方无远起身推开两人,披上外衫不顾一切地朝外走去,还随手捏了个法诀将几人困在了屋里。 他并非不信李望飞所言,只是,总要自己亲眼见过言惊梧安然无恙,他才能放心。 留在屋内的几人想追着他的脚步出去,却被结界挡了回去,任他们用尽灵力,也无法突破这层屏障。 几人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震惊。方无远是怎么做到的?!他不过是个金丹修士!屋内的李顾二人和宋家姐妹的修为明明都在他之上! 方无远并不知屋内几人的惊愕,他踩着积雪朝正厅走去,还未进门就听见师伯师叔们对言惊梧嘘寒问暖。 “可还有哪里不舒服?”这声音听上去很是慵懒,应当是三师伯。 “先吃药先吃药,”一个银铃般的女声传来,是六师叔的催促声,“良药苦口,四师兄快喝。” “音儿说的对,”有人附和道,一听就知是惧内的五师叔。 “四师兄,这是师叔给我的蜜饯,全给你吃,”清脆的童音响起,是七师叔。 “好了,喝个药还要人三催四请的,”李凝月出声制止了屋内的喧闹,接着便是一片宁静,想来是言惊梧不情不愿地喝了那极苦的药。 屋内沉默片刻后,又听李凝月问道:“头还疼吗?想起什么了吗?” 方无远的脚步停住,难道师尊的记忆还没恢复? 他忐忑地不敢向前一探究竟。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期盼师尊的记忆恢复,听白轩入梦时话语中透出的情况,此刻的映歌台已是顾飞河的天下,若是师尊记忆恢复,他这个多出来的“师弟”,迟早会离开映歌台。 但他又不希望师尊恢复记忆。他最清楚师尊的为人,他怕师尊会因师徒身份的牵绊,将他们的过往全都抛却;更怕师尊自责愧疚,再不愿见他一面…… “……什么都想不起来,”言惊梧冷如冰霜的声音响起,“好似我只是睡了一觉,醒来你们都围在了我身边。至于那一觉梦见了什么……我不记得了。” 方无远呼吸一滞,如坠冰窖。他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站在长廊上久久未曾回神。 屋内传来说话声和问询声:“大师兄说,这三年来,映歌台上的那个你和方无远是假的,我们原本还不大信。” “他非要我们全都往一个阵法里注入灵力,说是你被困住了,能通过这个阵法把你和方无远接出来,没想到你们竟然真的从阵法里出来了。” “我就说嘛,四师兄教出来的弟子,怎会变成那副模样?果然是旁人假扮的!” “四师兄,你到底去了哪里?你出来时穿的那身衣服好生奇怪,怎么把头发也剪短了?” …… 方无远并没有仔细去听屋内又说了什么,他的脑海里只剩下言惊梧那句宛如冰锥般扎在他心上的话。 “至于那一觉梦见了什么……我不记得了。” 这是什么意思?师尊恢复了记忆,却忘记了他们身处异世时,相遇相爱的点点滴滴?那大半年的种种,对师尊来说只是梦过无痕? 方无远自嘲一笑。这不正好如了他的愿吗?师尊恢复了记忆,他对付顾飞河和伪天道的把握更大了些;师尊忘却了他们之间的种种,便不会自责愧疚,更不会因此而疏远他。 且师尊此刻好端端地活着,他的所有心愿都已经实现,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只是……为什么心里还是会痛、会失望、会伤心呢? 他轻叹一声,将所有的酸楚都咽了回去。 果然人都是贪心的,前世的他奢求能待在师尊身边,哪怕只是做个洒扫弟子。重生回来的他,又希望师尊那颗系在天下苍生身上的心,能多偏爱他一些。 而在真正得到过师尊的全部情意后,叫他如何甘心再退回亲传弟子的位置? 可是,任他有多么的不甘心,师尊已经将他们的情爱统统忘记了,他对师尊而言,是乖顺正直的亲传弟子,他不能生出一丝僭越的心思。 方无远在冰天雪地中打了个寒噤。没关系,只要还能待在师尊身边,只要师尊还活着,哪怕……他只是他的弟子。 他一步踏出,站在了正厅门口:“弟子记得。” 他环视一周,目光掠过几位尊长,最终落在了垂眸不语的言惊梧身上。 “弟子记得与师尊被困他处时发生的点点滴滴。” 他轻声说道,恭恭敬敬地向几位长辈弯腰行礼,掩住了他的所有酸苦,也没有看到言惊梧摩挲着袖口的手蓦然收紧。 “那是一个没有丝毫灵气的世界……”方无远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娓娓道来,无一保留。唯独将他与师尊的荒唐情爱说成了一见如故的兄弟之谊。 “好生奇特……”三长老秦抱霜喃喃自语,“你所见的那些器物,若当真能造出来,将会造福万代千秋。” 他手中幻化出纸笔,埋头苦思,尝试着将方无远所说“汽车、空调、电视”等物画出来,又旋即研究起了用何种材料才能做出这些东西。 “那个世界既无丝毫灵力,你们躲进道观又有何用?”六长老崔婉音疑惑问道,“那道观庇佑你们的玄力从何而来?” 方无远一时语塞。他不曾深究过这个问题,难道在那个世界,灵气并没有全部消失,是他找不到正确吸纳灵气的方法? “或许……”李凝月沉吟一番,却什么都没说。他拂尘一扫,“好了,今个儿先到这里吧。想来诸位师弟师妹各有所悟,不如回去抓住此次机会,寻求突破。” “是。” 几人起身行礼,离开了映歌台,唯独丹铅被留了下来。 李凝月看着其他几人渐行渐远,才转身对言惊梧和方无远说道:“丹铅能感应到伪天道出手时不同寻常的气息,让他留在映歌台,以防你们又被伪天道困在异世。” “是,”言惊梧应了一声。 他目送着李凝月离开后,便从储物戒里掏出几块糕点喂起了丹铅。 清冷谪仙一如往昔,仿佛他的心永远不会为任何人动情,更不会沾染六欲七情。 “师尊……”方无远轻唤了一声。他想如往常一样与言惊梧十指相扣,说些直白俗套的情话,逗不苟言笑的恋人红着耳尖捏住他的嘴,屈从于他的无赖,与他耳鬓厮磨…… 然而,这些都不可能再实现了。 恋人……那是他的师尊,是最心软也最守礼的清宴仙尊。 只要师徒名分还在,他们永远成不了道侣。偏偏他又狠不下心,完全舍弃这师徒名分。他怕他没有“亲传弟子”这个身份,他在言惊梧眼里便与芸芸众生无异了。 他再清楚不过,言惊梧会为他目之所及的每一个生灵做他力所能及的任何事,却不会钟情于某一个生灵。 “四师兄,阿远叫你,”丹铅挡住了言惊梧再次喂过来的糕点,连忙说道。 这些糕点太难吃了!他的身体拒绝的那么明显,四师兄竟然还往他嘴里塞! “嗯?”言惊梧细白的手端起一碟糕点送到方无远面前,“你也想吃吗?”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腕骨的淡色小痣上,落在白瓷碟的青花上,唯独不抬头与方无远对视。 “多谢师尊,”方无远接过那一盘糕点。还是百味楼的糕点,也不知师尊当年到底让梅姐姐把这些怪味糕点买了多少块。 他也不曾抬头,只是出神地盯着言惊梧白皙手腕上点缀的那颗淡色小痣。他曾亲吻过这颗小痣许多次,在书房里,在沙发上,在床上…… “你刚醒,早些回去休息吧,”言惊梧说道,“顾飞河此刻出门游历去了,并不在映歌台,你且好好养身体。” 他依旧是那副清冷中藏着温柔关切的语气,谁也没听出来他的声音在微微发抖。 “是,”方无远仓皇地端着那盘糕点逃离了正厅。 他不愿去听,不敢去听。那样的语气,是独属于师尊的语气,却不是他的小言老师与他说话的语气。 他的小言老师也是清冷温柔的,但那温柔中却藏着唯有在他面前时才会泄露出的一点甜腻和骄矜。 方无远脚步凌乱,身影狼狈。 他从未想过,原来把曾经肆无忌惮呈现在心上人面前的情意再收回去,竟然如此艰难。 正厅里,桌上的茶水已经冷了,丹铅将那茶水倒掉,又为言惊梧换上一杯热茶。 茶杯中有梅花在热气氤氲中从杯底缓缓升起,像不经意间落进谪仙杯中的调皮花灵。 “四师兄,你有心事吗?”丹铅疑惑地看向呆坐着的言惊梧。 言惊梧的目光从杯中浮动的梅花上收回,沉默半响,缓缓地摇摇头,“无事。”——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1-25 23:59:47~2024-01-26 23:59: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耳垂呀呀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耳垂呀呀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5章 凤凰血 方无远失魂落魄地回了自己的小院,院中梅香浮动,像师尊身上的花香,清雅冷冽。 他站在庭院里,任霜雪落满身,伸手接住了一朵被风吹落的红梅花瓣。 他想劝自己至少师尊平安无事,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的愤怒和酸苦。 为什么这些记忆只有他一个人记得?曾经的朝朝暮暮在师尊眼里仿若过眼云烟,说完便忘! “阿远!”梅娘撑着伞踏进了小院,惊醒了方无远。 他慌忙收敛所有情绪,回头看向梅娘,只见梅娘提着个食盒,眉眼间是挥之不去的郁色。 “梅姐姐,”方无远问了声好,脸上挂着他一贯的和煦笑容。 他带着梅娘进了屋子,一推门便见李望飞等人哀怨地看着他。 “方师弟,你是怎么做到的?这结界合我们几人之力都打不开,”宋折兰苦笑一声。看来回去后还是得勤加修炼,竟在不知不觉间落后方无远这么多了。 方无远只是笑笑,并未答话。他才刚醒来没多久,约莫察觉到他的灵力比他被伪天道丢进异世界前强了不少,但具体到了何种境界,他需要时间仔细查探。 “好了好了,该喝药了,”梅娘将李望飞等人赶了出去,“让他好好休息,这么多人围在这里也不嫌吵。” 方无远目送着几人离开,应允了李望飞吵嚷着过几天再来看他。 他打开梅娘送来的食盒,里面的白玉盏盛着满满一碗暗红色的水,闻上去还有些腥味儿。 “梅姐姐,这是什么?”方无远随口问道。任他思来想去也琢磨不出到底是什么东西能煮出这样颜色的药。 他一饮而尽,微微蹙眉,怎么满嘴的血腥味? 而一旁的梅娘眼看着方无远喝完了“药”,才缓缓说道:“这是轩郎的血。” 方无远惊愕地看向梅娘。曾经的少女已是亭亭玉立,只是再不似往日那般人前端庄清冷,人后活泼灵动,反添了一副抹不去的愁绪。 “你们到底是怎么被困在那里的?”梅娘神色黯然,“轩郎担心你们再被困那处,想着以他的血喂你喝下,日后出事也能护你们一时。” “这……”方无远一时说不出话来。这满满一碗血,不知耗损了白轩多少血元,“师尊戴的戒指上本就有凤凰血,何必……” “仙尊有凤凰血护身,可你没有,”梅娘打断了他的话,“这次只是昏迷了几天,下一次呢?” 她眼眶里蓄满水雾:“映歌台上就咱们几个人,我和轩郎只期大家都能平平安安的。” 她声音哽咽,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的担惊受怕全都一股脑地倾吐出来:“我们去问掌门,掌门也不说你们究竟为何会被困住……你知道轩郎为了接你们回来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吗?若再有下次,我们真的没法子了……” 方无远一怔,他从怀里掏出帕子递给胡乱抹着眼泪的梅娘:“轩郎怎么了?” 他记得他最后一次入梦时,白轩还骄傲地与他说他的凤凰血脉完全觉醒了,那一场梦里并不见梅娘,他原本还在担心是不是梅娘出了什么事。 梅娘微微开口,想要说话,一出声却全是哭腔。面容清雅精致的少女呜呜咽咽的哭着,半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方无远愈发不安,白轩自幼跟在师尊身边,比他陪伴师尊的年份还要久,若是白轩出事,师尊不知该有多难过。 况且……他瞥向还沾着斑驳血迹的白玉盏。他并非草木,怎会对这些真心待他的人毫不动容? 他不等梅娘平复情绪,难掩心中忐忑,径直朝白轩住的小院走去,猛地推开了那扇门。 梅娘擦干眼泪,匆忙跟了过去,一同进了白轩的屋子。 屋内烧着炭火,白轩面色苍白地坐在床上,靠着软枕津津有味地翻看着手中话本,还时不时地咬一口冰糖葫芦。 倒是副安逸享乐的画面,如果忽视白轩那一头与年龄不相符的灰白长发…… 方无远快步走向床边,抓起了白轩的手腕,那处用白纱包着,上面有血迹渗出。 他停住了把脉的动作,不敢触碰白轩的伤口,想要抓过他的另一只手腕诊脉,却见那处也用白纱包着,上面血迹斑斑。 “阿远,我没事的,”白轩露出一抹苍白的笑,将他手里的冰糖葫芦大方地送至方无远面前,“吃吗?木荷师妹和嫣然师妹亲手做的。” 他很是得意,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好处,头顶那缕失去光泽的红发也跟着摇了摇:“她们的手艺可好了,说等我吃完了再给我送来。” 方无远艰难开口,让白轩故作轻松的嬉皮笑脸出现了一刹凝滞:“妖仆印记并没有用,对吗?” 白轩轻轻点了点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低头不敢看方无远的眼:“时间太紧了,我找不到别的办法。” 方无远无言沉默。能穿越异世的不是什么妖仆印记,而是白轩身上的凤凰血脉;为他们指路的,也是凤凰血。 白轩的凤凰血脉并不纯粹,不知要耗损多少血元,才能与戒指上的凤凰血相感应,为他们指引回来的路。 青丝褪去,满头衰白,这是血元亏损过大的症状,这样的症状他曾在师尊身上见过。 火盆里的炭发出细微的哀叫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刺耳。 修道者有护体罡气自行调节温度,原是用不上炭火的,但此刻却用在了一个妖修屋里…… “阿远,你哭了吗?你小时候总是哭,怎么长大了也这么爱哭?”白轩好奇地凑到微微低着头的方无远跟前,乌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没哭啊,那你要哭一下吗?” “……”方无远一下失去了所有的感伤,抬眼瞥见白轩那一头灰白刺眼的长发,愈发愤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伪天道……所有种种都是因它而起! “你都成这样了,为何还要放一碗血给我?”方无远拿走了白轩床边放着的数十根糖葫芦,“吃太多会吐酸水。” 白轩连忙将他仅剩的一根糖葫芦藏在了身侧。 他嘿嘿笑着:“我修为最低,也没什么能帮得上你们的。反正已经放了那么多血,不差这一碗。” 方无远想说他两句,说他胡来,说他不自量力,说他不爱惜身体,又因着他那满头灰白将这些话都咽了回去。 “师尊知道吗?”他问道。今个儿见师尊时,看师尊的神色不像是知道此事。 果然,梅娘摇了摇头:“仙尊这几日被几位长老缠着问东问西,我与他说白轩在照顾你,他还不曾起疑。” “阿远,你有没有办法把我的头发变成黑色?”白轩苦恼地蹙眉,“我和梅姐姐试过了,但它一点变化都没有。” 他小声嘟囔着:“为什么仙尊的能变,我的就不能变?” “你们打算瞒着师尊吗?”方无远不解问道。 “能瞒一时是一时嘛,”白轩偷偷咬了口糖葫芦,含含糊糊地说道,“我不想让仙尊自责。” 方无远旋即了然。若是师尊看到,除了心疼,恐怕还会把白轩身上的变故全都归咎到他自己身上去。 他对着白轩捏了个法诀,不想白轩的发色竟毫无变化。 他微微蹙眉,又连着尝试了几次,却都失败了。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既然师尊能遮掩白发,按理说白轩的发色也是可以遮掩的,为何一点变化都没有? “这可怎么办……”白轩叹气,“要不,我跟仙尊说,是我的成长期到了,所以头发才会……” 白轩的话还没说完,有人推门而入,几人纷纷看向来者,惊得一时怔住。 来人一身霜雪气,清贵面容比往常更冷几分,正是他们想要瞒过去的言惊梧。 梅娘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仙、仙尊……”白轩吓得说话都结巴了,“我、我、我……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妖仆欺主可是大罪,没有人会要一个撒谎骗主的妖仆。 “师尊,”方无远起身行礼。他低垂着脑袋,并不看言惊梧的脸,却也瞥到言惊梧坐在了白轩床边,他低头时便能看到他的师尊白皙细腻的后脖颈。 那里曾经留下过无数印记,是他与他耳鬓厮磨间印上去的。只是,那些印记此刻全都消失了,就像他们的欢情暖意,不过黄粱一梦。 方无远敛去心神,不断地告诫自己这是在映歌台上,他与言惊梧是师徒,他没有资格肖想这些,这才堪堪平复了心中的不甘。 然而,他只顾着压制妄念,却不曾留意体内的魔丹随着他的妄念一次又一次的被压下去,愈发的躁动,甚至隐隐有吞噬金丹的兆头。 “你打算瞒我到何时?”无波无澜的平静问声自白轩床边传来。 白轩低着脑袋,不敢看言惊梧的眼。 良久却听到一声叹息:“轩郎长大了。” 温凉的手抚上白轩的头发,没有诘问,没有责怪。但白轩能感受到,那双手在微微颤抖,在为他伤心,在自责。 言惊梧沉默无言地抚过白轩的灰白长发。他是映歌台的主人,他本该护佑映歌台上所有人平平安安,如今却要一个化形没几年的孩子为他变成这幅模样。 他手中的剑,当真谁也护不住吗?—— 作者有话说:补更章凌晨更,宝贝们明早再看,晚安~ 第156章 话本 有积雪从屋檐上掉落,盖住了屋内炭火燃烧时的悲戚声。 白轩倏然落下泪来,抓过了言惊梧的手:“仙尊,我没事的,您别伤心……” 他受仙尊庇佑才能平安长大,他也想为仙尊做些事,但他太弱了,反倒弄得自己满头灰白。这不是仙尊的错,仙尊是顶好顶好的人,他不该为所有的意外负责。 白轩语无伦次地说着颠三倒四的话,却见清冷谪仙温柔地为他拭去了眼泪。 言惊梧沉默不语,其他人也安静站在一旁,屋内只剩白轩的小声啜泣。 方无远大着胆子放肆地描摹着身前的背影,惊艳绝尘,却不似平日里那般挺直。师尊在伤心他拖累了白轩吗? 他微微蹙眉。师尊将他们视作他的责任,自责是难免的,但他总觉得这份自责下还藏着其他情绪。 他窥到言惊梧的双肩在微微发抖,师尊这是太过伤心?还是在因造成这一切的伪天道而愤怒? 他想上前扶住言惊梧,想要安慰他,哄一哄他,却只能将手掌藏在袖子里,死死握成拳,生怕自己一时不察,被往日的习惯支配,做出僭越之举。 “好好休息,”言惊梧握着被白轩的眼泪打湿的手帕,心绪难平,“晚间让洄舟再过来看看,总会找到办法补回来的。” 然而,众人心知肚明,血元损耗是不可逆的,哪怕是鬼修,也只能靠吸食人血补回来不到五成。 方无远跟着言惊梧离开了白轩的小院,只剩下梅娘还留在屋里照顾白轩。 他们出门时正好撞见了来探望白轩的杨木荷和韩嫣然,三年不见,这两人的身量已经长开,是十七八岁的大人了。 方无远正要与她们打招呼,却见她们有些畏怯地行礼:“师尊,师兄。” 他察觉到言惊梧因她俩的反应愣怔了一瞬,又很快回过神来。 “这是给轩郎的吗?”言惊梧看向杨木荷手中提着的糕点,淡淡说道,好似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些细微小事,“不可太过纵他,凡事要有节制。” 杨木荷和韩嫣然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得了言惊梧允准,便进去探望白轩了。 “师尊……”方无远理了理思绪,“或许是因伪天道设下的替身,过于偏向顾飞河,对师妹有失公正,才会使她们有此反应。” 他虽伤神于言惊梧将他们的过往忘得一干二净,却更不愿看师尊郁结于心。他对白轩的事无能为力,至少能在这些小事上安慰师尊。 言惊梧沉默片刻,若有所思,抬脚朝映歌台外走去,走出两步想起方无远还在他身后,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叮嘱:“你刚刚苏醒,且回去好好将养身体。” 说罢,他便离开了映歌台,独留方无远一人站在原地。 看来,师尊将他们的过往遗忘得十分彻底。若非听几位长老所言,师尊确确实实是与他一同从阵法里传送出来的,他几乎要怀疑眼前这个冷情冷意的人是伪天道派来的替身了。 而转身就走的言惊梧并不知方无远所想,他一出映歌台便直奔灵源峰,寻到了在打坐的李凝月。 白轩的早衰、两名内门弟子对他的忌讳、还有阿远晦暗不明的前路……这一切都与伪天道有关。 他无法再继续装失忆,他想尽快除掉这个外来的灾祸。 “怎么了?”坐在蒲团上的李凝月缓缓睁眼,凝眸看向急匆匆闯进来的言惊梧。 他的四师弟是他教的,最是谦恭守礼,虽有些难改的小孩子脾性,但也知藏着掖着,甚少见他在人前这般失礼。 “大师兄,”言惊梧微微低头,为他撒了谎而愧疚,“我记得。” “什么?”李凝月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言惊梧抿了抿唇,将半截子话说了个清楚明白,“我记得我和阿远被传送到异世界后发生的一切。” 却见李凝月疑惑不解:“那你为何要撒谎说你不知道?” “……我不想说,”言惊梧的脑海里闪过他与他的徒弟耳鬓厮磨的画面,他们明明是师徒,却做着夫妻才能做的事。他在做什么?他怎么会因为失忆做出如此背德不伦之举? 每每想起,他恨不得以死谢罪才算对得起阿远,对得起二师姐的在天之灵。 “这不重要,”他强行略过李凝月的问话,说起了他来此的目的,“我在那个世界看了许多话本……” 他将他看的那些离奇故事一一道来,穿越、穿书、系统、剧情任务、种马文……一连串的元素串联起来,听得李凝月云里雾里。 “你想说什么?”李凝月并未经历过言惊梧口中的异世界发生的一切,也无法想象这些话本的奇异之处。 言惊梧见状,索性将他的猜测直接告诉了李凝月:“我怀疑顾飞河身上的伪天道,就是话本中里写的系统。” 顾飞河时不时的出神,根基不稳却总能出奇制胜的运气,以及众人在靠近他时的性情大变…… “或许,我们所在的世界只是话本里的故事,”言惊梧一字一顿地说道,“而顾飞河,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自他回来后,他便将这个猜测在识海中推演了上百遍,每一次的推演都与自顾飞河出现后的异常对应,并且印证了为何伪天道三番两次将他和阿远转移到异世界,而他们不在的这段时间里,顾飞河顺风顺水宛若气运之子。 种种现象让他不得不相信这个荒诞的推测。 李凝月面色凝重:“若果真如此,所有人的结局都已既定……” 他冷笑一声:“难怪连天道都无法对抗它。书写话本的笔墨落定,难道所有人的结局便无法更改了吗?” 李凝月算卜天命,偏偏是最不信命的那一个:“既知他的源头,要如何消灭他,你可有头绪?” 言惊梧摇摇头:“我看过的那些话本里,系统都是作为主角的金手指出现的,没有哪一本的系统会被人消灭。” “金手指?”又一个陌生的词从言惊梧嘴里落出来,李凝月不解问道。 言惊梧为他一一解释,之后便尽量将词汇全都换成李凝月习惯的话语。 李凝月仔细听完了言惊梧的话,沉思片刻后有了主意:“若是系统失去顾飞河这个寄生体,或许就能离开我们的世界?主角已死,它也没有留下的必要了吧?” 第157章 迷香 黑夜降临,屋内的灯光自行燃起,跳跃的烛火映照着两张凝重面容。 “恐怕不行,”言惊梧否决了李凝月的想法,“真正的顾飞河已经死去,现在的顾飞河是来自异世的魂魄,就算没有他,也会有其他人。” “而且……” 他欲言又止,李凝月却已明白了他的意思,替他开了口:“若顾飞河只是系统的棋子,我们要做的是揪出真正的幕后黑手,而不是针对一个罪不至死之人。” 李凝月无奈叹气。四师弟虽然是他教的,但心机谋算一点也不愿学,面对救少数还是救多数这种问题,总抱着妄图两全的天真。 他知晓言惊梧并非不谙世事,偏偏他历过世事后依旧固执地坚持着他的道。 李凝月每每看向言惊梧那双澄澈的圆眼时,难免怀念年少时的自己。 他将自己一点一点地打磨成现在这幅样子,算不上不好,也算不上好,但当他离他的抱负越来越近时,又离初出茅庐时的他越来越远。 “师兄?”言惊梧疑惑地看向莫名伤感起来的李凝月,犹豫着倒了杯热茶推向李凝月,“多喝热水。” 他记得电视剧里经常上演男生在女生伤心时递一杯热水的剧情,虽不明就里,且女生往往还会生气,但电视剧能这样演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莫名自信起来。他的大师兄和那些女生可不一样,一定能理解他这么做的用意。 “……”李凝月沉默无言地盯着面前的茶水。不知道为什么,心底有一股无名怒火而起,总觉得四师弟在敷衍他。 可是,言惊梧的那双眼又太过真诚,让他觉得是他自己在无理取闹。罢了,四师弟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李凝月拈起茶杯抿了一小口:“若要对付系统,还需了解更多和它有关的事情,眼下既无法子,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时候不早了,你早些回去休息。” 他起身送客,言惊梧也不多叨扰,御剑回了映歌台。 只是,他推门而入的那一刻,却见到了一个他此刻最不愿见的身影。 方无远听到推门声,回头看向言惊梧,脸上的笑一如往昔温柔和煦。 “师尊回来了,”他将香炉的盖子盖上,“梅姐姐说师尊这些日子总睡不安稳,徒儿调了些香料,为师尊点上了。” 他坦坦荡荡地迎上言惊梧的目光,好似他只是一个规规矩矩为师尊着想的弟子。 却见言惊梧别开了眼,不动声色地掠过方无远朝床榻走去,兢兢业业地扮演着身为人师该有的仪态。 他绝不能让方无远看出他没有失忆。那些本不该存在的错误亲昵,最好能无声无息的消散,不要提起,不要重演。 方无远低眉看向香炉上袅袅升起的白烟,听到言惊梧淡漠的声音响起:“早些回去休息吧。” “是,”他应了一声,顺从地离开了言惊梧的屋子,却站在门口并未离去。 屋外天寒地冻,大雪纷飞,屋内是曾与他耳鬓厮磨的心上人,他们夜夜抵足而眠,与寻常道侣别无二致。 如今却因着言惊梧失忆了,于是这些全都成了过眼云烟。 他努力想说服自己,再把那“来日方长”的安慰翻来覆去念叨个成千上万遍……但他做不到,情是深入骨髓的毒,沾上一点便再也甩不掉了。 屋内的言惊梧挥手熄灭所有蜡烛,褪去外衣躺在床上。 他自然知晓方无远并未离开,这让他愈发忐忑,难道阿远看出了他在撒谎? 就算没有看出来……言惊梧想起白日里方无远踏进正厅时,说他记得在异世发生的点点滴滴。 阿远站在门外不肯离去,是在怀念他们的曾经吗? 言惊梧拉过杯子蒙住脑袋,试图逃避这一切。曾经发生的事情都是错的,既然已经回来了,就该让一切重回正轨,而不是将这错误继续下去! 他即为人师,若将自己的身份忘却,诱使弟子对他心生爱慕,实在禽兽不如! 只是……言惊梧戴着戒指的手茫然地按向心脏,澄澈的圆眼里涌出一片水雾。为什么这里会这么难受? 不待他深想,屋内的燃香味儿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股药气。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只当是自己还没完全恢复过来,索性将烦恼暂抛,任由睡意袭来。 言惊梧刚失去意识,站在屋外不肯离去的方无远便掐着点推门而入。 他脚步轻快,径直走向言惊梧的床榻,脸上的笑在惨白月光的映照下偏执而渗人。 “师尊……”他的手拨开言惊梧蒙住脑袋的被子,擦去了言惊梧眼角的泪,喟叹一声,自言自语般痴笑着,“师尊会在梦里为我伤心吗?”—— 作者有话说:刚出差回来,只有一点点qaq 第158章 胆大包天 夜幕沉沉,万籁俱寂,惨白的月光透过窗户上的薄纱,在昏暗的屋子里映出一点点银白。 床榻上,方无远毫无顾忌地脱去衣裳,钻进言惊梧的被子里,像他们在异世渡过的每个夜晚,紧紧拥着言惊梧。 “师尊是我的,”他趴在言惊梧耳边小声说道。 方无远蹭了蹭言惊梧的脖颈,尤嫌不满足般含住了言惊梧小巧单薄的耳垂。 他听到言惊梧的唇间发出微弱的声音,与他曾在床榻间听过千百遍的声音别无二致。这是因他的逗弄起的反应,这是他那清冷如霜的师尊只会因他而有的变化。 这声音如一壶烈酒,在方无远肺腑间游荡,刺激着他的神识,让他头脑发昏,失去了理智。 他轻手轻脚地褪去言惊梧的里衣,两人如往常一般坦诚相见。 他对这具身体已经十分熟悉,他知道哪里会让言惊梧舒服。于是,清冷谪仙即使失去意识昏睡不醒,身体也给出了最诚实的反应。 可惜,遗憾的是,他不敢做到最后,更不敢在师尊身上留下任何印记,还要在做完这一切后将所有都恢复原状。 他怨恨师尊遗忘了他们的过去,又庆幸师尊不必陷在自责愧疚中。 只是,万般思绪最终都化作了满腔酸苦,即使再与言惊梧耳鬓厮磨,也已失去了往日两心相同的愉悦。 第二天一早,言惊梧睁开惺忪的睡眼,瞥见一旁躺着的方无远,下意识地凑过去,蹭了蹭方无远的脸颊,嘴里发出不愿苏醒的哼唧,软软绵绵地唤着方无远的名字。 “阿远……” 骄矜甜腻的声音从他唇间溢出,言惊梧瞬间惊醒,意识霎那回笼。这是在映歌台上,不是他失忆后与方无远相遇相爱的那个世界。 那个本不该经历的世界,和本不该发生的情爱…… 他匆忙坐起身,动作却扰了方无远的梦。 他被方无远伸出的胳膊环住了腰身:“小言老师,不再睡会儿吗?” 言惊梧浑身一僵,识海中迅速推演着他此刻该是何种反应。 “小言老师?”他冰冷的疑问声响起,让意识迷蒙的方无远顿时清醒。 方无远蓦然睁眼,又瞬间收敛所有的偏执。他眉眼低垂,写满乖顺,手脚麻利地跪伏在床上,跪伏在言惊梧面前。 “师尊恕罪,是徒儿的梦呓惊扰了师尊。” 他规规矩矩地跪着,等着听候师尊的发落,却也捏准了一向心肠软的师尊不会对他怎么样。 言惊梧微微抿唇。他自然知晓方无远的这句“小言老师”从何而来,但他不能再如往常一样回应,他必须将错误的事情扭转回正道。 他更不敢追究,生怕多说几句会被聪慧敏锐的方无远发现他并未失忆的端倪。 “你为何在此?”言惊梧问道。他想起昨夜方无远在门外不曾离去,难道阿远早有预谋?他竟未曾发现房中进了个人,他的警惕性已经如此之差了吗? 他低着头,惶恐不安地用余光仔细观察,还好还好,衣衫整齐,想来阿远也不至于如此胆大包天。 “徒儿害怕,”方无远不曾抬头看言惊梧的眼,极力伪装着可怜无助的模样。 他最清楚怎样的姿态会惹言惊梧心疼:“徒儿怕一觉醒来又去了异世,再也无法回到师尊身边。徒儿不敢独自安寝……” 若是以前的言惊梧,定会被方无远的这幅姿态骗过去,然而他并非真的失忆。 他沉默不语,想起方无远曾经为了和他同睡一张床,骗他说他怕黑,他实在不敢完全相信方无远是真的因为过于忧虑,才偷溜上他的床榻。 只是,他不能戳破,唯有装作懵然无知,依照一个师长该有的反应来回答方无远:“等解决了系……伪天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想起件极重要的事,连忙趁方无远低着头,玉简传讯给李凝月,要他替他保守他没有失忆的秘密。 “在解决伪天道之前,也不知我们会不会再遇上这样的事,”方无远说得有理有据,索性将他的诉求明明白白地摆在言惊梧面前,“师尊,徒儿可以与您同睡吗?” 言惊梧得了李凝月的回应才稍稍安心。他将玉简收回储物戒中,下意识地想要拒绝方无远的请求。 方无远的心思昭然若揭,他若是答应他,只怕他会越陷越深,这不是一个合格的师长该有的行为。 然而,不等他开口,便听方无远继续说道:“伪天道无所不在,徒儿不放心师尊,想来师尊也不放心徒儿,两人作伴总比分开的好。” “……”言惊梧被戳中了死穴。如方无远所说,他确实放心不下。 纵然他急于将他们的关系里那层禁忌的情意祛除,却也不能完全对方无远不管不顾。 言惊梧默默叹气:“你想来便来吧。” 方无远闻言暗喜,却又难免伤神。看来师尊果然失忆了,否则绝不会答应他。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自己的心绪。他今日能上得了言惊梧的床榻,改日就能欺师犯上。 他能让师尊喜欢他一次,也定能让他抛却师徒身份再喜欢他一次! 第159章 调味品 随着方无远的身体渐渐好转,映歌台上也热闹了起来,最先过来的却是方无远险些忘记了的人。 “你怎么来了?”方无远疑惑地看向洛见池。 自从上次他和师尊被伪天道困了三个月后,他已经将每个月的解药药方交给洛见池,让他自个儿去药宁宫配了。 虽不曾彻底解了他体内的毒,但也失去了控制洛见池的手段,不知洛见池怎会突然到访。 “我见到魔尊了,”洛见池跟着方无远进了他的小院,关起门后才小声说道。 他的眼中充满狂热,看得方无远暗暗心惊:“在无声涧下吗?” 洛见池点点头:“我早就发现你不对劲了,前几年在映歌台上的‘方无远’根本不是你。” 他说起了方无远不在时发生的事情:“你那两个师妹和映歌台上的妖仆是最早发现的,我原本不大确定,好好一个大活人怎会凭空消失,被人代替了,是找机会试探过他们后才确定的。” “你虽不见了,但救魔尊出封印的事还要继续,”洛见池说道,“我打探好看守弟子的巡逻时间后,趁着夜色下了无声涧,去了好几次才在封印洞口遇见了魔尊。” 他的面容上迸发出恼怒:“可惜我无法救魔尊出来。不过,魔尊有令,说你是他的亲传弟子,让我听你的吩咐……” “……”方无远在心里暗骂,风雁回简直胡说八道!什么亲传弟子?!他此生只认一个师尊! 洛见池打断了他的思绪,略有些不甘不愿:“倘或你真的能救出魔尊,使逍遥门统领魔道,我尊你为门主也并非不可。” 方无远一时无言。他实在没想到要用毒药才能被控制的洛见池,竟然对魔尊的吩咐千依百顺。 不过,既然风雁回已经占了他的便宜,他也不必再客气:“你果真愿意听我的?就因为魔尊的吩咐?” 洛见池见他不信,深吸一口,起身半跪在方无远面前:“逍遥门洛见池愿听门主差遣!” 方无远对洛见池的警惕并未放松:“如此……那你先去帮我查个人,应当是个魔修,或许会是逍遥门内的人。” “属下必当竭尽全力!”洛见池抬头问道,“请门主示下!” 方无远打量着洛见池,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丝破绽,却只见洛见池的眉眼间虽有些不情愿,但又满是对魔尊的热诚和盲从。 他示意洛见池起来,为他添了杯茶水,不紧不慢地开口:“去找一位以红泪丝做武器的魔修。” “门主找他做什么?” 方无远话音刚落,便见洛见池一愣,像是认识此人。 他并没有提起陈望秋的死,不着痕迹地说道,仿佛对此人只有好奇:“传闻他能越级打败修为比他高的对手,只是有些好奇他是怎么做到的。” 洛见池解释道:“这便是修习逍遥意的好处。等门主成功结婴,对上化神期的修士也是游刃有余。” “至于使用红泪丝的魔修,”他假作沉思片刻后道,“逍遥门里以丝线做武器的魔修不少,门主可还有其他线索?” 方无远微微蹙眉,洛见池分明在回避他要找的这个人,看来此人定与洛见池有些关系。 他正想开口再追问几句,便听洛见池继续说道:“门主既然有令,属下定会找出这个人!” 方无远暗自冷笑。洛见池也是个精明的,知道这头一件事不仅要看他能不能办好,还是他表忠心的机会,不管他是不是要包庇那个魔修,都会假意寻找过后,给出个合理的说法。 方无远抿了口茶,觉得有些无趣。 “那就等你的好消息,”他淡淡说道,示意洛见池该离开了,“至于魔尊的事,我会找机会救他出来。” 洛见池还想问具体的内容,却见方无远看向他的目光变得阴鸷狠戾,充满上位者的威压和对下位者冰冷的凝视,让他情不自禁地将话咽了回去。 “是,属下告退,”他起身告辞,离开了映歌台。 方无远漫不经心地拿过洛见池的杯子,将他杯中的茶水倒入洛见池的杯中,部分茶水在倒水的空隙间泄在了桌上,落在了他的衣袍上。 他低头看向洛见池用过的茶杯,两杯茶水在同一个杯子里逐渐融为一体,犹如它们还在茶壶中时。 方无远的眸光晦暗不明。他既已学了逍遥意,与洛见池便是师出同源,如今合作不过是同归一处,且他此刻也亟需培植自己的力量。 他尚不知伪天道还有什么手段。过于依赖师尊,只会成为师尊的负担,在师尊身边呆久了,险些让他成了娇气的花朵。 只是,若与魔为伍,时日一久,他还能守住本心吗? 他将茶水倾倒在地,满地的水痕略显狼藉。走一步看一步吧,对付伪天道要紧,不幸入魔总比脑袋上悬把利剑强得多。 方无远起身去了映歌台上的小厨房。他在异世尝到了不少奇特的调料,用来调味极好,也该好好研究一下了。 他对那句“要想拴住一个男人的心,就得先拴住他的胃”深以为然。 方无远取出从药宁宫摘来的花椒、桂皮、大茴香等物,试着复原在异世尝过的味道。 或许他在下厨这块确实极有天赋,不过两三天的时间,方无远便研制完成了。他用新做的调味品炒了几道家常小菜,果然味道与以往的与众不同。 他满意地蒸了些米饭,却想起言惊梧最喜欢吃的是煮方便面。可惜在异世时不曾学过怎么自制方便面,辣条倒是可以试着做一做…… 方无远在识海中琢磨着怎么做辣条,手脚却不曾停下,很快便蒸好了米饭。 他正要端去言惊梧房中,回头却见门外趴着好几个身影,梅娘、白轩、两个剑灵、两位师妹,就连不知何时过来的宋家姐妹也眼巴巴地瞅着他。 不对,看他们目光的落点,瞅的应该是他刚刚炒好的菜。 “阿远,你今天炒的菜好香啊,”风歇吸溜了下口水,率先说道。 要不是方无远立了规矩,不许他们在他下厨时不经允许闯进厨房,他恨不得穿过窗户拿起筷子伸进那几碟菜里。 “你就炒了这么点吗?”宋折桂大胆发言,“我们来都来了,不请我们吃午饭吗?” 方无远看了看菜量,四菜一汤,两碗米饭,他只准备了他和师尊的,若是这八个人也要一同用餐,肯定是不够的。 “这原是给师尊准备的,你们要跟我师尊一同用餐吗?”他故意问道,试图搬出言惊梧那张清冷严肃的脸吓退他们,创造他与师尊独处的机会。 梅娘和白轩自然是不怕的,两个剑灵也没什么可惧的,但杨木荷、韩嫣然和宋家姐妹却是犹疑了一瞬。 她们面面相觑,宋折兰下定决心般说道:“能陪四师叔用餐是我等的荣幸。” 方无远一时语塞,他看向其他人,便见其他人冲他坚定地点点头,好似为了尝这一口吃的,上刀山下火海也是愿意的。 他叹了口气,示意两位师妹进来搭把手,又捏了个法诀,使已经做好的饭菜不至于变冷:“等我再炒几个菜,一同去用餐吧。” 随着洗好的菜下了油锅,调味品在菜上散开,香味再次溢了出去,门外的几人眼巴巴地看向门内,方无远还听到杨木荷和韩嫣然的肚子叫了起来,显然是馋虫被勾起了。 有了她二人的帮忙,炒菜的速度也快了不少,不过一会儿,四菜一汤就扩充成了八菜一汤。 几人手忙脚乱地端着菜盘去了正厅后面用膳的侧室,又让风歇去请言惊梧。 方无远在圆桌上摆好碗筷,正好见师尊跟在风歇后面踏进了侧室,余光窥见于上位落座的言惊梧的圆眼里流露出些许困惑。 “今个儿是有人过生辰吗?还是出了什么喜事?”言惊梧问道。 却见众人一齐摇头,宋折兰笑靥如花地替众人开了口:“虽不知四师叔和方师弟身上发生了什么离奇的事情,但此刻能平安归来,也是喜事一桩。” 言惊梧点点头,没再多问。宋家姐妹和阿远关系好他是知道的,只是平日里他们在一处玩闹总是避着他,没想到今个儿会主动凑到他面前来。 他拿起筷子,夹了块最跟前的鱼肉,示意众人动筷。 得了允准,来蹭饭的几人欢欢喜喜地埋头苦吃,真正做到了食不言。 只有方无远的目光仿佛黏在了言惊梧身上,自己没吃几口,却一直为言惊梧布菜。 他自然也察觉到了师尊的眼中愈发明显的困惑,不难猜测师尊是在诧异这几个吃饭时喜欢边笑边闹的人,今个儿为何如此守礼。 方无远闷笑一声,旋即又微微蹙眉。 师尊既然失忆了,那这些味道应当是他的记忆中从未有过的,为何他的姿态一如往昔,不急不躁,雅致从容? 他心生疑惑,想从那双灵动的圆眼中窥见一丝与众不同的变化,或惊讶、或赞叹…… 可惜,这些都没有。 方无远环视桌上的其他人,难道是因为有外人在吗? 第160章 恋爱脑 一顿饭吃得静谧无声,直到把宋家姐妹送走,又看着映歌台上的其他人各自去忙,方无远才凑到了言惊梧身边。 然而,还不等他开口去问,便听言惊梧说道:“今日的饭菜似与往常不同。” 他沉吟一番,道:“比往常好吃些许。” 方无远一愣,难道是他多心了? 他低眉顺眼地解释,按下了心中疑虑:“徒儿新研制了些调味品,师尊喜欢便好。” 言惊梧没有多说什么,丢下一句“好好练剑”,便起身拂袖而去,看上去与往日并无不同。 方无远只能将方才的一切归咎于“人太多了”,毕竟师尊好面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他转身回了他的屋子打坐,想要尽快熟悉他回来后身体里凭空多出来的力量。 方无远闭目凝神,神识探向体内经脉。 真奇怪,他分明去了异世许久,不曾修炼过一天,修为却从金丹初期到了金丹中期。 他微微蹙眉,这莫名而来的修为不是不好,只是,他体内的魔丹大有压过灵丹之势。 这可不太妙。魔丹是伪天道操控他入魔的引线,若被魔丹压过灵丹,伪天道引他入魔岂不是轻而易举? 方无远连忙运转逍遥意,想要压下魔丹日趋增长的力量。然而,这并不容易,他足足将逍遥意在体内运行了九个大周天,魔丹竟只发生了些许细微变化。 他不敢懈怠,接下来的几天全都躲在屋内一心一意地修习逍遥意,甚至没再分出心神花在言惊梧身上。 他拼尽全力地避免入魔,生怕一旦入魔,便连留在师尊身边的机会也没有了。 他的不再纠缠也让言惊梧松了口气,可惜本就是多事之秋,没消停几天,言惊梧就收到了李凝月传来的消息,邀他速去灵源峰,有要事相商。 他不敢耽搁,直奔灵源峰。 “掌门师兄,”他推门而入,对着李凝月行了礼后,于李凝月身边落座。 “前两天,沧浪山庄的大夫人去世了,行知回家奔丧,望飞陪着一同去了,”李凝月开门见山道,“只是此刻,两人却都被顾飞河扣在了沧浪山庄。” 言惊梧的识海中浮出沧浪山庄的一些信息。 沧浪山庄的庄主风流不羁,娶了不少女修,但多年酒色无忌也伤了身体,修为停滞在化神初期,再不能有任何进益。 他的大夫人是李家旁系的女子,知书达理,温柔贤惠,年轻时也在修真界留下过一些侠义之名。沧浪山庄看似诸事都是顾庄主出面,实际上照理家中大小事务的却是这位顾夫人。 而顾飞河是被顾夫人扫地出门的私生子,他对顾夫人应当只有恨意。 “我记得行知对这位顾夫人十分敬重,”言惊梧说道,“他回去奔丧也是人之常情,但顾飞河怎会出现在沧浪山庄?还扣住了两人……顾庄主呢?” 李凝月面色凝重:“顾庄主似有意传位于顾飞河,恐怕沧浪山庄要变天了。” 他看向言惊梧:“无论如何,行知和望飞都是归鸿宗弟子,劳请四师弟走这一趟,将两人接回来。” 言惊梧点点头:“几位师兄弟都闭关了,那我便走一趟。想来顾庄主会卖我几分薄面。” 沧浪山庄不过是李家的附庸,若是李凝月亲自跑一趟,难免会有以势压人,插手旁人家事的流言。 但言惊梧前去,既可以显示出归鸿宗对这两名弟子的重视,也可以在出现纷争时护佑弟子全身而退。 至于身负系统的顾飞河……以李凝月的观察,系统应当是损耗过大,至今沉寂无声,倒也不必太过担心。 言惊梧应下后,便回了映歌台,打算跟梅娘等人说一声就启程赶往顾家。 然而,他刚说完,转身要走,就被他避之不及的方无远缠上了。 “徒儿也想去,”方无远拉住了言惊梧的袖子,可怜巴巴的样子像只怕被抛弃的小狗。 言惊梧想抽走袖子,却被方无远紧抓着不放,只好耐心与他解释:“掌门师兄说了,它沉寂许久,你无需担心,好好在映歌台练剑。” 方无远固执地拉住言惊梧的袖子,他哪里怕的是伪天道,他只是片刻也舍不得和师尊分开罢了。 他紧逼一步站在言惊梧面前,他们离得太近,他甚至能嗅到言惊梧身上的梅香:“徒儿要去。” 他似往常一样撒着娇:“师尊带上徒儿吧,师尊渴了饿了,徒儿可以为师尊端茶下厨……” “我已辟谷多年,”言惊梧冷冰冰的拒绝打断了方无远的话。 但方无远并没有死心:“师尊累了困了,徒儿可以为师尊捏肩打扇……” “阿远,”言惊梧面色冷了几分,那双灵动圆眼也似寒潭幽深,“莫要胡闹。” 方无远身体一怔,实在找不到合适的理由随言惊梧一同前往,只好松开了手中的锦袍:“师尊早去早回。” 他垂头丧气地说道:“师尊万事小心,平安为要。” 他像一个乖顺的徒弟,千叮万嘱地跟在言惊梧身后,送着他即将远行的师尊出了门,不甘不愿地跟着梅娘回去了。 “阿远已经二十有一了,竟还如此黏着仙尊,”她边走边笑,“你看看两位师妹还比你小上几年,也不似你这般黏人。” 白轩跟在旁边附和道:“阿远这样可不行,你已经长大了。” 杨木荷和韩嫣然对视一眼,她们哪敢和方师兄比,她们可没有方师兄对师尊的那份心思。不过,看今日师尊那副冷情冷意的样子,倒不似她们前些天私下猜测的那般,师尊与师兄和好,是因为师尊应了师兄的情。 方无远沉默不语,回头看向通往山下的长阶,阶上风雪不停,遮掩了那身雪胎梅骨离去的痕迹。 这大概是他们在异世表明心意后,言惊梧第一次与他分离两地。 夜幕在度日如年的思念中降临,言惊梧才走了半天,方无远便觉心中好似有万千蚂蚁啃噬,又好似有一团燃烧的火焰无法熄灭。 那火焰越烧越烈,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吞噬了。他从未想过原来得到之后的离别相思,竟比他在外流浪三百多年的郁郁还要折磨人。 方无远翻来覆去,辗转难眠,识海中满是言惊梧的身影。 他想起他们在异世一同渡过的时光,情不自禁地憨笑着;又想起回来后师尊对他们之间情爱的遗忘,迅速耷拉下了眉眼。 这一会儿甜蜜一会儿酸苦的心情,终究化成了一声叹息:“师尊……” 今夜无月无光,方无远屋中的一夜心却不曾熄灭,有飞蛾奋不顾身地扑向床头摇曳的烛火,旋即便发出“滋滋”的燃烧声和淡淡的焦味儿。 方无远的眼中映着这一切,他蓦然起身,叫醒了睡在鬼剑内的莫晚晴。 “风歇都离开小半天了,你就一点也不想他?”他疑惑问道。他能主宰鬼剑,自然知晓莫晚晴待风歇的心意,可是今晚却不曾察觉莫晚晴有与他一样的难捱相思意。 莫晚晴的哈欠停住了,诚实地回答:“倒也没那么想,我们常年腻在一块,只是分开短短几天而已。” “不,你想,”方无远斩钉截铁地说道,“你很想风歇,你想出去找风歇。” “那倒也没有……” 莫晚晴的话还未说完,噤声的法诀落在了他身上,让他无法出声。 他眼睁睁地看着方无远提笔留书一封,上面明晃晃地写着是他太想念风歇,闹着让方无远带他去找风歇。 “……”开不了口的莫晚晴心情复杂,被迫跟着方无远出了门,直奔沧浪山庄。 沧浪山庄离归鸿宗算不得远,方无远御剑而行,终于在五更时看到了沧浪山庄矗立在黑暗中的轮廓。 那是一座恢弘大气的建筑,虽是园林,却有中原的开阔之势。 奇怪的是,顾夫人去世,沧浪山庄里里外外却无一条白布、一个白灯笼。好似这不是女主人去世了,而是一个与沧浪山庄无关的人去世了,淡漠得叫人心生寒凉。 但这些与方无远无关,他御剑在半空遥遥看了一眼沧浪山庄,瞥见庄内有一处小院的灯火还亮着,窗幔上映照着一个熟悉的人影,正是言惊梧。 他心满意足地转身去了附近的小镇。只是在远处看师尊一眼,既不会惹师尊生气,也能浇灭他心中的火,极好。 他敲开一间客栈的门,随手将一锭银子抛给打瞌睡的店小二,开了间上好的客房。 方无远随意洗漱了一下,收拾了一身风尘仆仆,看天色还未大亮,便上床准备再打个盹儿。 而这一次,他很快进入了梦乡,远不似在映歌台上时那般难熬。 被折腾得赶了一晚上路的莫晚晴毫无睡意,他盘膝而坐,灵体悬浮在鬼剑上空,茫然地打量着方无远,对方无远的行为十分不解。 他大半夜的赶到千里之外,既不进沧浪山庄,也不见言惊梧,就为了在这个小镇的客栈里睡一觉? 可明明这客栈里最好的房间,也不如方无远自己的屋子舒服精致。 莫晚晴的脑海子里蹦出来一个莫名其妙的词,这是个他从未见过的词,但听上去又极适合形容现在的方无远。 “恋爱脑。”《 》 160-170 第161章 沧浪山庄 第二天一早,方无远神清气爽地推开了屋子里的窗户,回头却见莫晚晴的灵体萎靡不振。 “怎么了?”方无远疑惑问道,洗漱穿衣。 莫晚晴微微抬眸,终于将困扰了他大半夜的问题问出了口:“你为何不去寻仙尊?还跑来这里睡着?” 若方无远去寻言惊梧,他就能见一见风歇,也不枉他被方无远拉着跑这一趟。 收拾完毕的方无远坐在放桌边,从储物戒里掏出乱七八糟的药瓶,熟练地配起了药:“我若去见师尊,师尊定然会生气,说不定还会命我当即返回。” 他说着话,手上的动作却不停,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瓶瓶罐罐:“等我立了大功,暗中将顾行知和李望飞救出来,师尊就算生气也不会责罚我。” 而且……方无远看向手中见血封喉的毒药,此刻伪天道不在,正是杀了顾飞河的大好时机。 鬼剑感受到了方无远的杀意,在剑鞘中嗡鸣不止。 方无远拿起鬼剑,出了客栈,直奔郊外的沧浪山庄而去。 古朴恢弘的山庄静谧无声,明明天已大亮,但这山庄却还似被黑夜的阴霾笼罩,充满了森然之气,叫人甫一靠近,便觉有冷气从脚底灌满全身。 “这顾夫人去世,沧浪山庄怎么连丧事都不办?”莫晚晴问道。 方无远走到外墙跟前,摸了摸看似触手可及的外墙,果然有一道结界上泛起水波似的涟漪,将墙壁包裹其中。 “若是直接闯进去,一定会惊动里面的人,”莫晚晴以灵体状态试了一下,同样也被结界拦住了。 “看来只能走正门。” 方无远大摇大摆地绕至正门,轻叩了三下,吓得莫晚晴面露惊诧:“你要做什么?” 不待他回答,便听朱门响了一声,一个小厮打扮的人从门后探出了头,警惕地打量着方无远:“你是何人?” “我姓李,李无怨,”方无远笑道,“是这家夫人的远房侄子,听说姑母生病了,家父特地让我前来探望。” 他言笑晏晏,随手从储物戒中拿出一瓶温补的药:“这是给顾庄主的礼,上好的温补肾阳的药,是从葬风谷的医修那里求来的。” 小厮见他说得言之凿凿,虽未曾见过方无远,却也差人进去回禀:“请公子稍等片刻。” 那小厮说着便要将门关上,却被方无远挡住了。 “小哥,”方无远随手将一颗中品灵石塞给了小厮,“我这初来乍到的,什么也不懂,万一一会儿进去失了礼数……” 他展颜一笑,极有亲和力:“还请小哥为我指点一二。” 那小厮却露出为难的神色,回头看了看院内,并无旁人,才小声说道,面露惋惜:“公子有所不知!您晚来一步,我家夫人已经去世了!” 他唉声叹气:“可惜了,那么好的夫人,被一个私生子害死了。” “什么?!”方无远佯作大惊失色,“家父只说姑母病了,着我日夜兼程赶来,这才短短几天,姑母竟然已经仙逝?!” 他诧异地看向小厮:“什么私生子?顾庄主的私生子?他怎会如此胆大包天?!” 小厮又是一声哀叹:“这私生子是清宴仙尊的爱徒,庄主也有意传位于他。甚至为了给他正名,污蔑夫人的清白,不肯为夫人发丧!” 那小厮愤恨不平:“庄中谁人不知这偌大的家业都是夫人支撑起来的,这一父一子,倒真是会捡漏!李公子,我也受过夫人的恩惠,便与你实话实说吧。” 小厮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确定私下无人后才与方无远小声说道:“先前也有个李家的公子跟着三少爷回来了,却被庄主幽禁起来了,您还是尽早回去找帮手吧,这沧浪山庄可来不得!不过,既然那个李公子来了,怎么还会派你来?” “可是望飞兄?”方无远一副惊骇模样,说着李望飞的名字,彻底打消了小厮的最后一点疑虑,“家中见望飞兄久久未归,才派我来的!” 两人正说话间,进去禀报的人走了出来,不耐烦地要赶方无远走:“已经有个李公子在我们家了,庄主说了,这个肯定是假冒的!李家断断不会在短短几天内接二连三的派人过来。” 那人似乎是个小总管,他一声令下,身后跟着的几个小厮纷纷上前推搡着方无远退至沧浪山庄的门前阶下。 朱门紧闭,遮掩着主人的阴谋诡计和居心叵测。 方无远蹙眉,还要上去敲响朱门,却被莫晚晴拦住了:“这事有你师尊在,咱们就别去插手了,你还能斗得过沧浪山庄的庄主吗?” 方无远面色凝重:“就是因为有师尊在,我才非插手不可。”他知晓师尊的心思最是纯良,从不愿以恶意揣测人心。 然而这世上最波谲云诡的正是人心,以师尊的心计,定然应付不过来。 他再次敲门,来开门的还是那位与他说过话的小厮。 那小厮神色焦急地继续劝道:“李公子,您就算想为夫人伸冤,也该先回去找帮手。只在这里敲门有什么用?你一个人是斗不过他们的。” 方无远揖手行礼:“却是还有一问要与小哥打听,还请小哥行个方便。” 他不待小厮拒绝,便发问道:“听说清宴仙尊来了此处,他会管此事吗?” 那小厮回首看了看身后,才扭过身来回答方无远的问题:“清宴仙尊昨个儿来的晚,只说想为夫人上香,再把三少爷和李公子带回归鸿宗,其他的什么也没说。” 他神色黯然:“清官难管家务事,恐怕仙尊不好插手。唉……没想到光风霁月的清宴仙尊会教出一个狠厉歹毒的徒弟,恐怕仙尊还被他那徒弟瞒得死死的……” 方无远一阵恍惚。他前世叛离归鸿宗后,也不知师尊是否受过旁人非议。受过的吧,谁不知魔尊曾是清宴仙尊的亲传弟子。 师尊最好面子,就算担心他,也难免为此伤神难过吧。 “谁说不是呢,”方无远神色黯然,语气中满是对言惊梧的回护,“若清宴仙尊知晓他那弟子是这幅歹毒心肠,一定会亲自清理门户。” “一定会的,”那小厮肯定地点点头,“清宴仙尊为人正直,断不会留这种人在身边受教。” 他又连忙催促:“李公子,您还是赶紧回去找帮手吧,清宴仙尊不好管这事,你们李家是姻亲,肯定能管。” 方无远装做一副踌躇模样:“我并非不信小哥你说的话,只是沧浪山庄不曾挂上白幡,我就这么回去,爹娘肯定说我诽谤长辈,好歹让我亲见姑母尸首,用蜃珠存个影才能找来帮手。” 小厮沉思一番,也觉得方无远说得不无道理。他将一块牌子递给方无远:“今夜三更,你去侧门等我,带着这块牌子可以通过结界。” 方无远看向那小厮,有些诧异他会主动帮自己。 那小厮挠了挠头,面容郁郁:“夫人救过我父母的命,我救不了夫人,至少希望她的亲生子能安然无恙。” 他眉眼哀戚:“大少爷被那私生子关进了水牢,大小姐已嫁做人妇,至今不知夫人仙逝的消息,二小姐被幽禁在后宅好一段时间了。” 方无远了然。听闻顾夫人打理沧浪山庄的所有产业,庄内无人不服,有人受过她的恩惠也是情理之中。 他接过刻着波纹的牌子,问了小厮的姓名,又与他对了暗号,约定今夜三更前来赴约。 他转身回了客栈,将那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也不曾发现令牌与结界互通的关窍,只好作罢。 一道黑雾闪过,莫晚晴的灵体出现在桌旁:“你当真信了马四所言?你不觉得他热情得有些过头吗?谁会对一个初见的人出卖自己的主家?” 方无远摇摇头:“自然是不敢全信的,只是要借他潜伏进沧浪山庄罢了。” “就怕进去之后人家正好来个瓮中捉鳖,”莫晚晴对方无远的冒险不大赞同。 “无妨,咱有这个,”方无远掏出了一瓶药,“来,给你抹点。” 不等莫晚晴应声,他将里面的药粉和了茶水,涂在了鬼剑剑刃上,而随着白药粉的涂抹,莫晚晴的面容也白了几分,上面敷着厚厚一层□□,好似世俗界那些唱戏的。 “……这是什么?”莫晚晴强忍住不去碰脸上的□□,“毒药?见血封喉的那种?” 他最清楚方无远不是什么好人,因而猜测得十分大胆。 “那不至于,死了人会惹来我师尊,”方无远说道,“见血就晕罢了。” 两人商量着潜入后的计划,莫晚晴是灵体,行动方便,被派去找顾家二小姐和大少爷的踪迹,方无远则去确认顾夫人的死因,寻找李望飞和顾行知的所在。 他回来后便听梅娘说过,自从顾飞河进了映歌台,李顾二人和宋家姐妹对他的态度急转直下,已经到了死对头的地步,说不定他们此次回沧浪山庄也是顾飞河有意为之。 他们既然已经落在顾飞河手里,即使是师尊开口讨要,想来顾飞河也是不会轻易放人的。 他必须先救出这两人。 第162章 被发现 三更时分,方无远披星戴月,直奔沧浪山庄,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他白日里已经探查过的侧门,模仿起了乌鸦的叫声。 “真晦气!”墙内有巡逻的护卫闻声呸了一句,“哪里来的乌鸦?” “嘘——”另一个护卫拉着他快步走开,“最近庄内可不太平,咱们就求个安稳,别多嘴。” 这声音越行越远,直至完全消失,侧门里忽然传来了长长短短的五下敲门声,方无远连忙又转成了黄鹂的叫声。 门应声而开,马四那张再平凡不过的面容上满是小心翼翼。 他侧过身,在夜色的掩护下领着方无远进了门:“我与其他仆人同住,借着方便才能出来这么一趟。还好庄内空置的院子极多……” 他指了个方向:“那边亮着烛火的地方是庄主豢养的舞姬的地方,隔壁有几个空着的院子,你可暂时躲在那处。” 他的眉眼在夜色中看不分明:“夫人的灵柩停在后宅的侧堂,你万事小心。” 方无远道过谢,与马四分别,去了他近几日要藏身的院子。 这院子离那些舞姬住的地方极近,他甚至能听到靡靡乐音,时不时还有女子的嬉闹声传来,与整个山庄的森然完全不同。 但这些嘈杂之声也掩盖了方无远潜入进来的动静。 他藏身在无人的小院里,莫晚晴的灵体浮现出来,看向歌舞升平的那处,揶揄道:“看来你那温补肾阳的药选得极好,可惜顾庄主无福享用了。” 方无远并不与他搭话:“离天亮还早,先去探探路吧。” 马四只是个看门的,甚少进内院,对内院的格局并不了解,他们只能自己摸索山庄内的地形。 莫晚晴应了一声,附身于鬼剑,在暗夜里穿梭,躲过了巡逻的护卫。 方无远换了一身夜行衣,凭着他昨个儿在上空遥遥一瞥的记忆,潜进了东厢房,那是言惊梧暂居之处。 他屏气凝神溜进那处小院,却不敢继续靠近。若是靠得太近,师尊定然会发现的。 他探头看向院内,只能看到一个人影映在窗幔上。那人端坐着,翻动着手中书册。 应该不是话本,方无远猜测着,师尊是不会在外面看话本的。但师尊已经连着两个晚上不曾早些休息了,果然讨要顾行知和李望飞并没有看上去这么简单。 这两人一旦出了沧浪山庄,这里的怪象就会传回李家,就算顾夫人只是旁系,李家也绝不会坐视不管。 他心中恋恋不舍,却坚定地转头离去。早些将这些事情解决了,才能让师尊挂心的只有他一人。 他勘察完地形,正要回去与莫晚晴互通消息,在路过舞姬的院子时,却见顾飞河鬼鬼祟祟地翻墙进去了。 那院子里的烛火已经熄了,难道顾飞河是在背着顾庄主与某个舞姬私会? 方无远转了脚步,悄悄跟了上去,他刚刚翻墙而入,却在拐角处撞见了一个熟悉身影。 “谁?”那身影轻声发问,不待方无远回答,手中青锋便架在了方无远的脖颈上。 好快的剑。方无远感慨一声,原想撒谎骗人,但见那冷冽青锋离他的脖颈不过一寸,只好收了心思,连忙拉下面巾露出了他的脸:“师尊,是我。” 言惊梧面露错愕,几番确认才敢相信这穿着夜行衣的男子是他的徒弟:“阿远?你怎么来了?” 方无远摸了摸鼻子转移话题:“师尊出来夜探,好歹换身衣服吧。” 他的师尊竟穿着甚至算不上便利的广袖月白袍,那是归鸿宗的长老服,他甚少见师尊穿,或许是因着这次是代归鸿宗而来。 “谁在那里?”他们的窃窃私语引来巡逻的护卫一声呵斥,不远处旋即转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言惊梧顾不得责问方无远,忙捏法诀隐藏两人气息,又幻化出一只黑猫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方无远看着护卫嘀咕了一声,又去他处巡逻,不得不承认师尊完全没有穿夜行衣的必要,这些护卫领头的也不过金丹期,就算师尊站在他们面前,他们也发现不了一个大乘期剑修刻意隐藏的气息。 但这声音也惊动了顾飞河,里面的声响停了一瞬。 “有人……” “顾公子,快藏起来……” “好姐姐,哪有什么人,是只野猫罢了。” 旋即,甜腻的刻意压低了的喘息声再度响起,听那声音,似乎还不止一个女子。 方无远并无什么反应,一旁的言惊梧脸色变了又变,却只恨恨地揪着方无远回了他暂住的小院。 方无远低着头,悄悄召回了鬼剑,跟在言惊梧后面踏进屋内,便见屋内还端坐着一个与言惊梧长得一模一样的替身。 那替身面容呆滞,算不上完美,见他们进来了也没什么反应,只会重复翻动手中书页,翻完了就再拿一本继续翻。 言惊梧微微挥手,替身如云烟散去,想来是他放在此处的障眼法。 方无远顿时觉得他昨夜的行为十分傻气,竟只看了个替身身影,便心满意足地回去睡觉了。 然而此刻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扑通”一声跪伏在地:“请师尊恕罪。” 言惊梧冰冷的声音自上方传来:“何时来此?为何来此?” “昨夜五更至此,住在不远处镇子的客栈里,”方无远说道,却在回答第二个问题时犹豫了,“徒儿担心两位师兄。” 言惊梧久久不语,他知道方无远在撒谎。他并不怀疑方无远会担心同门师兄,但他深知方无远冒险来此绝不是为了李顾二人。 他不敢戳穿他的谎言,更不知要如何应对,只好装糊涂:“即使担心他们,也不该以身犯险。” “是,”方无远低头认错,听言惊梧不轻不重地说了两句,就让他起来了。 他心中诧异,师尊竟然没有像他预想中的那般生气,倒是他多心了:“师尊可知两位师兄被关押在何处?” 言惊梧摇摇头:“还没找到,跟了两次顾飞河,只见过他与舞姬厮混。” 他的面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这样的人,哪里有一点修道者的正气?” 方无远赞同地点点头。修道者讲究清心寡欲,虽也有人与心爱之人结为道侣,但绝不至于像顾飞河这般胡来。 纵私欲为魔,克己心为仙。顾飞河这样的行为,不似名门正派的弟子,甚至连个人都算不上,不过是个未开化的、只知jiao配的野兽罢了。 更遑论为了私欲残害同门之事。 “师尊莫气,”方无远为言惊梧倒了杯热茶,“顾飞河定然知晓两位师兄被关在何处,待徒儿再去打探打探……” 他正想说些什么,却见言惊梧抬眼看向他,灵动的圆眼里少见地闪烁着狡黠:“他既然喜欢与舞姬厮混,不如阿远扮做舞姬混进去吧。” 方无远:“???” 他倒茶的手一顿,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师尊说笑了。” “为师并未说笑,”言惊梧正襟危坐,“扮作舞姬,不管是接触顾飞河还是接触顾庄主,都极为方便。他们并不知你潜进了沧浪山庄,由你去最合适不过。” 方无远正要说些什么拒绝,只听言惊梧继续说道:“我已经打听好了,今晚有一批新的舞姬送进了山庄,同行约莫十二三人,趁着脸生,你找机会混进去。” “师尊,我这体型可不容易混进去,还有我这张脸,”方无远摸了摸下巴,转而打量起了言惊梧。言惊梧比他矮了半个头,面容虽不显女气,但也不似他的骨相过于硬挺。 他轻叹一声:“若非师尊在人前露过面,以师尊的体型和容貌更适合混进去。” 他的识海中想象起了言惊梧穿舞衣的样子,轻纱勾勒曼妙躯体,半遮半掩,朦胧诱人……他的下半身诚实地起了反应。 方无远轻咳一声,在言惊梧对面落座,挡住了他的失态。 “无妨。” 言惊梧话音刚落,手捏法诀,一道白光落在方无远身上,方无远只觉他的衣服繁复了些,头也变重了。 他连忙变出镜子,果然见师尊给他变了一身舞姬的装扮,就连面貌也在妆容的打扮下柔和了许多,不再是玉树临风的郎君,倒像是哪家流落青楼的大家闺秀。 若是大家闺秀,被照顾得好些,长得高些,倒也说得过去。 “……”方无远从愣怔中缓过神来,连忙找起借口,原以为今夜能与师尊同睡,他可不想一个人捱过漫漫长夜,“可徒儿不会跳舞。” “你可以会剑舞,”言惊梧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方无远一时失语,完全找不到拒绝的借口,若是生搬硬造,反倒显得他来救两位师兄的心不够诚。 他只好答应,眉眼间流露出些许委屈:“徒儿知道师尊是在作弄徒儿……” “胡、胡说,”言惊梧避开他的目光,将风歇剑变成一把匕首交给方无远,“你且带着,若你有危险,风歇能护你一时。” 方无远无奈接过风歇剑,又将长生铃在腰间系好。 他正要告辞,溜去舞姬的住处,忽而回身看向言惊梧,眉眼骤然变得柔媚起来,像勾人的妖精。 他捏了个兰花指:“师尊,徒儿这般,可有几分舞姬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正在码,宝贝们明早起来再看。(还有个方案要改,第三章 码完估计就凌晨了QAQ) 第163章 女装 言惊梧刚抿了口茶水,见方无远那副别扭的样子,一时失态全都喷了出来。 他憋着笑,慌忙掏出手帕擦了擦水渍,虚情假意地赞了一句:“甚好。” 方无远生着闷气,他自然看得出来师尊在敷衍他。 他幽怨地瞥了言惊梧一眼:“师尊早些休息,徒儿先过去了。” 方无远踏入夜色中,紧闭的屋门隔绝了他的身影。 言惊梧端坐于屋内,终于松了口气。方无远说得没错,扮作舞姬混进去并非唯一的办法,他虽不是为了作弄他,也确实是故意为之。 他不想也不敢与方无远同睡。阿远不曾将那些情爱之事忘掉,他还执迷于此,这是错的。 他们是师徒,他们之间除了师徒情分不该有任何额外的情意。 他既为师长,便不该放纵心性不稳的小辈一错再错,他有把他引回正途的责任。 方无远不知言惊梧的心思,他只当是师尊一时兴起。师尊甚少有这般兴致,他愿意配合他玩闹。 不就是扮作舞姬嘛,这有什么难的? 方无远踌躇志满地溜进新来的舞姬们住的小院,随便挑了一间空屋子躲了进去。 月光照了进来,他勉强能从铜镜中看清自己的身影,只是无论他做出何种姿态,都不太像女子,只好将莫晚晴唤出来,让他提提建议。 莫晚晴刚一现身,便被方无远的样子吓了一大跳。 面前的男子穿着女装,模样并不丑,甚至还有些漂亮,身段也算得上苗条,只是那站着的姿势像极了大老爷们,一点也没有女子的含蓄,显得十分怪异。 “你把你那动作收一收,”莫晚晴一言难尽地说道,“你想想梅娘平日里是怎么走路、怎么说话的?” 方无远在识海中仔细回忆着,又对着镜子一遍一遍模仿。 莫晚晴看得眼睛疼,却不得休息,只能盯着方无远的动作为他点评纠正。 “你去探到了什么?”方无远对着镜子捏了个兰花指,头也不回地问道。 “别这么做作,动作幅度收着点,”莫晚晴将他晚上出去探到的缓缓说来,“我找到了顾夫人的灵柩,顾夫人确实已经去世了,但她唇色发黑,显然是中毒而亡。” “你是舞姬,要柔一点,媚一点,”莫晚晴煞有介事地指导着,“我还找到了顾二小姐被幽禁的地方,那里守卫森严,不太好进去。” 方无远做了个托腮的动作,若有所思:“明晚我去看看顾夫人到底中了什么毒,你化作剑体,试试能不能进去与二小姐说上话。” 两人闹了大半宿,天快亮时才去小睡了一会儿,不过一个多时辰,外面的动静就惊醒了他们。 方无远将窗户撑开一个缝隙,只见舞姬拿着乐器朝外面走去,低着头窃窃私语。 “这怎么一大早就叫咱们过去?” “听说府里来了贵客,贵客不喜欢原先的那批舞姬,才召咱们进府的……” 方无远心中生疑,贵客?难道她们说得是师尊? 他脸色一黑,竟不知顾庄主如此好客,邀着师尊见识见识这些温柔乡。 他略整整衣襟,便跟在队伍最后出了小院。 “咦?新来的舞姬个子好高。” 有路过的守卫看了过来,一眼便看到了跟在队伍最后面的方无远。 “怎么还拿着把剑?” 领头的管家闻言,回头看向最后那名“舞姬”,果然见那人比寻常舞姬高了许多。 他呼停了队伍,快步走向最后,揪出了方无远:“我怎么不记得昨个儿有你这么个舞姬?” 这人长得这么高,他若见过,定然会有印象。 方无远不慌不忙地扯着谎,熟练地抛了个勾人的媚眼,见那管家果然心神荡漾,才缓缓开口。 “奴家会缩骨功,平日里为了不惹人笑,都是缩着骨头的,今个儿要表演剑舞,只好收了缩骨功。” “大人若是不信,奴家也可以为大人表演一次,”方无远话音刚落,身上的骨头便咯吱咯吱地响了起来,接着,他的肩膀明显小了一圈,酥肩半露的舞姬服险些从身上掉下去,又被他含羞带怯地扶住了。 管家看得眼睛都直了,连忙拦住了他:“好了好了,就这样吧,表演要紧。” 他走回队伍前面,带着舞姬去了招待客人的厅堂。 方无远刚一踏进屋内,便见言惊梧端坐一旁,正与一眼下乌黑的中年男子说话。而堂内并不见顾飞河身影,想来还宿在某个舞姬的屋中,没来得急赶回去。 “仙尊对昨个儿那批舞姬不满意,本庄主又从外面请了一批舞姬,”顾庄主大笑着,“还请仙尊再赏评一二。” 言惊梧微微蹙眉,一言不发,顾庄主便自顾自地吩咐那些舞姬奏乐的奏乐,跳舞的跳舞。 “等等,”他忽而叫住了舞姬中最惹眼的方无远,“你是来做什么的?”他怎么觉得这舞姬比他还要高了? “回庄主,奴家善剑舞,”方无远笑吟吟地说道,凭着一晚上的苦练,他不仅掌握了女子的姿态,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抛媚眼。 仅这说话的一段功夫,便朝阳气亏损过多的顾庄主扔了几个媚眼,那暗送秋波的模样惹得顾庄主当即点了他的剑舞。 “……”言惊梧无言地看着他的徒儿与顾庄主说笑,心中冒出些无名怒火。阿远既然明知他是在作弄他,为何还要如此尽心尽力? 那顾庄主的模样算不得好看,甚至已有些老态,阿远竟能对着那张脸抛媚眼! 他从不在意旁人的外貌,此刻却觉得顾庄主长得十分碍眼。 奏乐声起,拉回了言惊梧的思绪。那乐声肃杀激昂,是琵琶曲《十面埋伏》。 方无远的舞剑少了些血腥,多了些观赏性。他像是十分熟悉那些花花架子,将满是阴煞的鬼剑舞得剑气激荡,又毫无杀气。 言惊梧正暗自称奇时,却听顾庄主哈哈大笑:“原来仙尊喜欢这种,看不上那些软绵无力的。” 顾庄主朝方无远使了个眼色,方无远自然看懂了,他心生恶寒,想来这人昨天也是这么招待师尊的。 他剑舞不停,剑气带了几分凌厉。师尊只能是他的,他不许师尊身上沾染别人的味道! 方无远恨不得将顾庄主杀之后快,动作却顺了顾庄主的意,在一举一动间渐渐靠近言惊梧,忽而脚下不稳,摔在了言惊梧怀里。 言惊梧下意识地接住了方无远。 他低头看向怀中精心修饰过的面容和那双含情的眼,嗅到方无远身上的脂粉味儿,身体一怔,不知该如何动作。 他忘记了推开方无远,任由方无远倒在他怀里,半响没有起身。 他察觉到方无远凑到了他的耳边,他以为他要对他说什么,忽觉耳垂上传来湿漉漉的柔软触感。 言惊梧瞳孔一缩,心跳如擂鼓。 他在舔他的耳垂?!他怎么能舔他的耳垂?!他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舔他的耳垂?!—— 作者有话说:小声哔哔,我开了段评!(期待.jpg) 第164章 胡来 堂内充斥着靡靡之音,舞姬婀娜的身段看得人眼花缭乱,脂粉的香气与食物的香气混杂在一块,叫人头晕脑胀。 一个媚眼如丝、皮肤滑腻的舞姬半倚半靠在清冷谪仙的怀里,或许是温柔乡太醉人,那谪仙冷情冷意的面容也少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霜。 顾庄主哈哈大笑:“原来仙尊喜欢这种带些英气的。” 顾庄主话音刚落,方无远整个人软绵无力地靠着言惊梧的胸膛。 他的手臂绕至言惊梧身后,指尖划过言惊梧精瘦的背,刻意在他容易起反应的地方抚摸,像是在为一只傲娇的猫儿顺毛。 他明显感觉到言惊梧身体一僵,仓皇地咬了口他送至唇边的橘子,才将险些脱口而出的不雅声音咽了回去。 而随着他的动作,言惊梧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他微微低头,嘴角若隐若现的笑写满了得逞。若要师尊再心悦于他,怎能纵容这颗心依旧如往常般似古井无波? 顾庄主见言惊梧不说话,就当他默认了,毕竟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最会拿腔作势,话说得太透反倒失了意思。 “既然仙尊喜欢,那这舞姬便赠予仙尊了。” 顾庄主豪爽的大笑声传来,言惊梧脸色一黑:“本尊怎可夺人所好?” “能被仙尊看上,是她的福气。” 顾庄主昨个儿试过了种种手段,金银玉石、名剑美妾……都不见言惊梧神色稍缓,只一心讨要顾三和李家那名子弟,此刻好不容易找到言惊梧的喜好,怎肯由着言惊梧推拒回来? 他抚着胡须,胸有成竹。果然男人哪有不好色的?就算是高高在上的清宴仙尊,也会被美色所误。 沧浪山庄也不是不能做清宴仙尊的后花园。 只要他有喜好,那就有弱点,迟早会上了他们这条船!李家自诩清高,也抵不过人性贪婪。 若是能成功拉拢清宴仙尊……在李家面前伏低做小这么多年,该是他们沧浪山庄出头的时候了! “仙尊~”甜腻的勾引从方无远刻意改变的婉转声音中透出,“仙尊不喜欢奴家吗?” 一旁的顾庄主连忙帮腔:“仙尊孤身一人来此,是该有个侍女照顾仙尊的饮食起居,仙尊就收下吧,可别伤了美人的心。” “……”言惊梧欲言又止,但“美人”已在他怀中,再拿那套修道者清心寡欲的话去推辞也实在没什么说服力,“多谢顾庄主。” 顾庄主遂了愿,一时间主客俱欢,堂内满是其乐融融的气氛。 至于方无远,之后的表演便没他什么事了,他只待在言惊梧身边,一会儿给他剥个橘子,一会儿给他喂个葡萄。 言惊梧垂着眸,好似一桩端坐着的泥菩萨,只有胸膛中的心脏如鼓点般跳动着。 方无远勾唇一笑,不用猜也知道师尊在默念清心诀。不过,这清心诀竟有在师尊跟前失效的一天,正好说明他的勾引是有用的。 在异世的大半年,就算师尊忘记了,这具身体也是记得的,他迟早会让师尊的心也记起来。 但他的胡闹将师尊昨晚说的计划搅了个一干二净,他得在师尊质问他前想好借口。 一顿早餐吃得人头晕目眩,言惊梧浑浑噩噩地带着“舞姬”回了他暂住的别院。 只这短短一路,方无远还不老实,挽着言惊梧的胳膊,几乎把整个人的重量全都压在了言惊梧身上,恨不得昭告沧浪山庄内的所有仆人护卫,他攀上了清宴仙尊,马上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师尊在紧张什么?”他趴在言惊梧耳旁小声说道,言笑晏晏的模样让言惊梧不敢直视。 “胡闹!” 他无视了言惊梧小声的呵斥,强硬地与师尊十指相扣,一路耀武扬威地回了别院。 两人刚进门,便见言惊梧关紧了屋门,挡住了一众好奇探究的目光。 方无远低眉顺眼地倒了杯热茶,捧到言惊梧面前,他规规矩矩的样子完全没有方才那副轻佻的柔媚。 言惊梧气急,却又在方无远的乖顺伪装前失了宣泄的出口:“简直胡来!” 方无远听着言惊梧刻意压低的斥责声,早就想好了应对的措辞:“师尊让徒儿扮作舞姬,分明是在作弄徒儿,难道师尊要看徒儿被顾庄主占了便宜?” 他故作委屈的问声,让言惊梧一时语塞。阿远说得也没错,假扮舞姬本就是他为了不与阿远同睡找的借口,怎能眼睁睁看着阿远被好色之徒占便宜? “那你也不能、不能……”言惊梧实在不好意思将那淫靡之语说出口。就算是演戏,他怎么能舔他的耳垂呢?怎么能撩拨他的背部? 他耳尖通红,面露难堪,又因着常年所学礼义廉耻,连敲打方无远的话都不知该从何说起。 方无远见状,连忙主动认错,生怕将师尊惹毛了,以后再没有这般亲近的机会:“当时顾庄主的心神全在师尊身上,若不演得真一些,恐引起他的疑心。”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徒儿僭越,还请师尊恕罪。” 他跪在言惊梧脚边尚且不安分,讨好地蹭了蹭言惊梧的小腿,还刻意往那略有些min感的地方蹭去,惹得清冷谪仙进退两难,硬生生忍住心底泛起的痒意。 言惊梧弯腰扶起方无远,又是一句不轻不重的责骂:“不许再有下次。” 他知晓方无远对他的心思,也对方无远的满嘴谎言一清二楚。这跟从前在异世时别无二致,方无远总会为了与他亲近编出许多假话。 但此刻的他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将方无远的种种行为看作顽劣徒弟的一时放肆,宽容大度地原谅他。 方无远忙应了一声,讨好地为言惊梧捏肩捶背,是极正经的那种,完全不敢再有丝毫旖旎。 “师尊,徒儿打算今夜去查一查顾夫人的真正死因,”他说起了正事,“只是那处守卫重重,徒儿修行不够,还请师尊作陪。” 言惊梧自然应下,又道:“事已至此,我且假作愿意与沧浪山庄合作,探探他们暗地里的动作。” 他头一晚便看过顾夫人的尸体,可惜他不通医术,仅能看得出顾夫人是中毒而死,至于中了什么毒,全然没有头绪,幸好方无远对此极为擅长。 他瞬间不再觉得方无远偷偷跟来是胡闹了。 言惊梧的心思太过明显地浮现于那双灵动圆眼上,方无远自然察觉了,这也是他刻意请师尊与他同去的目的。 方无远暗暗庆幸。若非还有层冰冷外壳做遮掩,只怕人人都会以为清宴仙尊纯善可欺了。 “那现在作甚?”他笑问,又成了那副刻意勾引的柔媚声音,“美人在怀,若不做些什么,岂非误了良辰美景?” 言惊梧闻言,脸上红一阵青一阵,良久才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白日宣淫,成何体统?” 方无远站在他的身后,舞姬服上缀着的铃铛随着他为言惊梧宽衣解带的动作“叮当”作响:“仙尊此言差矣,咱们刚刚用过膳,‘饱暖思yin欲’也是人之常情。” 言惊梧察觉到方无远的动作,警惕地回头看向他的徒儿:“你要做什么?” 他的圆眼里写满惊愕,总不会要在此处……可他们是师徒,并非异世的寻常情侣! “师尊,外面有人在窥伺,”方无远小声说道。 言惊梧耳尖一红,光顾着提防方无远,竟连外面有人偷看都未曾发现,实在是他这个做尊长的失职了。 方无远见状,眉眼弯弯:“仙尊,让奴家来伺候您~” 他揽过言惊梧的腰,强势地带着他的师尊躺在床上,翻身压了上去。 他一只胳膊撑着脑袋,眼带笑意盯着被他圈在身下惊疑不定的言惊梧:“师尊,叫两声。” “什么?”言惊梧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怔地看向他的徒儿,却见方无远的眉眼中浮出些委屈。 “徒儿未经人事,一窍不通,只好劳师尊叫两声,将这戏演得再真些。” “胡闹!荒唐!”言惊梧脸颊通红,又气又羞,什么未经人事,一窍不通?他分明、分明算得上纵欲了! “为师也不曾……”他咬着唇,开口便要学方无远撒谎,却被方无远打断了。 “但师尊看过话本,”方无远言之凿凿,“想来话本中应当有过这些桥段,师尊照猫画虎即可。” 言惊梧失了语,仔细想想,他还真在话本中看过类似的桥段,只是当时看时心无波澜,平静异常,此刻想起却是…… 他慌乱地别过头,不敢看方无远的眼:“胡、胡说……唔……” 腰上传来的钝痛声让言惊梧未说完的话全都成了闷哼声,吓得他连忙捂住了嘴,待那痛意过去,才目带怒火地看向方无远:“你做什么?” “是徒儿的不是,请师尊恕罪。不知师尊可记住方才的声音了?”方无远认真认错,不死心地央着言惊梧依着方才的声音叫两声,好骗过外面窥伺的人。 他的眼里写满了弱小无助:“师尊……想来师尊也不忍心逼迫徒儿吧?” 言惊梧失了反驳的话,他既然为人师长,有事确实该是他顶在前面。 他满脸通红地扯过被子想挡住脸,又被方无远拽开。 他身上的“舞姬”笑眯眯的:“师尊,被子挡住了,他们可就听不到了。” 言惊梧气闷,勉强板起一张脸,“嗯嗯啊啊”地叫着,红得有些透明的耳尖却出卖了他。 他意识清醒,嘴中发出甜腻诱人的声音,身上人又贴得极近,与他呼吸交缠,难免回想起他和方无远曾经的耳鬓厮磨…… 他正胡思乱想间,忽见方无远动作利索地下了床,声音微哑:“师尊,他们走了。” 言惊梧身体一僵,躺在床上半响没有应答。 这样的声音他曾听过不少次,方无远动情时便是这幅样子。 第165章 六夫人 过于尴尬的气氛在屋内蔓延,两个人谁也没有开口。 方无远暗恼他原想逗一逗师尊,却把自己的燥火勾了起来。他无理取闹地把所有的问题都推到了他那心肠柔软的尊长身上。 都怪师尊叫得太勾人了!那清如玉碎的声音似裹上了一层蜜糖,任谁听了都会把持不住! 言惊梧面朝床里,侧躺着假寐,手指无措地揉搓着袖口,恼恨自己一心想着引导徒弟回正途,却尽做些暗含勾引的行为。 在异世的点点滴滴,像在干扰他将自己彻底放回为人师长的位置上来。 他咬着下唇,心中满是羞愧和自责。是他行事不端,哪里怪得了他的徒儿生出旁的心思。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一个躺在床上,一个坐在桌边,窘迫地在屋内度日如年。 到了用膳时候,顾庄主派人来请过几次,都被方无远假扮的舞姬挡了回去,来请的下人于是将饭菜送至了屋门口。 然而,两人为了避免在同一张桌子上用膳,谁也没有动外面放着的饭菜。 这倒是给顾庄主营造出了一种错觉,以为是初次开荤的人食髓知味,彻底沉沦在了情情爱爱之中。 他自然是乐见其成的,晚膳也不再催人来请,主动将热乎的膳食放在了屋门口。果然又是不曾动过。 夜幕降临,无星无月,正好方便了师徒两人夜探沧浪山庄。 “师尊,该出门了,”方无远换了身轻便的衣服,大抵是因着言惊梧在旁,索性连夜行衣也不穿了。 他见言惊梧收起手中话本,手捏法诀想变出替身坐在屋内代替他掩人耳目。 方无远见状,按住了言惊梧捏诀的手:“师尊,今夜有美人作陪,屋内一片漆黑也不会引人生出警惕。” 他话音未落,便觉言惊梧身体一僵。 方无远连忙松开了手:“徒儿失礼,请师尊恕罪。” “……无妨,”言惊梧藏起他挥之不去的羞窘,维持着平日里的端庄清冷,故作镇定地随手一挥,熄灭了屋内的烛火。 他打开侧窗,探出半个身子,确定安全无虞后才示意方无远跟上。 两人按照莫晚晴的指示直奔停着顾夫人灵柩的屋子而去,最终停在了一个小院外。 “就是那里,”莫晚晴指了指院内,“里面共有三队护卫来回巡逻,还有十来个守卫将屋子围得水泄不通,彻夜站岗。” 方无远顺着莫晚晴所指方向仔细观察,确实如莫晚晴所说:“除了最里面有三个元婴期修士,其他都是金丹期。” 他看向言惊梧:“师尊,能避开他们吗?” 言惊梧摇摇头:“避开金丹期的不在话下,但这三个元婴期,我没有十成的把握带你一同进去。” 方无远了然。一旦发出一点动静,顾庄主就会怀疑到他们头上来,再来探查这山庄内的种种秘辛只会更难。 “谁?”言惊梧猛然回头看向他们身后,只见一道人影缩回了草丛中。 方无远正要动作,却被莫晚晴拦住:“我去。” 莫晚晴化作剑体,缩小成匕首形状,瞬间刺进草丛,拦住了想要逃走的女人。 鬼剑剑刃极有分寸地挨着女人雪白的脖颈,虽未曾伤害到她,但只要她敢出声,鬼剑会在她出声之前割破她的喉咙。 方无远和言惊梧这才小心翼翼地挪了过来,将提着一个小篮子的女人带到了远离小院的僻静无人处。 “你是什么人?”方无远打量着发髻微乱,浑身发抖,但依旧精致美丽的妇人,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那美妇人的余光瞥向紧贴着她脖颈的匕首,咽了咽口水,强忍着浑身的颤意,生怕自个儿不小心划破了脖颈:“妾身、妾身是顾志深的六夫人,名唤戚舒。” 方无远与言惊梧面面相觑。这女子好生奇怪,提起顾庄主时竟直呼其名,没有半分对丈夫的爱意,甚至还带了些仇恨。 他还未曾发问,却见戚舒怯生生地看向言惊梧:“阁下可是清宴仙尊?” 言惊梧不解地点点头。 戚舒得了肯定的答案,在眼眶里打转的水珠一下子涌了出来,甚至不顾脖颈边的匕首,跪爬向言惊梧,扯住了言惊梧的衣角:“求仙尊救救我儿。” 她磕头的动作吓得鬼剑忙从她脖颈边退开,化作人形站在方无远身后。 言惊梧微微抬手,一股无形的气托住了戚舒,让她无法继续磕头:“你儿子是谁?” 戚舒光洁的额头染上了污脏:“我儿名唤顾行知,听说仙尊此次来沧浪山庄,为的就是将他和李家的公子带回去?” 方无远恍然大悟,难怪他觉得戚舒的样貌有些眼熟,顾行知的长相便随了她,只是更疏阔了些,不似她这般眉眼精致。 “行知被关在何处?”言惊梧问道。他连着探查了两夜,至今不曾找到顾行知和李望飞被囚之地。 戚舒抹了抹眼泪,方才的惶恐与不安全然消失了,只剩下想为儿子求得一线生机的急切:“他们没有被关起来,他们被二小姐藏起来了,所有的庶子庶女都被二小姐藏起了。” “二小姐?”方无远一愣,难道李顾二人被囚都是这个二小姐所为? “不是不是,”戚舒自知嘴笨,说的话难免引人误会,连忙解释,“二小姐是好人,二小姐与夫人都是顶好顶好的人。” 她心急如焚,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忽听一道清如霜雪的声音传来,抚慰了她的慌乱。 “你慢慢说,细细说,别着急,”言惊梧安慰道。 戚舒深吸了口气,才缓缓开口:“顾志深杀了夫人,还要杀了所有的庶子庶女,就为了给那个私生子铺路。二小姐为了救他们,和大少爷一起把所有的孩子都藏起了,孩子们藏身的地方只有他二人知道。妾身只知,孩子们还在山庄里。” “顾志深为了逼问那些孩子的下落,将大少爷关进了水牢,日日折磨,”她说着又落下泪来,却强将啜泣咽了回去,“二小姐被圣蛊教教主看上了,顾志深想与圣蛊教合作,答应了他们的求亲,所以对二小姐只是幽禁。” “圣蛊教?”方无远的血液一凉,前世在圣蛊教所受折磨一一浮现。那些记忆只是想一想,便让他的骨髓里泛起难忍的痒意,好似被万千蚂蚁啃噬。 “我记得……”他神情恍惚,那个人联合圣蛊教害死母亲的仇,他今生还未曾报,“圣蛊教的教主手段狠毒,他已经有过三位妻子,全被拿去练蛊了。” 戚舒惊恐地捂住险些尖叫出声的嘴,许久才颤抖地开口:“怎会如此?若是连二小姐也出了事,夫人泉下有知……” 她呜呜咽咽地小声哭着,跪地的姿势却换了个方向:“夫人……是我们没用,护不住你的孩子……” “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一只手忽然搭在了方无远的肩膀上,熟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即使他不曾回头,也知是师尊看出了他的异状,在试着安慰他。 他血液中的凉意被那只手驱散,只觉前世种种离他越来越远。 跪在地上的戚舒也听到了这话,她对着言惊梧连连磕头:“求仙尊救救孩子们,求仙尊为夫人伸冤!” 她只是个没什么天赋的筑基期修士,以她的能力根本无法为夫人报仇,也救不出孩子们。 “为何不找李家求救?”莫晚晴忽而问道,“顾夫人是李家人,李家定然不会坐视不管。” 戚舒被方无远扶了起来,哭着摇摇头:“没用的,外面的结界隔绝了一切能传递消息的法器,唯一能用的只有顾志深房中的鹤纹香炉。” 方无远若有所思,难怪师尊未曾回禀掌门师伯,反而独自在此应付顾志深。 他转念问起了另一件事:“六夫人为何孤身跑来此地?” 这无星无月的夜晚,戚舒看上去便是个胆小懦弱的,怎会偷偷摸摸地跑来这里? 戚舒低头看向地上放着的篮子:“今个儿是夫人头七,我想为夫人上柱香……却不知那些护卫愿不愿意放我进去……” 她话音未落,方无远灵光一闪:“我有办法让他们放你进去!” 方无远见言惊梧疑惑地看向他,莫名起了些虚荣心和自傲:“还请师尊假扮顾夫人的魂魄归来,在小院外游荡一圈。” 他胸有成竹地说道:“听闻顾夫人本就是元婴期修士,戾气与怨恨生出执念化作厉鬼也是情理之中。只要吓唬吓唬他们,六夫人再去上香,他们定然不会阻拦,到时咱们可以借机一同进去。” “可是……”戚舒心中忐忑,“那些守卫也是修士,怎会因此而恐惧?他们或许会请来更厉害的修士抓鬼。” 方无远不以为然:“倘或这里出现的厉鬼堪比一位化神期修士,这沧浪山庄若不愿庄内秘辛宣扬出去,必然不会请更厉害的修士抓鬼,只能以安抚为先。” “这法子可行,”言惊梧看向戚舒,“你既与顾夫人相熟,可有她的画像?” 他总要变化一番,才能骗过那些护卫…… 第166章 红衣女鬼 几人一番收拾,总算帮着言惊梧变化成了顾夫人生前的模样,只是披头散发,一身大红衣衫衬得他画得苍白的脸色趋于惨白。 “顾夫人既然是中毒而死,那这唇色也该修饰一番,”方无远接过戚舒递来的胭脂,将言惊梧的薄唇涂得暗紫。 莫名的怪异感让言惊梧忍不住伸出舌尖,想舔去唇上的胭脂,却与方无远的指尖碰在了一块。 他心中一慌,连忙想要收回舌尖,忽觉方无远的指尖轻轻按了按他的舌尖。 那几近亵玩的动作,让言惊梧瞳孔微缩,僵在原地说不出话来。他怎么敢?!这里还有旁人……不对不对,就算没有旁人,怎能如此放肆?! “请师尊恕罪,”方无远自然察觉到了言惊梧的震惊,掩下笑意坦诚道歉,“徒儿并非有意。” “怎么了?”一旁收拾妆奁的戚舒好奇问道。 方无远正要开口,吓得言惊梧慌忙回答,清冷的声音中藏着微不可闻的颤抖:“无事。” 他掩下心中恼怒。方无远装得太过坦荡,若非他知晓他的心思,只怕也会误以为他是无意间蹭到。 然而,就算他知道了又能怎样?他不敢戳破,更不敢在人前发落方无远。 “我先过去,”言惊梧身着大红衣衫,一跃飞上屋檐,披散的长发随风而动,在没有半点月光的夜里看上去十分骇人。 他掠过屋檐,直奔停放顾夫人灵柩的小院,红色的身影似鬼魅一般迅速闪过,引得院内巡逻的守卫纷纷抬头看去。 “怎么好像有什么东西飞过去了?” “你看错了吧?天这么暗,说不定是树影。” “我听说,今天是夫人头七,不会是……” “咱们都是修士,有什么好怕的?你别自己吓自己,赶紧巡逻完换班睡觉。” 守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其他几人趁机小心翼翼地溜到小院外,随时准备跟着戚舒进去。 “阿远,”风歇忽而化作人形凑到方无远身侧,“仙尊有令,命你扮作六夫人的丫鬟,陪着六夫人一同进去,我会跟着你一起,以防万一。” 方无远一时无言。怎么自从进了沧浪山庄,他不是在扮丫鬟,就是在扮舞姬? 他默默幻化出一件丫鬟的衣服,又问戚舒借来胭脂水粉,熟练地弄起了妆容和发型,一旁的莫晚晴也过来帮忙。 “哇哦,你们好厉害!”风歇惊叹一声,殊不知这是他二人练习了半晚上的成果。 方无远不过金丹期,若是直接使用易容的术法,容易被比他修为高的修士看出来,反倒这种凡人的易容术,更能瞒天过海。 没一会儿,他们便准备妥当,只待一盏茶过后进去接应言惊梧。 黑漆漆的夜晚,言惊梧无声无息地穿进屋子里,在二楼找到了那三个元婴长老的位置。 他并不急于现身去吓唬他们,而是一边回想平日里看的话本是如何塑造恐怖氛围,一边缓缓从屋顶落在了某个元婴长老的脑后。 他仿若被吊在半空中一般,裙底露出的红色绣红鞋一点一点地轻轻踢在那位元婴长老的后脖颈。 “谁?”昏昏欲睡的元婴长老立刻清醒,迅速看向身后,却什么也没看到,只有白色的窗幔随风起舞。 他的声音惊醒了另外两个同伴:“怎么了?有人闯进来?” 那两人话音刚落,本命武器瞬间出现在手里,一人执刀,一人拿剑。 “方才……”而被言惊梧踢了几脚的那位,手中拿着一本书,“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碰我的后脖颈。” 他往后看了几眼,什么都没发现,无奈转过头去,只当自己多心了,却见一个黑影自那位拿剑的同伴背后闪过。 他瞪大了眼睛,惊惶地指向同伴身后,吓得同伴连忙转身看去,依旧什么都没看到。 三人连忙背挨着背,围成一个圈,警惕地环顾四周,忽觉有水滴自屋顶滴落头顶,其中一人拿手抹了把头顶的水,然而却是满手鲜血。 他慌忙朝头顶看去,便见一张惨白的面容与他不过分厘。 “啊!!!”他尖叫一声,连连后退,这才反应过来他满手的鲜血竟是这红衣女鬼的口鼻中渗出的血。 两个同伴也吓得瞬间退出去十来尺。 但三人到底是元婴期修士,最初的惊吓散去,纷纷拿着武器指向红衣女鬼:“何人在此装神弄鬼?!” 他三人并不等红衣女鬼回应,便一同出手攻了过去。却见那女鬼身如鬼魅,竟无惧他三人的法术,轻而易举地接下了他们的攻击。 刀修紧张地退了两步:“难道当真是夫人的元神回来了?” 拿书的那位咬了咬牙:“是人是鬼,一试便知!” “万象生!”他手中书卷展开,一套提前画好的阵法落在红衣女鬼身上,暂时困住了她,“此阵能勾出阵中人最留恋的曾经,鬼魂只有生前的执念,当不会沉迷于幻象。” 他说话间,幻阵中的言惊梧忽觉自己身处在一间熟悉却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屋子里。他看向眼前的一切,沙发、茶几、厨房…… “小言老师,我买了你爱吃的薯片,”开门声响起,身穿西装的方无远走了进来,手中拎着满满一袋子零食,“你喜欢的冰淇淋没有了,明天再买好不好?” “小骗子,”言惊梧小声嘟囔一句,他才不信方无远的说法,分明是嫌他太贪嘴,一晚上吃完了小半箱冰淇淋,所以今天故意没买。 方无远笑着掏了包薯片塞到他怀里,并不解释:“别吃太多,我去做饭。晚上想吃点什么?不许吃煮泡面。” 言惊梧气急,伸手把方无远的嘴巴捏成了鸭嘴状:“你怎么管东管西的?”却被方无远环着腰蹭了蹭脖颈…… 言惊梧瞬间清醒,他在做什么?他们是师徒,他怎会留恋这一段过往?他心慌无比,又全都被愤怒压过,瞬间击碎了阵法。 三人见状浑身一僵。在他们眼里,那红衣女鬼的动作只迟滞了一瞬,便破开了阵法。 他们守在这里,即是为了防止有人来此探查顾夫人的真正死因,也是为了在头七之时,盯紧顾夫人的元神,确保她魂飞魄散,再无生还的可能。 但万万没想到,顾夫人心中怨气如此之大,元神会化作厉鬼杀回来。这样一来,她的元神会不会消散怕是要另当别论…… 那位剑修还算镇定:“顾夫人生前是元婴期,虽因着怨气修为大涨,也不过刚入化神,咱们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他们正要动手,忽而屋内狂风大作,红衣女鬼露出满布尸斑的胳膊和长着黑色长指甲的双手直直冲向拿书的那位。 “她”来势汹汹,剑修连忙提剑替同伴去挡,只听红衣女鬼的指甲划过剑身,发出刺耳的声音,而他的剑竟出现了裂纹。 刀修一刀劈向红衣女鬼,与红衣女鬼缠斗在一处,为剑修争取了片刻喘息的时间。 而回过神来的阵修也在剑修的掩护下布起了阵法,想要困住红衣女鬼。 可惜,红衣女鬼盯上了他,虽被刀修缠住,却不折不挠地找机会攻向他,让他根本无法画出完整的阵法。 他只好放弃,以提前画好的灵符攻向红衣女鬼,却收效甚微。 刀修和剑修见状,对视一眼,掠身凑到一处,联手出招,竟是排山倒海之势的刀剑合击。 红衣女鬼躲闪不及,被一刀一剑瞬间穿透了身体,一时间再无动作。 “彻底死了吗?”阵修颤抖着问道,站在地上仔细观察着四肢垂下,脑袋也偏向一旁的红衣女鬼。 “应该吧……”剑修离得最近,试图透过披散的长发窥见后面掩藏的面容。 就在三人以为尘埃落定时,忽而,红衣女鬼脑袋一动,伸手握住了一刀一剑,缓慢但从容地从身体里拔出了刀剑,两把兵刃上没有丝毫血迹。 “竟然伤不到她的灵体?”阵修惊叫一声。 没有人注意到地上的一小滩水迹,那是水灵根修士特有的保命法诀,可以提前将身躯化作水状,淹没一切攻向身体的武器。 刀修和剑修强作冷静,想要抢回自己的本命武器,却发现红衣女鬼力大无比,直接将他俩连带着武器甩飞了出去。 “夫人!让我进去给夫人上柱香……” 忽而,一声女人的尖利哭音从楼下传来,三人便见红衣女鬼攻向他们的动作停滞了,像是在分辨这个声音的来源。 “小、小舒?”嘶哑难听的声音从红衣女鬼的喉咙间传来。 三人面面相觑,正想趁此机会重伤红衣女鬼,却见她微微侧身,朝外飘去,像是要去找她口中的“小舒”,又在路过屋内半人高的铜镜时,骤然停住。 她虽不曾露出面容,但三人皆从她的动作中看出了震惊,接着便听红衣女鬼发出一声凄惨尖叫,朝相反方向慌忙退去,在靠近窗户时瞬间消失。 三人连忙扑向窗户,黑漆漆的夜幕压了下来,唯独不见红衣女鬼的身影,而楼下的喧哗声越来越大,像是有人要强闯进来。 他们站在二楼,远远看清了来人的身影。 刀修轻咦一声:“那是不是六夫人?她大半夜为何非要来给顾夫人上香?” 阵修来顾家的时间最长,知道的也多些:“顾庄主的几位小妾都与顾夫人交好,我记得,六夫人名叫……戚舒?” “难道顾夫人是听到了熟人的声音,不敢相见,才忽然消失了?”剑修面露惊讶。 “或许吧……”阵修凝眉看向楼下,“顾夫人怨气太大,非我等所能对付。不过,任谁死后无牌无祭,甚至无法安葬,都会生出这么大的怨气吧。”—— 作者有话说:方无远:师尊好戏精哦~(开始动歪脑筋) 言惊梧:戏精……是什么精? 方无远:……不许演失忆QAQ 第167章 夜探 小院里,风吹得树枝发出“沙沙”的叫声,像极了躲在暗处的鬼魂私语。 戚舒在一位又高又壮的侍女的保护下,拎着装满纸钱香烛的小篮子,在楼前呜呜地哭着。 “今个儿是夫人头七,就让妾身为夫人上柱香吧。” 有守卫上前想要赶走她们,却被那侍女拦住,无法靠近戚舒。 守卫怕伤到六夫人,也不敢强行对那侍女出手,双方就这么僵持着,一个不让进,一个不愿走。 忽而,二楼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比之前打斗的动静更大,但守卫是不能上去的,他们只能在楼下静候三位长老出来。 过了一会儿,小楼的屋门打开了,一位刀客走了出来:“让六夫人进来。” 戚舒低垂着眉眼,并不抬头看守卫,带着侍女便朝里走去,却被守卫拦住了:“六夫人,还请您这位侍女在外等候。” 戚舒一顿,强拉住方无远的手腕:“这里面黑漆漆的,我一到晚上就看不大清,需要她为我引路。” 守卫还想说些什么,便见这位夫人眼睛一眨,眼泪又落了下来:“男女有别你也是知道的,难道要让三位长老……” 她话未说完,那刀客轻咳了一声:“放行。” 守卫连忙侧身,给戚舒和她的侍女让开了进去的路。 她二人由刀客领着,穿过阵修布下的两个阵法,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六夫人怎么这么晚了会忽然过来?”刀客问道。 虽说他三人商议过后决定放六夫人进来上香,以慰顾夫人的魂魄…… 这并非他们怕了,只是,顾庄主为了遮掩此事,定不会去请更厉害的修士来抓顾夫人的冤魂,或许连在山庄作客的清宴仙尊都要瞒过去。既然这差事最终还是要落在他们头上,不如趁早想些法子安抚冤魂,他们后续也能轻松些。 戚舒捏着帕子擦了擦眼泪,在昏暗的烛火下显得娇弱惹人怜:“妾身原是睡下了,不想梦见夫人身着红衣,在我的梦里飘来飘去,好不凄惨。” 她啜泣了两声:“夫人待我情同姐妹,今个儿是夫人的头七,我若不过来上柱香,实在是于心不忍……” 说话间,三人便到了二楼停放顾夫人灵柩之处。 戚舒一双蒙着水雾的眼睛,楚楚动人的看向三位长老:“能否请长老们暂且回避,让妾身与夫人说些体己话?” 三人对视一眼,没有应允。他们本就想趁戚舒上香之时,看看顾夫人的魂魄会不会现身,伺机下手,自然不肯离去。 “妾身也知三位长老为难,”戚舒叹气,主动做出了让步,“那请长老们稍稍离得远些,在靠窗的地方看着可好?” 阵修打量了眼从靠窗到停放灵柩之间的距离,约莫三十来尺,若有什么事,他们冲过来不过三息之间。 他冲着身旁两位同伴点点头,刀修于是开口:“请六夫人快些,你们只有一盏茶的时间。” 戚舒微微欠身,行了个礼:“多谢三位长老。” 她看着那三位退至屋内窗边,才跪在顾夫人的灵柩前,将早就准备好的香烛纸钱一一点燃。 她口中呢喃着什么,像是在与已经死去的顾夫人说话,但那声音太小,三位元婴修士什么也没听到。 他们一时片刻都不敢放松,警惕地环顾屋内,不放过一个角落,随时准备在红衣女鬼现身的瞬间出手。 只是,红衣女鬼还未出现,却见戚舒起身走向灵柩,与她的侍女一同去推棺材盖。 “住手!”阵修大喝一声,一道阵法落下,困住了戚舒,叫她动弹不得。 阵修瞬移到戚舒面前,满是怒容:“你在做什么?”顾庄主有令,不许旁人探查顾夫人的死因,这女人只是上柱香,怎敢打开棺材?! 却见戚舒虽然胆怯地与他行了个礼,还是不紧不慢地道来:“这是妾室老家的送灵礼,要为仙逝的人擦干净手脸,他们才能安安心心地离开。否则……”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瞥了眼阵修,又迅速低下头去,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像是被阵修的架势吓到了:“否则,逝者不能干干净净地走,魂魄难以散去,便会积出怨气来。” “放肆!顾夫人的棺材岂是你想开就能开的?”剑修怒不可遏,并不听戚舒解释,正要将戚舒赶出去,识海中忽然响起了阵修的神念传音。 “放心,六夫人不通医术,就算这棺材打开了,她也看不出什么。” 剑修看向一同进来的侍女,又听一道神念传音在他识海里响起:“有咱们在旁陪着,就算那侍女想探查些什么,也没机会。” “既然如此,那咱们一同陪六夫人送夫人一程吧,”阵修发话道。 戚舒一愣,下意识地想要转头去看站在她身后的侍女,一道婉转清亮的声音阻止了她的动作。 “那就麻烦三位长老了,我与我家夫人试了半天,也只推动了一点点。” 戚舒闻言,松了口气,点头看向三位长老:“还请三位长老帮帮忙。” 剑修得了阵修的应允,走上前来为她二人一下子推开了棺材,只见一具女尸双手交叠于腹部,神态安详,面容秀丽,若非脸上毫无血色,恐怕会被误以为她不过是睡着了。 棺材推开的那瞬,戚舒的眼泪奔涌而出,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眼看着要哭晕过去,幸好有身旁的侍女扶住了她。 “夫人,还是先为大夫人送灵吧,”那侍女劝道。 戚舒这才回过神来,从小篮子里取出干毛巾,指尖碰到顾夫人冰凉的手,又是鼻子一酸落下泪来。 “夫人,我来吧,”侍女托住顾夫人的手掌,方便戚舒小心翼翼地为顾夫人分别擦拭两只手掌。 很快,戚舒又换了毛巾为顾夫人擦拭面庞,侍女侍立一旁,不曾有任何额外的动作。 送灵仪式进行完,甚至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三位长老看得清清楚楚,实在没什么可疑心。 “多谢三位长老,妾身告退,”戚舒与顾夫人行了礼,又与三位长老告辞。 她停留的时间算不上长,那三人没有再见红衣女鬼,无奈作罢,放两人离开。 戚舒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出小院,待到僻静无人处,才将她藏在袖子里的匕首交还给方无远,那是方无远的鬼剑所化。 而风歇所化匕首则被方无远贴身收着。 “方道长,您查清夫人的死因了吗?”戚舒紧张地问道。他们待的时间太短,虽没有引起那三人的怀疑,却不知有没有坏了方无远的计划。 “查清了,”方无远的肯定安了戚舒的心,“您且静候,我师尊定会为顾夫人主持公道。” 他见戚舒连连道谢,说着又要拜下去,连忙拦住了戚舒:“还有一事需要六夫人帮忙。” “行知师兄一干人等的安全尚有二小姐保护,但大少爷还在水牢关着,”方无远说道,“还请六夫人继续查探大少爷被囚之处。” 他知师尊一定会管这些闲事,与其让师尊为此劳心劳神,不如他先为师尊做好这些事。他可不愿师尊满心满眼都惦记着一个生死不明的人。 “这是自然,”戚舒柔弱可欺的面容总会在遇上和顾夫人有关的事时,变得坚毅许多。 “时候不早了,六夫人早些回去休息,”方无远与戚舒告辞,便迫不及待地回了师尊住的小院。 他趁着夜色避开守卫,悄悄地翻窗进了屋子,却见言惊梧已经换回平日里的装束,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焦急地等待他回来。 言惊梧原是想留在外面等方无远等人出来,却被方无远劝着让他扮完红衣女鬼后早些回来,以防万一有人大半夜来听墙角。 他虽不情愿……不想竟被方无远猜中了,只好照着白日里的样子,又是“嗯嗯啊啊”一顿叫唤。 他听得窗户打开的声音,连忙看去,果然是阿远回来:“可有受伤?他们有没有发现你……” “师尊,”方无远安抚性地牵过言惊梧的手,将他拉至桌边,示意他帮自己取下发髻间的簪钗。 屋内没有烛火,也没有月光可借,言惊梧小心翼翼地为方无远卸去头上的珠钗,听方无远为他讲着他离开后发生的事情。 “……徒儿已经查明,”方无远解开头发,换了里衣,“顾夫人所中之毒应有四五年了,直到前几日才下了剂猛药,让顾夫人一命呜呼。” 他趁托着顾夫人的手时,将曲霞杖的分枝悄悄顺着顾夫人的袖口探了进去,竟发现她的元婴已经被毒药侵蚀得不成样子,内里仿若被虫蛀一般,完全坏掉了。 “四五年……”言惊梧微微蹙眉,“顾飞河出仙牢也是四五年前。” 方无远点点头:“看来,顾飞河一出仙牢便找了顾庄主。” “他若要为顾飞河铺路,铲除顾夫人的孩子即可,为何非要将那些庶子庶女全都杀死?”言惊梧疑惑不解,“虎毒尚不食子,他难不成得了失心疯?” 方无远并未接话,推着言惊梧去了床上:“师尊休息会儿吧,马上就要天亮了,您还得打起精神应付顾志深。” 他看着言惊梧顺从地躺进床里,于是手脚麻利地上床,宛若儿时一般躺在了言惊梧身边。 他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师尊浑身一僵,他还看到师尊的眼睛紧闭,长长的睫毛在轻颤。 言惊梧的这些反应让方无远心绪难平,他们明明做过这事上最亲密的事…… 他侧躺着看向言惊梧,恶劣的逗弄在识海中翻腾,并欲要将它付之于行动:“师尊,咱们‘欢好’了一晚上,您的身上半点痕迹也无,实在容易惹人疑心。” 言惊梧蓦然睁开眼,自以为不着痕迹地挪动着,直到与床里相贴,再无处可躲。 他声音颤抖,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惊吓:“你要做什么?!” 第168章 又一巴掌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砸在地上,惹得屋内的人心烦意乱。 方无远凑向言惊梧,清冷的梅香钻进他的鼻息间,他眼角耷拉,像是被主人讨厌的可怜小狗:“师尊在怕我吗?师尊为什么会怕徒儿?” 他的不解和疑问让言惊梧不由地反思自己的反应是不是太大了,但方无远说的那些话实在吓人的很…… “你想做什么?”言惊梧因方无远的靠近愈发紧张,怎么也无法劝服自己完全放松下来。 “做戏要做全套,否则如何瞒得过顾志深?”方无远的眼中满是真诚,嘴里说的话却让言惊梧反应不及,“师尊,恕徒儿得罪。” “嗯?你唔……”言惊梧慌忙用手背捂住了嘴,挡住了险些从唇间溢出的声音,另一手试图推拒凑到他脖颈处吸吮的方无远。 他能感受到不属于他的温度紧贴在他的皮肤上,也能感受到有坚硬的牙齿轻咬着他脖颈处的皮肉,而方无远的鼻息间喷出的温热气息,更是让他被迫回忆起了那些刻意遗忘的事。 他想推开方无远,却使不上一点力气。幸好方无远并没有过多纠缠,不过五息便退开了。 他满意地看向师尊脖颈处被他吸吮出来的小红点,忽觉脸上一痛,一个清脆的巴掌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只见他的师尊捂着被他微微蹭开的领口斜靠在床里,瞪向他的圆眼里写满了愤怒,和连他都未曾发现的委屈。 方无远摸了下挨了巴掌的那半张脸,火辣的痛意迅速在脸上蔓延,可以想见师尊到底有多生气。 他低着头,眼神晦暗不明。师尊的身体明明也是想要他的,他亲吻师尊时,师尊也在下意识地贴向他。 可师尊怎么就失忆了呢? 他一言不发地下了床,从屋中的柜子里翻出备用的床褥和被子,紧挨着床边,铺在了地上。 他并不看言惊梧,自顾自地躺下,用被子蒙住了大半个脑袋,只给言惊梧留下个蜷缩的背影。 这倒让愤怒的言惊梧生出几分不知所措,从“阿远怎么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的愤怒,到“在阿远的记忆里他们曾做过比这更亲密之事”的羞愧。 他瞥向他的手掌,上面有轻微的痛感。他又打了阿远,阿远不知该有多伤心…… 这事归根结底也是他这个做师长的行事不端,在异世与他的徒弟发生了一段不该有的情,这怎么能怪得了阿远?少年人心性不定,本就容易被误导。 不对不对,阿远一向如此,为了与他亲近,总会找出各种借口,说不定这次也是他找的借口。 可是,话又说话来,就算是阿远找的借口,到底是他没有尽好身为人师该有的职责…… 言惊梧的思绪如一团乱麻,想来想去还是将所有的错处都算到了自己头上,而他竟然还打了阿远。 他趴在床边,看了良久,终于伸出手想摸一摸方无远,为他施法缓解脸上的痛意,却被方无远躲了过去。 言惊梧一愣,无措地收回手,盯着背对着他的身影,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阿远不愿意理他了吗?也对,被自己的师尊玩弄感情,又挨了打,任谁都会生气伤心的吧。 他呆呆地躺回床上,逃避般地拉过被子蒙住了脑袋。地上躺着的是他的徒弟,已经从一个怕黑的小孩长成风度翩翩的郎君了。 已经不需要他这个道貌岸然的师尊了…… 可是,那是他养大的孩子……他是他养大的,他怎么能不理他呢? 言惊梧翻来覆去地念叨着这一点,仿佛除了紧抓着这一点不放,他再没有其他能让方无远与他亲近的身份了。 他早已忘了,但凡与“情”沾个边的,都曾是他迫不及待想要摆脱的枷锁,此刻竟然自投罗网。 而躺在地上的方无远一想到言惊梧失忆了便又气又委屈。他转念一想,又庆幸师尊失忆了,至少师尊不会生出自责来。 只是今个儿挨了打,心绪难平,脾气也上来了,在察觉到言惊梧想触碰他的脸颊时故意躲了过去。 他想,只要师尊说些好话哄哄他,他就转过去与师尊认错。毕竟师尊失忆了,比起他上次在梅林说了那些话后挨的巴掌,这次已经算轻的了。 可惜,他等了许久也未曾听到言惊梧开口,反倒听到师尊的动静越来越远。 师尊又躺回去了吗? 方无远气急,一时连个与言惊梧开口说话的台阶都没有,无能为力地继续赌气。 他不死心地屏气凝神,不敢相信师尊就这么睡了。 寂静的夜放大着所有微妙的动静,窗外雨声渐歇,方无远终于捕捉到了蛛丝马迹。 他听到了言惊梧蒙在被子里不太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从被捂住的薄唇里泄出的泣音。 他心中一紧,再顾不得“赌气”“哄我”之事,翻身上床,强硬地扯开言惊梧的被子,却见言惊梧用臂弯捂着脸,另一只手紧紧揪着被子,试图抢回来重新掩盖自己的丑态。 但那终于清晰的泣音和言惊梧微微颤抖的肩膀,都在向他昭示着他的师尊哭得有多么伤心。 “师尊……”方无远哑了声。师尊为什么伤心?为他冒犯了他吗? “是徒儿冒犯了师尊,徒儿罪该万死,”他心里难过,松开了与言惊梧抢夺被子的手,便见言惊梧极快地扯过被子,再次将自己藏了起来。 果然……方无远黯然伤神,是他操之过急,伤了师尊的心。在师尊眼里,他是他养大的孩子,他怎么能做出那种事…… “不是呜……不是你的、你的错……” 夹杂着强忍的啜泣声的解释从被子里溢了出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方无远一愣,师尊并未因此事生他的气?那他为何如此伤心? 他灵光一闪:“徒儿没有不理师尊,徒儿只是……只是心里委屈,想让师尊多哄哄徒儿。” 他试探着又去拉言惊梧的被子,轻而易举地将它扯到了一旁,只见言惊梧整齐的鬓角被泪水打湿,碎发胡乱贴在脸侧,往日的清冷如霜全然消失了,像个遇见了莫大的伤心事的少年人。 “真呜、真的吗?”言惊梧哭得太急,一时有些呼吸不畅,湿漉漉的圆眼眨巴了下,又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那眼泪好似巨石砸在了方无远心上,让他心里一阵阵地发疼,暗怪自己何苦与师尊置气,就算与师尊置气也不该不理师尊。 他不是不知师尊待他的好。只是,他想要的太多了…… 他躺在言惊梧身边,为他擦去了眼泪,如儿时一般与他肩贴肩,脸挨着脸。 他想环着师尊的腰,把师尊揽进怀里哄一哄。 他的手蓦然停住,小心翼翼地牵住了言惊梧的手:“都是徒儿不好,是徒儿惹师尊伤心了。” 他看到言惊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眼泪冲走了。 他记得风雁回说过,他也曾见过一次,师尊伤心着急时,便是这幅说不出话,只会掉眼泪的样子。 他微微抬起他们的手,师徒契在两人手掌之间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师尊,有师徒契在,徒儿永远不会不理您。” 金色光芒散去,言惊梧得了方无远的肯定,终于心安,圆眼里却还蒙着一层湿漉漉的雾气不曾散去。 他侧过身,伸手抚上方无远挨了打的半边脸,刚哭过的嗓音比平常软了许多:“疼吗?” 方无远想说不疼,忽觉脸颊上传来一阵冰凉舒服的触感,是师尊在为他缓解红肿。 待言惊梧收了手,他猛地扑进言惊梧怀里,像被主人踢了一脚的可怜小狗,看上去委屈坏了:“有点疼的。” 他察觉到一只手轻拍着他的背,似乎想要安慰他。他得逞的笑牵动唇角刚刚翘起,一块骨头状的点心便塞进了他嘴里,是甜的。 他无奈又好笑。师尊哄他的手段总是这么老套,拍一拍,顺顺毛,再喂块点心,便觉得他能好起来。 他在心里默默叹气,顺从地吃完了咬在唇间的“骨头”。 “徒儿冒犯了师尊,请师尊恕罪,”他低眉顺眼地说道,好似他一直都是那个乖巧懂事的徒弟。 “不是你的错,都是……”言惊梧堪堪将险些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他现在失忆了,失忆了的他是不会想到这些事情的根源在他。 “都是顾志深的错,”他连忙转了话锋,刻意忽视脖颈处冒出来的异样,“还得辛苦阿远再扮几天舞姬,为师会尽快解决沧浪山庄的事。” 方无远点点头:“等救出两位师兄和其他人,查明顾夫人的死因,咱们就能回映歌台了。” 他装作不经意地蹭了蹭言惊梧的脖颈,在言惊梧伸手想要推开他时,及时出言劝道:“师尊,天快亮了,再休息会儿吧。” 他捂住言惊梧的眼睛,掌心带着冰冰凉凉的术法,催促言惊梧闭上眼睛:“师尊,再不睡眼睛就要肿起来了。” 他话音刚落,果然有长长的睫毛扫过他的掌心。师尊最爱面子,定然不愿被旁人看去他这幅样子。 待言惊梧的呼吸变得绵长平稳,方无远小心翼翼地环住了他,唇边发出满足的喟叹。 不管怎么说,师尊心里都是有他的,来日方长…… 他一遍一遍念着,终于将躁动不安的魔丹压了下去。 —— 作话有新年免费番外——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除夕,街道两旁的树上挂满了红灯笼,只待夜晚降临,亮起满城“火树银花”。 方无远开车带着言惊梧回了家,有些闷闷不乐。 他今年靠着言惊梧卖字赚的钱开了家公司,有过之前的经验,公司迅速成为了行业翘楚。 手头宽裕起来后,言惊梧资助了好几家孤儿院。他知道他喜欢小孩,自然是赞成的,他们刚才还一起结伴去给孤儿院的小孩们送礼物。 让方无远闷闷不乐的是,言惊梧太喜欢小孩了,临走的时候依依不舍,此刻在回家路上,也一直翻看那些小朋友的照片。 方无远冷着脸开车回家,冷着脸下厨做年夜饭,冷着脸陪言惊梧吃完了年夜饭。 而沉浸在小孩子的可可爱爱中的言惊梧,完全没有发现他家阿远在闹脾气。 方无远忍无可忍,抽走了言惊梧的手机,推着言惊梧去洗漱:“师尊,今天是除夕,你该好好陪的人是我!” 他看着镜子里在洗漱的言惊梧,不满地小声抱怨:“师尊要是实在喜欢,可以生一个在家玩,不要总是三天两头往那边跑了,白天给小朋友上课还不够吗?” 他靠着门框,思绪发散,又摇了摇头:“不行不行,不许师尊生,师尊生了肯定会更喜欢小孩而忽视我,师尊只能玩我生的……” 言惊梧忍俊不禁,湿漉漉的手捏住了方无远碎碎念的嘴:“阿远,你不能生,我也不能,不许胡思乱想。” 话虽如此……方无远突发奇想地问道:“如果我们有了小孩,这么小一点,软软的,站都站不稳,还喜欢跟在你后面转悠……那师尊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小孩?” 言惊梧依着方无远的话想象了一下,竟觉得这样的画面也不错。至于更喜欢阿远还是更喜欢小孩,按理说应该更喜欢阿远,可那个小孩如果是阿远生出来的,长得与阿远小时候一样,粉雕玉砌…… 他微微蹙眉,像是陷入了无法抉择的难题中。 出题人方无远见状,又生起了闷气,打横抱起他经不住考验的恋人回了卧室。 他不顾言惊梧的轻微推拒,翻来覆去地拷问着同一个问题,逼着师尊哑着声音略带哭腔地说了好多遍“只喜欢阿远”“最喜欢阿远”。 “小言老师,新年快乐。” 外面的钟声响起,预示着新年的到来,方无远暂时停战,贴在言惊梧耳边温温柔柔地说着不同的祝福。 “新年快乐……”言惊梧眼神涣散,刚刚回过神来说了句话,又被方无远咬住了薄唇。 “师尊最会惹我伤心了,”他振振有词地说道,“我得给师尊加深一下印象。” 初一一大早,言惊梧躺在床上,连指尖都懒得动一下。 他想了又想,忽而不顾身体酸痛,一脚将身旁美滋滋抱着他的方无远踢下了床:“以后不许问那些怪问题!” 第169章 二夫人 第二天一早,言惊梧睁开眼时,便见他的脖颈处埋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他愣了一下,伸手顺了顺方无远乱七八糟的头发,嘴角溢出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笑。阿远还像以前一样黏人,到底还是个孩子…… “小言老师……” 然而,方无远的梦呓声打破了这温馨的一幕。他当阿远还是孩子,可那段不该存在的过往却让阿远再次把错误的爱慕放在了他身上。 言惊梧面如清霜,声音也冷硬了几分:“阿远,醒醒。” 他推了推方无远,便见方无远不情愿地睁开惺忪的睡眼,自然地起身去侍弄他那一身舞姬的行头。 方无远坐在铜镜前打了个哈欠:“好生奇怪,今早竟无人来请师尊用膳。” 他听言惊梧说过,顾志深为了拉拢师尊,在师尊的吃穿住行上十分卖力。但师尊性子冷僻,顾志深也只有一日三餐时能与师尊搭上话。 言惊梧站在方无远身后,新奇地瞧着徒儿的熟练手法,并未说话。 方无远看着铜镜中英气又不失妩媚的“舞姬”很是满意,语气也变得娇滴滴起来:“许是顾庄主也知‘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言惊梧闻言,一想到这身段柔软的舞姬是他那宽肩窄腰的徒儿,便忍不住想笑,但多年的不苟言笑让他堪堪忍住了。 “他不来,咱们可以过去找他,”方无远起身挽住言惊梧的胳膊,将大半个身体都靠在言惊梧身上。 离得近了,他自然窥见了言惊梧眼中的笑意,伸手抚上言惊梧已经消肿的眼皮:“仙尊~奴家昨夜伺候得好吗?” “……”言惊梧一时无言,不愿去回想他昨夜的失态,被笑靥如花的方无远强拉着出了门。 他带着言惊梧在沧浪山庄招摇过市,勤勤恳恳地演着一位小人得志的舞姬,去了顾庄主平日里招待客人的厅堂。 然而,这里一片寂静,只有几个仆人值守。 “顾庄主呢?”言惊梧问道。 被问话的仆人连忙谦卑地弯着腰回答:“庄主有事要处理,仙尊的早膳已有人送去仙尊屋内了。” “什么事情能比与仙尊一同用膳更重要?”方无远趾高气扬地说道,嫣然一副骄纵跋扈的宠妾形象。 那仆人低着头回话:“听说是二夫人有事,具体……小的也不知。” “也不知顾庄主的二夫人到底有多美,竟能勾得顾庄主怠慢了仙尊,”方无远半倚在言惊梧怀里,娇滴滴地说道,言语间却给顾志深扣上一顶大帽子。 那仆人听得浑身发抖,正要说话,又被言惊梧堵了回去:“顾庄主既然来不了,那本尊过去寻他。” 他揽着方无远的腰径直离开,朝后宅走去,只是,他们走的方向并不是二夫人的小院,而是二小姐的居处。 “那边,”方无远轻轻扬起下巴,示意言惊梧看过去。只见那座小院里里外外都围满了护卫,屋内传来悠扬的琴音。 “此曲若静水流深,又暗藏杀伐,”言惊梧赞道,揽着柔弱无骨的方无远行至小院门口,“不知这里住的是什么人?” 那护卫虽未见过清宴仙尊,但也知仙尊昨日得了个舞姬,爱不释手,再见眼前人脖颈处的红痕,隐约猜到了来人身份,恭恭敬敬地回禀:“是我家二小姐。” “本尊对琴曲也略同一二,不知可有幸与二小姐切磋?”言惊梧问道。 他的语气清冷如霜,却不失礼数,那护卫闻言正要回绝,忽听舞姬在一旁煽风点火:“仙尊可是顾庄主的贵客,想来你家二小姐也不会拂了仙尊的雅意。” 莫名的压迫感袭来,护卫心生犹豫。二小姐已经许给圣蛊教教主,他们看守在此只是为了防止二小姐逃走,若是因此得罪清宴仙尊…… “请仙尊稍等,属下这就去请示庄主,”他毕恭毕敬地说道。 “这点小事还要请示庄主?”方无远不屑地轻哼一声,“你家二小姐到底有多金贵?仙尊愿意与她切磋是她的荣幸!” “罢了。” 就在护卫暗骂舞姬时,言惊梧清如碎玉的声音及时响起:“既然如此,本尊自个儿去问顾庄主。你们二夫人的院子在何处?” 那护卫连忙指了个方向,看着两人离去的身影松了口气。 方无远瞥了眼四周,偶有巡逻的护卫路过。他压低声音,状似调笑地趴在言惊梧耳边说着话:“看那护卫的神态,若是师尊想见,或许顾庄主不会拒绝。” 言惊梧点点头,打算一会儿见了顾志深,想办法见一见二小姐。 两人刚至小院门口,便见庭院里跪了一地仆人,而顾志深的脖颈处缠着白布,手拿鞭子,气急败坏地抽向跪倒在阶下只穿了里衣的妇人。 那妇人脸色苍白,发髻散乱,裤脚因下过雨的缘故,已变得污脏不堪,身上的里衣也已是血迹斑斑。 她没有求饶,甚至不曾发出过一声痛哼,只是死死盯着顾志深,眼中迸发出的强烈恨意让人惊惧。 “贱妇!” 她的目光激怒了顾志深,又一鞭子裹挟着尖啸声抽向那妇人。 言惊梧眉尖蹙起,抛下怀中的方无远,快步走进院子,一把抓住了即将落下的鞭子:“顾庄主,这是作甚?” 被阻止了的顾志深看向来人,满脸怒气迅速转变成了满面笑容,在注意到言惊梧脖颈处的红痕时,脸上的褶子又深了几分:“仙尊怎么来了?” 他见言惊梧的手掌渗出鲜血,连忙丢下鞭子,想上前献殷勤,却被方无远抢先一步:“仙尊怎么流血了?奴家这就给您包扎!” 方无远随手从身上扯下一条轻纱,包在言惊梧的手掌上。那处伤口并不深,只是擦破了点皮,想来师尊接住鞭子时已暗暗卸去了些力道。 他咬着牙,生气师尊为了旁人不顾自身,更恨顾志深弄出这么多是非,惹师尊烦心。 “仙尊……” 顾庄主满脸堆笑,正要解释,却听言惊梧率先发问:“顾庄主这是做什么?殴打女眷,说出去可不好听。” 顾志深冷眼看向跪在地上的妇人,脸上笑意不减:“这是顾某的家事,没想到惊扰了仙尊……” 他摸了摸脖颈上的白布,恨恨解释:“哪家女眷会刺杀自己的夫君?我这二夫人疯了,让仙尊看笑话了。” “刺杀?”言惊梧看向顾志深的脖颈处,果然有些微血迹渗出。他心中疑惑,语气却是淡淡的:“这倒是不曾听闻的奇事。” 他转而看向地上满身是伤的妇人,还不等他问些什么,六夫人戚舒出现在门外,哭哭啼啼地小跑进来,扑到了二夫人身上。 戚舒手忙脚乱地将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披到二夫人身上,泪眼朦胧地看向顾志深:“老爷,二姐姐做错了什么,您要这么罚她?这么冷的天,她哪里受得了鞭刑?” 她跪朝顾志深,柔弱可怜的模样很是惹人心疼,连那听着像是指责的问句也变得娇软起来:“求老爷放过二姐姐。” “哼,”顾志深冷哼一声,“老二刺杀自己的夫君,罪无可怒,小六,难道你要帮着她吗?” 他居高临下地瞥向戚舒,果然见他最是柔弱的六夫人身体微颤,惊讶地看向浑身是血的二夫人。 “二姐姐,你糊涂呀!”戚舒哭道,却并未起身,“老爷,二姐姐脾性不好,您也是清楚的,或许、或许她是一时冲动,还请老爷饶过二姐姐。” 娇弱美人哭得梨花带雨,顾志深本就最宠六夫人,见状也不可避免地心软了几分,却并不打算放过庭中跪着的贱妇。 “唉……”方无远眉尖微蹙,一副悲春伤秋的模样,“若是日后奴家冒犯了仙尊,仙尊也会如此欺负奴家吗?” 他那娇滴滴的声音惹得言惊梧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到底强撑着场面没有将他推开:“不会,一日夫妻百日恩。” 言惊梧一出口,方无远看向顾志深的眼神立马变了:“仙尊宽宏大量,顾庄主……” “好了!哭哭啼啼成何体统?平白惹仙尊笑话!”不待方无远把话说完,顾志深连忙示意戚舒将二夫人带走,“等她伤好,拿了休书滚出沧浪山庄。” 方无远心中不屑。顾志深为了不留小肚鸡肠的名声,假作大度放走了二夫人,只是嘴角的抽动暴露了他的愤怒,想来是打算暗地里对二夫人下杀手。 “顾庄主,仙尊想与二小姐切磋琴艺,不知顾庄主可否请二小姐出来相见?”他微微软了腰,又躲回言惊梧怀里,竟有几分小鸟依人。 “二小姐?”顾志深的目光晦暗不明,像是对言惊梧起了疑心。 “仙尊本是来找庄主一同用膳,”方无远手中的薄纱在他指尖的玩弄下,带着香气从顾志深眼前划过,“路过二小姐的院子,听到二小姐在阁楼里弹琴,便起了雅兴。只是那护卫不肯放仙尊进去,实在不知好歹。” 言惊梧什么都没说,也未曾对怀中舞姬的愤慨有任何表态,那孤冷出尘的样子似是不屑玩弄这些心机,让顾志深又将疑心压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凌晨更,宝贝们早点睡~ 第170章 顾书萏 十步一景的回廊庭院里,顾志深引着言惊梧去了招待客人的厅堂,又派人去请二小姐顾书萏。 “小女能得仙尊赏识,是她的荣幸,”顾志深笑道,特地命人取来沧浪山庄珍藏的古琴,“此琴名曰‘雨霖铃’。” “确实是把好琴,”言惊梧信手拨弄,弹出几个音符,称赞过后无视了顾志深的暗示,“本尊用惯了自个儿的琴,此琴便留给二小姐用吧。”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西鸦”,见顾志深执意要将“雨霖铃”赠予他,不情愿地开口多说了几句:“此琴名曰‘西鸦’,虽比不得‘雨霖铃’材质上好,却是本尊的师尊亲手制成。” 顾志深闻言,这才歇了心思:“原来是风宗主所制,仙尊与风宗主当真是师徒情深。” 两人说话间,几名护卫带着一年轻女子走了进来。那女子金丹期修为,容貌昳丽,气质端庄,又藏着一股慨然锐气,正是沧浪山庄二小姐顾书萏。 她踏进厅堂,并不与顾志深行礼,堂而皇之地打量着言惊梧。只见清冷如霜的谪仙怀中拥着腰肢柔软的舞姬,脖颈处还留着不知遮掩的红痕,彻底让那孤傲出尘的气质,成了装腔作势。 而那舞姬在察觉到顾书萏看过来时,炫耀般地将一瓣橘子送到清宴仙尊唇边,果然见清宴仙尊惬意地享用着美人的服侍。 顾书萏不屑地移开眼:“听闻清宴仙尊光风霁月,原来也是好色之徒。” “放肆!”顾志深怒喝一声,他对这一幕极为满意,自然不许顾书萏破坏他的拉拢,“不知礼数!还不见过仙尊?!” “无妨,”言惊梧的手按在“西鸦”的琴弦上,“听闻二小姐琴艺无双,可愿与本尊切磋一二?” “好色之徒,能弹出什么金徽玉轸?”顾书萏冷笑,甚至不愿看一眼言惊梧。 “仙尊非要与她切磋吗?”言惊梧还未说话,他怀中的舞姬不满出声,“奴家对琴艺虽不精通,但也略知一二……这样目中无人的假清高,也能弹得出好曲子吗?” 舞姬眼波流转,从顾书萏身上转到了“雨霖铃”上:“怕是要叫古琴蒙羞。” “我可不吃什么激将法,”顾书萏没有因舞姬的三言两语而动气,冷冷看向堂上坐着的顾志深,眼神中充满了鄙夷和仇恨,毫无对父亲的敬意。 顾志深的无名怒火在胸膛中滚滚燃烧,却又因着圣蛊教教主的求亲,拿他这个二女儿毫无办法。 他忽而想起了什么,轻蔑一笑,也并非毫无办法:“萏儿,你大哥……”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堂下站着的顾书萏瞬间明白了顾志深的意思。她今个儿若是不能从了顾志深的意,那被关在水牢的大哥不知又要受多少酷刑。 顾书萏压着愤怒,冷着脸坐在了“雨霖铃”前。她纤手一拨,“雨霖铃”发出浑厚悦耳的声音:“请仙尊赐教。” 不等言惊梧搭话,她便自顾自地操起琴曲,凄婉动人的琴音从她的指尖流淌出来,在厅堂中回荡。 言惊梧默默无声,静静听着这一曲摧肝断肠的《长相思》。 “一歌众鸟听,再歌万籁喑”,顾书萏的琴曲通人情、晓人意,但他们先后听过的这两首曲子,明明是和婉之音,却都暗藏杀机与激愤。 方无远对琴艺虽不似言惊梧那般精通,但对杀意的敏锐,也让他察觉到了顾书萏琴音中的杀伐气。 一曲弹尽,言惊梧抬头看向顾书萏:“二小姐果然琴艺无双,只是心绪不宁,琴中意境不够纯粹。” 顾书萏正要说些什么,却见言惊梧信手调弄身前的古琴:“本尊有一曲相赠,还请二小姐静听。” 他话音落下,纯厚明净的琴音自他指尖流出,正是那首《水月道心》。 顾书萏一愣,诧异的看向清冷出尘的言惊梧。他怀中的舞姬侍立一旁,艳丽的舞裙与他的清旷超俗形成鲜明的对比,好似此刻的他才是世人熟知的清宴仙尊。 她疑惑不解,清宴仙尊到底是道貌岸然的好色之徒,还是绝世出尘的清冷谪仙?若是好色之徒……当真能弹奏出如此清朗澄澈的琴音吗? “二小姐,琴曲既为抒怀,何必将南辕北辙的心境与它强融?” 一曲终了,言惊梧忽而出声,拉回了顾书萏的神思。 她起身行礼:“仙尊琴艺高超,我甘拜下风。若是仙尊得空,不知书萏可有荣幸与仙尊请教一二?” “书萏!莫要胡闹!”言惊梧还未答应,便听顾志深一声怒斥。倘若顾书萏求着清宴仙尊救她出去,毁了与圣蛊教教主的亲事,岂不坏了他的大事?! 他瞥向言惊梧,难道这所谓的切磋琴艺,是这两人想暗自联络? 只见言惊梧接过方无远送到嘴边的酒,嗔怪地看向故意为之的方无远,活脱脱一副沉迷美色的伪君子模样。 “改日吧,改日有空定知无不言,”言惊梧并没有应下,让顾志深的疑心稍稍散了些。 顾书萏还想再开口请求,试图抓住她唯一能与外界取得联系的渠道,却被顾志深打断,派人将她送了回去。 她不甘地回头看向言惊梧,竟见言惊梧还在与他身边的舞姬调情,愈发疑惑不解,分不清能弹出《水月道心》的人和这个好色之徒,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清宴仙尊。 “徒儿已将曲霞杖的一小截分枝缠在了二小姐的脚腕上,”方无远旁若无人地与言惊梧咬着耳朵,落在顾志深眼中,不过是这个舞姬竭尽所能地勾引清宴仙尊罢了。 “曲霞杖的分枝?这能与二小姐说得上话吗?”言惊梧神念传音问道。 他方才就是收到方无远的暗示,才明着拒绝了顾书萏的请求,若是此招失败,他们便只能想办法将这个敷衍的“改日”变成真的了。 “师尊放心,曲霞杖的分枝与主干可以遥相呼应,”方无远小声解释道,“只要二小姐以分枝写字,主干便能将她写的字完全复刻出来。” 言惊梧略略安心,又与顾志深小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便急色地带着方无远回去了。 顾志深志得意满地看着言惊梧离去的背影,抚弄胡须,自以为高深莫测:“没有人逃得过权财色的诱惑,就算是清宴仙尊也不能免俗。”—— 作者有话说:一歌众鸟听,再歌万籁喑。——宋·方信孺《虞山》《 》 170-180 第171章 联络 顾书萏满腹疑惑未解,不甘不愿地被护卫带回阁楼,再次成了囚笼中的鸟雀。 她百无聊赖地将琴曲拂了一遍又一遍,不知被她藏起来的弟弟妹妹们过得好不好。他们出不来,她也不敢前去探望。 听说今个儿二娘刺杀顾志深,看顾志深的样子,二娘大概凶多吉少…… 她唉声叹气,实在无心抚琴,又见窗外夜色已深,于是低头脱去绣花鞋准备上床休息,却注意到脚腕上缠绕着一小截柔软绿枝。 “我有戴过这个东西吗?”她弯腰正要将那圈软枝取下,忽见软枝从她脚腕上自行脱落,奔奔跳跳地在地上划来划去。 顾书萏原以为是哪里来的山野精怪,仔细观察片刻,终于确认这截软枝是在地上写字。 然而,这软枝不曾沾水,也不曾沾墨,她完全看不懂这软枝写了什么。 她连忙取来清水,握着软枝蘸了蘸,那软枝再次落在地上,显现出几个字来。 “我是清宴仙尊的徒弟。” 顾书萏面色一沉,这是顾飞河的花招?但她今日不曾见过顾飞河,这软枝是何时缠上来的? “李顾两位师兄可安好?” 那软枝又划拉了几个字,顾书萏一声冷笑,一脚将那软枝踢进了床底下。看来顾飞河是想套出弟弟妹妹们身在何处,竟还敢打着清宴仙尊的名号行事,实在可恶! 她满腔气恼,却在想起白日里的所见所闻时迅速冷却。仙尊来此三四日,都不曾过问顾飞河的事,难道仙尊与顾飞河是一丘之貉? 她正犹疑时,被踢进床下的软枝不折不挠地钻出来,再次跳到她面前,自个儿找到清水蘸了蘸,继续写写画画。 “我是清宴仙尊的亲传弟子。” 方无远拿着缩小的曲霞杖在桌上写着字,尝试与顾书萏联络,气恼地抬起眼皮瞥向言惊梧:“都怪师尊收了太多徒弟!” 他能察觉到曲霞杖的分枝被顾书萏欺负,像无头苍蝇般从不知哪个角落爬了出来,顽强地与顾书萏传着信。 “但亲传弟子只有你一个,”言惊梧道,将一块糕点塞进方无远嘴里,“往后也只有你一个。”这是他与阿远结师徒契时许下的承诺。 方无远纵然不满,却轻而易举地被言惊梧老套的哄人手段安抚了。这是他的师尊,也是他的心上人,只要他给他一点甜头,他便愿意黏在他身边,为他做任何事。 他叼着糕点,继续挥动曲霞杖:“二小姐若有疑问,可执分枝书写。” 他刚写完没一会儿,手中缩小的曲霞杖便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是顾书萏的传信:“仙尊在何处?” “在我身边。” “仙尊这是何意?” “救人。” 方无远并不管顾书萏有没有相信他所言,继续写道:“李顾二位师兄可安好?” 他知晓师尊忍着厌恶与顾庄主虚与委蛇怕的就是一旦翻脸,会将躲起来的那些人置于危险之中,只要能确认他们的安危,师尊便能少些顾虑。 “他们无恙,但露面即死。” 方无远看向言惊梧,果然见师尊微微松了口气。他接着又问起顾夫人的死因,和顾志深费尽心机想要隐瞒此事的原因。 若只是怕李家追究,应当不至于连丧事都不办…… 曲霞杖在桌上快速挪动,传达着顾书萏所知的一切。 言惊梧一时愣怔,难以置信地盯着桌面上的字:“她的意思是,顾夫人是被圣蛊教的毒药害死的?停灵不发丧,是要将顾夫人的遗体交给圣蛊教?” 方无远点点头,被顾书萏的答案勾起了前世的记忆。 前世,顾飞河回来后联合顾庄主处置恶毒嫡母和其他兄弟姐妹,算得上扬眉吐气,少不得闹得沸沸扬扬为他造势,甚至连身陷圣蛊教的方无远都有所耳闻。 而这一次,顾飞河来沧浪山庄,只有归鸿宗的人知晓一二。他依旧联合顾庄主害死了顾夫人,却未曾声张,只请回了顾行知。 圣蛊教此时应当在找合适的灵修做毒尸,他今生没有落进圣蛊教手中,圣蛊教便将主意打到了顾夫人身上? “这沧浪山庄勾结圣蛊教,到底要做什么?!” 他瞥向百思不得其解的言惊梧,想将他所知晓的线索告诉师尊,却不知从何说起。若是师尊将他当成夺舍的孤魂野鬼,这可如何是好? 罢了,这些阴谋诡计有他为师尊盯着便够了,何必惹师尊烦心。 方无远的眼中满是对言惊梧的信任和敬慕:“不管他们有什么谋算,师尊的剑定会将他们的别有用心统统粉碎!” 言惊梧点点头:“那是自然。”只是他眉心忧虑未散,还不知下一步要怎么做。若是玉简能向外传递消息就好了,掌门师兄一定会为他指点迷津。 “依六夫人所言,再看二夫人的行事,顾志深的几位夫人都有为顾夫人的报仇的心思,”方无远看出了言惊梧的愁思,将自己的想法缓缓道来,“顾志深已失人心,到时行动起来,只怕沧浪山庄从下至上全都会乱起来。” “如今只有我们在外行动,沧浪山庄与圣蛊教人多势众,师尊难免有照顾不到的地方,”他看向听得认真的言惊梧,跳跃的烛火映照在那张清贵面容上,多了几分温柔的烟火气。 方无远继续说道:“二小姐说,圣蛊教三日之后便会来娶亲,不如先把李顾师兄等人救出来,让沧浪山庄换个主人,到时便可对圣蛊教来个瓮中捉鳖,探听他们到底有何目的。” 他条理清晰,听得言惊梧眼前一亮。原只觉他这徒儿聪慧敏感,没想到心思如此缜密。 “沧浪山庄若要换个主人,首推顾夫人的长子,”言惊梧说道,“只是还未寻到他被关在何处,贸然行动救出其他人,恐会害了他。” “鬼剑这两天一直在暗中寻找水牢所在,已有些眉目,”方无远唤出莫晚晴,将他们目前所知一一道来,“位置已经确定,不过外面机关重重,要完全破解还需要点时间,此事交给徒儿。” “既然如此,后天晚上,分头行动,”言惊梧欣慰地摸了摸方无远的脑袋:“阿远长大了。” 方无远脸上挂着和煦的笑,识海中却冒出被师尊忘记的那些事。他分明……早就长大了。 第172章 救人 转眼过了两天一夜,夜幕降临,天上依旧无星无月。 言惊梧悄无声息地避开护卫,在约定的时间去了囚禁顾书萏的小院,准备和顾书萏一起将藏起来的众人接出来。 而方无远换了夜行衣,带上熟悉去路的莫晚晴直奔水牢。 “那里便是入口,”莫晚晴带着方无远停在了一个假山处。 约莫是为了掩人耳目,又或许是对假山后的重重机关极为自信,这里并没有重兵把守,只有零散的几个护卫巡逻路过。 方无远跟在莫晚晴身后,钻进了假山深处,踏进一条看不到尽头的甬道。 “小心!”莫晚晴话音未落,数支利箭朝方无远射来。 方无远身若惊鸿,游刃有余地躲过了这些利箭,却在踏进下一个甬道时,听得身后传来巨大的轰隆声。 “是滚石!”莫晚晴附在鬼剑上,飞来飞去为方无远勘察四周情况。 方无远忙朝前飞奔,终于在滚石即将追上来时,躲进了一条岔道。 他看着巨石擦着他的衣服向前飞滚,心生疑惑。这一路进来他已经足够小心翼翼,却连机关是何时触发的都不知晓,那顾志深平日里是怎么进来的? “这边,”莫晚晴在两条岔路口前为方无远指了个方向,见方无远站着没动,连忙打着保票,“这两条路我都看过了,这边也有机关,但肯定能到达水牢,另一条是死路。” “死路?”方无远蹙眉,“可有机关?” 莫晚晴摇摇头:“或许是死路的缘故,并没有布置机关。” 方无远环顾四周,这里的甬道全都用砖头砌成,想来是请工匠花了功夫建造的。 他坚定不移地走向莫晚晴所说的死路:“顾志深没必要专门建一条死路,一定有你没发现的机关。” 莫晚晴连忙跟上,他并不擅长机关术,说不定真的有他遗漏了的地方。 一人一剑很快走到了尽头,果然见甬道被一块巨石堵死了。 方无远熟练地在墙上摸来摸去,但未曾发现这些砖头有松动的地方。他后退两步,仔细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面前的巨石十分完整,上面也没有任何的点缀,两边是砖砌的墙面,只有固定在墙上的壁灯为来人照明。 方无远看向壁灯,是再平常不过的侍女捧烛样。他吹亮火捻,点燃了两边壁灯,眼前的巨石依旧纹丝未动。 “我试过了,”莫晚晴说道,“我还试了只点燃一边的壁灯,都没什么反应。” 方无远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壁灯,只见那侍女的模样雕刻得极为仔细,但眼珠子却是普通的小铜球。 他想了想,使劲将那微小如红豆的眼珠滑动了一下,竟转出了上好的琉璃珠,接着就听一声轻响传来,巨石前的一块地板缓缓滑动,露出朝下而去的台阶。 莫晚晴惊讶地看向壁灯,他来了几次都未曾注意到那侍女像的眼睛,没想到方无远这么快就找到了关键。 “我家里有过这玩意儿,”方无远说道。王宫里有不少奇形怪状的机关,他小时候最喜欢四处探索,因此还受了不少伤。 莫晚晴了然。风歇曾与他说过,方无远原是某个世俗界小国的皇子,看来这个小国也算得上富饶了。 沿着台阶朝下的路在转过几个弯后越走越熟悉,且没有触发任何机关,莫晚晴不得不承认他绕了远路。 两人没一会儿便停在了一处栅栏前,这里有水流没过小腿,从栅栏口涌下去。 “下面就是关押顾家大少爷的水牢,”莫晚晴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打开了栅栏,示意方无远朝下看去。 只见一位白衣青年手脚被铁链拷住,伤痕累累地躺在一座接天连地的铁杆围成的囚牢底处,铁壁半腰有约莫七八个小口,源源不断地将水注入囚牢四周。 “那水下藏着两条蟒蛇,有金丹期修为,”莫晚晴说道,“至于囚牢,我试过了,砍不动。” 方无远淡定地从储物戒里取出一瓶药,将里面的粉末全都倾倒进去,底下的水面冒出几个水泡,又迅速归于平静。 “见血封喉的毒,”他说道,“只要能在那两条大蟒身上划开一道口子,就能让这毒药渗进去,顷刻要了它们的命。” “那为何不涂在剑体上?”莫晚晴疑惑问道。 “不好擦,”方无远瞥了他一眼。制药的时候没把握好浓度,直接涂抹在剑体上,平常的布料会被迅速腐蚀,倒进水中虽然稀释了很多,但毒死两条巨蟒也是绰绰有余了。 这是上次他在万类山被那条碧绿大蛇抓走后配的药,只对蛇一类的冷血动物起效。 他看着莫晚晴的灵体完全融进鬼剑中后,一把抓过鬼剑,从洞口跃了下去,趁两只巨蟒反应不及,将剑刺进其中一只的蛇鳞缝隙中。 那里并非巨蟒的要害,却也惊醒了巨蟒,两条巨蟒从水中缓缓升起,竖瞳紧盯着浮在空中的方无远。 方无远捏着法诀,引动囚牢底下的积水形成水柱,攻向巨蟒破皮的那处。 果然,那水流一溅进巨蟒流血的细微伤口里,巨蟒庞大的身躯便浑然倒塌,激起漫天的水雾。 另一条巨蟒见同伴死去,愤怒地吐着蛇信子,朝方无远攻来,但依旧被方无远用同样的招数轻而易举地葬送了性命。 他收了剑,看向倒在水底的两条蟒蛇,很是满意,也不枉费他研究多日做出来的这瓶毒药。 “这铁牢要怎么破?”莫晚晴再次变出灵体,漂浮在方无远身后,“他看上去快不行了。” 方无远试了试撬锁,但毫无用处。他隔着铁牢,将一颗丹药塞进青年嘴里为他续命,接着又从储物戒里掏出了一瓶药。 “你离远些,”他对牢笼中的青年示意,等那青年勉强挪动身体蜷缩至一角时,他才将里面的药水倾倒在了铁杆上。 只见铁杆上冒出白烟,不一会儿,竟是被完全腐蚀了。 莫晚晴惊讶地看向方无远:“这是你这两天捣鼓出来的东西?” 方无远点点头,又用药水弄断了铁链。 他搀扶起青年,正要御剑带他出去,不想在甬道口与匆忙赶来的顾志深撞了个正着。 “贼人休走!”顾志深怒喝一声,一掌将背着青年的方无远击落回水池。 方无远暗道不妙,没想到顾志深来得如此之快,看来那两条巨蟒应当是顾志深的妖仆,在他们打斗时,顾志深便发现了他的踪迹。 不过,沧浪山庄只顾志深一个化神期,如此一来,师尊救人应当容易了很多。 他将遍体鳞伤的青年重又放回唯一没被水淹没的囚笼中,提剑对上顾志深,毫无怯意。 只是,他虽有两颗金丹,但和化神期修士交手,胜算并不大。 顾志深见黑衣人并不打算逃,像是铁了心要将顾行澜带出去。他冷笑一声:“正好,留下给我的妖仆陪葬吧!” 方无远凝眸,提剑挡在顾行澜身前,警惕地盯着顾志深的一举一动。 但见顾志深的掌心有雷光闪耀,一柄方天画戟出现在他手心,雷光迅速蔓延至枪尖。 他一□□来,挟万钧之力。方无远提剑去挡,瞬间虎口发麻,鬼剑险些脱手。 他连忙后退,避免与顾志深接触。没想到顾志深不仅是变异雷灵根,他的雷竟然还附着电。 幸好方无远在异世待过一段时间,最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 他收了鬼剑,手中幻化出曲霞杖,再次接下顾志深的全力一击。 曲霞杖免去了属性压制,但方无远毕竟还是金丹期,哪怕他将体内灵力全部调动,还是在顾志深的杀招下见了血。 他抹去嘴角血迹,毫不犹豫地摇响长生铃。 随着清脆铃声响起,顾志深也看出了黑衣人是在求援,他再次出手,誓要取黑衣人性命。 方无远不敢轻敌,将身上带着的护身法宝全部抛出,却在迎上顾志深的枪尖后接二连三地传来碎裂声。 他连忙唤出风雁回赠予他的几根藤蔓,与曲霞杖一起结成护盾挡在身前。 “轰——” 护盾不曾破裂,但方无远却被这一击的冲势砸进了铁壁中,前身和后背的挤压让他当即呕出一口血来,意识也随之变得模糊起来。 他狠心用银针扎进穴位,强行让自己保持清醒。再坚持一会儿,等到师尊来就没事了。 “好小子!”顾志深冷笑一声,“区区金丹就能接下我三招,看来,你比那个女人更适合送给邹冰云!” 就在他说话的当口,方无远的手拂过储物戒,又是一瓶毒粉出现在掌中。他一手顶着护盾,一手将药瓶砸向顾志深命门。 顾志深反应迅敏,一掌击碎了袭来的“暗器”,毒粉随之四散,被一时不察的他吸入肺腑之中。 方无远早早捂住了口鼻,还是被毒粉影响,一阵头晕目眩,身体失去力气支撑,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坠向水池。 恼羞成怒的顾志深见状,顾不得运转灵力压制体内毒气,一掌拍向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黑衣人,誓要取他性命! 幸好,一个带着冷冽梅香的怀抱接住了方无远,随手为他挡去顾志深的攻击。 “师尊总是出现得如此及时……”方无远有气无力地抱怨,为什么这种英雄救美的戏码总是师尊在做? 他用尽最后一点灵力,从储物戒中取出解药,却实在没有力气将解药送进嘴里。 言惊梧忙接过方无远手中解药,喂他服下,这才瞥向地上奄奄一息的青年,眼波微动:“顾庄主,虎毒尚不食子。”——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2-13 23:59:32~2024-02-15 01:32: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百川水吞仰山雪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3章 传位 阴暗潮湿的水牢里,顾志深站在没过小腿的水流中,看向言惊梧的眼睛里满是阴狠与愤怒。他中了毒,虽不致命,却无法运功,对手又是天下第一剑修,根本没有任何逃跑的把握。 “师尊,顾飞河呢?”方无远担心地问道。顾飞河身上有太多变数,如果伪天道忽然苏醒,只怕会让他们所有的计划全都落空。 “已经被关起来了,”言惊梧说道,扶着方无远的手紧了紧,以示放心,同时也瞥到了顾志深惊疑泄气的目光。 他吩咐风歇捆了失去行动力的顾志深,又命莫晚晴背上顾行澜,他则抱起方无远,几人一同出了水牢。 他赶来之前加固了沧浪山庄的结界,又制服了几个元婴长老,其他金丹护卫留给重获自由的顾书萏,和被她带出来的李望飞等人对付。 也不知眼下战况如何…… 他以最快的速度出了水牢,只见水牢外灯火通明,喊打喊杀声完全消失,黑夜重归于寂静。 他忙带着几人直奔正厅,亲眼所见顾书萏带着众人横七竖八地瘫坐着休息,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方师弟!” 歪坐着休息的李望飞一眼便看到被言惊梧抱进来的方无远,慌忙起身迎了上去,灵动的眉眼间满是关切:“方师弟受伤了?严重吗?行知的小弟是医修,让他给方师弟看看。” 言惊梧应了一声,扶着方无远让那位医修为他诊治,堂内还有几位夫人正在照顾各自的儿女,屋外侍女们在为受伤的护卫敷药。 “伤亡几何?”他问道,身后的莫晚晴将顾行澜交给了另一位医修带去医治。 “回四师叔,重伤一人,已得到救治脱离了危险,其他人都只是轻伤,”李望飞条理清晰地回答。 顾书萏理了理凌乱的发髻和衣裙,上前行礼:“沧浪山庄中有不少母亲的旧部,这次多亏了他们的帮助,至于顾志深的爪牙都看管起来了。” 言惊梧点点头,示意风歇将顾志深交给顾书萏:“顾志深与圣蛊教勾结,不可轻饶,但还未酿成大祸,又是你们的家事,先且交给你处理。” 却见顾志深嘲讽一笑,看上去十分沉得住气。那毕竟是他的女儿,就算再恨他,也绝不会狠下心来残害他。 “多谢仙尊,”顾书萏行事果断,当即命人废掉顾志深的修为,押他去顾夫人灵前跪着。 “放肆!我是你的父亲!”顾志深一惊,目眦欲裂,倘或真的废去修为,他与废人有何不同?! 他拼着最后一丝力气猛烈挣扎起来,试图挣脱护卫的束缚:“逆女!你读的圣贤书有哪一条教过你残害父亲?!” 然而,顾书萏只是冷冷地看了眼顾志深,就迅速移开目光,居高临下的姿态仿佛在看一只阴沟里的臭虫:“圣贤书也不曾教过为人夫者毒害妻子,为人父者残杀子女!待圣蛊教之事尘埃落定,女儿便亲自送父亲上路,也不枉你我父女一场。” “言惊梧!你难道要眼睁睁看这孽障犯下弑父的大罪吗?”顾志深敏锐的察觉到顾书萏对他杀之而后快的仇恨和言惊梧眉宇间冒出的迟疑,连忙高呼,试图以天理人伦逼迫言惊梧出手制止。 言惊梧站在方无远身旁,目光移向顾书萏,只听顾书萏继续道。 “圣人言:‘父慈子孝’,先有父慈,才有子孝,”顾书萏清楚言惊梧的犹疑,恭敬却不畏惧地直视还在沉思的言惊梧。 言惊梧一愣,他面前站着的女子坦坦荡荡,身上是许多男子也不曾有的气魄和浩然正气:“我读圣贤书,学的是善恶是非,匡扶苍生。百善孝为先,但纵父行恶,上,愧对无辜百姓;下,陷父于不义,才是真正的不忠不孝!” 言惊梧一时怔住,被尘封的记忆零星地闪过他的脑海,又转瞬即逝,让他连个尾巴也抓不住。 他看出了顾书萏掩藏的忐忑,也清楚她心中所愿。她想为母亲报仇,想为兄弟姐妹求一个公道,更想力挽狂澜,不教沧浪山庄与圣蛊教共沉沦。 但处死自己的父亲太过大逆不道,若他要出手维护三纲五常,顾书萏一个区区金丹,甚至连一招也接不住。 言惊梧搭在方无远肩膀上的手微微收紧,又怕弄疼他的徒儿,连忙松了手上的力道。 他本该维护他所学的礼仪仁孝,但不知为何,他竟对顾书萏的这番言论产生了信服。 父不慈,为人子女还要坚持所谓的孝吗? 可是……言惊梧犹豫不决,顾志深罪有应得,但那毕竟是顾书萏的亲生父亲,她的决断与礼不合。 “师尊,我好难受,”方无远忽而出声,脆弱又依赖地靠在言惊梧身上。 顾志深微微一震,终于将取了面巾的方无远与这些天被言惊梧看中的舞姬联系在了一起:“原来是你!” 他怒瞪着方无远,都是因为这个人,才让他误以为自己收买了言惊梧,一时放松了警惕。 这人实在可恨,竟又要继续蛊惑唯一会为了维护人伦出手保他一时的言惊梧。 方无远并不理他,他清楚顾书萏的话会对刻意将痛苦过往遗忘的师尊产生什么样的冲击。 他面露痛苦,气若游丝,小声的诉苦仿佛立刻就要落下泪来:“师尊,我想我娘了。” 言惊梧心头一震,惨死的二师姐浮现在他识海中。 阿远的经历与顾书萏所面对的何其相似,难道他要在阿远为母报仇时,按下阿远持剑的手,逼他放过他那作恶多端的父亲吗? 他暗骂自己昏了头,勉力忽视心底些许因违反礼教而生出的愧疚与不安,依旧是那副冷漠面容:“这是尔等的家事,自行处置便是。” 顾志深神色慌乱,显然没想到一向以儒道立派的归鸿宗竟会有言惊梧这种只讲善恶,不顾天理人伦的长老。 他眼珠子滴溜溜转着。他必须保住他的修为,只要能拖延时间,他相信圣蛊教会助他重掌沧浪山庄。 而顾书萏松了口气,愈发敬佩清宴仙尊。她就知道,能成为天下剑修楷模的清宴仙尊,绝不是愚孝之人:“押下去!” “谁敢!”顾志深怒喝一声,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就算我死了,沧浪山庄也由不得你一个女子做主!” 他直直看向站在戚舒身边的顾行知,这个孩子与旁人不同,自小便被送去归鸿宗,和他那大夫人没什么接触:“顾某膝下子嗣众多,沧浪山庄何时轮得到你做主?!” 押着他的两名护卫闻言,看向顾书萏的目光闪过一丝犹豫,他们下意识地听从了二小姐的吩咐,但二小姐到底只是女子,若日后真正的继承人要清算,他们跟着二小姐肯定会被连累。 护卫这般想着,手上的力道也松了些,让顾志深挣脱了控制,强撑着站直了身体. 他看向顾行知,戴上一副“慈父”的面具,温声细语:“行知,为父自知亏欠你许多,但为父最疼爱小六和你了,你是个好孩子,往后这沧浪山庄交给你,为父也放心。” 他话音刚落,言惊梧便见周围十来个男女脸色一变,就连顾书萏面上也有些挂不住,显然是因沧浪山庄有了指明的继承者而产生了动摇。 他心中升起无名怒火,正要说话,却被方无远拦住了。 “师尊,清官难断家务事,”方无远小声说道,“倘若顾家兄弟姐妹因此生出嫌隙,轻饶了顾志深,您再出面也不迟。” 言惊梧点点头,扶着方无远站在一旁静观,心神却思虑起他这无名怒火到底从何而来。是气顾志深离间那些孩子?还是恼他利用顾行知? 李望飞小声嘟囔:“若是小知了继承了家业,岂不是不能再去归鸿宗求道了?” 他像是已经认定了顾行知会趁机接管沧浪山庄,其他人自然也是同样的想法。 顾志深也胸有成竹地看向顾行知,他不信一个男儿会将偌大的家业让给自己同父异母的姐姐。 只要顾行知应下,为了让庄主之位坐得更加名正言顺,就绝不会对他下狠手:“行知,过来,为父这就将庄主的掌印交给你。” 言惊梧看向顾行知,只见顾行知目露嫌恶,没有任何动作:“大哥昏迷不醒,二姐有才有能,为何不能主事?就因她是女子吗?” 他轻声说道:“母亲也是女子。若非与你有婚约,她本该成为天底下最好的教书先生。” “母亲说,扬其所长,不任其所短,故事无不成,”顾行知环顾四周,看向心有犹疑的其他兄弟姐妹,这些人里有做医修的,有做器修的,也有灵根过杂,去世俗界为官的。 “只问在座诸位,有比二姐更合适的主事吗?”他的目光最终落回顾志深身上,冰冷不似人子。 “至于顾庄主,这家业都是母亲撑起来的,养我教我的也是母亲。我若有能,自当为母亲尽一份力,但我无才,继承家业,恐辜负母亲心血。” “你是我的儿子!那个贱妇与你没有血脉亲情!这沧浪山庄是姓顾的!”顾志深心头大震,用愤怒掩盖他的恐慌。 他没想到顾行知会拒绝庄主之位,更没想到他的儿子会不认他。他又将目光转向其他子女,却见他们的神色从犹疑变得坚定。 “女子又怎样?我之所见,母亲比顾庄主更英明果决!” “顾庄主生为人父,何曾教导过我们一日?” “顾庄主因着是男子,就想大言不惭地将母亲的建树全都据为己有吗?”—— 作者有话说:“扬其所长,不任其所短,故事无不成。” 原句:“明主之官物也,任其所长,不任其所短,故事无不成,而功无不立。乱主不知物之各有所长所短也。” 出自《管子 形势解》 第174章 姓名 沧浪山庄的正堂内,在闪动烛火的映照下,进行着一场看似波折百出,实则毫无悬念的权力交接。 方无远拉着神情恍惚的言惊梧坐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地吃瓜,心中却满是惊诧。 他很早便从顾行知口中听闻这位顾夫人十分能干,原以为顾夫人只是通过教养妾室的子女们打发困于后宅的无聊岁月,但从未想过顾家这一辈的子女中,不只顾行知一个对她敬仰拥戴。 他不由好奇顾夫人到底是怎样一位奇女子,就连那些妾室,都甘愿冒死为她报仇。 他思绪繁杂,却也不忘握紧师尊的手,与他闲言几句,将他从不知所谓的零星记忆中拉了出来。 而一声声的“顾庄主”击破了顾志深的心理防线,他双目通红,不敢相信这十几个儿女竟无一人认他这个做父亲的,哪怕他以庄主之位许诺。 “你们都疯了!疯了!你们是我的骨肉!” 强烈的不安和恐惧占据了他的神识,他看着这些庶子女对顾行澜和顾书萏心悦诚服,他万万没想到沧浪山庄的传承不是由他说了算的,他的这些“好”儿女们,早就自个儿拿了主意。 没有分家,没有争权夺位,甚至无需他这个庄主的肯定,只待他从庄主之位上下去,不管是顾行澜,还是顾书萏,都会成为众人心目中比他更合适的沧浪山庄庄主。 以这些人对那个贱妇的拥戴,他的沧浪山庄,很快就会改姓“李”了! 他喃喃自语:“这是李家的阴谋!这一定是李家的阴谋!”若非不是阴谋,为何他的亲生儿女,口口声声全都向着那个贱妇? 他不甘心地将目光挪到平日里最是乖顺的小六身上,她是顾行知的亲生母亲,她一定会听他的话,让顾行知接下庄主之位。 “小六!” 顾志深厉声喝道,果然见躲在顾行知身后的六夫人小心翼翼地上前,柔弱可欺地看向他。 她的反应让顾志深找回了为人夫为人父的威严:“小六!你快劝劝行知,这十几个孩子里,我只属意他做下一任庄主!” 方无远露出一抹讽笑。六夫人面上乖顺,反抗的勇气却不比敢拿命刺杀顾志深的二夫人少。 果然,戚舒唯唯诺诺地抬头,并没有应承顾志深的话:“老爷,圣人有言:‘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老从子’。我只是个妇道人家,我听儿子的。” “胡闹!”顾志深怒斥一声,“分明是夫死从子!” 却见戚舒低眉顺眼,不情愿地说道:“可老爷你也没有死呀。” “噗——”方无远没忍住笑出了声。六夫人是在骂顾志深老糊涂吗?这是他见过的最会将圣人之言灵活应用的人,“抱歉,你们继续!” 但他这一笑,更刺激了本就已经是个笑话的顾志深,他完全失去了理智,喉咙里发出“嘶嗬”的恐吓声。 “他就是个庶子!我能传位给他是他的荣幸!他该感恩戴德!”他红着眼,怒吼着扑上前想掐死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行为举止完全像一只发疯了的野兽。 守在他身边的护卫见状,连忙收紧手中的捆仙绳,顾志深身躯一停,再无法上前一步。护卫又按着他弯下腰身,终于动弹不得。 顾书萏心里牵挂大哥的伤势,不愿再看这闹剧继续下去,正要发话,却见六娘上前几步,怜悯又愤怒地俯视顾志深。 一向懦弱胆小的她,少见地冷笑一声:“凭什么我的孩子就该是庶子?若男子只娶一人,这些孩子本不会有嫡庶之分!” “夫人说,嫡庶、男女,都只是获利者为控制打压寻常人而贴上的身份,我原本不太明白这话,我只是感念夫人对我们母子的善心……” 她抹了抹眼泪:“但我今日明白了。凭什么女子要被困在后宅?凭什么孩子要为了嫡庶争来斗去?离间?呵,时至今日,你依旧想用这样的手段控制我们。” 鞭伤未愈的二夫人在侍女的搀扶下站了出来,看向顾志深的眼里只有恨意:“我们本不该成为你的笼中鸟,这些孩子也不是互相撕咬的蛊。” 她们原是散修,或被花言巧语蒙蔽,或被强取豪夺,再想出去时,已经失去了双翼。而她们的孩子,若非有夫人细心照拂,只怕没有机会开辟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康庄大道。 “成王败寇罢了!”顾志深死死盯着李望飞,“李家好手段,是你们赢了。” 戚舒冷眼看向强撑着脸面的顾志深,她知道他不会明白,获利者不会去直视,更不会去戳破自己冠冕堂皇的伪装。 “顾志深,”她轻声叫道,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她曾将他视作不可冒犯的高山,“我不叫小六,我有名字,我叫戚舒。夫人也有名字,她叫李含章。” 戚舒的识海中浮现出她过门后第一次去拜见李含章时的场景。 “妾身拜见夫人,”她听到自己忐忑不安地说道。庄主说,顾夫人待妾室极为严苛,不过,若她礼数周全,夫人胆敢罚她,庄主一定会为她出头的。 虽是做妾,但只要庄主一心待她便足够了…… 她满心都是小女儿的情意,跪着为面前雍容端庄的夫人奉了茶,想象中被故意打翻茶水等等可怖的画面皆未出现。 但她依旧如履薄冰,站在夫人面前听训,只听端坐着的女子平静地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心里一咯噔,进门前就被庄主耳提面命做妾要有做妾的姿态,是不能在夫人面前自称姓名的。 想来夫人的问话是为了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看来这下马威还是来了。 “夫人唤妾身六儿便是,”她战战兢兢地回答,偷偷抬眼瞥向夫人,却见夫人蹙起了眉尖。 “你叫什么名字?” 戚舒诚惶诚恐,愈发心惊胆颤,但也知晓夫人并不满意她方才的回答,只好如实相告:“妾身名唤戚舒,舒展的舒。” “戚舒?”夫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君子之容舒迟’,是个好名字,你该记得你的名字。” 戚舒微微抬头,愣怔地看向眼前举止娴雅、莫名惆怅的女子。她也读过书,自然知晓这句话的意思,但她的性格承不起这句话。 “君子之容舒迟”,更像是形容顾夫人的…… 顾志深模模糊糊的记忆也被这个名字勾起。他记得他该成家时,父亲特意为他求娶了李家女,他偷偷去见过她,算不得倾国倾城,但端庄娴雅,一看便知最适合做当家主母。 他娶了她,娶得心甘情愿,婚后也是相敬如宾。他深谙妻妾的平衡之道,他宠爱妾室,却也敬重她为他操持山庄内一应大小事务,在妾室前帮她树立主母的威严。 他时常沾沾自喜于有这样一位贤妻,无需他操心,便有不争不闹的美妾和各有所长的子女,多么美满的日子。 直到他想把顾飞河和他的母亲接回家时……不安从心底冒了出来,他隐约察觉到这山庄上下,从他的妾室和庶子女,到护卫仆人,似乎并不与他一条心,他们敬重爱戴的另有其人。 他不情不愿地赶走了顾飞河和他的母亲,仔细观察山庄内在他浑然无知时起的变化,这变化让他心悸,也让他不敢去深究。 而顾飞河的再次出现给了他扭转这一切的机会。 一个被清宴仙尊收为徒弟的儿子,前程远大,意气风发,还与他同一条心,这沧浪山庄该是他们父子的天下! 顾志深的眼中晦暗不明,被护卫押去了地牢。没关系,他和圣蛊教还有合作,圣蛊教想要李含章的尸体,有言惊梧在,强抢必然行不通,他们肯定会求助于他! 况且,言惊梧的亲传弟子更适合做毒尸,若能让圣蛊教将他抓去,只要言惊梧分身乏术,他就有机会翻身! 一旦翻身,寻遍天下,定能找到灵丹妙药助他重新修炼! 随着顾志深被带走,正堂的吵闹归于宁静。 “师尊,我困了,”方无远撒娇般地拉了拉言惊梧的袖子。 言惊梧闻言,顾念着方无远身上有伤,起身与众人告辞,接过医修递来的药,带着方无远回去休息。 两人一踏进小院,方无远便央着言惊梧为他涂药。 他推门进屋,手脚麻利地解去衣裳,平趴在床上,将背后那一大片淤青和擦伤展示在言惊梧眼前,回头果然见师尊的圆眼里满是心疼。 他把脑袋埋在枕头里,察觉到言惊梧于床边落座,温凉的手小心翼翼地将药膏在他背部涂开。 他听到他的师尊轻叹一声:“阿远长大了……” 方无远明白言惊梧的未竟之语。他长大了,该出去闯荡了,总有师尊护不到的地方,但即使师尊有万般不舍和心疼,也不会将他强留在身边。 无远不届……这才是师尊对他的期许。 既希望他展翅高飞,又舍不得他受伤受苦,这矛盾的期许最终都化成一声轻叹。 方无远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唇。展翅高飞和与师尊形影不离,他都要。 师尊去哪儿他便去哪儿,他想去哪儿也是要带上师尊的。 “师尊,你抱着我睡好不好?” 药刚一抹完,方无远回头拉着言惊梧小声说道:“好疼……” 原本打算睡地板的言惊梧犹豫片刻,看着方无远背后又红又紫的伤,到底于心不忍地依言躺在了方无远身边。 他的一只胳膊被方无远当成了枕头,另一只手则轻轻拍着,试图哄方无远睡觉。 “……”方无远来不及吐槽师尊的手法多年如一日无所精进,便被清冷梅香围绕,一夜奔波的疲累袭来,迷迷糊糊地安心睡了过去。 言惊梧打量着方无远毫无防备的睡颜,突兀地想起他们在异世时发生过的情事,惊得他险些将方无远一把推开,又堪堪忍住了。 他耳尖泛红,眉眼间却浮出挥之不去的忧愁,不免怀念起了儿时的方无远……没有与他发生过荒唐事,只是单纯喜欢黏着他的方无远。 他小心翼翼地为方无远拂去弄得脸上痒痒的发丝,又暗怪自己做了过界的事,万千思绪扰得他身心俱疲,终于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君子之容舒迟。”—出自《礼记 玉藻》 第175章 四小姐 鸡鸣刚过三声,沉寂了半宿的沧浪山庄再次活了过来。 方无远跟在言惊梧身后,一同前去找顾书萏商量诱骗圣蛊教教主一事。 “圣蛊教位于南诏国境内,怎会千里迢迢来中原与沧浪山庄勾结?”方无远对言惊梧和顾书萏制定的计划并无异议,只是疑惑于圣蛊教的目的。 顾书萏凝眸看向方无远:“圣蛊教在各地秘密搜捕适合做毒尸的修士,顾志深也在为圣蛊教做这些事。” 言惊梧接过了话头:“他们应该是为了主宰世俗界。圣蛊教深受南诏百姓拥护,便以此为阵地,多次妄图入主中原。 “听闻仙尊十几年前重创过圣蛊教,”顾书萏十分诧异,“他们还有余力做这些?” 言惊梧说起圣蛊教,周身气质比平日更冷了几分:“我虽铲除了圣蛊教渗进中原的势力,却在南诏国遭到了当地百姓的阻拦……” 他话未说完,但方无远明白了他的意思。圣蛊教作恶多端,可那些被愚弄的百姓是无辜的,以师尊的性情自然是不忍心动手的,这也使得他无法将圣蛊教彻底铲除。 “没想到圣蛊教这么快就能卷土重来,”方无远小声说道,低垂的眼眸晦暗不明。当年母亲身死,背后也有圣蛊教的份,他心中的恨意只有彻底铲除圣蛊教才能消解。 言惊梧闻言,顾不得顾书萏的惊疑,伸手越过两人之间的矮桌,握住了方无远的手以示安慰。他明白阿远的心结,但与二师姐一样,他不希望阿远活在仇恨之中。 方无远感受到手上传来的温凉,自然不会放过卖惨示弱惹师尊心疼的好机会。 他微微摇头,并不抬眸,垂落的些许发丝让他看上去脆弱又可怜,却故作坚强道:“徒儿没事。” 果然引得言惊梧愈发怜惜,匆匆与顾书萏说完明个儿要注意的事情,便带着方无远离开了。 曲径幽深,一步一景,两人不知不觉来到了沧浪山庄的花园中,小路边满是姹紫嫣红,在阳光下开得尽兴。 言惊梧牵着方无远的手一直未曾松开。 “师尊,我想我娘亲了。” 见言惊梧沉默不语,只是埋头散步,方无远主动起了个话头:“若是明日能将圣蛊教一网打尽……” “会的,”言惊梧停住脚步,回头却被方无远眼角处的泪珠刺痛,连忙从怀中掏出手帕,温柔地为他的徒儿拭去眼泪,“阿远,这些事有为师来做,你……” “杀母之仇,怎敢忘却?”方无远打断了言惊梧的话,这是他少有的失态。 他知道师尊不愿他陷在仇恨中,也知师尊暗地里为了铲除圣蛊教做了不少事,甚至他偶尔也会拿这些事情在师尊跟前装可怜。 但血海深仇从来不是这么轻易便能消除的,哪怕他前世已经覆灭了圣蛊教,如今看到圣蛊教依旧存在,心中还是会燃起滔天怨恨。 他不管不顾地扑进言惊梧怀里,将脑袋埋在言惊梧的脖颈处:“师尊,徒儿心里难受。” 他小声说道,好似在外面受了欺负,耷拉着脑袋来主人跟前求安慰的小狗崽。 言惊梧默默叹气,抬手轻抚着方无远的背。他不知该如何劝解,更不忍心劝解。 有金色的蝴蝶翩翩起舞,落在小路边红色的月季上。 言惊梧见状,将那朵开得正好的月季折下,又施法削去花枝上的刺,把它别在了方无远的耳边,试图转移方无远的注意力 “师尊?”方无远贪婪地嗅着言惊梧身上的清冷梅香,不曾留心言惊梧的小动作,只觉师尊将什么东西插在了他的鬓发间。 “阿远越长越好看了,”言惊梧向后退去,满意地端详着他的徒儿。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俨然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方无远的怀抱落空,眉眼间浮出失落,又迅速隐去,伸手摸向他的鬓边,依稀是一朵花的样子。 “师尊又拿徒儿取笑,”他无奈抱怨,状似不经意地提起,语气惆怅,“似乎许久未见师尊用那枝梅簪。” 言惊梧身形一滞,不安地揉搓起衣袖,忽而反应过来他方才的种种行为有多么的不妥当。 他暗恼自己总是不知不觉间失了分寸,连忙侧过身,想要躲开方无远的追问:“收起来了。” 答非所问的一句,让方无远半是生气半是伤心,但他最会以退为进,黯然问道:“师尊不喜欢吗?” 还不等言惊梧回答,忽听墙头传来一声轻响,有人偷窥! 言惊梧一个翻身,跃上墙头,一把将来不及躲避的偷窥者抓住,纵身回到方无远身边。 “别动手!我是好人!”偷窥者没想到言惊梧的身法如此之快,笑嘻嘻地大叫一声。 方无远打量着眼前人,那是一个身着粉裳的女子,眉眼间不见被抓后的惊慌失措,一双古灵精怪的眸在方无远和言惊梧之间转来转去。 “你是何人?”他微微蹙眉。沧浪山庄外有结界覆盖,寻常人是进不来的,这人毫无灵力波动,却能在沧浪山庄内来去自如,想来应当就是山庄里的人。 看这身穿着,虽然简单,但处处点缀着价值不菲的珍珠,难道是顾家的小姐? 方无远仔细回忆,十分确定昨夜不曾在顾书萏救出来的人中见过这张面孔。 “我是顾家四小姐,”那女子说道,“我叫顾书玥。” 她见两人对她的身份似有疑惑,连忙解释:“我没有灵力,又什么都做不好,顾志深根本不在意我的生死,不过,也没亏了我的吃穿。” 方无远了然。不在意自然不会去伤害她,她甚至不需要像顾行知他们为了躲避亲父下死手而藏起来。 银铃般的笑声拉回了方无远的思绪:“哇哦,你喜欢你的师尊,真刺激!” “胡言乱语!”方无远轻喝一声,满面怒容,心中是难以遏制的慌张。 他处处小心收敛的僭越心思,竟被这个女人戳破了!她怎会知道他的心思?她到底是何来历? 幸好师尊没有起疑……方无远见言惊梧没有反应,暗暗松了口气。 顾书玥并未搭理方无远,自顾自地说着一些乱七八糟的词汇,什么“师徒恋”、“反派的救赎”、“都是反派了为什么不搞强制”之类的话。 方无远错愕地重新打量起顾书玥,这些词他听过的。在异世时,他特意给言惊梧换的那些师徒文的评论里出现过这些词,难道此人来自异世? 他正猜测时,听得言惊梧冷言问道:“四小姐,你在说什么?” 方无远难掩失落。师尊彻底忘记了他们在异世的经历,他特意给师尊看的那些师徒文完全没有发挥作用的机会。 他看向顾书玥,却见她眼神放空,在恢复正常后轻叹一声:“真可惜,仙尊对他的徒儿一点别的心思也没有。” 她的小声嘟囔全都传进了方无远和言惊梧的耳朵里,在两人心里引起轩然大波。 言惊梧对方无远的心思心知肚明,但为了不在方无远面前暴露他没有失忆的真相,只好装聋作哑。 而这些话落在方无远耳朵里,震惊与黯然失神一同涌进识海,又是自欺欺人般地安慰自己,这女人来历不明,她说的话完全不可信! “四小姐,”方无远客客气气地叫了一声,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的顾书玥回过神来,但这也让他起了疑心,为何顾书玥的行为与顾飞河略有些相似? 他脸上挂着温柔和煦的笑,紧盯着顾书玥的目光冷厉骇人:“四小姐,我对师尊只有敬重,请四小姐不要造谣。” 顾书玥正要反驳,却在对上方无远的眼眸时浑身一凉,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 “这这这就是反派吗?好可怕……”只是,哪怕心中害怕,她还是学不会闭嘴,像是与人对话一般,将自己的恐惧说了出来。 方无远面上一黑,收敛了他的阴鸷,用余光瞥向言惊梧,庆幸师尊失忆,听不懂顾书玥的话。 “四小姐为何趴在墙头偷听?”方无远压回怒气,柔声问道。 “为了吃瓜!”顾书玥看着方无远的变脸,困惑地眨了眨眼,毫无戒备地坦言,像是迫不及待地与要两人分享起她憋了好久的秘密,“我跟你们讲个大爆料!圣蛊教的教主真正想娶的不是我二姐,是我大哥!” “嗯?”方无远轻咦一声,就连清冷如霜的言惊梧也看向了她。 顾书玥见此事引起了两人的好奇,洋洋自得地继续说下去:“顾志深把大哥关起来才不是为了逼问其他哥哥姐姐的下落!” 她兴致勃勃道:“大哥误以为顾志深送他去圣蛊教是为了捣毁圣蛊教,忍辱负重在床第间刺伤了邹冰云,被邹冰云送了回来,逼迫大哥看清顾志深的真面目。” “邹冰云知晓大哥爱护弟妹,所以提出求娶二姐,为的是逼大哥求他,自愿做他的禁脔!”顾书玥越说越激动,“但顾志深不知,他恼恨大哥险些破坏了他和邹冰云的合作,所以将他关在水牢里百般折磨。” 方无远对这事震惊过后,奇怪地看向无比兴奋的顾书玥,为何顾书玥对她大哥二姐的遭遇一点也不伤心? “强制爱最刺激了!”顾书玥嘴里又蹦出乱七八糟的词语。 一直不曾说话的言惊梧气愤于邹冰云的下作,但对顾书玥也是忍无可忍:“那是你的亲兄长。” 顾书玥无所谓地笑了笑:“什么亲兄长?你们都是书中的虚构角色而已。CP嘛,好嗑就行……” 第176章 婉拒 百芳争艳的花园里,蝴蝶翩翩起舞,蜜蜂忙来忙去,一同沐浴在阳光下,接受着温暖的抚摸。 但方无远宛若置身冰窖,顾书玥的怪诞之言将他重生后的种种异状全都串联在了一起。 他的耳边传来轰鸣声。“书中的虚构角色”……他无法除去的魔气在这一刻有了合理的解释。 若故事的结局已经落笔,他的命运全然既定,他真的能与宿命对抗吗? 他本就是注定要入魔的反派。 他抬眸看向言惊梧,师尊剖心取骨的那一幕在他眼前重现,心底泛出难以抑制的痛。难道师尊为他付出的一切都是徒劳无功吗? 而言惊梧对此事早有猜测,他并无什么反应,只是讶异顾书玥竟也来自异世,余光却瞥见方无远呆愣在原地,久久不曾回神。 “阿远?” 方无远被言惊梧的呼唤惊醒,从巨大的无力中清醒过来,撞进言惊梧那双写满担忧的圆眼。 他摇摇头:“徒儿没事。”若结局当真既定,他此刻应该被圣蛊教抓走,泡在五毒窟里受尽折磨。 但他现在沐浴在阳光下,旁边是他的师尊,他的命运已经改变,何必听旁人断定未来。 不过,看顾书玥的样子,她身上似乎有个与伪天道相似的存在,她所知晓的这些,都是伪天道告诉她的吗? 方无远打量着活泼灵动的顾书玥,她与这个世界的女子极为不同,举止肆意,无拘无束,像极了异世中的女子,这使得他更加确信顾书玥并非此世中人。 “四小姐能预知未来?”他故作不解地问道。 只见顾书玥犹疑一瞬,旋即点点头:“在你们眼里,也算是吧。” 方无远继续追问:“不知明日圣蛊教前来求娶顾二小姐,我们能否将其一网打尽?” 顾书玥神色一滞,支支吾吾地挠挠头:“我知道的剧情里,你们没有来沧浪山庄,大哥和二姐都死了。但是你们出现了,我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方无远闻言,略微心安。果然,既定的结局已经改变了。 然而,他悬着的心刚刚放下,便见顾书玥凑到言惊梧面前,口出狂言:“既然这个世界已经乱套了,为什么仙尊还是不喜欢方无远?你待他那么好,就真的没有掺杂一点心动吗?” 她眨眨眼睛,满脸兴奋:“其实,我还挺嗑你俩的。反派魔尊的午夜梦回里全是他的白月光师尊,这谁遭得住啊!” “胡言乱语!”方无远咬着后槽牙,恼羞成怒。他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心思,竟接二连三地被顾书玥放到台面上来讲。 方无远忐忑地看向言惊梧,不安地想从他的反应里窥到一丝他想要的答案,却见言惊梧还是那副清冷面容,似乎将顾书玥所言全都当作了玩笑。 “四小姐,莫要胡言,”言惊梧冷淡开口,“我与阿远是师徒,自然该待他好。若生出此等心思,岂非枉为人师?” 方无远呼吸一滞,他微微垂眸,不敢看言惊梧的神色。他听得出来,师尊早就对他起疑了,只是没有戳穿他,这些话,不仅是师尊的自白,也是委婉的拒绝。 可他们明明什么都发生过了…… 方无远伤神片刻后又重振旗鼓,只是蓦然生出诧异,师尊听得懂顾书玥那些不属于此世的词语? “老古板!”顾书玥辩驳不过,气呼呼地嘟囔了一句,“我还要去别处吃瓜,先走了!”说罢,不待两人回答,便自顾自地转身离去。 花园里只剩下师徒二人相对无言。 “师尊,”方无远最先打破了沉默,他没有提及他的心思,更没有去解释,而是小心翼翼地试探,“顾四小姐的意思,咱们都是话本里虚构的角色?” 言惊梧心中一慌,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摩挲着袖口,他要怎么回答才能掩盖他失忆的事情? “师尊?”方无远见言惊梧不语,出声催促。如果师尊不曾失忆,他在异世看过那么多小说,应当会接受顾书玥的说法。 “若她所言是事实,为何说不上来明天即将发生的事?”言惊梧反问道,言语间满是质疑,“哪怕是问卦,也有躲难避灾一说,明天的事谁说得准呢?” 方无远一怔,不得不放下对师尊的怀疑。师尊看上去根本不相信顾书玥之言,是他多心了。 他的久久不语让言惊梧会错了意,误以为阿远还在为“既定的结局”而心绪难平,无奈上前将阿远鬓边的花取了下来。 方无远不解地看向师尊的手心,只见已经失去根茎的月季花在术法的催使下迅速生长,根部瞬间蔓延到地上,牢牢地扎进了松软的泥土中。 艳红的月季花重获新生,靠着刚刚长出来的根茎,挺直腰身站在风中。 言惊梧缓缓开口:“正如这花一般,它不知它下一刻是生是死,它只管眠风饮露,生叶开花。” 他看向方无远,圆眼中是历尽千帆后依旧初心不改的坚毅:“尽人事,听天命。” 方无远心神一震,有些自惭形秽。若他有师尊一半坚韧,也不至于被顾书玥三言两语挑得心绪不稳——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2-18 23:59:55~2024-02-21 01:23: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焦糖菠萝包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焦糖菠萝包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7章 邹冰云 清风拂过,新生根的月季在小路边摇曳着绿色的裙摆。 方无远的纷杂思绪随着言惊梧的开解而渐渐归于平稳,唯有对言惊梧的执念不是那般容易消解的。 他收起那点神伤,从新的角度找到了安慰。师尊对他的心思一清二楚,但师尊连拒绝都说得如此委婉,是不是印证着师尊根本舍不得赶他走? 既然如此,若是他再放肆一些会怎么样? 他抿了抿唇,忽而上前一步,站在了言惊梧身边,牵住了言惊梧的手。 方无远的动作惊得言惊梧的清冷面容出现了一瞬呆滞,又迅速恢复了原样:“这是作甚?” 他不是已经婉拒过了吗?难道阿远没听明白? 方无远并未答话,却也不曾放开言惊梧的手:“师尊,起风了,回去休息吧。” 他的泰然若定倒让言惊梧觉得自己有些大惊小怪,顺从地任由方无远牵着,离开了花园。 方无远的试探得逞,忙收敛起嘴角溢出的笑,握着手心里的温凉,招摇过市地回了小院。 只是,他并未由着言惊梧去调息打坐,反而缠着言惊梧陪他炼药。圣蛊教最擅用蛊毒,即便师尊有七成的把握对付圣蛊教教主邹冰云,却也不敢保证沧浪山庄内的众人安全无虞。 万一到了生死关头,邹冰云来个鱼死网破,岂不得不偿失? “师尊,那瓶。” 方无远冲着一个白瓷瓶扬了扬下巴,言惊梧连忙将白瓷瓶的木塞打开,按照方无远说的剂量往药罐里倒了些。 方无远气定神闲地继续抱着药罐捣鼓,却瞥见坐在一旁的言惊梧欲言又止:“师尊想说什么?” 他眨了眨眼,替言惊梧将藏在肚子里的话说出了口:“师尊是不是想说,我明明可以指挥曲霞杖帮我做这些,为什么还要拉着您?” 言惊梧的圆眼闪了闪,避开了方无远的目光,显然是被猜中了心思。 方无远笑道:“徒儿想和师尊待在一处,做什么都好。” 这话让言惊梧没来由地想起在异世时,方无远也是这幅样子,他每每忙于工作,总要拉着他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陪他、等他。 方无远敢将话说得这般直白,无非是仗着他现在理应失忆了。 言惊梧揉搓着袖口,暗生气恼,却不知要如何拒绝,只好继续陪着他的徒儿。 两人坐在屋内,桌子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小瓶子,阳光透过窗户落进屋内,平添几分岁月静好。 直至天色昏暗,言惊梧点燃了屋内的烛火,又听深夜造访的顾书萏说了安排好的一切,方无远手上的活计才停住了。 “这些药分发出去,”方无远将他研制好的三四瓶丹药全都塞进顾书萏怀里,“一人一颗,可趋避蛊虫,解一些不大厉害的毒。” 顾书萏道过谢,见夜色已深,不好继续打扰,便告辞回去了。 屋内又只剩下他们,这让言惊梧莫名生出了不好的预感,索性心一横,正要开口让方无远另居别院,却被方无远堵住了话。 “师尊,不早了,该休息了。” 方无远话音刚落,不等言惊梧反应过来,熟练地为他卸下发冠、褪去衣衫,又将自个儿的衣袍脱去,只剩下里衣。 他强拉着言惊梧上了床,一股脑埋进了言惊梧怀里。 “师尊身上好香,”他满足地叹了一声,状若平常般闭上眼睛睡觉,心中难免忐忑,怕自己走错了棋。 这些动作进行得太快,直到感受到方无远埋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言惊梧才回过神来。 他想要推拒,低头却见方无远似乎已经熟睡。 阿远忙碌了一天,再将他强行唤醒好像不太妥当……他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收回了手,心绪复杂地看着怀里已经完全长大了的孩子。 他带他回来的时候,他年仅七岁,整夜做着带有血腥味儿的噩梦,可怜兮兮地揪着他的衣服不放。 可是一转眼,他带回来的孩子就长大了,面容疏阔,丰神俊朗,比他还高了半个头。 只是,这孩子把对他的依赖当成了爱慕,实在让人头痛…… “小言老师……”方无远微弱的梦呓传来,脸上浮出些笑意,约莫是做了个好梦。 言惊梧呼吸一滞,怀中不属于他的热度勾起了难言的回忆。他曾与这个孩子耳鬓厮磨,唇齿相依…… 他咬着牙,恨不得将这些记忆从识海中剜去。这错误的爱慕哪里怪得了阿远?本是他这个做师长的行为不端。 错了就该被修正,他该推开他,送他离开,让他将错误的爱慕完全冷却下来,这才是他身为人师该做的。 可他在做什么?他在放纵他。 言惊梧的圆眼里浮现出一丝困惑,为什么会不舍?为什么狠不下心?因为这是他养大的孩子吗? 纷繁的思绪实在惹人恼恨,他无措又自暴自弃地就着半拥半抱的姿势,由着方无远在他怀里睡了一晚上。 天刚刚破晓,睁开眼的两人如往常般梳洗穿衣,只是一个心烦意乱,一个心满意足,却都默契地谁也没有提昨夜的事。 言惊梧变作了顾志深的模样,方无远依照计划继续装扮成舞姬。 玉树临风的郎君眨眼变成了风情万种、媚眼如丝的艳丽舞娘,身上的香粉味儿直钻进言惊梧的鼻息间。 他并不是第一次见方无远做如此装扮,竟还是失了神,脑海中甚至出现了个荒唐的念头。如果他们并非师徒,如果阿远只是个舞姬,他说不定会将“她”带回去,疼她爱她…… “师尊,走了,”方无远半软着腰肢,斜靠在言惊梧怀里,没有注意到言惊梧的神色,指尖却不安分地划过言惊梧的背,惊得言惊梧一个激灵。 也吓跑了言惊梧脑海中的荒唐念头。他在想什么?他和阿远是师徒!他怎么能生出这般可笑荒谬的想法? 言惊梧板着脸,周身的气质比往常更冷冽了几分,拥着浑然不觉的方无远走了出去,恰好遇到来回禀的下人。 “庄主,邹教主已至庄外。” 言惊梧点点头:“前去迎接。” “师尊,要笑一笑,”方无远轻轻靠在言惊梧肩头,拉过言惊梧僵硬的手,让那只手环上他的腰,“您现在是顾志深。” 言惊梧勉强扯出一个笑。他顶着顾志深的皮囊,倒真有几分老狐狸的样子。 他带着方无远穿过庭院,一路张灯结彩,满目喜红,虽算不得大张旗鼓,但也用心布置了,十分符合顾志深想与邹冰云结姻,又不敢宣扬出去的心思。 两人带着仆从一踏出沧浪山庄,便见一个面色苍白,长相雌雄莫辨,满头白发的青年男子,带着几个身上缀满了银饰的漂亮男女站在门口,几人的装扮都不似中原人。 “邹教主,快请,”言惊梧微微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侧身礼让那满头白发的青年男子进了沧浪山庄,“小女已经缝好了嫁衣,随时都能与邹教主拜堂成亲。” “哦?”邹冰云侧眸,眼中邪光流转。 言惊梧身后跟着的几个修为低下的仆人瞬间被迷了心智,又迅速清醒过来,连忙低下头去,再不敢看邹冰云一眼。 只听邹冰云嗤笑一声:“二小姐当真愿意嫁给我?” “她愿不愿意重要吗?”言惊梧模仿着顾志深的语气,薄情寡义地笑道,“自然是顾某与邹教主之间的合作更重要。”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邹冰云的喉咙里发出渗人的冰冷笑声,“顾庄主必能得偿所愿!” 言惊梧笑而不语,带着邹冰云去了囚禁顾书萏的小院:“小女就在楼上,邹教主要上去看看吗?” 邹冰云摇了摇头:“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就拜堂成亲。除了她,本座要将顾夫人和顾行澜一并带走。” “这……”言惊梧故作为难,却在邹冰云脸上笑意顿消时改了口,“顾某并无反悔之意,只是,邹教主答应顾某的事……” 邹冰云苍白冰凉的脸上浮出一抹血红的笑:“顾庄主放心,只要本座的毒尸练成,铲除李家不在话下!” 果然……言惊梧的眉眼间流露出一丝冷意。顾志深一直想要覆灭李家,取而代之,而圣蛊教想要入主中原,首当其冲要解决的障碍就是李家,这两人因利合谋,也在意料之中。 “顾庄主?”邹冰云眉尖微蹙,奇怪地看向低头不语的“顾志深”,心中泛起些许异样。 “那便有劳邹教主了!”言惊梧连忙赔笑,“只是……” 他话锋一转:“邹教主的毒尸当真能对付得了李家吗?现任归鸿宗的掌门李凝月,就是李家子弟,若是他与言惊梧出手帮助李家,邹教主该当如何?” “归鸿宗自顾不暇,”邹冰云因顾志深的质疑生出些许不悦,“顾庄主无需担心,加紧为本座寻找更多适合做成毒尸的修士才是,这些不是你该问的!” “是是是,”言惊梧连连点头,在这一来一回间摸清了顾志深与邹冰云的交情。 难怪顾志深不顾血脉亲情,所谓合作,不过是有求于圣蛊教。 只是,邹冰云说的“归鸿宗自顾不暇”是何意? 第178章 破绽 沧浪山庄内,早在昨夜凌晨,舒缓的微风就变成了无礼的狂风,吹得山庄里的喜红绸布全都飘了起来,为今夜的喜事蒙上一层阴诡的气息。 邹冰云迫不及待地去看了李含章的尸体,又跟着“顾志深”去水牢看过了顾行澜。 “邹教主,怎么了?”言惊梧见邹冰云站在水牢上方盯着下面久久不语,不免生出些疑虑,那下面的顾行澜是顾行知假扮的,难道邹冰云看出来了? 他心中担忧,面上不显,学着顾志深的狐狸笑,凑到了邹冰云身边。 却闻邹冰云轻笑一声,妖异的容貌更显几分勾人心魄:“美人落难,似琉璃易碎,更添几分韵味。” 说罢,便移开了目光,眼睛微微眯起,打量着面前的顾志深:“这可是顾庄主的亲生儿子,顾庄主真是好狠的心。” “要成大事,怎可有妇人之仁?”言惊梧的手挑起怀中舞姬的衣带,在指尖绕了一匝,活脱脱一个被权色侵蚀的伪君子。 他不等邹冰云继续看下去,笑道:“邹教主一路辛苦,不如休息一会儿,晚上还有喜宴,新郎官怎能无精打采?” 他笑着引邹冰云出了水牢,穿过层层叠叠的园林山水,将邹冰云一干人带去厢房安置:“邹教主好好休息,顾某先去准备晚上的喜宴。” 他从容地拥着风情万种的舞姬离开,却不曾注意到他怀里的舞姬转过头去冲着邹冰云抛了个媚眼。 邹冰云斜倚在椅背上,回了个轻佻的笑,待两人走远,他的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慵懒又冰冷地看向两人离开的方向,与苍白面容不相称的红唇轻吐出两个字:“有趣。” 而言惊梧带着方无远一离开邹冰云的视线,欲要松手,却被方无远拉着不放。 他正要开口呵斥,只听方无远趴在他耳边轻声道:“师尊,邹冰云对咱们起了疑心。” 言惊梧闻言,顾不得被方无远的气息弄得又热又痒的耳朵,侧头看向还靠在他怀里的方无远,圆眼里满是惊诧,像是不解自己的一举一动哪里出了问题,怎会招惹邹冰云的怀疑。 “应当是方才在水牢时,”方无远仔细回忆一番,道,“师尊的言行没有问题,难道邹冰云看出水牢底下的囚徒是行知师兄假扮的?” 他站直腰身,凝视着一旁的师尊,只见言惊梧顶着顾志深的面容,端出一副从容冷淡的谪仙气度,竟为这张华而不实的面色添了几分仙风道骨。 方无远百思不得其解:“那处离水牢底很远,行知师兄的面容又有散乱的头发挡住,按理不会被认出来。” “无妨,”言惊梧回头,似是在透过假山院墙与心如蛇蝎的邹冰云对视,“沧浪山庄有我布下的封天剑阵,虽无人主阵,但对付邹冰云足够了。” 方无远见师尊胸有成竹,按下不知所起的心慌意乱。 “徒儿还不曾见过师尊布阵,”他与言惊梧并肩穿过被风吹鼓起来的满廊红绸,轻声笑道,试图转移话题,淡化笼罩在山庄上方的阴诡气氛。 他的师尊以剑成名,他也是近几年才知,师尊不仅擅剑,琴棋书画也是样样精通,阵法符篆皆有涉猎。 “只是略知皮毛,”言惊梧道,“远比不上掌门师兄。”他的语气染上几分怅然,像是落寞,像是自责。 这话让方无远心头一动,忽而窥见了言惊梧那副冷淡面容后藏着的想被认可被需要的自卑。 他不明白师尊的自卑从何而起。他的师尊光风霁月,雪胎梅骨,是天下人视作高山的清宴仙尊,是以身渡世的天下第一剑修。 只看那些话本里,写过多少遇难之人幻想清宴仙尊从天而降,解困扶危。 他的心中升起极度的渴望,他想揭开师尊深藏的过往,想探究清冷绝尘的仙尊为何会有这些凡夫俗子的困扰。 但他也知道,那些被师尊刻意遗忘的过往,对师尊来说,定然是难以磨灭、不敢回忆的痛苦,他如何舍得为满足自己的好奇将那些伤痕的血痂撕下。 “师尊很好,”方无远牵过言惊梧的手,与他十指相扣,认真恳切地重复着这句话,“师尊很好,也很厉害。” 他的赤诚感染了言惊梧,让他从无端的失落中逃离出来。 言惊梧看向迥异不同的满园春色,轻舒了口气,又为方才没来由的情绪深感困惑。 “人无完人”的道理他并非不知,却为何总是在强求自己事事出类拔萃? 罢了,眼下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第179章 俘虏 到了晚上,阴云密布的沧浪山庄终于活了过来,明明如月,鼓瑟吹笙,喜庆的红色挂在屋檐枝头,贴满青墙木窗。 只是,喜堂内的新郎官不曾穿喜服,依旧是那身点缀着银饰、清凉洒脱的苗人装扮,而穿着大红嫁衣的新娘,蒙着红盖头,被绳索捆缚了双手。 没有宾客,没有亲朋,每个人的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尽职尽责地在这场仪式中扮演着不同的身份。 “夫妻对拜。” “礼成!” 随着司礼的声音落下,几个侍女拥着不断挣扎的新娘回了屋,戴着大红花的新郎也不与岳丈寒暄,潦草地敬了杯酒,便去寻新娘了。 至于邹冰云带来的随从,则被沧浪山庄的几个护卫拉着喝酒,嘴里还高喊着“不醉不归”之类的话。 “顾志深”搂着款款寻来的舞姬,笑着招呼那几个随从吃好喝好。 “师尊,”方无远言笑晏晏,一双媚眼从那几个苗人身上扫过,与言惊梧亲密地咬着耳朵,“酒里掺了东西,他们很快就会醉了。” 果然,方无远话音刚落,那些随从身子一歪,接二连三地醉趴在桌子上,被院外待命的护卫捆了起来。 “顾志深”的皮囊渐渐淡去,露出了言惊梧那张清冷如霜的面容:“去找邹冰云。” 方无远随手将发髻间叮当作响的步摇簪钗取下,收进了储物戒中。 圣蛊教的蛊虫防不胜防,为免伤亡惨重,他们一早与顾书萏定下计划,借着喜宴的名头拖住邹冰云,待控制住那些随从后,再对邹冰云动手。 两人担心拖久了顾书萏会有危险,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唯一灭了灯的院子,那里原是新郎新娘的喜房,也是言惊梧布下封天剑阵的地方。 月色被乌云挡住,灯火在身后渐渐远离,黑暗笼罩了小院,越来越猖狂的风险些要将屋檐下挂着的红绸全都吹断。 方无远跟着言惊梧刚一踏进院子,便见满头白发、长相妖异的邹冰云慵懒地靠在椅子上,像是已经等候多时。 而他的手上把玩着一条绳子,那绳子的另一端系在了倒地昏迷不醒的顾书萏纤细白皙的脖颈上。 方无远的目光扫过邹冰云手中的麻绳,那上面绑着个活结,只要邹冰云稍稍用力,绳子就会收紧,将顾书萏活活勒死。 “放了她,我可以放你走!”言惊梧的声音仿若淬了冰。他真是昏了头,怎会由着顾书萏去拖住已至化神期的邹冰云? “传闻清宴仙尊的剑天下第一,不想仙尊的符也如此厉害,”像是看穿了言惊梧在想什么,邹冰云苍白如尸的脸上浮出艳红的笑。 他用脚踢开顾书萏蜷缩的身体,她手上的瞬移符露了出来:“可惜,她太贪心,明明只要擦掉手上的符就能逃走,偏偏痴心妄想为她大哥报仇。” 言惊梧握着风歇剑的手用力到青筋暴起,是他疏忽大意,致使顾书萏身陷险境。 方无远察觉到言惊梧的情绪波动,连忙挡在他眼前,隔开了他看向顾书萏的目光:“邹教主想要什么?” 不想他的出现让邹冰云眼前一亮:“我白日所见果然不错!你才是最合适的那个!” 邹冰云欣喜若狂的模样让方无远毛骨悚然,他重来一世,自然听得懂邹冰云在说什么,他想将他抓回去,炼制成毫无理智的毒尸! “邹教主,”方无远强忍下骨髓里泛出的痒意,面色如常地说着话,“邹教主如何才肯放了顾二小姐?” 他话音刚落,便听邹冰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拿你来换。” “不可能!” 一声冷斥从方无远身后传来,是言惊梧斩钉截铁的拒绝,他强行将方无远拉至他身后,指向邹冰云的风歇剑嗡鸣不止。 却见邹冰云气定神闲地斜靠在椅子上:“若能死在仙尊剑下,也算本座的荣幸。” 他轻笑一声,瞥向昏迷不醒的顾书萏:“黄泉路上有美人作伴,不知会羡煞多少无常鬼。” 言惊梧恨不能当即杀了邹冰云,又顾虑着顾书萏的安危,不敢轻举妄动。 方无远也不肯放过铲除邹冰云的大好机会。这次有顾志深的因由才有了邹冰云孤身一人的空隙,倘或失败,他与那些随从结成的蛊毒阵只会更加难以对付。 但他深知言惊梧的心性。若是顾书萏出了事,师尊只怕又要将所有的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自责不已。 师尊惦念的人太多了,他不许师尊心里再多个顾书萏。 他睫毛轻颤,有了主意,趁着言惊梧与邹冰云对峙,手指悄无声息地飞快拨动玉简,将消息传递给了李望飞。 沧浪山庄的结界隔绝了他们与外界的联络,为防万一,李望飞专门改进了玉简的功能,让它临时可以只靠文字在沧浪山庄内传递消息。 狂风吹起言惊梧的衣袍,让他的身形愈发冷冽,却又无法与邹冰云立即动手,只能僵持着。 邹冰云百无聊赖地打了个瞌睡:“仙尊若是不敢动手,不如咱们明天再议?” 他贪婪的目光扫过言惊梧身后的方无远:“这郎君长得甚是俊俏,扮作舞姬也不突兀,仙尊若是舍不得,便让他再陪您最后一晚……” 他话音未落,一道剑气从他耳边擦过,一缕白发断裂,瞬间被风吹拂得不知所踪。 而邹冰云手中握着的绳索也在刹那间蓦然收紧,顾书萏娇俏的面颊顿时涨得紫红。 言惊梧的心也跟着揪紧,暗恼自己太过冲动,面上依旧冷若冰山,不屑与邹冰云开口解释方无远的身份来历。 方无远怅然若失,胡乱猜测起师尊是在恼他们的师徒关系被人扭曲,还是在恼邹冰云想要他的命。 邹冰云冷笑一声:“看来顾二小姐在仙尊心中的地位远远比不上这位郎君。” “既然仙尊不愿意等,”邹冰云的声音唤回了方无远的走神,“那本座只好先送顾二小姐上路,再来与仙尊过招了。” 他的话宛若毒蛇吐信,手上收紧绳索的动作更是果决,顾书萏无能为力地抓挠绳索,大张着嘴巴想要呼吸新鲜空气。 眼看顾书萏命悬一线,言惊梧的风歇剑正要动作,却听背后传来一声气若游丝的呵止:“住手!” 这声音太小,若非修士五感敏锐,言惊梧险些忽略过去。 但方无远听见了,他不用回头便知是李望飞带着顾行澜过来了。 邹冰云也听见了,他手上的力道卸去,抬头看向病恹恹的顾行澜,忽而嗤笑一声:“本座还以为顾大少再不敢见本座一面。” 邹冰云突兀地打了个口哨,就听李望飞一声惊呼:“你怎么了?!” 方无远回头看去,只见顾行澜的身体软倒下去,半跪在地,清俊的面颊上满是冷汗。 他连忙赶过去,按在顾行澜的手腕上,神色一变:“是子母蛊。” 难怪邹冰云在水牢时会察觉异状,顾行知假扮的顾行澜身上不可能会有邹冰云种下的蛊虫。 “能解吗?”李望飞急切地问道。 方无远摇摇头,又点点头:“杀了邹冰云,就能解。” “郎君好狂的口气,”邹冰云的笑带了几分温柔缱绻,像情人的呢喃,“生亦何欢,死亦何惧。若有行澜与本座共赴黄泉,也不枉本座受累死上一死。” “这人有病吧,”李望飞嫌恶地嘟囔了一句,“装什么深情,顾大哥身上的伤有大半都是他弄的。” 顾行澜对两人的话充耳不闻,借着方无远的手勉力站了起来,笔挺的脊梁透着脆弱无力:“放了她,你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第180章 交换人质 月亮完全隐去,星星也消失了,狂风吹来乌云笼罩在沧浪山庄上方,化作细雨飘落在青砖黛瓦上,将墙身地上全都浇湿了。 李望飞连忙撑开伞,为气息奄奄的顾行澜挡住了冰凉的雨。 间歇性的窒息让顾书萏清醒了过来,她迷蒙的眸子渐渐回神,在看清自己成了牵制清宴仙尊的人质后,气愤和恼恨染上了她的脸颊。 “果真是兄妹情深,”邹冰云笑道,“你既然想换,本座自然要成全你。” 他收紧手中绳索,迫使顾书萏狼狈地站起身,又不得不半弯着腰。 她的一双眼却圆睁着看向顾行澜:“哥!别过来!” 都是她不好,是她不自量力,以为能亲手为大哥雪恨,反倒连累大哥为她担心…… “顾大哥!” 见顾行澜病殃殃地迈进雨中,朝邹冰云走去,李望飞连忙拦住了他。 方无远淡漠地看着这一切,对他而言,不管是谁做人质都无所谓,都是牵绊师尊无法动手的累赘罢了。若非顾书萏被俘,邹冰云绝对不是师尊的对手。 他佯装关切,余光却瞥向言惊梧,只见提剑提防邹冰云的师尊冲他使了个眼色。 方无远会错了意,走向顾行澜身边,拦住了他:“顾公子,您身上有伤,又刚刚苏醒,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他顿了顿,不甘不愿地劝慰:“这里有我师尊在,顾二小姐一定不会有事的。” 方无远的眉眼隐在雨水之中,恰到好处地挡住了他的漠然与怨气。凭什么师尊要为这些人的生死负责?只是因为师尊足够强吗? “邹冰云不会杀了我,”顾行澜并不听劝,执意要换人质,“我比书萏更安全些。” 方无远见状,还要再劝,忽而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墙后冒出。 “让他去呗,邹冰云喜欢他,肯定不会杀了他的!”那声音的主人露了头,竟是顾书玥! 她打着伞,一双绣鞋踩得泥迹斑驳,裙角也变得污脏不堪,却丝毫不影响她冒雨凑热闹的心情。 方无远目光一凛,想来顾书玥在墙后躲藏的时间并不短,但在场竟无一人发现她的行踪,是她身上的伪天道在保护她吗? 顾行澜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又旋即舒展开来:“四妹妹说得对。” “顾书玥!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顾书萏的呵斥还未说完,便被邹冰云再次收紧脖颈上的绳索,让她瞬间住了声,只剩下无声的挣扎。 “别伤害她!” 顾行澜见状,急切地跨出几步,险些摔倒在地,幸而有方无远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 “仙尊,让我去换吧,”顾行澜言辞恳切,苍白的面容愈发脆弱。 “仙尊放心,”顾书玥不以为然又期待地再次劝道,“让他去换呗,邹冰云舍不得对他动手。” 方无远心中升起不屑。这哪里是邹冰云舍不舍得动手的事,只要他手上有人质,师尊就会有顾虑,对上邹冰云难免畏手畏脚。 他背对着众人,对唯一能看清他面容的顾书玥丝毫不掩饰他的厌恶和阴鸷。这人身负伪天道,却比顾飞河还不如,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 他冰冷的目光吓得顾书玥立时噤了声,莫名其妙又惶恐不安地偷偷瞥了眼方无远,不着痕迹地离他远了些,自然也离顾行澜远了些。 出乎意料的是,言惊梧开口应了:“那便换吧。” 只留方无远满腹疑惑,师尊竟然会答应交换人质?! 得了言惊梧的应允,再无人阻拦顾行澜,他强撑着满是伤痕的身体,缓慢艰难地独自走向邹冰云。 与此同时,邹冰云也松开了系在顾书萏脖颈上的捆仙绳,将不情不愿、焦急慌乱的顾书萏推向言惊梧那边。 就在顾行澜与顾书萏错身而过时,邹冰云和言惊梧先后出手,一个要抓,一个要救,谁也没打算让这场交换顺利进行! “轰——” 大乘期与化神期的对掌骤然发出巨大嗡鸣声,散出的余波冲得方无远等人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待方无远定睛看去,邹冰云已经虏走了顾行澜,只剩下顾书萏站在神色冷冽的言惊梧身旁。 难怪方才师尊会答应交换人质,可惜慢了一步,让邹冰云抢了先机。 “没想到清宴仙尊这般不讲信用,你们这些满嘴仁义礼信的名门正派不过尔尔,”邹冰云讽笑道。 言惊梧不为所动:“仁义礼信该论与良善,若与尔等来论……可笑!” 邹冰云并不恼,他冰凉的指尖温柔地为顾行澜擦去脸上的雨水:“无妨,有他便够了。” 他轻声叹息:“你四妹妹都知我喜欢你,你怎么就不肯安心待在我身边呢?非得用上子母蛊才愿听话。” 子母蛊分母蛊和子蛊,母蛊只有一个,就在邹冰云体内,子蛊完全听从母蛊,被下了子蛊的人若敢伤害母蛊的宿主,便会有万蚁噬髓之痛,非死不可解。 “喜欢?奇耻大辱!”只见顾行澜微微抬头,看向邹冰云的神色冰冷而决绝,“魔头,去死!” 他的袖中滑出匕首,刺向邹冰云。 “不自量力!” 但他的身体太过虚弱,邹冰云只一个反手便制住了他,正要与顾行澜调笑,忽听一声凄然的叫声响起,又被爆炸声掩盖。 “哥——” “轰——” 言惊梧只来得及拉着顾书萏后退,难以置信地看向灰尘环绕的那处,薄唇颤抖:“这是……” “元神自爆,”方无远扶住了言惊梧,道。《 》 180-190 第181章 阵起 雨水冲刷了血雾,轰鸣散去,天地再归于平静。 邹冰云温柔的笑意尽数散去,单薄的衣衫上满是血迹,露出的皮肉也有不少细碎的伤痕。 大哥的骤然自爆让顾书萏难掩悲痛,被李望飞扶着放声恸哭。 言惊也僵在原地。为何总是如此?他想护所有人周全,却从来不能如愿。 方无远见言惊梧神情恍惚,连忙出言劝慰:“邹冰云百般折辱顾公子,想来他一早就想好了要与邹冰云同归于尽。” 他看向强撑着的邹冰云:“我们能做的,只有替顾公子完成未尽的遗愿。” “他疯了吗?!邹冰云不会害死他的!”顾书玥的脸上也沾了顾行澜自爆后的血迹,她失声尖叫,又转为喃喃自语,“疯了!他连命都不要,肯定是疯了!” 顾书萏不屑与顾书玥多言,却敏锐地察觉到了言惊梧的恍惚。 她的话语里带着哭腔,断断续续道:“大哥性情清傲……醒后已生死意,我原以为,若能亲手为大哥报仇,便能阻止他自戕……” 邹冰云冷冷擦去嘴角的血迹,顾行澜虽只是元婴期,但他的元神自爆依旧给他造成了冲击,恨意与愤怒淹没了他心中仅存的不舍,密密麻麻的蛊虫从他脚底涌出,朝言惊梧等人爬去。 顾书玥满脸惊恐,连连后退。 方无远回头看去,只见顾书玥周身蓦然出现了一层仿若蛋壳的半透明的膜,将她与蛊虫隔绝开来。想来是她身上的伪天道在保护她。 见邹冰云想逃,他手中幻化出曲霞杖:“师尊,我来对付这些蛊虫。” 李望飞和顾书萏也凝神提剑,身前剑气勉强挡住了铺天盖地的蛊虫攻击。 “多加小心,”言惊梧叮嘱一声,手持仙剑风歇,再无顾忌,径直攻向邹冰云,斩断了他的退路。 随着他的动作,提前布下的封天剑阵也被唤醒。 淡蓝的阵光笼罩着两人,只见阵内言惊梧的身形犹如鬼魅般神出鬼没,邹冰云凝神静气,根本摸不到言惊梧的踪迹,更别提抵挡言惊梧的攻势,只能勉强挡住言惊梧攻来的剑再深一步。 不过三息,他的身上就添了许多血肉外翻的伤,甚至有几道剑痕伤在了他的心口处。 邹冰云呕出一口血来,连忙催动体内早早种下的保命的护身蛊为他疗伤,但这疗伤的速度根本赶不上言惊梧的攻势。 而他操控的蛊虫行动的方向也被阵法干扰,刚一放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更别提攻击言惊梧了。 手上没了人质的他,面对的是毫不留情、还有阵法加持的第一剑修,哪怕他已至化神后期,也毫无还手之力。 到底是他太过自负,以为能与言惊梧有一战之力,才仗着人质在手与言惊梧对峙。 邹冰云气血翻涌,再次呕出一口血来。他清晰地感知到他的灵力在迅速流失,再拖延下去,哪怕言惊梧无法伤到他的要害,他也会因流血过多而死。 邹冰云不敢再做停留,手中出现了一支短小的骨笛,尖锐刺耳的笛音从他唇间发出,他的脚底再次出现一批密密麻麻的蛊虫。 不过,这些蛊虫并未去寻找言惊梧的所在,而是层层叠叠地包裹住了邹冰云,让言惊梧完全窥不到邹冰云的半分身影。 他微微蹙眉,眼前的画面太过熟悉……不好!花喜喜也曾用这招从他面前逃走了! 言惊梧一剑刺向蛊虫形成的护盾,激荡的剑气将千百只蛊虫的身体瞬间割裂,又纷纷落地,但还是晚了一步,阵中已失去了邹冰云的身影! “他在那儿!” 阵外传来顾书萏的叫声,言惊梧顺着顾书萏指的方向看去,邹冰云竟出现在了小院的墙头。 “清宴仙尊好生厉害,”邹冰云捂着胸口,有血从他的指缝间渗了出来。言惊梧最后那一剑动作太快,还是刺伤了他。 邹冰云的眼瞳转为紫色,一头白发随风飘散,面容更显妖异:“想来不久之后你我就会再见,到时本座再向仙尊讨今日之仇!” 他话音落下,身体便化作一阵紫烟消失在了众人眼前,再无踪迹。 第182章 受伤 言惊梧越上墙头,不死心地想去追,却连邹冰云逃走的方向都找不到。 “方师弟!” 忽听李望飞惊叫一声,他回头看去,只见方无远身体一软,朝后倒去。 李望飞正要伸手去扶,眼前一个人影闪过,他那清冷自持的四师叔冷若寒霜的脸上竟出现了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 他心中跟着一紧,生怕方无远出了什么大事,连忙上前查看:“方师弟!方师弟!” 言惊梧摸向方无远的手腕,只觉脉象紊乱,他于医道又不精通,一时方寸全失,哪里还顾得上追邹冰云。 “山庄里有医修,仙尊随我来,”顾书萏见状,顾不得悲伤,在前带路朝医修住的院子走去。 言惊梧打横抱起方无远,路过顾书玥面前时,余光瞥见顾书玥面露疑惑,嘴巴一开一合,像是在喃喃自语,他下意识地凝神去听。 “他明明看到我身上有护盾,为什么还要给我挡那只蛊虫?难道他喜欢我,关心则乱?可我们也只见过一面……一见钟情?” 顾书玥百思不得其解,但因为方无远到底是为她受伤的,也跟着众人一同带着方无远去找医修了。 走在最前面的言惊梧脚步更快了几分。阿远是为了救顾书玥受伤的?他喜欢顾书玥?可是…… 他将“顾书玥有什么好?”的怪异想法压了下去,若果真如此,他该为阿远高兴,他该庆幸阿远终于打消了对他的错误爱慕。 而且,顾书玥也没有什么太大的过错,只是有些…… 他识念一滞,想起了个在异世时上网学到的词,“恋爱脑”,这用来形容顾书玥再合适不过。 言惊梧思绪纷扰,但脚上的动作并不慢,思前想后时已将方无远送去了医修屋里。 他看向床上躺着的昏迷不醒的方无远,眉眼中的忧虑挥之不去,就连一向大大咧咧的李望飞都看出了他的担心。 “四师叔,方师弟会没事的,”李望飞小声说道,却见言惊梧没什么反应,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方无远。 他暗自惊诧,这还是他第一次见面如冷霜的四师叔脸上露出这般明显的情绪,看来四师叔果然很疼惜方师弟。 医修的诊断很快便有了结果:“他被蛊虫咬了一口,但这毒并不致命,把毒血放出来,再喝几服药就好了。” 医修说着就起身拿过蜡烛,从随身带的药箱里取出小刀,放在蜡烛上炙烤,又用烈酒冲洗擦拭了一番。 他卷起方无远的袖子,露出被蛊虫咬过后变得青紫的伤口,手起刀落,瞬间在方无远胳膊上划出一条又长又深的口子。 言惊梧心尖一痛,只觉那刀子像是划在了他心上。他见过很多伤口,别人的、他自己的,却从未有过这般明显的不忍和不适。 紫黑的血从方无远胳膊上的伤口处流了出来,他的脸色愈发苍白,连嘴唇也在泛白。 言惊梧不愿再看,又不敢挪开目光。躺在那里昏迷不醒的是他的徒儿,他怎会变得如此胆小怕事? “好了,”医修为方无远包扎了伤口,收起小刀对众人说道。 言惊梧这才松了口气,此刻方觉他的手心和后背满是冷汗,有风透过窗户挤了进来,落在他身上又多了几分凉意。 “多谢,”他抱起方无远,“夜色已深,诸位早些休息。二小姐节哀,沧浪山庄还需要你来主事,终有一日,我会将邹冰云的人头带至顾公子坟前。” 顾书萏眼睛通红,却再未落下泪来。大哥已去,除了已经嫁人的大姐,便是她年龄最长,自该护好弟弟妹妹们:“多谢仙尊。” 她接过医修包好的几服药:“方道友有伤在身,还请仙尊在此多留几日,也让我等略表心意。” 言惊梧微微颔首以示应下,旋即抱着方无远回了他们住的小院。 外面风雨愈疾,檐上阶下仿佛有又重又大的珠子砸在上面,清脆却沉重。 屋内的灯光在灯罩中跳跃,偶尔受窗隙间透出的风的影响,舞得急促了几分,像是要熄灭,又缓缓变得稳定起来。 言惊梧守在床边,无事可想,也无法可想,识海中频频闪过顾书玥的那两句话。 阿远有了喜欢的人,这个人不是他,他该高兴才对。可为什么他的心底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骗不了自己,他就是不高兴。是因为看着从前黏在他身边的阿远,如今为了旁人不顾自身安慰而气恼吗? 他仔细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很有道理。这毕竟是在他身边养大的孩子,哪个做父母的看见自己的孩子为保护别人而受伤会高兴呢? 他希望阿远惩奸除恶、护佑弱小,又无法掩盖他同样希望他平平安安、无忧无虑的私心。 言惊梧一声轻叹。做长辈真难,若是二师姐在,也不知她会怎么做…… “师尊……”微弱的轻唤传来,是方无远悠悠转醒。 屋内灯光昏暗,但他还是清楚地看到言惊梧的眉眼间满是担心与忧虑。哪怕知道师尊为他伤心只是出于师徒情分,他的心也不可避免地生出几分雀跃。 “是徒儿无能,让师尊为我担心了,”方无远以肘撑起身体,却觉胳膊上有剧痛袭来,肘上的劲儿顿时一松,险些摔回床上。 幸而一双温凉的手扶住了他,那双手骨节分明,十指修长,泛着干净的莹白,虎口处却都有着厚厚的茧子,其中一只手的手腕骨处点缀着一颗极淡的小痣。 “徒儿又给师尊添麻烦了,”方无远借着言惊梧的力起身坐好,缓缓靠在言惊梧塞在他身后的软枕上。 他知道就算师尊忘了他们的情,也会在他受伤时怜他疼他。既然眼看着拦不住施展秘术逃脱的邹冰云,何不借此机会与师尊亲近。 在异世时的感情,不也是两人贴身待在一块,朝夕相处后产生的嘛。 方无远眼眸收敛,脑袋低垂,看上去自责又可怜,这让言惊梧把那些想问一问方无远是否对顾书玥有情的话全都咽回了肚子里。 此时若是去问,岂不像是在责怪阿远救人?只能平白让阿远多添几分自责。 “阿远是为了救人,”言惊梧握住了方无远因失血过多不似往日温热的手,难免又泛起一阵心疼,“你这几日好好养伤,待你的手臂能自由行动了,再启程回去。” 他心中挂念归鸿宗到底发生了何事,原本不想答应顾书萏,但又担心方无远此刻远行,会使身体愈发虚弱,这才应下。 他端来药碗,小心翼翼地吹凉了汤药,喂着方无远喝下。还是等明个儿一早帮顾书萏重新布置结界,再与掌门师兄联系。 倘若归鸿宗真的出了事,先留阿远独自在此,他一人赶回去也不迟。 “天色不早了,你也该休息了,”言惊梧扶着喝完药已经泛起困意的方无远躺下,正要离开,却被方无远拉住了衣袖。 “嘶——” 沉闷强忍的吸气声传来,言惊梧回头看去,只见方无远胳膊上的伤口因他情急之下拉扯衣袖的动作裂开了,白色的纱布上再次渗出血迹。 言惊梧心中一乱,连忙回了床边,强硬地按住了方无远的胳膊:“有话便说,不许乱动!”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话太过严厉,又放轻了语气:“为师就在这儿,别怕。” 他轻拍着方无远盖在身上的被子,像是在哄曾经那个整夜睡不着觉的小孩。 “师尊不陪我睡吗?”方无远一双星目看向言惊梧,里面盛满了期待和委屈,“徒儿受伤了。” 他别别扭扭的恳求,不似平常死皮赖脸的大方,果然惹得言惊梧不由心软。 他习惯了阿远的无理取闹,这种小心翼翼的祈求倒不常见。或许是因为受伤的缘故,阿远的心思也变得像小时候一样脆弱,既如此,纵容他一次也无妨。 “……好,”言惊梧脱去外衫,翻身进了床里,“快睡吧。”他轻轻地拍着方无远。 约莫是毒性未完全褪去,方无远的脑袋窝在言惊梧的肩膀处,嗅着萦绕在鼻息间的清冷梅香,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不想他睡得太沉,第二天一早醒来后,连言惊梧是何时离开的都不知道,只剩下床里略显凌乱的痕迹,证明昨夜确实有人在他身侧睡过。 方无远气急,原本打算早上醒早点偷亲师尊的,不想错估了那蛊虫的毒性,竟睡得这般沉。 旋即心里又咯噔一声,难道师尊担心归鸿宗出事,丢下他一个人先回去了?那岂不是弄巧成拙? 他骤然清醒,起身拿过衣服,受了伤的右胳膊不敢用力,笨拙地给自己套着外衫,却被推门而入的言惊梧撞了个正着。 言惊梧快走几步行至方无远身边,接过衣服,熟练地帮方无远穿戴整齐。 方无远见状,延续着昨夜的别扭来伪装可怜:“师尊去哪儿了?” 不待言惊梧回答,他自顾自地说道:“是不是宗门出事了?邹冰云做的吗?若是宗门有事,师尊自个儿回去便可,徒儿不要紧。” 他的话听上去很为他人考虑,此刻又在病中,更显得乖巧识大体。 言惊梧闻言,果然上当,暗恼自己昨夜竟真的生出留阿远在此,他自个儿回去的想法,又怜方无远平日看似蹬鼻子上脸,实则最是体贴他人。 第183章 回去领罚 屋内,言惊梧小心翼翼地为方无远梳着发,上一次为阿远束发约莫是在刚把他带回来的那两年,不知不觉,他的徒儿已经长成了可以束冠的大人。 “掌门师兄说,宗门一切如旧,”言惊梧接过方无远递来的玉冠,轻手轻脚地为他戴在了头顶,“他说他会加强宗门的防御工事,你在此安心养伤便是。” 两人正说着话,敲门声忽然响起,是顾书萏派人送来了早膳,大概是顾忌到方无远的伤,都是些简单的清粥小菜。 方无远在桌子旁落座,右手去拿勺子,胳膊上传来的剧痛让他的手臂无力地垂落回身侧。 他低垂着头,也不开口向言惊梧求助,又换了左手尝试着去舀碗里的粥,好似一朵开在风中的倔强柔弱的小白莲。 他连着尝试了几次,虽将粥喂到了嘴里,但始终无法掌握正确的姿势,大半的粥都从勺子里漏了出去。 他咬了咬唇,正要继续尝试,却有一只手伸到他面前,夺走了他手中的勺子,又顺手将他面前的碗也端走了。 方无远微微抬头,顺着那只手看去,只见言惊梧轻轻吹了吹还有些烫的清粥后,才送到了他嘴边。 “怎么越长越别扭了?”言惊梧不解地问了一句,从前死皮赖脸缠着他的时候,恨不得找尽所有的借口来与他亲近,这会儿竟放着“受伤”这么好的借口不用了? 他心中泛起酸涩,难道阿远果真移情至顾书玥身上了,所以才不似从前那般缠人? 方无远并未回答言惊梧的问题,顺从地抿了口粥,保持着食不言寝不语的好习惯,掩盖着他假作笨拙的谎言。 言惊梧没有再追问,两人静谧无声地用完了早膳。 这也是他们待在一处时的常态,言惊梧一向沉默,方无远也不爱多言,他们大多数时候都是各做各的,却总能在抬头时一眼看见陪在一旁的对方。 或许是因为这清粥是师尊喂的,即便里面不曾多加些任何其他食材,方无远也觉得这粥甜丝丝的,直甜到了他的心里。 只是,这样的美好在言惊梧用完膳后,提出要去看看顾飞河时被打破了。 “为师一人去便可,”言惊梧道,“你好好休息。” “我也要去!”方无远连忙起身。万一伪天道忽然醒来,蛊惑师尊站在顾飞河那一边,他可如何是好? 他绝不能让师尊和顾飞河单独待在一块。若是可以,他根本不愿师尊再去见顾飞河,可惜顾飞河而今还是师尊的内门弟子,他哪里做得了师尊的主。 方无远酸溜溜地想着,却见言惊梧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劝他。 “你身上有伤,地牢潮湿……” “徒儿要去!”方无远仗着受伤,有恃无恐地要求道。 果然听言惊梧无奈叹气:“也罢,那就走吧。” 他遂了愿,却高兴不起来,跟着言惊梧穿过层层叠叠的庭院,到了关押顾飞河的地牢。 地牢里打扫的还算干净,但依旧有股潮湿阴暗的霉味儿。 护卫提着灯带着两人朝里走去,刚迈进去几步,便听不远处传来痛苦难当的呻丨吟声,是被挑断了手筋脚筋的顾志深。 方无远瞥向顾志深,昔日衣着华贵、风流倜傥的沧浪山庄庄主,此刻身着污脏的白衣,头发散乱,像块瘫在案板上的肉一般哀叫着。 他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看了过来,发现来人并非他期待的救兵后,眼中的希望又被仇恨取代,恨不得化作熔岩将眼前这两人全都烧得灰飞烟灭。 “顾庄主希望谁来?”方无远无端想起了他那禽兽不如的父亲,出言讽刺道,“邹冰云身受重伤,已经逃了,恐怕顾庄主的希望永远不会实现了。” “你说什么?!”顾志深惊怒大叫,想冲到方无远跟前来,却一个翻身从床上掉了下去,在地上爬动着,根本无法站起来。 他愤恨无能的叫声充斥着整个地牢,恨他的女儿派人废他修为,挑断他的手筋脚筋,怒言惊梧的到来毁了他翻身的机会。 方无远尤嫌不够,继续说道:“顾二小姐已经在准备顾夫人的葬礼,想来很快便要送你去给顾夫人陪葬了。” “贱人!贱人!”顾志深趴在地上怒骂道,比丧家之犬还不如。 “顾庄主何必动气?”方无远讽笑一声,“顾二小姐定不会把你和顾夫人葬在一块,只是取你的命做祭礼罢了。” “走了,”言惊梧道,连半个眼神也不愿分给顾志深。 作为修士,为一己私欲残害无辜;作为父亲,拿孩子做利益交换的筹码;作为丈夫,谋害操劳贤能的妻子。这样的人,实在不配活在世上。 方无远连忙跟上,偷偷瞥眼去看言惊梧,见师尊并未因他的故意挑衅而生气,这才松了口气。 两人又走了几步,便到了关押顾飞河的囚牢前。 顾飞河的境遇倒是比顾志深好了许多,或许是顾书萏顾忌顾飞河是言惊梧的弟子,且顾飞河连主谋都算不上,因此还未对他实施任何刑罚。 “师尊!” 心浮气躁在牢内踱步的顾飞河看向来人,眼前一亮,忙扑到木栏上,正要开口为自己脱罪,却看见了言惊梧身后跟着的方无远。 他顿时泄气,系统还在沉睡中,不用想便知方无远没少在言惊梧跟前说他的坏话,说不定他前几年在归鸿宗辛辛苦苦积累的声望也被破坏殆尽了。 “弟子知错,”顾飞河老老实实地跪了下去。系统早就与他说过言惊梧太过心软的弱点,只要不是恶贯满盈之人,他都愿意给对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言惊梧微微蹙眉,犹疑顾飞河是否真有改过之心。 “错在哪里?”言惊梧开口诘问。 “错在小肚鸡肠,对曾经欺辱我与母亲的人起了杀心,险些成了圣蛊教的棋子,”顾飞河楚楚可怜地说道,将过错全都推到了报复心切、识人不明的小问题上。 他言辞恳切,跪在言惊梧面前忏悔:“是徒儿曾经行事不端,被赶出家门,却因此生出了报复心,没想到父亲竟会与圣蛊教勾结,几乎酿成大错。” “经此一事,徒儿日后定谨言慎行,三思后行,”顾飞河不等言惊梧开口,信誓旦旦地说道,“徒儿愿回宗门领罚!” 方无远见势不妙,连忙开口:“师尊!” 他神念传音与言惊梧:“顾飞河身上有伪天道,何不借此机会将他逐出宗门?” 言惊梧蹙眉沉思:“此刻伪天道尚在沉睡,顾飞河本人似有向善之人,若将他与伪天道一棒子打死,却也不好……” 方无远心中警铃大作,但他无法改变言惊梧的想法,失望之余又觉这样的师尊才配被前世的他念念不忘三百多年。 “……既如此,我会与掌门说明你的过错,明日你便自个儿回去领罚,”言惊梧看向跪伏在地的顾飞河,“你若叛逃,从此便不再是我的弟子,归鸿宗的点魂阁也不会再有你的魂灯。” “徒儿知错,愿回宗门领罚!”顾飞河知晓言惊梧是将选择权推回了他手中,连忙发誓。 书中主角能站上顶峰少不了归鸿宗得来的诸多资源,他费尽心机才进了映歌台,哪里肯放过言惊梧这条大腿。 言惊梧不再与他多言,带着方无远转身离开了地牢,没走多远便撞上了专门来寻方无远的顾书玥。 “方道友!”顾书玥行了个不伦不类的揖手礼,一双灵动活泼的眼瞥向方无远的手臂,“你的伤怎么样了?” 言惊梧见状,将那点莫名其妙的酸涩深埋心底,回头看向方无远,正想说他先行一步,却见方无远闷闷不乐地低着头,甚至没抬头搭理顾书玥。 他略一思索,有了答案,退至方无远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避着顾书玥与方无远神念传音:“顾飞河若回了归鸿宗,还有世安能影响他身上的伪天道,放他在外反倒容易失控。” “最要紧的是如何除去他身上的伪天道,至于顾飞河本人……”他转了转左手中指上戴着的绿松石戒指,一块骨头状的糕点出现在他手中,“想来阿远也看得出来,顾飞河只是伪天道的傀儡,他自个儿闯不了什么大祸。” 方无远气愤地咬了口言惊梧喂来的糕点,幻想他是在咬吮言惊梧白皙修长的脖颈泄愤,还在那上面留下了红梅一般的痕迹。 言惊梧拍了拍方无远的脑袋:“好了,顾四小姐来找你了,高兴点。” 方无远点点头,与言惊梧小声说道:“这顾书玥身上定然也有个伪天道,不如与她多亲近些,或许能套取更多信息。” 言惊梧抿了抿唇,没有答话。虽说顾书玥毫无修为,但他也没那么介意阿远和顾书玥两心相悦,阿远拿这话来做借口是怕他会反对吗? 方无远不知言惊梧心中所想,自顾自地抬头看向顾书玥,却见顾书玥不仅没有因他的走神而生气,还很有分寸地站在原地等着他二人说完话。 只是,顾书玥盯着他们的眼神有些过于兴奋了,连身体都在微微发抖,嘴角还挑着意味不明的傻笑。 第184章 去青楼 昨夜疏风骤雨来袭,庭院小径上满是飘落的花瓣与树叶。 方无远压下心中的怪异感,踩过零落的花瓣,走向顾书玥:“四小姐是来找在下的?” 顾书玥连忙回神,点了点头:“我来看看你的伤有没有好点,听仆人说你来地牢了。” 她看了看言惊梧,似乎有些苦恼:“谢谢你昨夜为我挡下蛊虫,但是……” 她咬了咬嘴唇,两边脸颊跟着嘟起,愈发灵动可爱。 “我不能接受你的心意!”顾书玥鼓起勇气大叫一声,惊得方无远和言惊梧皆是一愣。 她的眼睛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有些懊恼:“明明你最喜欢你师尊了,怎么可能全心全意地待我嘛!” “我的伤并不严重……是我让四小姐误会了,”方无远彬彬有礼地解释道,暗恼顾书玥在师尊面前胡言乱语,“师尊常教导弟子要尽己之能,救弱扶危,昨夜之事是每个修士都会做的。” “但我身上有一层结界保护我,”顾书玥并不信方无远的言辞,“李大哥和二姐姐可都没有冲过为我挡那些蛊虫。” 方无远温煦的笑出现了一丝裂痕,神念急转,为自己找着圆谎的借口。 然而,不等他回答,顾书玥又自顾自地为他开解:“你是第一次见我身上的结界,不放心也很合理,不像二姐姐和李大哥,父亲抓他们的时候,他们便已见过一次。” “我的结界很厉害的!”她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啊,是我多想了!” 她才不要自己拆自己嗑的cp呢!更不想被方无远这种毫无人性的反派喜欢! 方无远松了口气,回头看向言惊梧,只见师尊目不转睛地盯着路边的一株月季,还伸出手来抚摸月季的花瓣。像是在赏花,又像是在发呆,看上去根本不在意他们在说什么。 他有些失望,怀念起那个误会他被别人亲了后,赌气吃醋的师尊。 “那日听四小姐的话,似乎知道许多隐秘,”方无远折下一朵月季,将上面的刺剃干净后,才递到顾书玥手中。 顾书玥一时失神,险些被方无远的温柔迷了眼。她两颊通红,生出了些小女儿的姿态,伸出纤纤玉指接住了方无远送至她面前的月季花。 而一直用余光偷看的言惊梧见状,轻抚月季的手骤然失了力道,竟被花枝上的刺扎破了手指。 他不动声色的收回手,擦去了指尖上的血珠。 “啾啾!” 有小鸟落在一旁的大树上,大声唱着清脆婉转的歌,丝毫没注意到旁边树上有只弓起背的狸奴紧盯着它。 就在小鸟为自己动人的歌声自豪时,忽觉一道邪风袭来,它下意识地尖叫一声,扑棱着飞离树枝,虽侥幸逃脱,却也被狸奴的利爪带下几根羽毛。 这声音太过尖锐,惊得顾书玥恍然回神,气恼自己又多想,旋即大大咧咧地一笑,颇有些没心没肺:“确实知道一些。” 顾书玥两眼放光:“你要听吗?我与二姐姐他们说,他们都不理我的。不过,我说与你听,你也得说些我不知道的来交换!” “嗯?这是何意?四小姐喜欢与人交换这些隐秘?”方无远笑得纯良无害。 或许是仗着身上有系统的保护,又或许是因为言惊梧在此,方无远不会放肆,顾书玥坦诚道,眉宇染上几分愁绪:“我不是你们这儿的人,我本来要去别处的,结果走错了路,成了顾家的四小姐。” “但我总要回去的,”她唉声叹气,“带我来的……需要我收集许多隐秘,它才能积蓄足够的力量将我带去正确的地方。若是不回去,我就没法完成任务,更没法复活了。” 她的话听得方无远云里雾里,但隐约和在异世时跟言惊梧一起看过的穿越剧联系在了一起。 听顾书玥的话,她定然也是从异世来的,或许她是要去别的世界,不知为何到了他们的世界。想来她所说的它,应当就是伪天道了。 积蓄足够的力量……难道伪天道并非无所不能?它也需要从外界获取力量? 顾书玥身上的伪天道获取力量的关键是知晓更多的隐秘,那顾飞河身上的伪天道是靠什么获取力量? “想来我的事四小姐都知道了,”方无远笑道,“不知需要我做什么才能帮到四小姐?” 他并不提他想从顾书玥身上换取情报的事,像是个一心一意为顾书玥着想的好人,果然哄得顾书玥暂时放下了戒心。 顾书玥想了想:“听说附近的镇子有个青楼!”她两眼放光,既然都穿越到古代了,怎么能不去青楼和漂亮小姐姐贴贴呢? “青楼里鱼龙混杂,确实是个探听隐秘的好地方,”方无远赞同道。 “那请你们陪我一同去吧,”顾书玥跃跃欲试。要不是她既不会法术,也不会武功,她早就自个儿翻墙出去了! 方无远有些不大愿意,他回头瞥向言惊梧,果然见师尊蹙起了眉头。 他想劝师尊留在沧浪山庄,却想起他身上有伤,师尊定然不放心他和顾书玥出去,但又打心底不想清冷出尘的谪仙踏入那俗不可耐的烟花地。 他正要劝顾书玥重新找个地方,比如客栈、茶楼,也都是些打听隐秘的好去处,不想师尊竟然开了口。 “那就一同去吧,”言惊梧说道。 “好哎!”顾书玥兴冲冲地在前面带路,她早就将系统给她的去青楼的路烂熟于心,今个儿终于有机会去了! 方无远跟在顾书玥身后,看向言惊梧的背影一时诧异,识海中随即冒出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难道师尊曾经也是烟花地、温柔乡的常客? 也是,他的师祖连双修之法都要教给师尊,说不定趁着外出游历的机会,带着师尊去温柔乡见过世面呢! 方无远的心中满是怨气,完全忘记了师尊为他讲解双修之法时,曾说过他从未与人试过此法。 就在他胡思乱想时,三人已出了沧浪山庄,朝附近的小镇走去。 “我还从来没有去过青楼呢!”顾书玥兴致勃勃地说道,眼中满是对青楼的憧憬,“不知道青楼里有多少漂亮姑娘嘿嘿嘿。” 她笑得有些猥琐,言惊梧微微蹙眉,似是不解:“可你也是女子。” “难道女子就不能欣赏女子的美貌吗?”顾书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忽而炸毛,“没想到仙尊如此迂腐不堪,那地方男子能去,我就不能去吗?” 言惊梧一愣,显然没想到顾书玥会说这些话。他默然不语,像是不愿再说,又像是不知从何说起。 而他的样子落在顾书玥眼里,便是高高在上歧视女性的谪仙被她怼得哑口无言,免不了就有几分沾沾自喜,仿若打了胜仗一样。 方无远眸色阴鸷,冷冷盯着走在言惊梧身旁的顾书玥。他虽不明白师尊的话是何意,但他知晓他的师尊绝不会是顾书玥揣测的那般心思。 或许是察觉到了言惊梧的愈发沉默,顾书玥也失去了叽叽喳喳的兴致,无趣又不屑地瞥了眼言惊梧,快走几步赶到言惊梧前面,为他们带路。 三人穿过林间官道,踏进繁华堪比县城的小镇,穿过纷纷攘攘的人群,到了小镇唯一一家青楼门口。 “没开门……”顾书玥一手叉腰,一手毫无形象地扇了扇风,有些泄气地看向眼前紧闭的门窗。 “先去对面酒楼歇会儿吧,”方无远道,率先引着言惊梧进了酒楼,吩咐小二上些好菜。 顾书玥连忙跟上,却在踏上楼梯时莫名踩空,险些从楼梯上摔下去,幸好被言惊梧拉住了。 “多谢仙尊,”她惊魂未定地道谢,并未注意到方无远对着言惊梧无辜地眨了眨眼,而言惊梧的目光里满是无奈和警告。 几人听着酒楼里的说书人讲着传奇故事,消磨了一下午,终于等到华灯初上,对面的青楼开了门,腰肢柔软的花娘们嬉笑着鱼贯而出,站在门口揽客。 顾书玥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冲进青楼,却被门口的女子拦住了:“小姑娘,走错了吧,这里可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这位姐姐看错了,这分明是位小郎君,”方无远上前笑道。 那浓妆熏香的女子定睛看去,果然是个与她一般高的小郎君,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郎君长得好生俊俏,难怪奴家看走了眼。” 顾书玥知晓是方无远为她施了障眼法,回头冲他感激一笑,便乐不可支地跟着女子进了青楼。 立时又有眼尖的女子来迎方无远,这郎君穿着不俗,想来定是个出手阔绰的主。 只是…… 方无远好不容易婉拒了围过来的几个花娘,这才得空分神回头看向言惊梧,他一路翻涌的醋意瞬间消散。 他的师尊就跟在他身后,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进的出尘气质,仿若不似红尘众人。 然而,让青楼中的花娘们不敢靠近言惊梧的原因却并非他那清冷如霜的气质,而是那双圆眼。 那双圆眼里不似往日的冷寂,装满了对这些人的怜惜和不忍,好似在那双圆眼里,她们不是残花败柳,而是不幸遭难的可怜人。 与要饭的乞丐、瘸腿的鞋匠、颗粒无收的庄稼汉等等并无不同,都是芸芸众生,都是红尘中艰难求生的可怜人。 而不是富商权贵的玩物。 这样的温良让她们踟躇,终于心生酸涩,不敢上前。毕竟,这只是个心怀仁善的普通人,不是来救她们的仙人。 若沉溺于自个儿编织的逃离魔窟的梦境,后面的苦日子又要如何熬过去? 方无远看向已经乐不思蜀的顾书玥,终于明白了言惊梧的那句不解,他在不解为何同为女子,她要去欣赏她们的苦难——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3-03 23:59:11~2024-03-04 23:59: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焦糖菠萝包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5章 大火 烟花巷中灯火通明,里面更是被红袖熏香围绕,权贵富商进进出出,文人雅客谈笑风生。 “小镇虽然不大,这里的客人倒是挺多的,”方无远忽而出声,唤回了看着窗外发呆的言惊梧。 隔壁桌有个手拿折扇、左拥右抱的公子哥接过了方无远的话头:“这个小镇原也平平无奇,前几年青楼开张后,出过三个名妓,很多人都是为了一见芳容,特地赶来此地的。连带着周边的生意都好做了许多。” 方无远露出一副被勾起了兴趣的模样,语气又有几分怀疑:“这么小的地方竟然能有三个名妓?” “都是这里的老板会调教,”公子哥收了折扇,笑道,“今年的花魁是松雪姑娘,清冷如雪山之巅的白莲,虽流落风尘,却是一身‘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气质,宛若九天玄女。” “当真有这么漂亮?!”顾书玥看向那公子哥,眼睛微眯,已然有了几分醉意。 “当真!”那公子哥满心都是“渎神”的势在必得,平白为他的风雅添上几分下作,“这样的美人,若能一亲芳泽,实在是吾辈之幸!” 方无远闻言,脑海中一时闪过几分认同,又觉这样的想法玷污了师尊,连忙将其从脑海中抹去。 他看向言惊梧,只见言惊梧不愿参与他们的聊天,扭头看向窗外,似是在发呆,只是眉头却蹙了起来。 “师尊,怎么了?”方无远神念传音问道。 “那里有女子的惨叫声,”言惊梧的圆眼里露出些许不忍。阿远的修为不如他,自然无法在周围的喧哗中分辨出被遮掩的惨叫。 方无远若有所思,闲聊般地看向隔壁桌的公子哥:“这里并不是什么大地方,那些姑娘若有此姿色,怎会心甘情愿地待在这里?” 那公子哥一听被质疑了,连忙说起青楼的来历,想为自己的夸赞增加几分可靠:“听说这儿的老板与沧浪山庄庄主是旧识,这些姑娘都是老板为顾庄主搜刮来的。” “沧浪山庄家大业大,买几个姑娘不成问题!”公子哥抿了口酒,又热情地让花娘为方无远斟满,“这位小兄弟不愿找花娘伺候,那便尝尝这酒,也不算白来一趟!” “为顾庄主搜刮来的……畜生!”言惊梧放在膝上的手握成了拳头,恨不得亲手处死顾志深。 搜刮来的……想来大多都是被拐卖至此,修道之人竟仗着身怀法术为所欲为,欺压凡人,实在无耻! 忽而,乐声急转,人声鼎沸的青楼安静了下来,四个侍女围着一位身着白纱、体态绰约、珠帘遮面的女子,莲步轻移,缓缓从三楼行至一楼的圆台上。 “诸位!”体态丰腴的老板清了清嗓子,“今个儿是我们松雪姑娘第一次登台献艺!请诸位静听一曲!”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已在圆台上落座的女子从袖间探出纤纤玉指,抚在面前的古筝上,悠扬的琴音在楼中飘舞,似流水潺潺,似落泉叮咚。 方无远看向那女子,利眼瞥见那女子衣领处遮掩着一道红痕。红痕已经很淡了,像是旧伤,但隐约认得出来是鞭伤。 他看到了,言惊梧自然也注意到了,眉间怒气愈深。 “师尊是想救她们吗?”方无远见状,神念传音问道,“若要救人,除了捣毁此地,还得为姑娘们找好去处,否则,就算顾志深死了,她们手无缚鸡之力,也会成为其他人的玩物。” 言惊梧点点头:“那是自然。” 又一声惨叫传来,方无远也听清了。其他客人沉浸在松雪姑娘的琴音中,谁也没有听到这声惨叫。 也或许是听到了,只是他们并不在意。 方无远将言惊梧握成拳的手掰开,以防他的指甲戳伤自己:“那处是青楼的后院,想来还关押着几位姑娘,到时也一并救走。” 他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故作苦笑般与言惊梧说笑:“徒儿无能,帮不了师尊。还请师尊等徒儿与掌门师伯说明缘由,派人过来负责照管姑娘们的去处后,师尊再动手吧。” “现在就动手,”言惊梧道,“多晚一会儿,她们便要承受更多的羞辱。她们是人,不是货架上可供挑选的商品。” “是,徒儿遵命,”方无远应道,心中却升起些许怪异感。他并不怀疑师尊的善心,但总觉得这话听上去有些不大对劲。 “我去救后院关着的姑娘,你带着顾书玥离开这里,去后面的暗巷接应,”言惊梧吩咐道,趁楼中客人醉眼朦胧,一个翻身从二楼的窗户跃了下去。 顾书玥见状,正要发问,幸而方无远的法诀降下,让她及时噤了声。 他起身歉意地对留意到他的公子哥笑了笑:“顾公子家里管得紧,我该送他回去了。” “好好好,可惜了,今夜三更就是松雪姑娘的初夜拍卖,出价最高者能在七天之后与松雪姑娘共处一室,一亲芳泽!”那公子哥已被他身边的花娘灌醉,根本不曾留意到言惊梧的离去。 顾书玥闻言,剧烈地挣扎起来。她也想参加拍卖,她要和最漂亮的姐姐贴贴,她这次出来专门从家里带了好多钱呢! 而且,她的系统听那些人醉后无意吐出的隐秘正听得兴起呢! 方无远脸色一黑,没想到顾书玥的蛮劲还挺大,他竟一时制不住她。 “顾书玥!”他逼音成线,双唇紧抿,面上是不曾遮掩的阴鸷烦躁。 吓得顾书玥当即僵在原地,哭得花容失色:“反派大大别杀我呜呜呜……虽然我身上也有系统,但是我们好菜的,不会对你有威胁的呜呜呜……” 方无远趁机单手拎起顾书玥的衣领,将她连拖带提地拽出了青楼,心中却琢磨起顾书玥说的话。系统?是她身上的伪天道吗? 他在言惊梧收藏的各种小说中似乎见过类似设定的简介,某人带着系统穿越,相当于拥有了一个无所不能的金手指。 但系统的来历都是莫名出现的,他们要如何对付系统?而顾书玥的系统为什么会这么弱? 他带着顾书玥行至与言惊梧约好的地方,那暗巷里已有几个衣衫破烂、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女子挤在一处,互相取暖。 见有男人过来,她们惊恐的目光扫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更往墙角里缩了些。哪怕她们已无处可退。 方无远瞥见那些女子露出的手臂脖颈上的淤青和血痕,知晓这些是师尊救出来的人,连忙挂上他那副平易近人的温柔微笑:“别怕,救你们出来的人是我师尊,我是来接应你们的。” 顾书玥的噤声咒已解,后怕地看向轻声细语的方无远,只觉这是一匹披着羊皮的恶狼。 她咽了咽口水,又被浑身是伤的几个女子吸引了注意力:“她们是什么人?” “还未被调教好的‘名妓’,”方无远压低了声音,冲着顾书玥冷声说道。 顾书玥因着方无远变化自如的面色打了个寒颤,待反应过来后神情一愣,再次看向那几个女子,声音微颤:“你是说……难道里面的花娘都是被迫的?就连松雪也不例外?” 几个缩在墙角的女子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点了点头:“我们和松雪姑娘是一同被掳来的,她长得最漂亮,受的刑也最多。” “她实在受不住了,才……”那女子低声哭泣,“若非仙人相救,我也快……” 顾书玥默然无言,回头看向鼓乐笙歌、花红柳绿的青楼,好似一株长在腐烂的沼泽上的玉树琼花,而那些男人的笑掩盖了不知多少女子的哭。 “可你也是女子。” 她的脑海里忽而冒出白日里言惊梧的话,霎那间明白了缘由。 她早该知道的,她明明见过的,那清冷出尘的谪仙既然能站在二姐姐一边,怎会是迂腐不化的封建卫道士? 顾书玥看向那些脸上污脏的女子,隐约可见其昳丽容貌,美貌不是过错,却会成为厄运的导火索。 是啊,她也是女子,可她却将她的乐趣建立在了她们的苦难之上。 顾书玥心中五味杂谈,默默地从系统给她的储物戒中取出几件衣裳,分给那些女子。 “走水了!走水了!” 方无远循着声音看去,竟是青楼那处窜起了半丈高的火苗。 他定睛细看,只见那火势极大,青楼中的花娘客人争先恐后地朝外涌去,有些人甚至来不及提好裤子。 但火势并没有蔓延,甚至没有烧到旁边的客栈,就连在青楼附近卖夜宵的小摊贩都不曾受影响。 不过,火势也无法扑灭。他跃上墙头,便见来救火的街坊四邻纷纷将水泼向大火,却像有堵墙隔开了水一样,完全泼不进去。 方无远听着越来越响的火舌舔舐木料的燃烧声,心中了然,想来是师尊的杰作。 果然,没一会儿,方无远腰间的长生铃响起,是言惊梧提醒他带着其他人去寻他。 他再次看了一眼将所有污脏烧成黑烟的大火,跳下墙头,带着顾书玥和其他女子,趁着街上大乱,绕进小巷,头也不回地出了小镇,根据长生铃的指引,去了郊外的树林中。 而当他远远瞥见言惊梧的身影时,他骤然反应过来方才的怪异感从何而来。 方无远不确定地思虑着心中疑惑,他们的世界有“货架”“商品”这种叫法吗? 第186章 叛逃 黑暗冷寂的树林中,二十多名衣着轻浮的女子和七八位身上带着血痕的女子围在篝火边,看向不远处的小镇。 镇子里冲天的火光还在烧着,浓烟像一个极粗的柱子直通天际。 “小言老师……” 轻声的呢喃传来,言惊梧循声看向方无远:“什么?” 方无远仔细观察着他的师尊,却只见言惊梧的圆眼里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不解,窥不到半分破绽。 他无奈放弃,或许是他记错了,或许他们这个世界也有那两个词语。前世他叛逃流浪时,也不过十七岁,他肚子里的墨水算得上浅薄,有他不大熟悉的词语也很合理。 只是……方无远忽而想起言惊梧扮演李含章和顾志深时的样子,惟妙惟肖,完全不似他平日里的冷淡,又不死心地看向言惊梧。 师尊这么会演戏,说不定此刻也在演戏骗他。 “师尊,听说有人为了见花魁一面,背着妻儿将家产全都变卖了,”方无远沉吟了一番,装作无意地问起青楼里那些客人的下场。 他无需多想,便知主导了拐卖和逼良为娼之事的人已经死在了大火里,却不知师尊会如何处置这些人:“那些人来此寻欢作乐,对他们的妻儿实在不公!” “因果报应,这些人各有各的恶果,只是时候未到,”言惊梧淡淡道。 “也是,欺瞒枕边人的骗子是不会过得开心的,”方无远言笑晏晏,一双眼直视言惊梧。 言惊梧一愣,却只是状似不在意地点了点头。心中不免打鼓,难道阿远看出他在撒谎? 他抿了抿嘴,别开眼睛。阿远也骗过他,他们算扯平了,而且,他们是师徒,他才没有欺骗枕边人。 “掌门师兄派了谁来?”言惊梧看向天边月色,估算着时间。 “派了折桂师姐带人过来,”方无远掏出怀中手帕,为言惊梧擦去手上的灰尘,这约莫是师尊放火时沾上的,“宗门离此处并不远,再有一个时辰他们就到了。” 两人正说着话,顾书玥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踟躇惶恐地唤了一声:“仙尊……” 言惊梧微微侧首,看向顾书玥。他刚才便注意到一向活泼吵闹的顾书玥变得沉默无比,还未想个明白,她就自个儿过来了。 “抱歉……”顾书玥的脑袋低着,不敢看言惊梧的眼,“白日里是我出言无状,误解了仙尊的善意。” “无妨,”言惊梧毫不在意地说道,目光却落在了那些互相靠着取暖的可怜人身上。她们手里都捧着一碗热粥,似乎是顾书玥不知从何处找来的水和米。 “我想,你的老家一定是个繁华安宁的好地方,没有欺压,没有不公,”他语气里染上些许惆怅,“你未曾长于我们的世界,自然看不见这些苦难。” 他的宽容和开解却让顾书玥愈发沉默。她想反驳言惊梧的话,想说她的老家也没那么好。 可是……顾书玥回头看向那些从青楼里逃出来的女子,不得不承认她所在的世界比这里好太多了。这是她来到这里后,第一次迫切地想回家。 夜幕下的篝火静静地燃烧着,为没有灵力护体的女子带去一丝温暖,没一会儿,她们便互相依偎着睡着了。 顾书玥思绪繁杂,但也抵不过困劲,打了个哈欠靠在树干上睡了过去。 “师尊也休息会儿吧,”方无远坐在言惊梧身边劝道,“这里有徒儿守着。” 言惊梧摇摇头,哪怕知晓方无远有护体罡气,还是将自己的外衫脱下披到了方无远身上:“这里有为师守着,你胳膊上还有伤,好好休息。” 他强硬地将方无远的脑袋按在他肩膀上,示意方无远快些休息。 方无远还想拒绝,却被体内还未完全根除的毒素影响,在清冷梅香的围绕下渐渐睡了过去。 直到模模糊糊的说话声传来,他迷迷瞪瞪地将眼皮掀开一条缝看去,才发现宋折桂和几名归鸿宗的弟子已经将救出来的女子全都送上了飞船。 “四师叔放心,我们一定将这些姑娘平安送回家,”宋折桂说道,“若他们的家人对她们的遭遇心存芥蒂,我们就将她们带回归鸿宗山下的小镇安置。” 她瞥了一眼在树下睡觉的方无远,本来就小的声音更低了几分:“方师弟身上的毒要紧吗?要不我带他回去找郑师兄看看?” 方无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正欲睁眼解释他的毒不要紧,就听言惊梧不假思索地拒绝了:“阿远的医术极好,他既然没说有大问题,那应当无事。” “而且……”言惊梧顿了顿,旋即又道,“阿远回去后若是心情不好,也会影响养伤,倒不如留他跟着我。” 方无远松了口气,有些沾沾自喜地继续躺着了。看来师尊还是疼他的,所以不放心他独自一人回去,还特意让来接人的同门们小声点。 他凝神细听,又闻言惊梧说起了另一件事:“顾飞河回去了吗?” “嗯?”宋折桂并不知沧浪山庄发生的事,面露疑惑,“听说他回沧浪山庄探亲了,想来和行知他们在一块吧。” 方无远眉头蹙起,竟是没想到在师尊跟前赌咒发誓的顾飞河还是叛逃了。他没有睁开眼,却不难想见师尊的失落,师尊原是相信顾飞河本心为善。 “宋师姐,可以出发了,”有弟子过来小声说道。 宋折桂见状,忙与言惊梧告辞,和几位同门驾三五个飞船各自朝不同的方向离开了。 听着宋折桂离开的动静,方无远眯眼看到言惊梧朝他走来,连忙将眼睛紧闭。 “醒了吗?” 方无远闻到一股梅香袭来,察觉到言惊梧就站在他面前,正想着要不要装作刚睡醒的样子,便听言惊梧出言问道,似乎早就发现他醒了。 他莫名生出几分窘迫。早知如此,还不如一早睁开眼算了!这样偷偷摸摸听人说话的行为,可不是师尊的弟子该有的。 “仙尊,我们……” 顾书玥的声音传来,立时被言惊梧的“嘘”声打断了。 她连忙压低了声音:“我们要回去了吗?要不要叫醒他?” “不用。” 听着言惊梧拦住了顾书玥,方无远心上悬着的石头放了下来,原来师尊方才只是自言自语的试探。 他没有听见言惊梧的回答,却感受到一只纤细但有力的手将他托了起来,接着,他便趴在了一个肌肉匀称的背上,再一次被冷冽的梅香笼罩。 方无远为这意外之喜心生雀跃,安心又贪婪地趴在言惊梧背上,小心翼翼地趁着师尊不注意,睁开眼看去,不想与顾书玥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他来不及诧异顾书玥居然在看他,正遗憾只能从师尊身上下来时,竟见顾书玥若无其事地别开眼去,像是什么也没看到。 “……”方无远想起在异世时公司参与策划的一档综艺,炒作的手段之一就是让公司捧的两个艺人营造cp感。 他的余光瞥了眼顾书玥,大概她就是导演说的那种cp粉吧。 他将脑袋埋在言惊梧的脖颈处,再也压不住嘴角的笑意。cp是什么意思他还是知道的,看来他与师尊在别人眼里也是天生一对呢。 几人赶回去时,已是天亮,顾书玥累得要命,一到沧浪山庄便直奔她自己的闺房,嚷嚷着要睡个昏天暗地。 而方无远迷迷糊糊睡了一路,被言惊梧放下时还有点懵,抬头就见言惊梧的肩膀处氤氲开一处湿意。 言惊梧自然也发现了,他微微侧头看向那处,眉眼含笑:“旺奴又流口水,这是梦见什么了?” 方无远耳根一红,难得有些羞窘地移开目光。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将口水沾到师尊的衣衫上了。 他也不想的,但前世在外飘泊时只敢浅眠的习惯,让他每每睡在言惊梧身边时,便觉得无比安心,自然就睡得特别沉。 “只是睡觉姿势不对,”方无远嘴硬解释道,连忙拉着言惊梧回了屋,从储物戒里取出衣衫换下了被他弄脏的衣服。 “胳膊上的伤怎么样了?”言惊梧自个儿一边穿着衣服,一边问道。 方无远没有立即回答。那处已经不再流血,但他不舍得放过能与言惊梧多亲近的机会。 于是,刚才还暗示言惊梧不可以欺瞒他的方无远,这会儿张口就是谎话:“约莫是余毒未完全清除,伤口还有些渗血。” 言惊梧蹙眉,想拉起方无远的袖子一探究竟,却被方无远躲过了。 “师尊!”他连忙岔开言惊梧的注意力,“刚才进来时见庄内的仆人扛着锄头朝外走去,看样子像是已经选好墓地了,师尊要不要去看看?” “这有什么好看的?”言惊梧对这些事并不在意,比起这些,他更想看看方无远的伤。 方无远心念急转,找着言惊梧非去不可的借口:“沧浪山庄里似乎没有人擅长风水,师尊来都来了,不帮他们看看吗?若是选得不好,生出恶灵……” 言惊梧去攀扯方无远衣袖的手蓦然停住,眉眼低垂,沉默片刻后道:“修士既死,魂魄尽消,若无执念,哪里还会生出恶灵?” 第187章 报丧 “若当真有恶灵便好了……”言惊梧小声说道。旁人惧怕的恶灵,或许会是某某想见而不得见的亲人。 方无远一时不知所措,隐约猜到言惊梧是因着李含章的遭遇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他正绞尽脑汁想宽慰几句,却见言惊梧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不动如山的样子:“阿远若是想看,那便去看看吧。” 方无远此刻不愿意去了,但实在找不到开脱的借口,暗恼自己说错了话,平白惹师尊伤心。 两人一出小院,正好遇到带着护卫朝外走去的顾书萏,于是一同结伴而行。 一行人出了沧浪山庄,穿过山庄外茂密翠绿的树林,踏上渐显宽阔的官道。 路越走越空旷敞亮,一点也不像前往坟地的路。 方无远心生疑惑。他知晓顾书萏等人绝不会将李含章的尸体埋进顾家祖坟,却不知他们这是将李含章的墓选在了何处。 他的疑问很快就有了答案。朗朗的读书声传来,听上去都是些八九岁的小孩子,清脆的童音悦耳又动听。 他定睛看去,远远便见一间学堂坐落在四下无人的田野里,学堂附近的树桩上还系着几头水牛和骡子,悠闲地咀嚼着桩子上挂着的青草。 而学堂一旁,顾行知带着几个仆人正在掘坑,有几个汉子在垒砖,看打扮像是附近的百姓。 这样的人并不少,有提着篮子为干活的男人们送饭的妇女,有在一旁指挥的两鬓斑白的中年人……他们的脸上都挂着沉重的哀痛。 李望飞招呼这些人歇一歇喝口茶水,见方无远等人来了,忙迎上来行礼:“四师叔好。” “这些人是?”方无远不解,难道沧浪山庄人手不够,还需要找附近的百姓帮忙? 李望飞擦了把汗,轻叹一声:“这些百姓都是自发前来帮忙的。这旁边的学堂是李夫人办的,他们的孩子就在这儿读书认字,免费的。” “喏……”他抬起下巴,示意众人朝学堂门口看去,“那些牛羊骡子,都是孩子们带来的,哪怕要读书,还得看顾家里的牲畜。若是没有李夫人,他们或许还在田野里撒欢。” 顾书萏顿了顿,片刻后道:“母亲若没有嫁人,会是个很好的教书先生。” 几人想起李含章教导子女的行径,无不赞同惋惜。 就在这时,读书声戛然而止。 “吱呀——”学堂的门开了,一个儒雅随和的中年书生走了出来,迎向顾书萏。 “二小姐来了,”那中年书生刚一开口,眼眶便红了,“这些天不见夫人来学堂,只当是家里有事,不想竟闻此噩耗。” 顾书萏默然,勉强稳住情绪后才欠身行礼:“母亲生前最喜欢来学堂,喻院长不顾忌讳,许我将母亲葬在学堂旁,书萏感激不尽。” “二小姐快起,”喻院长连忙虚扶了一下,鼻头一酸,喉间哽咽,半个词也发不出来,终于全都化作一声叹息。 而在他身后,学堂门缝里探出两个扎着双髻的小脑袋,在人群中搜寻着熟悉的身影,“哒哒哒”地抡着小短腿冲了出来。 他们跑得气喘吁吁,在喻院长跟前站定,不大熟练地行着先生刚刚教的礼。 “喻先生,”皮肤泛着粉红的女孩扬起天真的脸蛋,“李嬢嬢以后要睡在大坑里了吗?为什么不请她来学堂睡?” “你真笨,那不是大坑!”她的话刚说完,吸着鼻涕的小男孩大声反驳,“那是坟墓!李嬢嬢死了!挖大坑是要把她埋了!” 就在他为自己的无所不知骄傲时,一个汉子阴沉着脸快步走过来,一巴掌扇懵了他。 言惊梧愣在原地,甚至来不及阻止,便见小男孩屁股上又挨了一脚。 “哇呜呜呜——”反应过来的小男孩嚎啕大哭,“爹爹坏呜——” 他还没哭完,就被大汉怒火中烧的眼神吓得打了个嗝,将哭声全都憋了回去,只剩下乌黑的眼睛还在掉泪珠子。 眼看着大汉再次举起有力的臂膀,大掌高高扬起,顾书萏连忙上前挡在了小男孩面前:“王大叔,小孩子知道什么?这再打下去,伤了身体可如何是好?” 方才问话的小姑娘也被吓着了,却懵懵懂懂地理解了小男孩嘴里的“死”,她不安地拽了拽喻院长的袖子:“李嬢嬢不会再来教我们写字了吗?” 喻院长没有回答,微微弯腰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她会陪着你们读书,只是你们看不到她而已。”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回头看向忙碌的大人:“李嬢嬢,我会努力读书的,你要看着我长大哦,我要去京城考状元……” 顾书萏别过眼,悄悄抹去了眼角的泪,忽觉她的袖子紧了紧。 她低头看去,顶着满脸泪珠的小男孩,脏兮兮的小手从怀中掏出一块糖递到她面前:“姐姐吃糖。李嬢嬢说,吃了糖就不会伤心了。” 顾书萏一愣,儿时和弟弟打架受伤后,母亲用蜜糖哄她的画面浮现在识海里。 她应了声好,接过小男孩手中的糖,泪眼模糊间似是看到来拉架的大哥,和柔声细语的母亲与她说教。 可惜,那些曾经让她不耐烦的话再也听不到了…… 言惊梧见状,想说些宽慰的话,又知自己嘴笨,只从怀中掏出帕子递给了顾书萏。 喻院长领着小姑娘和小男孩回了学堂,朗朗读书声再次传来,在青天白日里传遍了田野,生机勃勃似茁壮成长的麦苗。 那大汉也继续回去帮忙,只剩下方无远和言惊梧陪着顾书萏去了一旁搭的凉棚里,李望飞为他们添上热茶。 师徒两人一个不愿开口,一个不知从何开口,就这么安安静静坐着,直至顾书萏止住了哭声。 她看向言惊梧,眼中满是不解:“仙尊,为何女子一定要成为男人的附庸?为何女子就要为了家族利益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为何男人就能三妻四妾?” “母亲也是修士!她本该有自己的一片天地,只能守在后宅里,尽力为她的孩子们谋个好前程!”她的手握成拳头,母亲心里的苦全都是从联姻而起。 言惊梧陷入沉默,不知从何解释。这本就是不公,他又如何解释? 良久之后,才传来他极轻的声音:“世道已经在变了……” 他见过师尊和掌门师兄的努力,李家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联姻的事了。 修真界极有名望的世家也早已舍弃了以联姻稳固权利的手段,他们而今更看重家族子弟的修德修心。 “就是就是,”一旁在烧水的李望飞附和道,“已经在变了,顾家大姐姐不就嫁了个散修吗?虽然顾志深当时不愿意,但在李夫人的据理力争下,还是同意了大姐姐的婚事。” 顾书萏恍然,喃喃自语:“总有一天,大姐姐的自由会成为每个女子都会有的常事。” 她看向渐渐成型的墓,旁边已经竖起了白幡:“若母亲在天有灵,若她有来世,或许亦可以实现她的心愿,做个桃李满天下的教书先生……” 言惊梧闻言,忽有所感,侧首看向学堂门口,隐约见一个半透明的灵体站在那处,与李含章的容貌别无二致。 他微微一怔,正欲看个仔细,凝神再瞧,那灵体又不见了,好似眼前景象都是他的臆想。 田野中的风还在吹,带着坟墓边的白幡舞动着,却无一丝阴霾,反倒夹杂了清甜的麦香。 在白事的一切繁琐礼仪准备就绪后,李含章和顾行澜于同一天下葬,只是分埋两地。 一个葬在了学堂旁边,有学堂里的孩子们为她唱着歌谣送葬,一个葬在了沧浪山庄后山,那里静谧无声,鲜有人迹,来送葬的也都是顾行澜的弟弟妹妹,和匆匆赶回来的大姐、大姐夫。 “大哥并不耐家中琐事,但他更不愿我们被这些事牵绊,”顾行知垂着头,点燃了手中的纸钱,“他最喜欢安静,平常无事时便会一个人躲在这里。” 他看向林荫间,后面藏着顾行澜的竹屋,只是,这间竹屋的主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方无远和言惊梧作为宾客陪在身后,两人并肩而立,静默无言,待一切礼仪完毕,跟着众人折返山庄,直至晌午过后,才回了小院歇息。 “阿远的伤怎的还不见好?”言惊梧倒了杯茶水推到方无远跟前,疑惑地打量着他垂落在身侧的手臂。 方无远面不改色:“或许是天气转热,伤口被捂着,就好得慢了些。” “是徒儿给师尊添麻烦了,”他眉眼低垂,像是十分愧疚。 “并无,”言惊梧连忙反驳,不敢再继续追问,“既然此间事了,咱们也该回去了,你的手不方便,为师御剑带你……” 他话未说完,忽而察觉到他的兄弟契有了反应,连忙掏出玉简联系上了弟弟言落桐。 只见一阵白雾散去,一个长着丹凤眼,容貌与言惊梧有七分相似的男子浮现在玉简之上,言简意赅:“兄长,父亲去了。” 言惊梧茫然地眨眨眼,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父亲去了,”言落桐重复了一遍,脸上并不见多少伤心色,或许是这位言家主将悲恸藏得太好了,“鬼灵门做的。” 沉默和寂静在屋内弥漫,良久,言惊梧才应了一声:“……我这就赶回去。” 方无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向言惊梧。师尊将过往的记忆扭曲,言无争在他心里还是个好父亲,不知此刻该有多难过。 他想告诉师尊不值得,又怕师尊会陷入噩梦中,犹豫间已跟着言惊梧出了山庄,准备启程了。 第188章 上香 两人日夜兼程,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终于从雍州赶到了广陵城。 言惊梧刚一进城,便见入眼皆是缟素,受过言家恩惠的百姓家门口的灯笼全都换成了白色。 他赶路的步伐一滞,生出几分怯意。 不容他多想,有早早等在城门口的言家仆人迎了上来。 “大爷,家主吩咐我在此恭候,”仆人领着言惊梧二人朝城里走去,但走的并不是言惊梧熟悉的那条路。 不等言惊梧发问,仆人先开了口:“这两年鬼灵门异动频频,家主为了不影响百姓,将山庄迁到了城外,走这条路近些。” 言惊梧应了一声,仔细打量起那人。那人身上的衣服是上好的锦缎做的,利落精明的眉眼略有些熟悉。 “章恒泰章管家是你什么人?”言惊梧问道。 那仆人的脚步缓了些,侧过头来答言惊梧的话:“大爷好记性,那是家父,小的章随。家父这两年身体不好,承蒙家主看重,让小的接替了家父。” 言惊梧疑心消去,又问起了言老家主逝世的详情。 章随露出得体的哀容:“小的出门前,家主特意吩咐,此事等大爷的悲戚缓些,他自会与大爷细说,小的不敢多言,还请大爷节哀。” 不等言惊梧追问,又听章随刻意岔开了话题,叫他不好再为难他。 “想来这就是大爷的亲传弟子吧,”章随看向方无远,隐约察觉到方无远即将结婴,“果然一表人才,天赋不凡!” 方无远温煦地笑了笑,并未接话,一言不发地跟在言惊梧身后,任章随把他夸得天花乱坠。 约莫一炷香过后,几人终于到了言家。 方无远与言惊梧跟在章随身后,穿过山庄外的阵法,终于见到了新建没几年的言家。 言家与映歌台上的园林山水是同一种风格,但少了些缥缈仙气,多了些世俗的烟火气,又因着门上白底黑字的楹联添了凝重肃穆。 而收到章随传信的言落桐早早地候在门口,他们刚冒了个头,言落桐便迎了过来。 “兄长,”他行了个礼,瞥向身后跟着的方无远,露出几分亲切的笑,“想来这就是兄长的亲传弟子吧,兄长来信时与我提过你。” 言落桐在打量方无远的同时,方无远也在观察他。只见面前男子与言惊梧有七分相似,却没有言惊梧清冷疏离的气质,看上去温和无比,举手投足间又不失世家家主的威严。 “言家主好,”方无远行了个礼,暗暗好奇师尊与言家主通信会说他什么。 言落桐笑道:“这么生分作甚?兄长喜爱你,我自然也看重你几分。” “师叔好,”方无远连忙改口。他心间一动,瞥向言惊梧,然而师尊并不看他,面上也没什么表情,实在让他猜不透师尊与言家主说了什么。 不过,总归是些夸赞他的话,这让他和煦的笑添了几分真心实意。若他有尾巴,只怕此刻要摇成小风车了。 有风吹来,门口挂着的白绸随风而动,哀切的悲愁冲淡了与兄弟重逢的喜悦,言惊梧的眉眼间满是伤恸:“父亲他……”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言落桐一声轻叹打断了:“兄长先去给父亲上柱香吧。” 言落桐话音刚落,抬脚朝里走去,引着众人去了灵堂。 灵堂里不只有本家的子孙,一些旁支的子孙也过来吊唁。 正中的香案上摆着牌位,后面是一口底色漆黑,绘着彩色花纹的棺材。白和黑的交织,带着阴森与沉重逐渐蔓延。 言惊梧心神不宁,踉跄了几步,被一直留心师尊的方无远扶住。 他稳住心神,缓缓走向棺材,骨节分明的手搭上棺盖,想要推开看一眼父亲的遗容。 “兄长!”言落桐连忙按住棺材盖,阻拦了言惊梧的动作。 言惊梧不解地看向弟弟,只见言落桐面色哀恸:“父亲的遗容虽有整理过,但……想来父亲也不愿兄长见他那副样子,还是不要看了。” 不等言惊梧说话,他便将已经点燃的三炷香塞进言惊梧手里:“兄长,给父亲上香吧。” 言惊梧应了一声,接过言落桐递过来的香,没再执着于看父亲最后一眼,往昔父亲教他习剑的画面却浮现在脑海中。 修道者寿命极长,他一直以为虽离家多年,待万事安定,总会有陪伴父亲的时候,竟忘了修道者本就是在与天争,随时都有骤然离世的可能。 方无远也跟在后面行礼,却趁着众人都低头时,偷偷抬眼看向言惊梧,果然见言惊梧眼眶泛红。 师尊重情重义,不知若是他的记忆恢复,是否还会对言无争有这般情真意切? “拜!” 随着司礼的高喝声,方无远正要低头行礼,忽而瞥见跪在一旁的言落桐看似悲痛不已,眉宇间竟满是冷漠。 方无远心生猜测,或许师尊经历过的那些,言落桐也经历过,只是言落桐的记忆不曾被掩埋,对言无争自然算不上亲近。 他微微蹙眉。言落桐再三推辞,不肯告知师尊关于言无争去世的真相,难不成此事有不可告人的隐密? 他思量间,纸钱已经烧完,礼也行完了,便和师尊跟着言落桐去了后宅待客的厅堂。 言惊梧刚一落座,正要开口再问,一个绾着高髻、端庄又不失英气的女修牵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进来了。 大些的是个女孩,约莫十岁左右,一举一动老持稳重,颇有些言落桐的影子。 小些的是个男孩,大概四五岁的样子,装模作样地背着把桃木做的小剑,唇红齿白,眉眼灵动。 “兄伯好,”那女修上前行礼。 言惊梧略略思索,想起了女子的来历。这是言落桐的妻子水断愁,是个散修,与他曾在喜宴上见过几面,当初落桐为了娶她险些与父亲分家。 “这是?”他低头看向两个小不点,有些惊奇,“我的侄女侄子?” “是,”一旁的言落桐应道,“大的名唤鹤起,小的名唤知鸣。” “大伯好,”言鹤起恭恭敬敬地上前行礼。 言知鸣吸了吸鼻涕,躲在姐姐身后偷偷打量着言惊梧,被姐姐瞥了一眼,这才冒了个头,脆生生地叫了声“大伯”。 他好奇地想要靠近言惊梧,又敏锐地察觉到有敌意再次落在他身上,吓得他连忙躲回了姐姐身后。 “何时起的名字?你竟不与我说,”言惊梧瞥了眼言落桐,嗔怪道。 “倒是个好名字,”他随手从储物戒里掏出两个荷包,里面鼓囊囊地装着灵石,塞进了两个孩子怀里。 言落桐看向言鹤起,轻叹一声:“鹤起自出生起就身体不好。前些日子去李家求了一卦,这才给她起了名字。” “想着终归要起名,就把知鸣的也起了,”言落桐低着头,神色悲戚,“在李家耽搁了些时日,待我回家后,父亲竟被鬼灵门下了毒,已经无力回天了。” “什么?”言惊梧错愕地看向言落桐,“下毒?” 据他所知,鬼灵门并不擅长用毒,更常用控灵之术操纵普通人攻击灵修。灵修对此心存顾虑,不好下死手伤人,往往会被鬼灵门找到可乘之机。 言落桐点点头:“鬼灵门已和圣蛊教勾结,在江南各处生事,我派了些人去各地对付他们,言家防御稍弱了些,就被他们趁机……” 言惊梧黯然。父亲跟鬼灵门斗了一辈子,曾一度将鬼灵门打得只能躲起来修生养息,却没想到鬼灵门卷土重来得这么快。 “兄长放心,我会为父亲报仇的,”言落桐宽慰道。 言惊梧沉默无声。仇自然是要报的,只是丧父之痛宛若一块大石压在他心头,让他胸口酸胀,喘不过气来。 方无远却心生疑惑。若果真如此,言落桐方才为何要对言无争的死因遮遮掩掩?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言鹤起咳嗽了几声,惹得他们一同看了过去。 “断愁,今个儿风大,先带鹤起回去休息吧,”言落桐道。 言惊梧见状,忙出言吩咐方无远跟去看看:“阿远,去给鹤起瞧瞧,她若需要什么仙草灵丹,你只管来与为师说。” “是,”方无远应道。 “多谢兄伯。” “谢谢大伯。” 水断愁连忙道谢,言鹤起也跟着行礼。 待三人一离开,言知鸣顿觉身上的压力减轻了不少,似个小滚石般冲进了言惊梧怀里,笑得又甜又傻:“大伯!” 言惊梧一愣,弯腰将忽而不再怕生的言知鸣抱进怀里,随手从储物戒中掏出几块糕点塞给言知鸣。 言知鸣并没有尝一尝,反倒使劲嗅了嗅,兴高采烈地与言落桐说话:“爹爹!大伯香香!比糕点还香!” “无礼!”言落桐蹙眉,轻斥一声,示意言知鸣从言惊梧怀里下去。 “你与他生什么气?”言惊梧嗔怒地向言落桐,“小孩子活泼些有什么不好?” “我不下去!”言知鸣见有人撑腰,大着胆子反驳道,却还是被言落桐严厉的眼神吓到了,眼泪顿时“吧嗒吧嗒”地落下下来,呜呜咽咽地揪着言惊梧的衣领诉苦。 “大伯呜呜呜……爹爹坏!爹爹只喜欢姐姐,不喜欢我!”言知鸣哭得眼泪鼻涕一起落了下来,弄得言惊梧的胸口处一塌糊涂,“大伯带我走好不好?我不要爹爹了!” 第189章 丧服 言家白幡飞舞,前来吊唁的修士和百姓来来往往,庭院和门口堆满了花圈,笑声从这里消失,只剩下不知真假的哀戚。 后宅的厅堂里,言知鸣还趴在言惊梧怀里呜呜咽咽地哭着。四五岁的小小孩童还不大记事,但也模模糊糊地察觉到父亲似乎更喜欢姐姐。 言知鸣擦了擦眼泪。一直听大家夸赞大伯有多么厉害,要是他去学剑,变得像大伯一样厉害,爹爹会不会多喜欢他一点? 而且……言知鸣抬头看向又好看又香的大伯,他似乎比父亲要更喜欢自己一些。 “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言落桐一声呵斥,吓得自家小儿子躲在言惊梧怀里抖了抖。 言惊梧微微蹙眉,抬眼看向言落桐:“你当真像知鸣所说,平日里如此偏心?” 言落桐一愣,顺着兄长的话反思起自己往常的行事,沉默片刻后解释道:“鹤起极其聪慧懂事,偏偏身子骨弱,好几次险些……我难免多关注她一些。” 他说罢,有些恼火他那口无遮拦的小儿子,将这些小事捅到兄长面前来:“鹤起常年生着病,也不似你这般爱哭。” 他这话一出,果然见言知鸣打了个哭嗝,吸着气止住了哭声,争强好胜地要与姐姐比一比。 “你与他一般大的时候,也因着这样的事哭得极惨,”言惊梧见状,目光落回哭声渐小的言知鸣身上,“不记得了?你费尽心思偷溜到我那院子去,哭着问我为什么父亲母亲不陪你玩……” 言惊梧轻轻叹气:“落桐,即便你不是有意的,但知鸣确实在重复你的曾经。” 言落桐低头不语,陷入沉思。 言知鸣看了看被大伯教训了的父亲,心中的委屈一扫而光。他胖乎乎的小手握着言惊梧垂在胸前的头发,好奇的童音从软嘟嘟的嘴巴里传来:“大伯,爹爹小时候也会哭吗?” 言惊梧点点头,温柔地为小不点擦去泪水,想起了与言落桐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圆眼里无奈与笑意交织:“你爹爹明明不识水性,竟还去池塘抓鱼,说要请我吃烤鱼,差点把自己淹死。” “咳咳,”一旁的言落桐连忙回神,窘迫地轻咳两声,“兄长说这些作甚?” 言知鸣听得高兴,缩在言惊梧怀里小声地笑:“爹爹笨蛋!” 言落桐脸色一黑,见言知鸣还要再问,伸手便想将自家小儿子抱回来,却被言惊梧躲过去了。 “罢了,不说了,”言惊梧笑道,低头看向言知鸣背着的桃木剑,“知鸣也想学剑吗?” “想!”他怀里的小不点脆生生地应道,“爹爹说,大伯可厉害了!我长大后要跟大伯一样厉害!” 言落桐默默收回手,看向与言知鸣说笑的兄长,暗自松了口气。既然知鸣能转移兄长的注意力,那留他在兄长身边待几天也并无不可。 只要兄长不提父亲的事…… 屋内其乐融融之时,有仆人来送衣服。 “大爷,请您更衣,”仆人低头弯腰,将手中捧着的衣服送到言惊梧面前。 言惊梧顺着来人的声音看去,却见仆人捧着一件白衣。那是件纯白的麻衣。 他神色一滞,看向怀里外罩一层白衫的言知鸣,又看向同样穿着孝服的言落桐,眉间郁郁,伸手去拿那身孝服。 然而,他的指尖还未触碰到孝服,言落桐忽而起身,一脚将那仆人踹倒在地:“混账东西!不是早就吩咐过大爷不穿这个吗?谁让你送过来的?” 跌坐在地的仆人顾不上缓缓飘落的麻衣,浑身颤抖地跪伏着求饶:“家主恕罪、家主恕罪!是、是大长老让小的送来的!” 他恨不得将头磕进地缝里:“方才大爷从灵堂出来,大长老瞧见了,说不成体统,让小的找件与大爷身量差不离的麻衣送过来……” “小的不知、小的不知……”仆人声音颤抖,连连叩头,“小的被拨去伺候大长老,不知家主有此令……” 言落桐冷哼一声:“几日不见,大长老的手又不安分了,竟想伸到我头上来。” 他理了理衣衫:“起来吧。” “谢家主开恩!”那仆人重重一叩,忙不迭地表忠心,“大长老再有吩咐,小的一定先去请示章总管。” 言落桐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他一眼,将那身麻衣踢至他腿边:“行了,收拾收拾下去吧。” “是,”仆人慌乱地把皱成一团的麻衣随意揽进怀里,起身弯着腰退了出去。 言惊梧瞥向那人惊惶离去的背影,拍了拍怀里被吓到的言知鸣,心中五味陈杂:“大长老这些年……” “兄长放心,家里有我,”言落桐气定神闲地落座,端起一旁的杯子抿了口茶,“他翻不起什么波浪来。” 言惊梧抱着孩子,看向言落桐的神色愈发复杂。他对言落桐总归是有亏欠的,若不是为了他,落桐也不会争这家主之位,更不会在满是阴谋算计和争斗的言家守一辈子。 两人毕竟绑着兄弟契,言落桐稍稍用心,便窥见了言惊梧的心思,他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其实他也不是全然为了兄长,父亲曾为了言家刻意让兄长生出这样的错觉,他原是想解释的,但在母亲去世后,却再也无法将真正的原因说出来了,只好将错就错。 “知鸣很喜欢兄长,”言落桐刻意岔开话题,“兄长好不容易回家一次,不如就让知鸣这几日留在兄长身边吧?” 方无远刚踏进厅堂,就听到了言落桐的提议。他心底暗恼,他才一会儿不在,那个小不点果然爬进了师尊怀里! 依师尊对幼童的喜爱程度,约莫是要应下的。 “师尊,徒儿回来了!”方无远连忙开口,打断了正要回话的言惊梧。 他毕恭毕敬地上前与两位长辈行礼,一刻也不耽搁地说起了言鹤起的身体状况:“是从娘胎里带来的病,已经好了许多,平日里多加调养便可。” “李家的医修也是这么说的,”言落桐听完后叹气,“打小就有的病根,只能细心静养,或许再长几年就好起来了。” 言惊梧疑惑地看向言落桐:“我看弟妹身体甚是康健,这病根怎会是从娘胎里带来的?” “她怀鹤起时生过病,用药猛了些。” 言落桐语焉不详,像是不愿意提起这事,言惊梧也只好作罢。 “兄长连日奔波,先去休息吧。” 言落桐话音刚落,便见方无远从言惊梧怀里把言知鸣抱了出来,塞进了他怀里。 原本还在挣扎怒骂方无远的言知鸣立刻安静了下来,唯唯诺诺地不敢吭声,像是老鼠见了猫。 “师尊浅眠,晚辈手上有伤……”方无远面露为难。 言落桐不在意地摸了摸言知鸣的脑袋:“是我考虑不周了,知鸣闹腾,陪在兄长身边确实不合适。” 他抱着言知鸣,率先踏出厅堂,引着言惊梧去了西边一处远离前院白事吵闹的小院。 “新宅建成后便将此处留了出来,只等兄长回来小住,”言落桐笑道。 一旁的侍女连忙推开屋门,只见里面陈设与言惊梧在映歌台的住处极像,显然是花了心思。 “你有心了,”言惊梧的左手摸向书架下方,果然有个笨重的大箱子。 他回头看向言落桐,便听言落桐笑着解释:“是些兄长喜欢的好东西。” 他并不明说,显然是知晓言惊梧爱面子,有意在方无远这个小辈跟前替言惊梧遮掩。 这让方无远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在异世时是与师尊最亲近的人,一回到此间世界,师尊再也不是独属于他的了。 师徒契和兄弟契,到底哪个更亲近呢? 方无远送走言落桐,转身便赖在了言惊梧床上。 两人离得极近,自方无远受伤后,他们一直离得这样近。 他故意将右胳膊微微动着,向言惊梧展示他的委屈:“师尊,徒儿的伤口好痛。” 平躺着的言惊梧连忙侧过身来,看向方无远的胳膊:“可是这几日赶路累着了?” 方无远点点头,又摇摇头:“徒儿不累,只要能跟在师尊身边,哪怕这条胳膊断了也……”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言惊梧温凉的指腹按住了嘴唇。 “说什么胡话?”言惊梧收回的手重又放回身侧,下意识地揉搓着袖口以掩饰他忽而反应过来的不自在,“为师可不想给你喂一辈子吃食。” 他的故作冷漠并不能完全藏起他对方无远的担心,而只流露出的那一点点,便足以叫方无远心满意足。 方无远大着胆子将脑袋贴在了言惊梧的脖颈处,放肆地提着要求:“师尊不许带言小公子过来睡。” 他理直气壮地为自己的占有欲找着借口:“言家主说了,言小公子太闹腾,万一他睡姿不好,踢到徒儿的伤处……” “好,不带他过来,”言惊梧想也不想地答应了。 连日来的赶路和家中的白事让言惊梧身心俱疲,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方无远的话,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方无远见状,凑过去偷偷亲了亲言惊梧的脸颊。 看师尊上过香后,在厅堂与言家主聊天时并无多少伤心色,或许在师尊的潜意识里,对言无争的感情还是有些疏离的。 既然如此,他得好好谋划一番,趁此机会解开师尊的心结。 第190章 守灵 白事隆重而繁琐,但一应事务都有言落桐操心,言惊梧只需在夜间过去守灵即可。 “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言惊梧跪在灵前,看向他身侧的方无远,“你的伤还没好,不必在这儿陪我。” 方无远摇摇头,跪着没动,看向言惊梧的眼神里浮出几分笑意:“若是徒儿走了,师尊伤心落泪,便没有人哄一哄师尊了。” 言惊梧心生窘迫,瞪了他一眼,转过头去继续跪得笔直,心中却生出几分奇怪。为何他对父亲的死并没有为人子女该有的悲伤? 落桐也是,他忙于白事的迎来送往,竟一整天也不见他来灵前烧香磕头。 言惊梧看向黑漆漆的棺材,厚重而肃穆,里面躺着的是他们的亲生父亲。他虽有恍若隔世的遗憾,但在最初的伤心过后再难生出悲恸。 他失落地垂眸沉思,难道修道修得久了,连人之常情也淡漠了吗? 灵堂外挂着的白幡因风而动,为本就冷寂神秘的灵堂更添几分幽静。 方无远跪在言惊梧身侧,一双眼疑惑地盯着那口棺材。既然言无争是因鬼灵门与圣蛊教勾结中毒而死,圣蛊教缺少炼制毒尸的尸体,为何不将言无争的尸体带回去? 他们既然能在言家悄无声息的下毒,当真不愿意弄出点动作试试把尸体带走吗?这可是化神期修士的尸体,难道还比不得李含章? 且言落桐说言无争因中毒的缘故遗容惨烈,但李含章的尸首分明完好无损…… 方无远实在好奇,见师尊在走神,偷偷摸摸地催使一根极细的曲霞杖的分枝,悄无声息的顺着棺材的缝隙艰难挤了进去。 旋即,他面露错愕,盯着棺材的眼神变成了难以置信。棺材里面竟然是空的?!言无争的尸首呢?! 他收回目光,低头沉思。言落桐要立衣冠冢?难道言无争的尸首已经被鬼灵门抢走了? 若果真如此,言落桐为什么要瞒着师尊? 太多的疑点占据了方无远的心头,连言惊梧唤他都没有听见,直到言惊梧侧身凑到了他眼前。 “阿远在想什么?可是累了?” 一双乌黑澄澈的圆眼在方无远面前放大,终于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强作镇定地摇摇头:“师尊可是困了?要喝些茶水吗?” 他说着便要起身去倒茶,不想同一个姿势跪得久了,竟将腿也压麻了,身子一歪朝地上摔去。 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从身上传来,反倒落进了一个满是清冷梅香的怀抱。 “腿麻了?”言惊梧扶着他坐在塞满了碾碎的麦草的麻袋上,手法熟练又轻柔地为他揉着血流不畅的腿,“你不必陪我一起跪。” 方无远还待说些什么,却听言惊梧继续道:“这是我父亲,就算你不守灵也算不得失礼。” 方无远抿了抿嘴,将话咽回了肚子里。若是可以,他希望师尊也不要在这里守灵了。 “兄长?” 就在这时,言落桐走了进来,疑惑地看向眼前这一幕。 他从兄长的书信里也能看出他对这个亲传弟子很是疼爱,但不至于这么大的成年男子,还要自己的师尊这般细心照顾吧? 言惊梧对言落桐的惊诧毫无所察,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地问道:“你怎么来了?前院的事忙完了?” “忙完了,”言落桐道,“夜色不早了,我派几个小厮在此守灵,兄长先回去休息吧。” 言惊梧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下,看向言落桐的神色带了些不满:“我不曾在父亲跟前尽孝,若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怎配为人子?” 言落桐的嘴唇微动,换了套说辞:“知鸣哭闹不止,非要跟兄长一起睡。” 他话音刚落,方无远温煦有礼的笑瞬间被疏离冷漠取代。 他咬着后槽牙,气那个小屁孩喜欢黏着师尊,但余光瞥见言无争的牌位,又不希望师尊再为言无争守灵。 “师尊,去看看吧,小孩子体弱,这一晚上不睡觉定然是要生病的,”方无远不情不愿地跟着劝道。 言惊梧的圆眼里果然生出几分担忧,又踟躇地看向言无争的灵位。 言落桐见状,趁热打铁道:“这守灵不过是为了保证父亲灵前的香烛不灭,这些事自有仆人来做……想来父亲也不愿他的孙子身体抱恙。” 言惊梧闻言,犹豫片刻后起身为言无争看了香,烧了纸钱,磕头行礼后才跟着言落桐离开。 方无远也起身跟上,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被那很会撒娇讨好师尊的坏小子把师尊拐走了。 几人径直去了言知鸣单独住的小院,外面守夜的侍女仆从围在门口不曾离去,屋内是言知鸣的嚎啕大哭声和水断愁的柔声安慰。 见他们来了,侍女连忙掀起帘子,将几人请了进去。 言惊梧大步踏进屋子,便见屋内烛光暗淡,约莫是为了哄小孩睡觉特意熄了几盏灯。 而水断愁抱着言知鸣在屋内踱步,一个奶娘侍在一旁,为哭声已经有些哑了的言知鸣擦着鼻涕眼泪。 “小祖宗,快别哭了,”水断愁眼下发青,显然是被哭闹不止的言知鸣累着了。 “这是怎么了?”言惊梧忙上前接过哭得满脸通红的言知鸣,熟练地轻拍着言知鸣的背,“跟大伯说说,为什么哭?” 平日里清冷如霜的仙尊柔和了许多,像个平常人家的长辈一般,哄着怀里哇哇大哭的孩子。 跟着进来的方无远一时恍惚。他幼时做了噩梦,师尊也如眼前这般将他抱在怀里哄着…… 方无远又气又无奈,难怪师尊总将他当作小孩,恐怕在师尊的记忆里,不管他如今行事如何稳重成熟,都会有他儿时一把鼻涕一把泪要人抱着哄的画面。 “大伯呜呜呜呜……”言知鸣嗅着萦绕在鼻息间的清冷梅香,没来由地安心了些,哭声渐小,说话也清晰了些,“外面、外面有鬼在叫……我怕呜呜呜呜……” 他一头埋进言惊梧怀里,眼泪鼻涕全蹭在了言惊梧身上。 而一向爱干净的言惊梧竟也纵容了他,这让方无远愈发嫉妒。 他曾自欺欺人的以为这些待遇是只有他有的,此刻却不得不承认师尊只是喜欢小孩,换个孩子他也会那般精心照料。 方无远不甘心地瞪向还躲在言惊梧怀里的言知鸣,却瞥见言落桐的脸色阴沉。 他暗道奇怪。难不成言家真的有鬼?那叫声并非言知鸣做了噩梦? “知鸣不怕,大伯在这,”言惊梧轻声哄道,接过水断愁递过来的帕子,温柔地为言知鸣擦去脸上的泪珠。 言知鸣抽了抽鼻子:“大伯能把鬼赶走吗?” “大伯这就把鬼赶走,”言惊梧没有将言知鸣的话放在心上,只当是家里有白事,引来浑噩邪祟冲撞了小孩,随手在言知鸣的小院外落下了一道结界。 然而言知鸣依旧小声抽噎着,揪着他的衣襟死死不放,更不肯老老实实睡觉,言惊梧无奈,索性将风歇剑变成言知鸣的桃木剑大小。 他一手抱着言知鸣,一手将剑塞进言知鸣怀里,果然见言知鸣被转移了注意力,好奇地接过缩小了的风歇剑。 “这是大伯的剑?”言知鸣的小手握着风歇剑的剑鞘,兴奋地晃了晃,“有了他,我也能像大伯一样厉害吗?” 言惊梧并未答话,他看得出来言知鸣喜欢剑,这不过是他引他忘记心中所怕的小法子而已。 天真的孩童自顾自地幻想着自己能成为人人称赞的剑修,这彻底驱散了他对鬼叫声的恐惧:“我要把那些吓人的东西全都打跑!” 他玩得高兴,却没注意缩小了的风歇剑上冒出一道白光,飘到了方无远身后,正是风歇剑的剑灵。 方无远回头疑惑地看向风歇,只见风歇哭丧着脸,看上去很是崩溃。 “阿远,你能不能把剑要回来?”风歇嘤咛一声,险些哭了出来,“虽说有剑鞘阻隔……可他手上有黏糊糊的鼻涕!” 要不是因为他是仙尊的侄子……风歇苦着一张脸,他定会用剑气割伤他的手,好好教训他一番! 他可是仙品剑器!就算不在乎他的价值,也不能把满手的鼻涕蹭他身上吧! 一旁的言落桐自然也听到了,他摸了摸鼻子,正打算帮帮快要哭出来的剑灵,却被言惊梧的眼神制止了。 原来是哭闹了大半宿的言知鸣终于睡着了,众人纷纷松了口气。 水断愁正要从言惊梧怀里接过言知鸣,却被言惊梧拒绝了,他神念传音给众人,让众人先去休息,他今晚要陪着言知鸣,以防再有失了灵智的邪祟冲撞言知鸣。 言落桐见状,与水断愁带着奶妈一同退了出去。 方无远自然不情愿,还想再说些什么,只见言惊梧小心翼翼地从言知鸣紧紧攥着的手掌中抽出风歇,交给了他。 “阿远自个儿睡一晚好不好?”言惊梧轻声问道,像是在哄家中或许会无理取闹的小孩。 这让本就不愿师尊将他当小孩看的方无远赌气应了下来,与言知鸣争宠的心思也淡了几分。《 》 190-200 第191章 密室 明月高悬,即便已是三更,微风中依旧掺杂着夏日的燥热。 方无远神色郁郁地孤身出了言知鸣的小院,穿过亭台楼阁,朝言惊梧的院子走去。 那间院子只卧室便有四五间,为的就是方便言惊梧回家时带好友弟子同住。 他原本还在窃喜无需找借口便能与师尊赖在一处,不想却被言知鸣横插一杠。 只是……方无远将小路上的石子踢飞,落进了路边的池塘里,惊得荷叶上的青蛙跳入水中,接二连三的传来“扑通扑通”声,一时蛙鸣不断。 他若不愿师尊总是将他当做孩子,便不该与言知鸣争风吃醋。 就在他行至拐角处时,一个黑色的身影从前方掠过。 方无远定睛看去,竟是言落桐。他又折回来了? 他这般猜测着,果然见言落桐穿过另一侧的回廊,朝言知鸣的小院走去。 方无远并未放在心上,想着言落桐约莫是不放心师尊照顾言知鸣吧。 若只看师尊那副清冷不近人情的模样,很难相信他不仅喜欢小孩子,还很会照顾小孩子。 不过,若是言落桐能以这个借口去寻师尊,他是不是也可以再折返回去? 方无远脚下一顿,将他方才的所思所想全抛在了脑后,调转方向便要去寻言惊梧,回头却见言落桐的身影闪进了言知鸣小院外的假山。 他心生疑窦,多看了两眼,但迟迟等不到言落桐从假山后出来。 他略一思索,抬脚朝假山后走去,待到近前,那处果然空无一人,只有些青苔肆无忌惮地在假山上蔓延。 言落桐去哪儿了? 方无远左瞧右瞧,除了不远处的巡逻的护卫,并不见此处还有他以外的人,更看不到言落桐的身影。 他微微蹙眉,想起了顾志深关押顾行澜的那条密道,入口也是在一座假山后,难道这里也有什么机关? 恰有一队护卫走过,方无远忙躲回假山后,直到护卫离开,他才在假山后开始摸索。 没一会儿,泛着银白的寂静夜色下传来“咔嚓”一声轻响,一条细窄漆黑的甬道出现在假山的山体之中。 方无远踩过青苔,跨进甬道中,吹燃火捻子,随手拿过甬道侧面挂着的火把,将其点燃,朝甬道深处走去。 就在他刚走进去没几步,身后又传来“咔嚓”一声轻响,他回头看去,竟是那道门自行关上了。 方无远若有所思,看来此处不仅有机关,还有阵法。 他并不着急进去寻找言落桐的踪迹,自从上次在水牢中被顾志深打伤,他就越来越谨慎了。 方无远垂下袖中,里面探出一根藤蔓,那是风雁回赠予他的。这藤蔓虽不如曲霞杖用起来更合心意,但隐匿行踪探听消息却是一把好手。 言落桐已至化神,若他用曲霞杖跟踪,极容易被发现。与其自个儿涉险,不如让藤蔓先去探探路。 不过,以他现在的修为,这藤蔓不能离他太远,否则会无法与之产生联络,这也是上次在顾家没有用藤蔓的原因。 方无远手指微动,一整枝藤蔓从他袖中完全脱落,掉在地上,像只毛毛虫一样,极快地朝前爬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他眼前。 他停在入口处,环顾四周,在瞥见右臂上的绷带后,果断举起右臂,小心翼翼地在甬道四周摸索,直到寻到了从里开门的机关。 而他的右臂在这一番动作后,如愿以偿地又开始渗血。 方无远十分满意。就在此时,藤蔓传回消息,找到了言落桐的踪迹,他于是抬脚朝甬道深处走去。 这条甬道并不长,他很快便看到前方有若隐若现的暗淡光亮从一道门缝里漏了出来。 方无远熄了火把,警惕地靠近那光亮处,又不敢靠得太近,担心被言落桐发现。幸而离得近了,他与藤蔓的联系愈深,也能通过藤蔓听到里面的声音。 “呲——” 听上去像是椅子在地板上拖动的声音,接着又是一道窸窸窣窣的衣服磨蹭声,像是有人撩开衣摆坐在了椅子上。 “父亲,夜色已深,还是安静些好,”这是言落桐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在念到“父亲”那两个字时,颇有些阴冷渗人,好似那两个字是他仇人的名字。 方无远心里一惊。父亲?难怪棺材里面是空的,言无争竟然还活着! “父亲,您吓到知鸣了,”言落桐无奈叹气。 方无远恍然大悟,原来吓到言知鸣的鬼叫声,是言无争受刑时的惨叫。 “孽种!”一个浑浊虚弱的苍老声音传来,饱含着不屑,“没有我的承认,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别想进我言家的祖坟!” 言落桐讽笑一声:“父亲,您真是老了,您难道忘了?现在我才是言家的家主。” “孽子!混账……” 愤怒的叫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下了噤声咒,只剩下老者不甘地挣扎下,无能为力地发出清脆的铁链相撞的响声。 “您做下那些事时,难道从未想过您的儿子无时无刻都想杀了你吗?”言落桐的声音愈发阴冷,“你一掌拍向母亲时,将兄长送给鬼灵门时,在断愁身怀六甲给她下毒时……” 咬牙切齿的恨意惊得门外的方无远一时愣怔。 言无争不仅杀了师尊的母亲,还将师尊送给了鬼灵门?! 言鹤起从胎里带来的不足之症,也是言无争下毒的缘故?! 他为什么要给自己的儿媳下毒? “嘶嗬……” 言无争急躁无声的喉音变成了剧烈的咳嗽,约莫是言落桐解了他的咒:“我做的事都是为了你,为了言家!这家主之位,你难道坐得不舒服吗?” “不舒服!不过,待将那些品行不端的旁支一一拔出,这家主之位我很快便会坐得舒服了,”言落桐缓缓道,像是在挑衅。 “我看你是疯了!”这话果然戳得言无争恨恨斥责,“你竟想依着李凝月的狗屁言论,截断与旁支的利益联结,靠什么仁义道德维系世家荣耀?这分明是在削弱言家!糊涂!” 方无远灵光一闪,水断愁是散修,言无争给她下毒,会不会是想让言落桐和江南的其他世家联姻? 他附耳继续偷听,便闻言落桐轻叹一声,不屑与言无争争执。 “父亲老了,本该颐养天年,偏生这手总是伸得太长,儿子只好请您死上一死,”他说着大逆不道的弑父之言,却像在与父亲问安一般平淡。 密室里变得寂静异常,良久才听到言无争难以置信地开口:“那上面的哀乐,是我的白事?” “父亲不幸被鬼灵门所害,三日后风光大葬,”言落桐道,“父亲放心,我虽恨你,但这身后事还是会好好操持的。” “混账!孽子!……” 方无远看不到里面的画面,但也能想象得到言无争的愤怒。 看来言无争是被言落桐关起来了。言落桐既然恨言无争,为何不直接杀了他,反而将他关在此处? “我要见惊梧!你哥呢?让你哥来见我!” 言无争色厉内荏地怒吼道,却只换来言落桐的冷笑:“兄长跟母亲一样,最容易心软,且他忘了你做的那些事……你想让他来救你?” 密室里传来极快的脚步声,随后又是铁器落地声。 “世间怎会有你这般厚颜无耻之人?”言落桐道,恨不能将言无争生吞活剥,“他不会来见你,在他眼里,你已经死了,死在鬼灵门手里。” “啊啊啊——” 忽而传出的惨叫声让方无远忍不住朝密室门口走近了些,匕首割开皮肉的声音藏在惨叫声里传来。 “你这张脸实在可恶,母亲定然不喜,既迟早要去黄泉路上,还是别让她认出你来,徒添厌烦。” “血淋淋的,好丑一张脸,”言落桐满意笑道,旋即又遗憾地呢喃,“可惜,兄长是清宴仙尊,就算我再恨你,也只能将你做的那些肮脏事藏起来,免得带累了兄长的名声。” “他好不容易离开了这潭烂泥,我可不能让这些泥点子再沾到他身上……” 言落桐的话让方无远陷入沉思。他一心想帮师尊直面曾经的噩梦,彻底从那噩梦中走出来,却从未想过他的想法对师尊来说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听言落桐所说,师尊的噩梦似乎不止是父杀母这么简单…… 师尊剑心澄澈,道心坚韧,他到底经历了什么,竟会选择逃避,将那段记忆完全扭曲了?听言落桐之言,似乎也不愿师尊想起以前的事来。 方无远不知那段过往,更无从下手,只好将他莽撞的想法全都收了起来。今夜一探,除了知道言无争还活着,并无什么收获。 他正要离开,忽觉手臂上缠着的另一根藤蔓骤然缩紧,让他手臂一痛,便觉察到一双脚踩在了进去窃听的那根藤蔓上。 方无远强按下想要反击的冲动,操控那根藤蔓一动不动地贴在地上。 就在他后退两步,欲要逃离时,身后的密室门开了!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便有一道风从密室中而来,自他身边吹过,定睛看去,已然是言落桐提剑挡在了他面前! 第192章 躁气 “是你?” 昏暗幽长的甬道内,言落桐面色阴沉地看向被他抓住的“老鼠”。兄长的弟子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这是兄长的命令?他发现棺材里是空的了? 方无远没有回答,曲霞杖浮现在他的掌心,一双星目警惕地盯着言落桐的一举一动。虽说他是言惊梧的弟子,但难保言落桐不会为了保守秘密而杀人灭口。 不过……他的手探向腰间的长生铃,只要摇响铃铛,师尊必会寻来,就是不知他能否在化神期修士的剑下坚持到师尊寻来。 而且,他并不想让师尊发现言无争还活着,他与言落桐的心思是相同的。 “晚辈没有恶意,”方无远缓缓开口,手也从长生铃上移开了,“晚辈可以立誓,今日之事,绝不会传到师尊耳中。” 他话音刚落,身后宽敞的密室里蓦然传来言无争的叫喊求救声,显然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好孩子!快与你师尊传信杀了这逆子!” 言落桐冷笑一声,飒然抬手,袖间匕首擦断方无远鬓边青丝,直直钉进了言无争的肩胛中,寂静宽敞的密室里瞬间回荡起言无争的惨叫。 言落桐面露不悦。他单手捏了个法诀,噤声咒落下,言无争本就嘶哑的喉咙里再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无力痛苦地大张着嘴,发出浑浊沉重的呼吸音。 “这个世上只有死人才是最好的保密者,”言落桐的目光落回方无远身上,从方无远的言辞中隐约猜到此事不是兄长的指使。 “但我若死了,师尊定会追查到底,届时,言家主的秘密就瞒不住了,”方无远从容不迫道,他不信言落桐敢冒这么大的险。 “他只会查到这一切都是潜伏在言家的鬼灵门的鬼修所为,”言落桐没有将方无远的威胁放在眼里,气定神闲地挽了个剑花,提剑指向方无远。 他还未动手,刻意外放的剑气裹挟数道森然冷气和晶莹的冰花,自方无远周身划过,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方无远神色肃然,想来言落桐应当是变异冰灵根修士。 他一手握着曲霞杖挡在身前,一手摸向胸口处佩戴的储物戒,戒中装了不少见血封喉的毒药,只看他有没有本事伤到言落桐。 然而,方无远忽而想起眼前之人是他师尊的亲弟弟。师尊与言落桐兄弟情深,倘或他真的下死手伤到了言落桐,师尊定然会伤心的。 他对面的言落桐也因着差不多的心思生出犹豫,迟迟没有动手。这毕竟是兄长最疼爱的亲传弟子,若是他死了,兄长定然伤心欲绝。 方无远思索片刻,手自胸口处收回,脑中急速运转,试图和平解决这件事,叫出口的称呼也亲近了几分:“不知师叔是否清楚晚辈的身世?” “听兄长说过一二,”言落桐挑眉,好奇方无远到底想说什么。 “师尊遗忘的过往,也曾是晚辈经历过的,”方无远浑不在意地将他记忆中的血色展示在言落桐面前,“我既明知这些事会让师尊伤心,为何还要将真相告于师尊?” 他姿态诚恳,以求引起言落桐的共鸣:“师叔想让师尊好,晚辈也与师叔抱着同样的心思。” 言落桐闻言,沉默片刻后问了个让方无远始料未及的问题:“我从未听兄长提起过他换了储物戒……” “他手上的绿松石戒指,是你送的?”他收起对着方无远的剑,虽是疑问,却说得十分肯定。 方无远一愣,拿不准言落桐为何提及此事,谨慎地点点头:“师尊的储物戒用了许久,晚辈便自个儿动手做了个,聊表心意。” “他先前那枚储物戒是我亲手做的,”言落桐若无其事道。 但那话落在方无远耳里就多了些争风吃醋的意味。 难道言落桐喜欢师尊?但他们是亲兄弟!而且言落桐已经有妻儿了! 不待他想个明白,就听言落桐毫不留情地开口,将他藏着的心意直接戳穿:“你喜欢我兄长。” 他说得笃定,让方无远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根本找不出反驳遮掩的理由。 “可惜,兄长待你只有师徒情谊,”言落桐怜悯地看向他,颇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罢了,我信你的诚意,你走吧。” 方无远松了口气,又因着言落桐的话多了几分酸涩。人人都看得出他对师尊的心思,这愈发说明了师尊就是在他跟前装傻充愣。 他何尝不知这是师尊无声的拒绝,却实在情难自禁。 他甚至想过若是师尊不曾待他这般心软,与拒绝旁人一样毅然决然地赶他离开,他会不会比现在更好受一些? 不,不会的。 方无远很快将这个推测否决了。无法得见师尊的苦涩,宛若钝刀切肉般的折磨,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尝一遍了。 他自言落桐身边掠过,朝甬道的出口走去。难怪世俗界的诗人常以红豆比作相思,都是看似艳丽诱人,却危险而不自知的事物。 “师尊心思澄澈,却并非蠢笨之人,言家主的密室实在称不上隐蔽,”方无远好心提醒道,“您在言家一手遮天,但我既能寻到此处,想来师尊多加留心,也能寻过来。” “你不会再寻到了,”言落桐轻笑一声。 那过于胸有成竹的语气印证了方无远的猜测,看来言家知道言无争假死的人并不少。不过,言落桐这么有把握,那些知情人应当都是他的心腹。 他不再多言,埋头朝前走去,没一会儿便出了甬道。 江南雨多,方才还是月明星稀的好天气,这会儿便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方无远身上的护体罡气为他隔开冰凉的雨水,使他全然不受影响。 他回头看了眼言知鸣的小院,那处的灯火早就熄了,屋檐下有守夜的仆从靠着柱子打盹。 他被“滴滴答答”砸在青石板上的雨声扰得心烦意乱,转头朝言惊梧的小院走去。 来了言家一趟,亲眼得见师尊身边不止有同门师兄弟、知交好友,还有感情深厚的弟弟,血缘牵绊的侄子侄女。 但师尊本就比他年长许多,他有太多他无法参与进去的过往,也有太多比他早一步相遇的亲朋旧友。 这些都是无论他怎么黯然伤神也无法扭转的事情。 就连他想帮师尊走出噩梦,也有师尊的亲弟弟早一步把一切都做好了打算。 方无远失落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使得右臂上本就裂开的伤口再次渗血。 及至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才迷迷糊糊地睡去,尚未清醒,便觉有人在拨弄他的右臂。 方无远瞬间惊醒,定睛看去,原来是言惊梧坐在床边,轻手轻脚地为他更换右臂上的药膏和纱布。 见他醒了,言惊梧微微蹙眉,将纱布系好,嘴上的话虽是责怪,却也难掩关心:“这是怎么回事?一晚上不见,你右臂上的伤更严重了。” 方无远连忙起身,低眉顺眼地看了看右臂上的白纱,脸上满是歉疚:“许是昨个儿师尊不在,徒儿的睡姿放肆了些,牵扯到右臂的伤口了。” 言惊梧丝毫没有怀疑方无远的说辞。他与方无远同塌而眠时,方无远确实喜欢往他这边滚,说不定独自入睡时的姿势更糟糕。 但他身后却冒出了个小脑袋,唇红齿白的小脸上满是骄矜:“大伯的徒弟是笨蛋!” 言知鸣拉着言惊梧的衣角撒娇,果然见极好说话的大伯一把将他抱进了怀里,这更助长了他在凶巴巴的方无远跟前耀武扬威的气势。 “大伯!让我做你的徒弟好不好?”言知鸣得意洋洋地瞥了眼方无远,声音乖软可爱,“我比他聪明多了!” 方无远气急,又不好与小孩子在师尊跟前起争执。这是师尊的侄子,与其他人可不一样,说不定师尊真的会收他做弟子…… “我不能收你做徒弟。” 不等方无远继续多想,便听言惊梧果断拒绝了。 方无远一愣,诧异地看向师尊,这是不是说明,他在师尊心中的份量比得过言知鸣? “为什么?”言知鸣也愣住了,扬起小脸傻傻问道,想不通一早上对他百依百顺的大伯,怎么忽然拒绝了他? 言惊梧思量着就算说了言知鸣也不一定听得懂,本不欲解释,却瞥见方无远眸色变换,不知在想些什么。 言惊梧生怕他多心,故作轻松地捏了捏言知鸣胖嘟嘟的小脸:“大伯视你与鹤起为亲子,你们若是拜入我门下,日后教导难免多有心软之时,万一纵坏了你们……” 言知鸣似懂非懂,但至少明白了大伯是为他好,遂不再追问,很快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这话却让方无远刚起的心思又歇下了。这岂不是说,在师尊心里,哪怕同为晚辈,他也比不得言知鸣吗? 他心中烦郁,只觉一股躁气无处发泄,在丹田里横冲直撞。 他连忙检查了下丨体内的魔丹,幸好魔丹毫无动静,于是将从昨夜延续到今晨的浮躁归咎于江南夏日的炎热。 第193章 潘日盈 日子过得极快,没几天便到了言无争下葬的时候。 言家的祖坟里种满了短松,枝头站着啼声嘶哑的乌鸦,阴冷之气冲散了夏日的燥热。 方无远站在言惊梧身后,静静地陪着言惊梧看厚重漆黑的棺材在几个仆人的合力下缓缓落进墓坑中,一抔又一抔黄土落下,白幡和花圈在熊熊烈火中燃烧,成片的灰随风而动,越来越高。 他瞥向面冷如霜的师尊,却看不清他的情绪。无论师尊的过往如何,这些都该随着言无争的“死亡”被带进坟墓中。 他侧首看了眼右臂上的伤。自那日后,师尊放心不下他,这几日一直在他身边照料,甚至抛下言知鸣的撒娇,与他同塌而眠。 他自然是高兴的。只是,在师尊的这番悉心照料下,他的伤也渐渐好了起来,眼看着没有再与师尊亲近的借口…… 言无争生前的亲朋好友在坟前静默而立,听着司礼的指引又拜又叩。 然而,在哀乐衬托出的肃穆气氛下,却出现了一丝不合时宜的声音。 “言家主,别来无恙!” 就在众人随着司礼的声音再一次拜下去时,言无争的坟头上忽而出现了一个灰袍覆体,形如槁枯的男子。 他两颊凹陷,袖口处露出的手掌上的皮肤松松垮垮地包在骨头上。这明明是个垂暮老人,声音却比年轻人还要清亮,肩膀上还落着一只乌鸦。 “放肆!” 不待言落桐有所回应,言惊梧一声怒斥,铺天盖地的剑气挟杂凌厉剑意平削向立在言无争坟头上的男子。 只见那男子一个旋身,一道黑影自众人眼前掠过,他轻飘飘地落在一株短松上,惊飞了一树乌鸦。 方无远认得此人,这是鬼灵门门主潘日盈。他为何会在此处?难道是为了在言无争下葬之日羞辱他一番?毕竟他们也算是一辈子的死对头了。 就在他打量潘日盈时,潘日盈的目光落在了言惊梧身上:“没想到当年险些死在本座手里的人竟能成为天下第一的剑修。” 潘日盈苍老无神的眼睛中迸发出不同寻常的热切与痴迷:“果然是天生剑骨!” 那仿若垂涎一块好肉的恶心神色,让方无远恨不能将他的眼睛抠出来,但他而今能做的,只是挡在言惊梧面前,隔开了潘日盈的目光。 他环顾四周,既然潘日盈来了,那个人…… “潘门主,今日是家父入土为安之日,吾等不欲与尔动手,还请潘门主速速离去!”言落桐秉持着先礼后兵的原则,冷眼看向潘日盈。 潘日盈立在短松上,居高临下地瞥了言落桐一眼:“言家主孝心可鉴,也不该阻止他人父子团圆,本座此次前来,不过是为了替手下讨要他的儿子。” 方无远心里一咯噔,果然听潘日盈高喝一声:“哪个是方无远?” 众人皆知清宴仙尊回来时带了个亲传弟子,此刻闻言纷纷看向方无远,面上浮出疑惑,却也因着言落桐的威势不敢窃窃私语。 方无远掩下心中嫌恶,仔细回忆前世的一切,此刻的他应当不知父亲拜入鬼灵门下,只以为他在国家发生叛乱后失去了踪迹,或许已经死了。 “我是,”他微微抬头,不卑不亢,满身正气,“但我的父母早在我七岁时便去世了。” “你的父亲没有死,他还活着,”潘日盈露出勉强算得上和蔼的笑,好似在关心一位极亲近的晚辈,“他很想念你,你在清宴仙尊门下受教多年,他很欣慰。” 他话音落下,周遭的议论声再也压制不住。 “什么?清宴仙尊亲传弟子的父亲竟然是鬼灵门的鬼修?!” “能让潘日盈出面要人,恐怕那人在鬼灵门中的地位不低!” “难道仙尊私下与鬼灵门有所往来……” “父亲?欣慰?”方无远冷笑的反问,打断了众人的揣测,“柳湘君为了长生不老杀了我母亲,还想要我的命,这样的人也配为人父吗?” 他猜测着潘日盈此行的目的,鬼灵门难道想以他的身世来污蔑师尊的清白?但仅凭这一件事,真的能达到目的吗? 言惊梧向前踏出一步,风歇剑出鞘,生生不息的剑意凌然直冲潘日盈:“既然柳湘君还活着,那便让他出来受死,本尊好替清妙仙尊报仇!” 有年长些的宾客此时终于想起了二十多年前清妙仙尊惨死之事。 “柳湘君?二十多年前一夜覆灭了的乾祐国国主?” “原来是他杀了清妙仙尊!实在可恨!也算是因果报应!” “我记得,清妙仙尊留有一子,拜在了清宴仙尊门下,就是这一位吗?” “杀妻害子,这样的人简直是畜生!” …… 随行而来的宾客义愤填膺,面上猜疑散去,纷纷指责起了残忍无道的柳湘君和厚颜无耻前来讨人的潘日盈。 潘日盈并不恼,慈祥和蔼地看着方无远:“好贤侄,你想留在仙尊身边那便依你,日后,总有与你父亲共享天伦的时候。” 说罢,他肩上的乌鸦振翅高飞,他也化作一只乌鸦,消失在了众人面前。 有人想去追,却被言落桐叫住了:“那只是个幻体。”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难怪清宴仙尊和言家家主都不曾对这不速之客出手。 闹事者离开,哀乐继续,葬礼也重新开始。 方无远跟在言惊梧身后沉默不语,但架不住其他人好奇的议论再次落在他身上。 他凝神去听,都是在猜测潘日盈临走前最后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何如此笃定方无远会和柳湘君共享天伦。 方无远收敛心神,压下心中烦躁。虽只见过一面,但潘日盈却在众人心底埋下了怀疑的种子。想来潘日盈日后定然还会有动作,来促使这颗种子生根发芽。 他不过是个金丹期修士,潘日盈为何要针对他?又或者……潘日盈真正的目的是师尊? 就在他走神时,安葬仪式已经结束,宾客们三三两两结伴朝墓园外走去,言惊梧一回头便见方无远神思不定,不由担心他被方才的事影响心境。 “这是怎么了?”言惊梧慢了几步,与方无远并肩而行。 他的一双圆眼里只映着方无远的身影,让方无远心中一动,恍惚间以为清冷谪仙的眼底心上只有他一个人。 但他心知肚明这是不可能的事。他的师尊心里装着天下苍生,就算有所偏爱,也不止他一个人被他看重在意。 “是为你父亲的事吗?”见方无远不答话,言惊梧自顾自地揣测道,“我虽早有猜测他或许还活着,今个儿得知他与鬼灵门为伍,依旧为二师姐不值……” 方无远斩钉截铁道:“我会为母亲报仇,亲手取下那畜生的项上人头。”就像前世一样,不管重来多少次,他还是无法放下对柳湘君的怨恨。 言惊梧微微一愣,旋即轻叹一声:“为母报仇本是天经地义,可他毕竟是……” “二师姐的仇为师会报,此事不用你管,”他的语气严厉了几分,又很快恢复平日里夹杂着些许温柔的冷淡,“你母亲不希望你的心中只有怨恨,我也不想你如此。” “是,”方无远应了一声,却并未把言惊梧的话放在心上。母亲的仇自该由他亲手来报! 更何况,还不知柳湘君在和潘日盈密谋着什么,他绝不允许因为自己的缘故带累了师尊的清誉。 他的师尊就该干干净净的,那双圆眼就该是澄澈动人的,于云端注视着红尘万千,为苍生求福祉,被生灵仰望。 “好了,吃口甜的高兴点,”言惊梧不由分说地将一块“肉骨头”糕点送到方无远嘴边,“眉头蹙得这么紧,跟个小老头一样。” 方无远无奈地咬住了那块糕点,又是这老套的哄人招数,他正想说自己没事,却转念一想,手臂上的伤眼看着就要好起来了,柳湘君的出现倒是给了他一个继续缠着师尊的借口。 他胸有成竹,儿时的噩梦再现,就算他不提,师尊也能想到这一层。 于是,方无远继续装作黯然伤神的模样,果然瞥见师尊的圆眼里满是担忧。 两人混在人群中,并肩穿过言家整齐排列的墓碑和坟堆,踏出了言家的墓园。 宾客由仆从引着回了广陵城,那里有言家包下的酒楼,专门设宴款待前来吊唁的宾客。 没一会儿,种满了短松的墓园外,便只剩下言家的人还留在此处。这里即便烈日当头,鸟语花香,蝉鸣不断,依旧挡不住从墓园散出的阴凉之气。 “我们也走吧,”言落桐走了过来,对言惊梧道,“宾客那边有断愁过去招呼,我们得先回言家,与族中子弟一同去祠堂行礼。” 言惊梧点点头,跟上言落桐的脚步,静静听着言落桐说着待会儿行礼时的一应规矩和需要注意的事情。 方无远难免失落,但只能乖乖地尾随二人身后。 他听到言落桐犹豫再三,还是略带忐忑道:“大长老与我不合已久,他若说我……” “管他说什么,”言惊梧打断了言落桐的话,却也让言落桐终于安心,“你是我弟弟,我自然是信你的。” 第194章 祠堂 回去的路并不算短,言惊梧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言落桐的闲话。 自他跟着师尊风雁临离开广陵城后,便鲜少与言落桐如幼时一般在一处玩闹。此刻的闲聊让他忘却了路途的远近,十分珍惜难得的时光。 路边麦子泛出金黄,丰收的喜悦让收麦的农人忘记了腰酸背痛,见言落桐走过,有人高声笑着与他打招呼。 言落桐也颔首微笑,看上去与这些人十分熟络。 “前两年广陵城出现大旱,幸而我是冰灵根修士,虽不能降雨,但至少能为他们解了灌溉之急,”言落桐瞥见了言惊梧的好奇,解释道。 言惊梧抿了抿嘴。冰灵根修士有聚冰之能,可广陵城这么大,哪怕言落桐是化神期修士,要灌溉所有土地,也并非易事。 他既欣慰又难掩落寞。他的弟弟早就成家立业、能独当一面了,他对他的记忆却还停留在儿时被父亲训斥时,躲在他身后哭的小童身上。 他们聚少离多,但血浓于水的亲情不该轻易疏离:“若有下次,我也能助你。” 言落桐微愣,旋即明白了言惊梧这没头没尾的话。 他微微一笑,冲淡了这些天眉眼中紧绷的凝重:“好,往后再遇上什么棘手的事,我一定找兄长帮忙。” 说罢,言落桐瞥了眼跟在言惊梧后面一声不吭的方无远,忽道:“兄长的弟子,对兄长有些不一样的情愫。” 方无远猛地抬头,满脸震惊。他不信师尊对他的心思完全不知,却也从未想过言落桐竟会直接将此事告于师尊,甚至都不避着他!他能拿“胡言乱语”解释顾书玥的戳穿,但对言落桐的所言……不管是他还是师尊,都避无可避。 言惊梧回头看向方无远,又转过去看了看言落桐,像是不解言落桐怎么看出来的。 方无远见状,愈发提心吊胆,他不知言落桐问这话是何意,更不敢听师尊会怎么回答。即便他有把握师尊不会因此事将他送走,也难免心中忐忑。 “只是小孩子家家玩闹罢了,等他再长大些,便知这样的爱慕来得仓促,去得也仓促。” 言惊梧没有沉默多久,便毫不犹豫道,仿佛这句话已经在他心里演练过了千百遍。 “小孩子家家玩闹罢了……” 他的话被风送进方无远的耳朵里,意料之中,却依旧难逃被苦涩淹没的窒息。 师尊从未将他的情意放在心上。难道在师尊眼里,他只能是他的徒弟,是他的晚辈吗? 可是,在异世时,没了“师徒”这层枷锁,师尊分明也是倾慕于他的。 他将满腔无处发泄的烦闷与酸楚全都化作怨气怪在了言落桐身上。他不懂他为何要将这事说与师尊听,为了给师尊找个明确拒绝他的机会吗? 他甚至要以为这是师尊指使的…… “兄长很招年轻后生的仰慕,不知伤了多少人的心,”言落桐打趣道,“也不知兄长何时成家,又会和怎样的人成家。” “多嘴,”言惊梧嗔怪道:“你这是怎么了?自你成亲后,便总是追着我问这些事。” 言落桐看向言惊梧左手中指上的绿松石戒指,低眉笑了笑:“成亲自有成亲的好处,兄长最是重情,偏偏又不信情,总以为情都是拿利益换来的……” “在遇见断愁前,我也是这么想的,但遇见她后我才知道,世上的情并非全都如此。我希望兄长也有个贴心人陪着,身份如何不重要,只要兄长与其互相喜欢便够了。” 言落桐言辞恳切,却在方无远的识海内掀起轩然大浪。言落桐这是何意?师尊不信情,以为情都是拿利益换来的?是因为他儿时的经历吗?是言无争让他以为,“有用”才能维持父慈子孝吗? 他忽而想起师尊初见白轩满头灰发时的剧烈反应,师尊当时的心绪除了自责似乎还有恐惧。 师尊在害怕他接受了白轩的情谊,却没能保护好白轩,白轩会离他而去吗? 他这般小心翼翼地衡量着“情”的给予与接受,怕辜负旁人,也怕被旁人辜负…… 方无远微微抬头,眼前是言惊梧萧然尘外的背影,好似这世间向来都只有他一人茕茕孑立,孤身独行。 他的心底泛起难以遏制的疼惜。师尊的心不仅柔软,而且敏感脆弱,却在无常世事的捉弄下硬生生磨成了一块带有棱角的冰锥。 尖锐,致命,但也迷人,易碎。 “身份如何不重要,只要兄长与其互相喜欢便够了……” 方无远忽而反应过来,言落桐并不是要看师尊拒绝他,他是在暗示他。 若他能将冰锥暖成潺潺春水,以师尊的性情,如论如何也狠不下心来拒绝他,即使他或许会碍于礼教伦常不肯承认。 “到了。” 言落桐的声音拉回了方无远的思绪,眼前已然是言家专供祭祀的祠堂。 庄严肃穆的青瓦白墙围起一间明堂,里面的供桌和四周的壁龛上放着数不胜数的灵位。 言无争的灵位被放在了供桌最前面,这是新死之人的待遇,以供亲朋好友、子孙后辈上香见礼。 “阿远且在这儿等着,”言惊梧吩咐道。言家的祠堂是不许外姓人进的,除非是明媒正娶,上了族谱的新妇。 方无远乖顺地点点头,安安静静地候立在祠堂外的石狮子旁,目送言惊梧进去。 言落桐紧随其后,却故意慢了几步,待言惊梧被几位长老领着进了祠堂,他才回过头来看向方无远:“他对你不大一样。” “什么?”方无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迷蒙。 “说不定过两年,你也能进我们言家的祠堂。虽然这祠堂进不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言落桐撂下这句话,转身进了祠堂,只剩方无远站在门外若有所思。 他自然知道师尊待他与旁人不大一样,否则早该在他酒后无状、冒犯师尊时就被送走了。 言落桐的这句话好似一枚定心丸,让他愈发坚信,师尊待他的这点不一样,就是他达成所愿的机会。 他摸了摸石狮子脚下踩着的小狮子,只觉这被小娃娃们摸得头顶光滑的小狮子很是喜庆,就像将来他与师尊办喜宴时,映歌台门口会披红戴花的石狮子一样。 方无远思及此,虽说是眼下八字还没一撇的事,翘起的嘴角还是难以压下去。 然而,祠堂内传来的争执声却打断了他的白日梦。 方无远不悦地瞅向里面,不解只是上个香的事,怎么还吵起来了。 “惊梧既然回来了,这家主之位自该归于嫡长子!”一个须发皆白,眼窝深邃的老者将手中的拐杖重重地敲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言落桐,你鸠占鹊巢多年,也该还回来了!” 老者胜券在握般瞥了眼言落桐。他被言落桐排挤多年,他就不信言惊梧会对家主之位不动心。这不染俗尘的仙尊,可比浑身都是心眼的言落桐好掌控。 “大长老其心可诛!”一个站在言落桐身后的言家子弟跳出来忿忿道,“你分明是想让你的儿子来坐家主之位!” 这毫不留情的话戳穿了大长老的算计,让他再难维持那副长者姿态,当即反唇相讥:“你的意思是,以清宴仙尊的能力与声望,会被我等操控,不配做言家的家主?” “胡说!我何曾说过这样的话……”那年轻子弟气急,欲要解释,却被言落桐打断,只好退回言落桐身后。 “大长老说笑了,”言落桐说话的语气总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与掌门师伯有几分相似,又有明显的不同。 掌门师伯的气定神闲下藏着初心不改的年少抱负,而言落桐的气定神闲下,藏着可翻云覆雨的筹算心计。 言落桐轻声一笑,祠堂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大长老见状,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听另一位老者先开了口:“大哥,惊梧留在归鸿宗才是上上策。” 他话音刚落,候在门外的方无远便见本就不耐烦这些争吵的师尊,面上的霜色更冷了几分。 他略一思索,就明白了这人的意思。归鸿宗是李家和葬风谷一手扶持起来的,如今更是跃过这两地,成为了修真界的第一宗门。 而除了李家和葬风谷,归鸿宗开派宗主风雁临是第一道派灵清宫静玉长老的亲传弟子,三长老秦抱霜出身东海蓬莱,五长老与合欢宗宗主是结拜兄弟。 修真界的六大宗门,四大世家,与归鸿宗有关系的便占了一半,若言惊梧继续待在归鸿宗,这些也能与言家扯上关系。 方无远知晓师尊不喜欢世家的这些算计,但在师祖和掌门师伯的心愿彻底达成前,修真界还会继续受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影响。 里面大长老和另一位老者还在争执,言惊梧终于不耐烦地开了口:“落桐自小便被父亲当作家主的继承人来培养,这既是父亲的意思,我等怎能违背?” 他环顾四周,站在了言落桐身边:“落桐做家主做得很好,本尊也无接手之意,尔等再有异议,别怪本尊剑不留情!” 在这些人眼里,好似兄弟相争才是正常的,但他与落桐并非如此,更容不得他们多嘴! 他手腕一翻,风歇剑并未出鞘,只凌厉剑意便将大长老身旁放着茶杯的桌子利落地切成了两半,茶杯摔在地上,跌得粉碎,里面翻出的滚烫茶水打湿了大长老的衣摆。 大乘期修士的威慑迫使祠堂内各怀鬼胎的众人将话全都咽了回去,不得不放弃了在这两兄弟间挑拨离间的算计。 言惊梧微微松了口气,看向言落桐的目光里带着心疼。他原以为落桐对他的提醒是有人要污蔑落桐,没想到这些人竟然想借他的手去对付落桐。 也不知落桐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只这一会儿,他便被这些人的算计烦得头痛。 第195章 祭拜 言家青砖黛瓦的祠堂外,方无远百无聊赖地靠在石狮子旁,等着师尊祭奠完毕。 言无争已经被下葬,若是无人发现真相,关于他的一切将随着他的逝去在人们的记忆中渐渐淡化。 他看向里面长身玉立,一举一动舒迟清雅的谪仙,只觉这样的人物合该是天上不染纤尘的神,偏偏入世遭一程苦难。 唯独那颗救困扶危的心,始终不曾蒙尘。 方无远瞧见言惊梧与言落桐并肩走了出来,连忙站直身子。 “兄长难得回来一趟,不如多住些时日?”言落桐笑容诚恳,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那是自然,”言惊梧上一次回家还是言落桐成亲那日,一晃十几年过去,他的侄子侄女都已经会跑会跳了。 方无远看向言惊梧,正在担忧师尊会将他送回归鸿宗的时候,却见言惊梧犹豫了一会儿,主动开口将他留在了身边。 他暗自窃喜,知晓师尊是因着柳湘君的再次出现而心疼他。 “兄长喜静,宴席不去也可,”言落桐道。 他无视身后大长老说着什么“不可失礼”、“还是去一下”之类的话,得了言惊梧点头,便派人将言惊梧和方无远送了回去。 江南夏日多雨,师徒二人正在路上走着,明明还是烈日当头,却有豆大的雨珠滴了下来。 两人虽有护体罡气不会被雨珠淋湿,但依旧不喜雨水湿漉漉的触觉。幸好已经到家,穿过湖上回廊,就是言惊梧的小院。 就在两人踏上回廊时,言惊梧的脚步忽而一顿,叫住了在前面引路的仆人:“你可知老夫人葬在何处?” “回大爷,在后山梧桐树下,”那仆人机灵地回答道,“大爷可要去上香?小的这就去准备香烛纸钱。” 见言惊梧颔首,那仆人似脚下生风,连忙去寻香烛纸钱。 好在言家刚刚办过白事,这些东西还剩了许多,没一会儿,仆人便提着篮子走了过来,引着言惊梧和方无远二人朝后山走去。 “家主知道老夫人喜欢梧桐,遂特意将老夫人的墓迁到了后山,”仆人一边引路一边笑道,少不了逢迎之态,却也不算谄媚,“后山有一大片家主特意种的梧桐树,这个时节,梧桐的叶子已经有些泛黄……” 他嘴中话不停,方无远见师尊并不厌烦,便没有制止。 很快到了后山,入眼皆是黄绿相间的叶子。 他们踏着一条幽深曲径朝山上走去,七拐八拐后便看到一片梧桐树上挂着淡青色的小果,像上好的翡玉一般坠在枝头,为寂静的山林添上雅致的热闹。 而一座凸起的坟包立在中央,前面是石刻的碑,上面溢出的冰冷将枝头的热闹又压了下去。 言惊梧的脚步渐缓,眼中露出茫然之色。 方无远见状,隐约猜到师尊是被那段被扭曲的记忆所影响。他接过仆人手里装着香烛纸钱的篮子,示意他去林外等候。 待仆人走远,方无远熟练地点燃了两根香烛,分立在石碑两侧,又取出六根紫香,分出三根递给言惊梧。 两人将紫香在香烛跳跃的火苗上点燃,对着墓碑拜了三拜,才将紫香插丨在了墓碑前的香炉中,不顾地上与雨水混在一起的湿泥,礼数周全地叩拜后,烧了些纸钱。 “师尊?” 待一切礼毕,言惊梧起身立在坟前,望着墓碑发呆,方无远终于藏不住心底的担忧,轻唤了一声。 只见言惊梧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向墓碑,语气中的疑惑更甚:“母亲似乎是因病去世的。” 他顿了顿,道:“为何我的记忆里没有为母亲扶灵的场景?我记得,父亲派人送来了白色麻衣……” 言惊梧眉尖蹙起。之后呢?他记得他当时在小院里练剑,忽有仆人捧着麻衣来报,说母亲去了。 他起初是不信的,他想出去看看母亲,哪怕只能见到母亲的遗容。但他…… 言惊梧脑袋发疼,始终想不起来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到底有没有见到母亲?他厌恶白色的衣服,但父亲去世,为何落桐拒绝了他披麻戴孝? 而他竟默认了这一切,这分明与礼不合…… ……他当年到底有没有为母亲送灵? “师尊,师尊!”方无远扶住了神识恍惚、头痛欲裂、身形摇晃的言惊梧,试图将他从难以寻觅的痛苦回忆中拉出来。 一片黄青色的叶子从梧桐枝头飘落,落在了言惊梧的衣襟间。 他迟钝地拾起那片叶子,无辜落下泪来。而随着这一滴泪涌出,他的神识也渐渐回笼了些。 “母亲……”言惊梧嘴唇微动,小声呢喃,唤着躺在冰冷的坟墓中,再也不会回应他的女子。 他想起在李含章资助的学堂外,曾隐约见过李含章还未散去的魂魄,心中燃起无端的希望。或许,修士死去后也是有魂魄的。 他正发着呆,忽有一只帕子擦去了他脸颊上的湿意,这将他彻底从恍惚中惊醒,定睛看去,原来是方无远拿着帕子为他擦去了脸上的泪。 言惊梧抿了抿唇,暗恼自己又在徒弟面前失态。 他猛地撒开方无远扶着他的手,站直身体,迅速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清冷自持、不易亲近的模样。 只是通红的眼睛出卖了他,让他看上去像只强装凶猛老虎的可怜小猫。 “师尊的名字,也是因为赵前辈喜欢梧桐的缘故吗?”方无远刻意找了个话题,引着言惊梧不再去想那段已经被扭曲更改过的记忆。 言惊梧点点头,并不在意徒弟探听他的从前:“母亲希望我有朝一日能展翅高飞。” 方无远了然。栖息在梧桐树上的鸟儿,唯有展翅高飞,才能获得自由。 师尊一出生便被言无争以保护之名关在了小院里,赵文珠为他起名“惊梧”,就是怀着让他远走高飞之意。 不过,这个名字落在言无争眼里,兴许更多的是“一鸣惊人”之意。 说起来,言落桐特意将言家从城中迁出来,除了保护百姓,也有让师尊彻底远离儿时噩梦的意思吧。 思至此,方无远不由好奇起了言落桐名字的由来:“师叔的名字也是赵前辈取的吗?” “是父亲取的,”言惊梧道。 他没有多说,但方无远心中已然有了定论。看来言落桐的名字是言无争刻意而为。 渐渐下起了小雨。两人在赵文珠的坟前无声站立,再未开口,林间只剩下梧桐叶被雨打落的声音。 没一会儿,青黄相交的梧桐叶便落了一地,像是为地上的谪仙铺就一块不染纤尘的毯子,又迅速被雨水压进了污泥中。 幸而这雨不到半个时辰就停了,梧桐树上的叶子不至于一下子全都落进泥里。 没了雨声,林间愈发安静,时光在这样的静谧中迅速流淌,带着孩子对母亲的思念一起消失不见。 “师尊,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去吧,”方无远看了看已经昏暗的天,放晴后出现的太阳将落未落,远处的月亮已经悄悄爬上了枝头。 言惊梧应了一声,将剩余的纸钱一并烧了,燃起的火焰将他白皙的脸庞映得有些发红,很快又熄灭了,只剩下雨后的微凉拂面而来。 他起身恋恋不舍地行礼与母亲拜别,带着方无远回了言家。 林外候着的仆人约莫是太过无聊,坐在石阶上打起了瞌睡,听着动静连忙站了起来。 他心中忐忑,生怕被主家责难,迅速跟上,毕恭毕敬道:“大爷,方才家主派人传话,他和夫人晚上还要与族中长老应酬,说您不必等他回来一起用膳。” 言惊梧微微回首,瞥了他一眼:“你也辛苦了,回去后便休息去吧,不必传膳了。” “是,”仆人笑着应声道谢。 早听闻修道之人和善宽厚,他来的这几日果然如此,就连这看似冷漠的仙尊也好说话极了……除了言小公子,但那毕竟是个孩子,且他并不在言小公子跟前伺候。 言惊梧自然不知仆人心中一番感叹,他在外奔波一天,身体不曾受过劳累,精神却甚是疲乏,便径直回了小院歇息。 他见方无远欲跟着他进屋子,知晓他想与他同睡,正要拒绝,想起白日里潘日盈的忽然造访,担忧方无远又做噩梦,心中一软便将人放了进来。 “徒儿为师尊宽衣,”方无远笑道。这都在他的意料之中,既然进来了,少不得要蹬鼻子上脸。 他不等言惊梧拒绝,手已经伸向了言惊梧的腰带,熟练地取下系着玉带钩的锦缎腰带,手指不安生地隔着言惊梧的衣衫从他腰间敏gan处摸过。 方无远的动作并不重,言惊梧心有疑虑,又以为是自己多想了。他不信方无远敢如此大胆,明目张胆地对他动手动脚。 他全然忘记了方无远假扮舞姬,当着众人的面含吮他耳垂的事。 又或许,这是恪守礼教的仙尊刻意忘记的。 “师尊,快歇息吧,”不等言惊梧应声,方无远已然翻身进了床里,为自己占据了一片地盘。 他睡得并不算靠里,甚至占了大半张床,他的师尊若不想从床上掉下去,只能紧紧挨着他睡。 第196章 下药 言惊梧自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他微微蹙眉,示意方无远往里边挪一挪。 “徒儿想贴着师尊睡,”方无远低眉顺眼,语气惆怅,身体却一动不动,仿佛与床粘在了一块,“徒儿忘不了白日……” 他欲说还休,话锋一转又变得活泼了些:“若能闻着师尊身上的梅香入睡,想来徒儿今夜必不会被噩梦所扰。” 言惊梧见状,轻叹一声,没再撵着方无远朝里挪挪,别别扭扭地躺在了方无远身侧,与他肩挨着肩,手碰着手。 就在他觉得不自在,想往外挪一挪时,却被方无远温热的手抓住了。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色,方无远清晰地窥见了言惊梧眼中的诧异。 他心中忐忑,却不管不顾地抱住了言惊梧的胳膊,紧紧贴着那清冷梅香的来源。 “你……” 言惊梧正要开口斥责他“放肆”,话未出口,就被方无远无赖般地回应打断了:“师尊,徒儿困了,徒儿睡着了。” 言惊梧自然是不信的,他想要抽出胳膊,又听方无远继续道:“师尊,徒儿手臂上的伤还没好全。” 言惊梧顿时停下了动作。那伤口是他亲自上的药,虽日渐好了起来,但确实如方无远所说,并未好全。 他无奈放弃,打算纵容方无远一晚,就这么将就着睡去,然而方无远的一句问话,却让他的心跳漏了半拍,瞬间清醒无比,一身乏累被吓得无影无踪。 “师尊,为何你从来不好奇我们在异世经历了什么?” 方无远随口一问,其中也不乏他连日来的猜忌和不甘。 凭什么那段亲密无间的过往只有他记得?凭什么只有他在被爱而不得的苦涩折磨?凭什么师尊能将那段过往忘得一干二净?! 要打破师尊总将他当作孩子的念头,异世的经历无疑是最好的切入点。 或许是两人离得太近了,方无远模模糊糊地察觉到,他这句话问出口后,师尊的身体似乎僵了些。 难道师尊…… “师尊?” 他唤了一声,想要求证自己的猜测,却听言惊梧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不是将你的经历都告诉为师和众长老了吗?难道还有什么隐瞒之处?” “有,”方无远没想到言惊梧会把问题丢回自己这里,赌气般地应了一声。 言惊梧一阵心慌,生怕方无远将那些过往摆到明面上来。他不敢追问,又不得不追问:“阿远瞒了什么?” 过于平静的语气藏起了他微微颤抖的声音,识海里却紧急思索起若是方无远如数全说,他该是何反应。 方无远并未发现言惊梧的紧张,只觉师尊这话又仿佛哄小孩一般, 不管他是开玩笑,还是真的有所隐瞒,师尊都只将他的行为看作小孩子玩闹,不会放在心上。 他本就燥郁难安的心被激出几分无名怒火,破罐破摔一般翻了个身,直勾勾地盯着言惊梧,眼中是灼热的情与爱:“在那个世界,师尊与我两情相悦,我们耳鬓厮磨,亲密无间,还有过鱼水之欢……” “胡言乱语!”言惊梧的怒斥强行打断了方无远的话,他不敢看方无远的眼,微微起身往后退了些,于是也不曾发觉方无远眼中泛起不正常的猩红,“你我是师徒!” 他重复着这句话,嘴唇微颤,像是被方无远气到了,极力压抑着怒火,不忍对他一手养大的徒弟说出重话来:“你年纪尚小,日后别再说这些浑话。是为师不好,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你与我亲近……” 他话还未说完,忽闻一股异香传来,旋即便觉身体发直、舌根发硬,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来。 “师尊总是说些徒儿不想听的话,”方无远无视言惊梧眼里的错愕,手指抚上那对薄唇。 他小声的呢喃看上去委屈极了,如若忽视被他压在身下,完全动弹不得,任他为所欲为的言惊梧:“那些明明都是真实存在的,在师尊眼里却成了徒儿的臆想。” 近乎亵玩的手指强撑开言惊梧的唇,狎弄他的齿贝,也将残留的迷药喂给了言惊梧。 言惊梧羞愤欲绝,却连咬住那不安分的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无能为力地自嘴角留下涎水。 方无远【一写就锁】他的手指,无视了言惊梧的怒目而视,自顾自地缓缓说着那些他反复品味了成百上千次的记忆。 “徒儿不仅亲吻过【一写就锁】……”他的手指随着他的话【一写就锁】,【一写就锁】言惊梧的衣服,露出大半【一写就锁】。 刚下过雨的凉爽空气顺着窗户的缝隙钻了进来,惹得言惊梧打了个寒颤。 然而,平日里对他嘘寒问暖无微不至的方无远,此刻却毫无反应,只专注地欣赏着言惊梧的【一写就锁】。 言惊梧心中被惊惶和委屈占满。他们明明是师徒!从前错过一次,便该纠正回来,怎么能继续错下去?! 他羞恼地瞪着方无远,眼中还隐着焦心如焚。阿远看着个头不小,心思还是孩子心性,倘或一时冲动犯下大错…… 方无远像是读懂了那双怒瞪着他的圆眼里蕴藏的情绪,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师尊曾与我坦诚相待,如今却将我的情意视作小孩子过家家。” 他直勾勾地盯着言惊梧的眼,熟练地将手滑向言惊梧腰侧,只轻抚了两下,便逼得言惊梧难堪地别过头去,咬紧的薄唇里溢出可怜的呜咽声。 “师尊,小孩子会与你做这些事吗?”他的嘴角浮出难过又游刃有余的笑,仗着言惊梧动弹不得为所欲为。 察觉到方无远的动作愈发向下,愈发过分,言惊梧心中酸涩更甚,他们是师徒,怎么能……怎么能…… “不……” 随着双腿被方无远【一写就锁】,言惊梧惊慌失色,想要躲避方无远的触摸,却连微微扭动身体都做不到,只勉强发出一个泣音,试图阻止方无远。 这一声太过细微,但修士的五感异于常人,方无远还是听到了。 他作乱的手一顿,抬眸看向他的师尊,只见言惊梧乌发散乱,眼尾发红,一双乌黑的圆眼蒙上一层湿漉漉的雾气,少了些澄澈,多了些勾人的意味。 而那微蹙的眉尖里满是无措不安与委屈抗拒。 “师尊从前从来不会拒绝我,”方无远神色落寞,“自与师尊心意相通后,师尊便很是纵容我,哪怕弄哭了师尊,您也只是佯作不想理我。” 言惊梧想说“那都是从前,都是错的”,既然已经回来了,就该把一切全都带回正轨,发出口的却只有细微的泣音。 他或许曾经与阿远心意相通,但而今的他是他的师尊,为人师长怎能诱骗比自己年幼稚嫩的孩子做如此禽兽不如之事?! 他不愿意与阿远的师徒情分沾染别的意味,更不愿与他再做这世上最亲密无间的事。 他恨不能将那段不该有的过往从他的识海里完完全全地剥离出去,好让他们之间再如寻常师徒一般。 方无远俯身,想要吻去言惊梧眼角的泪,却见言惊梧仿若受到惊吓又无路可逃的羊羔一般,伤心欲绝地闭上了眼,只剩湿漉漉的长睫毛颤抖着,昭示着主人的抗拒。 方无远心中一痛,眉间忽而出现了半刻清明,眼中的猩红随之褪去。 “师尊……”他轻唤一声,听上去比言惊梧还要委屈三分,徒劳地借着这次的冲动将掩藏在心底的苦楚发泄了出来,“若是能与师尊一直留在异世……” 他还是俯身吻去了言惊梧眼角的泪,却没有继续动作,而是从储物戒里取出解药,恢复了他对待言惊梧时一贯的温柔,小心翼翼地将丹药喂进言惊梧嘴里。 像是怕言惊梧抗拒,他连忙柔声细语地解释:“师尊,这是解药,吃了就没事了。” 他欺负师尊对他从不设防,轻而易举地用那不入流的迷药制住了一个大乘期的剑修,此刻却亲自将解药喂给了刚刚受过他一番折辱的人。 那药见效极快,没一会儿言惊梧的舌根便能动了。他羞恼地骂着些方无远听不懂的江南话,再加上夹杂的泣音,不仅毫无威慑力,反倒看上去更好欺负了。 眼看着言惊梧的手臂也能动了,方无远即使知晓师尊狠不下心赶他离开,依旧放软了声音在言惊梧跟前装可怜:“师尊,徒儿丹田处好痛……” 言惊梧闻言,果然担忧着急地朝方无远的丹田处看去,却神色一滞,又别开了眼。 方无远的脸上浮出苦笑。方才的动作师尊尚且会有细微的反应,他又怎会毫不动情? 他在心底没来由的燥郁驱使下,一时失去理智对师尊下了药,但那燥郁不仅没有发泄出来,反而随着情动流进了五脏六腑,让他的身体仿若火烧一般。 直至心脏被师尊的反应刺痛,将他的理智拉了回来,他才意识到他做了什么混账事,也察觉到了丹田处的异状。 他连忙给言惊梧解了迷香,却闭口不提这混账事确实是他一直以来都想做的。 “师尊……”方无远还没来得及趁着丹田处莫名的刺痛继续装可怜,以乞求师尊的原谅,忽而一口血呕了出来,当即昏死过去。 第197章 双修 “阿远!阿远!” 言惊梧顾不得方无远方才的放肆和自己身上的血污,急切地唤了两声,却见方无远昏死在他身上,毫无反应。 他想起方无远说他丹田处疼痛不已,连忙探向那里,只见原本以太极状运转的两颗金丹,黑色的魔丹竟压过了另一颗金丹,已然是要抢先结婴之兆。 言惊梧暗道不好。他与阿远都不曾发现金丹的异状,看来是这魔丹有意识地隐瞒了。 依风雁回所言,结丹是为将魔气分出去,故而可先结魔丹,但结婴时两颗金丹会互相抢夺力量,为了逍遥意的平衡必须同时结婴,而此刻魔丹抢先,甚至蚕食起了另一颗金丹,这使得方无远的面上也遍布黑气,隐有入魔之象。 难怪阿远会做出那般举动…… 言惊梧将方无远的异常全归于魔丹的影响,他不愿深究,也顾不上深究,连忙用玉简联系了言落桐。 魔婴与元婴的雷劫并不相同,眼下已经赶不回万类山了,他需要找个隐蔽的地方助方无远渡过雷劫,更要隐瞒方无远即将结成的魔婴。 就在言惊梧为方无远渡入灵气,助他压制魔丹时,言落桐带着一身酒气推门而入,随手关上身后的门,却被眼前这一幕惊得酒醒了大半。 只见他的兄长衣衫不整,眼尾发红,衣襟上还沾着斑驳血迹,而方无远昏迷不醒,嘴角有鲜血蜿蜒而下。 言落桐暗自感慨。他白日里刚提醒过方无远,这小子的动作竟如此迅速,当天夜里就爬上了兄长的床。 “你们这是……”言落桐大胆猜测,“双修出岔子了?” “胡言乱语!”言惊梧轻斥一声,顾不上整理衣衫,吩咐言落桐去寻一处隐蔽的地方,“阿远即将结婴,越隐蔽越好。” 言落桐面露诧异:“他要结婴?可是他身上没有任何征兆。” “他修炼的心法与咱们的不大一样。” 言惊梧神色焦急地催促道,言落桐也不再深究,带着抱起方无远的言惊梧趁着夜色去了后山。 因着刚刚下过雨,屋檐上还是湿漉漉的,后山的树叶上也滴滴答答地掉着水珠子,在寂静的夜空下像吵闹的小鼓点,让本就焦心如焚的言惊梧愈发忧心。 他低头见怀中的徒儿面色惨白,眉头紧蹙,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便知是魔丹和金丹在他体内争斗。 “这边,”言落桐带着言惊梧朝与那片梧桐树所在之地相反的方向走去,不一会儿就到了后山的另一侧。 他熟门熟路地在一棵与其他树并无分别的榕树下停住,自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嵌进完好无损的树干之中。 树干上的阵法瞬间被激活,一道斜向下的甬道出现在言惊梧面前。 “我在山体中修建了几个密室,山上覆着防御阵法,若要藏匿躲避雷劫,此处再合适不过,”言落桐一边举着火把在前面引路,一边解释道。 “你可有法子隐藏雷劫?”言惊梧不抱希望地问道。除了渡雷劫,更重要的是将雷劫本身隐藏。 在万类山中,有掌门师兄布下的阵法,但在此处却是无遮无拦。 言落桐闻言,微微侧首,借着火把看清了方无远那副魔气环身、即将堕魔的样子。他不由一愣,没想到方无远成了这幅模样,兄长还肯为他尽心尽力,想将他拉回正道。 “藏是藏不住的,言家的阵修哪里比得上李掌门,”言落桐道。 两人说话间已至密室内,言落桐手脚麻利地点燃了屋内的灯,帮着言惊梧小心翼翼地将方无远安顿在床榻上。 “阿远结婴在即,来不及找掌门师兄布阵了,”言惊梧心中着急,却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你想办法抓个即将结婴的鬼修,到时只说恰好有鬼修躲在此处结婴。” 言落桐点头应下:“这不难,我立刻去办。”只要将鬼修的死状伪造成死于雷劫之中,便合情合理。 他见言惊梧不欲与他多说方无远结婴之事,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但还是识趣地抬脚欲走。 就在此时,墙壁的另一侧忽而传来痛苦的哀嚎和愤怒的骂声,言落桐脸色一变。 “隔壁关了个作恶多端的魔头,本想从他口中套出鬼灵门与圣蛊教的合作细节……”他捏紧袖子,掩饰的话张口就来,“我这就将他移走,以免打扰到方无远结婴。” 言惊梧忙着为方无远压制魔丹,无暇分心细究,随意口应了一声。 言落桐松了口气,连忙告辞出了密室,在狭长的甬道里绕来绕去,直奔另一侧密室。 屋内只剩下言惊梧师徒二人。 言惊梧为方无远输送了不少灵力,终于将魔丹的结婴之势暂时压住。 但他明白这不是长久之计,眼看着方无远的眉心渐渐舒展开来,他稍稍松了口气,连忙用玉简联系上了远在万类山中的风雁回。 言惊梧简明扼要地说清了方无远现下的状况,打断了欲与他插科打诨的魔尊。 “你是说,他的金丹被魔丹吃了一部分,无法同时结婴?”风雁回面色凝重,“我当年并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他的魔丹竟有自己的想法?” 言惊梧点点头:“应当是被那缕外来的魔气影响。” 那缕魔气一心想诱使方无远入魔,虽被炼化了一部分,但一直伺机欲趁着方无远不注意反扑回来。他们眼下还没有彻底解决这缕魔气的法子。 “魔气的事日后再议,”言惊梧道,“当务之急是如何让阿远的两颗金丹同时结婴。” 风雁回想了想,问道:“他的金丹离结婴所需灵气差得多吗?” 言惊梧仔细检查了一番,才回了风雁回:“不多。但魔丹结婴在即,最多只能拖延半天,恐怕等不了阿远补足金丹的灵气。” “这个好办,”不想风雁回一脸轻松道,“若能找个化神期的修士与他双修,半天时间足以补上金丹所缺灵气。” “什么?”言惊梧惊愕地看向风雁回,全然没有发现他心底深埋着的那一点点吃味,“这一时半会儿,去哪里找个愿意与阿远双修的化神期修士?” “随便抓个人呗,我放风时间到了,你自己想办法!” 言惊梧正要追问,手中玉简上的人像闪了闪,便见风雁回的身影消失了。 万类山中,风雁回打了个哈欠,重又躺回床上。李凝月真小气,给了他玉简,又要限制他使用玉简的时间。 而另一边的言惊梧却是心急如焚。就算他不顾昏迷的方无远是否愿意,也得考虑找来的修士愿不愿意与阿远双修。 算算时间,哪怕即刻联系合欢宗的修士过来帮忙,等他们赶到,最快也得两三天。 且阿远若与旁人双修,定会被发现魔丹的存在,少不了惹人非议…… 言惊梧坐在床边,看向方无远的眼睛里满是担忧,仔细论起来,现今能帮到阿远的竟只有他。 可他们是师徒…… 即便他们是师徒,到了如此情境,他也实在不能困于师徒名分,对他的徒儿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他堕魔。 但他们毕竟是师徒…… 言惊梧抿了抿唇,落在方无远身上的目光迅速挪开,低头不自在地拢了拢散乱的衣襟,方才对方无远的万般抗拒仿佛成了笑话。 “师尊……” 不待言惊梧继续踟躇,床上传来的痛苦呻丨吟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只见方无远眉头紧蹙,似乎醒了过来,又像是在梦呓。 言惊梧连忙为他检查丹田处的魔丹状况,不想魔丹再次压过了金丹的势头,继续蚕食起了金丹的灵气,以助它一举结婴。 眼看方无远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这迫使他再没有时间在救人与礼教之间权衡。 言惊梧深吸一口气,指尖颤抖,却是毅然决然地褪去衣衫。 他的耳垂烧得绯红,强忍着羞臊,一丝不gua地爬上床,两腿分跪在方无远腰侧。 他回忆着在异世时与方无远耳鬓厮磨时的种种技巧,探出的指尖带着犹豫,最终还是解开了方无远的衣衫。 两人坦诚相对,就像他们曾在异世度过的美好夜晚,但他始终无法忘却身下之人是他的徒弟,即便是为了救人,心上的羞愧和自责依旧挥之不去。 他尝试着模仿方无远曾对他做过的一切,可惜手法太过生疏,勉强与之结合,使得他紧咬的下唇失了血色泛着苍白,额头上也渗出冷汗。 言惊梧见方无远有了反应,顾不上放松身体,小心翼翼地运转双修功法,助方无远的金丹吸纳他的灵气。 那是他曾对方无远细细讲解过的功法,不想有朝一日会亲身与徒儿教学。 而方无远的身体虽有反应,但神识早已被魔气拉入了心魔幻境。 在幻境中,他成魔称尊,手上沾满了无辜生灵的鲜血,生杀予夺、自在随心的快感充斥着他的大脑。 仿若他生来便是人人唾弃的魔头。 他站在尸山血海中,傲然看去,脚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遍地焦土与白骨是他的杰作,活着的生灵全都跪伏在蜿蜒的血流中对他俯首称臣。 但他的心却空荡荡的,眼前的景象并非他所求。 那他想要什么呢? 方无远想不明白,烦躁促使他枉顾旁人怒骂求饶,随手便要捏碎离他最近的一个修士的元婴。 忽而一束光落了进来,像冬日暖阳,带着清冷的梅香,环绕在他周身。 第198章 心魔 方无远只觉身体被包裹在一团暖光中,身边血色的噩梦被暖光驱散,渐行渐远。 然而,魔气并不会轻易放过他,那团暖光瞬间被不知从何而来的血雾包围。 方无远睁着眼睛,极力想要透过血雾看清些什么,终于—— “师尊!” 他慌乱却无计可施地隔着血雾看着言惊梧身处一间石室内,地面上画着繁复的阵法,薄唇颤抖,面色苍白,强忍剧痛将一把匕首狠狠刺进胸膛。 他奋力挣扎,想要从那团暖光的笼罩中逃脱,阻止言惊梧剖心取骨,却被那团暖光带着,离虚弱无力地扶着案几的谪仙越来越远。 而这一幕,也落在了与他【一写就锁】的言惊梧眼里。 他目露茫然,想不起自己何时剖心取骨过,更不知他剖心取骨是要做什么。 阿远的噩梦到底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在预示未来? 不待他深思,忽觉含着的【一写就锁】,他腰肢【一写就锁】,发出【一写就锁】的声音,狼狈地摔倒在方无远身上:“唔……” “别动……” 软绵绵的呵斥和羞愤欲绝的泣音让刚刚苏醒的方无远心头一震,错愕地看向伏在他身上,嘴唇苍白,脸颊却泛着红晕的言惊梧。 方无远察觉到丹田处的痛意已经消失,一股熟悉的灵气与他的灵气水乳交融,化为一体,弥补了他结婴缺损的灵力。 他瞬间醒悟眼前的情景是何由来,心中又惊又喜,强势地一个翻身,刺激得言惊梧【一写就锁】。 言惊梧眼神涣散,待回过神时,方无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掌控权已然易主。 “混账……”他无力地怒骂道,声音却太过甜软,再加之被压制的姿态,让他这一声斥责没有任何的威慑力。 “师尊最是嘴硬,”方无远笑道,温柔地亲了亲言惊梧刻意别开的圆眼,“师尊分明也是心悦徒儿的。” 他这一声声“师尊”,不断提醒着言惊梧在记忆分明的情景下与自己的徒弟做了什么荒唐事,让他愈发羞惭难堪。 言惊梧强作镇定,哑着声命令方无远从他身上滚下去。 “我对你……只有师徒情分……”他勉力忽视身下的异样感,维持着那副清冷自持的姿态,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着否认的话,“今日遇险的若是别的弟子,我也会唔……” 突兀的动作打断了他的话,迫使他的未尽之言全都变成了难耐的低泣。 方无远眸色幽暗,发泄着对师尊嘴硬的不满。 但言惊梧的话还是刺痛了他的心。他的师尊心怀天下,说不定还真能为了救旁人做出这样的事来。 他心有猜测,却不愿相信,搜肠刮肚地寻找着言惊梧心悦他的证据。 “师尊既然不喜欢我,为何不惜损耗元神,以心头血为引,救一个该死之人?师尊,你本是要渡劫飞升的,”他知晓言惊梧看到了他的心魔幻境,索性将前世的事挑明了。 “或许是我心中有愧,”言惊梧明了了他剖心取骨的因由。 在心魔幻境中,他只隐约看到他的徒弟成魔称尊,而今联想起方无远与他说过的噩梦,不由怀疑这些场景都是曾经发生过的事,只是他忘记了。 证据就是他心口处那条不知从何而来的伤疤,以及强行出关后的元神受损。 “或许是我未能阻止你入魔,心中有愧,”他并不看方无远,轻描淡写地重复道,“只求问心无愧罢了,” 方无远闻言,沉默片刻后骤然完全退开了,惹得身下的言惊梧一阵战栗,许久才回过神来,狼狈艰难地朝后挪去。 言惊梧缓缓坐起,疲惫地挑过衣衫穿上,起身便要离开。 他能做的都做了,能不能成功结婴,只看方无远自己的造化了。 方无远见状,忙一把捞起自己的衣服,胡乱裹在身上,挡在了言惊梧面前。 他不断逼近的步伐迫使本就两腿酸软的言惊梧跌坐在床榻上,听他不甘心地追根究底:“师尊当真只为问心无愧?” 眼看脸上红晕还未完全褪去的仙尊强掩无措,方无远忽而笑了。从前或许是,那现在呢? 他从容不迫地开口,像胜券在握的将军:“师尊此刻,依旧只为问心无愧吗?” “我……”言惊梧急忙想要否认,却在对上方无远的灼灼目光时泄了气。 只为……问心无愧吗? 他的手指不由地扣紧了本就凌乱不堪的床褥。 “师尊若当真只为问心无愧,为何不敢抬头看一看徒儿?” 方无远的追问传来,他听到他一手带大的徒弟戏谑地笑道:“师尊,你如今还敢问一问你的心吗?” 有何不敢?言惊梧下意识地想反驳,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他阖眼凝神,刹那入定,识海里空无一物,既不是映歌台的皑皑白雪,也不是广陵城的江南烟雨,里面只端坐着一个衣衫整齐的“他”,那双圆眼里满是从未有过的调笑。 “他”缓缓开口,却是方无远的声音。 “师尊此刻,依旧只为问心无愧吗?”那声音似有蛊惑人心的魔力。 言惊梧第一次在识海里看到这般景象,他忙守住心神,冷面拔剑指向那人:“你是谁?” 那人哈哈大笑,化出无数分身,围在言惊梧周身:“我是你,也是他。” 那分身千变万化,一会儿是言惊梧,一会儿是方无远,甚至还变幻成了不同年龄的方无远。 言惊梧惶然无措,看着他的徒弟一点一点长大,长成了如今这副丰神俊朗的模样,站在他面前,问他—— “师尊此刻,依旧只为问心无愧吗?” “我……”言惊梧无法回答。“我心如初”,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可他就是说不出口。 于是,这一方识海里,风云乍起,心魔陡生。 霎那间,四面八方都传来了声音,悲伤的、喜悦的、冷漠的、指责的……都问着同一个问题。 “师尊此刻,依旧只为问心无愧吗?” 言惊梧蓦然睁眼,惊惶地喘着气,一双圆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他竟生出了心魔?! 他的所作所为,若不为问心无愧,还能为了什么? 他只要他的徒弟无忧无虑地长大,他想护他一辈子平安喜乐。然而,眼下发生的这一切,还与他的初心一致吗? 他分不清了。 “师尊,师尊,”方无远察觉到言惊梧的异状,他弯腰半蹲,借着两人方才双修过的遗痕,强势地分出神念探查言惊梧的异状从何而来。 良久,他错愕地收回神念,抬头看向垂眸不语的言惊梧。师尊竟生出了心魔?! 他该替他伤心的,却不可避免地生出暗喜。 方无远握住言惊梧的手,趁着言惊梧还未回神,与他十指相交,唇边发出满足的喟叹:“师尊的心魔是为我而生的,真好。” 言惊梧没有说话,任由方无远跪坐在他脚边,如孩童般稚气未脱地玩弄他的手指,自顾自地沉浸在生出心魔的打击中。 灵根被挖,本命剑碎,他曾以为自己只剩下这颗坚毅澄澈的剑心,而今却连这唯一的依仗也蒙了尘。 再加之梁渠还封印在他体内,这使得他渡劫飞升之路愈发渺茫,让他多年夙愿渐渐地成了难以扭转的遗憾。 但这又怪得了谁呢?本就是他言行不类,才与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生出这些是非来。 已经错了的事,当真再难回到正轨了吗? 言惊梧抽回手,与抬头看他的方无远错开了眼,唇间发出的声音沙哑滞涩:“既已无事,便准备结婴吧,我在外面为你护法。” 说罢便起身欲要离开,余光瞥见混乱不堪的床褥,挥手捏诀瞬间将床榻恢复成了没有被使用过的样子。 他径直出了密室,唯独对跪坐在地上的方无远未曾施舍半分眼神。 密室陡然变得极其安静,好似这里自始至终只有方无远一个人。 他披散着头发,宽松的袍子松松垮垮地覆在身上,结实有力的肌肉上还留着言惊梧给予的抓痕,昭示着方才的一切并不是他的臆想。 方无远缓缓起身,隔着紧闭的石门试图窥见言惊梧的身影。他知晓师尊没有离开。 他在躲他。 意识到这一点的方无远心中欣喜退却,只剩下被遗弃的孤单。 明明什么都做过了,为何师尊还是不肯承认他也是心悦他的?甚至待他疏离了起来。 他盘膝而坐,将这些沮丧完全摒弃。现在的他太弱了,就算师尊承认了对他的心意,他也没有能力站在师尊面前,为他挡住天下人的流言蜚语。 与其纠结这些,不如尽快提升修为,尽早有资格与师尊并肩。 况且,做都做过了,离师尊松口还会远吗? 方无远回味着方才的一切,翘起的嘴角实在很难压下去。哪怕他们在异世时,也少见言惊梧那般主动。 来日方长。 这句说了太多次的自我开解,终于不再是无望的安慰,一跃成了叫人心安的光明大道。 他与师尊还有很多个朝朝暮暮。 方无远静心凝神,全神贯注地分出两股神念,引导着灵气分别注入两颗金丹。 而随着灵气的不断注入,两颗金丹渐渐被撑大,直至再也承载不住过多的灵气,瞬间炸裂。 金丹在体内破碎的剧痛让方无远眼前发黑,他强撑着保持清醒,连忙运转逍遥意,以灵气引导魔气,在体内转了一个又一个大周天,催使碎裂的金丹逐渐呈现出婴孩状。 只是,与别的修士不同的是,方无远的体内定型成了两个元婴,一个天真残忍,一个温和乖巧,魔与仙泾渭分明。 第199章 言无争 烈日当头,烘干了昨夜的雨水,空气变得潮湿又闷热,种了水稻的农夫正踩在水中收割,忽听远处山上传来雷声阵阵,抬眼看去,那里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那是藏在山体中结婴的方无远雷劫将至。 言惊梧守在密室外,严阵以待。结婴本该受六道天雷,但方无远体内有两个元婴,这天雷的数量也由六道变成了十二道。 其中六道还是魔修的雷劫,比灵修的雷劫更难捱。 只听轰隆一声,为魔婴而来的天雷率先落下,穿透山体直奔方无远而来。 言惊梧心知此雷劫虽不能完全消灭方无远体内魔气,但多少也有些压制作用,遂并未出手,只在密室外担忧地等待着方无远自个儿捱过这最先落下的六道天雷。 方无远凝神以待,忽被一道天雷直击元神,即便他早有准备,依然被震得元神动荡,险些离体。 他连忙紧守心神,强拉过魔婴独自承受六道天雷。 或许是执念达成,又或许是言惊梧出手为他挡去后六道天雷,这一次的渡劫虽然凶险,但没有陷入心魔幻境,再加之方无远本就有渡劫结婴的经验,不到三日,便有惊无险地踏入了元婴期。 他呼出一口浊气,目光炯炯,捏诀换了身干净衣裳,迫不及待地走出密室去寻言惊梧。 密室门刚一打开,他便瞧见言惊梧脸色苍白,身穿蓝白相间、绣着波纹的宽袖广身袍,静静地守在门口,不曾离开。 “师尊!”方无远兴冲冲地唤了一声。果然如他所料,纵然师尊有心疏远他,但依旧狠不下心来。 言惊梧缓缓回头看向方无远,确认他平安无事后,又迅速别开了眼:“走吧。” “师尊?”方无远错愕地看向走在前面的言惊梧。师尊行动不便……是他那天弄伤了师尊吗?还是为他挡雷劫受的伤? 方无远连忙上前,想要扶住言惊梧,却被言惊梧一把拍开了他的手。 手上的钝痛传来,让方无远清晰无比地体会到言惊梧对他的抗拒。 他难掩失落,但也无可奈何,只能乖乖地跟在言惊梧身后。 两人穿过狭长昏暗的甬道,朝山体外走去。 言惊梧对此处并不大熟悉,只在进来时走过一遍,之后便不曾离开过。 他凭着模糊的记忆带着路,完全没有注意到这里布有移形换位的阵法,出去的路早就跟他进来时不大一样了。 “呵,虎毒尚不食子。” 两人正在甬道里绕来绕去,一声突兀的冷言冷语传来,惊扰了甬道中的寂静。 “这是……”言惊梧微微蹙眉。这声音十分熟悉,是言落桐? 他记得言落桐说过,这里关着个作恶多端的魔头,难道是他在审问魔头? “师尊,徒儿好累,咱们快回去休息吧,”方无远神色慌乱,找着蹩脚的借口,催促言惊梧尽快离开,“密室的床那么硬,根本没法睡觉。” 他没想到他们竟误打误撞靠近了言落桐关押言无争的地方,若是被师尊发现言无争还活着,那段被扭曲的记忆就再也瞒不住了。 幸好言惊梧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自然也没注意到身后的方无远变了脸色。 他随口应了一声,带着方无远继续朝外走去。 “我狠毒?父亲,这天底下还有比你更狠毒的人吗?” 墙壁后面传来言落桐的一声嗤笑,这句话也引得言惊梧彻底停住了脚步,苍白的脸色混着几分惊疑。 “父亲?”他失了血色的薄唇发出喃喃自语,诧异地看向声音来源处,却被墙壁阻隔了他探究的目光。 方无远强作镇定,展颜一笑:“师尊听错了吧?抚琴?付琴?或许师叔在叫那人的名字。” 言惊梧脸上的惊愕散了几分,像是信了方无远的话。毕竟,他们曾亲眼看着言无争下葬。 他抬脚朝前走去,跟在身后的方无远松了口气,正要跟上去,却见言惊梧的脚步一顿,忽而回头,踉跄着快走几步。 方无远甚至来不及阻止,便见师尊从他身边越了过去,目标明确地朝前走去,不知拐了几个弯儿后,最终停在一处死胡同前。 “师尊,前面没路了,咱们还是早点回去吧,”方无远心慌意乱地劝阻,甚至伸手去拉言惊梧的衣袖。 然而,言惊梧不为所动,笃定地看着面前的墙壁:“兄弟契所示,落桐就在这后面。” 他边说边在墙壁上摸索,很快找到了机关所在。 他想按下去,墙壁上却泛起一波又一波的涟漪,显然是被结界所阻。 “谁?!” 他的动作引起了屋内人的警惕,言惊梧不再耽搁,迅速运转灵力,一掌拍在墙壁上,结界与墙壁后掩藏的石门应声而碎。 屋内的景象也一览无余地呈现在两人面前。 方无远微微侧首,自言惊梧身后看向密室内,只见整个密室的布局呈环形,贴墙而立的是数不胜数的各种刑具,在昏暗烛火的衬托下叫人不寒而栗。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半圆台自墙根处延伸而出,上面立着的十字架上捆缚着一个中年男子。 那男子身穿辨不清底色的污脏单衣,新痕旧伤叠在一起,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无损的皮肉。 而在他面前站着的正是手拿鞭子、神色慌乱的言落桐。 方无远暗暗祈祷密室里太过昏暗,师尊没能看清那人的真面目,且那人早被言落桐划伤了脸,师尊应该认不出来…… 不想言落桐没来得及下噤声咒,那中年男子率先叫破了言惊梧的身份:“惊梧!快来救为父!” 那一声焦急的求救彻底印证了言惊梧不愿相信的猜测,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言落桐。 难怪落桐不许他看父亲遗容,难怪他白日里不曾找出惊扰了言知鸣的小精怪…… 一切的异状在此刻得到了答案,真相却令人难以接受。 他的弟弟设计父亲假死,囚禁父亲,虐待父亲…… 纵观此处刑具,他的弟弟分明是想置父亲于死地! “惊梧!快来救为父!落桐疯了!” 见言惊梧迟迟没有动作,被捆缚在十字架上的言无争惶急地大叫!这是他能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他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闭嘴!”言落桐恨急,手中鞭子泄愤般地穿破空气,带着厉风,抽向言无争。 可惜,这一鞭子到底没能落在言无争身上,而是落在了言惊梧的手上。 他将如蛇长鞭紧紧攥在掌心,使得言落桐牵扯不动半分,更遑论继续施刑。 方无远心中一紧,眼看着有刺眼的鲜血从师尊的指缝中渗了出来,他恨不得即刻上去为师尊包扎,只是眼下更重要的是阻止师尊想起那段噩梦。 “你疯了?!”言惊梧质问道,清冷如霜的面容上是少有的失态。 言落桐还未回答,却听方无远的声音由远及近,靠近言无争,眼中满是好奇:“师叔抓的这是什么魔头?化形之术如此厉害,我竟看不出他的原貌来。” 这话提醒了言落桐,他眸光微动,明白了方无远的意思,连忙应道:“此魔头不仅擅长化形之术,而且将他人的声音、动作、习惯等等,能模仿得十足十,兄长千万别上他的当!” 他说得诚恳又急切,像是真的在担心言惊梧中了魔头的计。 这两人的一唱一和果然惹得言惊梧生出几分不自信的狐疑,他松开手中鞭子,回头看向已经被言落桐下了噤声咒的中年男子。 只见这男子满身伤痕,衣衫破烂,鬓边霜白,容貌偏偏被毁,实在难以通过外表分清此人到底是真是假。 不过,言惊梧还是嗅到了一丝不同于灵修的气息,他微微蹙眉:“鬼气?” “对,他是鬼修,”言落桐趁机插丨进言惊梧与言无争之间,挡住了言无争满目通红,徒劳地张着嘴想要解释的丑态。 “父亲当真去世了?”言惊梧依旧心有疑虑,打量着有些过于急切的言落桐。 “是,”言落桐轻叹一口气,挤出些许伤感,“鬼灵门与圣蛊教勾结,给父亲下了毒,我从李家连夜赶回来时,父亲已经身亡。” 言惊梧凝神沉思,他记得言落桐阻止他看父亲的遗容时也是这般说辞,说父亲死状极惨。 他心念一动,忽而想起李含章也是中了圣蛊教的毒。 圣蛊教冒险给父亲下毒,想来就是为了炼化毒尸,既然如此,为何这么久都不见他们去墓园盗取父亲的遗体? 他忽而一个闪身避过了挡在他面前的言落桐,一指点向那囚徒的眉心。 他的动作实在太快,言落桐和方无远根本来不及阻止。 “是搜魂术!”方无远面露不安。没想到师尊与风雁临探查真相的手法同样果决,毫不犹豫地用了搜魂术。 如此一来,任他们百般遮掩,也再难瞒住言无争的身份,而那段被师尊刻意扭曲的记忆,都将一股脑地在师尊眼前重现。 果然…… 言惊梧的指尖泛起幽幽蓝光,强势地钻进“魔头”的体内,窥探他的记忆。 他看到儿时的他被关在小院里,日复一日地练剑;他看到父亲撕毁了他珍藏的话本,罚落桐禁足;他还看到他的父亲一掌拍在了母亲胸口…… 言惊梧仿佛被扎到一般收回了手,失魂落魄地后退几分,骇然失色地看向眼前人。 他认出来了,这是他的父亲,是杀了他母亲的凶手,也是要将他送给鬼灵门做筹码的阴谋家。 第200章 失魂 昏暗的密室里,微弱的烛火被缝隙间渗进来的风吹得摇曳了几下,就在火苗几乎要被吹灭的时候,忽又站直了身体稳定地燃烧起来。 “不,他不是父亲,他不是……” 言惊梧六神无主地朝后退去,他记忆中的父亲不是这样的! 他的父亲虽然看上去很是严厉,但那不苟言笑的外表下分明也有对妻儿的疼惜。 为何在这个人的记忆里,一切都乱套了—— 他看到父亲打开结界,刻意借着仆人之口,引诱落桐找到了关着他的小院,又隐匿身形看落桐哭着质问他为何爹爹和娘亲都只在意他。 他看到父亲状似无意地与落桐提起兄弟契,鼓动落桐兴冲冲地提议要与他结契。 他看到父亲发现母亲给了他隐匿身形、足以保护他躲过鬼灵门追捕的法器后,追上想要放他离开的母亲,一掌震碎了母亲的心脉。 他看到父亲派人送来白色麻衣,告诉他母亲是被鬼灵门杀死的,要想为母亲报仇,便得愈发勤修苦练,不仅不许他去为母亲送灵,还将麻衣变作鬼修模样,在他面前一遍一遍演着他的母亲是怎么被鬼修害死的。 他看到父亲担忧落桐知晓了母亲去世的真相,怕落桐对他怀恨在心,于是将落桐送给鬼灵门,助他们炼制鬼童。 他看到父亲在他灵根被挖后,与鬼灵门商讨用广陵城的一场瘟疫,来换他舍子救人的贤名…… 这一桩桩一件件,与他父母恩爱、兄友弟恭的记忆完全不同。 他以为的兄弟之情是父亲担忧他羽翼丰满后会离开言家,而刻意为之的。 他以为的杀母之仇,是父亲言之凿凿地编造着已有医修为母亲治伤,却不想鬼灵门在母亲的药里下了毒的谎言。 他以为的灵根被挖的意外,是父亲舍弃亲子意料之外的恶果。 他以为的自愿献祭,是父亲用满城百姓的性命设下的圈套…… 难怪此人身上有鬼气,原来是早与鬼灵门有所勾结! 言惊梧刻意扭曲遗忘、不愿面对的残忍真相,终于在他探寻究竟后,一一浮出水面,击碎了那段美好而虚假的记忆。 他呆滞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父亲,惊惶失措过后,竟再做不出任何反应。 他想骗一骗自己,却想起他那久病不愈的小侄女,也是因他的父亲不许落桐与无权无势的散修成亲,趁机在她身怀六甲时下毒…… 而被捆缚在十字架上的言无争,眼见被他欺瞒了两百多年的亲子窥见了过往的真相,缓缓闭上双眸。 他清楚此刻再无人能救他,索性放弃了所有的虚情假意,静静地等待着被言落桐折磨致死。 “至少,言家终于站稳了,”言无争端详着两个儿子,像是在得意最满意的作品。他满是胡茬的唇边浮出一抹微笑,仿若他此生再无遗憾。 那叫人恶心的目光惊醒了言惊梧,他浑浑噩噩间想起三师兄秦抱霜在听闻他说着父亲的丰功伟绩时,发出的那一声轻叹。 “早就烂掉的虫子,就算披上一层华贵的袍子又能如何?东海秦家是如此,广陵言家也是如此。” 他喃喃自语,将那句话重复了一遍,目光始终不敢落在言无争身上。这如恶鬼一般不择手段的疯子,真的是他敬仰的父亲吗? 言惊梧忽地呕出一口血来,瞬间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险些跌坐在地。 “师尊!”方无远的一颗心自始至终全悬在言惊梧身上,见状连忙扶住了身形不稳、脸色煞白的仙尊。 他的手指探向言惊梧的脉门,竟摸出师尊心神大乱之下,隐有离魂之症! “方无远,送你师尊回去,”言落桐收回慢了一步的手,低敛的眉眼里满是不知所措。 他没想到兄长会误打误撞闯过移形换位的阵法,寻到这里,看方无远的面色,兄长的状态似乎不太好。 言落桐的指尖飘出一片凝而不化的雪花,飞至方无远面前:“它会给你带路。” 方无远应了一声,不敢耽搁,忙扶着魂不守舍的言惊梧越过七拐八拐的甬道,出了山体,回了言家。 待他们离去后,密室里只剩下言落桐和沉默不语的言无争。 “父亲,您不觉得李掌门的提议极好吗?修真界不该有世家的存在,何况是从根里烂掉的言家。” “言家站稳了?”约莫是这里太空阔,言落桐冷笑的反问回荡着,钻进言无争的耳朵里。 “我拼尽全力成为家主,从来都不是为了言家的振兴。我只有成为家主,变得像您一样狠毒无情,才能护娘亲周全,放兄长自由。” “你活着果然是个祸害,”言落桐拨开言无争面前垂下的发丝,“我原想留着你慢慢折磨,把你欠母亲和兄长的全都讨回来……”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笑得悲哀又冷漠:“你知道吗?自从知晓母亲去世的真相后,我便随身带着这把匕首,生怕有朝一日,我的亲生父亲会将那一掌拍在我身上。” 不等言无争答话,那把尖锐的匕首猛地插进他的心窝,大股的鲜血随着匕首的拔出喷涌而出,溅得言落桐满身都是血污。 “我早该杀了你的,”言落桐伸出手掌,离他最近的蜡烛飞落至他掌心,“若你死得再早一些,兄长就不会知道那些肮脏事了。” 他将蜡烛扔向奄奄一息的言无争,亲眼看着火苗逐渐吞噬了还未完全断气的言无争,欣赏着这个曾被他们称之为“父亲”的恶鬼最后的死态。 随着火势蔓延,密室的温度不断攀升,确认言无争再无活着的可能后,言落桐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随手一挥封死了这间密室。 这里的火不会被任何人发现。若日后有人打开这间密室,也只会见到满地的灰尘。 —— 言惊梧暂住的小院里。 方无远扶着神情呆滞的言惊梧躺在床上,吩咐跟来的仆人按他写的方子去抓药煎药。 他焦急地守在言惊梧床边,待药汤送来,连忙用灵力为药汤降温,这才小心翼翼地喂着言惊梧一点一点喝下。 很快,言惊梧合上了双眼,沉沉睡去,仿佛只是累着了一般,失了血色的薄唇却昭示着他的虚弱。 “这是怎么了?”水断愁担忧地问道。夫君与他说过兄伯在陪方无远渡劫,怎么几天不见就成了这幅模样?难道是为方无远挡雷劫时受伤了? 随她而来的言鹤起和言知鸣安安静静地守在言惊梧床边。他们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也晓得大伯的状态不太好。 “师尊喝了安神药,此刻昏睡过去了,至于何时能醒,只能看他自己何时想醒……” 水断愁察觉到了方无远的回避,在屋里待了一小会儿,便带着身体抱恙的言鹤起先行离开了。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方无远不愿意说,想来需得瞒住兄伯昏迷不醒的消息。言家人多口杂,少不得要费上许多心力。 只剩下方无远和不肯离开的言知鸣守在言惊梧身边。 这一大一小谁也没有说话,一个坐在桌边研磨草药,一个趴在言惊梧床边,等着言惊梧醒过来。 期间言落桐来过一次,只说了句“他已经死了”,也不管言惊梧是否听到,便转身离开了。 言知鸣满脸的莫名其妙:“远哥哥,爹爹在说什么?” “都是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方无远头也不抬地敷衍道。 言知鸣撅起嘴巴,继续趴回言惊梧床边,想着等大伯醒后他要告爹爹和坏哥哥的状! 到了夜间,言知鸣跪得膝盖发疼,索性倒在床榻下睡着了。 方无远见状,犹豫片刻后将言知鸣抱去了外室的小榻上休息,他则搬来椅子守在言惊梧床边打盹儿,忽而瞥见言惊梧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这怎么烧起来了?”他眉头紧蹙,猜测师尊的发热或许是心神不宁的缘故,蓦然想起他渡劫过后刚刚踏出密室时,师尊已经是这幅模样了。 只是后来的事给师尊的打击太大,他脸上的煞白完全将那红晕压了下去,这才使得方无远忽视了师尊的异状,只当他是为他挡劫,消耗过大。 若是那时就已经烧起来了…… 方无远一愣,难道是双修之时他伤到了师尊?师尊一直守在密室外为他护法,想来根本没有时间清理。 他随手布下结界,连忙掀开被子,褪去言惊梧的衣裤,果然见言惊梧那处白色与血迹混杂,显然未曾清理过。 方无远自责不已,他竟根本没注意到这些,急忙为言惊梧清洗,又配了膏药为那处上药。 收拾完这一切,他才撤去结界出了屋门,吩咐守在门口的仆人去熬制他新开的退烧的药。 他坐在床边,心中愈发疼惜师尊,甚至怨恨起言落桐将言无争的命留至今日。照他的想法,就该早日斩草除根才是。 没一会儿,仆人将汤药送了进来,方无远小心翼翼地喂着言惊梧喝下。 只是这药见效不快,言惊梧的身体依旧烫得吓人,他坐在床边不敢离去,生怕夜里又生出什么差错。 “娘亲……” 方无远连忙凑近,想要听清楚言惊梧的梦呓。 “娘亲,好冷……” 方无远这才注意到言惊梧明明在发热,身体却不可控制地打着哆嗦,苍白的手指可怜无措地攥着被角,无意识地想要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他思索片刻,一个翻身上了床,将言惊梧连带被子一起拥进怀里,手按住周围的被角,以确保一点风也透不进来。 很快,言惊梧的身体不再哆嗦,渐渐舒展开来,只有眉尖紧蹙着,依然陷在难以自拔的噩梦里。《 》 200-210 第201章 假扮 江南多雨,清晨的太阳还来不及露面,便被乌云遮住了,没一会儿,窗外就传来雨打石阶的声音。 方无远一睁开眼便侧过身探了探言惊梧的额头,在确认言惊梧已经退烧后,他才松了口气。 他正要起身,却见言知鸣立在床边,委屈地瞪着他:“我都没有和大伯一起睡,你怎么爬到大伯床上了?” 方无远并不似言惊梧那般喜欢小孩,再加之忧心言惊梧,于是比平日里更没什么耐心了。 他落在言知鸣身上的目光阴鸷狠戾,吓得言知鸣连忙噤了声,乖乖地立在一旁,再不敢继续质问。 方无远无视言知鸣,起身潦草地洗漱过后,继续守在言惊梧床边。 言知鸣撅起嘴巴,踮着脚尖想要自己洗漱,不料失手打翻了铜盆,落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自个儿也被吓得僵站在原地。 方无远面露不悦,正要将言知鸣赶出去,余光瞥见言惊梧的眉心动了动,像是被这声音吵到了,但始终没有醒来。 “师尊?”方无远试探地叫了一声,猜测言惊梧听得到周遭的声音,然而任他如何呼唤,言惊梧也不曾睁开眼。 他垂眸不语,知晓师尊是在逃避,即便他有心想为师尊解开心结,也无从下手,只能静静地等着言惊梧自个儿从噩梦中挣脱出来。 屋内依旧是一大一小守着,两人各忙各的,互不干扰。 方无远翻出针线和布料,笨手笨脚地学着缝制香囊。上次为师尊送的戒指,其中镶嵌的绿松石还是师尊自己的……他总要亲手做个什么赠与师尊,做他们的定情信物。 仆人带来了言知鸣练字的笔墨纸砚,他趴在桌子旁握着粗丨壮的毛笔一笔一划的临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还在昏睡的言惊梧。 一连过了好几天,言惊梧迟迟未醒,方无远为他把脉时并未发现异状,心中却愈发焦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转头看向前来探视的言落桐,心绪难免浮躁,“就算师尊已经辟谷,一直睡着对身体也不好。” 不等言落桐答话,水断愁推门而入,神情惶急:“夫君,苏家带着附近几个小门派的掌门、长老,在外面吵嚷着让我们把方无远交出去。” 她不安的目光转向方无远:“……说是方无远残害江南百姓,杀人如麻。” “什么?”方无远惊愕地看向水断愁,他还未开口,便被水断愁打断了。 “我知你这些天一直在这里守着,不曾离开片刻,”水断愁道,连忙解释她对方无远的信任,“只是来人说得言之凿凿,甚至带着几个百姓,口口声声称家里有亲人被方无远杀死,要讨个公道。” 水断愁的清俊面容上满是忧色:“我已对他们解释过了,他们竟说是咱们因着方无远是兄伯的弟子,要包庇他!” 方无远与言落桐面面相觑,只觉莫名其妙。 “我出去看看,”言落桐起身道,撂下一句勉强算是安抚的话后,便带着水断愁一起朝外走去,“你且在这守着,外面的事不用你操心。” 方无远送着两人离开,回头见言知鸣不安分地在凳子上扭来扭去,看上去像是被针扎了屁股。 “远哥哥,你是坏人吗?”言知鸣发现方无远并不问他,甚至完全不搭理他,只好自个儿开口问道。 “你觉得呢?”方无远反问道。他不耐与小孩说话,更没心思与言知鸣解释什么, “你看上去好凶,”言知鸣委屈巴巴地自个儿撑着脑袋冥思苦想,“可是,你是大伯的亲传弟子,大伯肯定不会收坏人做徒弟的。” 方无远手中的针一停,抬头看向言知鸣,忽而起了逗弄之心:“我师尊是好人,不代表他的徒弟就是好人,知心知面不知心。” 言知鸣一愣,小小的肩膀缩了缩,胖乎乎的脸蛋上浮出几分惊恐,说话的声音也颤颤巍巍的:“你你你不会杀了我吧?” 他年龄尚小,但也看得出来大伯醒着的时候,方无远一直在与他争夺大伯 。若方无远是坏人,他不会趁着大伯睡着,把他杀掉吧。 他胆战心惊地自以为隐蔽地朝门外挪去,看得方无远险些失声笑出来。 不想忽而有个冒冒失失的仆人推门而入,他走得极快,根本没留意到刚到成年人膝盖处的言知鸣,差点一脚踢飞了言知鸣。 幸而方无远眼疾手快,一把将言知鸣朝后拉去,厉声呵斥:“站住!” 那仆人慌慌张张地停住脚步,看清屋内状况后,连忙与言知鸣赔不是。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言知鸣还在惊吓里没回过神来,但他隐约知晓方无远救了他,于是方才还猜测方无远会杀了他的小不点,此刻又钻在方无远怀里不肯下去。 “有事吗?”方无远冷声问道,学着言惊梧从前哄他的样子,轻拍着言知鸣的背以示安抚。 “家主请方道长过去一趟,说是让您与前来讨说法的几位掌门当面对质,”那仆人弯着身躯,低垂着眼眸,叫人看不分明他的脸。 “我这就去,”方无远身正不怕影子斜,更不惧这些莫须有的罪名。他正要将言知鸣交给仆人,心头忽有强烈的怪异感涌出,催使他连忙收回了手。 “我这几日守在这里未曾离开片刻,这些言家主都是知道的,”方无远问道,“倘或他不能为我作证,就算我过去了又能如何?” 他话音刚落,鬼剑瞬间出鞘,那仆人还没反应过来,冒着森然鬼气的剑便抵在了他的咽喉处。 “吾儿好眼力!” 那人见事情败露,朗声一笑,只见一团黑雾笼罩住仆人,转眼又完全散去,露出一张面白无须,与方无远的长相几乎完全一致的脸。 不过,两人的气质大不相同。 方无远笑时温柔和煦,不笑阴鸷狠戾;那人笑与不笑都被挥之不去的鬼气包围,脸上只有虚情假意的冰冷,手中却附庸风雅般拿着一把画着山水的竹扇。 “柳湘君!” 方无远认出了此人,目眦欲裂,很快将水断愁的话和眼前人联系了起来:“是你假扮成我,残杀无辜?” 不想柳湘君手中竹扇一收,摇头否认:“我是你的父亲,我怎么忍心害你呢?” 见方无远不信,他浑不在意地用竹扇拨开鬼剑:“假扮你的人你也认识,是你的同门师弟。” “顾飞河?”方无远一愣。顾飞河叛逃后怎会与鬼灵门勾结在一起?他假扮成我杀人又是要做什么? 第202章 噩梦 柳湘君手中折扇轻摇,既是附庸风雅,也能在湿热的夏季为主人带去一丝清凉。 “你若要探个究竟,不如与我一同回鬼灵门?”他轻笑一声,与方无远的温柔和煦不同,他的笑带着王公贵族的漫不经心。 方无远不置一词,但看向柳湘君的目光里满是仇恨,明晃晃地写着“不可能”三个字。 柳湘君自然也清楚,他不在意地收了折扇,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多年未曾谋面的亲生骨肉:“你那师弟现在可是圣蛊教教主邹冰云眼前的红人,你若愿意来鬼灵门,也能与你那师弟再续前缘。” 他似笑非笑道:“你那师弟可是天天念叨你呢。” “他自甘堕落,与我何干?”方无远冷笑一声。前世走投无路进了鬼灵门,与柳湘君虚与委蛇,今生既未被圣蛊教追杀,他自然不会再入鬼灵门。 况且,鬼灵门门主对师尊做下的种种恶行……从前他不知具体因由,如今既然知道了,只恨自己此时不过元婴,不能为师尊出一口气! “二十多年未见,清宴仙尊将你养得不错,”柳湘君瞥了一眼自他闯入后躺在床上毫无动静的言惊梧,“听闻仙尊昏睡不醒,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他手中折扇忽而打开,直攻言惊梧:“他既对你有恩,为父便亲自送他一程,也算谢他养你多年!” 方无远见状,连忙提剑去挡,兵刃相交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震得他虎口发麻。 眼看对手已至化神,方无远不敢有丝毫懈怠,以身为盾挡在床前,阻止柳湘君的攻势。 “好小子,你不过是个元婴,竟能挡下我的招数!”柳湘君的从容不迫散去,露出些许惊诧。他记得藏在言家的暗线传回的消息,方无远不过刚刚结婴,怎会与他打得有来有回? 他不再留手,瞬间全身溢出阴森鬼气,一颗又一颗的骷髅头从鬼气中钻出来,自四面八方攻向言惊梧。 方无远见状,手中鬼剑一震,一身煞气的莫晚晴浮现在剑体上方。 莫晚晴好整以暇地瞥了眼四周的骷髅头,嗤笑一声,双手捏诀,竟在刹那间将屋内铺天盖地的鬼气全都吸收了! 只是,方无远也因此受到了影响,他的脸上浮出森然黑气,侵蚀着他的神智。 方无远连忙屏气凝神,狠心咬破了舌尖,以使自己保持清醒。看来在莫晚晴完全消化这些鬼气前,他必须提防自己会被鬼气反噬。 “有趣,名门正派的弟子,竟与一把鬼剑结契,”柳湘君扇子一摇,数百只鬼脸蝴蝶一齐飞向方无远,“如此得天独厚成为鬼修的机遇,怎能不抓紧?” 方无远不慌不忙,手中鬼剑由莫晚晴操控,飞速收割着最先攻过来的鬼脸蝴蝶,而他掌心现出曲霞杖,旋转中形成了一层使鬼脸蝴蝶无法近身的屏障,将没头没脑攻过来的鬼脸蝴蝶纷纷击落。 他二人打得不可开交,床上的言惊梧依旧陷在噩梦中,只有微微动了两下的指尖,昭示着他对外界的环境并非全无感知。 “娘亲,”背着把小剑的言惊梧困惑地抬头看向眉间愁绪难消的赵文珠,“为什么落桐能出去,我不能出去?” 赵文珠摸了摸言惊梧的脑袋,轻声安慰:“等你的剑练成,你就能出去了。” 言惊梧闻言,失落地低垂着脑袋:“可是,落桐的剑不如我,也能自由进出……” “啾啾!” 一只小鸟踩着阳光轻盈地落在窗台上,吸引了言惊梧的注意。 这只鸟是前两天跟在言落桐身后,闯过结界飞进小院的,它的翅膀上带着血迹,像是被猫抓伤了。 或许是心疼他被关在小院里太过无聊,赵文珠瞒着言无争,与言惊梧一起将这只受伤的小鸟养了起来。 言惊梧顺手从早就准备好的小碗里捏出一把米放在掌心,便见小鸟一蹦一跳地从窗台落在了他手上。 “娘亲,等小鸟的伤好了,我们就放它离开吧,”言惊梧侧首看向赵文珠,“院子里的天空太小,它……” 他的话还未说完,耳边忽而传来凄厉的鸟叫声,他连忙回头,却见言无争一把从他的掌心抓过小鸟,居高临下地冷眼看着他。 “父、父亲……”言惊梧倒吸一口冷气,说话再次结巴了起来,眼中满是对小鸟的担忧。 而他的担忧愈发增长了言无争的怒气,他无视小鸟微弱的挣扎,毫不犹豫地收紧掌心。 “父亲不要!”言惊梧惊叫一声,扑过去想要拦住言无争的动作,却还是晚了一步,失去生机的小小身体自言无争掌心掉落,砸在了地上。 “别……”言惊梧呆愣无措地跪在地上,颤抖地伸出手轻轻戳了戳再也不会向它讨米吃的小鸟,满是天真的圆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你吓到孩子了!” 他还未从父亲杀死了小鸟的震惊和悲伤中回过神来,便落进了一个温柔的怀抱,让他决堤的泪有了去处。 “别妄想逃出去,”言无争冰冷的威慑传来,“你天生剑骨,可知外面有多少人想将你投入剑炉?若出了这道结界,你便如这只鸟一样,任人宰割!” 言惊梧躲在赵文珠怀里,无助地掉着眼泪。话本里不是这么讲的,外面有坏人,但也有好人。外面有春夏秋冬,有风花雪月,有飞禽走兽…… 他想出去看一看。难道就因为天生剑骨,他便只能做笼中的鸟吗? 不待他将自己的伤心发泄殆尽,忽觉一股温热落在他脸上。 言惊梧抬头看去,被水雾模糊了的圆眼骇然地看向拥着他的赵文珠:“娘亲!” 他伸手想为赵文珠擦去嘴角的鲜血,却怎么也擦不干净,余光瞥见言无争沉稳儒雅的面容被愤怒掩盖,拍向赵文珠心口的手还未来得及收回去。 “父亲,你……”他的话还未说完,眼前景象再次变幻,一股莫名的力量牵引他走出小院,走出言家。 言惊梧错愕地环视四周,他一直向往的外面的世界,哀鸿遍野,死气沉沉。 他茫然回头,恍惚间看到母亲与父亲并肩站着,落在他身上目光充满了不忍和悲痛。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去,一步一步地接近挡在城门口的诸多鬼修,身后传来言落桐急切的叫声。 “哥!别去!是父亲布下的局!” 言惊梧瞬间惊醒,定睛看去,那处只有言无争孤身一人站着,而那张已有几分老态的脸上,写满了假惺惺的悲痛欲绝。 第203章 被抓 廓落的街道上,路边只有七零八落的病患,伴随着微弱的哀吟声。 言惊梧惶然回头,看向言无争不再遮掩的冷血无情,难以置信地后退两步。 “不,这不是真的,这不是……”他不顾言落桐的呼唤,惊慌失措地扭头便跑,前面的景象渐渐泛白褪色,直至空无一物。 他猛地踏进那片完全空白的地界,却是一脚踩空,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下坠去。 四周没有声音,也任何着力点,他从一开始的不断挣扎到放弃,不知坠落了多久,后背终于接触到了实地。 他连忙起身,环顾周围景象,目露困惑。 “你中暑晕倒了,还难受吗?”赵文珠担忧地叫了一声,责怪起了身后的言无争,“都是你!逼着孩子每天练那么久的剑,他才多大!” “这……我也是为他好,”言无争讪讪道,“罢了罢了,往后练剑每日少一个时辰。” “是!”言惊梧听到自己欣喜若狂地应道,旋即又生出困惑。 他本就该为这件事高兴。父母恩爱,胞弟乖巧,除了不能出小院,以及每天都要练剑,他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好的。 “落桐很担心你,你既醒了,便与他说会儿话吧,”言无争道,吩咐侍女将候在外室的言落桐抱进来。 门应声而开,言惊梧侧首看去,满脸泪水的言落桐抿着嘴,似乎被勒令不许发出声音吵到他中暑昏睡的兄长,却在得见言惊梧的那一刻再也憋不住泪,震天动地地嚎啕大哭。 言惊梧有些心疼,又有些好笑,他的弟弟实在太爱哭鼻子了。 外面阳光明媚,微风和畅,院中梧桐树上开着淡紫色的小花,轻盈地在枝头舞动,像一个个活泼可爱的花灵。 这才是他的记忆,美好得叫人难以分辨,更遑论挣脱…… “大伯!”满含恐惧的凄厉哭叫声穿破小院的高墙,直冲言惊梧的耳膜,遮盖住了言落桐的嚎啕大哭。 “大伯快醒醒!远哥哥要死掉了哇呜呜呜……” 孩童绝望无助的哭叫吵得言惊梧有些厌烦,他抿着嘴看上去很是不高兴,使得言落桐的哭声戛然而止。 “哥哥……讨厌我?”被侍女抱着的言落桐委屈地转头趴回侍女怀里,呜呜咽咽的小声哭起来。 “我没有……”言惊梧想要开口解释,余光却瞥见了左手中指上戴着的绿松石戒指。 他微微蹙眉,像是在想这枚戒指从何而来。 “远哥哥……阿远?阿远有危险?!” 言惊梧懵懵懂懂地从床上跳下去,心绪不宁地追着另一个绝望无助的哭叫声朝外跑去。 他头也不回地穿过长长的回廊,身后传来父亲的厉声呵斥,像是要阻止他离开小院。 可是……言惊梧心生犹豫,想回头看一看,踟躇的脚步却又变得坚定不移,继续朝前跑去。 他的身体随着他的步伐逐渐从垂髫小娃长成了弱冠少年。 他还没有想起谁是“阿远”,但他得去救他。 他似乎已经失去过一些人,他不想再继续失去身边的人,懦弱和逃避只会让他眼睁睁看着他所珍爱的人或物一个一个消失在眼前。 “嘭——” 巨大的撞击声传来,言惊梧被弹摔在地,他来不及查看身上的伤,惊疑地看向面前泛着涟漪的透明结界。 “你天生剑骨,可知外面有多少人想将你投入剑炉?若出了这道结界,你便如这只鸟一样,任人宰割!” 言无争的话从身后传来,犹如鬼魅般附着在他耳边。 结界之外,一只小鸟被狸猫的利爪划伤了翅膀,还来不及忍痛飞逃,便被狸猫按在地上,成了盘中餐。 言惊梧的身体抖了抖,惧怕地后退了几步。 “你见过塞北的雪吗?” 一道仿若游离尘世之外的缥缈声音传来,天上纷纷扬扬地吹起鹅毛大雪,小鸟落在地上的血迹变成了一片片红梅花瓣,数百株红梅平地而起,傲然独立。 这是处在江南的广陵城从未有过的红白胜景。 言惊梧踉跄着起身,忘记了身上的痛楚,像是被吸引了一般朝梅林走去,却在结界前停住了脚步。 “我出不去……”他喃喃自语,不敢再向前一步,多年被关在高墙中的记忆形成了最深刻的畏惧,“我被困住了。” 他情不自禁地后退。他想回去,回到与世无争、平静祥和的小院里去,那里亲人俱在,岁月静好。 忽而一双柔软却有力的大手抵住了他的背,不等他回头看个究竟,那双手骤然用力,将他推向结界。 言惊梧慌忙闭眼,但想象中的疼痛并未袭来,他穿过了那道结界,坠向了一道深不可测的暗渊。 “我的孩子,离开这儿,去看更广阔的天地。” 他的上方传来一道温柔的送别声,减轻了失重的不适感,却叫人鼻头一酸。 “娘亲——” 言惊梧想要回去,想要求助,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蓦然睁眼,眼前被黑雾笼罩,令人窒息的阴森鬼气贴着他的面颊,试图趁他不备吞噬他的灵力,又被一股力量死死拽住,无法对他出手。 他来不及去回想那个光怪陆离的梦,下意识地挥手,凌厉剑气瞬间撕裂了浓郁的黑雾,露出满屋狼藉,也使他看清了拽住鬼气的那人。 是方无远!数不胜数的鬼脸蝴蝶围在他身边,正在疯狂吸食他的灵力。而他手臂上渗着血,将那些攻向言惊梧的骷髅头半是吸引半是拉扯地留在了他身上。 “阿远!”言惊梧连忙一掌拍向方无远身上的鬼气,磅礴剑意杂而不乱,极有分寸地将密密麻麻的鬼脸蝴蝶击个粉碎,却不曾伤到方无远一分一毫。 柳湘君见状,脸色一变,没想到言惊梧的剑意已经到了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果然名不虚传。不过,今日之行也不是全无收获…… 眼看已经失了先机,他不再犹豫,转身便逃。 见师尊已醒,周围鬼气也全然散去,方无远身体一软,气息奄奄地跌落在言惊梧怀里,无数道渗血的伤口处泛着幽然鬼气。 言惊梧见状,正要出手为方无远驱散那些鬼气,却被方无远拦住了。 “师尊,他抓走了知鸣,”方无远脸色惨白,急急催促言惊梧去追柳湘君,“知鸣也是天生剑骨……” 言惊梧瞳孔一缩,不再耽搁,挥手为方无远布下护法结界,转身出了屋子,御剑直追柳湘君离去的方向。 他暗恼自己来了这么多天,竟从未发现过言知鸣也是天生剑骨,忽而想起幼时母亲曾给过他一个可以隐藏剑骨的法器,想来那法器现在用在了知鸣身上。 但那法器并非全然没有破绽,若是被人刻意近身去探,定然会发现身上的剑骨,看来柳湘君也是无意间发现了言知鸣身上的剑骨。 他心中忧虑与急切交织,御剑追赶的速度愈来愈快,终于在即将出广陵城时追上了柳湘君。 言惊梧一个闪身,挡住了柳湘君的去路,风歇剑带着凌然冷气直指柳湘君:“把他放下,本尊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柳湘君凝神以待,却故作轻松,只是手中握着的折扇边上露出一把锋利的小刀,死死抵在昏过去的言知鸣脖颈处。 “现在是仙尊有求于我,怎么还是这幅高高在上的样子?”他笑道,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言惊梧,“我此行前来,原本是要取仙尊身上的剑骨……” “真可惜,大乘期剑修的剑骨若能炼成兵器,定然是世间仅此一件的上品神器,”柳湘君看了看脸上毫无血色的言知鸣,“不过,蚊子腿也是肉,小便小吧,到底是天生剑骨。” 他泛着鬼气的冷白面颊,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伪装出的清贵有礼终于因滔天的嫉妒失了风度。 “天生剑骨……你们这些天道的宠儿,实在令人恶心!”他手上稍稍用力,那小刀已划破了言知鸣的脖颈,“若不是剑骨只能现取,真想现在就杀了他!” “住手!”言惊梧心中一慌,仿若被一双大手撕扯着心脏。刻意遗忘的痛苦记忆在此时浮现,他的双目瞬间变得赤红。 纷杂的狞笑声自他耳边传来,又好似在他识海中响彻。 “天生剑骨,终于到手了!” “没想到你这么狠,竟然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能用来交换。” “呵,亲生儿子又怎么样?没了灵根,不过是个废物。快把解药交出来,城中的百姓可等不了。” “好一个假仁假义的伪君子,这瘟疫不是你让我们散播的吗?这会儿又心疼起你的百姓了?” …… 言惊梧面不改色地警惕着柳湘君的一举一动,耳边却发出尖锐的嗡鸣声。 “呵,亲生儿子又怎么样?没了灵根,不过是个废物。” 那时的他虽然意识模糊,并未睁眼看清说话人的面容,但他听出来了,那是他的父亲,是曾指点他剑术,对他嘘寒问暖的父亲。 他从来都不是为城中百姓献身鬼灵门时,被萍水相逢的风雁临拦住的。 他是被师尊从鬼灵门的剑炉旁救出来的。 而喂他迷药、将他送去鬼灵门的人,正是养了他十八年的亲生父亲。 可他明明已经修出了本命剑,他还能继续做剑修。 第204章 隐秘 广陵城的高墙上方,眸若寒霜的言惊梧拦在浑身森然鬼气的柳湘君面前,手中风歇剑嗡鸣不已。 “别说了!” 随着他的一声怒喝,耳边杂乱的声音如潮水般退去,柳湘君握着扇柄的手抖了一下,薄锋上有血珠顺着刀身滴落,染红了扇边。 言知鸣的脖颈上现出一条长长的血痕,言惊梧一惊,顿时揪心不已。也不知那血痕到底有多深,要不要紧。 只是他依旧面不改色,还是那副凌冽霜色,大有今日必取柳湘君项上人头之意。 柳湘君冷笑一声:“看来仙尊也清楚,今个儿我若活着离开,这小娃娃天生剑骨的消息就会传遍天下。” 他揪着言知鸣的后脖颈,戒备地打量着言惊梧的一举一动。倘或他今日无法从广陵城安然无恙地离开,他必拉着这小娃娃陪葬! 言惊梧不难猜到柳湘君的心思。当务之急是救下言知鸣,但若放任柳湘君离开,只会给知鸣招来更多的杀身之祸…… “柳湘君!”言惊梧沉声一喝,他清楚柳湘君最是贪生怕死,为救言知鸣,无奈暂且放下为二师姐报仇的念头,“只要你立下血誓,绝不将知鸣身怀剑骨之事泄露分毫,本尊可以放你离开!” “仙尊如此在意这小娃娃,莫不是仙尊的私生子?”柳湘君看出了言惊梧的弱点,不紧不慢地继续要挟,“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灵修,何时能学会求人该有的态度?” “仙尊不如跪下求我?或许我会看在这份诚意上心软,”他抵在言知鸣脖颈处的刀刃不敢放松分毫,有恃无恐道。 “你——” “什么小娃娃?” “仙尊的私生子?” 言惊梧刚要说话,一男一女两个同样阴柔娇媚的声音自柳湘君身后响起,惊得柳湘君出了一身冷汗。 他忙转头看去,手中握着的扇柄跟着抖了抖,险些再次划伤言知鸣的脖颈。 言惊梧看得心惊肉跳,想要开口阻止,却怕柳湘君的手上又失了分寸。 “仙尊好生无情。” “眼里只有这小娃娃。” 一男一女两个声音再次响起,言惊梧终于抬头看向柳湘君身后。 只见那一男一女皆身穿紫衣,男的衣不蔽体,行为妖冶,脸上挂着的笑比女子还要妩媚;女的紫纱覆体,身段婀娜,偏生一派天真无邪的样貌。 言惊梧微微蹙眉,花喜喜和花笑笑怎会来到广陵城?他记得这二人常年躲在西疆,千里迢迢来江南作甚? “仙尊想起我们了?”花喜喜言笑晏晏,却站在柳湘君身后一动不动,“仙尊心里果然还是有我们兄妹的。” “你是……”柳湘君大喜,“是圣蛊教的?可是门主派你来接应我的?” 不想花喜喜厌烦地瞥了他一眼,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言惊梧:“妾身早就脱离圣蛊教了。” “仙尊放心,我们绝对不会和仙尊讨厌的人为伍,”花笑笑在一旁附和道,狭长的凤眼里满是狂热和无法遮掩的贪婪占有欲。 言惊梧并不应声,只一心挂念着柳湘君手里的言知鸣。 那两兄妹自然发觉了言惊梧的心不在焉,不由怒火燃烧。 花喜喜的目光变得阴毒,全落在了言知鸣身上:“仙尊分明没有动情,竟会与旁人欢好,还生下小杂种来……” “胡言乱语!”言惊梧一惊,慌忙打断了花喜喜的话。她怎会知道他与人欢好……难道是前些年误打误撞进入他体内的情蛊? “喜喜!”花笑笑厉喝一声,“这小娃娃都这么大了,仙尊与人欢好不过前几天的事,莫要说这些话惹仙尊生气!” 柳湘君惊疑不定,这不染凡尘的清宴仙尊竟会与人欢好? 花喜喜不甘地从言知鸣身上移开了目光,看向言惊梧的神色恢复了纯洁多情的模样:“只要仙尊告诉妾身,与仙尊欢好的是何人,妾身便将这小娃娃救下来给仙尊做见面礼。” 她说得真心实意,却听得柳湘君直冒冷汗。 他原以为这两个邪修与他是一伙的,没想到他们会是言惊梧的爱慕者! 柳湘君舔了舔唇,瞥了言知鸣一眼,急速寻找脱身的办法:“这小娃娃可是天生剑骨!两位道友当真舍得放过他?!” 修真界多年未有神器现世,若有天生剑骨献祭,必成上品神剑,哪怕不是剑修,也绝不会不为所动! 只要他们心动了,他大可以将言知鸣交于他二人,祸水东引!花家兄妹已至元婴后期,随时都能踏入化神期,就算他们打不过言惊梧,必然也能伤到言惊梧。 待他回去搬来救兵,再从言惊梧手上夺回言知鸣! 然而,那两兄妹的反应却让柳湘君的算盘彻底落空! “天生剑骨,那岂不是……” “与仙尊一样?真是叫人好生喜欢!” “哪里来的畜生,竟连这样小的孩子也不放过?!”花笑笑轻斥一声,明明笑如蛇蝎,却说得义正辞严,好似他是什么名门正派的弟子。 花喜喜闻言,不等兄长发话,手中紫纱像一条紫花细蛇般直奔柳湘君。 柳湘君连忙后退,不想那紫纱中藏着数十只蛊虫,他慌忙去挡,到底漏放了一只,叮在他揪着言知鸣后脖颈的手上,瞬间流出混了毒的绿色血液。 “啊——”柳湘君惨叫一声,手上力气一松,言知鸣从空中直直坠向地面。 言惊梧见状,慌忙御剑去接,却被早有准备的花笑笑抢先一步。 “仙尊别急。” 言惊梧与花笑笑错身而过,只闻鼻间传来一阵异香,便觉头晕目眩,连忙运转灵力阻挡毒气深入体内, 一旁的柳湘君见已然失了可以依仗的人质,捂着受伤的手正要悄悄离开,却被言惊梧再次挡住去路。 “想杀我?”柳湘君强撑着轻蔑一笑,“你若杀了我,明日方无远弑父的消息就会传遍修真界。” 言惊梧闻言,一时犹豫。他想为二师姐报仇,却也不得不顾忌方无远的名声,更不知柳湘君如此言之凿凿到底有何阴谋。 但他不能就这么放走柳湘君。如果放走了柳湘君,言知鸣的天生剑骨和花家兄妹戳破的隐秘都会传出去。 他倒也罢了,但知鸣年纪尚小,若是因此为他招来杀身之祸…… 最好的办法,就是抓住柳湘君,先将他带回去! “真是碍事!我们与仙尊重逢的场面,怎么总有苍蝇围在这里?!”花喜喜发现了言惊梧的意图,心中烦躁,再一掌拍向柳湘君。 柳湘君早有戒备,对掌间不落下风,不想花喜喜的掌心也藏着几只蛊虫,竟在他们对掌时钻进了柳湘君体内。 他脸色一变,连忙掏出刀刃,试图割开手掌取出蛊虫,却听花喜喜不急不缓道。 “别白费力气了,这蛊虫早就钻进去了。” 花喜喜打了个响指,柳湘君的心口处传来仿若万千蚂蚁啃噬的痒痛。 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险些从云头跌落,幸而及时分心御风,才勉强稳住身形。 只听花喜喜清灵冷漠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既与圣蛊教有些关系,妾身便放你一条生路,但你若敢将今日之事说出去一个字,你的心脏就会被小虫子们一口一口吃掉。” “仙尊如今可放心了?”花笑笑邀功似地问道,不待言惊梧回答,他便不耐烦地挥挥手,掌风将还在惨叫的柳湘君送离了此处。 言惊梧还想去追,这是杀了二师姐的仇人,怎能轻易放过?! 他刚挪动一步,便被花笑笑挡住了去路,一双苍白细长的手扼在言知鸣的脖颈处,逼得言惊梧不得不停住脚步。 “仙尊不会以为我们当真这般好心吧?”花笑笑的凤眼中闪烁着冷厉的光芒,里面狂热与怨毒交织。 花喜喜站在言惊梧身后四五尺处,周身有数十只蛊虫飞舞:“聒噪的蝉离开了,仙尊也该说说您到底与何人欢好了?” 她装模作样地抹了下眼泪:“真是叫妾身与哥哥好生伤心。” 花笑笑也跟着叹气:“我与喜喜为了能早日得到仙尊而闭关,不想仙尊却在外面和别人欢好。” “妾身知晓仙尊不曾动情,”花喜喜变了副面孔,笑得天真无邪,“只要仙尊告诉妾身那人是谁……” “与你们何干?”言惊梧蹙眉,无视了这两个疯子。 他自然不可能说出他与谁欢好。他名声受损不算什么,但阿远对抗体内莫名出现的魔气本就辛苦,怎能再让他受这些流言蜚语? “仙尊难道不想救他吗?”花笑笑像掂量一坨死物一样提了提言知鸣。 言惊梧心中一慌。是他识人不清,竟因着方才的事对这两人生出不该有的期望来。 果然,改邪归正哪有那般轻而易举? 他抿了抿唇,若只说是他自个儿趁阿远昏迷……就算此事传出去,应当也不会有损阿远清誉。 言惊梧正要开口,却听花笑笑柔媚的声音染上一层寒霜:“仙尊分明不曾动情,迟迟不说是想护着小情人吗?” 他扼在言知鸣脖颈处的手渐渐收紧:“仙尊,小娃娃和小情人,你想救谁?” 第205章 救人 广陵城高耸的城墙上方,与言惊梧对峙的人已然换了,但言知鸣依旧作为人质迫使言惊梧不敢全力出手。 “仙尊真是让人伤心,”花笑笑轻叹一声,尖锐的指甲刺进了言知鸣那条被柳湘君割伤的血痕中。 “别——”言惊梧心慌意乱地想要伸手阻止,却又停在半空不敢向前。 “看来那小情人在仙尊心里极为重要,”花喜喜恨恨地捏着手中紫纱,“我与兄长这才闭关了几年,竟是被人捷足先登了!” 她水灵灵的大眼睛转了转,目光落在言惊梧戴着绿松石戒指的左手上:“该不会……是方无远吧?” 言惊梧不为所动,心却提到了嗓子眼。被他们猜中了……他们不会去找阿远的麻烦吧?他咬了咬牙,当今之计,还是先换回知鸣,再找机会杀了他们。 “方无远?”花笑笑回头看向花喜喜。 他听花喜喜说过这人,这人是仙尊的亲传弟子,却抱着与他们同样的心思,甚至比他们更要疯魔几分,偏生为了留在言惊梧身边,将心底的妄念遮掩得一干二净。 不过……花笑笑嗔怪地看了眼花喜喜:“喜喜莫要胡言,以仙尊的为人,怎会在不曾动情时,与自己的徒弟欢好?” 言惊梧僵在原地,庆幸这两人的猜测从阿远身上转移了,又愈发恶心自己的所作所为,哪还有一点为人师表的样子? 哪怕当时是为了救阿远…… “难道是七星剑派的衡玉?”花笑笑并未看出言惊梧的异常,继续猜测道,“衡玉与仙尊是至交,若是衡玉强求,说不定仙尊会心软?” “放肆!”言惊梧刻意将他与阿远的事抛之脑后,把心中怒气放大,却顾忌言知鸣还在那二人手上,迟迟不敢出手,“尔等安敢如此污蔑本尊好友?!” “那看来不是了……”花喜喜有些懊恼,继续冥思苦想。 “难道是风雁临?他也曾像仙尊救我们一样救过仙尊。又或者是李凝月?他待仙尊亦父亦兄。难不成是与方琼枝长相相像之人?所以仙尊才会将她的儿子养在身边,以便睹物思人……” “胡言乱语!” 她的话还未说完,一道剑气自她发髻边擦过,一缕青丝随风而落。 面前的言惊梧怒不可遏,这让两人毫不怀疑若非手上有人质,他们今日绝不可能从言惊梧手下活着逃走。 不过,这也让两人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那到底会是谁呢?”花笑笑捏着言知鸣的脖颈后退两步,一双凤眼里满是冷冰冰的打量和猜忌,“总不会是哪里来的阿猫阿狗吧?” 花喜喜双手抱在胸前,托着下巴:“仙尊看上去实在不像会与人随便欢好。” 两人猜了半天也没个结果,花笑笑失去了耐心,扼在言知鸣脖颈处的手慢慢收紧:“仙尊若是再不说,便让这小娃娃去地狱替我们问一问阎王爷吧!” “别——” 言惊梧惊叫一声:“我说!” 花笑笑的手一顿,似笑非笑地等待着言惊梧的答案。 言惊梧的识海翻涌。万一他无法将这二人彻底击杀,难道真要说出他与阿远…… 若这两人日后针对阿远,他也不能保证他时时刻刻都守在阿远身边。他已经做错了,还要再因此事为阿远带来灾难吗…… 可若不说是阿远,定然救不下知鸣。难道要他胡编乱造一人,毁人家清誉,将祸水引向那人吗? “是我!” 不等言惊梧犹豫出结果,一道清亮的声音惊醒了他。 只见他手中的风歇剑化作人形,约莫刚刚及冠的青年模样,脸上却还是未曾完全褪去的天真稚嫩:“与仙尊欢好的是我。” “胡……”言惊梧的话还未说完,再一次被风歇的声音打断。 “是我缠着仙尊欢好,听说这样能让剑灵与主人更有默契,”风歇眨巴眨巴眼睛,看上去真诚无比。 花笑笑与花喜喜面面相觑。 “若果真如此……” “倒也不无可能……” “听说有些剑痴确实会与剑灵结为道侣……” “幸好仙尊还未疯魔到这种程度……” “……”言惊梧一时不知是这二人对他的刻板印象太过深刻,还是他们对剑修有什么误解,但他并未再出言否认风歇解围的话。 风歇与他时刻相伴,就算这两人要针对风歇,他也不会因未能及时出手使得风歇遭难。 “看来是我们错怪仙尊了,”花喜喜从花笑笑手中接过言知鸣,一只蝴蝶自她身上飞向言知鸣,旋即落在了言知鸣的伤口处,不过眨眼间,言知鸣的皮肉伤便已痊愈。 她上前将言知鸣交于言惊梧,就在言惊梧伸手去接言知鸣时,忽而一道紫色烟雾直扑他的鼻息间。 言惊梧只觉脑袋发懵,腿脚发软。他将言知鸣紧紧护在怀中,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花喜喜向后退去,一只机关人偶以极快的速度朝他冲来。 言惊梧连忙侧身避过,但手臂还是不可避免地被人偶手上安装的铁爪划伤了,而伤口处的血液泛着黑色,显然那铁爪上涂了毒。 他冷眼抬头看向欲要离开的花家兄妹,果然这两人不可能冒冒失失地前来找他。既然还未化神便敢出现在他面前,定然是有什么逃命的招数。 言惊梧抬手挥剑,瞬间劈裂了还要继续进攻的机关人偶。 人偶分作两半,冒着黑烟,从高高的云头坠向城墙,将城墙砸出一个洞来。 幸而言惊梧早就确认过那处并无守城的士兵站着。 他屏住呼吸,将周身紫烟挥退,运转灵力把体内的轻微毒素全部逼出,不假思索地朝花家兄妹逃去的方向追去。 那两人不过元婴期,很快便被言惊梧追了上来,一道又一道的凌厉剑气自身后逼近,他们慌忙躲避,闻听耳边的树木被剑气击中,一棵一棵倒下。 “仙尊好快,果然仙尊心里也是有我们的,”花笑笑不见丝毫紧张神色,回头与言惊梧调笑,身上的紫衫随风飞舞。 “仙尊留步,”花喜喜的脸上也挂着笑,却不似花笑笑那般轻松,“我与哥哥自个儿离开便是,不劳烦仙尊相送。” 花家兄妹脚下御风愈来愈疾,但言惊梧到底已入大乘期,御剑之姿比他们快了不少。 “哥哥先走,”花喜喜见状,脚步一顿,竟是停了下来,打算为花笑笑殿后。 然而花笑笑并未如她所愿,反而与她一同停了下来:“哪有让妹妹断后的道理?” 他冷静地看向追至面前的言惊梧,还是言笑晏晏的样子,只是本就衣不蔽体的紫袍在这一番追逐中愈发凌乱了几分,松松垮垮的系在腰间,一副要掉不掉的样子。 言惊梧微微蹙眉:“有伤风化。”他记得他明明将这二人送去了葬风谷学医,怎会成了圣蛊教的弟子?还学了这幅妖邪做派! 他不欲与二人多言,一手抱着言知鸣,一手提剑直逼花笑笑。 花笑笑见状,怀中飞出一张纸人,刹那间长至八尺多高,正要动手,却被言惊梧一往无前的剑势立时撕裂。 花笑笑脸色一变。虽早知元婴期对上大乘期剑修根本无法取胜,不曾想他竟会输得这么难看。 若非听喜喜说仙尊与人欢好,他们本该踏入化神期后才会出关…… 花笑笑急急后退,花喜喜的手中涌出数百只蛊虫,故技重施般凝作护盾,挡在花笑笑跟前。 密密麻麻的蛊虫挡住了言惊梧的视线,让人恶心,让人心悸,让人看不到也寻不见花笑笑和花喜喜的身影。 但言惊梧的剑势未停,他的眼睛甚至一眨不眨,一往无前地斩向那块护盾。 风歇剑落下,剑意穿透护盾直劈后面的人。 “呃……”护盾后传来花笑笑的闷哼声,接着便是一声高呼,“仙尊,若我兄妹二人死了,那小娃娃的秘密可就瞒不住了!” 言惊梧闻言,想起柳湘君还因花喜喜的蛊虫无法与旁人道出言知鸣天生剑骨的秘密,挥剑的动作迟缓了几分。 但蛊虫还是被剑意斩得四分五裂,纷纷落在地上,他定睛看去,到底晚了一步,护盾后只剩一团沾染了血雾的紫烟。 他看了看怀中安然昏睡的言知鸣,眉头紧蹙,环顾四周,未能寻到花家兄妹的踪迹,索性放弃。 风歇化作人形站在言惊梧身后,低着脑袋略有些不安:“仙尊,我也想保护阿远,情急之下才……我并非有意攀扯您的清誉……” “是我该与你道谢,”他满怀歉疚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言惊梧打断了,“况且……我这样的人,哪里还有什么清誉。” 他垂着眸,看不出是自嘲还是内疚。 “不,不是的,”风歇与他心意相通,自然知晓他的心魔因何而起,他想说些解释安慰的话,却见言惊梧挥了挥手,只好闭嘴跟着言惊梧一起回了言家。 不想言家门口围着的人还未散去,吵吵嚷嚷着让方无远出来给个说法。 言落桐挡在门前,碍于多年交好的面子好言好语地劝说着,却助长了那些人的气焰。 “让方无远出来!” “杀了这么多人,还想躲着?!” “你们言家当真要护着这魔头?!清宴仙尊就是这样教导弟子的?!” “实在不配为人师!” 第206章 喜帖 言家的大门前,口口声声要讨个说法的众人不肯离去,群情激奋地让言落桐将方无远交出来。 言惊梧阴沉着脸,按下云头,抱着还在昏睡的言知鸣,一言不发地站在了言落桐身边。 门前的嘈杂叫嚷声瞬间安静了下来,领头的人呆呆愣愣地看着他,嘴张了张,又什么也没说出来,像是没想到清宴仙尊会出现在这里。 言落桐瞥见言知鸣昏睡不醒,言惊梧手臂负伤,急切地想问个清楚,却也知此刻不是时候,无奈闭嘴。 “听说诸位要拿本尊的亲传弟子问罪?” 言惊梧面如冷霜。他将言知鸣交给言落桐,居高临下地环顾四周,收在剑鞘中的风歇剑因主人的情绪不佳溢出些许剑气。 领头的人喉咙动了动,强装镇定地上前行礼:“仙尊明鉴,方无远在江南各处残杀无辜,已有不少世俗界的百姓丧命于他手下,各门各派中亦有小弟子死于方无远之手。” 言惊梧甚觉荒唐,除了他昏睡的这几天,他与阿远一直形影不离,阿远哪里有空背着他去害人? 他抬了抬眼皮,看向领头的那人:“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半月有余,”领头那人回道。 不等言惊梧说话,言落桐先抢过了话头:“诸位,言某已经说过,方无远五天前渡刚刚过雷劫,踏入元婴期,之后一直在言家修养,从未离开过。” “但众人所见之人确实自称方无远!”领头那人坚信不疑道,“且那人与仙尊的亲传弟子长得一模一样!” 言惊梧微微蹙眉:“诸位半分也不怀疑有人假扮本尊的徒儿在外行凶,非要来此拿本尊的徒儿问罪?” 他眼眸含霜,扫视一周后落在了领头那人身上:“还是诸位听到流言,说本尊昏睡不醒,想趁机欺辱本尊的徒儿?” “这……” 领头的人还未支吾出个结果,便被言惊梧打断了:“诸位前脚至言家兴师问罪,便有鬼修后脚潜入言家想要刺杀本尊……” “带累了我这侄儿……”他眉眼间的心疼染上怀疑,语气愈发冷硬,“本尊还未问诸位与鬼灵门勾结之事!” “绝无此事!”领头那人慌忙否认,“这、这只是巧合!” 言惊梧瞥了那人一眼,目光却落在了别处,对那人视若无睹:“诸位若想查有人假扮我徒儿行凶之事,不如去查查鬼灵门的柳湘君。” “柳湘君?此人是谁?” “我听说过,好像是二十多年前和圣蛊教勾结,害死清妙仙尊的鬼修!” “但清妙仙尊不是被她世俗界的凡人夫婿害死的吗?” “清妙仙尊的凡人夫婿后来成了鬼修,那鬼修也是方无远的亲生父亲,与方无远的容貌有八成相似,”言落桐在一旁开口,坐实了众人的猜测。 “鬼灵门与言家结仇数百年,若是柳湘君假扮方无远,倒也不无可能……” “仙尊最是嫉恶如仇,若他的弟子当真犯下此等大错,以仙尊的为人绝不可能包庇……” 领头的人见尾随而来的众人猜疑的风向变了,脸上露出些许慌张,又迅速压了下去,笑着行了个礼:“今日是我等叨扰了,还请仙尊和言家主见谅。” 言惊梧神色泠然,叫人看不出喜怒,幸而一旁还有言落桐出来打圆场。 “苏长老也是追凶心切,”他笑眯眯道,“不过,凡事切不可听信流言,像清宴仙尊昏睡不醒这类无稽之谈,更不能轻易相信。” “是是是,”苏长老打着哈哈,“仙尊怎么会有事呢?仙尊若是有事,魔修岂不是要卷土重来?” “今个儿是老夫莽撞,”他笑着与言惊梧致歉,“既然非方无远所为,那我等先告辞了。” 见言惊梧微微颔首,苏长老忙带着一群人乌压压地离开了言家门前,只剩一个锦衣华服的世家公子还留在言家门前不曾离去。 那人躲在石狮子旁,恰好在言惊梧的视线死角处,不过言落桐却能看到他。 言落桐拉住了挂心方无远、想要回去的言惊梧,沉着的面容看不出神色。他高声朝那人呼道:“赵公子,可还有事?” “表哥客气了!”那人朗声笑道,“我与那些人可不是一道的,只是恰好碰上了。” 言惊梧脚步一停,看向来人,识海里涌起模模糊糊的印象。这人似乎是大舅舅的小儿子赵轻鸿。 “仙尊好,”赵轻鸿收敛笑意,与他行礼,远不似唤言落桐时的亲昵。 这也难怪,言惊梧打小便被关在小院里练剑,逢年过节也从未出来与这些亲朋好友家同辈的兄弟姐妹一同玩过,后来再见时他已是归鸿宗的四长老、天下苍生的清宴仙尊,再难亲近了。 更何况,这赵轻鸿小了他一百多岁,他又常年不在言家。 “轻鸿此行是为何事?”言落桐神色稍缓,却也未曾放松警惕。 赵轻鸿见状,连忙直抒来意:“我是来送喜帖的。”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红笺,恭敬地呈至言惊梧面前:“五日之后,我小叔叔与中原沧浪山庄顾家的四小姐成亲。” 言惊梧眉眼微动,打开红笺,果然见里面写着他小舅舅赵飞羽和顾书玥的名讳。 他一时愣怔,顾书玥怎会来了江南?又怎会和小舅舅成亲?她并非此界中人,难道是打算留在这里了吗? “我还要去别处送喜帖,先走了,”赵轻鸿拘谨地笑了笑,“若是仙尊能赏脸,赵家必然蓬荜生辉!” 言惊梧略一犹豫,点了点头。那是母亲的娘家人,看着那张与母亲有三分相似的面容,他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赵轻鸿一愣,旋即满脸欣喜,像是没想到他随口一提的客气话,竟得了言惊梧的应允:“那仙尊一定要来啊!我这就传信与小叔叔!” “好,”言惊梧开口道。或许是被赵轻鸿开朗孩子气的笑影响了,他眉眼间的阴郁也散去了些。 待送走了赵轻鸿,言惊梧片刻也不愿耽搁,直奔他居住的那座已经被损毁的小院。 “兄长莫急,”言落桐脚步飞快,跟在言惊梧身后,“方才有下人来报,断愁带了医修过去了。” 言惊梧随口应着,简短地说了言知鸣的情况,脚下的步伐却一点也慢不下来。 他恼恨自己竟被往事侵扰,陷入沉睡中不能自拔,还要靠徒弟来保护他……这算什么?他是他的长辈,怎么连保护弟子的事都做不好? 言惊梧的眼中浮出水雾,旋即被迎面而来的风逼出眼眶,迅速风干。 他不曾留意,所幸慢了他半步的言落桐也未曾发觉。 他们二人到时,方无远已然离开了他布下的结界,昏睡不醒,水断愁带来的医修正在方无远身上扎针。 言惊梧想要上前询问,又怕惊扰到医修,堪堪在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 围在床边照顾的水断愁见状,连忙将沾了血的毛巾给了侍女,起身至言惊梧跟前。 她微微欠身:“兄伯莫急,阿远性命无忧,只是伤口处沾着鬼气,难处理了些,待医修为他施过针,这鬼气便能去除大半。” “明个儿还需再行一次针,才能彻底清除,”她顿了顿,环顾四周。屋内一片狼藉,就连屋顶都破了个洞。 水断愁道:“方才事态紧急,我们没敢移动阿远,只是这屋子实在不适宜居住。隔壁的院子还空着,我已命人去打扫。” 言惊梧点点头,有医修在旁为他清理毒气、包扎伤口,但他的一双眼里全是方无远:“他何时能醒?” “施完针后,”水断愁道。 言惊梧这才松了口气:“多谢弟妹,知鸣也受了伤,并无大碍,不过小孩畏疼,醒了难免哭闹,你先去看看吧。” “是,”水断愁应道,但见言落桐抱着他找了另一位随行而来的医修,面上也无甚急色,想来并无大碍。 只是做母亲的哪有不担心孩子的,哪怕心知或许无事,她依旧急急走向言知鸣,担忧地从言落桐手中接过还未醒来的言知鸣,盯着已经清理干净、并未发现伤痕的脖颈处左看右看。 “好了,没事了,”言落桐道。 “那……”水断愁眉眼间的忧虑并未散去。 言落桐知道她想问什么,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安心。 水断愁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下。他们迟迟不为言知鸣请剑术师父,怕的就是暴露了他身上的秘密,好不容易平安长了几年,可千万别…… 她无声叹气。她的一双儿女,一个体弱多病,一个身怀剑骨。她只求他们平平安安长大。 这一家三口的温馨画面落在言惊梧眼里,让他的识海里再次浮出被扭曲过的记忆。 他想起母亲抱着他笑,父亲在一旁教他背剑法的口诀,窗柩上有阳光散落,给白瓷碗里的杨梅铺上一层金黄。 只是这一次,他知道这些都是他自欺欺人的假象。 言惊梧愣怔地别开眼,不敢去看,也不想去看。他的识海中一会儿是冷冰冰的话和炽热的炉火,一会儿是严厉温和的教诲和梧桐花香…… 残忍的真相和虚假的美好交错,他从梦中醒来了,又似乎还沉浸在梦中。 第207章 香囊 果然如水断愁所说,医修取了针后,方无远便醒了过来,只是身体还有些虚弱,再加之满身的外伤,让他脸色苍白,暂时行动不得。 言惊梧见状,打横抱起方无远,跟着水断愁去了已经打扫好的院子。 “师尊的心结……”方无远话未说完,便窥见了言惊梧眼底的郁色。 他没有继续问,沉默无言地任由言惊梧抱着他走过一路。师尊能醒是因为担心他……也或许是担心言知鸣,唯独不是因心结解开。 他庆幸师尊醒得及时,又难免恼恨即便他已经踏入元婴,算得上灵修之中的天之骄子,却还是太弱了,一个化神期的柳湘君就能打得他毫无还手之力。 不是说逍遥意有机会打败比自己修为高一阶的修士吗?为什么他不行?难道是他还未将魔婴完全掌控炼化的缘故? 方无远正沉思时,忽见言惊梧微微弯腰,将他放在了床上,柔软的发丝拂过他的面庞,带着一股梅花的清冷香气钻入他的鼻息间。 他下意识地拉住了想要离开的言惊梧,露出些生病受伤时再合理不过的脆弱。 却见言惊梧犹疑了一瞬,僵硬的身体不自在地将他的手按回了被子中:“你好好休息,我与落桐还有事要谈。”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方无远心中五味杂谈,为言惊梧对他的疏离而酸涩,但一想起师尊的心魔是因他而生,他难免生出卑劣的欢喜来。 他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大抵是受伤的缘故,他竟未曾发觉言惊梧是在门外等着他睡着后,又轻手轻脚地布下一层结界才离开的。 “兄长这也太过小心了些,”言落桐道,但他心知肚明言惊梧为何会如此小心,“我会把家里的内奸抓出来,还请兄长安心。” 言惊梧应了一声:“咱们提防鬼灵门多年,若当真有人能潜伏进来,定然与圣蛊教的手段脱不了干系。” “嗯,”言落桐道,“断愁和章随已经去查了,相信要不了两天就会有结果。”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朝言落桐的书房走去。 “苏家是怎么回事?他们平常也这样待你吗?”言惊梧想起苏长老带人来要方无远时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不禁蹙起眉头。 “江南除了咱们言家,便是他们苏家最大,”言落桐推开书房的门,命书童在外面守着,挽袖为言惊梧沏了杯茶,“言无争原为我定的是苏家苏长老的女儿,我执意要娶断愁,让他家失了脸面,自此没少与我针锋相对。” 言惊梧喝茶的动作一顿,但到底没有因言落桐不合礼数的称呼说些什么。 “不过……”对面的言落桐端起茶杯,气定神闲地抿了口茶,“苏家也只剩那位长老还能蹦跶了。” “想必兄长也察觉到了,”他抬头看向言惊梧,“先且让他几分,待鬼灵门和圣蛊教的阴谋浮出水面,再一同收拾。” 言落桐的运筹帷幄和满腔算计让言惊梧微微一愣。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弟弟,他的弟弟在他面前总是温和宽厚多一些的。 他的反应落在言落桐眼里,惹得言落桐轻声叹气:“兄长也知道,这些世家并不好相与……”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见言惊梧摇了摇头:“我心里清楚你这些年的辛苦。落桐与那些人不同,落桐不会残害无辜。” “那是自然,我可是清宴仙尊的弟弟。” 言落桐打趣的笑惹得言惊梧耳尖发红,强作淡然:“你想做什么便去做,我知道你有分寸。” 言落桐应了一声,暗暗松了口气,他并非不担心兄长对他心生不满和芥蒂……幸而今日得了兄长的准话:“兄长找我何事?” 言惊梧捏着茶杯的手收紧了几分,纤长白皙的指与天青色的瓷相应,染上些脆弱的易碎感:“父亲……言无争,死了吗?” “嗯,”言落桐再次生出紧张,放在膝上的左手不安地揉搓着衣袖,“一把火全烧了。” “你放的火?” “是。” 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这使得言落桐的心在胸膛中如擂鼓般跳动起来。他不清楚苏醒后的兄长对言无争还有多少感情,若是兄长怨他…… “弑父是要背因果的,”言惊梧忽而开口,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他垂着眸,使得言落桐看不清他的神色:“你记得为城中百姓多做些善事。” “好。” 言落桐悬着的心刚刚放下,就听言惊梧继续道:“关于言无争,把我忘记的都告诉我。” 言落桐一震,下意识地想开口拒绝,比起知晓那些残忍,他宁可兄长一直活在扭曲的美好中。 但一切都在言惊梧误踏进关押言无争的地牢的那一刻全都粉碎了。 “既然兄长想听,弟自然知无不言,”言落桐深吸了口气,将言惊梧早就知道却不敢相信不敢面对的那些过往一一道来。 他说言无争是如何诱使他去找言惊梧缔结兄弟契,说言无争在震碎母亲心脉后不仅不请医修为母亲医治,还给母亲下毒。 他说他发现言无争的恶行后,被言无争联合鬼灵门设下陷阱掳去,却不料使得兄长灵根尽碎。 他说言无争是如何与鬼灵门做交易,用兄长的剑骨换广陵城一场瘟疫来树立自己的善名。 他说他原是想去给兄长报信的,却被言无争打断了腿…… “什么?”言惊梧的圆眼里满是错愕,旋即被愤怒掩盖,连着先前的伤心难过一起消失了。前面说的那些他都知道,唯独最后一条…… “已经没事了,只是到了雨天膝盖处还是会痛,”言落桐苦笑一声,“这比起断愁和鹤起受得苦,实在轻多了。” 言惊梧默然不语。江南多雨,哪里是言落桐说得这般轻巧? 至于水断愁和言鹤起,一个在身怀六甲时被人下毒,生产定然比寻常妇人更凶险;一个自出生便体弱多病,伤了根本,日后在修行之途上想必少不了坎坷磨难。 而这些苦痛,都是他们血浓于水的亲人做的。 夫不成夫,父不成父,他的父亲和顾志深比起来真是不相上下,只是一个明明白白的利用,一个披着伪善的假面,倒不知是哪一个更让人难以接受了。 言惊梧自嘲一笑,竟对顾书萏生出几分感谢,若非她那日的一番话,只怕他也没这么容易接受今日所闻。 他盯着杯中起起伏伏的茶叶,心中愈发难受:“是我不好,我原是你兄长,却使你独自承受……” “兄长总是这样,”然而,言落桐最不耐听他说这些话,“情是发自内心的互相扶持,不是拿有无用处来衡量的,更不必斟酌着回馈换取心安。就算兄长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你依旧是我的兄长。” 言惊梧愣怔地抬头,他的脑袋里一片混乱,像是有什么多年来错误的认知出现了裂缝。但他还没分辨出来,更无法彻底打破它。 “且言无争不许兄长学语识字,本就有心愚弱兄长之思,以图操控兄长……”言落桐叹气,“兄长年少时心思单纯,刻意遗忘也只是自我保护的本能罢了。” 言惊梧摇摇头:“即便如此,是我没有尽到为兄之责,更对不起母亲……” 言落桐打断了他的话:“母亲一定不愿听兄长说这些话。” 言惊梧收了声,不知所措地沉默着,良久才有了反应。 “这些年辛苦你了,”他干巴巴地说道,不自在地起身,“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照顾阿远。” 他逃一般地离开书房,只剩下言落桐神情复杂地看向那道狼狈的背影。 外面又下起了毛毛细雨,书房外,水断愁抱着厚厚的毯子撑伞而至。 她细心地将毯子盖在言落桐的双腿上,从身后侍女提着的食盒中端出一碗还散发着热气的红豆粥:“知鸣已经醒了,或许是鹤起陪着的缘故,他竟一声也没哭。” “这孩子,才这么小,总想证明自己比鹤起厉害,”言落桐轻轻搅弄着碗里的粥,将撒在上面的砂糖匀进粥里,“或许兄长说得对,我对知鸣过于忽视了……” “说起来,我来时遇见兄伯了,”水断愁道,“他现下住的小院门口有棵梧桐树,不知怎的竟开了花,可惜被雨打落了不少,我路过时见他在雨中捡梧桐花,还不许我们靠近。” 言落桐一怔,微微侧首,只见书房门外的两棵梧桐树上只有青黄的梧桐叶,在风雨中轻轻摇曳,没一会儿便接二连三地从枝头落到地上来,滚了一身的泥巴。 “他想娘亲了……”他看着梧桐树出神,喃喃自语道。 水断愁什么也没说,静静地陪在言落桐身边,为他的粥里又加了一勺砂糖。 雨越来越大,方无远是被水敲青阶的声音吵醒的。 他坐起身,不小心牵动了伤口,忽听屋外传来重重的敲门声。 他心中疑惑,略略一想便猜测是师尊布下结界,使得旁人无法随意进来。 “方道长!你醒了吗?仙尊他……” 敲门人的话还未说完,便见门突然开了,方无远满脸焦急,甚至顾不上身上的伤口。 “我师尊怎么了?”他的神色在电闪雷鸣中阴鸷得有些吓人。 仆人一愣,旋即回过神来:“仙尊在外面捡梧桐花,不许我们靠近,虽说仙人不惧雨雪,但到底天凉……” 方无远闻言,一把夺过仆人手中的伞,快步走向小院门口,果然见言惊梧用衣摆兜了许多梧桐花,但依旧弯着腰,不停地捡拾着地上的梧桐花。 “师尊,”他轻唤了一声,并未得到言惊梧的回应,向来坚毅的剑修只茫然重复着捡花的动作。 不肖深想,方无远也知言惊梧为何会如此,未曾解开的心结总要有一个宣泄口。 他上前为言惊梧撑起了伞,安安静静地陪着他,没来由地想起他那个还未绣完的香囊,倒是可以装些梧桐花进去。 师尊也为他做过一个装满了冬均子的香囊,这怎么不算交换定情信物呢? 第208章 赴宴 雨势渐渐大了,噼里啪啦地像一块块细碎的石头一般砸了下来。 “师尊,”方无远帮着言惊梧兜住衣摆中满溢的梧桐花,“捡了很多了,咱们回去吧。” 言惊梧并不应声,小心翼翼地兜着满衫花朵,任由方无远扶着他进了屋。 方无远一进屋便寻来个干净盆子,将言惊梧怀里的花都揽了进去:“等天放晴,徒儿把这些梧桐花晾干,给师尊收起来。” “好,”言惊梧终于应了一声,却侧首看向窗外的雨,雨中高过院墙的梧桐花还在摇曳,欢跃又脆弱。 他的圆眼里带着少年人的天真,又有历尽世事险恶后的晦暗。 他沉默地看着方无远忙前忙后,手中握着一朵残败的梧桐花。 方无远绝口不问言惊梧的过往和方才的事,仿佛闲聊一般与言惊梧搭着话:“听说过两天是师尊的小舅舅和顾书玥的喜宴,师尊要去吗?” 言惊梧点点头:“我已经应下了。” “徒儿也想去,”方无远收拾好手中的梧桐花,回头看言惊梧状似无事,微微松了口气,“师尊带徒儿一起去好不好?” “好,”言惊梧没有拒绝,“断愁会准备贺礼,你这几日先好好养伤。” “是,”方无远应了一声,又说起宽慰言惊梧的话,“明个儿会有医修过来再为徒儿施针,待鬼气全部去除,剩下的都是些外伤,涂些上品金疮药,两三日便能好。” 只见言惊梧低垂着眼眸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那便好。” 屋内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之中,加之天色不早,言惊梧自顾自地起身去了外间的床榻上休息。 方无远犹豫地看向外间,终究什么都没说,躺回了床上。 不想一连几日皆是如此,除非方无远主动开口与言惊梧搭话,否则他的师尊就像块木头一样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虽说言惊梧在映歌台时也是这幅寡言少语的样子,但却比现在鲜活不少,好似一片纯白中傲骨嶙峋的红梅,在寂静冬日里独自热闹。 现在的言惊梧……仿佛他自个儿就是覆灭一切的雪,冷寂苍白,教人不敢走近。 这让方无远没来由地有些期待顾书玥的喜宴,那样热闹鲜活的场景,或许会驱散笼罩在师尊心头的阴霾。 在焦躁的期待下,赴宴的那一天终于来了。 方无远接过水断愁手里的贺礼,跟着言惊梧朝赵家走去。 言家搬去了郊外,赵家与广陵城别的大大小小的修真世家也跟着搬离了广陵城,只是并不聚居,分散在广陵城八个不同的方向。 而从言家到赵家,最近的路是从城中穿过去。 方无远和言惊梧走在大街上,只见整座城都因着赵家的喜事活跃了起来,虽未在城内张灯结彩,但前来赴宴的各地世家子弟免不了要在此住宿。 “赵飞羽道长要娶中原顾家的小姐,也算是门当户对!” “既然是顾家的,应当也是位修士,不知容不容得下那些凡人女子……” “这话是何意?” “兄台一看就是从外地来的!赵飞羽未曾娶妻,但没少纳妾,且只纳凡人女子为妾。凡人寿命短暂,怎么也影响不到正妻的地位。” “看来赵道长虽然花心,也算可以托付之人。” “可是我听说,这顾四小姐没有灵根,无法修行,寿数也不会长,恐怕还是会受影响吧。” 言惊梧眼瞳微动。他常年不回家,对小舅舅的事不大清楚,无法分辨那些人口中所说到底是真是假。 他想要制止这些流言蜚语,却无从开口。 落后他半步的方无远也听到了那些人的话,他的识海中浮现出顾书玥那张灵动活泼的面容。 她并非此世中人,应当无法接受他们这里的男人三妻四妾,但听她说的那些cp之类的话,又不像不能接受的人。 不知赵飞羽是否真如那些人口中所说…… 鞭炮声传来,言惊梧已经带着方无远出了城门,打眼便见赵家的管家领着仆人在城门口放鞭炮,迎接赴宴的客人。 “仙尊这边请,”见是言惊梧来了,赵管家眼睛一亮,小跑至言惊梧身边,为他引路。 师徒二人跟着赵管家在水稻田中的小路上穿梭,很快就穿过一道结界,站在了一座造型古朴、极具江南园林特色的宅邸前。 宅邸门口挂着“赵家”两字的牌匾上系着扎成大红花的红绸缎,还有纷纷扰扰前来道贺的诸多道友互相道喜。 “归鸿宗四长老清宴仙尊到——” 这一声高喝引得众人纷纷回头看去,少不得感慨一声“赵家到底是言家的姻亲,就算有隔阂,也还是有些情分在的”。 身穿大红喜服、丰神俊朗、玉树临风的新郎官笑着迎了出来,引着言惊梧往尊位走去。 “小舅舅,”言惊梧拱手还礼,示意方无远将贺礼递给赵飞羽身边的侍从。 “我听书玥说,仙尊前些天刚去过顾家?”赵飞羽状似亲近地与言惊梧说着闲话,果然引来众宾客的窃窃私语。 言惊梧微微颔首:“李夫人仙逝,掌门师兄派我前去吊唁。” “……”一旁侍立的方无远默然无言。他知晓师尊是不好拂了长辈的面子,才接了赵飞羽的话茬,但他们赴的是红事,师尊此刻提起白事来,实在不合时宜。 虽然师尊所说并非虚言…… 赵飞羽干笑两声,有些分不清言惊梧是故意的还是无心之失。 赵家当年想在赵文珠去世后,再嫁个女儿过去,被当时刚刚插手言家事务的言落桐不留情面的拒绝,自此两家便疏远了些。 不过,言落桐对赵家的小辈倒无什么疏远的意思……他记得,言惊梧与言落桐极为亲近,难保言惊梧不会与他同气连枝,故意在婚宴上说些丧气话。 “想来此事顾四小姐早与赵前辈说过,”方无远见场面冷了下来,连忙出来打圆场,“顾四小姐觅得良人,李夫人在天之灵也会为顾四小姐高兴的。” 赵飞羽闻言,终于想起是自个儿先开了头,言惊梧只是实话实说罢了。他顺着方无远的话笑道:“书玥得李夫人教诲,也是值得在下托付中馈的佳人。” “沧浪山庄顾家家主顾书萏到!” 随着门外仆从一声高喝,赵飞羽趁机去了门外继续迎客。 厅堂内人来人往,不断有宾客携贺礼与赵飞羽说着场面话,再加之鞭炮齐鸣,吵得言惊梧蹙起了眉尖。 “师尊,”方无远与仆人小声说了几句,很快又退回言惊梧身边,“离拜堂还有一个时辰,喜堂后面有座小花园,徒儿想请师尊一同去赏花。” 言惊梧自然答应,跟在方无远身后离开了熙熙攘攘的人群,穿过挂满红绸、贴着喜字的回廊朝小花园走去。 正值秋季,庭院中百芳早已过了花期,却有金桂开出一片灿烂的黄,像沉甸甸的果实。 而靠墙处,一棵一人合抱粗的梧桐树直挺挺地立着,上面的青黄叶子夹杂在金桂中自成雅趣,随风摇曳。 言惊梧坐在石桌旁,微微侧首便可见那棵梧桐树干上留下的岁月痕迹。 他看得出神,连手中的香茗也忘了品上一品。 方无远暗恼自己没有提前过来看一看,无端又勾起师尊的伤心事。 “那处……”言惊梧忽而开口,手指向梧桐树,似是想要介绍发生在那棵树上的故事,却话锋一转,又指向了另一侧墙角的桃树。 那桃树生得比平常桃树高壮许多,枝桠已经延伸到了墙外,若是开花,定然是满枝头的热闹春意。 “翻过那面墙就出了赵家,”言惊梧缓缓道,“姨母就是从那棵桃树上跳出墙外时遇见掌门师兄的。” 方无远顺着言惊梧的话扫过那棵桃花。若依赵锦炎的性子,确实像会翻墙逃出家门的。 他心底这般想着,脑海里却惦记着言惊梧的欲言又止。他的目光重又落回梧桐树上,也不知师尊的母亲未出阁时是否也在这梧桐树上或者树下发生过一些趣事。 “仙尊!” 两人正说着赵锦炎的从前,忽听不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方无远抬头看去,只见顾书萏令侍女退去花园外,自个儿朝他们这边走来。 他微微蹙眉,今日是顾书玥与赵飞羽的大喜之日,与赵家联姻定然能助刚经历过权力交接的沧浪山庄更上一层楼,为何顾书萏看上去并不高兴? “仙尊!”顾书萏面带急色,走至近处,依旧全了礼数,“不知仙尊可见过我家四妹妹?” 言惊梧摇摇头,一旁的方无远开口解释:“我前些日子结婴,师尊一直守着我,未曾出过言家。” 顾书萏一愣,仔细看去,果然见方无远的修为已经在她之上:“恭喜方道友!我今日来得匆忙,改日再将贺礼补上。” 不等方无远说几句客套话,便听顾书萏开门见山地说起了来意:“仙尊和方道友前脚刚离开沧浪山庄,四妹妹便留下书信离家出走了。” “她常有报平安的书信寄来,我们也不曾多问,”她面上神色愈发焦急,“四妹妹在信中也说过她倾慕赵飞羽赵前辈一事,但她一直因着赵前辈纳妾之事不肯与他成亲……” “若是四妹妹想开了也便罢了,可我连着十来天不曾收到她的家书,却在三日前收到了喜帖,这么大的事,她怎么会不与家里说一声?” 方无远错愕地看向言惊梧,果然见言惊梧的眼里也满是疑虑。顾家竟比他们知晓婚期的时间还晚,这当真不是赵家有意为之吗? 第209章 苏繁生 赵家的花园里,金黄的桂花代替了热闹的桃红,在一片喜绸中静静伫立。 言惊梧凝眸看向面上镇定、眉眼却生出几分焦急的顾书萏:“如你所说,四小姐要从赵家出嫁?” “是,”顾书萏点点头,“她并未回去过,甚至不曾寄过家书,想来应当是从赵家出嫁。” “离拜堂还有半个多时辰,”方无远道,“顾家主若是心中有疑惑,不如趁此机会去问问四小姐是否心甘情愿嫁与赵前辈。” “这……”顾书萏心生犹豫,满面忧愁,“若是书玥不是自愿的,那处闺楼应当有人把守……”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方无远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顾书萏不过金丹期,带来的随从仅有两个元婴,如果与赵家起了冲突,定然讨不到好处。 更何况赵家还有师尊坐镇,也不知师尊会站在哪边? 无论师尊站在哪边,顾书玥的事都是件麻烦事。 方无远流露出些许烦躁,又很快收了起来。师尊本就被往事所扰,他不愿师尊再被旁人的事搅了心绪。 然而,不待他开口婉拒,便听言惊梧应下了这桩麻烦事:“我们与你同去。” 顾书萏面露喜色。清宴仙尊果然不会偏帮行事不端之人,哪怕那人是他的小舅舅。 她连忙在前方引路,显然早已派人探寻到了顾书玥的住处所在。 方无远紧跟在言惊梧身后。他对师尊的“多管闲事”生不出气来,只能对轻车熟路的顾书萏愈发不满。这人看似偶遇,实则早有成算,令人生厌! 三人穿过假山回廊,顺着挂满了红绸的路寻去,绕进赵家的后宅,越走越偏僻。 或许是因着有言惊梧同行,巡逻的护卫没有阻拦,甚至连过问都不曾有过。 没一会儿,几人便到了一处极僻静的、有几名元婴修士看守的小院。 院墙上贴满了喜字,院内小楼的屋檐下挂满大红色的绸花。明明入目皆是一派喜庆之色,但这里太过安静,缺少该有的热闹,仿佛这喜色只是流于表面的浮尘。 “仙尊,”守门的元婴修士揖手行礼,挡住了言惊梧等人的去路,“这里是新娘子出嫁的闺楼,不方便男子进入。” 言惊梧见状,微微侧首看向一旁的顾书萏:“这位是沧浪山庄的顾家主,是新娘子的二姐,她能进吗?” 那修士面露犹豫:“这……” “这可是新娘子的娘家人,”方无远帮腔道,“新娘子出嫁难道不需要娘家人送一送吗?你们江南的习俗真奇怪。” 那修士与同伴面面相觑。他们奉命看守此处,以防大喜之日有人胡行乱闹冲撞了新娘子。但既然是新娘子的娘家人,似乎也没有不放行的道理…… “顾家主请,”那修士侧身让开,只放了顾书萏一人进去。 顾书萏看了眼被拦在外面的言惊梧,心中难免生出失了依靠的不安,却还是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那座闺楼。 “走吧,”言惊梧目送着顾书萏踏进小院,对方无远说道,好似他们确实只是陪顾书萏走了一程。 两人干脆果断地离去,让那守门的元婴修士松了口气,却无人看到言惊梧带着方无远避开赵家的仆人和护卫,走到僻静无人处后,几个跳跃间便翻墙进了小院,直奔二楼而去。 孤身一人的顾书萏推门而入,只见屋内陈设精巧雅致,书画玉器样样不少,甚至还有许多罕见的玩意儿。 一楼并未点燃熏香,但那清淡的香气却无处不在,似乎是支撑楼体的木柱中散发出来的。 看来布置这里的人确实用了心。 她环顾四周,这处应当是个小型的客堂,用以平日里接待客人。 她并未在此处见到顾书玥的人影,凝神却听二楼传来窃窃私语声。 顾书萏提着裙子,悄无声息地拾阶而上,躲在楼梯上透过二楼栏杆的缝隙朝屋内看去。 只见顾书玥身着凤冠霞帔,面若桃李,眉如细柳,闷闷不乐地坐在圆桌旁,央求身旁的妇人。 “好姐姐,你大发慈悲放我走吧,”顾书玥愁眉苦脸地哀求道,“你也知被困于后宅的苦,为何不能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妇人面似沉潭,幽静无波,仿若一尊无泪无喜的白瓷雕像:“女子总归是要嫁人的。” 她说完这句话便闭了嘴,沉眉敛眸,像极了修闭口禅的佛修。 “书玥,”顾书萏微微蹙眉,抬脚走完了最后几阶台阶,轻声唤道。 顾书萏闻得熟悉声响,惊喜回头:“二姐姐!” 她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希冀:“你是来救我的吗?!” 顾书萏正要说话,却见顾书玥身旁的女伴挡在了她与顾书玥之间,一副不许她再向前一步的样子。 顾书萏见那人是位元婴修士,无奈止住了脚步,友好地笑了笑,自报家门后又道:“我今个儿是特意作为娘家人来送书玥出嫁的。” “赵家总不会不许书玥的娘家人送她出嫁吧?”她细眉一挑,生出几分威严,“赵家既如此轻慢书玥,这亲不结也罢!” 她说得合情合理,那女郎面上生出几分犹豫,到底没再阻拦她们姐妹相聚,只是依旧陪在顾书玥身边,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书玥做了新娘子是喜事,但也不能忘了礼数,”顾书萏笑道,对顾书玥使了个眼色,“还不快与我介绍介绍你新认的好姐姐。” 她特意将“好姐姐”几个字咬得极重。 那妇人面无表情,只当是顾书萏因着方才的事对她心生不满,但她并未开口解释什么,全然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顾书玥听得稀里糊涂,想开口向顾书萏求救,却被顾书萏冷厉的眼神制止了,只好顺着她的意思不情不愿地介绍起了那人:“这是飞羽的三哥家的大夫人苏繁生。” “飞羽?”顾书萏调笑道,“叫得好生亲热,你既对他有情,那这门亲事便不算委屈了你,赵家与顾家能结两姓之好更是好事。” “我不嫁!”顾书玥闻言,以为顾书萏将她当成了联姻的筹码,眼见逃跑无望,怒气与委屈一下子涌进了脑海,让她气血翻涌,眼眶发红,嘴唇哆嗦,“就算我喜欢他,我也不要嫁给他!” 顾书萏一怔,只是想试探顾书玥是否自愿嫁人的她生出几分不解:“这是为何?” 顾书玥浑身发抖,不知是怕还是气。 她慌乱地将头上的金钗取下甩到地上,把苏繁生为她梳好的发髻弄得一团糟:“这里的女子嫁了人,就再也不能出门了,只能守在后宅为男人打理家事,教养子女……” “人人都是这样过来的,”苏繁生不轻不淡地劝道,“你既对他有情,已是再好不过的幸事。” “有情就要为他守在后宅一辈子吗?”顾书玥听了这样的劝慰,愈发愤怒,“他的寿命何其之长,我却要赔上我的大好年华,凭什么?” 她冷笑一声:“只论他强迫我与他成亲一事,便可知他并非良人。在他眼里,女子都是男人的所属物,更何况是我这样无法修行的凡人!” “飞羽对你也是有情的,”苏繁生劝道,平淡的语气像是没有喜怒的泥菩萨。 顾书玥眼眶发红,别开了脑袋:“他美人无数,我却要为他恪守女德,这就是他的情吗?我要为了所谓的‘正妻’,所谓的‘宠爱’,放弃我的自由,放弃外面的天地吗?” “苏姐姐,”她哀戚一笑,“你与我说过,你曾与清宴仙尊的母亲一同游历红尘,世俗界至今流传着几百年前你们除妖降魔的传说。你当真心甘情愿困在赵家一辈子吗……” “吱呀——” 她话音未落,窗户忽而开了。 屋内的人闻声看去,只见言惊梧揽着方无远,小心翼翼地为他遮掩气息,师徒二人站在二楼窗外的屋檐上,借着高大的梧桐树遮掩身形,不知听去了多少。 “你们……”言惊梧说话的声音有些喑哑,他抿了抿嘴,再开口时又是平日里的清冷疏离,“你们继续。” 苏繁生看了看言惊梧,回头便瞥见顾书玥试图悄悄溜去言惊梧那边,而口口声声说着来送嫁的顾书萏跟在她身边为她打掩护。 苏繁生身形一闪,瞬间站在了顾书玥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面无表情,像是一具只会听从主人吩咐、没有思想的傀儡:“夫君有令,让我守着你。” 她的本命剑浮现于掌心,那是一柄通体色如碧玉的剑,泛着淡淡的荧光,却少了剑修的锐气,于是那剑体原本清亮的碧色也暗淡沉闷了几分。 “这是……”言惊梧微愣,“碧水云天?” “碧水云天?”方无远听着有些耳熟。他在前世的记忆中翻翻找找,终于寻到了他流浪的那些年里,途径西疆时听过的传说。 传说在某个西疆的小城中,曾有恶龙为祸,后来出现了两个仙女,一个手持利剑,名曰“碧水云天”,一个手捧花镜,名曰“庄生一梦”,合力擒捉恶龙,将其封印在一口井中,保了西疆百年风调雨顺。 这世上早就没了龙的踪迹,想来所谓恶龙应当是成了气候的蛟,传说的真实性更无从考证,但修真界确实有过两个行侠仗义的女修留下一段盛名,却几乎在同时销声匿迹。 方无远仔细看向那把剑,暗淡的剑体上泛着碧色波纹,而波纹上面隐有白云蓝天之影,仿若一片云天映在剑体之上。 他疑惑蹙眉,若是苏繁生就是百年前留下盛名的女修,为何几百年过去,她的修为还只是元婴期? 第210章 自尽 苏繁生微微低头,看向手中碧剑,喃喃自语:“竟还有人记得……” 她双眸紧闭,面上神色变幻,像是陷在了回忆中,再睁眼时却依旧是那副似冷寂沉潭般的漠然,坚定不移地挡在顾书玥和顾书萏面前。 “你若要走,便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苏繁生的余光戒备地扫过站在窗外的言惊梧,若是他出手,她定然拦不住这两人。 “苏姐姐!”顾书玥又怒又气,怒自己逃不出去,气她自甘困在宅院,“你分明从未忘记在外游历时的逍遥自在,难道当真心甘情愿继续留在这里吗?” “不甘又如何?”苏繁生的眉眼间恍然生出几分愤懑与不耐,沉寂的幽潭卷起了黑色漩涡,“我也逃过,我也反抗过……” 她话未说完,又立时收了音,像是不愿提起。 屋内陷入沉默,苏繁生固执地拦在顾书萏两人面前,不肯放她们过去。 然而,她的身后却传来言惊梧愕然的疑问。 “你的身上……怎么会有断灵钉?” “断灵钉?”方无远闻言,诧异地看向苏繁生。 断灵钉打入灵修经脉,会使灵修体内灵力滞涩,再也无法更进一步。这样残酷的刑罚只会用在犯下大错却罪不至死的修者身上。 且这世上没有几个大乘期修士,旁人看不出来断灵钉,只会当那人天赋止步于此。 他想起苏繁生方才的未尽之言,再加上她至今不过元婴的修为,难道这断灵钉是为了逼她嫁人打进体内的? 言惊梧神色一动,双眸含雾,艰涩开口:“那我母亲……” 却见苏繁生背对着他,并未应他的话,沉默片刻后轻声道:“至少……她现在自由了。” 这是以死亡换取的自由。 言惊梧眼眶通红。难怪……难怪同为修士,言无争仅仅一掌便能断了母亲的心脉。 她们只是不想嫁人,又不是犯下伤天害理的罪责,何至于此?! “苏姨母,”言惊梧试探着叫了一声,见苏繁生并不抵触这样的称呼,他才继续说道,“放她们走吧。” “放她们走,我就得死,”苏繁生冷声说道,“那我这些年的苟且又算什么呢?” 她凝眸看向顾书玥,手中碧水云天愈发黯然,仿若早被抽干了生机的树:“你想走,便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言惊梧哑然无声,僵在窗外迟迟没有动作。他自然是想救顾书玥的,但他如何能眼睁睁看着母亲曾经的好友在他面前死去? “别!”方无远忽而惊叫一声,引得言惊梧回了神。 只见顾书玥的手中不知何时握了一把匕首,锋利的刀尖已经扎进了雪白的脖颈中:“我上学时曾听过这么两句话,‘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其他几人听得云里雾里,但谁都没有出声。 顾书玥的脸上满是恍然,像是陷入了曾经无忧无虑的美好时光中:“初听时还小,只觉世上最难得的应当是爱情……” 她直直看向苏繁生:“直到我见过了被贩卖的女子,被关在宅院的妇人,一个个好似被圈养的鹦鹉,一昧讨好地学舌。” 苏繁生面无血色,顾书玥的话仿若一根根针刺在她心尖上,让她心头泛起难以言喻的痛。 她年少时何尝不是这样想的,直到有一天,她也被折断双翼关进牢笼,除了日复一日地活下去,生活早已失去了她能选择的余地。 “四妹妹!你别冲动!”顾书萏离得最近,却因着顾书玥手中再深一步的匕首不敢有半分动作,惊慌失措地劝说道,“人若是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顾书玥轻声一笑:“只看苏姐姐,我便知这样的日子定然是不好过的,修者漫长的生命无异于枷锁……” “我见过自由的天空,为何要去做牢笼中的朽木?”她的眼神依旧灵动,却充满了决绝,“若我选的路是错的,哪怕撞了南墙我也不会后悔,可我如今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这样的生,还有意义吗?” 她安慰似地对着顾书萏笑了笑:“二姐姐,你早知我不是原来的顾书玥……你真正的四妹妹已经死了,我只是来自异世的一抹游魂,或许我死了,就能回到我的世界,那里是自由的。” 言惊梧身后的浅蓝光晕散去,捏诀的手停住。他见过顾书玥所说的世界,若她能回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一旁的方无远看向停了动作的师尊,心中疑虑更甚。按理来说,师尊此刻应当怀疑“顾书玥”身上那抹夺舍的游魂,将其查个究竟,以防她看似自尽后实则去找无辜之人夺舍。 为何看师尊的意思……像是认同了顾书玥自尽后能回到她口中的异世? 在异世时,他虽然从来不喜看小说和电视剧,但师尊爱看这些,他也没少跟着师尊看两眼,对穿越时空的小说多少有些概念。 但师尊不是失忆了吗?他怎么对顾书玥的说法没有一丝疑惑? 言惊梧察觉到方无远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暗道不好,隐约猜到了方无远心中的怀疑,只是此时再假装惊讶质疑都太过刻意。 他识海翻涌,刹那间便有了应对的主意,立刻流露出些许沉思的神色,说出的话充满了想要暂时安抚情绪激动的顾书玥的意图:“若你当真来自异世,你又怎知你这次自尽后,不是真正的死亡?” 顾书玥一哽,找不到话来反驳,手中的匕首也跟着松了些。 方无远心中疑虑虽没有全消,但也再未将注意力全然放在这件事上。 “我不知你从何而来,”顾书萏小心翼翼地开口,试图趁其不备夺过匕首,“我早知真正的四妹妹出了意外再未醒来,但你的到来给了五娘一些安慰,我也是感激你的。你若真想回去,咱们可以慢慢想办法,何至于以死来冒险一试?” 苏繁生眸光闪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书玥。她并不在意此人是不是孤魂野鬼,她想知道她会怎么做。 “至于这门亲事,”顾书萏许着苍白的承诺,“我会去与赵家谈一谈,赵家到底是世家,他们也要体面,哪有强娶的道理?” 却见顾书玥摇摇头,重新握紧了匕首,渐渐向身后的窗口退去:“顾家式微,赵家倘或真有忌惮,便不会有今日的喜宴。更何况,他们是修士,我是凡人……” 一旁的苏繁生见她似是动了真格,也连忙开口,只是她的劝说更是无力:“其实深宅中的生活也并非你想的那般不好过……” 她话未说完,便被顾书玥打断了:“苏姐姐,如果你有选择的机会,你会待在深宅中,还是去游历四方,追寻你的大道?” 苏繁生默然无言。若是能重来,哪怕遍体鳞伤,哪怕死在外面,她也想凭着自己的双脚走一走她选的路。 顾书玥了然一笑,微微侧头看向楼下,轻轻叹气:“太矮了,掉下去肯定摔不死,还得我自己来。” 她话音未落,不待众人反应过来,手中匕首划破精致鲜艳的喜服,直直地刺进她的胸膛,大片的血涌了出来,将喜服染成了暗红色。 她的身体无力地后仰着翻出窗外,瞬间砸在地面上。 “四妹妹!”顾书萏惊叫一声,扑向窗口,只见神情灵动的少女睁着一双圆眼,看向院墙隔开的低矮的四四方方的天空,脸上挂着释然的笑。 “新娘子自尽了!” “新娘子自尽了!” 这里的动静惊动了外面的护卫,他们冲进来看了一眼,又有一旁黯然垂泪的顾书萏作证,顾书玥的死讯没一会儿便传到了前厅的喜堂中。 “什么?!”赵飞羽脚下生风,焦急地赶进小院。他来不及阻拦,乌压压一大群人跟了上来,全都是今日来赴宴的宾客。 一群人踏进小院,只见身穿喜服的女子发髻散乱,胸膛上插着一把匕首,刀身全部没入身体中,再无生还的可能。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惋惜感叹,有人幸灾乐祸,更有人窃窃私语,议论起这桩婚事到底是两情相悦,还是强娶豪夺。 “这这这……”跟在赵飞羽身后的赵轻鸿惊得说不出话来,“小叔叔不是已经将那些妾室都赶去别院了吗?怎么会……” 他话未说完,便被脸色铁青的赵飞羽瞪了一眼,吓得连忙闭了嘴。 “小舅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言惊梧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人群连忙分出一条道,将他让了进来。 他冷眼环视四周,人群立刻安静了下来,就连被他称作“小舅舅”的赵飞羽的气势也弱了几分。 “我陪顾家主来给顾四小姐送嫁,门口却守着几个元婴期的修士,”言惊梧的声音清如碎玉,此刻却像尖利的冰锥一样将赵家的那层体面毫不留情地撕开,“这是怕新娘子跑了?” 赵飞羽听着言惊梧的质问,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不等周围的议论声再次响起,他连忙解释道:“我与书玥自然是两情相悦的。” 他示意众人看向顾书玥腰间,又从自己腰间取下半块玉佩:“这是我与书玥的定情信物,至于她为何要自尽,这还得问问顾家主。” 赵飞羽抬头看向顾书萏,一双鹰眼锐利无比:“我听书玥说,你因着嫡庶之分,对她多有为难,此时赶来送嫁,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胡言乱语!”顾书萏咬牙接下赵飞羽释放的威压,镇定自若,“我母亲待书玥视如亲子,你又何必以赵家的龌龊来妄自揣测我与书玥的关系?” 不等赵飞羽说话,顾书萏冷哼一声:“我倒是想问问,书玥送回来的家书中分明写着她不愿嫁与你,为何在书玥音讯全无、寻之不见后,我竟收到了赵家的喜帖?” 赵飞羽脸色一变:“顾家主血口喷人!” “三嫂嫂方才也在楼内,不如听听三嫂嫂怎么说,”他胸有成竹地看向站在闺楼门口的苏繁生,她也是赵家人,定然会站在他这边,一起维护赵家的声誉。 然而,苏繁生低垂着眸,愣愣地盯着已然失去生息的顾书玥,周遭的纷杂仿若都与她无关。 “三嫂嫂?”赵飞羽微微蹙眉,以为苏繁生没听清楚,又高声叫道。 却见苏繁生并未理他,出神地凝视着躺在地上的顾书玥,忽而又喃喃自语。 “她也自由了。” “只有我被困住了。” 顾书萏见状,莲步轻移,挡住了赵飞羽看向苏繁生的凌厉目光:“为难她作甚?你想让她帮理还是帮亲?” 赵飞羽正要反驳,却听顾书萏再次打断了他的话,冷然说道:“只见你听闻四妹妹死讯,从进门到现在半点伤情悲心也无,便知你对四妹妹并无多少情意!” 她话音落下,周围无数道探究打量的目光纷纷落在赵飞羽身上。 “我如何不伤心?!”赵飞羽急忙解释,“今日是我与书玥的大喜之日,她若是自尽,为何偏挑在今天?” 他看向顾书萏,振振有词,意有所指:“她若是被人害死,我作为她的丈夫,自然要为她报仇雪恨!” 不想苏繁生忽而开口,彻底钉死了赵飞羽强取豪夺的恶行:“她死在今日,是因为她知道一旦过了今日她便再也逃不掉了。” 她的目光自乌压压的人群身上一一扫过,无悲无喜,好似干枯的古井。 就在此时,早已黯淡的碧水云天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心绪难平,剑体上竟再次闪烁起青碧荧光。 只见苏繁生手中的碧水云天瞬间缩小成匕首大小,毫不犹豫地剜向她肩胛上的肉。 “三嫂嫂!”赵飞羽惊叫一声,看向苏繁生的眼神变得凶狠,面上却只有担忧和不解,“你这是作甚?!你有什么委屈与我们说,仙尊在此,定然会为我们做主的!” 然而,苏繁生唇上失了血色,满头冷汗,手上动作却不停,很快便将肩胛上的肉剜去,露出了森然白骨,以及白骨上泛着冷光的断灵钉。 “诸位,”她浑身发颤,却是多年来头一次感受到阳光的温暖,“这便是顾四小姐自尽的原因。” 人群中的惊呼声和议论声再也压不住了。 “我记得苏繁生是苏家的长女,她的碧水云天剑曾经也是惊才绝世……” “这些世家联姻,竟然是强买强卖的吗?!” 更有女修气愤不已:“他们男人要联姻,为何不是他们自己嫁娶?!” 顾书萏快步走来,扶住了脸色苍白的苏繁生:“仙尊可以为您作证,您何至于此?” “赵家人都有颠倒黑白的嘴舌,除了文珠,”她看向面冷如霜的言惊梧,“仙尊随了她,说不过他们的。”—— 作者有话说:“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出自匈牙利诗人裴多菲的《自由与爱情》。《 》 210-220 第211章 送别 闻讯而来的围观之人越来越多,新娘子自尽的消息很快传进了每一位宾客的耳中。 “没想到赵家看着光风霁月,里子竟是这般龌龊……” 在见过苏繁生身上的断灵钉后,众人看向赵家人的目光变了。 就连赵轻鸿的眸中也满是难以置信,半响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曾以为的宜家之乐竟藏着这些见不得阳光的肮脏。 赵飞羽面色铁青,盯着苏繁生的目光充斥着怒与恨,却因言惊梧在场不敢做出任何举动。 他看着顾书萏带来的随从仓促间从外面买来一口棺材,将顾书玥的尸体收敛,勉强露出一抹笑:“顾家主,我从未想过对书玥……而且你也知晓书玥无法修炼,这断灵钉是万万不会用在她身上的。” 赵飞羽的眉眼中流露出伤恸:“我此生只认定书玥这一个妻子,我们虽未正式拜堂成亲,但我愿迎书玥进赵家祖坟,还请顾家主允准,可怜我对书玥一片赤诚。” 他说着便落下泪来,围观众人见状,难免发出同情的感叹。 “顾书玥没有灵根,说不定是苏繁生恶意吓唬顾书玥。” “未嫁女大婚当日自尽到底是凶兆,若能葬在夫家,百年之后也有香火来祭。” “赵公子痴心一片,可惜了……还是早日让顾小姐入土为安,免这一趟跋山涉水的颠簸。” “若真将四妹妹葬在赵家,她才会真的死不瞑目,”顾书萏出声高喝,制止了身边的议论,“四妹妹寄来的家书中,明确说过她不想嫁给赵飞羽。” “倘或赵家真心求娶四妹妹,为何连三媒六聘的礼数都没有,便急急拟定了婚期?”她冷笑着看向赵飞羽,“赵家为了挽回声誉,连一具尸体也不肯放过吗?” “顾家主何出此言?!”赵飞羽面上一白,没想到顾书萏会直接与他撕破脸。都是言惊梧胳膊肘往外拐,否则一个小小金丹岂敢在此放肆! 顾书萏打断了赵飞羽的争辩:“赵家逼死书玥,这笔账,总有一日我顾家会讨回来的!” 她一语落下,彻底将赵家的行事盖棺定论,随后头也不回地扶着苏繁生抬脚欲离开赵家。 “三嫂嫂!”赵飞羽连忙追上去挡在两人面前,“三嫂嫂从前与三哥有误会,还请三嫂嫂留下,给我们一个弥补的机会。” 他言辞诚恳,只是这一次并没有人帮着他说话,众人为苏繁生让开了路,沉默地围观着。 “弥补?留下?”苏繁生唇色苍白,满头冷汗,“若你们当真有心,何至于我今日自剜血肉?” 赵飞羽还想说些什么,却见一把带着冷冽霜雪的剑挡在了他与苏繁生之间。 是仙剑风歇。 “让他们走!” 赵家的老太爷坐着轮椅闻讯赶来,气沉丹田大喝一声:“飞羽,让他们走。” “是,”赵飞羽咬牙应道,他不曾弄清顾书玥身上的秘密,反倒惹了一身腥。众目睽睽之下却也只能侧过身,给顾书萏等人让开了离去的路。 言惊梧收了剑,带着方无远跟在最后,却在路过赵老太爷时停住了脚步:“我母亲当年……” 他的话并未说完,赵老太爷心知肚明,他面露惋惜,眉眼和蔼慈祥,像是一个疼爱晚辈的普通老人:“我们也是为她好……” “为她好?”言惊梧念着这三个字,清冷疏离的谪仙少见地露出一抹讽笑,“到底是为谁好?” 他丢下这句话,仿若再不想与赵家有何瓜葛一般,头也不回地跟着顾书萏等人离开了。 红绸还挂在屋檐下,喜字贴满了院墙窗柩,宾客戴着同情的面具,与主人道着红事变白事的“节哀”,先后离开了赵家。 一夕之间,赵家强娶顾家女,逼得姑娘大婚之日自尽的消息传遍了江南,连带着言家、苏家与赵家多年前的联姻也受尽揣测。 江南修真界三大世家的名声和联盟,皆因这一场婚事出现了裂痕。 顾书萏扶着苏繁生带着扶灵的队伍自官道上走过,却在刚出了广陵城地界时,被一直跟在队伍最后的言惊梧拦住了。 “跟我来,”言惊梧道。他并不解释,话音刚落便转头钻进了茂密的树林中。 此刻已是深秋,纵横交错的枝叶上的绿色由盛转衰,一点一点被金黄吞噬。 顾书萏与苏繁生面面相觑,但还是跟着言惊梧钻进了树林中。 在他们身后,运着棺材的车自野草上碾过,又有枝桠在棺材上留下划痕,瞬间将本就不怎么结实的棺材弄得伤痕累累。 几人自林间的小道上朝树林深处走去,不知走了有多远,直至看不见外面旺盛的太阳,感受不到徐徐的清风,言惊梧才停住了脚步。 他回头看向那口乌黑的棺材,示意方无远去将棺材盖推开。 “仙尊这是何意?!”顾书萏连忙挡在了方无远跟前,不许他再进一步,眉眼间是明知挡不住却也不愿让开的倔强,“还请仙尊让四妹妹安息!” 方无远回头看了眼言惊梧,见师尊没有发话,他脚下移形换影,瞬间绕过顾书萏行至棺材前,一把将棺材盖推开了。 “方无远!”顾书萏又惊又怒,手中剑直指方无远心窝处。 方无远依旧没有解释,不紧不慢地从棺材前让开,身后的景象让顾书萏呼吸一滞。 只见一只纤纤玉手搭在棺材边沿,一个人影从棺材中缓缓坐起,那人身穿污脏的大红喜服,发髻散乱,眉眼却灵动鲜活。 “四妹妹!”顾书萏杏眼圆睁,错愕地盯着棺材里“死而复生”的顾书玥,眼看着顾书玥低头自胸口处拔出了那把沾满鲜血的匕首。 “这……”她不解地看向言惊梧,又看向顾书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无远扶着顾书玥从棺材里跨了出来,接过她手中的匕首对着顾书萏展示道:“这把匕首是可以伸缩的,师尊察觉顾四小姐想假死逃出去,便帮她遮掩了气息。” “原来如此!”顾书萏恍然大悟,她上前略略整理了顾书玥凌乱的发髻,示意顾书玥去和言惊梧道谢,“幸而有仙尊帮忙,书玥才能躲过那些修士的探视成功脱身。” “谢谢仙尊,”顾书玥笑道,却背着顾书萏对言惊梧调皮地眨眨眼。什么血包、伸缩匕首,她与言惊梧心知肚明,这些都是系统的障眼法。 “顾书玥已死,暂时不要出现于人前了,”言惊梧道,“为防赵家和苏家寻来,还请苏姨母与顾四小姐一同往归鸿宗作客。” 苏繁生捂着被方无远简单处理过的伤口,轻轻点了点头:“那就叨扰仙尊了。” “我就不去了,”顾书玥道,灵动活泼的眉眼少见地多了一抹愁绪。 她回头看了一眼广陵城,又立刻转过头来,再无留恋:“我还要继续……我想早点回家。” “回家?”顾书萏念着这两个字,轻声一叹后对着顾书玥展颜一笑,“那便祝你一路顺风。” “谢谢二姐姐,”顾书玥后退两步,对着众人挥挥手,脸上的笑轻快随性,“诸位,有缘再见!” 方无远见状,连忙跟了上前:“师尊,我去送顾四小姐一程。” 言惊梧微微颔首,吩咐方无远带着顾书玥离开江南,又叮嘱他遇到危险千万记得摇响长生铃:“我回家等你。” “是,”方无远摸向腰间的长生铃,看向言惊梧的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情意,“徒儿已联系了大师兄,他说他会派人来护送苏前辈回归鸿宗,烦请师尊在此等候。” 言惊梧不自在地别开目光,随意应了一声,下意识地看向苏繁生,见苏繁生还愣愣地盯着顾书玥,这才松了口气,又难免担心起愈发沉默寡言的苏繁生。 方无远不再耽搁,带着顾书玥离开了树林,御剑飞去了离得最近的一座小镇。 他从储物戒里取出自己的衣服分给顾书玥,让她换下沾着血迹的喜服,又让她自个儿整理好发髻,这才带着她一同进了小镇。 “先去给你买些合身的衣服,”方无远道,不等顾书玥回话,径直走进路边一家成衣店。 “这个,这个,这个……”他回头上下打量着连忙跟过来的顾书玥,随手指了挂在店里的几件衣服,“这几件包起来。” “哇哦!你这个反派,还挺阔气,”顾书玥感叹了一声,接过眉开眼笑的掌柜递过来的包袱,又选了件男装绕去店后面的厢房换了衣服,这才跟着方无远出了成衣店,朝城外走去。 “你不会无缘无故地对我这么好的,”顾书玥瞥了眼书中叫人闻风丧胆的“魔尊”,“你想知道什么?” 两人说话间已到了小镇外的僻静无人处。 方无远御剑的动作潇洒自如,他仿佛没听到一般,若无其事地唤出鬼剑,带着顾书玥踩在了上面。 看来顾书玥的脑子里并不都是情情爱爱,既然她主动问了,方无远也不再藏着掖着。 “你曾说我们都是话本里虚构的角色,”他目视前方,问得漫不经心,心却忐忑不安地跳动着,“那这个话本的结局是什么?” 难以预见的未来,无法控制的魔气,他会一遍又一遍地重蹈前世的旧路,还是有机会摆脱宿命? 一口气悬在方无远喉咙间,不上不下,难受极了,良久才听到他身后的顾书玥开了口。 “这是个种马文,我瞥了几眼它改编的漫画。顾飞河在杀了你后成了归鸿宗掌门,坐拥美人无数。你师尊心魔缠身,死在了渡劫飞升时。” “什么?”方无远怀疑他听错了,“师尊怎会心魔缠身?” “书粉分析是他无法释怀自己教出来一个为祸天下的魔头。” 第212章 开解 顾书玥的话像锋利的匕首狠狠地扎进了方无远的心脏,让他胸口处抽痛,捏着法诀御剑的手险些松开了。 “不过……”顾书玥再次开口,打断了方无远的自责,“现在的发展跟原剧情完全不一样,你又没有入魔,说明原定的剧情是可以被改变的。” 她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方无远的肩膀:“我表哥说那本书的作者经常断更,里面全是bug。本来就不合逻辑的剧情,有心更改应该也是轻而易举。” “要不是改编的漫画画风过于好看,我才不会关注那本小说!”顾书玥惆怅惋惜地叹气,“早知道当时就不该为了只看仙尊,跳过那么多章节了。” “你很喜欢师尊?”方无远状似随意地问道,心中很是好奇在话本中师尊是什么样的人。 “当然喜欢!”顾书玥不疑有它,为方无远讲起了她喜欢的“清宴仙尊”,“漫画里的清宴仙尊一头白发,清冷出尘,却对每个人都温温柔柔的……” “他就像冬日里的暖阳,即使裹着层冰,也挡不住里面的温煦,”她兴致勃勃道,“在我们那边,有好多人喜欢嗑你和仙尊的cp!” “嗯?”方无远自知不该好奇,却按耐不住想听一听在那个世界,他和师尊是怎样的神仙眷侣,哪怕他们之间的种种都不过是旁人虚假的幻想。 见方无远愿意听,顾书玥愈发来劲:“一个仙尊,一个魔尊;一个好似谪仙,一个犹如恶鬼;还是师徒年下!多刺激!特别适合搞强制爱!” 方无远一头雾水。前面的他听懂了,无非是说他与师尊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 “强制爱是什么意思?”方无远问道。 “就是……”顾书玥面上羞赧,不知想起了什么,幸而她站在方无远身后,并未被察觉到,“有篇同人文,写你把仙尊关了起来,让他目之所及只有你一个人……” 顾书玥的话还没说完,方无远却是浑身一震,不敢再听。他不知异世的人是如何编出这样的故事,但这些事是他确确实实曾经臆想过的。 他想把师尊关起来,他想让师尊只属于他一个人。 可是……方无远思绪杂乱,脑海中浮现出言惊梧的脸,或眉眼含笑,或沉稳端重,或生气,或轻笑…… 且不说他与师尊的修为天壤之别……他曾见过那张清冷如霜的脸露出最生动的表情,如何舍得让它再归于沉寂。 “顾四小姐,此地已出了江南,”方无远道,打断了顾书玥的侃侃而谈。 已是黄昏时分,乌云阴沉沉地逼围在夕阳身边,好似一片灰色绸缎溅上了一点蛋黄色的水墨。 方无远御剑落在一座城池的郊外,送着顾书玥进了城,又为她找了家客栈落脚,这才与她道别,急匆匆地往言家赶去。 一日不见兮,如隔三秋。 他曾经不屑读那些情情爱爱的诗句,此刻却觉前人将相思实在写得淋漓尽致,而他又听顾书玥讲了一路他的师尊有多么好…… 他自然比旁人更知晓师尊的好,从旁人口中听闻只会惹得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他的师尊,以确认这样好的人更亲近他一些。 方无远冒着忽然而至的倾盆大雨,御剑急急往言家赶去。但此处离言家算不得近,待他赶回去时已是三更时分。 他悄无声息地摸进言惊梧那座刚刚重建完毕的小院。 他想见他,即使知道定然会被师尊发现也无所谓。 他胸有成竹地以为,师尊是不会狠心罚他的。 方无远推开门,蹑手蹑脚地去了言惊梧床边。然而,一向警醒的修士并未醒来。 方无远松了口气,他小心翼翼地点亮了一盏如豆油灯,借着黯淡烛火看去,却见言惊梧眼角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没入发丝中,旋即消失不见了。 “娘亲……我知错……”微弱的梦呓传来,言惊梧的冷似坚冰化成一片水波散开,毫无戒备地展示着那颗饱经沧桑和磨难的心上的累累伤痕。 方无远呼吸一滞,不用想便知师尊又陷入了梦魇中。 “师尊……”他像幼时师尊哄他一样,轻拍着言惊梧的背,试图以此安抚师尊,不想却将言惊梧从梦魇中惊醒了。 那双圆眼里蓄满了来不及滑落的泪,茫然可怜地看着眼前举着油灯的方无远:“阿远?你何时回来的?” 外面雨声愈发大了,狂风吹开了窗户,吹灭了油灯。 方无远将已经灭了的油灯搁置在圆桌上,起身去关了窗户。 他并未将油灯再次点燃,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言惊梧床边,伸手为坐起身的师尊拂去了挂在脸颊上的泪珠:“师尊做噩梦了。” 言惊梧想躲,却被方无远按住了:“徒儿知晓师尊心里难过……师尊可愿将那些事说与徒儿听一听?” 言惊梧靠着软枕,垂眸不语,就在方无远打算放弃时,却听言惊梧缓缓开了口:“我曾以为世间所有的夫妻都如话本中写的一样,举案齐眉,恩恩爱爱……” 他声音滞涩,又迫不及待地想要为埋在心底的沉重找一个宣泄口。 他从儿时的父母和睦讲到一朝惊变,从父亲一掌拍断母亲心脉,讲到他听到父亲将他当作与鬼灵门交易的筹码。 讲他如何自欺欺人,讲他曾经的愤怒与绝望。 “他以为他瞒得很好,但其实我都知道,我在帮着他骗我自己。” “从不肯教我学语识字开始,我始终都是他保言家基业的一把剑……” “可是,就算我离开言家去求剑道,身上依旧留着言家的血脉,我怎会弃言家不顾?他为何如此待母亲……” “是他小人之心,与师尊无关,”方无远轻声说道,“就像柳湘君,他始终不信母亲炼不出长生不老药。” 言惊梧低垂着眸,仿若没听到一般自言自语:“没有用处的人,不配拥有旁人的情意。我有用处,便是他疼爱挂心的长子;我没有用处,就成了他博得贤名的交换品。” “可我明明已经修出了本命剑,我还能继续做剑修。”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幻想离开言家,不该被挖去灵根……” 方无远猛地握住了言惊梧的手,打断了他无端的自责:“师尊很厉害,但当时的人,没人会相信师尊能踏入大乘期。” 他的手背上传来湿润的触感,是他眼前历经千难万险,依旧道心坚毅的清宴仙尊落下泪来。 “幼时徒儿梦魇,师尊常常劝我,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是合格的父亲……”方无远掏出手帕,轻柔地为无声落泪的言惊梧擦拭着脸颊上的湿意,“这些都不是师尊的错。” “赵前辈的死不是您的错,广陵城的瘟疫不是您的错,您被交给鬼灵门铸剑更不是您的错,”他说得斩钉截铁,像水中不容抗拒的漩涡,引得言惊梧缓缓抬起头来,看向了他。 那双圆眼依旧被水雾包裹,方无远的心也跟着揉成了一团,隐隐作痛:“这世上的情意不是只有有用之人才配拥有……” 他循循善诱,力图能将言惊梧连日来的梦魇统统消灭:“幼时的我有何用处?曾经无法化形的轩郎有何用处?脆弱如蝼蚁的苍生又有何用处?” 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言惊梧一时语塞:“难道师尊会因我们无用。将我们弃之不顾吗?” “不会!” 言惊梧连忙反驳,下意识地想安慰他脆弱敏感的徒弟,却听方无远继续发问:“我们无用,便不配拥有师尊待我们的情意了吗?” “不是!”言惊梧脱口而出。他怎会因为这些人对他无用便对他们不管不顾?他是阿远的师尊,是轩郎的主人,是天下人的清宴仙尊,保护他们是他的职责。 “保护师尊又何尝不是言无争这个做父亲的职责?”方无远反问道。 他直视着言惊梧的眼,说得坦然又认真,好像他的肺腑里只有待言惊梧的一腔赤诚:“师尊很好,是言无争不好。” 他的这句话彻底瓦解了言惊梧连日来的浑浑噩噩和自我怀疑,原本凝滞在眼眶中的泪再次掉了下来,像圆滚滚的豆子一样争先恐后地跳落。 “不是我的错……”他失魂落魄地呢喃着这句话,年幼时受过的苦楚与恶意终于不再是被刻意扭曲的记忆,不再是难以面对的血色。 他像一根绷紧的弦,小心翼翼地计算着旁人待他的好,再以同等的情意奉还回去。他怕辜负别人,更怕给得太多或者太少被人辜负。 可人与人之间的情不该是这么算的,从前不好的过往也并非他的错。他被困在自以为是的自责中太久太久。 方无远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言惊梧环进怀里,轻抚着他的背。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要将埋藏在心底多年的苦闷全都发泄出来的言惊梧。 “大伯……” 一个清脆的童音骤然从屋内的侧室中响起,光着脚的言知鸣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了出来:“大伯,下雨了,好吵……” 他的话还没说完,抬头瞥见他那无所不能的大伯被方无远按在怀里,而大伯似乎并不乐意,甚至都哭了! 言知鸣一下子清醒过来,气鼓鼓地冲上前去,狠狠地踢在了方无远的小腿处:“坏人!放开我大伯!” “嘶——” 方无远没想到言知鸣会醒来,更没料到言知鸣会突然冲过来,他甚至来不及躲闪,便被一个孩童用尽全力踢在了小腿骨上,当即疼得整张脸都皱在了一块。 不用看便知那处定然有了淤青。 第213章 告状 言惊梧自然也听到了方无远的吸气声,他猛地抬起头来,慌忙伸手欲要拦住龇牙咧嘴扑上来的言知鸣,却摸了个空。 是方无远快了一步,抱住了不断挣扎的言知鸣,使得言知鸣一时被缚住,又看不见言惊梧,动作愈发急躁慌张。 “坏人!离我大伯远点!”小孩子牟足了劲的拳头狠狠地砸在方无远身上,竟似硬石接二连三地落下,让他无处可避。 言惊梧正要阻拦,却被方无远挡了回去,他愣了一瞬,旋即明白了方无远的意思。 他手忙脚乱地擦干脸上的泪痕,面上无一丝一毫哭过的痕迹,这才连忙开口:“好了阿远,把他给我。” 方无远听着言惊梧的声音,语气平缓,确认师尊已经恢复了往日里的样子,终于回身将怒气冲冲、拳打脚踢的言知鸣交给了言惊梧。 “坏人坏人!”言知鸣到了言惊梧怀里也不安分,若非被言惊梧死死按住,只怕又要冲上去揍方无远。 “知鸣!”言惊梧沉声一喝,怀中的孩童不甘地安静了下来,满是戒备地瞪着方无远。 言惊梧无奈叹气,给小老虎似的言知鸣顺毛:“大伯没事,阿远不是坏人。” “可是……”言知鸣回过头去,趴进言惊梧怀里,“我听到大伯在哭……他欺负你了吗?” “……”言惊梧面上微赧,幸而有深沉夜色遮住了他的一切情绪,“阿远没有欺负我,我是他的师尊,他怎么会欺负我?” 言知鸣显然不信:“我真的听到有哭声!总不能是大伯欺负他吧?大伯那么好,才不会欺负人……” 言惊梧一时语塞,万万没想到小孩子钻起牛角尖来这么难哄。 “是外面的雨声,”方无远见状,及时为言惊梧解了围,“你听,这声音像不像哭声?” 言知鸣闻言,侧耳细细听去,只听外面的风裹挟着雨从庭院里穿过,从树枝间穿过,撞在屋檐下,呜呜咽咽的,果然有些像哭声。 他茫然地伸出手摸向言惊梧的脸颊,确实没有一丝湿意。 “我、我……”言知鸣吞吞吐吐地躲进言惊梧怀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回过头来小心翼翼地看着方无远,“我错怪远哥哥了……” 像是不好意思般,他瓮声瓮气地道了声“对不起”,立刻把脸埋回了言惊梧怀里,不肯见人。 言惊梧看得好笑,又难免担心方无远挨了一顿打,不知该有多疼,只是言知鸣缠他得紧,晚上哭着闹着要留在外间陪他,此刻一抓着机会与他亲近,更是不愿放开手了。 “离天亮还早,知鸣再睡会儿吧。” 言惊梧熟练地轻拍着言知鸣的背,这让一旁的方无远心中生出不该存在、却无法排解的嫉妒。 他不再是师尊唯一哄过疼过的孩子了…… 小孩子体力差,再加上本就是半夜惊醒,在言惊梧的轻哄下,言知鸣很快睡了过去。 方无远见状,连忙想从师尊怀里接过言知鸣,继续抱他去外间睡,但被言惊梧拒绝了。 “今夜风大,知鸣就留在这儿吧,”言惊梧道。原也该是如此,只是他这两日夜夜梦魇,怕晚上睡不安稳影响了言知鸣,这才将他安置在了外间。 不过……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方无远身上,欣慰又羞惭。有了阿远的排解,想来他不会再做噩梦了。 方无远不死心,固执地伸出手去接言知鸣,故作委屈地指控:“师尊拉偏架。” 言惊梧想起方无远因着他的缘故,挨了言知鸣一顿打,此刻确实不该过于偏心言知鸣,只好将言知鸣递给了方无远,由着方无远抱着已经沉沉睡去的小孩去了外间。 方无远终于满意,安置好言知鸣后便迫不及待地爬上了言惊梧的床,手脚极快地褪去衣衫,嘴上说着不容拒绝的话:“师尊,快帮徒儿看看身上有没有淤青?” 他的请求太过自然合理,让言惊梧实在找不出拒绝的话,随手拿过床头的灯,重新将烛火点燃,检查起了方无远身上的伤。 幸而言知鸣只是小孩,不管他再怎么用力也不至于真的伤到人,但方无远的小腿处还是留下了一道淤青。 言惊梧从储物戒中取出药膏,轻轻在方无远那处揉开。 “好了,”他涂完药,本想示意方无远穿好衣服,抬头却见方无远已经趴在枕头上睡着了,只是小腿还支着,为了方便他帮他涂药。 言惊梧一时愣住,不知该如何是好。他该叫醒阿远,将他赶去别院的,可一想到阿远风尘仆仆地连夜赶回来,怎么都狠不下心来把已经睡着的徒弟叫醒。 他无奈叹气,将方无远的腿放平。罢了,先且将就一晚。 这是最后一次。言惊梧这般想着,松了口气般躺在了方无远身边。 连日来的心结、从小到大的枷锁得到解决,他也终于睡了个安稳的好觉。 第二天一大早,方无远醒来时,身侧已经没了言惊梧的身影。 他神思恍惚地坐起身,暗恼自己昨晚怎么就睡过去了,他甚至不知师尊到底是与他同塌而眠了,还是冒雨去了隔壁…… 他看向屋内圆桌旁的小小身影,是早起的言知鸣已经握着毛笔在练字了。 但那毛笔太粗了些,实在不合小孩子的手掌,言知鸣写得吃力又认真。 “知鸣,我师尊呢?”方无远出声问道,终于引起了言知鸣的注意。 他抬头看向方无远,搁下手中毛笔,“哒哒哒”地跑到方无远身边,做了个嘲讽的鬼脸:“远哥哥大懒虫!大伯已经去书房与我爹爹议事去了。” “嗯?他们在说什么事?”方无远起身穿衣,随口问道,并不指望言知鸣能说出个一二三四。 “大伯想带我回唱歌台,他说他要教我练剑!”不想言知鸣不仅知道,还爆出个惊人之语。 方无远惊愕地看向他:“唱歌台?映歌台?” “对对对!”言知鸣兴奋地连连点头,“我以后要成为像大伯一样的剑修!” 小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他并不知道剑修要做什么,更不知要如何成为剑修,只是听得人人都夸大伯好,就连父亲也说他该成为像大伯一样的人,便心思单纯地也想成为天下闻名的剑修。 方无远恼怒地咬着后槽牙,他才不愿意师尊把言知鸣带回映歌台! 依师尊对小孩的喜爱,只怕言知鸣去了映歌台,师尊的心思至少有四分会放在言知鸣身上,至于剩下的六分,他与两个师妹占一分,梅娘和轩郎占一分,剩下的四分师尊是要拿去练剑的。 “那你呢?你想去映歌台吗?”方无远温煦地笑着,半蹲下来平视言知鸣,“去了映歌台,便见不到你父母和你姐姐了。” 他此言一出,果然见言知鸣眼中的亮晶晶倏然散去,委委屈屈地撅起嘴巴:“要去!爹爹说,人要有志气!” “……”方无远愈发气恼。言落桐怎么教的孩子?小小年纪就该高高兴兴地玩乐,志气、练剑,与小孩子有什么关系?全然忘了他开始琢磨如何变强时,并不比现在的言知鸣年长多少。 方无远不死心地循循善诱:“练剑很苦的,就算有天赋也要下苦工,你想不想学画符?或者学阵法?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这可比学剑轻松多了。” “不要,我就要学剑!”言知鸣被方无远说烦了,回答的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气鼓鼓,“远哥哥,你为什么不让我学剑?!我要告诉大伯去!” “我没有不让你学剑……” 方无远的话还未说完,便见言知鸣抡着小短腿跑出了房间,直奔书房而去。 方无远气急,连忙追上,却不想这孩子鬼精鬼精的,专门往有护卫的地方跑,使得他只能收敛火气,也无法对言知鸣捏法诀。 “我身上的情蛊,当真无法取出来吗?” 两人穿过庭院和回廊,刚一靠近书房,就听屋内传来言惊梧的声音。 方无远的脚步缓了下来。情蛊?那蛊虫只要师尊不动情便不会有任何反应,就算不取出来也没关系,师尊怎么忽然想起了它? 难道师尊有了心仪的对象,不想被那人看到他的失态? 方无远心中波澜起伏,一时不察,放走了马上要追上了的言知鸣,待他回过神后,言知鸣已经闯进了书房,大声与言惊梧告着状。 “大伯!远哥哥不让我学剑!” 方无远暗道不好,也顾不得礼数,连忙追了进去:“徒儿没有!” 屋内端坐着的兄弟俩一齐转头看向突然闯进来的小小人影和满脸紧张的方无远,两张相似的面容上露出相反的神色,一个笑容未褪,却不容冒犯;一个不苟言笑,却温煦可亲。 言落桐欲要呵斥言知鸣莽撞,但被言惊梧拦住了:“急什么?先听孩子怎么说。” 他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样子,只是细细看去,原本的沉稳持重多了些恬淡的柔和,似一副雅致的雪景,看似沉闷,却有鲜艳灵动的红梅点缀。 那红梅抖去了常年压在枝头的雪,开得傲然,开得恣意,开得超凡脱俗。 方无远一时失了魂,仿若被红梅摄去了心神。 第214章 塞北 方无远的眼里只剩下雪胎梅骨的谪仙,竟是眼睁睁看着言知鸣手脚并用爬进了言惊梧怀里也不曾反应过来。 “大伯!远哥哥不让我学剑!”言知鸣气鼓鼓地告状,“他让我去学画符和阵法!我才不要,我就要跟大伯学剑!” 言惊梧看向方无远,眼中蓄着显而易见的疑惑,阿远并非不知知鸣是天生剑骨,为何要让知鸣去学别的? 但他没有听信言知鸣的一面之词,等着方无远开口解释,却见方无远愣在原地,半响没说出一个字来。 言落桐抿了口茶,轻笑一声:“方无远,你师尊问你话呢。” 他这笑落在方无远耳中,含着些许友善的嘲弄,惹得一向厚脸皮的方无远回过神来后也情不自禁地红了脸。 他连忙低头行礼:“徒儿、徒儿……” 他想回话,又不知言惊梧问了什么,僵立在那处愈发羞窘,还是言落桐好心提醒了一句:“你师尊问你为何不想知鸣学剑?” 他这一句好心提醒带着微弱又清晰的笑,显然是对方无远的那点小心思了如指掌,只是不曾在言惊梧面前戳穿方无远。 方无远自然也听出来了,他低着头不敢看言惊梧,脑子一转,开始当着言落桐的面嘴硬胡诌:“徒儿没有,徒儿只是想着练剑是要吃苦头的,而师尊疼爱知鸣,若是知鸣拜在师尊门下,难免……” 他的话未曾说完,让言惊梧有了充分的斟酌时间。阿远的思虑也不是全无道理,知鸣与幼时一心想变强的阿远不同,倘或吃了苦头,定然会来找他撒娇卖乖。 言惊梧微微蹙眉,看着眼前软乎乎的小孩,实在狠不下心拒绝他的请求。 “知鸣拜师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呢,急什么?”言落桐淡定地笑道,不着痕迹地看了方无远一眼,“不过,总归是要去你们归鸿宗的,少不了大哥费心思照拂。” “那是自然,”言惊梧帮怀里赖着不走的言知鸣调整了姿势,理所当然地应道。 方无远的余光瞥见言落桐的调笑,气恼地咬着牙,面上还是一派温煦,甚至不得不摆出几分对言知鸣的欢迎。 “正好阿远来了,”言落桐将这求而不得的小可怜逗弄够了,这才岔开了话题,“你可有办法取出你师尊身上的情蛊?” 方无远摇摇头,将那日方玉树的诊断结果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只要师尊不动情,这情蛊对师尊不会产生任何伤害,就算留在师尊体内也没关系,若是要强行取出,需得剖开皮肉,反倒伤了元气。” 言惊梧垂眸不语。这种被他人窥探私密事的感觉十分不好受,但阿远不知他那日遇到了花家兄妹,自然以为情蛊继续留着更好些。 然而,他的避而不言落在方无远眼里却成了另一种意味。 方无远心中又酸又怒。师尊为何急于取出情蛊?难道当真有了心悦之人?不对,应当还不至“心悦”的程度,否则情蛊不会没有动静,但定然是有了好感! 那人到底是谁?风雁临?衡玉?还是广陵城里的某个人? 方无远恨得咬牙切齿,他日日待在师尊身边,竟还是让师尊的心里留下了旁人的身影!明明是他先来的,师尊为何就是不肯看一看他? 他的识海中波涛翻涌,像是要将这一方天地毁得一干二净,连带着丹田处的魔婴也蠢蠢欲动地向灵婴靠近。 “吧嗒、吧嗒……” 一个清脆的声响打断了方无远的思绪,让他的识海和魔婴暂归于平静。 他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颗琉璃珠顺着桌子滚落下来,一直滚至他脚底下。 他弯腰拾起那颗珠子,觉得甚是眼熟,可惜一时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不过,既然是从桌子上滚下来的,不是师尊的,便是言落桐的。 他抬头想将珠子还给两人,却见言惊梧抱着言知鸣愣怔地盯着他手里的珠子,眼中难以置信与伤恸交错。 方无远忽而想起了这珠子的来历,这是赵锦炎交给师尊的,常年用一根红绳系在师尊的手腕上。 他瞥了眼琉璃珠,珠子里原本装着的微弱魂火已然熄灭,而这意味着—— “兄长,怎么了?”言落桐看出了言惊梧的不对劲,轻声问道。 “赵姨母去了,”言惊梧接过方无远手中的琉璃珠,放在桌子上,推到言落桐面前,“这里面装的是她的魂火。” 言落桐低头看去,里面一点火苗也无,已然再无重新燃起的生机:“姨母身上自出生便带着毒,赵家早早备下了姨母的棺材……” 言惊梧低垂着眼,周身愈发冷冽,就连怀中一向闹腾的言知鸣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大人的不对劲,安静异常。 “师尊,”方无远知晓言惊梧心中不大好受,哪怕他们对此事早有准备,但总要完成赵锦炎的遗愿,且他此刻巴不得尽早离开江南,“咱们该走了。” 他们该走了,去将赵锦炎的遗体安葬,送她最后一程。 言惊梧将言知鸣放在地上,起身拿走了桌上的琉璃珠,它会指引他们找到赵锦炎的遗体。 “晚些,我来接知鸣,”言惊梧声音滞涩,带着方无远匆匆离开。 师徒二人日夜兼程,自秋末冬初的江南,一直赶到了漫天飞雪的塞北。 两人刚一踏入塞北,方无远便生出几分不情愿:“师尊,魔修的根据地就在此处……” “无妨,”言惊梧脚下的风歇剑嗡鸣不已,像是回忆起了多年前在封天剑阵内给魔修一击重创的畅快。 方无远闭了嘴,静静地站在言惊梧身后,由着师尊御剑带他朝琉璃珠指引的方向飞去。 他原以为他不会再踏足此地了……这里是塞北,云中山就在这附近,与他们如今所在位置不过六七十里。 云中山……他曾在云中山成魔称尊,满手无辜生灵的鲜血,不敢回归鸿宗,更不敢见师尊。 他的识海中有万千思绪飞过,再回神时却见两人去的方向愈发明晰,正是他不愿再来的云中山! “师尊,”方无远不安地唤了一声。哪怕明知世事已经重来……识海中前尘与现今交错,他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年何月,不由害怕他做过的恶事会被师尊知道。 “别怕,有师尊在。” 狂啸的北方将言惊梧的话送到方无远耳中,又迅速吹散了。 方无远清醒了些,他清楚师尊一定要找到赵锦炎的遗体,他也不欲阻止师尊,只是……无论他如何说服自己,都压不住心中的不安。 没一会儿,一座白雪皑皑、直插云霄的山出现在两人面前,正是云中山! 这里与映歌台不同,一年只有半年飘着雪,一旦飘雪,便有不知疲累的北风日日夜夜地吹着,吹得人难以前行。 不过,这等苦寒之地,山脚下却有一座小镇,这是被人间皇帝流放至此的囚犯组成的小镇。幸而魔修元气大伤后,许久不敢来世俗界作乱,竟由着这座小镇渐渐繁荣了起来。 “赵前辈怎会来这里?” 方无远与言惊梧漂浮在半空中,绕着云中山半山腰飞行,寻找赵锦炎的遗体:“就算是要看雪,这里也并不是个好去处。” 他眉头蹙起:“难道赵前辈是来找魔修的?她的死与魔修有关?” “若是如此……”言惊梧面色如霜,宛若千年寒冰,“本尊今日便荡平云中山!” 方无远并不怀疑言惊梧说到做到,如今云中山上没有魔尊风雁回坐镇,能打的魔修也早已死在封天剑阵中,云中山正处于青黄不接时,若是师尊有心,荡平云中山不是不可能。 只是物极必反,若一朝将魔修全都诛杀殆尽,正邪失去平衡,谁也不知未来走向会如何。其实只要魔修安分守己,双方并非不能和谐相处。 方无远听着师尊少见的动了怒,心中念着清心诀,依旧压不下对赵锦炎的羡慕和嫉妒。 师尊心里装的人实在太多…… 他全然忘了言惊梧曾为他剖心取骨,只恼自己在师尊心中并非独一无二的。 原本暗淡了的琉璃珠忽而闪烁起来,且愈来愈频繁,远不似这一路间歇性地亮一下。只是,琉璃珠很快又全然灰败了,再也没有亮起来。 “在下面,”言惊梧带着方无远御剑落在云中山的半山腰上,脚下是厚厚的积雪,根本不见赵锦炎的身影。 他手腕一翻,风歇剑化出无数分身,接二连三地挖向地面。 方无远召唤出鬼剑,他的剑体分身不及言惊梧的一半,却也卖力挖着山体上覆盖的积雪。 没一会儿,一道红色的衣袖裸露在白雪之中,十分刺眼。 两人不敢再用剑,跪下身徒手刨开一层积雪,一张熟悉的面容逐渐呈现在两人眼前。 那张脸安详宁静,像是睡着了。 “姨母……”言惊梧失神地轻唤了一声,却只碰到赵锦炎冰冷的身躯和僵硬的四肢,向他昭告着她已死去多时。 这如烈火一般恣意自在的女子死在了大雪封山时,她还没来得及再看一眼桃花灼灼。 第215章 棺材铺 山上的雪愈来愈大,没一会儿便在言惊梧的肩头覆上了白白一层。北风吹得人脸颊生疼,方无远站在言惊梧对面,为他挡住了如刀子般的冷风。 “师尊,”方无远拍去言惊梧肩头的雪,“天色不早了,咱们还是早些下山,将赵前辈火化吧。” 言惊梧点点头,挡住了方无远的动作,独自抱起肤色僵青的红衣刀修,与方无远各自御剑去了山下的小镇。 小镇的街道里空无一人、凌乱不堪,碎石与木头落在地面上,再加上雪天路滑,让原本平坦的道路变得十分难走。 而路旁连成排的民舍,有几户窗户与门摇摇欲坠,其他完好无损的则紧紧闭着,就连几家挂着小旗子的茶馆酒家客栈,也都关了门。不知是为了隔绝风雪,还是为了挡住什么。 过于凄凉冷寂的街道,在黑暗即将来临时愈发显得怪异。 方无远正要去敲客栈的门,却被言惊梧拦住了:“找家棺材铺吧,别扰了人家做生意。” “是,”方无远应了一声,远远看见街尾有家棺材铺,带着言惊梧快步走了过去。 棺材铺门口立着块木板,上面贴着的白纸被风撕裂,只剩下一半,隐约能辨认出“白事”两个字,屋檐下挂着白纸糊的灯笼,烛光暗淡,更为这家铺子添了几分阴森。 方无远踏上台阶,轻轻扣响了棺材铺的门,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没一会儿便有一个声音贴着不算厚重的木门谨慎地询问屋外来人姓甚名谁。 “老师傅,我们路过此地,不幸家中有长辈去世,想在您这买些东西火化,”方无远道,这也是赵锦炎的遗愿,他们要将她的骨灰带回归鸿宗。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小眼尖鼻的老头从门缝中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方无远,又看向方无远身后的言惊梧和他怀中抱着的红衣女子。 “这姑娘……”他的小眼里染上几分疑惑和戒备,“这姑娘年纪轻轻的,怎么会是你家长辈?” “我们都是修道之人,容貌看上去会年轻几分,”方无远行了个礼,身上的月白色道袍印证着他的话。 见他笑得温煦,两人又都是满身正气,小老头终于放松了警惕,将半扇门拉开,示意两人进屋说话。 棺材铺里堆满了花圈纸钱,四周墙壁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寿衣,一个简陋的四方桌围着四张长椅,靠墙放着个狭窄的柜台,应当是小老头平日里算账的地方。 “若要火葬,需得整理遗容、换好寿衣,然后吊丧、守灵、诵经,”小老头搬来两个凳子,上面放着一块木板,示意言惊梧将逝者暂且安置在此,“最后挖葬坑,堆放白柴。” 他瞥见了赵锦炎不同寻常的死状,却并不多问:“想来二位是要将这位姑娘带回去安葬的,吊丧和挖葬坑便可省略,至于诵经,二位自个儿就可以,也省了笔请和尚道士的钱。” 小老头从柜台后面取出一套黑色的寿衣:“二位都是男子,多有不便,若是不嫌,可让我孙女为这位姑娘更换寿衣。” “那就麻烦老师傅了,”言惊梧的目光落在那套寿衣上,“不知老师傅这里可有红色的寿衣?我姨母喜欢穿红色。” “这……”小老头犹犹豫豫,不大情愿,“客死异乡,又穿红衣安葬,只怕……” “无妨,”言惊梧道,“我姨母平生行侠仗义,多有善举,定不会化作厉鬼残害无辜。” 那小老头见言惊梧坚持,只好应下:“前些日子,镇上有对青梅竹马去世了,两家父母为儿女配了冥婚,红纸还剩下不少,待小老儿重新裁剪……” “爷爷!是来了客人吗?” 一个甜美的声音自院子里钻进了前屋,打断了小老头的话。 方无远转头看去,一个扎着麻花辫、脸颊上梨涡清浅、约莫十四五岁的姑娘从门帘后钻了出来,却在看清楚屋内来人衣着后脸色一白。 “别怕,”小老头安慰道,“他们不是坏人。” 那姑娘闻言,这才松了口气,一双乌黑圆亮的眼偷偷打量着言惊梧,心觉那位雪胎梅骨的谪仙一身冷气,看上去十分不好相与,又将目光投向了温煦柔和的方无远。 “你们……是神仙吗?”她脸上红扑扑的,小声问道。 “胡闹,”小老头轻斥了一声,却也转向容易接触些的方无远,“两位贵客,要不一会儿在我家吃个便饭?今夜先在寒舍歇下?” 他客气地问道,叹了口浑浊的气:“如今的世道,满镇也就我这棺材铺还开着了。” 方无远与言惊梧对视一眼,早在踏入小镇时,他们便察觉到了这里的不同寻常,而这棺材店老师傅的话让他们心中疑云更甚。 不等他们发问,忽听那姑娘惊呼一声,两人回头看去,只见那姑娘端着盏油灯,站在赵锦炎的遗体旁。 屋内虽未烧炭火,但温度也比外面的温度高了些,赵锦炎身上冻硬了的衣袖正在往下滴水,落在那姑娘脚下,形成了一个浅浅的水坑。 “抱歉,”方无远环顾四周,寻到屋内的笤帚与簸箕,迅速收拾了那滩水,“老师傅,您这儿有多的盆子吗?” 不等小老头回话,那姑娘轻轻拽了拽小老头的袖子,说话的声音有些哽咽:“爷爷,这是救了我和乡亲们的仙女。” 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清秀的脸颊上露出几分恐惧和悲伤。 “这……”那小老头微微一愣,“你可认清楚了?仙女怎么会死呢?” “认清楚了,是那位红衣仙女,”姑娘抽了抽鼻子,“您要是不信,我去叫隔壁王大哥来认认。” 小老头略一犹豫,点头应允。 只见那姑娘撩起门帘,回了院子里,站在与邻家相隔的墙壁旁,高声喊道:“王大哥!王大哥!你有空来一趟吗?我爷爷有事找你!” 而墙的另一边很快响起一个汉子的大声回应:“等等,我这就来!” 趁着这空隙,方无远正想问一问小老头关于赵锦炎的事,却见小老头取出两张红纸来,一边动手裁剪寿衣,一边主动说起了赵锦炎的事。 “既然是……那费用就都免了吧,”他声音沙哑,目不转睛地借着油灯在那张一看便是上好的纸上拿着块黑炭描画线条。 方无远接过那姑娘端来的两把小矮椅,掏出手绢擦了擦,这才放在言惊梧身旁,两人并肩坐在一处仔细听着。 只见小老头低着头,手上动作不停:“上个月,山上出现了个妖道,隔三差五就要从镇子里抓两三个年轻力壮的男女上山,没两天就把他们的尸体扔回各家门口,我刚才说的那对配了冥婚的青梅竹马就是这么没了的。多好的孩子,眼看就要成亲了……” 他长叹一气:“现在镇子里的人要么搬走了,要么不敢出门了。” 方无远若有所思,难怪这座小镇死寂得好似空城。 “我孙女也被抓走了。十天前,那妖道抓走了镇子里剩下的所有人,除了我们这些老弱病残。但没几天,乡亲们又都出现在了镇口,身上完好无损,他们说是一位红衣仙女从妖道手中救了他们。” 说至此,他抬头看向平躺在简陋木板上的赵锦炎:“他们还说,隔壁镇上也有人被抓去了,仙女要回去救那些人……我原以为仙女是不会死的。” “那妖道身上穿的衣服与你穿的一模一样,”小老头看向方无远,话头一转,“你们来敲门时,我原以为是那妖道摸到我家了,不过转念一想,那妖道可不会这么有礼数,所以才给你们开了门。” 忽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小老头的话,方无远起身去开门,只见屋外站着一位衣着单薄、身材魁梧的壮年男子。 那壮年男子见是一个陌生道长前来开门,脸色一白,连连后退了几步,却听屋内传来熟悉的婉转声音:“王大哥,他们和妖道不是一起的!” “铁牛,进来。” 又是一个浑浊的声音在屋内响起,王铁牛憋着口气,眼中戒备不减,视死如归般自方无远让开的门缝里钻了进去。 “刘大爷,有什么事吗?”王铁牛一进屋就顺嘴问道,却在看到屋内躺着的红衣女子时神色一滞。 他小心翼翼地上前,局促不安地搓搓手,眼眸中不知是惶恐多一些,还是难以置信多一些。 “这这这……”王铁牛在看清红衣女子的面容后,连连后退了两步,“这怎么可能?!” “小兰,是我看错了吧?这人只是长得和仙女像?”他声音颤抖,向刘小兰确认道。 然而,刘小兰哽咽着摇摇头,打破了他最后一丝幻想:“是这两位道长把仙女从雪山上带下来的,看死状……听说咱们下山后没多久就发生了雪崩……” 王铁牛在赵锦炎身边蹲了下来,抱着头。 方无远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却能听到这壮年人悲伤急促的呼吸声,而身旁的师尊也似乎被屋内人的情绪感染,沉默地低着头。 “明个儿一早去把乡亲们都叫来吧,”刘大爷沉寂的眸光闪了闪,又一声长叹。 第216章 李道长 呼啸的北风席卷着鹅毛般的大雪,枯黄的草被吹折了腰,无力地贴着地面,地上的雪反衬着光,屋檐下挂着晶莹剔透的冰锥。 死寂多日的边陲小城的街道上出现了稀稀落落的人群,他们大多脊背微驼,干燥的唇沉默不语,好似被苦难折磨得失去了反抗的本能。 这些人自四面八方而来,汇集到了同一个地方,那是城中唯一的棺材铺。 “刘大爷,”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脸上布满深邃的沟壑,腮边的焦土色下藏着北方寒冷浸染的红,“你让铁牛来传的话……” 他木然地吞咽了下口水,不知所措地搓搓手:“这……” 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踌躇许久后却是一声难以置信的疑问:“仙女怎么会死呢?” 刘大爷一言不发,侧过身将中年男人让进了棺材铺。 汇集过来的镇民挤在棺材铺门口,尽力朝里看去,但里面的光线过于昏暗,什么也看不清。 中年男人还未出来,人群侧方却传来动静。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道袍、长相俊朗的男子扛着一根水桶粗的木头,上面还有未处理干净的半绿半黄的树叶,应当是新砍下来的木材。 众人来不及惊讶他的力大无比,又被他身后跟着的人吸引了目光。 那人同样穿着月白色的道袍,气质清冷,好似雪中诞生的精魄,又像天上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让一让,让一让,”方无远示意人群让开一条道来,他扛着树干绕去了棺材铺后门,将木头送了进去。 在院里糊寿衣的刘小兰见状,连忙将院子里的杂物腾空,给方无远清理出一大片空地来。 “方道长,还得麻烦您把这木头劈了,”来帮忙的王铁牛挠了挠头,“我得带着乡亲们去挖葬坑……我们想立个衣冠冢。” 方无远应了一声,脱了长袖外衫,随手拿过靠墙的斧头,却被言惊梧拦住了。 “我来吧,”他轻声说道,眼睑微垂,看不出神色。 方无远犹豫了一下,还是松了手。他知晓师尊心里难受,让师尊有点事做也好。 “我昨夜与大师兄传了信,”方无远说道,撩开帘子看向与刘大爷站在一处的中年男子,“他说以前从未有过什么妖道的消息,约莫是最近才冒出来的。” “方道长,”刘大爷瞥见了方无远,快步走了过来,自然也看见了在院子里劈柴的言惊梧,“哎呀,怎么能让言道长劈柴?还是我们来吧!” 他说着便要跨进院子去拦言惊梧,却被方无远挡住了:“无妨,让我师尊去忙吧。” 刘大爷闻言,叹了口气,回身与方无远介绍起了屋内的中年男子:“这是我们镇上的里正鲁粮,他也是被仙女救下来的。” “方道长,”鲁粮有些拘谨地行了个礼,“不知仙女姓甚名谁?是何来历?” “赵锦炎,江南广陵人氏,”方无远接过刘大爷送来的纸笔,一一写在上面,以方便刘大爷刻灵位。 “唉……”鲁粮回头看向已经整理过遗容的赵锦炎,神情沉重,“这世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我和乡亲们先去准备火化的仪式,咱们这里虽是穷乡僻壤,但也想为恩人尽一份力,”他语气沉重,里面不止有对赵锦炎的悲悼,也有对前路的哀愁,“铁牛已经带着人去挖葬坑了。” 他正要往出走,忽而停住了脚步,借着微弱烛火回头打量起了方无远。 “嗯?”方无远疑惑地看着鲁粮,“里正可还有事?” “在仙女救我们之前,还有位李道长也来了,”鲁粮说道,“他与你穿的道袍十分相似,不过,他的领口处绣着一柄铁锤。” 方无远微微蹙眉,归鸿宗只有亲传弟子的衣服会在领口处绣几位长老的本命武器,以作区分。 铁锤,又姓李……李望飞? “那是我师兄,他在何处?”方无远急急问道。李望飞既然也在,他得叮嘱他别把赵锦炎去世的消息告诉掌门师伯。 “李道长被那妖道打伤了,至今昏迷不醒,”鲁粮连忙说道,“镇上的两位大夫都看过了,实在无能为力……” “带我去看,”方无远闻言,不等鲁粮的话说完,便催促他带路。 他抬脚欲走,又不放心地回头看向院子里还在劈柴的言惊梧。 “有劳刘大爷看顾我师尊了,”方无远道,听刘大爷应下,这才与鲁粮快步出了棺材铺。 两人刚一出门,便见一个十岁大的小男孩慌里慌张地冲了过来。 “不是让你在家里照顾李道长吗?乱跑什么?!”鲁粮面露怒容,宽大的手掌拎小鸡一般提起了小男孩的后衣领子。 那小男孩正要扑腾,闻声见是父亲,当即落下泪来:“爹!李道长吐血了!” 第217章 梅花面具 方无远心中一紧,回头看向屋内专心劈柴的言惊梧,往日的清冷谪仙眉眼间蕴满了忧戚。 “此事先瞒着我师尊,我与你去看看,”他对鲁粮说道。 若当真是李望飞出了事,师尊日后定然也会为此而伤心。但眼下这人是谁尚不确定,实在不必再惹师尊担忧焦心。 方无远催着鲁粮在前带路,两人快步赶去了鲁粮家,鲁家的孩子跟在大人身后一路快跑。 那是一座青砖黛瓦、三进三出的小院,只看外观便与镇上其他灰扑扑的院子大不相同。这房子在极寒之地的塞北小镇上已算得上家底殷实,但却连广陵城普通农户的家都比不上。 “这里,”鲁粮引着方无远穿过略显凌乱的庭院,到了一间收拾得还算整洁的厢房。 屋内的土炕上躺着一个气息微薄的青年,他盖着厚厚的棉被,一旁地上还有一滩刺目的鲜血。 方无远定睛看去,那青年虽已瘦得脱相,但依旧能认得出来正是李望飞。 方无远不敢耽搁,连忙上前为李望飞把脉。他凝神沉吟,探得李望飞的脉搏宛若游丝,身体冷得好似已经失去了生机。 他剥开李望飞的衣服,一道白色的纱布缠绕在李望飞的胸膛处。 “李道长被仙女送回来时,胸口处的剑伤深可见骨,镇上的大夫给他简单包扎了一下,幸而再未渗血,”鲁粮解释道。 方无远心中疑惑,凡人的药竟也能医治妖道造成的伤势? 他伸手解开李望飞胸口处的纱布,只见一道露出白骨的剑伤上冒着森然冷气,竟是已经结了霜! “怎么会这样?!”鲁粮失声叫道,“昨个儿我来给李道长换药时还好好的!” “想来是他的灵力压制了霜气,直至此刻再也压不住了才显现出来,”方无远掏出一直戴在胸前的储物戒,快而不乱地从里面先后取出几株草药,将其混在药臼中,迅速捣碎,筛出药汁喂着李望飞喝下。 “方道长,李道长怎么样了?”鲁粮揉搓着生满老茧的双手,惴惴不安地问道,生怕镇上的大夫先前包扎用药有误,害了李望飞。 “等这霜气化去,他就能醒过来,”方无远说道。李望飞的伤并不严重,只是体内霜气凝结,冻住了他的血液,这才使得他迟迟无法醒来。 果然,李望飞服下药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缓缓睁开了双眼。 “好好好!可算醒了!”鲁粮见状,喜不自胜,连忙倒来一杯热茶,扶着李望飞喝下,见两人似有话要说,知趣地退了出去,带上了屋门。 “伯母呢?”李望飞环顾四周,并不见赵锦炎的身影,他不顾自己身上失去霜气凝结后正在渗血的剑伤,拉住了方无远的胳膊,“她还好吗?” 方无远连忙强行将李望飞按了回去,微微垂下的眼睑叫人看不清他的情绪:“我与师尊赶到时,赵前辈被压在白雪下,早已失去了生机。” “这怎么可能?!伯母已是化神期!”李望飞呆愣了一瞬,旋即难以置信地看向方无远,抓着方无远的手微微颤抖,“那妖道不过元婴,他有何本事能伤到伯母?!” 方无远看着渗血的白纱布有些无奈,重新动手为李望飞包扎了伤口:“或许那妖道有什么法宝,又或许他修炼的功法有异。” 他看向李望飞,想叮嘱李望飞别将此事告诉李凝月,却见李望飞阖眼不语,安安静静地半靠在长枕上,失去了平日里的活泛灵透,让他不知该从何说起这件事。 就在他以为李望飞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忽听李望飞小声问道:“你说,我要告诉大伯吗?” “赵前辈不希望掌门师伯知道她的死讯,”方无远连忙道,顺势将赵锦炎生前的心愿表露,“赵前辈曾与我师尊私下说过,死别太过痛苦,她要我们帮她瞒着掌门师伯。” 他轻声说道:“她想让掌门师伯以为她在这世上的某个地方还好好的活着,不要为她担心,更不要为她伤心。想来师兄也不愿看掌门师伯伤心难过吧。” 原本不大赞同的李望飞被这一句话噎了回去,勉强答应与方无远他们一同,把赵锦炎的死讯瞒下来。 “对了,你和四师叔怎会来此?既然四师叔来了,可有擒得那妖道?”李望飞神色急切地问道,“总要为伯母报仇……” 方无远强送了杯泡着草药的茶示意李望飞喝下,暂且堵住了李望飞的嘴:“是赵前辈交给师尊的琉璃珠里的魂火灭了,她曾托师尊来给她收尸。” “至于那妖道……”方无远顿了一下,微微蹙眉,“我与师尊这两天忙着赵前辈火葬之事,并未见妖道的踪迹。” 不止这两天没见过,他将前世的记忆一一搜寻,也未曾找到任何关于妖道的痕迹:“师兄既然与妖道交过手,可能看出那妖道的功法来历?” 李望飞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抬头打量起了方无远,片刻后才犹犹豫豫地说道:“那妖道虽有心遮掩,但偶尔显露出来的剑势似乎……” 方无远心中疑窦丛生,一个猜测浮现在他识海中。 “似乎承自四师叔,与你有几分相似,”李望飞说道,打量方无远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狐疑,“你与四师叔去了广陵城后,你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方无远想起在广陵城时听过的传言,掩下愕然与愤怒,平静地摇了摇头:“我与师尊一直在一起,就算分别,最多也不过三两天。” 李望飞低头沉思,三两天根本不可能从广陵城赶到云中山:“若是如此,那定然不是你,还有谁习得四师叔的剑法?嫣然师妹和木荷师妹?” “她们此刻在映歌台,”方无远道,“前些日子还与我传信说轩郎的身体好了许多。” “那会是谁呢?”李望飞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宗门中虽有不少弟子受过四师叔的指点,却到底学不出三分神似……” “对了!”李望飞忽而醒悟般地叫了一声,“那人与你一样,腰间系了个铃铛,看来果真是有人恶意栽赃于你!只是,他戴着个雕了梅花的面具,实在无法确定是何人做此行径……” 方无远的识海中轰然一响,顿时头昏脑涨两眼发直,良久回不过神来。 他已然能确定那妖道就是顾飞河。 可是,腰系铃铛,戴着梅花面具,在云中山脚下杀人,与一名红衣刀修交手……这一桩桩一件件分明是他前世所为。 方无远前世的记忆渐渐复苏,他想起他为了炼制魔器,屠了云中山脚下的一个小镇,有位红衣刀修要杀他,也成了他炼制魔器的祭魂。 是他害死了师尊的姨母…… 不,不对,他确实炼制了魔器,但他…… 方无远茫然地低头看向黏腻的双手,竟满是腥稠的鲜血。 是的,他杀人了,他把整个镇上的人都杀光。 他的眼前再次浮现出红梅映衬的皑皑白雪,雪中有人青衣负剑,背身而立。 “师尊……”他轻唤一声,想要伸手抓住那人的衣角,却看到自己满手鲜血。 他忽而惊惶起来,他怕看到师尊回头,怕师尊眼里只有对他的失望和厌恶。 “方师弟!方师弟!” 方无远的耳边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关怀声,但这声音传进他的耳里却成了让他喘不过气来的魔音。 绝不能、绝不能被师尊知道他杀人了。 所有看到他犯下杀孽的人都得死! 第218章 系统 “方无远……” 李望飞被扼住的喉间发出嘶哑微弱的叫声,试图唤回方无远的神志,却见方无远双目猩红,手上的劲越来越大,让他几乎喘不上气来,面颊也涨得青紫。 他运转灵力想要推开方无远,不想牵动旧伤,新裹上的白纱再次染上鲜血 些许残留的霜气让他体内灵力滞涩,拼尽全力使出的那点法术根本无法推开扼住他咽喉的人。 李望飞的手无能为力地搭在方无远的手腕处,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就在他因窒息而翻白眼时,余光瞥见方无远腰间轻晃的铃铛。 李望飞的求生意志让他灵光一闪,用尽全力攻向那铃铛—— “叮铃——”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铃响,身染寒霜的言惊梧出现在方无远身后,手指轻轻捏住方无远手腕上的穴位,便迫使方无远手臂一麻,不得不松了手。 “阿远!” 言惊梧控制得当的灵气托着剧烈咳嗽的李望飞在炕头躺下,双手强硬地按住还欲进攻的方无远,试图唤醒他的神志:“阿远!醒醒!” “去死!”方无远双目猩红,沉溺于心魔幻象中,掌间带风,凌厉袭向李望飞,已然失去神智。 言惊梧来不及反应,慌忙以躯体挡在了李望飞身前,却见那掌风堪堪停在了离他一寸远的地方。 “阿远?”他试探着叫了一声,伸手想要去扶眼中一片茫然色的方无远,不料方无远却将他视作恶鬼,以掌撑在身后连连后退,直至躲在土炕最里边的墙角处。 方无远蜷缩着身体,将脑袋埋在膝盖处,双手捂着耳朵。他闻得言惊梧的呼声,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言惊梧,又迅速低下头去。 “我杀人了,我杀人了……”他喃喃自语,在察觉到言惊梧的靠近时,颤抖的身体愈发缩得小了,恨不能把自己嵌进墙体里。 “阿远,阿远!” 熟悉的呼唤声传来,却似冰冷的惊堂木一般,吓得方无远浑身一抖:“别看我、别看我!师尊……求您别看我……” 他无能为力又饱含恐惧的低泣声掩盖在膝间,成了绝望的呜咽。 他杀人了,他满手鲜血,恶贯满盈,哪里还配做清宴仙尊的弟子? 前世跳入鬼哭崖时的幻象再次出现在他的识海中,只是这一次,梅花树下背身而立的青衣剑修看向了他,那双清冷如霜又至纯至善的圆眼里是如他所料的厌恶和失望。 他察觉到言惊梧在靠近,想要逃,想要躲避他的目光,却被困在了墙根处,无处可去。 “都杀了吧!都杀了吧!没有人能审判你的罪!” 蛊惑人心的声音再次在心底响起,却出乎意料地遭到了方无远的剧烈反抗。 “住嘴住嘴住嘴!”他抱着脑袋躲在墙根处,浑身颤抖,手脚发凉,不敢看自己沾满鲜血的手,更不敢看言惊梧的眼。 “阿远……” 然而下一刻,他落进了一个温凉的怀抱,萦绕在鼻息间的冷冽梅香无言地安抚着他紧绷的心。 “不……”方无远想逃,他的双手满是粘稠的血,若是染脏了师尊的衣服…… 他太脏了,他就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魔头,他怎么能亲近师尊?!他怎么配亲近师尊?! “阿远!”但那怀抱太过强势,让他挣扎不开,“你没有杀人,你手上没有血!” 方无远被这声音惊醒,茫然地看向自己的双手,算不上白皙的皮肤上染着几点猩红。 他瞳孔一缩……这是血吗? “是我的血!你刚才给我包扎来着!你忘了吗?咳咳……”李望飞眼看着方无远醒了神的表情又变得惊恐而阴鸷,连忙高声喊道。 方无远闻言,微微侧首透过言惊梧的肩膀看向李望飞,果然见李望飞腹部的白纱上透着刺目的红,脖颈处的淤青更是显眼。 他呼吸一滞,但轻抚着他的背部的手却缓解了他的惊惶:“阿远没有杀人,你没有杀人……” 方无远紧绷的心弦在言惊梧的耐心安抚下渐渐放松了下来,忽而眼前一黑,剧烈的疼痛从丹田处传来,让他不禁痛哼出声,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冷汗。 “阿远!阿远!”言惊梧慌忙探查方无远的脉象,好不容易缓过来的李望飞也不顾伤口爬了过来。 “他到底怎么了?”李望飞来不及怪罪方无远方才险些掐死了他,紧张地看向眉头紧锁的言惊梧,“他的心魔又发作了?” 李望飞的话提醒了摸不准方无远脉象的言惊梧,他连忙分出一缕神念,闯进方无远体内探查,只见方无远丹田处的魔婴异常活跃,甚至欺得灵婴只能躲在角落里避让。 言惊梧抽出神念,立刻将自个儿的灵力输送给方无远的灵婴,没一会儿便觉方无远体内的逍遥意功法自行运转起来,很快将魔婴压制了回去。 “他还好吗?”李望飞问道,眼看着方无远眸色混沌地看向了他,吓得他慌忙退回炕头。 言惊梧心里不是滋味,想说些什么,但既不忍心责怪李望飞,又无法一昧偏袒方无远,于是连解释都显得十分苍白无力:“阿远不是故意的……” 他话未说完,余光瞥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躲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看了进来。 “那是鲁大哥家的小孩,小名叫壮壮,”李望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冲壮壮叫了一声,“壮壮,有什么事吗?” 壮壮怯生生地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看了方无远一眼,又在即将与方无远对视上时迅速移开了眼。 他凑到土炕边,把手中的东西放在李望飞身边:“爹爹去和乡亲们砍柴了,他让我照顾你,这是纱布。” 说罢,不等李望飞搭话,便头也不回地跑出去了,仿佛后面有恶犬追他一般。 终于清醒过来的方无远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方才发生的一切随之浮现在脑海中。 他半靠在言惊梧怀里,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李望飞,只见李望飞的胸膛处又在渗血。 “师尊,我没事了……”方无远心中五味杂陈,但也知晓错在他身。 他来不及贪恋言惊梧的拥抱,顾不得清醒后的脱力,勉力起身挪向李望飞身边,接过李望飞拆下的血纱放在托盘上,拿起干净的白纱,将其拆开,正要绕至李望飞背后缠在他的胸膛处,却惊得李望飞抖了一下。 那反应太过明显,让方无远忽视不得:“……抱歉。” 他说不出什么好话为自己开解,低垂着头,继续为李望飞重新包扎伤口,动作轻柔熟练。 “也不全是你的错……”李望飞不知所措地伸出手想挠后脑勺,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一张俊脸呲成了包子上的褶皱,只好放下胳膊,再不敢乱动。 “你那心魔……”李望飞欲言又止,忽而又想起了什么,“之前我去映歌台找你,看到白轩的脖子上有淤青……你不会那时候就有想杀人的倾向了吧?” 方无远包扎的手一顿,点了点头。上次他袭击白轩是因为梁渠,但此时梁渠封印在师尊体内,若被旁人知晓,恐对师尊不利。 李望飞见方无远面有愧色,情绪不佳,也不再提起此事,原谅了方无远险些掐死他之事:“说起来,这次又是什么事情引发了你的心魔?” 方无远包扎完毕,收回了手,接过言惊梧递来的茶水喂着李望飞喝下,润一润李望飞嘶哑的喉咙,思绪却回想起他被心魔控制前的所思所想…… 梅花面具、炼制魔器、屠杀百姓……都是他前世的记忆。但他重生回来这么久,怎么还会被这些事影响? 他暗暗思忖,几乎每一次入魔都与魔婴躁动有关,可这魔婴躁动没有任何征兆,更叫他无法防备,就像是生出了人的意识,狡猾又善于伪装。 方无远低垂着头,不敢回头看言惊梧。若非师尊及时赶到阻止了他,他岂非成了残害同门的孽障? 而且……一想到师尊看到了他入魔发狂杀人的样子,方无远便觉心慌得想把自己塞进墙角的老鼠洞里去。 他将换下来的带血纱布整理了一遍又一遍,看得李望飞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合眼睡了过去。 但方无远的动作还在继续,似乎只要尽力忽视身后人的存在,他就可以当所有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然而,身后人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惊得他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的反应太过明显,让言惊梧实在无法忽视,不知所措地收回了手。 屋内良久的沉默静得甚至能听见李望飞趋于安稳的呼吸声,这使得方无远如芒在背,慌慌张张地带着那团纱布出去了:“徒儿去处理一下。” 他刚出了屋子,身后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接着是刻意放轻的关门声,是言惊梧跟出来了。 方无远微抿住呼吸,佯装没听见,蹲下身将纱布塞进了土炕装填柴火的孔道。 他极力避免与言惊梧对视说话,似乎如此一来便能将他做的坏事糊弄过去。 可惜,言惊梧并没有如他的愿:“阿远为何会以为是你杀了人?” “是想起了你的前世吗?”他说至此,呼吸乱了几分。他和阿远在密室……他曾在那时窥见几分阿远的记忆,隐约猜到他的徒儿阴差阳错下成了魔尊。 只是,窥得这些记忆的时机实在太过荒唐,他不愿去回想。但若这与阿远的心魔有关,他又不得不为他苦命的徒儿多思多虑。 “那只是一场梦,一场噩梦,”言惊梧站在方无远身边,试图安慰开导他,“而今你与我在一处,未曾犯下任何杀孽。” “师尊,倘若那些事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呢?”方无远站起身,依旧低垂着头,像是被地上肮脏的落雪吸引了目光,“若我真的杀过人呢……” 言惊梧一顿,他不愿想那些血腥当真是方无远行差踏错后的宿命,更不愿去想他养大的孩子成了杀人不眨眼的魔修。 像是怕沉默太久引方无远多虑,言惊梧急忙开口:“你说我曾为你剖心取骨、回溯时光,既已重来,死在你手中的人也得以重活一次,那便是你洗心革面的机会,何必执迷过去?” 方无远的目光终于从地面移开,落在了墙角处一株野腊梅上,细长的树枝光秃秃的,或许深冬之时会长出迎春的黄花。 他终于看向了言惊梧,又迅速低下头去。师尊说得没错,师尊为他过往罪孽剖心取骨,他自该如师尊的愿,好好活着,平平安安地活着。 但这些愿景……由得了他吗? 若无法取出接二连三躁动的魔婴,他迟早会成为失去理智的魔。 “你记忆中的前世,”言惊梧犹豫不决,终于还是开口问道,“姨母也是在此处遭难吗?” 方无远身体一僵,不敢看言惊梧,却更不愿欺瞒。正如师尊所说,不只是他,所有人都获得了重来一次的机会,他不该再被过去所困。 “前世,是徒儿为了炼制魔器,害死了赵前辈,”他轻声说道,脑子里只剩下惶恐,不安地等待着言惊梧的反应。 他还记得,就是在此之后,师尊终于狠下心来,与他…… 却见言惊梧微微蹙眉:“前世的你,此时是什么修为?” “元婴,”方无远疑惑,不解师尊为何不曾怪罪他,反倒问起了这个,“与而今一样……不,比而今还差些。” 他现在有两个元婴,即便魔婴会诱他入魔,但魔婴中蕴藏的魔气依旧能为他所用。 “姨母已入化神期,就算魔修战斗力普遍强悍一些,但你也不是化神期灵修的对手,”言惊梧问道,“你是如何杀了她的?” 方无远顺着言惊梧的话仔细回想,却好似触到一团迷雾,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是如何杀了赵锦炎的。 言惊梧见状,没等方无远想出个所以然,继续问道:“你杀了姨母后,可知我是何反应?掌门师兄是何反应?” 方无远迷茫地摇摇头:“徒儿不知……不过,姨母死后,追杀我的人中,除了归鸿宗的弟子,还多了言家和赵家的人。” “除此之外……”方无远艰难开口,将他一直不愿提起的事翻了出来,“师尊放出话来,与我恩断义绝。” 他叛出归鸿宗时不曾得到的审判与处置,终于在他坏事做尽后迎来了报应。 言惊梧若有所思:“此事蹊跷,听上去像是为了使我与你决裂,特意安排你杀害了姨母。” 方无远一愣,顺着言惊梧的话回忆起了这些年发生的桩桩件件。 除了他不曾叛出师门,不管是他残害无辜的谣言,还是赵锦炎的死,就连他踏入金丹期、成功结婴,都与前世发生的时间别无二致,只是过程有了些许变化。 他想起论道大会上李望飞和宋家姐妹对他的态度转变……不只是他们,还有许多人在被操控着按照既定的命运推他入魔。 “你所说的前世已经过去,”言惊梧继续道,打断了方无远的思绪,“我们要找的凶手是今生害死姨母的妖道,与你无关。” 言惊梧一锤定音,全然打消了方无远的惶恐。 他看向言惊梧,心中五味杂谈。无论如何,他此生的经历都与前世有了偏差,这便是他逃脱命运的机会。 “或许是顾飞河,”方无远猜测道,“望飞师兄说,那妖道像是归鸿宗的弟子,且剑法似乎承教于师尊。这些年叛出宗门的弟子中,只有前些天逃走的顾飞河。” 他说得有理有据,言惊梧不由信了几分,但并没有下定论:“等抓到那妖道后,自然会有分晓。” 天上的雪小了几分,仿若细沙扬在空中。 “说起来,望飞师兄怎会来此?他与顾师兄一向形影不离,怎么不见顾师兄?”方无远奇道,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担忧,“难道顾师兄出事了?” “若行知有事,望飞应当不会绝口不提,”言惊梧拂去方无远身上的落雪,“你既然担忧,不如找世安问一问?” 方无远看了眼屋内还在沉睡的李望飞,不放心地传信给了卫世安,得到顾行知在归鸿宗的消息后才松了口气。 他实在想不起来前世这两人因何而死,只能事事小心谨慎。 “大师兄还说,”方无远看向言惊梧,“掌门师伯知晓了言家的事,师伯说师尊若是应付不了,只装聋作哑便是,其余他可以帮您应付。” “师兄一贯如此,”言惊梧轻声道。他没有一个称职的父亲,但他的师尊师兄却补全了他缺失的东西。 他忽而心里一慌,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师兄知晓姨母的事吗?” 方无远顿了一下:“应当不知。大师兄问过我此事了,他说赵前辈的魂灯灭了,但他没有告知掌门师伯,或许是赵前辈也叮嘱过大师兄。” 言惊梧松了口气。他自觉不该欺骗师兄,却又不想让姨母最后的遗愿落空。 雪依旧在下,没完没了,等不到尽头。 “言道长!”鲁粮匆匆忙忙跑进了院子,脸上是欣喜若狂,“我们抓住害人的妖道了!” “在哪?”方无远连忙迎了上去,急切地问道。 “就在棺材铺门口,”鲁粮说道。 “你们怎么抓着他的?”言惊梧疑惑问道。这些凡人若有能力抓住妖道,那这小镇也不至于变得如此荒凉。 只见鲁粮眉头拧了个疙瘩,似是不解:“是那妖道去敲棺材铺的门,说他要找言道长。” “那妖道一点妖法都使不出来,这才被我们抓了,”他带着两人一边朝棺材铺赶去,一边解释道,“他一直叫嚷着要见言道长,乡亲们说要烧死他,我怕误了道长的事,把他捆了关在棺材铺的杂柴屋里。” “一点妖法都使不出来?”方无远问道,“那你们怎么确认他就是妖道?” “那人也带着个梅花面具,”鲁粮说道,“他的穿着打扮与那妖道一模一样。如果不是妖道,应该没人会穿成那副人人喊打的样子吧?” 为防事变,方无远拉着鲁粮御风急行,言惊梧紧随其后,说话间三人便回了棺材铺。 只见棺材铺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全都是群情激奋的乡亲们。 “烧死他!烧死他!给我可怜的闺女报仇!” “烧死他!让他为我相公偿命!” …… 愤怒的吼叫夹杂着悲伤的啜泣,让冷清的棺材铺门口仿若一锅煮开的沸水。 “乡亲们!”鲁粮高喝一声,“两位道长来了,先请两位道长看看咱们有没有抓错人,若果真是那害人的妖道,咱们再报仇也不迟!” 激愤的人群面面相觑,渐渐安静了下来,为几人让出一条路来。 棺材铺里,刘大爷和刘小兰惴惴不安地来回踱步,时不时还往后院的杂柴屋的方向看一眼。 只是两人谁都不敢靠近那里,生怕被关着的妖道挣开束缚伤人。 “言道长!”刘大爷听得开门声,连忙迎了上来,为两人带路。鲁粮和刘小兰守在门口,以防有鲁莽的百姓直接冲进来。 “就在这里,”刘大爷打开铁链上的锁,推开了屋门。 只见一个戴着梅花面具的男子被粗麻绳捆得全身上下只一张脸露在外面。 “仙尊救我!” 那男子闻得声响,抬头看向来人,刚认清来人面目,便激动地高声呼喊起来,引来刘大爷狐疑地打量着三人。 “那些人不是我杀的!”面具男再次呼道,“若是我杀的,我怎会乖乖束手就擒?!” “万一你这妖道另有什么谋算!”刘大爷在一旁反驳道。 那男子见言惊梧不信他,连忙又叫了一句:“我知道怎么去除方无远的心魔!” 方无远眸色一沉,隐约猜到了这人的身份。 “刘大爷,您先出去吧,”言惊梧面上不显,心却落在了面具男身上,“这里有我们。” 刘大爷不安地看了两人一眼,但终究什么都没说退了出去。 关门声响起,昏暗的房子里满是灰尘,小窗户中透进来的光柱也被灰尘占领,落在杂乱堆放的木头上,空气里充斥着木屑味儿。 方无远沉默上前,揭开了那人的面具,果然是顾飞河。 “你说,你知道怎么去除阿远的心魔?”言惊梧冷冷看向顾飞河。 顾飞河缩了缩脖子,声音忽而小了很多:“我不知道……” 见言惊梧微微蹙眉,他又连忙开口:“但我知道他的心魔是怎么来的!” 方无远嗤笑一声:“我也知道我的心魔是怎么来的。” “不!你不知道!”顾飞河坚定地说,颇有些洋洋得意,“你的心魔并非你自己道心不稳产生的,这是系统给你种下的。” 他话说完,却见对面的两人没有任何反应,好似把他的话当作胡言乱语。 “你们一定要信我!”顾飞河对此早有准备,但难免情绪激动,像个蚕蛹一样匍匐到了言惊梧面前,“我没时间了!请你们一定要信我!” 言惊梧面色如霜,垂眸打量着顾飞河的急切,辨认着他的行为到底含着怎样的目的:“为什么没有回到归鸿宗?” 顾飞河一愣,显然没想到言惊梧会问起此事,但很快如实回答道:“我在回去路上遇到了受伤的圣蛊教教主,我被他抓走了。” 像是怕言惊梧不信,他急忙想要挣脱绳索,却失败了,只好示意方无远给他解开:“我被他抓去险些练成了毒尸,我身上被蛊虫咬的疤还没好全!” 方无远闻言,上前解开了顾飞河上半身缠着的麻绳,果然见他的胳膊处布满了坑坑洼洼的疤痕。 言惊梧心中一紧,连忙看向方无远。 只见方无远回头冲他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他在重复我前世的经历。” 言惊梧收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像是透过顾飞河身上的惨状看到了前世方无远受过的苦。 “你果然是重生回来的!”顾飞河大叫一声,眼中不被相信的焦灼褪去,换成了狂喜,“那你肯定知道我在说什么!前世杀了你的是……” “你说镇上的百姓不是你杀的?”言惊梧开口打断了顾飞河的话,不知是不忍再听下去,还是不想让方无远再回忆一次前世的噩梦。 顾飞河连忙点头:“是系统!它控制了我的身体!” 不等言惊梧接话,他便语速极快地将前因后果全都说了。 “这个世界不是真实存在的,它是本小说!就是你们所说的话本,”顾飞河说道,“我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方无远成了魔尊,是我扬名立万的磨刀石。” 他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方无远,见他没有反应,这才继续说道,却没注意到言惊梧越来越冷峻的面色。 “但这个世界乱了,方无远没有入魔!可总要有人做反派,去完成方无远的故事线。我不想杀人的,是系统控制了我的身体!我反抗不了它……” 方无远听着顾飞河颠三倒四的话,想起了论剑大会上诱他入魔的顾飞河,确实与眼前这幅唯唯诺诺胆小怕事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还有傅云起见过的,在药宁宫后山对洛见池下手的顾飞河,果决心狠,怎么也无法与眼前这个外强中干的人联系起来。 “师尊?”方无远疑惑地看向沉默不语、面色难看的言惊梧,“怎么了?” 言惊梧摇摇头,对方无远的前世不敢问也不敢提。他知晓阿远不愿他知道他前世是怎样的人,他又怎么舍得去逼问阿远。 “既然如此,你来寻我们是何意?”言惊梧问道,“系统派你来的?” “不是!”顾飞河连忙否认,“系统每次控制我的身体做事后,都会短暂地陷入沉睡,我是背着它跑出来的!” “系统打算操控我完成方无远的故事线,然后在我成为魔尊之时,把我俩换回来。” 他目光灼灼地紧盯着言惊梧:“只要你能把系统从我的身体里赶出去,它离体的那一刻是最虚弱的时候,你可以趁机杀了它,你们的世界就能脱离系统的掌控。” 第219章 搬迁 昏暗的杂柴屋里,顾飞河的话非但没有得到两人的合作意愿,反倒引来了良久的沉默。 “你为何想将系统从你身上赶出去?”方无远问道,依照他对顾飞河前世的了解,这人沽名钓誉,自诩为救世主,不可能拒绝系统的帮助。 顾飞河一愣,没来得及去纠结面前的两人竟对“系统”这个说法接受良好,便顺着方无远的话思忖了起来。 “我不想杀人……”顾飞河喃喃道。他并没有想那么多,知晓言惊梧在附近,脑子一热就跑了出来,甚至没想过如果被系统发现了会怎么样。 “我想做爽文主角,也想做人人敬仰的正道魁首,但这些不该是在我杀人了那么多普通人后得到的,”顾飞河的语速极慢,一边想一边说道。 “我算不上好人,可我知道杀人是要偿命的,那些明明白白摆在我面前的罪恶,在我来这个世界前,我从来没有做过!” 顾飞河惶恐不安地看向言惊梧和方无远:“我曾经所在的世界,那里没有灵力,没有修士,比你们这儿安全多了……” “我想回家,”他黯然地低下头,在异世遇到的事情越来越让他难以接受,尤其是为了炼制魔器,“亲手”把那些无辜人杀死的时候,“那个世界才适合我这种普通人。” 方无远冷笑一声,打破了顾飞河的自怨自艾:“若剧情没有改变,你如愿成了正道魁首,但因为你的缘故间接害死了许多人,你会像如今这般忏悔,还是会假作不知,继续被人捧着?” 顾飞河一时茫然,认真思索起方无远的话来:“若真如你所说……” “我不知道,”他羞惭地垂下头。他看小说时也做过救世大英雄的梦,如果真有美梦成真的一天,人人敬仰、风光无限,他还愿意从美梦中醒来吗? 方无远还要继续嘲讽,却听言惊梧打断了他的话:“何必以未发生的猜想去定他的罪?对他而言,也已是重来一次。” 方无远默然。师尊说的没错,不管前世的顾飞河是不是他眼前这个草包,既已重来一次,不只他有改过的机缘,也是旁人的机缘。 “那你可知如何能将系统从你身上弄出来?”方无远问道,心中对顾飞河的敌视渐渐散去了些。 顾飞河闻言,知晓两人愿意救他一把,顿时眼睛一亮,知无不言:“系统控制我的身体并不方便,它自己也想凝聚出实体来,看它的意思,似乎按照原剧情走下去,它就有机会化为实体。” “按照原剧情走下去?”言惊梧周身空气冷了几分,“要让阿远成魔吗?” “假装成魔也可以?”顾飞河察觉到了方无远的抗拒,试探着说道。 方无远露出一抹讽笑:“你不愿背杀人的罪,便要我去做?照你所说,它控制你去做也算完成原剧情,我为何要与你换?” 顾飞河梗着脖子不说话,却也心知肚明自己的要求过分了。 “若你能在它每次作恶前都报于我们,我们可以提前将受害者转移,找些木偶人做替身,”言惊梧略一思索后道。 “这也是个法……”顾飞河话未说完,忽而大叫一声,“不好!它要醒来了,快放开我!我得回去,不能被它发现!” 方无远看向言惊梧,得了他的示意,这才上前为顾飞河解开绳子。 只见顾飞河匆匆忙忙地提起丢在一旁的剑,就朝门外冲去,却被方无远拦住了。 “门外都是喊着要烧死你的百姓,”方无远道,从怀中掏出一张符塞给顾飞河,“这是御风符,心中默念你想去的地方,可送你一程。” 顾飞河连忙道谢:“原剧情里,这个小镇上的所有人都被方无远杀了……” 他见方无远面色不好,但也顾不上细说:“你们赶紧把这些人带走!” 他话音刚落,怀中的御风符发出微黄的淡光,带着他消失在了原地。 而外面的刘大爷听到动静,连忙冲了进来,却见屋内已经没了面具男的身影。 “这……”刘大爷惊疑地打量着方无远和言惊梧,想起方才王铁牛的猜测,这两个道长和那妖道真的是一伙的?可镇上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他们图什么? 听说修道者身上都有宝贝,难道这两人打的是仙女的主意? “刘大爷,”方无远敏锐地打断了刘大爷即将说出口的质问,“那人并不是妖道,他被妖道掳去做了仆人,是专门赶来报信的。” “什么?”鲁粮和王铁牛接了刘小兰的报信,快步走了进来。 “他来报什么信?!”王铁牛怒气冲冲地对上方无远,“这肯定是你们故意放跑妖道后找的借口!听壮壮说,你还想掐死李道长?!” “铁牛!别胡说八道!”鲁粮制止了王铁牛污言秽语的辱骂,转而看向方无远,“方道长,实在不好意思。但你们放跑妖道之事,总要给乡亲们一个解释!” 高壮的汉子站在方无远面前,好似一拳就能将方无远打飞,背在身后握紧成拳的手却满是汗水。 方无远生出几分烦躁,又因着师尊在旁,只好耐心解释:“他来报信,说妖道打算屠城,让你们赶紧离开此地。” “什么?屠城?!”王铁牛惊叫一声。 言惊梧缓缓开口,清如碎玉的声音客气却不容置疑:“请刘大爷与外面的乡亲们说一声,我姨母的丧事也先缓一缓,你们带着乡亲们早些离开此地。” “谁知道你们说的是真是假?”王铁牛咕哝道。 鲁粮的眼中闪过一丝犹疑。他们世世代代都生活在这里,愿意离开的早就走了,留下的自然是不愿背井离乡的。 “爷爷……”刘小兰不安地看向刘大爷。 言惊梧面色微沉。他本就不善言辞,面对眼前的情形更不知如何安抚劝说这些人。 方无远自然看出了他的为难,想起顾飞河走之前并未说系统会何时屠城,而他也记不清前世屠城的具体时间……他明白此事拖延不得,正要替师尊排忧解难,却听言惊梧开了口。 “愿意走的回去收拾东西,不想走的……”言惊梧看了方无远一眼,示意道,“统统打晕,收进伏妖囊中带走。” 方无远被师尊的果决惊得一时愣怔。 “你这道人……”王铁牛的怒气还未发泄出来,便被鲁粮拉住了。 “我这就去通知乡亲们收拾东西,连夜离开!”鲁粮使出浑身力气拉着王铁牛出了棺材铺。 刘大爷和刘小兰也回了后屋收拾包袱。 方无远松了口气,没想到强硬的威胁对这些人如此好使。 他一边动手将赵锦炎的遗体及一干白事用品单独收进储物戒中,一边不时抬眼看向言惊梧,眸间带着些许惊讶,心中愈发好奇从前师尊独自出门游历时,会是何等风采。 “怎么了?”言惊梧察觉到了方无远的频频注视,思索片刻后问道,“可是觉得我的做法不合情理?” 方无远摇摇头:“时间紧迫,救命为上,哪里有空与那些人多费口舌?是徒儿拎不清,竟还想着劝解他们,等他们自愿跟咱们走。” 言惊梧没有接话,转而看向棺材铺外的街道。 只见外面灯火通明,喧哗不止,有人大包小包,有人轻装简行,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言惊梧轻叹一声:“他们背井离乡,也不容易……” “四师叔!” 忽听一声虚弱的轻唤,是壮壮扶着李望飞走了进来:“咱们要带着这些乡亲们搬去哪儿?” “世安已寻得一处地方,离这儿大约三天的脚程,”言惊梧问道,“你身上带了多少木偶人?” “三四十个,”李望飞将他收拾出来的木偶人单独装了个小的储物戒,交给言惊梧。 他原是为了出门游历时偷懒,又想着万一有损耗,多做了些嵌入下品灵石就能听指令行动的木偶人,没想到此刻派上了用场。 “这些东西十分简陋,只怕瞒不过那妖道,”李望飞担忧道。他甚至不曾给这些木偶人上漆,稍微凑近些便能辨认出这些是假人。 “无妨,”言惊梧的手扫过储物戒,三四十个木偶人整整齐齐地站在大街上。 接着,同样数量的下品灵石自言惊梧手上的绿松石戒指中飞出,落在木偶人身上,原本死气沉沉的木偶人纷纷同时转头看向了言惊梧。 “阿远留下善后,”言惊梧吩咐道,“在妖道寻来之前烧了这里,务必让它看到这座城化作灰烬。” “言道长这是何意?”跟来的鲁粮惧于言惊梧的果决,却还是忍不住问道,“那妖道没来,你们竟要放火烧城?” 言惊梧瞥了他一眼:“若不如此欺瞒过去,等妖道寻至你们新的落脚点吗?” 鲁粮哑口无言,告了声谢便领着壮壮,带着扶老携幼的众人出了城门,按照言惊梧给的地图前往适宜他们的新居住地。 “万事小心。” 待鲁粮离开后,言惊梧不放心地叮嘱方无远,犹豫片刻后又想改变主意,“我留下来陪你吧。” “请师尊放心,徒儿一个人可以,”方无远笑道,“若是师尊在,只怕会惹它起疑。” 言惊梧心中担忧,却也知方无远说得有理,无奈扶着李望飞跟上了已经出城的百姓们。 很快,本就冷清的城彻底变成了一座空城。 方无远独自一人操控着三四十个木偶人在街道上游荡,在月色的引领下指挥着木偶人进了各家各户的屋子,冒充乡亲们回屋睡觉。 而城外一棵参天大树上,有人身穿月白道袍,戴着梅花面具,冷冷地注视着城中的一切,仿若自言自语般低声叹息。 “你是我带过的最不安分的宿主。” 第220章 追杀 方无远安置完为数不多的木偶人,又将满城泼上冷油和烈酒,才熄了城内的灯火,坐在棺材铺屋顶等待着系统的到来。 然而,直至三更,也不见顾飞河的身影。 他身旁的鬼剑闪过一道白光,浑身散发着阴冷鬼气的莫晚晴坐在了他身边:“你确定他今晚会来吗?” “不确定,”方无远摇摇头,“或许一会儿便来,或许明晚会到。” “那我们要一直在这等着?”莫晚晴有些心神不宁。 “等着,”方无远低头看了眼湿漉漉的街道,“必须让他亲眼看到小镇烧起来,最好能让他看到是我凶性大发做下屠城之事,他才会以为一切与所谓的‘剧情’没有偏离太多,才会放过那些百姓。” 莫晚晴没再发问,只陪着方无远一起在屋顶上静坐着,心中却愈发烦躁焦急,不由盼着顾飞河快些过来,尽早了结。 而另一边,言惊梧扶着李望飞,带着满城百姓朝他们的目的地走去。 这是一场不算漫长但十分折磨人的迁徙。 被迫背井离乡的百姓推着小木车,牵着骡子,载着不算多的行囊以最快的速度行进。 但抱着孩子的妇女,衰弱的老人总归是走不快的,偏偏又在此时下起了大雪,没一会儿便在地面上覆了一寸厚,这更是拖慢了众人的脚程。 言惊梧试过用飞船带他们离开,不想只要这些人一踏上飞船,飞船就飞不起来了,略加思索可知定是所谓的“剧情”在阻挠他们带着这群百姓逃命。 雪越下越大。 李望飞不忍地回头看向沉默地跟在他们身后的百姓,有些脚上穿着布鞋的已经完全湿透了,本就泛白的唇色染上一抹冷青。 言惊梧自然也看到了,他从储物戒里掏出他的衣物鞋袜,让风歇分给众人。 李望飞见状,连忙把自己的也掏了出来:“赵前辈的储物戒里应该也有……” 言惊梧闻言,此时也顾不得礼数和避讳,从赵锦炎的储物戒里翻检一番,将能避寒的都掏了出来。 那些衣服鞋袜虽不一定与每个人都合身合脚,但料子要好得多,不至于浸湿挨冻。 百姓佝偻着腰,道了声谢,接过衣物,先给孩子妇女披上,甚至为了节省,拿一件衣服勉强将两个小孩紧紧裹着,剩余的才到了汉子手里,幸而他们推车推得满头大汗,倒也还受得住。 待众人都换上了,李望飞眉宇间的担忧依旧未曾褪去。 他转头看向面冷如霜,薄唇紧绷成一条线的言惊梧,明知自己不该再惹四师叔忧心,却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四师叔,方师弟一个人留下不会出事吧?” 言惊梧并不看他,也不曾回头向小镇的方向看去:“他身上有长生铃,若他应付不来,自有我……” “仙尊该关心的是自己。” 言惊梧的话还未说完,空中忽而飘来一道平静无波的怪异声音。 就像曾在异世时听过的人工智能语音。 他微微蹙眉,抬头看向空中,只见来人身穿月白道袍,腰系红线坠着的铃铛,戴着梅花面具,正是顾飞河。 但此刻,或许应该称之为“系统”。 踏着雪地踽踽前行的百姓自然也看到了追来的妖道,人群顿时起了骚乱,却不约而同地向言惊梧靠拢,以寻求庇佑。 “蝼蚁,也敢与天斗?”系统的声音响起,猖狂的话语配上平而无波的声调,好似在陈述一件不容置疑、不容违抗的规则。 而随着它的话音落下,一道看不见的灭顶之势出现在它脚下,随着它的逼近从天而降,好似一堵千斤重的墙,要将地上的生灵全都抹去。 言惊梧急忙催动风歇剑出,腾空跃起,举剑刺向那面急速下坠的“墙”。 巨大的对撞荡出一层又一层的灵波,空中禽鸟避让,就连纷纷扬扬的白雪也停住了。 但这只是减缓了那堵“墙”下坠的速度,甚至连一丝裂纹都没能在上面留下。 李望飞捂着伤口,组织原本惊愣原地的人群有序逃去,以期能在那堵“墙”落下之前,逃出它的笼罩范围。 “不自量力,”系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举剑迎上的言惊梧,和地上逃命的凡人,手掌一抬一落,那威势愈发逼人。 言惊梧冷眉一横,纵有不甘,身躯依旧被压着向地面缓缓落去,即便他榨干浑身灵力,将修为提到大乘后期,也只能拖延系统的攻势。 他如坠冰窖,这气息与归一的气息何其相似!这不是一个能以修为相抗衡的敌手,这是主宰一切的天命。 而他想斩破的威骇,就像无法违抗的天道,或是难以逆转的宿命,压在他身上,让他喘不上气来。 言惊梧被令人胆寒的压顶之势影响,心中生出几分绝望。然而,他的剑本就是于绝境处获得的新生,这样的绝望非但无法让他臣服,更激发了他的斗志。 他抹去嘴角蜿蜒的血痕,眸染霜色,左手指尖凝气化刃,割开持剑的右手手腕,引渡体内鲜血,源源不断地流向风歇剑体。 而随着血液流出,一抹黑气化作白首狸猫样,浮现在他身后,他鬓角处的两缕白发也再次显现。 言惊梧铤而走险,放出体内被封印的梁渠,刺向系统的剑被灵气与黑气缠绕,奋力一击! “轰——” 巨大的碰撞声仿若雷鸣,将清脆的铃铛声完全遮掩,四散而去的灵气化作实体落向地面,好似又一场大雪纷扬。 待碎雪散去,空中恢复了澄澈,却只余系统还浮于半空,竟不见言惊梧的身影。 李望飞失了声,顾飞河竟能伤到大乘期剑修! 忙着逃命的百姓呆愣地看向空中,面色惨白,方才被死亡笼罩时的那一点生的光芒彻底破灭。 “天真,”系统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众人,它的手自虚空中一掏,向下按去—— 本该再次出现的灭顶威压毫无动静。 系统脸色不变,嘴角有液体溢出。 它抬手去擦,待看清手上的血色时,冰冷漠然的面孔出现一丝惊愕,猛地侧头看向砸进雪地中的言惊梧。 “四师叔!” 李望飞一直提心吊胆地注意着顾飞河的动作,此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风歇剑直直插进地面,而一旁裂成蜘蛛网的坑底中央,躺着已然动弹不得,但眼睛极亮的言惊梧。 他顾不得自己的伤势,踉跄着跑向言惊梧身边,却有一道身影抢先一步,半扶起身受重创的言惊梧。 正是听得长生铃响,刹那赶来的方无远。 他在城中等了半宿,没有等来顾飞河,此刻一个照面便看清了情形。 系统没来找他,而是直追言惊梧,他们的欺瞒毫无用处! 言惊梧衣服上触目惊心的血色让方无远心悸,他连忙低头检查言惊梧伤在何处,也错过了那双亮得惊人的圆眼,远不似平日澄澈清柔。 “小心!”李望飞惊呼一声,想要提醒方无远,到底慢了一步。 “师尊……”方无远难以置信地看向那只扼在自己咽喉处渐渐收紧的手,白皙的手指纤细有力,骨节分明,手腕骨处的淡色小痣曾让他心驰神怡。 他眼中的震惊还未散去,便见眼前人的圆眼染上了一抹邪气,嘴角的笑显出几分天真的残忍。 方无远陡然回过神来:“你是梁渠!” 梁渠扯出一抹不太自然的冷笑,好似它还未完全掌控这副身体:“我见过你的心……” “你既不愿与我同行,那我便成全你的心魔,”它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那天真的笑也变得狰狞,“死在你师尊手下,也算是你得偿所愿!” 方无远的脸涨得青紫,但那只手却似铁钳一般扼在他的脖颈上,他根本无法撼动它分毫。 而他稍一抬眼,便能看到师尊眼中对他的厌恨。 他遍体生寒,想要他命的人是言惊梧,是他的师尊…… 方无远双脚离地,呼吸困难,又受体内魔婴影响,心如死灰,彻底失去了反抗和自救的想法,任由梁渠操控着言惊梧的手越收越紧。 “四师叔!”李望飞心中着急,连滚带爬地扑了上来,想要阻止言惊梧,却因身上有伤,连灵力都运转不了,只能大喊着试图唤醒言惊梧的神智,“你醒醒!这是阿远,这是你徒弟!” 这看似徒劳无功的一声,竟使得言惊梧发力的手停滞了一瞬,那双充满邪气的圆眼里也露出些许茫然。 “阿远?徒弟……”他轻唤了一声,手上的劲也跟着松了些。 不待方无远和李望飞回神,便见他圆眼中的邪气彻底散去,周身被黑气化作的白首狸猫包裹,又在刹那间将那些黑气全都收进了体内。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梁渠甚至来不及反应。 方无远跌落在地,冷冽的北风涌进他的肺部,剧烈的咳嗽声回荡在寂静的原野上。 “四师叔?”李望飞顾不得方无远,提着剑小心翼翼地上前唤了一声。 “嗯?”言惊梧以手扶额,方才的记忆涌进他脑海中—— 他猛地抬头看向一旁捂着胸口咳嗽的方无远,右手指尖微颤。他竟被梁渠附体,险些害死他的徒弟!《 》 220-230 第221章 魂魄 但此刻不是言惊梧自责愧疚的时候。 就在他被梁渠附体时,系统已完全恢复,看向言惊梧的目光不再波澜无惊,而是多了几分忌惮与必杀的阴狠。 言惊梧自然也看到了它的神情,那是只会出现在人脸上的表情。 “它竟有了人的情绪?”方无远诧异地脱口而出。 他一直将系统当作按程序走剧情的AI,系统有了人的情绪,岂不相当于AI有了人的感情? 如此一来,顾飞河所言它想拥有实体,倒有几分可信了。 眼看着系统紧盯着言惊梧,手中灵气凝聚,方无远提着鬼剑连忙挡在言惊梧身前,却被言惊梧的手按住了肩膀。 “你伤不到它,”言惊梧的五脏六腑剧痛无比,喘着气勉强说道,“我也伤不了它。” 方无远凝神警惕着系统,心中惊愕,但也不敢分神片刻。 一旁的李望飞顾不得那么多,连忙追问:“可是刚才,它分明是被四师叔所伤……” 言惊梧轻轻摇头:“那并非是被我的灵气所伤,也不是被梁渠所伤,但那股力量确实出自我身上。” 他隐瞒了他从未见过那股力量,不知它从何而来,更不知如何能将那股力量化为己用。 “带着百姓离开,我掩护你们,”言惊梧将李望飞和方无远推向人群,右手双指并拢,法决浮现,深插进地里的风歇剑嗡鸣而出,再次回到他手里。 他持剑独自对上浮于半空的系统,身体却不堪重负,鲜血再次从伤口处渗出。 他身上的伤口太多,甚至分不清到底哪道伤口更严重些,只是顷刻间便共同将那一身青衫染成了深色。 “师尊!”方无远因着言惊梧方才的话心急如焚,想要靠近,却无法反抗地被言惊梧的灵气挡住,只能站在惊惶纷乱的人群前远远地看着。 系统见状,冷冷地瞥了眼双腿抖擞,逃跑也慢了许多的人群,人群瞬间像被时间控制了一般,以千奇百怪的姿势停在了原地。 “别急,今天谁也跑不掉,”它随手拔出腰间顾飞河的佩剑,那是一把上品剑器,虽不及风歇,却也是世间难得的极品。 它的双指自剑身上划过:“给一个草包用,可惜了。” 话音刚落,系统提剑刺向言惊梧,剑身挟持的灵力席卷而至,刹那间天地无光,山河失声。 言惊梧想躲,却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缚在原地,动弹不得,就像论道大会时一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系统提剑刺来。 “师尊——”方无远发现了言惊梧的异状,猛地推开阻拦他的李望飞,目眦欲裂地扑向言惊梧的方向,试图为言惊梧挡下这一剑。 但系统的速度实在太快,且这一剑的威力已经远超大乘期,即便方无远处在前世的巅峰,也接不下这一剑。 更遑论他如今只是一个元婴修士。 但他顾不得了,就算以命换命,若能以命换命…… “师尊——”眼看着系统的剑逼近言惊梧心口,赶不及的方无远浑身发凉,跌倒在地,竟觉体内的血液都凝固了。 然而,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 系统的剑停在了离言惊梧心口处一寸远的地方,再无法推进分毫。 就在此时,一道冰冷的电子音在方无远耳边响起。 “警告警告!重要剧情人物死亡世界将会崩塌!重要剧情人物死亡世界将会崩塌!” 那声音与系统的声音别无二致,就像是系统体内还有另一个系统在操控它的行为。 但不管怎么说,方无远知道系统不会杀言惊梧。 他松了口气,顷刻间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软倒在地。 方无远环顾四周,却见李望飞面露惊诧,愣在原地,不解系统的停滞是何缘由。 就连言惊梧也是神色凝滞,目露不解。他想趁机躲开心口前的这一剑,但身体依旧动弹不得。 似乎只有方无远能听见那道电子音。 只见系统自个儿撤了剑,转而看向方无远。 那道电子音再次响起:“警告!重要剧情人物死亡世界将会崩塌!” 系统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又接着看向李望飞。 “非重要剧情人物,死亡时间未到,不得提前死亡。” “当前剧情,屠杀云中山下小镇所有居民。” 那道电子音仿若一个剧情提示的工具,兢兢业业地与系统说着哪些人不能死,哪些人必须杀。 又好像一款游戏里的任务指引。不在任务线里的boss怎么打也不会死亡,但任务线里的怪必须刷完。 方无远想起顾书玥曾说过的话,再加上这几日顾飞河和系统的表现,不得不信或许他们所在的世界只是话本中的故事。 既定的剧情走向,早已落笔的结局……方无远看向蹙眉沉思的言惊梧。 那又如何呢?前世浑浑噩噩也就罢了,他不信他的命不能握在自己手里! “看来只能暂且留着你们了,”系统不甘地收回看向言惊梧时的忌惮,漠然地掠过在剧情中有名有姓的三人,脚步一变,提剑朝被定住的人群走去。 在路过方无远时,系统叹了口气:“你不愿意杀,只好我替你杀了。放心,今日过后,世人只知是清宴仙尊的弟子做下屠城的恶事。” “至于是哪个弟子……”系统收回目光,脚步不停,“自然是在论道大会上入魔的弟子才会做出如此恶事。” 方无远瞳孔一震。他并不在意他的名声,可若他身负恶名还留在师尊身边,只怕会为师尊带来众多非议。 他想阻止系统,却听系统一声嗤笑后,他便站在原地动弹不得,甚至不能言语。 “啊——”刘小兰发出惊恐的尖叫。 或许是为了符合剧情中方无远的残忍,也或许是为了发泄它心中的不满,系统动的那一瞬,被定住的百姓也能动了,却只是如无头苍蝇般在原地打转,无法逃脱。 孩子的大哭,大人的跪地求饶声、哀嚎声顿时响彻旷野。 李望飞挡在众人身前,提剑刺向系统,甚至不曾近身,就被系统周身的屏障震飞,重重地撞上一棵秃树,失去了意识。 “道长救我们,啊——”一个男子将孩子护在身后,却被系统第一个选中,一剑刺穿了胸膛,眼睛圆睁着,身体向后仰躺,鲜血染红了雪地。 “警告!控制术失灵20%!” 方无远的耳边又响起那道电子音。 “畜生!放了他们!”言惊梧忽觉伤到了系统的那股力量再次出现在他身上,让他寻回了声音。他声音嘶哑,怒目圆睁,但依旧动弹不得,无能为力地看着那名男子在他眼前倒下,那是镇上的里正鲁粮。 “道长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鲁粮的鲜血溅在离得近的几人身上,那些人尖叫一声,哭嚎着纷纷朝后退去,不忘拉过鲁粮的儿子,试图远离系统,却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没有生路,只有无常步步紧逼。 “警告!控制术失灵30%!” 言惊梧肝胆俱裂地看着眼前的虐杀,仿若屠夫持刀进入羊圈,挑选着可以宰杀的肥羊。 “住手!畜生!畜生!”他字字泣血,双目通红,却只见系统手中剑上的血越来越厚,越流越多。 大约是被言惊梧影响了,又或者这一幕与前世冷血残忍的他相重合,方无远心中对这些任人宰割的百姓生出了不忍和愧疚,却无法做任何弥补。 “仙女!仙女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啊!” 哭告无门的人们贴着无形的墙四处奔逃,唯恐脚下慢了就成了剑下亡魂,仓皇间竟有人将活着的希望放在了已经死去的赵锦炎身上。 就在此时,言惊梧手上戴着的储物戒指发出炽热的红光! 方无远灵光一闪,模模糊糊地想到了什么,他连忙神念传音给能开口说话的言惊梧。 “师尊!让乡亲们向赵前辈求救!他们能把赵前辈叫出来!” 言惊梧也注意到了戒指上的炽热红光,他想起方才伤到系统的那股力量,与这道红光那般相似。 “快请仙女现身!仙女能救你们!”他顾不得深思,忙抓着这一点希望冲乡亲们喊道。 “啊——”稚嫩的惨叫声传来,又一人死在了系统剑下,是鲁粮家的孩子壮壮。 仅存的人们慌不择路地顺着言惊梧的话开始祈祷,开始哭诵,只为求一个渺茫的生路。 系统心中闪过一丝不妙,眉眼间也染上了几分烦躁,它想挥剑挥得快些,早些把这群人解决掉,却莫名觉得这剑上的血重得让它抬不起胳膊来。 它恼火地盯上旁边满面泪水的妇人。那妇人背着一个婴儿,她是求得最虔诚的那个。 就在它的剑即将刺下去的时候,方无远大叫一声,让它持剑的手顿了一下。 “仙女显灵了!” 方无远一直紧盯着言惊梧手上存放赵锦炎遗体的戒指,果然在众人的祈求下,一道耀眼的红光自那枚戒指中一闪而出。 早已死去的赵锦炎浮现于空中,她红衣如火,手持大刀看向系统。 系统察觉到身后异状,却仍没有放弃它的剧情任务,持剑刺向那妇人。 “铿锵——” 一把大刀震开了它的剑,系统怒而看去,只见呈半透明体的赵锦炎横眉冷对,而那把大刀又回到了她手里。 “警告!出现非法灵体!无法抹杀!无法抹杀! “修士怎么会有魂魄?”系统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 第222章 安家 言惊梧恍然看向那道熟悉的灵体,莫名想起在顾家学堂前瞥见的半透明人影。 或许那道人影当真是李夫人的魂魄,是学堂的先生和孩子们对她的敬意和念想让她不至魂飞魄散,依旧留存于世。 他想起他伤到系统时,自他身上溢出的力量,一个词浮现在他识海中。 那是“信仰”的力量,这世上唯一能伤到系统的力量,是受百姓感召而出现的力量。 “死去的人不该再出现,”系统提剑的手轻轻一转,剑上鲜血纷纷抖落,在雪地里凝成了一个混着泥泞的小血坑,而剑身澄净如初。 赵锦炎像是不曾听见系统的话,她的目光扫过跪在尸山血海中尚且存活的乡亲,手中的大刀散发着柔和圣洁的光。 那不像杀人的利器,倒像是被多年供奉的圣器,就像此刻的赵锦炎,虽只是一缕魂魄,那猎猎红衣无风自动,就像一团带来光明的圣火,驱散了空气中的血腥味。 “嗜杀成性,死有余辜!”她朱唇微启,看向系统的目光比旷野中的雪还要冷冽。 她话音刚落,身似一团流火举刀直劈系统,那刀上所挟的力量是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的力量,并不骇人,却能攘除一切罪恶。 系统不敢大意,提剑去挡。 “当、当——” 兵刃相接声响起,系统的剑应声而碎,它难以置信地看向依旧是半透明体的赵锦炎,她的刀怎会有实体?! 它略显狼狈地躲开赵锦炎的攻击,这意外的情景引起的过于纷杂和庞大的程序计算让它有了片刻失神。 而这片刻失神成了赵锦炎的机会,她连挥数刀,十几道刀气组成密不透风的攻势袭向系统,让它无处可逃,生生受下了所有刀气。 而它脸上戴着的梅花面具也被刀气割成两半,掉落下去,露出了它的本来面目,那是顾飞河的脸。 “结果判定中——” 冰冷的电子音再次在方无远耳边响起,他抬头看向身上出现好几处刀伤的系统。 “剧情走向偏离,无法挽回!任务完成度30%,全剧情掌控度降低5%,结算结果全剧情掌控度70%!” 不知是不是方无远的错觉,在电子音消失后,他看到系统的身体晃了一下,面色也白了几分。 不等赵锦炎继续出手,一道绿光席卷系统,上面缠绕着许多众人看不懂的字符。 方无远认得,那些字符都是不属于他们世界的代码! 待那字符消失,空中已然失去了系统的踪影。 跪趴在尸山血海中的人们劫后逢生,喜极而泣,对着空中赵锦炎的身影道谢叩拜,甚至顾不上满手的泥泞和同乡的鲜血。 赵锦炎轻轻抬手,一股圣洁柔和的力量将众人扶起,她转身行至言惊梧面前,笑着为他擦去嘴角的血迹,嘴唇微动。 方无远对比那口型猜测,赵锦炎似是在安慰师尊…… 他试着动了动,系统的定身术已然失效,连忙起身快步走向师尊身边,却见赵锦炎化作红光一闪而过,重又回到了言惊梧手上的储物戒中。 “师尊……”他下意识地看向言惊梧。师尊本就为赵锦炎的死难过了好几天,此刻得见故人,却留不住故人,师尊心中岂不是愈发难过? 言惊梧摇了摇头,清亮的圆眼中分明有雾,但又含着几分释然:“待我们将这些百姓安顿好……她再无遗憾了。” 方无远想要上前扶起言惊梧,却见言惊梧以剑为支撑,缓缓站了起来,拒绝了他的搀扶。 言惊梧示意方无远去看看昏迷不醒的李望飞,而他自个儿则去帮着那些还活着的百姓收拾散落一地的行李,火葬死去的亲朋故友。 来时三十多人,如今只剩十来个。活着的人站在仓促堆起的柴堆前,看着刚才还相互扶持的亲人在大火中化作灰尘,低头垂泪。 但他们来不及哀悼,便要乘着夜色继续赶路,逃离雪夜寒天。 方无远又是喂药又是喂水,好一通照看,李望飞才终于转醒。 他在方无远的搀扶下艰难起身。那一撞让他的伤口再次裂开,伤势愈发严重了。 就在言惊梧带着众人准备继续赶路的时候,方无远开口叫住了他:“师尊,用飞船带他们试试吧。” 若他的猜测没错,系统的任务完成度结算意味着它受赵锦炎影响,屠杀百姓的任务不管有没有完成都已经结束了,那么,这些百姓也该逃离了剧情的束缚。 言惊梧并未多问,半信半疑地掏出飞船,嵌了两颗下品灵石进去,带着仅剩的十来个百姓进了船舱。 方无远将李望飞扶进船舱后转身去了船头,他催动灵力,使得那两颗下品灵石发挥效用,很快,飞船腾空而起,并未像之前一样动也不动。 他眼睛一亮。既然系统对剧情的掌控度会降低,说明剧情不是完全既定的,这些人能逃脱必死的宿命,那他也能逃脱入魔的宿命! 只是,作为顾飞河口中的大boss,他想完全逃脱剧情的掌控要比这些人难得多。但幸好并非毫无希望。 有了飞船代步,迁徙的速度也快了许多,甚至还在路过某个小镇时,方无远带人下去买了些种子和农具。 未至晌午,众人便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片辽阔的不受北风侵寒的平原,有一条小溪自平原中间流过,滋养着两边的土地,是个种庄稼的好地方。 平原不远处的缓坡上是一片染了层金黄的树林,树上的果子、树根处的野菜、偶尔露面的小鹿野兔,这些足够他们活到明年早春第一波庄稼长成的时候。 从飞船上下来的百姓看着眼前的这片土地,一扫脸上的阴霾与灰暗。 虽刚经历过一场人祸,但只要有活下去的希望,他们便会呈现出顽强蓬勃的生命力。 方无远传信给卫世安,告知了卫世安这里的情况,没多久,出门游历恰好在附近的几个归鸿宗弟子匆匆赶来,帮着这仅存的十来个人重建家园。 有人垒灶做饭,有人伐树搭屋,不过两三天,便建起了六七座房子,算不上精致,数量也不大多,但也让这些人终于有了安身之地,不必夜夜与秋露为伴。 “种子都埋进去了吗?”李望飞低头吹走新做的农具上的木屑,问起汇报进度的弟子。 “都埋进去了,”那弟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踌躇着说起了别的,“只是……” “只是什么?”李望飞抬头看向那人,“还有什么难处吗?” 那人指了指天:“有师弟算了一卦,今年冬天怕是不好过,若没有粮食,这些人恐怕会饿死。虽说瑞雪兆丰年,但也得他们能挨到开春。” “这事好办,你们去别处买些粮食,”李望飞道。 却见那人脸上一红:“大家出来的时候都没带多少银两,前两天买种子买农具,为了盖房又买了不少东西,还给他们添了些家具,如今连一两银子都凑不出来了。” 那人不好意思地看了眼李望飞:“李师兄,你身上还有银子吗?” “这个好办,”一旁路过的方无远恰好听到,接过了茬,“带我去地里看看。” 李望飞眼睛一亮:“快带方师弟去!他可是变异木灵根!” 那弟子闻言,眼中的忧虑和窘迫散去,忙带着方无远去了他们播种的地方。 还未走近,方无远便闻到了刚翻新过的土地的泥腥味儿,并不难闻,甚至夹杂着些许青草的淡香味儿。 地头站着一个年轻修士,还有七八个乡亲坐在田埂上发愁。 “你们先去吃饭,李师叔肯定会有办法的,他对种地这一套可懂了!”那修士苦着脸劝道。都怪他自个儿,看星象就看星象,告诉这些人干嘛?! 他应该等把过冬的事安顿好后再跟他们说嘛!现在好了,所有人都看着刚埋上的种子叹气,恨不得这些种子能立刻发芽结果,甚至还求他使仙术让种子赶紧长出来。 他又不是木灵根修士,哪里会这些嘛! “小师侄!”给方无远带路的那人大喊了一声,“有办法了!” 年轻修士眼睛一亮,连忙迎了上去:“方师叔怎么来了?啊对!我师尊说过,方师叔是变异木灵根,我怎么把这茬忘了!” “你师尊?”方无远跟着年轻修士快步走向地头,随口问了一句。 “我师尊是掌门的弟子宋折兰,”那年轻修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师尊还说我在外游历的时候若是遇见方师叔,让我替她问个好。这两天忙得晕头转向,我都把这事忘了。” “原来是折兰师姐的弟子,”方无远心下诧异,没想到宋折兰竟然已经收徒了,那她的修为想来应至元婴后期,已走在了他前面。 不过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这地里的庄稼才是最重要的。 “方道长,你有办法吗?”一个姑娘怯生生地问道,是棺材铺的刘小兰。 方无远轻轻点头,待田埂上坐着的乡亲们退开后,他手掐法诀,浅绿色的光自他脚下蔓延而出,迅速覆盖了整片田地。 很快,一根根脆弱的绿苗自薄土中探出了头,在风中摇曳的同时迅速生长,长成绿油油的小麦。 方无远脚下的浅绿光芒也渐渐转为深绿,又转为金黄,地里身姿轻盈的小麦随之戴上了金灿灿的头饰,压弯了满载穗粒的脖颈。 地头传来喜悦的惊呼声,有人迫不及待地薅下一株麦穗在掌心小心地碾碎,旋即发出大喜过望的喊声:“熟了熟了!” 方无远收了灵力,回头看向那群七嘴八舌向他道谢的人,不由地被感染,露出一抹笑。 就在此时,有一道柔和的淡光落在了他身上。 若是方无远仔细探查,便会发现那光与赵锦炎身上的光别无二致。可惜那光太淡了,刚落在方无远身上便消失了,没有一个人发现它曾来过。 第223章 仙女庙 很快,这处被选来安家的平原热闹了起来,房屋又多了几处,村里的道路铺了青砖,修得平坦整齐。 乡亲们拿出最好的食材做了顿丰盛的宴席,为帮助过他们的修士送行,为庆祝劫后余生,更为哀悼不远处树林里多出来的大小坟茔,有成年人的,也有孩子的。 奉命而来的归鸿宗弟子已经离开,只有言惊梧、方无远和李望飞三人被热情的乡亲们又多留了几天。 “我们请了工匠,打算建一座庙,”刘大爷作为村里最年长的,暂时成了主事,“那师傅说了,得有一张清晰点的画像。” 刘大爷引着三人进了屋,里面简陋的桌子上摆着早就备好的笔墨。 笔是村中的猎手做的狼毫,纸是找工匠师傅买的上好的宣纸,墨是活下来的教书先生仅剩的一点徽墨。 “老朽倒也能画,但这到底不吉利……”刘大爷呐呐地搓了搓皱成老树皮的手,殷切地看向言惊梧,“还得麻烦仙长留副仙女的画像。” 言惊梧也不推辞,坐在桌案前,略一思索,提笔落墨。 没一会儿功夫,一位穿着红衣的女子跃然于纸上,她手持大刀,身姿洒脱,一身正气,仅是看着,便觉她能为百姓扫除一切妖魔鬼怪,叫人心安。 “好好好,”刘大爷迫不及待地寻来蒲扇,将纸上的墨动手吹干,旋即抱着画去寻工匠师傅开始雕刻。 人多力量大,有人买瓦砍树盖庙,有人烧火送饭,有人采石刻像,不过三五天功夫,一座仙女庙已初具雏形,而言惊梧等人应了乡亲们的请求,要等仙女庙落成后再离开。 小村落不复往日镇子的繁华,但落日时分的炊烟袅袅已昭示着劫后余生的人们恢复了正常平淡的生活。 言惊梧在村子里散步,偶尔看谁家需要帮忙便过去搭把手。 方无远寸步不离地跟在言惊梧身旁。 前些日子师尊与系统一战,当时分明受了重伤,但事后他为师尊把脉时,发现师尊的身体除了有些脱力虚弱外,并无大碍。 他眉头紧蹙,这些天一直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忙完乡亲们的事后便贴身守着言惊梧,不时为言惊梧把脉,生怕有什么他未曾察觉的暗伤。 “师尊当真没事?”方无远与言惊梧为一户人家将辟邪的桃符贴在屋檐下,不放心地连忙伸手去扶言惊梧。 “无事。阿远可要再把一次脉?”言惊梧不在意地推开方无远的手,说着调笑的话,却是眉眼黯然。 方无远只当他还在为赵锦炎的死伤神,正要再劝,忽见李望飞跑了过来。 “四师叔!我在那边山上发现了好大一棵桃树,”他气喘吁吁地在两人面前停下,“村民们得知赵前辈喜欢桃花,想将那棵桃树移植到庙里去。” 他比划了一下:“那桃树又高又粗,他们不好移植,就来找了我,可我是个器修,哪做得好这种事……” 他话未说完,看向方无远,意思明显。 “一起过去看看,”言惊梧说道。 李望飞应了一声,他担忧夜幕落下后不方便,当即带着两人御剑赶了过去。 方无远和言惊梧一落地,抬头看向李望飞所说桃树,竟足有十尺高,树干好似一位二八少女的杨柳腰。 “徒儿来吧,”方无远拦住了想要亲自动手的言惊梧,带着李望飞很快便将桃树完好无损地挖了出来,又乘着夜色送去了即将落成的仙女庙。 几人赶过去时,在仙女庙忙碌的村民已经回去吃饭了。寂静的星空下,仙女庙空无一人,却不见半点阴森。 方无远选了个适宜桃树生长的好地方,指挥李望飞挖了个大坑,将桃树栽了进去,又送出一点木系修士的灵力落在桃树上,以确保桃树不会因为移植而丧失生命力。 “等来年春天,赵前辈就能看到满院桃花了,”李望飞摸了摸光秃秃的树干。 方无远看向言惊梧,却见言惊梧怔怔地望着桃树,不知在想些什么。 “师尊,”他踌躇片刻,上前试图安慰言惊梧,“那日赵前辈因众人的祈祷重聚魂魄,是否代表她有重入轮回的机会?” “或许吧,”言惊梧答道,眉宇间的怅然并未散去。 方无远心生疑惑:“那师尊为何……” 他猛然想起赵锦炎与系统的那一战:“难道系统伤到了赵前辈,赵前辈的魂魄已经散了?” 言惊梧回头看向方无远,这才反应过来他的徒儿误以为他在为姨母的死伤怀:“姨母的魂魄因乡亲们的信仰而重聚,只要有香火在,她必然不会散去。” “我不曾为此事伤怀,”言惊梧道,却也没有解释。 方无远只好自个儿猜测,依旧百思不得其解,无奈跟着言惊梧回去休息了。 转眼到了仙女庙落成的那天,所有人都聚在仙女庙外。 只见仙女庙的牌匾上挂着大红色的绸花,里面也是张灯结彩,喜庆又不落俗套。 但细论来,仙女庙无论是建筑本身还是里面陈设都实在太过简陋。这已是村民们如今能建成的最好的庙宇了。 刘大爷引着众人三步一拜,九步一叩,跨过仙女庙的大门,走过移栽了桃树的庭院,踏进青砖铺成的内殿。 小殿里只供奉着一座雕像便已显得拥挤,勉强能容纳两三名信众祭拜。 有个年轻汉子不好意思地冲在一旁观礼的言惊梧三人笑了笑:“等我们的日子好起来,一定给仙女庙扩建,仙女的雕像也要金子做才好!” 村民们知晓仙长心善,即便言惊梧一直是那副冷若清霜的摄人模样,也阻止不了村民的畏惧之心消散。 “你们有此心意,她已经很开心了,”言惊梧道,又觉自个儿的语气实在不太友善,忙补充了一句,“量力而为,不必破费。” “跪——” 殿内传来刘大爷的高喝声,那年轻汉子连忙跟着身边人一起跪了下去,虔诚地感谢殿内供奉着的人庇佑他们。 方无远心不在焉地站在一旁。自从前两天他半夜睡不着,看到师尊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发呆,发现师尊看着的方向正是新起了许多坟茔的树林时,他便知晓了师尊的心结所在。 师尊在自责,赵前辈能救下百姓,他却只能看着系统虐杀百姓。 但要如何为师尊开解心结…… 方无远看了眼庭院里祭拜的众人,计上心头,上前一步站在了言惊梧身边。 他犹豫着开口,故作不赞同地问道:“师尊,赵前辈为了救人不惜生命,但这又能得到什么?就为了这些人的感谢和祭拜吗?” 言惊梧一愣,奇怪地看向方无远:“想做便做了。修道本就是为了降妖除魔,扶助弱小。” 李望飞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凑上前来嘿嘿一笑:“我没有师叔高洁,我就是为了虚名。” 他说得直白又坦诚,眼睛里蕴着清亮的光:“我们李家有一座先贤堂,里面供奉着的是曾为天下、为百姓做了大好事的先辈们。历代家主的牌位都不一定能进去呢!” 他的脸上满是憧憬:“若能在先贤堂里有一席之地,即便身死道消,我亦心甘情愿!” 言惊梧对晚辈总是宽容的,何况他并不觉得一个人为了名利做善事有何不好:“君子论迹不论心,且行好事,自有天道算你的功劳。” 话题一被岔开,方无远的思绪险些跟着跑了,连忙回过神强行将话题拉了回来:“话虽如此,但总有应付不来的时候,难道非要牺牲自己的性命才算修道?” 言惊梧看向方无远,心中愈发怪异:“尽力而为便无愧于心。” “那师尊呢?”方无远忽而直视言惊梧,逼得言惊梧无处可躲,“师尊已经尽力了,为何还要自责?” 李望飞看看言惊梧,又看看方无远,惊讶于方无远的大胆,识趣地装聋作哑,却忍不住竖起耳朵听这两人在说什么。 言惊梧这才反应过来方无远为何会问这些,他嘴唇微动:“原是我无能……” “师尊已经尽力,为何还要自责?”方无远打断了言惊梧的话,追着逼问,“系统本就不是寻常之物,师尊能伤到它已是不易,为何还要自责?” 言惊梧看着庙中一个接一个上香的乡亲,也不知旁人将方无远的追问听去了多少,莫名生出几分羞恼,语气生硬:“与你何干?” 他扭过头去,却听方无远轻声道:“自然与徒儿有关,徒儿不忍见师尊伤神。” 言惊梧闻言,再也无法忽视方无远的关心,便觉自个儿的气来得莫名其妙。 他轻叹一声:“眼睁睁看着乡亲们死在我眼前,而我无能为力……” 他话未说完,方无远忽而上前握住了他的手,惊得他身体一僵。 “为惨死的无辜伤怀是人之常情,但正如师尊所说,尽力而为便无愧于心,”方无远道,“师尊,你已经尽力了,他们惨死是系统的错,你不该自责。” “四师叔为了救人甚至冒险放出了梁渠……”李望飞赞同地点点头,又后知后觉地噤了声,他答应了方无远不将梁渠之事透露出去。不过,“系统”是什么?让顾飞河修为暴涨的灵丹妙药? 言惊梧发觉了李望飞的视线,慌忙抽回手,目光匆忙间落在了殿内的雕像上。 这工匠师傅的手艺中规中矩,雕像的面容与赵锦炎仅有八分相像,神韵却是一样的明亮动人。 祭桌前摆着的不是鲜果,而是赵锦炎喜欢的酒肉。肉是猎手烤的,酒是凑钱买的,算不上好,却也尽心。 香炉里插满了紫色的细香,烟雾缭绕间似乎有一点红光落在了雕像上,雕像竟有几分栩栩如生。 他若有所思,眉宇间的伤神和自责散去了些,生硬地转了话头:“既然此间事了,过了晌午便启程回去吧,系统的事也该细细报与掌门师兄。” 第224章 追问 方无远等人带着赵锦炎的骨灰去赵家报了丧,根据赵锦炎的遗愿吩咐他们不要大操大办,又转去言家接走了准备学剑的言知鸣。 等他们回到归鸿宗时,已是初冬时节,整个归鸿宗除了掌门所在的灵源峰,都覆上了一层干净的白雪。 李望飞回了岳池山养伤,方无远不情愿地抱着言知鸣随言惊梧回了映歌台。 他一踏上映歌台,便唤来两个师妹,仿若扔烫手山芋般让她们带着言知鸣先去熟悉映歌台。 转头吩咐梅娘出门一趟:“梅姐姐,劳你去药宁宫请郑师兄来。” “这……”梅娘担忧地看了看言惊梧,又看了看方无远,“仙尊受伤了?还是阿远受伤了?” 风歇的声音及时响起,打断了梅娘的胡思乱想:“都没事!是阿远不放心仙尊!” 梅娘松了口气,与白轩结伴一起去了药宁宫,没一会儿便请来了郑洄舟去书房为言惊梧把脉。 “四师叔的身体除了有些虚弱,并无伤处,”郑洄舟见方无远十分重视,连带着其他人也紧张起来,于是谨慎地查了又查,终于疑惑开口。 方无远再三确认:“当真没有吗?” “没有,”郑洄舟摇摇头,奇怪地看向方无远,“四师叔没有受伤是好事,你这是……希望四师叔有伤?” 方无远脸上的严肃未散:“师尊与人交战时分明流了好多血,之后竟然自个儿痊愈了,我甚至连个小伤口都找不到。” 郑洄舟恍然大悟,难怪方无远疑心如此之重:“这倒是奇了。” “今个儿辛苦洄舟跑一趟了,”言惊梧道,“至于此事是福是祸,日后自有分晓,何必为此提心吊胆。” 见当事人不在意,郑洄舟也不好再说什么,拿了梅娘递过来的灵石便告辞了。 “可放心了?”言惊梧眉眼含笑,好似皑皑白雪中露出的一点盎然春意。 方无远一时失神,脸腾地一下红了,局促地挪开目光,不敢看言惊梧的眼。 他恼自己不够稳重,重活一世的人跟个毛头小子一样,屡屡在师尊面前失态。 言惊梧只当他在为这几日的疑神疑鬼不好意思,连忙出言宽慰:“你谨慎是好事,我并没有怪你。” 方无远脸上的红晕褪去,又怨恨起师尊明明不愿回应他的心意,却三番五次地撩拨他。 他将乱七八糟的想法压回识海深处,恢复了往日的从容自若,说起了正事:“有件事,徒儿不知该如何是好……” 言惊梧闻言,挥退了众人,书房内只剩下他们师徒二人:“你说便是。” “那日与系统一战,徒儿听到了些怪声……”方无远自觉这事怪异,这几日苦思冥想虽探出了来龙去脉,却不知是利是弊。 他将耳边的电子音说过的内容一一道来,也不曾漏掉每句话后系统的反应。 “倒像是徒儿有了读心术一般,”方无远蹙眉,“但只能听到这道对系统的提示音。” 他看了一眼凝神沉思的言惊梧:“归一曾指引徒儿看到过一间屋子……” 方无远将那间堆满了电脑的屋子细细描绘,在说到显示屏上的“魔气注入完毕”时,才又转了回来:“或许徒儿能听到那道声音,是因为体内的魔气与那声音出自一处。” 他顿了顿:“也许,也是系统的来源。” 方无远又说起了另一件事:“徒儿于鲁粮家毫无征兆地入魔,就像它们布了个局,在徒儿心神不定时,趁虚而入引动徒儿体内魔气……” 言惊梧变了脸色,方无远的猜测并非毫无道理,系统能在他体内种下魔气,引动魔气拉方无远入魔也不无可能。 “不知系统会不会通过魔气听到徒儿的心声,”方无远将他连日来的担忧统统说出了口。 他原不想惹师尊忧心,但有些事实在不是他一个元婴期能解决的。 方无远难免沮丧。重活一世能留在师尊身边自然是好事,但处处都要被师尊护着,看师尊为他劳心费神…… 良久的沉默后,言惊梧忽而开口,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系统应当无法通过魔气听到你的心声,否则那日你神念传音与我时,它不可能毫无反应。” “至于那道电子音,更像是独立于系统的东西,就像你说的,类似游戏里的任务说明手册,并非系统的心声。” 言惊梧分析得有理有据,无端让方无远有几分信服:“但它能操纵魔气引你入魔之事,还得尽快解决,此事有我为你操心,你只管专心修炼便是……” 言惊梧话音未落,便见方无远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让他莫名有些不安,却强装镇定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方无远道,那逼人的目光不曾从言惊梧身上挪开分毫,“徒儿只是有些好奇,师尊竟对这等匪夷所思的事如此轻易便接受了,师尊没有半分怀疑过徒弟在胡言乱语吗?” 言惊梧一惊,他怎么把这事忘了?他不该有这些东西的记忆。 “是顾飞河,顾飞河说他受系统操控,或许真有一个世界如你口中所说有此世从未见过的设备……”他慌忙解释道,却在方无远的逼视下声音越来越小。 “师尊,”方无远轻唤了一声,眼中含着愤懑与心伤,更有对言惊梧为何装失忆的惶惧,“您当真不记得你我在异世时……” “大伯大伯!” 忽而一声清脆的童音打断了方无远的追问,言惊梧暗暗松了口气,抬头看去,是言知鸣进来了,后面还跟着韩嫣然和杨木荷。 四肢短小的小孩子穿得圆滚滚的,兴奋地直冲言惊梧怀里,“大伯,映歌台好大,好多梅花!好多雪!” 他颠三倒四地说着话,激动得满脸通红:“大伯陪我堆雪人好不好?” “好,”言惊梧逃一般地连忙应下,抱起言知鸣掠过方无远身边,快步去了梅林。 方无远盯着言惊梧的背影,眼神莫测,终于抬脚跟了上去。 他并不上前参与,只是为众人煮茶斟茶,偶尔掸去梅树上的积雪。 他看得出来师尊在故意回避,可他偏偏不愿放过他,他就是想问个明白,难道曾经的情,师尊当真可以轻而易举地弃之不理吗? 莫晚晴坐在他身边,歪七扭八地靠在梅花树上,无聊地讥讽起了他:“你还不明白吗?你师尊根本不喜欢你……” 他话未说完,便被方无远下了咒,不仅说不出话,也动弹不得。 莫晚晴挑衅地看向方无远,却见方无远眼底一片血红,仿若一个不讲道理、随性而为的暴君。莫晚晴一时心惊,若非他是方无远的剑灵,恐怕早就去见阎王了。 “大伯!不许发呆!” 满含委屈的童音有些尖锐,惊醒了失态的方无远,他面色如常地煮着茶,好似方才的阴鸷只是莫晚晴的错觉。 言知鸣不高兴地拽了拽言惊梧的袖子,嘴巴嘟起,“我们已经滚了这么多雪球了,大伯一个雪球都没滚好!” 言惊梧猛地回神,只见自己手中握着个小雪球,还没有言知鸣的拳头大。而一旁的雪地上堆着七八个大雪球,是梅娘等人的杰作。 言惊梧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了他身上,甚至不用分心去看,便知是方无远的灼灼目光。 他若无其事地与言知鸣说着话,施法滚了个半人高的大雪球哄着言知鸣,微微颔首听着梅娘白轩等人说笑,唯独不愿分出半点余光投向方无远所在的方向。 天色渐渐黑了,言知鸣打着哈欠,眼角沁出泪水,揪着言惊梧的衣领,躲在他怀里睡着了。 “师尊,给知鸣安排的院子在这边,”杨木荷上前轻声道,引着言惊梧离去,白轩和风歇跟在后面,掌心凝结灵力,抱着两个成型的雪人打算堆到言知鸣的院子里。 韩嫣然欲抬脚跟上去,却被梅娘拉住了:“咱们去帮阿远收拾茶具。” 韩嫣然不明所以,但也听话地跟着梅娘过去了。 弦月挂在夜幕中,梅树下的方无远独自一人收拾茶具。 “又和仙尊吵架了?”梅娘半蹲下来,开门见山地问道。 方无远没搭话,只是低垂着脑袋,看上去沮丧无比,更显得孤凄可怜。 韩嫣然的杏眼好奇地转了转:“师尊还会和人吵架吗?你们都吵些什么?” 梅娘连忙给这没眼力见的丫头递了个眼色,韩嫣然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闭了嘴。 几人刚把东西搬回去,梅娘便将方无远推去了言惊梧的小院门口:“木荷传来消息,仙尊已经回来了。他最疼你了,你去与他说两句好话,他定然心软。” 见方无远踟蹰不前,梅娘只好继续劝道:“上次你和仙尊在梅林,惹仙尊生了那么大的气,还打了你,后来不也没事嘛。” “仙尊最疼你了,”梅娘强调道。 方无远抬头看向言惊梧的屋门。是啊,师尊最疼他、也最纵容他了,他的欲念就是在师尊的包容和不忍下,长成了参天大树。 他偏要问个清楚,他不信师尊能将他们在异世时的相知相恋、耳鬓厮磨全都抛在脑后。 左不过……最严重也只是一巴掌罢了,总不至于将他赶出门去。 他踏着月色,上前敲响了言惊梧的门,听得门内传来应准,他才推门而入,又将门关了个严严实实。 小院外,探头探脑的梅娘终于松了口气,回头正要离开,却撞上了韩嫣然兴奋的眼:“梅姐姐梅姐姐!快跟我讲讲师尊与人吵架时是什么模样?!” “……”梅娘一时头疼,婉言拒绝。原想留着她帮自己一起劝劝阿远,没想到这丫头只惦记着吃瓜,还是木荷心思敏锐些。 梅娘强拉着聒噪的韩嫣然回去休息,暗暗庆幸还好阿远也不难劝—— 作者有话说:被遗忘在梅林中淋了一晚上雪的莫晚晴:这辈子再也不嘴贱了…… 第225章 忘了吧 外面又下起了雪,像大把的盐粒撒向空中,落在屋檐上传来簌簌的声音。 屋内点着烛火,言惊梧坐在镜前垂眸不语,摩挲着手中的梅花簪。 他似乎是在等方无远,又似乎只是被沉重的心事压得难以入眠。 方无远自然看到了那根梅花簪,他知道言惊梧有多喜欢那根簪子。师尊此时拿出那根簪子,是不是意味着…… “师尊,”他喉咙一动,落在镜中的眼睛蒙上一层希冀,如熔岩中偶尔探头的火星子,被热浪裹挟着冲了上来,“在异世时……” 他顿了一下,紧绷的喉咙放松了些,再开口时便少了几分沙哑:“我们之间发生过的种种,师尊并未忘却,并非是徒儿的一场美梦,对吗?” 然而,言惊梧背对着他,什么都没有说。 方无远的心瞬间七上八下地胡乱跳着,他急不可耐地上前几步,想让清冷谪仙回过头来回答他,却又畏怯地止住了脚步,小心翼翼地问着:“师尊全都记得,对不对?” “忘了不好吗?”言惊梧终于回过头来看向方无远,只是眼中仿若将屋外的寒雪全都纳了进来,冷得让方无远的心瞬间跌入谷底。 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但依旧固执地追问,好似只要言惊梧还记得过往种种,他就不会听到不想听的答案:“师尊全都记得,对不对?” 言惊梧深吸一口气,如霜面容上少见地生出几分不耐:“记得又如何?错了的事本不必再提。” 这话若石破天惊一般砸在了方无远心头,他在梦里回味了无数遍的耳鬓厮磨、两厢情愿,落在师尊口中便只得一句“错了”。 “可师尊曾与我……”他无措地后退几步,目光落在言惊梧手中的梅花簪上,仿若落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抬头看向言惊梧,“难道师尊对我、对那些过往当真一点留恋也无?” 言惊梧微微蹙眉:“你也知我体内情蛊并未发作,我对你是否有情,还不够清楚明白吗?” 最后一片自欺欺人的假象被揭开,方无远心头大震。 他不顾礼数地上前握住了言惊梧的手腕,分出神念去探查情蛊,果然如言惊梧所说,那情蛊如死了一般还躺在言惊梧的丹田处,半点动静也无。 方无远难以置信地抽离神念,终于想起他自始至终都未见过言惊梧动情的样子,哪怕为助他结婴,与他双修,那清冷谪仙的眸中也不曾有过片刻耽于情欲的失神。 “原来只有我将那些事放在了心上,原来师尊不曾动情……”他眼中的热慢慢退去,退成死一般的灰寂,却在瞥见那根梅花簪时微弱地闪烁着,像柴灰中最后一丝火星,不肯完全被冰凉吞噬。 言惊梧自然注意到了方无远的目光,他将那根梅花簪送到方无远面前,撤去了上面维持梅花不败的阵法,簪尾的梅花瞬间延续了它原本的生命走向,枯萎、坠落,只剩一根光秃秃的花枝。 “世上本无长久之事,何必执着?忘记有何不好?” 言惊梧缓缓开口,句句在劝,句句如刺一般扎在了方无远心上。 方无远执拗地追问,好似这样才能将他心头的火彻底浇灭:“师尊当那些过往是您的污点、耻辱,还是……” “阿远,”言惊梧打断了他的话,清冷仙尊依旧是那副出尘模样,不像世俗中人。 他不会怪罪他尚且年轻的徒弟,更不会为七情六欲所扰:“都过去了。不该发生的事,只能让它过去。” “只能让它过去……”方无远重复着这句话,失魂落魄地接过那根光秃秃的梅簪。 他不死心地宽慰自己,暗自庆幸,幸好这次没再挨一巴掌,师尊动起手来还是挺疼的。 他想强扯出一抹笑,继续死皮赖脸地缠上去,可是这次,连那一巴掌都没有了…… 他甚至不能让师尊动怒,他们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墙,上面的门被砌死,明晃晃地刻着两个大字,“师徒”。 他们之间,只有师徒情分,再无旁的可能。 方无远不记得他是如何走出言惊梧的屋子,回了自己的小院,只隐约听得师尊说明日要早起去趟灵源峰,然后一起去问道山,该上课的上课,该练剑的练剑。 真好,至少,他们还是师徒。师尊到底不忍心将他这个大逆不道的弟子送走。 方无远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忽而又起身寻了个花瓶,将那枯萎的梅枝插了进去,好似这样就能看到它再一次生根发芽。 第二天一早,是梅娘过来叫醒了方无远。 她目送着言惊梧捧着一个坛子,带着方无远出了门,只当师徒二人已经和好了。 表面上看来确实如此,言惊梧还是那个看似冰冷实则关心爱护弟子的师尊,方无远依旧是礼数周到、尊师重长的徒弟。 言惊梧带着方无远绕过灵源峰的巡逻弟子,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灵源峰后山。 那里不同于映歌台常年皑皑白雪覆盖,也不同于归鸿宗其他各峰四季轮转,那里长满了经年盛开的桃花,如梦似幻。 言惊梧不发一言,沉默地捏诀将坛中赵锦炎的骨灰全都撒向空中。 一阵清风徐来,空中细碎的颗粒被挟杂着落在漫山遍野的桃花树下。 “走吧,”言惊梧道,回头却见李凝月手握拂尘,孤身一人走了过来。 他不由一慌,正要带着方无远逃走,忽听李凝月高喝一声叫住了他。 言惊梧强作无事地停下了脚步,不敢去想李凝月是何时来的,到底有没有看到他方才的动作。 “你们怎么来了这儿?”李凝月看了眼鬼鬼祟祟的师徒二人,手中拂尘搭在了臂弯处。 言惊梧抿着嘴,不知该作何回答。 方无远见状,连忙上前行礼:“回掌门,弟子新研制了给花草驱虫的药,归鸿宗而今只有映歌台和灵源峰还有花盛开,师尊便带弟子过来试试。” “只映歌台试不够吗?”李凝月狐疑地打量着两人。 “那药融进了雪里,失去了效用,”方无远脸不红心不跳地撒着慌,“故而弟子央求师尊带我来了灵源峰,掌门放心,定然不会伤了您的桃花。” 李凝月半信半疑:“为何不与人说一声,自个儿溜了过来?” 言惊梧慌忙开口:“一件小事,掌门师兄诸事繁忙,不敢打扰。” 李凝月看向那坛子,没再追问,只叮嘱言惊梧别误了时辰:“快去问道山吧,别让弟子们等久了。” “是,”言惊梧规规矩矩地行礼,连忙带着方无远离开了。 待那两人离开,李凝月缓步朝灵源峰主殿的方向走去。 他徒步而行,好似在欣赏夹道的桃花,粉色的花苞热热闹闹地挂在枝头,招蜂引蝶。 他的手无力地缓缓抬起,捂住胸口处藏着的玉佩,那上面极不显眼处,有他雕刻的一朵桃花,歪歪扭扭,手工略差。 忽有弟子迎面而来,他若无其事地放下手含笑回礼。 有风吹过,路边桃花落英缤纷,似那年红衣少女翻墙逃家,踩着桃树落在他面前,双手交于身后,嘻嘻哈哈地凑过来笑问。 “小书生,你长得真好看,可有婚配?”明眸善睐,昳丽动人。 他忽而红了脸,支支吾吾地不知是否该如实回答,胡言乱语地喝了一声“大胆桃妖”,便听得红衣少女笑弯了腰…… —— 方无远心不在焉地跟在御风而行的言惊梧身后赶往问道山。 这事师尊完全可以一个人来,为何偏偏要叫上他? 他想起他曾问过赵锦炎…… “掌门师伯也曾陪着您走过山川河流,若是您开口让师伯来陪您,他必会答应。” 赵锦炎抿了口酒,看向天上,月色正好:“或许……我们的情是相互成全。月亮曾落在我身边,但月亮要照亮天下人的夜路,所以他回到天上去了,那才是他的心之所向。” “而我……”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但方无远明了她的意思。他是夜空高悬的月,她是迎风而生的火,他们本就毫不相干,能相识相伴过一段日子已经足够,若以爱为名强行绑在一起,总会有一个人充满遗憾。 方无远看向清冷绝尘的言惊梧,猜测师尊到底是在劝他放手,还是劝他成全他们的师徒情分。 但他和赵锦炎是不一样的。他活了三百多年,他的爱和欲早已扎根在了心间深处,填满了整个心房,除非将他的心剜去,否则这根是除不尽的。 可是,师尊是不会对他动情的,只要他们还是师徒。 方无远的识海中忽而闪过心魔幻境中的一幕,他的师尊穿着大红喜服,躺在鸳鸯锦被上,双手被缚在床头,眸含水色…… “师兄知道了,”言惊梧突兀开口,打断了方无远的胡思乱想。 方无远一愣,心念一转便有了答案。归鸿宗的掌门若想知道一个人是生是死,又岂是他们能瞒得住的? 但这一声到底惊醒了他,他蓦地想起他方才的荒诞想法,不消说定是魔婴又在作祟。 他不敢再和言惊梧待在一处,幸而已经到了问道山,他行了个礼,慌忙赶向练武场与同门一起练剑去了。 第226章 和尚 言惊梧与方无远二人相安无事的相处了几天,似乎两人已经回到了从前清清白白的师徒关系,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什么节外生枝的情谊。 “你是说,你师尊的伤自个儿痊愈了?”赶来映歌台与言惊梧商量系统之事的李凝月诧异地问道。 方无远点点头。 李凝月的手搭上言惊梧的脉搏,确实如方无远所说,言惊梧除了还有些虚弱,身上无一处伤痕。 “弟子不知到底是何原因,”方无远犹豫地看了眼言惊梧,不待言惊梧反应过来,便将他有意隐瞒的事说了出来,“那日师尊为了保护百姓,以血为引借了梁渠的力量,若师尊身上的伤是因梁渠而痊愈,不知是否会有影响?” 言惊梧眉宇间生出几分不悦,小心翼翼地瞥了眼李凝月,果然见李凝月面色铁青地看着他。 他一言不发地坐着,并不认为在那样的情形下冒险一试有错,却也不敢为自己辩解,沉默地接受李凝月的怒视。 李凝月自然发现了言惊梧的死不认错,苦口婆心地与他讲着道理:“万一你将它放出来后收不回去,到时生灵涂炭,不仅救不了镇子上的百姓,还会连累天下苍生,那才是得不偿……” 他话未说完便被言惊梧打断了:“我能封印它一次,就能封印它第二次。” 但李凝月的话他也并非完全不认同:“当时事态紧急,我没考虑那么多……” 一旁的方无远和卫世安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两个长辈的对话充耳不闻。 李凝月见他知错,也在方无远跟前给他留了脸面,没再继续怪罪:“至于你身上的伤能痊愈,想必该是你伤到系统的‘信仰’的力量吧。” “或许,该称之为‘功德’,百姓的求救与信仰激发了它,”李凝月缓缓道,“可还记得师尊立下的规矩?即便接不到宗门任务,所有金丹期弟子也必须外出历练。” 言惊梧的指尖冒出一点淡光,他这些天已摸清了功德的用法:“师尊曾说,修真界将有大变,不止归鸿宗,他还说动了许多宗门也让弟子下山历练,难道……” “修真者夺天地灵气却无法反馈于天地,长久以往会对世俗界产生影响,天道自然不允许这样一群人存在于世间,”李凝月道,肯定了言惊梧的猜测。 卫世安恍然大悟:“盛极必衰,这些年修真界的天才层出不穷,跨入大乘期耗费的时间越来越短,这也意味着天地灵气的消耗越来越快。” 方无远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难怪前世归鸿宗一直致力于消除世家、宗门争斗不休的局面。他们沾染俗尘诸事,广结善果,一是出于修道者救困扶危的初心,二是为了回馈凡人,与世俗界产生良性循环,哪怕有一日天道将灵气抽离,他们也能靠着这些年积攒的功德继续存在下去。 “但没想到这功德竟能伤到系统,倒是意外之喜,”李凝月道。 “依顾飞河所言,话本世界中的灵气并未衰竭,自然用不上修士去积攒功德,”方无远说着他的猜测,“想来未在话本中出现过的东西,便是对付系统的关键。” “方师弟的猜测不无道理,”卫世安点点头,“便如早该不在人世的我,能影响身边人不受系统的控制一般。” 几人正说着话,忽听外面传来叩门声。 李凝月神色一变,他分明布下了结界,竟有人悄无声息地闯过他的结界,那方才他们的对话岂不是…… “是风歇,”言惊梧的话打断了李凝月的猜测。 李凝月松了口气。风歇是言惊梧的剑灵,与言惊梧的气息同源,他察觉不到也是情有可原,而且风歇绝不会背叛言惊梧,就算被风歇听到了也无妨。 “仙尊,”风歇听得屋内传来言惊梧的声音,这才推门而入,“折兰带了个和尚来,说要见仙尊。” 他困惑地挠挠头:“那和尚长得与我一模一样!难道我还有个双胞胎兄弟?” 言惊梧与李凝月面面相觑,他们知晓风歇的来历,风歇应当是孤儿,怎会有什么双胞胎兄弟? “去看看,”李凝月拿着拂尘起身朝外走去,言惊梧等人一同跟上。 众人穿过庭院,来到映歌台的正厅时,梅娘正在为那和尚斟茶。 那和尚举止风雅,慈眉善目,坐在那里便好似久受香火的佛活了过来,心怀悲悯地普度众生。 “阿弥陀佛,”那和尚起身道了句法号,眉眼含着柔和的笑看向众人。 “大师。” 众人纷纷还礼,不觉打量起了和尚的面容,果然与风歇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周身气质完全不同,一个是慈悲为怀的得道高僧,一个是浑金璞玉的赤子之心。 更令言惊梧惊讶的是,他伤到系统、让赵锦炎魂魄重聚的力量,那称之为“功德”的东西,竟在这和尚身上浓郁无比。 “不知大师从何而来?至归鸿宗可有要事?”李凝月请那和尚上座,众人也跟着纷纷落座,梅娘、白轩忙前忙后地斟茶倒水。 “贫僧法号渡恶,自云中山鬼哭崖下而来,”渡恶右手持法杖,左手环着佛珠。 方无远额头青筋一跳,生出些许排斥。 “鬼哭崖下?”李凝月心中诧异,面上不显山水,“传闻婆娑门有一高僧,发誓要渡尽鬼哭崖下的恶鬼,以一己之力阻止了万千恶鬼游走世间,原来是大师。” 言惊梧了然,难怪此人身上功德如此深厚。 “大师来归鸿宗可有要事?”李凝月继续问道,不免怀疑难道是归鸿宗内有了恶灵? 渡恶看向好奇打量自己的风歇,笑道:“贫僧来此,是为取回我的一魂一魄。” 李凝月愕然,目光在渡恶与风歇之间游离,风歇竟是渡恶的一魂一魄?!难怪当年风歇不过是个孩童,便能渡化剑中万千婴孩的怨灵。 风歇惊诧地看向渡恶,显然对自己的来历一无所知。 方无远却是紧张地注视着垂眸不语的言惊梧。风歇作为剑灵已经被师尊炼化成了体内支撑他满身修为的本命剑,若是风歇离体…… 他想起在鬼城时,风歇离体后师尊便昏迷不醒,这和尚来讨要风歇,岂不要师尊的命? “大师如何确定风歇就是您的一魂一魄?”不待尊长说话,方无远急切开口,意图阻止渡恶。 渡恶并不恼,说起了风歇的来历:“鬼哭崖下只有血色和万鬼哭嚎,时日一久,贫僧也想看看而今的人世间是何模样,便分出这一魂一魄去替我于红尘中走一遭。” 他伸出左手,风歇不由自主地走向他,两人掌心相对,同根同源的佛气在他们之间交织缠绕,难以分解,更叫人无法否认风歇确实是他的一魂一魄。 渡恶收回手,纳罕地看向风歇,又瞥向言惊梧,明了了方无远的急切。 他念了声法号,面上生出几分为难:“贫僧竟不知他有这般奇遇。只是,近来鬼哭崖下的恶鬼陡然增多,少了这一魂一魄,贫僧实在力不从心。” 李凝月一时无计可施。他知晓风歇对言惊梧的重要性,却也无法看着鬼哭崖下的万千恶鬼跑出来为祸苍生。 不等他想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便听言惊梧自作主张地开了口:“既是大师的魂魄,我自然不能强占……” “师尊!”方无远焦急地打断了言惊梧的话,生怕言惊梧不顾自身,要将风歇还给渡恶。 却见言惊梧示意他稍安勿躁,继续道:“前些日子与……那一战我已悟出替代风歇的法子,请大师给我时间,待我出关后定将风歇还于大师。” “仙尊需要多久?”渡恶问道,“鬼哭崖下的恶鬼等不了太久。” 言惊梧略微估算了一下:“半年。” 渡恶叹气:“不知仙尊有何法子?贫僧可能相助?” 不需言说,言惊梧等人便知这时间对渡恶来说太久了。 李凝月心有所感,屏退众人,只剩方无远、卫世安和风歇还留在屋内,这才让言惊梧明说。 “大师身上功德深厚,想必也略知一二天道对修真界的态度,”言惊梧将他的法子从容道来,“我不如大师,却也有些功德在身,若能以此化剑,融入丹田处,便可将风歇取出,且保我自身无恙。” 渡恶了然:“若我能将功德分一些与仙尊,就能提高仙尊成功的把握,缩短闭关的时间?” 言惊梧点点头:“我不愿强求大师,只是风歇是大师的一魂一魄,倘或有大师相助,此事会更顺利些。” 渡恶当即应下:“只是一些功德,不碍事,祝愿仙尊早日功成。” 说罢,他身上大把金光飞出,落在了言惊梧身上,竟是干脆利落地将自己的功德分给了言惊梧。 “多谢大师,”言惊梧道,起身便要去闭关。 却被方无远拦住了:“师尊身上还有心魔未清,此时闭关,恐……” “心魔?你何时有的心魔?”李凝月忧心如焚,眼中的关心不言而喻。 但言惊梧并不答话,他只好问起方无远,却见方无远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渡恶眉头微蹙,道了声“失礼”,上前一步分出神念进入言惊梧体内,探查他的心魔。 不过片刻,渡恶抽回了神念,松了口气:“仙尊身上确有心魔,但已然淡了许多,彻底消解不过三两日的事。” 他顿了顿,将自己的佛珠给了言惊梧:“此时闭关并无不妥,再有贫僧佛珠相护,仙尊的心魔断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多谢大师,有大师相助,我一月便出,”言惊梧接过佛珠,“还请师兄赴鬼哭崖一趟,以阵法护持一月。” “那是自然,”李凝月点头应下。 言惊梧这才安心与众人告辞,径直去了他闭关的石室。 他自始至终都不曾分出一眼给方无远,徒留方无远心底一片寒凉。 他知晓师尊的心魔因何而起,听闻师尊心魔即将消解,他本该为他高兴,却实在高兴不起来。 原来师尊前些日子与他说的“都过去了”并未作假,他真的将他们之间的种种全然抛在脑后了。 方无远识海翻涌。他怎能抛弃得如此干脆利落?! 第227章 破碎的铃铛 言惊梧闭关,方无远暂代了映歌台的一干事务。 李凝月带着卫世安正要离开,一出门却遇上韩嫣然和杨木荷牵着言知鸣迎面走来。 “你就是惊梧的侄子,天生剑骨的那位?”李凝月低头看向圆圆小小的言知鸣,和蔼地笑问。 “是,”跟在一旁送客的方无远替小孩应道,转而又为言知鸣介绍起了李凝月,“这是我师尊的师兄。” “伯伯好,”言知鸣也不怕生,脆生生地叫道,又转向卫世安面前,愣了一下,旋即喜笑颜开,“漂亮哥哥好!” “小弟弟好,”卫世安温柔地笑着与言知鸣回礼。 方无远闻言打量起了大师兄的容貌。他从前从未注意过大师兄的长相,只觉大师兄与掌门一脉相承,儒雅随和,深不见底。 此时细看去,才发现大师兄眉如远山,眼若灿星,仙风道骨,一身正气中又透着几分凌厉,他若继承掌门之位,定然是个让门中弟子安心的可靠之人。 韩嫣然在一旁打趣:“那你觉得我师尊好看,还是大师兄好看?” 言知鸣的圆眼转了一圈,又落在了李凝月身上:“伯伯最好看!但是大伯像神仙,大哥哥也像神仙,是跟伯伯不一样的好看。” 李凝月被言知鸣逗笑了:“没想到我一把年纪,还能被人夸好看。” “你把他们都夸了,难道我们这些姐姐就不好看吗?”韩嫣然揉着言知鸣的脸蛋,故作生气地问道。 “解解也好看,”言知鸣吐字不清,还挨个夸着身边站着的人,好不容易挣脱了韩嫣然的魔爪,气呼呼地扑进方无远怀里:“远哥哥!大伯去哪儿了?嫣然姐姐坏!我要跟大伯告状!” “师尊闭关了,一个月后才能出来,”方无远神色黯然,心底的凉意难以散去。 言知鸣一愣,他不懂什么是闭关,但他知道“一个月后”是什么意思。 年纪尚小的孩子在此地待了不到一个月,最亲近的长辈竟丢下了他,他嘴巴一撇,当即哇哇大哭。 “我要大伯!我要大伯!大伯呜呜呜呜呜……”言知鸣整个脸涨得通红,在方无远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方无远连忙生疏地拍着言知鸣的背,手足无措地哄着怀里的小孩,却见言知鸣的眼泪像洪水一样涌了出来,根本停不下来。 “我来吧,”卫世安伸出手将言知鸣接了过去,熟练地从储物戒里掏出个竹蜻蜓,“小弟弟不哭,四师叔闭关是有要紧事,等他出来再陪你玩好不好?” 言知鸣打了个哭嗝,接过竹蜻蜓,哭声小了些,眼泪也停了下来,不安地发问:“大伯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十分依赖地躲在卫世安怀里,好像无论卫世安说什么他都会信。 卫世安的眼睛弯了弯:“四师叔很喜欢你,没有不要你,他有事要忙,忙完就回来陪你了。四师叔不在,你要不要跟哥哥去玩?哥哥一个人好孤单。” 李凝月诧异地瞥了眼他的大弟子,世安大了些后,他捡回来的小弟子就都交给世安带了,竟是从来不知他的大弟子哄起小孩不仅信手拈来,谎话也随口而出。 下一任归鸿宗的掌门继承人,受长辈看重,得弟子爱戴,“孤单”这话也能从他口中说出来? 卫世安浑然不觉,他自有一套哄小孩的办法,与其让小孩按他的想法做事,不如哄小孩凭自己的意愿行动。而言知鸣这个年纪,正是乐于助人,想证明自己是个大人的时候。 言知鸣用手背抹了抹眼泪:“我陪漂亮哥哥玩,漂亮哥哥不要哭。” “好,”卫世安笑着应道,回头看向方无远,“那我先带知鸣去灵源峰住几天。” 方无远自然答应。他巴不得言知鸣一直留在灵源峰,若他长住映歌台,只怕师尊出关后大半心思都要分在言知鸣身上。 梅娘带着杨木荷和韩嫣然去收拾言知鸣的东西:“虽不是在灵源峰久住,但他的衣服和喜欢的玩具还是得送过去。” “那就有劳三位跑一趟灵源峰了,我与师尊先行一步,”卫世安抱着言知鸣告辞,跟着李凝月离开了映歌台。 方无远回了正厅,渡恶正在闭目养神,莫晚晴心事重重地站在一旁,偶尔突兀开口与渡恶说上几句话。 “请大师随我来,”他引着渡恶去了留客的厢房,莫晚晴自个儿出了门,像是去了言惊梧闭关的方向。 “这段日子还请大师在映歌台小住,等我师尊出关,”方无远与渡恶并肩走着,时不时做个手势引导方向,却见渡恶熟门熟路,行进的脚步没有丝毫犹豫。 见他面露疑惑,渡恶笑着解释:“我有风歇的记忆。” 方无远了然,但依旧尽职尽责地介绍着映歌台各处,未曾注意渡恶落在他脸上的打量。 “我见过你,”渡恶忽而开口,打断了方无远的介绍。 “大师有风歇的记忆,自然见过我,”方无远笑道,并未放在心上。 不想渡恶继续道:“我在鬼哭崖下见过你。” 方无远脚步一顿,看向渡恶,警惕心起。他此生并未去过鬼哭崖,难道渡恶也是重生回来的?他寻上映歌台到底是何目的? 仔细想来,他前世也杀过不少和尚,或许那些人中有渡恶的同门…… “你抓着一只铃铛跳下了鬼哭崖,”渡恶缓缓开口,视线落在方无远腰间,“与你腰上系着的那只一模一样。” 方无远的眼底浮出一片猩红,这和尚竟知晓他的前世…… “你成了魔尊,”渡恶的话彻底坐实了方无远的猜测。 “大师还知道什么?”方无远展颜一笑,似清风拂面,温煦柔和,识海中却在思索此人到底是敌是友。 只见渡恶指了指天:“所有的一切都重来了一遍。” 不待方无远反应,渡恶从怀中掏出一物,送到方无远面前:“这是你落在血海中的东西,物归原主。” 方无远定睛看去,那是一只被红线系着的铃铛,只是上面铁锈斑斑,遍布蛛网似的裂纹。 “这是……”他声音颤抖,伸手接过那只铃铛,“是与我一同掉下鬼哭崖的长生铃?”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渡恶:“一切都重来了一遍,它怎么会……” “这只铃铛,是你师尊托我交给你的,”渡恶念了声佛号,补充道,“是时间回溯前的清宴仙尊。” 方无远诧异地打量着渡恶,难道此人竟完全不受时间回溯的影响? 或许是铃铛的缘由,他的警惕心不由自主地淡了些:“既是师尊所托……不知师尊有何用意?” 渡恶顿了一下,难以言喻地露出些许不解:“他说,你喜欢这铃铛。” 方无远一时愣怔,沉默无言。早在归一的幻境中,他已知道师尊能透过长生铃看到他,长生铃是师尊与他唯一的牵系。 他忽而明白了言惊梧的意思。他担惊受怕了三百多年师尊会对他失望、厌恶,却于此刻知晓,他的师尊从未怪过他的身不由己。 方无远快走几步,继续为渡恶带路,心中的警惕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因为此人隔着再也触摸不到的另一段时光为他捎来言惊梧的信物,而多了几分信赖和亲近。 “大约是时间回溯的影响,大师在鬼哭崖下见过我,我却不曾见过大师,”他掩下波澜起伏的心绪,笑着闲聊道,“若是再晚些,或许我也有幸能被大师渡化。” “你自有人救,何须我渡。” 不想渡恶的话却让方无远呼吸一滞,幸而他快了渡恶几步,不曾被人窥见他湿红的眼眶。 他思绪翻涌,再难平复,蓦然想起花喜喜曾在他耳边说过的话—— “想叫那副好皮囊只有自己看得见,想让那副好心肠只为自己着想……” “不如叛出宗门!堕入魔道有何不好?何必苦苦压抑情爱和欲望?” 耳边佛号响起,方无远身躯一震,识海中的暗潮退去,再次恢复眼中清明,脑袋却似针扎一般,是魔婴和灵婴在抢夺他身体的主导权。 “方施主,”渡恶扶住了头痛欲裂的方无远,“仙尊行至今日已然不易,你莫要重蹈覆辙。” “大师放心,我绝不负师尊恩情,”方无远强撑着墙站稳身体,体内逍遥意心法运转了一周又一周,将躁动的魔婴压了下去。 “大师远道而来,还请歇息片刻,”他尽职尽责地将渡恶送回了厢房,才回了他的小院。 小院里白雪覆盖,墙角处几枝红梅开得正好,还有似流水叮咚的琴音传来,清新别致,正是文人墨客最爱的风雅。 方无远神色一凛,看向院中小亭子里坐着的那人,是岳池山的洛见池。 “洛师兄好兴致,”他拾阶而上,进了亭子,手自石桌上拂过,一套茶具出现在两人眼前。 方无远熟练地煎水煮茶,不一会儿,院中的梅香便被浓郁的茶香逼退了。 洛见池冷哼一声,正要说话,却听方无远骤然发问:“我上次让你查的事情,你可查清楚了?” 上位者的漠然和冷厉自他身上倾泻而出,逼得洛见池浑身一震,旋即眼中染上狂热:“不愧是魔尊教出来的。” 第228章 逍遥门 方无远冷冷地注视着洛见池,心中却在诧异如果不是查到了蛛丝马迹,洛见池为何会突然到访? “属下确实查到了些东西,”洛见池起身回道,对方无远维持着表面的恭敬。 他看得出方无远的修为并不比他高,但因着魔尊的吩咐,就算不情愿,也难免对方无远寄予了重振逍遥门的期望。 洛见池的眼神晦暗不明:“逍遥门内有个用红泪丝做武器的女子,名唤黄鹂语,她前些日子奉命寻找魔尊留下的宝物,至今未归。” “逍遥门其他用红泪丝做武器的魔修未曾出过门?”方无远抿了口茶。他对黄鹂语有些印象,前世她是顾飞河的人,会是她杀了陈望秋吗? “未曾,”洛见池低头回道,“自魔尊被封印后,逍遥门弟子很少外出。若不是她有任务在身……” 方无远漫不经心地瞥了眼洛见池:“我怎么听说她与顾飞河走得极近?” 洛见池一惊,眼中浮出些许狐疑:“属下并不知此事……不知门主是从何处听来的消息?没有证据属下也不好抓人。” 方无远并未答话,他自然不能说是他前世的记忆:“你是说我污蔑一个未曾见过的人?” 他将茶杯放在桌上,那落响声不大,但他身上越发冷冽的阴鸷却使得洛见池不敢再多问:“属下即刻去查!” 方无远继而吩咐道:“先派人盯着她吧。” 却见洛见池忽而起身拜了下去,面上出现了几分为难:“并非属下不愿,实在是有心无力……” “这是何意?”方无远挑眉,身上戾气愈发凝重。 洛见池连忙解释:“门主有所不知,近日魔道与圣蛊教联手,围攻逍遥门,门内弟子折损不少,众人纷纷避而不出,以求自保,此刻实在分不出人手。” “魔道与圣蛊教联手围攻逍遥门?”方无远想起顾飞河还在圣蛊教内,难道是系统所为?但系统的目的是什么? “逍遥门多年不涉纷争,此番遭难属下也是始料未及,”洛见池抬头看向方无远,并不遮掩自己的目的,“若能救出魔尊,一统魔道,除去圣蛊教自然不在话下!” 方无远这才明白洛见池的狂热从何而来:“你有法子救魔尊出来?”心中却暗自思忖,只怕魔尊自个儿不愿意出来。 “属下探得掌门令可以打开无声涧下的封印,”洛见池道,“若有法子取得掌门令……” “你倒是好打算,”方无远冷笑一声,打断了洛见池的话,“掌门令被李凝月随身携带,难道你竟有本事能从他身上取得掌门令?还是说,你想让我去冒这个险?” 洛见池的心思被拆穿,不甘地咬牙切齿:“门主不想救魔尊吗?你可是他的亲传弟子!” 方无远生出几分恼意,暗怪风雁回胡言乱语,他明明早就说过,他此生只有一位师尊! 不过,风雁回对洛见池的吩咐到底为他提供了便利,再加上他和洛见池互相握着对方的把柄,也不好与他翻脸:“魔尊自然要救,需得你我从长计议,还是先解决逍遥门眼下的危机。” 方无远不紧不慢道,给洛见池卖了个好:“听说顾飞河此刻就在圣蛊教中。” 洛见池猛地看向方无远,诧异方无远到底从何得知这些消息,更惊讶于他选出来的替罪羊竟外打正着,是个私通外敌的叛徒! “属下明白,”他应了一声,面色好了些。魔尊叮嘱他辅佐方无远,定然是给了方无远振兴逍遥门的秘宝,但他看得出来,方无远到底更亲近归鸿宗些。 他绝不能放任方无远一直留在归鸿宗:“那属下先去传话,派人盯着黄鹂语。” 他告辞离开,只剩方无远独自坐在小亭中。 方无远轻轻挥袖,将煎水煮茶的用具拂至院子里的小池塘中,眉眼间毫不掩饰对洛见池的厌恶。 “黄鹂语……”洛见池的话不可尽信,他想为陈望秋报仇,总要找对了凶手才好动手。 至于洛见池想要救风雁回,他自然不会出手相助,但为防洛见池起疑,还是得做个样子往灵源峰跑几次,正好言知鸣被大师兄带去照管,给了他很好的借口。 琐事思虑完后,方无远的思绪刚得了半分空闲,便不可控制地想起了言惊梧这些天的漠然。 “师尊……”他喃喃自语,识海中再次浮现出他求而不得的画面—— 他凝眸看去,只见言惊梧身穿喜服,端坐在床边,含情脉脉,薄唇轻启,唤着他的名字。 方无远端着两杯酒,无措地看向言惊梧,却听得言惊梧柔声细语地催促着:“傻站着作甚?得喝完交杯酒才算礼成了。” 他连忙应着,上前将其中一杯酒递给双颊绯红的清冷谪仙。 然而,接过酒的言惊梧半晌没有动作,低头凝视着酒杯中的清液。 “师尊?”方无远心中喜悦凝固,惶惶不安地唤了一声,便见言惊梧抬头看向他,眼中柔情散去,只剩下伤人的冷冽。 “孽徒!” 不待方无远反应,言惊梧骨节分明的手微微一扬,杯中酒液径直泼向方无远的脸。 冰冷的水滴落在方无远脸上,让他瞬间惊醒。 他仿若溺水的人终于活过来一般,急切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待他彻底平复下来,才发现原来方才幻象中的水滴,是亭外飞雪飘了进来。 方无远定神看去,小院里白茫茫一片,干净得有些刺目。 他垂眸默然,不敢再看。不用刻意探查,他已然感受到体内的魔婴在师尊心魔渐消时迅速成长了起来,那里不止有外来的魔气,还有他的心魔。 执念太过,欲念太盛,求不得,又放不下,于是便成了无法消解的心魔。 幸而逍遥意心法还能让他撑下去,哪怕灵婴已然压不住魔婴,也能为他留住一丝清明。 他自储物戒中取出“辞暮”,那是师尊赠予他的琴。 流畅的琴音从他指尖扬出,是言惊梧教给他的那首“水月道心”。 方无远并不喜欢这首曲子,这是衡玉仙尊的曲,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曲子确有安抚人心的作用。 他在亭中弹了一宿“水月道心”,及至天色微亮,才觉起伏的心绪完全平静下去,暂无魔婴的可乘之机。 亭外的雪停了,一抹算不得温暖的阳光透过云层落了下来,天空中的乌云阴翳散去,蓝得好似被精心洗过的宝石。 “师兄!” 韩嫣然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方无远闻声回头,只见两个亭亭玉立的少女站在小院门口。 “师兄,”杨木荷唤了一声,“可要去问道山上课?” 方无远笑得温柔和煦,仿佛昨夜险些入魔的事从未存在过一般:“今个儿是听剑阁的师姐为外门弟子代课,我休息一天。” “那我们先走了,”韩嫣然挥手告辞,杨木荷也跟着行礼离开,却有风将两人的话送进了方无远耳朵里。 “乐理好难啊,我都考了三次,还只是个乙等。” “慢慢来,多花些时间总能考过的。” “师兄好厉害,药学也懂,弹琴也会,”韩嫣然羡慕地叹气,“我原以为做了内门弟子,这些东西自己就会了。” 杨木荷失笑:“又在胡言乱语。咱们得快些,若是迟到,惹考核的师兄师姐不悦,就更难得甲了……” 杨木荷话未说完,便再听不到两人的对话,想来是御剑离开了。 方无远收好“辞暮”,独自坐了一会儿,却觉一旦无事可做,脑海中便只剩下师尊的一举一动。 一会儿是在异世时与他说着晌午要吃什么,一会儿是在卧房中,劝他将那些“错事”早些忘记…… 而这些事仅仅是回忆起来,就能惹得方无远的识海再起波澜。他的一颗心早已全然悬在了言惊梧身上。 他恍然自混沌中挣扎而出。这样下去可不行,哪怕师尊不愿与他两心相同,但师尊待他的好、予他的温情都是实实在在的,他不能因他的私欲,辜负师尊为他剖心取骨的一番苦心。 他得让自己忙起来。只要别想起师尊,他的魔婴就不会受到干扰…… 方无远静心思索,想起师尊曾与他说过,他若愿意,不妨试试医剑双修。 他因心无仁念,担忧不仅医道难有进益,还会影响剑心,原打算放弃这条路,但如今系统能被功德所伤,他若是行医济世,想来也能有几分功德在身,为师尊分忧。 方无远这般想着,果断起身朝映歌台外走去,与拾阶而上的梅娘和白轩撞了个正着。 “阿远要去哪儿?”梅娘随口问道,“师尊之前吩咐过,若是他近日闭关,让我们好好看顾你,别留你一人胡思乱想。” “怎么不见莫晚晴?”白轩左看右看,终于确定莫晚晴不在此处,顿时又气又急,“我出门前还叮嘱过他,要陪在你身边,若你有异状,及早去找掌门!” 梅娘也有些生气:“他明明答应得好好的,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早知他不守信,我就一个人去山下采买,留轩郎陪着你!” 方无远一愣,原来师尊早有闭关的打算,甚至还思虑到了他会因为他的决然心绪难平,引动魔婴。 但师尊还是拒绝了他,难道师尊当真对他一点情思也无? 第229章 学医 梅娘和白轩还在生莫晚晴的气,即使方无远已经解释过,莫晚晴是因为担心风歇,去师尊闭关的石室外守着了。 “阿远要去药宁宫?”梅娘问道。她听仙尊说过阿远想要学医,但当时只以为不过小孩子一时兴起,没放在心上。 “可你是仙尊的弟子,仙尊是天下第一剑修,虽说学医也没什么不好的……”她有些失望,“我们都以为你会继承仙尊的衣钵。” 白轩也在一旁点头附和:“做剑修多好,打起架来厉害又潇洒,很受女修喜欢呢。阿远若是做剑修,将来肯定不愁找道侣……” 他话音未落,被梅娘伸出手指戳在眉心:“你才多大,怎么就惦记着找道侣了?阿远也还小呢,眼下当然是修道最重要!” 白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看山下小镇里的百姓都说,先成家再立业嘛。” “成家……”方无远轻声笑道,掩去黯然伤神,“修道之人生命漫长,这种大事可得好好考虑,还早着呢。” 他顿了一下:“至于习剑,我虽有意学医,但绝不会在剑道上懈怠,师尊也已应允我医剑双修。” “我就说嘛!”梅娘这才松了口气,玩笑似地说着自己的担忧,“我还以为你和仙尊又吵架了,他要送你离开映歌台。” “我陪你一起去吧,”白轩说道,“仙尊让我们看顾你,可不能留你一个人待着。” “仙尊也太过小心了,阿远都已经长大了,是个能独当一面的郎君了!”梅娘不解,但也没拦着白轩,心中坚信仙尊的安排自有他的道理。 三人就此分别,梅娘回了映歌台,方无远带着白轩去了药宁宫。 两人并肩而行,方无远自然无法忽视白轩频频看向他的目光,以及那副欲言又止的神色。 “怎么了?”他主动开口问道。 白轩犹豫再三,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身上的妖物是不是还没解决?难道仙尊也没有办法吗?” 方无远一愣,旋即反应过来。白轩并不知当时附在他身上杀人的妖物是梁渠,更不知师尊以血元为他引渡梁渠,封于己身。 不过,此事自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解决了,”方无远道,“并非是因妖物。” “那是因为什么?你与仙尊总是如此,什么事都瞒着我们!”白轩有些懊恼,更多的是委屈,“我已经化形了,我也能帮上你们的忙。” 方无远一时无言,沉默地看着白轩的满头灰发。他这幅样子并不难看,像个雪中精灵,干净纯真,但只要一想到白轩是为何变成这幅样子…… 方无远心中自责,他当时沉溺于异世,妄想与师尊长相厮守,不仅险些害了师尊,也害得刚刚觉醒凤凰血脉的白轩血元亏损更甚。 “轩郎很厉害,”他轻声道,伸出手揉乱了白轩的灰发。 白轩并未察觉方无远的异样,只当他是真心实意地在夸自己,不免脸上浮出几分骄傲:“既然知道我厉害,那你与仙尊就不该瞒着我!” 他不依不饶地追问:“所以……如果不是妖物的原因,仙尊到底为何如此小心?” 方无远不答,他便自个儿猜测了起来:“难道是因为论道大会上生出的心魔?” “是,”方无远怕白轩看出他对师尊的求而不得,索性应了,只是并未全盘托出。他不在乎世人的成见与指责,但他不能有损师尊的名誉。 “可是顾飞河已经叛出归鸿宗了,阿远的心魔为何还未消解吗?”白轩茫然费解地发问。 “大概是嫉妒他一出现便能得所有人青眼相看,对我却是极尽嘲讽,”方无远胡诌了一句。 白轩不疑有它,连忙安慰:“你放心!我和梅姐姐永远向着你!” 方无远看着他脑袋上仿佛喝醉了一般晃来摇去的那撮红毛,哑然失笑:“我知道,师尊,你们,都对我极好。” “还有你那两个师妹,”白轩拍着胸脯补充道,“我们都向着你!” 方无远应了一声,抬头见郑洄舟迎了上来,像是等候多时了。 白轩自然也看到了,他板着脸打量着郑洄舟,还没忘记这人前些年对阿远的冷嘲热讽、恶语相向:“阿远不要生气,生气容易让心魔跑出来。别怕!我帮你骂他!” “我一收到你的消息就等着了,”却见郑洄舟两眼放光地快步走了过来,自然也听到了白轩的话,疑惑不解,“骂我作甚?你那心魔怎么回事?竟然还在?” 方无远拍了拍仿若一只护崽母鸡的白轩:“没事,是我要找郑师兄。” 白轩这才收起了自以为凶狠的模样,寸步不离地跟在方无远和郑洄舟身后进了大殿。 药宁宫的大殿实在有些不像样,外面看着富丽堂皇,里面堆满了晒干的草药,以及正在研磨的壁虎干、蛇骨等物。 见有客来访,捣药的弟子从容不迫地起身将药臼抱了出去,又有另一批弟子进来斟茶倒水,井然有序。 “你说你要修习医道,此话当真?”郑洄舟目光灼灼地盯着方无远,他早就看出方无远于医道上极有天赋,方无远愿意修习医道他自然是高兴的。 “只是,我从前便与你说过,医者若无仁心,恐怕于此道走不远,”郑洄舟担忧道,“剑修以杀止杀,与医道还是有冲突的。” 白轩一听急了,以为郑洄舟在劝阿远放弃习剑:“你这说的什么话?!以杀止杀便无仁心吗?仙尊也是剑修,可谁人不称仙尊剑心澄澈!仙尊的仁心与手中剑是相辅相成的,阿远日后也是!” “郑师兄,我虽有修习医道之心,但绝不会放弃习剑,”方无远也附和道。 郑洄舟连忙解释:“我可没说让他放弃习剑!但若要在药宁宫正式学医,还得先过了医道试炼。” “医道试炼?那是什么?”白轩挠了挠头,“试炼可以用剑吗?过不去就学不了吗?” “自然不能用剑,”郑洄舟说道,“你若过不去医道试炼,也能继续修习医道,只是警醒你不适合医道罢了。” “方无远,虽说医毒不分家,但到底是不一样的,”他神色凝重,意有所指,“只怕你试炼未过,反倒引出你的心魔。” “那我若不去试炼呢?”方无远问道。他尚有自知之明,明白他所谓的学医更多的是想为师尊分忧,他哪有什么仁心,“我若不去试炼,郑师兄就不教我了吗?” 郑洄舟一哽。他自然是会教的,但他更希望方无远能参加试炼、通过试炼,他希望他师尊唯一的血脉也能继承师尊的志愿。 “要不,”他犹犹豫豫,像是试探,又像是恳求,“你试试吧?” 他是存了点想让方无远主修医道的私心,却没想到说得太过,竟发觉方无远学医之心并不怎么诚挚。 方无远哑然失笑,显然看出了郑洄舟的小心思。只是,并非完全如郑洄舟所想,若有机会,他自然也想承袭母亲的志愿。 若没有儿时的惨变,他或许会在父亲百年之后,与母亲一同游历天下,行医济世。 “那便试试吧,”他看向郑洄舟,眼中并无游戏轻视的意思,更有一丝难言的希冀与侥幸之心。 白轩急忙拦住了方无远:“你心魔未除,若被试炼引发心魔幻境,那可如何是好?” “就算被逼出心魔,也总得试过了才无遗憾,”方无远道,神情果决坚毅,似是下定了决心。 郑洄舟心神一震,这才明白是自己多虑了。他松了口气,起身领着方无远去往试炼之地。 —— 醉仙镇外,红花绿叶,金麦黑土全都消失了,只剩初雪铺了一地银白。 而高崖上那棵高壮的桃树失去花与叶的妆点,变成了老朽的秃木,等待着来年春天的第一场风将它从冬眠中唤醒。 崖下,两个妙龄女子衣衫单薄,似乎是在寻找些什么。 “姐,这几年咱们来看过无数遍,这里除了打斗的痕迹什么也没有,”宋折桂轻声劝道,“听说方师弟回来了,说不定他在外游历时见过拿丝线做武器的魔修。” 宋折兰神色黯然地抚摸着当年陈望秋死前留下的锤痕。 她不是第一次来此,也早将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刻进了识海中。但除了这些触目惊心的打斗痕迹,他们始终找不到杀害陈望秋的凶手是谁。 “姐,回去吧,”宋折桂不忍地扯了扯宋折兰的袖子。 宋折兰轻叹一声,发髻间的银簪在阳光的折射下流光溢彩:“走吧。” 她启程正要回返,却觉怀中玉简发烫,连忙打开一览,竟是沈英昭的消息。 “沈英昭?”宋折桂愣了一下,在识海中翻出了这个人的面容。他是七星剑派的弟子,陈望秋就是在给他送剑的路上遭遇不测。 论道大会时,沈英昭得知了陈望秋的死讯后,也一直在追查凶手到底是何人。 “他说什么了?”宋折桂问道。 却见宋折兰的眉眼间蒙上一层凝重,拉着宋折桂急忙御剑赶路:“沈英昭追一魔修至雍州,发现这魔修与一位归鸿宗弟子行为密切。” “什么?!”宋折桂惊愕震怒,“宗门内有人做了魔修的走狗?!” 第230章 医试 药宁宫内,方无远和白轩跟着郑洄舟去了后山一处矮崖下。 “怎么了?”郑洄舟听得方无远轻咦一声,回头问道。 “我来过这里,”方无远道,“之前顾飞河对岳池山弟子洛见池下毒手,把他推下了崖坡。” “竟有此事?”郑洄舟难以置信地看向方无远,他眼皮子底下发生此等大事,他竟完全不知,“那名弟子呢?” “被来求药的傅云起救了,他找我把洛见池带回去了,”方无远并未细说,郑洄舟受系统影响,哪怕此事发生在他眼前,他也记不得丝毫。 “傅云起?”郑洄舟见宗门弟子得救,松了口气,继续为方无远带路,“衡玉仙尊的弟子?他来过药宁宫?” “是,”方无远答了一声。 郑洄舟沉默了,像在气恼顾飞河对自己的影响,而他却无法像大师兄那般摆脱顾飞河的蒙蔽。 方无远察觉到郑洄舟情绪不佳,劝慰道:“郑师兄不必自责,顾飞河身上异象不止这一点,有些连掌门师伯和我师尊都无法对付,又岂是咱们能勘破的?” “但你分明未受影响,”郑洄舟愈发郁闷。 方无远一时无话,他总不能说他是重生回来的,半响才斟酌着开口:“我得了些机缘才不受影响,非是我自个儿……” “好了,该想正事了,”郑洄舟忽而一笑,狠狠地推了方无远一把。 “阿远!”白轩失声惊叫,只见方无远脚下趔趄,径直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山洞里。 他正要化形去救,却被郑洄舟拦住了:“下面就是试炼的入口,有守门的弟子接应,别担心。” “你故意的!”白轩气急败坏地推了郑洄舟一把,但郑洄舟早有准备,站在原地丝毫不动。 白轩又气又恼:“小心眼!” 郑洄舟笑得像个狐狸:“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小心眼了。放心,摔不着他,吓唬一下而已。” 白轩扭过头去不再理他,气呼呼地坐在洞口等着方无远试炼结束。 山洞中,方无远一时不察被推了一把,失重的感觉让他一阵心悸,但很快凭着从前的经验恢复了过来,以手撑壁,在空中翻了个身,没一会儿便安稳落地了。 他环顾四周,狭小的洞底和洞壁上铺满青砖,其中一侧墙体中嵌着一堵青石门,门外坐了个专心致志研读医书的药宁宫弟子。 “请问……” 方无远甫一出声,那弟子连忙抬头看了过来,抱着医书起身行礼:“是方师弟吧?” 方无远点头回礼,便听那弟子道:“郑师兄已与我们几个值班的打过招呼,说你这两日会来试炼。” 他背过身去在青石门上摸索着,不知摸到了什么机关,只听“咔嚓”一声,青石门应声而开。 “这试炼是师尊留下的,很是简单,来此的弟子甚少有无法通过的,”那弟子笑着安慰踟蹰的方无远。 “母亲……”方无远深吸一口气,看了眼门内,里面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清。 他自嘲一笑,恐怕他便是“甚少”中的一员了。但来都来了,也绝没有弃而回返的道理,只求不要引发他的心魔。 “有劳师兄了,”他与守门弟子告别,独自一人进了青石门内,前行数十步,忽一脚踏进幻境中,骤见狭窄潮湿的甬道豁然开朗。 “师弟,愣着作甚?快搬!” 方无远闻声看去,那是一个青年男子,用布蒙着面。他应当不认识这人,但这人叫得十分熟稔,他竟不由自主地跟上了那人的脚步。 他二人各抱着一筐草药,转了个弯便见十来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医馆门口,发出微弱的痛苦呻丨吟。 青年男子叹了口气:“这瘟疫起得突然,迟迟找不到能医治的药,镇上的百姓接二连三地死去……” 他的眉宇间满是愁苦与担忧:“听说隔壁镇上也有人感染了瘟疫,县老爷放出话来,若是再寻不到解药,怕是要放火烧镇。” 方无远听得熟悉,识海中浮现出他们在醉仙镇的经历:“或许是蛊虫?” “说什么傻话,”却听那青年男子强扯着嘴角低笑一声,“都跟你说了平日里少看些话本,这是瘟疫!” 方无远一愣,神识有些恍惚,快步将抱着的那筐草药放在了医馆后院,抬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唐师兄,是我多想了。” 唐大夫并未责怪他,却是又一声叹气:“若真是蛊毒就好了,去求求苗疆的蛊师来看,说不定镇中百姓还能有一线生机。” 方无远看向医馆门口,奄奄一息的老者、满面愁容的妇人、轻声哭泣的孩童、目光呆滞的汉子,仿若等死一般躺着,愣愣地盯着天上游走的白云。 “不好了!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官兵!他们要放火烧镇!”一个面黄肌瘦的男子脚下打着趔趄跑了过来。 “什么?!”外面躺着的病患像从睡梦中惊醒一般,纷纷强撑着站了起来,惶惶不安地朝城门口涌去。 唐大夫亦是脸色一变,小跑着带着方无远冲向城门,只见官兵们戴着布巾蒙住口鼻,挪来缠满荆棘的拒鹿角拦住出城的路,手中各提着一桶油泼向城门。 “放我们出去!放我们出去!” 一息尚存的百姓体弱不堪,但眼看着即将被烧死,瞬间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意志,不顾一切地冲向拒鹿角。 “小心!”唐大夫惊呼一声,伸手去拽冲在最前面的汉子,却还是晚了一步。 官兵的长木仓毫不犹豫地穿过拒鹿角,刺进了那汉子的胸膛,再往回一抽,那汉子痛苦地哀叫一声,身体重重地摔在拒鹿角上,倒地不醒。 “你们若想现在死,我也可以成全你们,”杀了人的那官兵冷声说道。 “你们怎可草菅人命?!”唐大夫双眼喷着怒火,上前欲与官兵理论,却被心怀畏惧的百姓拉住了。 “草菅人命?”那官兵手持血淋淋的长木仓,一时间无人再敢上前一步,“你们不死,等瘟疫传开,死的人只会更多。” 方无远眉头微蹙,毫无畏惧地上前握住那官兵的木仓尖:“若这镇上之人全都因为瘟疫死绝,你放火倒能称一句是为不牵累其他百姓,但此刻镇上百姓尚且活着,镇子里更有没有感染的人,你们不是草菅人命是什么?!” 他的质问驳得那官兵脸上有些挂不住,转念一想,又义正辞严道:“万一这些人偷跑出去,把疫灾带给旁人,岂不连累无辜?!” 唐大夫怒火中烧:“汝等在此守了大半个月,我们镇上可有一人偷跑出去?!” 百姓充满敌意的目光落在那些官兵身上,眼中满是怨恨和不甘,像是在后悔自个儿为何没趁早逃离此地。 一个两鬓霜白的老者拄着拐棍走上前,浑浊的眼中满是沧桑:“官爷,镇上自从染了瘟疫,大伙都自觉待在镇中,不敢给临近的乡亲添乱,就等着两个大夫研制出能治病的药来,可你们不能、你们不能……” 他干咳着,像是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一旁有个妇人为他抚背顺气,良久才缓了过来,继续道:“且不说别的,这两个大夫还不曾染病,难道你们要将他们也活活烧死吗?” 那官兵并不听乡亲们所言,冷冷地丢下一句:“这是上面的命令,兄弟们,把油泼满,一处都不要放过!” 百姓哗然,一时间群情激奋,却又无法突围,绝望地在城门口哭天抢地,企图换得官兵们的恻隐之心。 唐大夫面露不忍,转头看向方无远,眼中带着不安的询问与祈求。 方无远正在疑惑,脑海中刹那间涌进来许多记忆。 他微微蹙眉,回想起他和唐大夫幼时被师父硬灌了不少汤药的画面,难道这就是他们不曾感染的原因? “师弟……”唐大夫欲言又止。 方无远灵光一现,明白了他的意思,但他并不与唐大夫对视,反而落在了身染疫症的百姓身上。 他虽是大夫,却并不觉得自己是个甘愿奉献的良善之辈,可是…… 似乎有人与他说过:“修道本就是为了降妖除魔,扶助弱小。” 扶助弱小…… 方无远默念着这几个字,心中莫名生出感触,但更多却是因为他若做了,与他说这话的人应当会开心吧? “我有药能解瘟疫!”他上前一步,冲那些官兵高呼,“我有药能解瘟疫!” 唐大夫眼睛一亮,也跟在方无远后面冲那些官兵喊道:“我们有药能解瘟疫!给我们时间,我们一定能治好城中百姓!” 百姓们纷纷看向他们,眼中燃起生的希望,一同帮着他们喊了起来:“官爷!官爷!我们有药!” 他们的动静太大,引得去别处泼油的官兵转了过来。 领头的官兵狐疑地打量着二人:“你们说你们能解瘟疫?既然如此,为何不早些救治镇中百姓?还是为了拖延时间故意如此说?” 唐大夫连忙解释道:“这药需得我二人的血为药引,若非有十足的把握,我们实在不敢冒此凶险!” 见官兵不信,方无远补充道:“我二人儿时被师父灌了不少汤药,不受瘟疫侵体,血也有一定的医治效用,再给我们一些时间,我们一定能研究出救人的药!” 官兵微微抬手,唤来身旁一个小兵,低声耳语了几句。 “是,”那小兵应了一声,转身离去,没一会儿便带着一个须发花白、身穿朝服的老头快步走了过来。 “史太医,”官兵上去行了个礼,指了指方无远和唐大夫,“就是这两人说他们的血能治疗瘟疫,只是还没研制出合适的药方。” 史太医眯着眼隔着拒鹿角远远打量着两人。 唐大夫见状,猜出这些官兵应当是听命于此人,连忙高声呼喊:“老太医!我二人自愿割腕取血,让您研究药方!请您务必宽限些时日,别放火烧城!” 史太医毫无反应,似乎还在斟酌唐大夫的话到底确有其事,还是为了拖延时间。 良久,他有了决断,缓缓说道:“胡言乱语,世上哪有以人血解疫症之事,分明是这两人拖延时间!” 他看了眼身旁的官兵:“尽快放火烧镇,以防有患者趁机逃跑,把疫情扩散出去!” “是!”那官兵连忙应道。 城中百姓眼中昙花一现的希冀逐渐消失,绝望的死寂笼罩在每个人心头。虽还未放火烧镇,但死亡的恐怖已经让百姓再无一点念想,甚至连痛苦的呻丨吟都消失了。 “等等!”见史太医背过身抬脚欲要离开,方无远连忙大叫一声,急急高喊。 “史太医!不过宽限几天罢了,若真能以我二人的血研制出药方,这对您可是流芳千古的贤名!”《 》 230-240 第231章 药引 史太医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向方无远二人,眉头紧锁,让他的脸看上去愈发像一张老树皮。 方无远见他似有所心动,继续道:“就算药方不是通用,必需用我二人的血救这一镇百姓,您也能得朝廷嘉奖,对您的仕途大有裨益!只需您再等几天便是!” 他见史太医还在犹豫,高声戳破了他的最后一丝顾虑:“此地有重兵把守,镇子里都是老弱病残,绝无逃跑的可能!” 史太医闻言,装模作样地点点头:“既然已有扼制疫情的法子,那就再宽限你们七天,七天之后疫情若还未好转,别怪本官心狠!” 他微微抬手,便有官兵递了两把刀子和两个小碗给方无远。 方无远小心翼翼地隔着拒鹿角接过小碗,分与唐大夫,两人毫不犹豫地割腕放血,直到盛出满满一碗血递给史太医。 史太医看了眼他们手腕上的伤口,吩咐官兵将金疮药和纱布扔了进去:“小子,先且好好活着!” 他端着两碗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城门口。 很快,往城墙上泼油的官兵停了手,严阵以待地守在城门口。 方无远和唐大夫暂时松了口气,带着围在城门口的百姓回了医馆。 “方大夫,你们真的有办法救我们吗?”有人哀戚地问道。 方无远心有不忍,却只能实话实说:“我们尽力一试,但到底能不能找出药方……” 他话未说完,周围的百姓已然明了他的意思,各自在医馆外寻了个地方,席地而坐,沉默地等待方无远二人研究出药方,亦或是七天之后葬身火海。 方无远和唐大夫来不及安慰这些百姓,抓紧时间投入到药方研制中。 两人不眠不休,为了研制药方又少不得放血试验,不过三两天,已是眼窝深陷,形容憔悴。 但幸好天无绝人之路,方无远忽而忆起幼时在方琼枝的医书里见过的一张药方,再调以自己的鲜血,应当能救治百姓身上的疫病。 “只是……”唐大夫低头看向药方,上面赫然写着一味毒药,“方师弟,你对这药方有多少把握?” “七成,”方无远道,他清楚唐大夫的顾虑,若是药方错了,便会立刻成了送人上黄泉的砒霜。 他沉默不语,一时也没无法狠下心来让外面的百姓试药。 “只剩四天,这药见效还需要时间,我们没有空闲犹豫了,”唐大夫当机立断,自个儿抓药熬药,没一会儿便端着一碗药汤站在了医馆门口。 “乡亲们——”他高喝一声,待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后,缓声将手中药是何效用一一与百姓说明,“但若失败,必死无疑,可有人愿意一试?” 他环顾四周,只见方才还坐起身的百姓重又躺了回去,只好绞尽脑汁劝说道:“如果这药成功了,大家都有一条生路,否则四天之后,放火烧城,谁也活不了!” 然而,众人依旧沉默不语,只分出余光打量着其他人。他们都希望有人站出来试药,却又不希望试药的那个人是自己。 万一呢?万一这药失败了?万一下一个药方成功了? 谁都想活下去,哪怕只剩四天,也没人愿意放弃生的希望。 方无远见状,快步走了过去,接过唐大夫手中汤药,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他应该怕死的,但心中总有个念头与他说着他该这么做,好像这是什么人会做的事,他该去效仿,也愿意去效仿。 至于生死,他本就没什么好在意的。 “师弟!”唐大夫想要阻拦,但方无远的动作实在太快,他眼睁睁看着他将那一小碗汤药一饮而尽。 他急得满头大汗,忙不迭地想要冲进医馆找找有没有什么能延缓毒发的药,即便他心知肚明这是徒劳无功。 但被方无远拉住了。 只见他从容不迫地坐在医馆门口,仿若晒太阳一般悠闲:“一炷香后,若我没有毒发身亡,那这药方就没错,可以给乡亲们服用了。” 他笑得温柔和煦,好似冬日里驱散寒冷的暖阳。 唐大夫眼圈发红,却受方无远的感染渐渐镇定下来,陪着他一起静静地坐在台阶上等着。 一炷香的时间并不长,但也不算短,甚至因为等待变得有些折磨人。 所有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方无远的反应,等待着未知的结果降临。生,是他们的希望;死,是他们的命数。 只是,命数也并非那般容易叫人接受。 众人安安静静地等着,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街道上静得连小虫自墙缝中钻出的窸窣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没一会儿,一炷香的时间到了,忽见方无远的鼻孔中流出两道鲜血。 “师弟!”唐大夫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把抓过方无远的手腕,为他把脉,却觉他的脉象强劲有力,并无中毒之象。 “师兄,我没事,是这药过补了,”方无远笑道,按住了大喜过望的唐大夫,“快去拿碗来,取我的血为乡亲们做药引!” 他说得豪放,听得唐大夫险些落泪,连忙拿来小碗,看方无远将手上还未结痂的伤口再次划开,鲜血成股成股地流了下来。 药方有了,外面的官兵终于不再提放火烧城之事,甚至还送了些吃食进来,叮嘱方无远和唐大夫两人好好养身体。毕竟,他们活着,治病的药方才有药引可用。 镇上还活着的百姓算不上多,但一碗汤药的效用有限,在百姓完全好起来前,这药是不能停的。 短短几日里,一碗又一碗的血自他二人身上流出,方无远和唐大夫头晕眼花,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煮药的事早已交给略有好转的乡亲去做,他二人唇色发白,有气无力地接过乡亲送来的米粥,被喂着喝了两口,便又到了该放血熬药的时间。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有人于心不忍,“要不咱们把药停两天?等两位大夫先缓缓。” “不行,这药不能停,”唐大夫听得这一句,连忙用尽力气发出微弱的声音试图阻止。 一旁照顾的人时时刻刻留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这才听清了他的话,连忙安静下来等着他说完。 “唐大夫,为什么不能停?再不停药你们就……” 方无远微微抬手打断了那人的话:“你们还未完全好转,若是停了药,只怕疫病会反扑,那我们做的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众人默然。他们无法眼睁睁看着两个大夫为了救他们失血过多而死,却也无法在病情逐渐好转时放弃生的希望。 “若是有别的法子代替两位大夫的血便好了……”寂静的人群中,有人忽而说了这么一句。 唐大夫苍白一笑,正要安慰众人他们还坚持得住,城门方向的位置却传来喧哗声。 有个腿脚快的汉子跑去探查,没一会儿竟背着一个男子过来了,嘴里还高喊着:“有救了有救了!咱们不用喝两位大夫的血了!” 众人喜出望外,纷纷围了上去,只见那汉子轻手轻脚地将一个衣着华丽、面容姣好、嘴唇发白的青年男子放在地上。 “让一让,让一让!”有人扶着方无远和唐大夫,拨开人群挤了进来,看向那满头大汗的汉子。 “咱们镇上有疫病,怎么还背了个人进来?”唐大夫见那青年男子昏迷不醒,但气息平稳,完全不像身染疫病之症,连忙问起那汉子外面的官兵是什么意思。 汉子的脸上笑出了褶子:“那位史太医说,这人和两位大夫一样,也对疫病有抵抗,就将人送了进来。” 方无远微微弯腰,仔细打量着昏迷的青年男子,那人的长相略显清瘦,一双薄唇看上去有几分冷情冷意,却带给方无远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他瞳孔微缩,识海中只觉一阵刺痛,一处常年覆着雪白的园林骤然出现在他脑海中,他错愕地看向地上躺着的青年。 “师尊……”他嘴唇翕动,像是不太确定般喃喃自语道。 “不过,”那汉子的目光落在青年男子的手腕上,“听史太医说,这人有抵抗性是因为泡了不少药浴,血的疗效太弱,得割他的肉才行。” “不可!”方无远拼尽全力大叫一声,惊得众人纷纷看向他。 他并不记得这青年男子到底是谁,也想不起来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样的故事。他只知道,此人对他极其重要,即便他今日为救人流血而死,也绝不愿看此人有任何闪失。 “有何不可?”那汉子的声音有些急切,“如果继续靠两位大夫放血做药引,你们肯定会因失血过多而死的!” 其他人也开始帮腔:“这就是个外乡人,史太医能把他送进来,说不定是犯下什么穷凶极恶的罪孽,又或者得罪了什么高官权贵,拿他一命换两位大夫的命,也算他这辈子值了。” “史太医怎知这人的肉也能做药引?”方无远病急乱投医,胡乱问道,“或许史太医判断有误,那岂非白白害死一条人命?” “史太医试过了!”那汉子拍着胸脯打包票,“如果不是史太医试好了,谁敢叫咱们吃人肉?!” 眼看着众人要对那青年动手,方无远眼底猩红,疯了一般扑在那青年身上:“滚!别过来!你们要我的血尽管拿去!谁也不许伤害他!” 众人停了手,面面相觑。有人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方大夫,你是不是认识他?” 方无远还未回话,一直沉默不语的唐大夫忽然插嘴道:“师弟与我一同长大,我们从未见过这人。” 他叹了口气:“师弟太过心软,不愿害人性命……” 他话未说完,有人接过话头:“原来如此!快把方大夫扶回去,别让方大夫见着这血腥场面!” 第232章 宴席 那人话音刚落,立刻有几个人伸手抓住了方无远的胳膊,强硬地架起他的身躯,试图将他送回医馆。 “不要!别伤害他!”方无远发了疯地挣扎,但他的身体因为连日来的失血已经太过虚弱,面对几人的围堵和搀扶根本无能为力。 他回头看去,竟见地上躺着的青年要被抬走,绝望从心底涌出,占据了他的心神,:“不要!我把我的血给你们!别伤害他!” 他目眦欲裂,朝那青年的方向探出半个身体,手脚拼尽全力剧烈挣扎,却被人半搀半抬地送进了医馆,眼睁睁看着那青年彻底消失在他眼前。 之后的日子,方无远虽未被囚禁,但无论去哪都有人陪着,像是为了防止他对那青年一时心软,坏了大家的一番好意。 方无远眼看着再也没有人来找他取血,唐大夫的气色也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他心中的恐慌越来越甚。 “方大夫,好些了吗?” 来看望他的乡亲殷勤地笑着,但只要一想到这些人是吃了那青年的肉才完全好转,就让他倍觉愤怒和恶心。 他一言不发地安静坐着,让陪笑的汉子自讨没趣,只好讪讪地解释:“方大夫,大伙儿也是不忍心看你再流血,若不是史太医把那人送了进来,只怕死的就是你和唐大夫了。” “是啊师弟,乡亲们总归是为了咱们好,你就别怪他们了,”唐大夫在一旁帮腔道。 “什么意思?”方无远猛地站起身,揪住了来人的衣领,“那人已经死了?” 那汉子抬头看向方无远,正要说话,却撞进一双布满血丝的眼,好似失去理智的野兽,随时会扑上来咬断他的脖子。 他想要回话,想要为自己辩解,以求得从野兽爪下逃生的机会,但他的大脑在血腥冰冷的威慑下,最终只是战战兢兢地如实简短地答道:“死、死了,前天夜里死的……” “他的尸体呢?”方无远声音嘶哑,死死揪紧那汉子的衣领,使得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几乎说不出话来。 “方师弟,你冷静些,”唐大夫上前捏住方无远手腕上的麻穴,轻而易举地迫使他松了手。 那汉子得了生机,畏惧地捂着脖子后退几步,却在方无远的逼视下不敢不答:“埋、埋了,他身上没几块好肉,方大夫还是别去看了……” 方无远跌坐在椅子上,神情阴鸷。他想不起来那人是谁,却在听到他的死讯时,心底有一道枷锁碎了,他救人献血忽然失去了意义。 好似这世上不会再有人关心在意他到底做了好人,还是成了疯子。 “出去,”他语气平静,却如海面下藏着的惊涛骇浪。 屋内的人不敢多言,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将门带上,隔绝了外面的阳光,昏暗的屋子里只剩下方无远一人。 他安安静静地坐着,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坐着,像是在以此缅怀那无辜死去的青年。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中间应该有人来敲过门,将饭菜放在了门口,好像还说了些什么,但没一会儿就离开了。 他并未拒绝吃饭,甚至胃口很好,于是外面的人也不着急催促,只是每日三餐按时送来后,都会说上几句劝慰的话。 但方无远始终不愿出门,也不想与人说话。他总觉得自己该去做一件事,只是还没想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 “方师弟,你还好吗?” 不知是第几日,门外忽然传来唐大夫的声音,惊醒了方无远。 “方师弟,史太医和那些官兵要走了,给咱们医馆送来了匾额,乡亲们用官兵送来的鲜肉和蔬菜做了宴席,你也出来吃点吧。” 唐大夫好言相劝,却听不到屋内有任何动静,他轻叹一声:“你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吱呀——” 他话未说完,开门声响起,只见方无远胡子拉碴的站在他面前,笑容温煦,与从前并无分别。 跟着唐大夫前来的几个乡亲猛地看了过来,想上前问候又忌惮前些日子方无远那副骇人模样,踌躇片刻后到底只是遥遥站着,叫了一声:“方大夫……” “是我不好,让大家担心了,”方无远笑道,“宴席是在什么时候?” “今夜戌时,”有人连忙答道,见方无远已经恢复正常,皆是松了口气。 “有热水吗?我这样子不好见人,先洗洗再去,”方无远看了眼太阳,约莫还有一个时辰便是戌时了。 “有有有!”一个妇人满面喜色,“方大夫稍等,我这就叫人给你送来。” 那人带着随行而来的乡亲快步离开,只剩下唐大夫不放心地多问了几句。 没一会儿,几桶热水送了进来,方无远依旧站在门口,耐心笑着一一回了唐大夫的话,甚至还与唐大夫开起了玩笑:“师兄不如等我收拾干净后再问。我这幅样子,师兄不嫌我臭,但我自己却要过意不去了。” 唐大夫见他一副轻松自在的做派,稍稍放了心,看着方无远回了屋,这才离开。 待他再见到方无远时,已是戌时。 医馆外的街道上张灯结彩,摆了十几张桌子,上面都是美味珍馐,酒肉的香气混在一起,飘向了乡镇上空,像是要把这些天疫病带来的可怖全都用热闹的气氛驱散。 “方师弟!”唐大夫高喊了一声,拉着站在人群外,不知所措、四处张望的方无远入席。 而与他们同桌的,正是史太医和那日围城的官兵首领。 “方大夫终于出来了,”史太医满面通红,看上去喝了不少酒,“年轻人前途无量,何必为这点小事执着?” 他正要端起桌上的酒杯,一旁的官爷极有眼力见地拿过酒壶给他满上,转而对唐大夫和方无远不遗余力地吹捧着:“史太医此次救灾有功,圣上龙颜大悦,赏赐众多!” 他站起身,高声一喝,见周围都安静了下来,提杯继续道:“咱们今个儿的宴席全都是史太医出的钱,让我们敬史太医一杯!” “敬史太医!”百姓大声附和道。 史太医摸着胡子,矜持起身,嘴上谦让,依旧受了百姓的这一杯敬酒。 他看了眼身旁的官爷,眼中浮出几分满意。这人虽是小地方的兵,但做事还不错,给他些便利也并非不可。 方无远冷眼看着这一切,却被唐大夫强拉了起来,使得他不那么显眼,也并未被人注意到他将酒全都倒在了地上。 “这次疫病能解,也多亏了两位大夫大义,在老夫找到药引前稳住了疫情!” 待众人安坐后,史太医道。他绝口不提方无远与唐大夫研制出来的药方,将功劳都归在了自己身上。 他特意举杯送至方无远面前,与他轻轻一碰:“方大夫心肠软,但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别想那么多,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方无远听懂了史太医言语中的暗示,笑而不语,顺从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却又趁众人不注意将酒吐了出来。 史太医醉眼朦胧,听着旁边官爷的奉承,与他允诺着什么事,随后又转过身来,与方无远说起了话。 “方大夫这会儿可算是想开了,”他笑道,语气里含着几分赞赏,“医者要有大慈恻隐之心,但也要识时务。” 方无远拿过酒壶,毕恭毕敬地为史太医斟了一杯酒,不着痕迹地问起了那青年的来历:“是我钻了牛角尖,让史太医挂心了。这次的疫情多亏了史太医,否则死的就是我与师兄了。” 他殷勤地为史太医布着菜,与前几日全然不同,惹得唐大夫微微蹙眉,但也并未说什么。 “说起来,史太医也算我们师兄弟二人的救命恩人,”方无远笑道,将怀中一个盒子塞给了史太医,“我只是个大夫,没什么贵重之物,只这一件百年人参还请史太医别嫌弃,千万收下!” 他言辞恳切,将那盒子打开。 一旁的唐大夫自然也看到了他的动作,有些失态地拽过方无远:“这可是师父留下来的,你怎么能瞒着我……” “哎,”方无远不紧不慢地拨开唐大夫的手,“师兄,凭咱俩的医术,难道你不想去京城闯一闯吗?” 唐大夫顿时无言,京城是块好地方,他自然也想去一展拳脚。 史太医明白了他俩的意思,见状不再起疑,爽快地收下了盒子,算是应了他俩的请求,也对他俩少了几分戒心。 “只是有一事,还请史太医解惑,”方无远叹了口气,“一想到有人因我而死,还是有些过意不去。不知那人是哪里人?姓甚名谁?我好给他刻个牌位,也算尽一份念想。” 兴许是喝多了,话也跟着多了起来,史太医略一思索,道:“其实没什么好隐瞒的,这人曾经也算是前途无量,谁叫他骨头太硬,触怒龙颜,陛下留他一命放他回乡做了县令。” 他品了口酒,眯了眯眼:“他回来了也不安分,写了些不知所谓的诗,原是要被处死的,陛下的暗卫查到他幼时有些不同寻常的经历,就把他送过来了。死得到底上不了台面,可别往外传扬……” 他话音刚落,忽觉酒气上涌,一头栽倒在桌子上。 方无远敛去笑容,抬头看去,只见十几张桌子边围坐的乡亲官兵都倒下了,想来是他下的蒙汗药起了作用。 他有些遗憾,还不知道那青年姓名。不过,有了史太医所说,他查起来也方便些。 他从袖中掏出匕首,在十几桌宴席间转来转去,最终随便选了一桌,用匕首割断了昏迷过去的乡亲和官兵的咽喉。 第233章 篡改 方无远面无表情地游走在众多尸体之间,细看去,他的嘴角似乎带着笑,割喉杀人对他而言就像宰割畜生一般轻松自在。 他大可以下毒直接送这些人上黄泉路,却偏偏想亲力亲为,才对得起那青年生前受过的痛苦。 他丝毫不在意他曾为了救这些人险些失血过多而死,他甚至有些想不起来那青年的面容。 他只是需要发泄,以报仇的名义发泄他心底无人诉说的迷茫和愤怒。如果救人不再有意义,或许杀人会让他舒服一点。 很快,医馆门口血流成河,浓郁的腥气掩盖了美味珍馐,让人作呕。 但方无远已经沉浸在了杀人的麻木中,好似这血流成河的地方才是让他安心的空间。 “师弟……”唐大夫浑身无力地趴在桌子上,畏惧地盯着满身是血、拿着匕首的方无远走到了他面前,“你、你为何……” 幼年服用的药物让他早已醒来多时,却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与他一同长大的青年像个索命无常般冷漠地收割着生命。 “为何?”方无远轻笑了一声,不急不缓地回答着唐大夫的问题,“我只是忽然觉得,救人并没有意义,反倒是杀人更合我心意些。” 他的脸上沾着血,衣服上也早已血迹斑斑,手上更是没有一块干净的颜色。 他动作轻柔地将手上的血抹在唐大夫脸上:“师兄为何不救那个青年人?师兄也怕死吗?可是医者怎么能连这点觉悟都没有?” 他的眼中浮现出做作的沉痛和惋惜:“罢了,你我到底师兄弟一场,我实在不忍心对你亲自动手。” 他转身离去,像是放过了唐大夫,却忽而顿住脚步,回头看向唐大夫,嘴角扬起恶作剧般的笑:“师兄还有力气吗?一会儿大火烧过来了,师兄可要使劲爬,才能活下去。” 刚松了一口气的唐大夫心中一慌,想起城外还剩了许多官兵未用完的油,瞬间明白了方无远意欲何为。 “不……”他发出微弱的呼声,从椅子上跌落在地,狼狈地手脚并用勉力向前爬去,想要在大火烧进来之前逃出这个小镇。 但他的力气实在不足以支撑他从医馆门口爬去城外,哪怕这段路只有短短一百五十丈。 没一会儿,冲天的火光从城门口逐渐蔓延进来,热浪从四面八方涌向城中,火舌舔舐着屋檐,坍塌声接二连三地传来。 唐大夫在热浪中鼓着一口气,顾不得已经被磨损得血迹斑斑的手肘和膝盖,求生意志激发了他的潜能,即使已经没有力气,但依旧缓缓向前挪动着。 直到他终于看到了城门。那里似乎特意被人清理过,门洞下是一片不曾被烈火灼烧的空地,也是他的生路。 他松了口气,至少不用从火海中爬过去。 就在他继续向前爬时,被汗水模糊了的余光忽而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城门口。 他想要呼救,却在看清那人的面容时戛然而止。是方无远,他手里拿着匕首,似笑非笑地俯视打量着他的丑态。 唐大夫终于意识到,方无远从来就没想过让他活下去! 绝望油然而生,他环顾四周,烈火几乎将街边的屋子全都吞噬了,他已经别无选择,要么葬身火海,要么被方无远杀死。 “师兄,”方无远似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又似乎只是好奇唐大夫的犹豫。 他一步一步走到唐大夫面前,半蹲下身体,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我刚才忘记问了,你说,我杀了他们是不是让他们死得太痛快了?” 他颇有些遗憾地看向医馆的方向:“应该让他们先被火烧醒,再眼睁睁看着自个儿葬身火海却无能为力才好呢。” 唐大夫的眼中满是惊惧,一双清亮的瞳孔倒映着方无远的面容。那丰神俊朗的面庞如今沾了血,多了几分邪魅,但那阴鸷的眼更像罪行累累的恶鬼,叫人不寒而栗,无法直视。 方无远轻叹一声:“从前竟未发现,师兄长了一对漂亮的圆眼。可惜……” 唐大夫惨叫一声,只觉眼部传来一阵剧痛,旋即便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师兄,我曾经以为你会帮我。” 他听到恶鬼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诉:“如果那青年没有出现,你是不是打算耗尽我的血来成全你的名声?” 唐大夫想要说话,脖颈上传来的剧痛让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也再不能说出话来。 方无远扔掉匕首,转身朝城外走去,却在跨出火海后又回头看向了小镇。 他捂着心口,那里说不出的空洞。他原以为为那青年报了仇会好受点,但如今看来,一点用处也没有…… “方无远!方无远!” 刺耳熟悉的叫声传来,方无远眼前的景象在火光中扭曲了,似梦似幻,让人头晕目眩。 他不适地闭眼,再睁眼时惊见自己手中握着匕首,正抵在守门的药宁宫弟子的脖子上,而他的手腕被一双大手钳住,让他无法将匕首再往前半分。 “阿远!你怎么了?!” 急切得略有些尖锐的声音穿透方无远的耳膜,让他的识海略微清醒了些。 他侧首看向声音来源处,是白轩的声音。 “方无远!醒了就收手!” 一旁的斥责声吸引了方无远的注意,他猛地回神,这才看清了自个儿眼下的处境。 他竟被心魔操控,要杀守门弟子! “抱、抱歉,”他不知所措地收回手,慌乱间像扔烫手山芋一般将手中匕首扔在了地上。 “我这是怎么了……”他茫然惊惶地环顾四周,狭小的洞底站了四个人,显得愈发拥挤。 守门弟子畏惧地看了他一眼,躲在郑洄舟身后,而郑洄舟的眼中是明晃晃的失望和一丝微不可查的担忧。 白轩急得六神无主,若非郑洄舟阻止,他险些传讯给了正在闭关的言惊梧,此刻见方无远清醒了,他才松了口气,头顶直直立着的那根红毛也软塌塌地趴了下来。 “你的试炼失败了,”郑洄舟语气复杂,“还引出了你的心魔。” 他安抚性地拍了拍守门弟子的背,玉简传讯唤来其他弟子换班,吩咐差点被方无远伤到的弟子先回去休息,这才带着方无远和白轩去了他的住处。 那是一座周围种满了草药的木屋,简朴得有些过分,但被药香围绕着,甫一踏进此地,方无远便觉心旷神怡,躁郁的心魔也平静了下来。 郑洄舟带着两人推门而入,随手从缸里舀了几瓢水倒进茶壶,用灵气煎热后分倒出三杯。 白轩忍不住咂舌:“你好歹也是药宁宫的掌事,这日子过得未免有些太过随性了吧?” 郑洄舟瞥了他一眼:“没问你们收学费已经很客气了,这些年为了补上岳池山那个兔崽子毁去的灵植已经透支了药宁宫多年的收入。” 白轩知晓这是郑洄舟的痛处,忙低头喝茶,不敢再提。 方无远不怕死地好奇问了一句:“岳池山没给你赔偿吗?他们是器修,收入应该不少。” 郑洄舟叹了口气:“那兔崽子还小,哪有什么积蓄?倒是三师叔补了一些,但你们也知道,三师叔有点灵石全拿去买酒了,补也补不了多少。” 眼瞅着方无远还要再问,郑洄舟眼皮一掀,食指关节轻叩着桌子:“行了,说正事。” 方无远转移话题失败,不自在地别开目光,定定地看着桌子,好似在研究杯子里的茶叶为何浮浮沉沉。 郑洄舟冷笑一声,追问道:“你的心魔到底怎么回事?我还是第一次见心魔能篡改试炼幻境。” “什么?试炼幻境被篡改了?”白轩惊叫一声,旋即愤愤不平,“我就说阿远怎么可能会失败!” “郑师兄,那原本的试炼幻境是什么样?”方无远不折不挠地试图引开话题。 “试炼幻境有三关,第一关看你是否会因疫病而心生退缩,第二关看你对医毒的平衡,第三关看你是否有自我献身的决心。” 郑洄舟解释道:“对应的故事走向该是唐大夫告知你可以在官兵烧城前从密道逃走,随后,他会阻止你在药方里加毒药,在你试药成功后,他会独自逃走,只剩你一人选择是否要耗尽一身鲜血去救百姓。” “一向如此吗?”白轩诧异地看向郑洄舟,“总是一成不变,岂不是人人都能过关?” 郑洄舟轻笑一声:“参与试炼的弟子在踏入幻境的那一刻便会被抹去全部记忆,他们不会记得自己是修道之人,在他们眼里,每一次选择都会面对真真切切的死亡。” 他的视线落在方无远身上,将话题又重新引了回来:“但你身上的心魔竟将唐大夫的行为完全篡改了,还送来个青年引得你狂性大发。” 他一想起方无远在幻境中的恶行,便觉心颤魂飞。这哪里像个名门正派的弟子,简直与魔修无异。 他将这一切全都归在了心魔上,还安慰似地向方无远投去赞许的目光。 “不过,虽然唐大夫没有引导你逃走,也没有阻止你在药方里加毒药,但你前面两关的选择依旧可圈可点,”他轻叹一声,因心魔的破坏生出几分气恼与可惜。 方无远如坐针毡,手捏着茶杯,正要说些什么,却听郑洄舟终于问起了他最不愿回答的问题。 “你可看清幻境中那青年的模样了?他到底是谁,竟能引得你心神大乱?” 第234章 本命剑 映歌台后山的石室中,陈设不止是简陋,堪称空无一物。 言惊梧闭目打坐,受妖仆印记所扰,心有所感。 但此刻正是取出风歇剑的关键时刻,他来不及分心,身上金光大作,数万功德化作碎星朝他的丹田处聚拢。 风歇剑体剧烈震荡,竟自行吸纳起了这些金光,言惊梧连忙以元婴护持风歇剑体,试图阻止它继续吸纳金光。 忽而,他轻咦一声,只见那些金光一碰上元婴,瞬间与元婴融为了一体。 他连忙分出神念仔细查探,这才发现他的元婴本就是由些许功德掺杂了大半灵力凝聚而成。 言惊梧微微蹙眉,旋即恍然大悟。 他一直以为他的元婴是随着修为渐长,灵力汇聚于丹田后自行生出的,却忘了灵根被挖的人根本无法凝结金丹,更遑论结婴。 只是从前元婴之中融入的功德太少,无法脱离风歇剑的支撑。现在只需以他身上的功德重新凝聚本命剑,代替风歇剑体支撑丹田中被毁去的灵根,元婴便能随之强固,与本命剑相辅相成。 而这也意味着取出风歇剑后,他的修为不会随之下跌。 言惊梧并不是第一次凝结本命剑,此事对他而言虽算不得轻而易举,但也轻车熟路。 他守住心神,熟练地引导身上的功德顺着筋脉游走,最终汇聚于丹田处,又分出一缕剑意引入初具雏形的剑体之中。 一时间,金光与生生不息的剑意相互纠缠,逐渐融为一体。一柄通体冰蓝,却泛着微弱金光的小剑随之出现在言惊梧的丹田处。 他略松了一口气,余光注意到剑体上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缝。 他凝神看去,忽而目眩神迷。 下一瞬,十来个方无远的幻影出现在他的识海之中,不同年龄的方无远将他团团围住,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师尊此刻,依旧只为问心无愧吗?” 言惊梧正要说话,眼前如走马灯一般匆匆闪过他与方无远在异世时的种种,以及方无远结婴时他与他双修的画面…… 言惊梧阖上双眸,眉眼中浮出几分厌恶,似是不愿看这yin乱污秽的一幕,却阻止不了方无远的声音源源不断地钻进他耳里。 “师尊此刻,依旧只为问心无愧吗?” 一句又一句的质问,让他对这份情意坚定的否决和抗拒出现了一丝动摇,而这细微的动摇立刻被心魔察觉。 于是,这一方识海里再次掀起惊涛骇浪,险些将言惊梧的理智全部吞噬。 “师徒又如何?情爱分明是人之常情,师尊为何要拒绝徒儿?” “阿远……”言惊梧愣怔地看向面前的方无远,明知这是心魔,却还是被那双与方无远别无二致的眼眸蛊惑。 那双眼里全然没有一个弟子对师尊该有的敬畏,反倒充斥着宛若熊熊烈火一般的情意,像是要将映歌台上的雪全部融化了,好让冷情冷意的谪仙把他的爱欲看个分明。 言惊梧情不自禁地挪动脚步朝心魔所化的方无远走去,忽觉手腕上的佛珠收束,生生将他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言惊梧蓦然惊醒,强烈的恐慌和自我厌弃攫取了他的识海。他们是师徒,他怎么能……他绝不会,也不可能对他的徒弟动情! 错了的事本不必再提,一切理应重回正轨。 他借着佛珠带来的一丝清明和心中深信不疑的人伦纲常,将不该有的心思和感情一并埋葬在了心底,不为人所知,也不会再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他吐出一口浊气,本命剑上受心魔影响而生的那道细微裂缝已经修补完成,只需将风歇剑体从丹田处取出,便可大功告成。 —— 药宁宫内,郑洄舟的木屋中。 方无远面对两人好奇的探究,捏紧茶杯,微微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那青年到底是谁,竟能引得你心神大乱?”郑洄舟等得急了,催促着又问了一遍。 方无远抿了口茶,只觉手心里都是汗水。他自然不可能说出那青年就是他的师尊,他不在意旁人的议论,可他不能看师尊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他庆幸魔婴纵然时时刻刻都想诱他入魔,但到底会受他影响,遮掩了幻境中那青年的面容。 只是,郑洄舟乍然问起,他一时间想要扯谎也说不出个合适的人选来。 “是仙尊吗?” 白轩的猜测打断了方无远的思绪,惊得他手中的茶杯险些滑落在地,又手忙脚乱地接住,不自在地运转灵力烘干了泼在身上的茶水。 “我猜对了吗?”白轩虽是疑问,但脸上露出的得意的笑显然十分肯定。 而方无远慌里慌张的反应更是引得一旁的郑洄舟信了几分白轩的猜测。 “为什么是四师叔?他对你的影响有这么大吗?”郑洄舟不解地看向方无远。 “不、不是……” 还不待支支吾吾的方无远想出个应对的法子来,就被白轩抢过了话头:“那当然啦!阿远是仙尊亲手带大的……虽说有两三年仙尊在闭关,但大部分时间可都是仙尊亲自照顾阿远!”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对上郑洄舟的目光时,还肯定地点了点头:“阿远很黏仙尊的,这么大个人了,还要缠着仙尊一起睡。若是仙尊出事了,阿远一时走火入魔发了疯,也不是不可能。” 郑洄舟想起故去的方琼枝。他也是被师尊养大的,虽不像方无远那般缠人,但听闻师尊死讯时,若非他修为太低,又被大师兄看得太紧,恨不得当即追去苗疆,随四师叔一起将圣蛊教捣毁。 如此将心比心,他倒有几分理解方无远在幻境中的所作所为,更何况方无远还受心魔搅扰,行为过分了些也是情理之中。 方无远见两人自个儿说服了自个儿,丝毫没往别的情意上多想,终于松了口气,却听郑洄舟话锋一转,问起了他的心魔。 “你这心魔到底怎么回事?似乎与旁人的心魔不大一样……”郑洄舟眉头紧锁,“我记得你筑基时身上有一道魔气,度雷劫时彻底清除了吗?” 方无远一愣,没想到郑洄舟竟记得这般清楚:“……没有。” 郑洄舟若有所思:“所以,你在论道大会上入魔,虽有顾飞河诱你心魔的缘故,但更多是受了那道魔气的影响?” 方无远闻言,陷入沉思。他的心魔是因他的妄念而生,每一次发作却逃不开魔婴的躁动,甚至许多时候是由魔婴引起的心魔发作。 他突发奇想,既然他有两个元婴,若是将魔婴从他体内取出,是否意味着他也能摆脱魔婴的牵制? 不过,此事还要缓缓,他需得靠着魔婴与系统的联系,去探听系统的神识中给它指引的那道电子音。 “方无远!”郑洄舟叫了一声,唤回了方无远游离的思绪,“问你话呢。” 方无远连忙回答:“郑师兄猜的没错,但亦有我心志不坚之由。” 他露出一抹苦笑,丰神俊朗的面容瞬间变得有几分可怜,似是受了莫大的委屈,又坚强得隐忍不说,独自承担,就好像默默舔舐伤口的猎犬一样。 郑洄舟心情复杂。他看着这张与柳湘君越来越像的脸,恨意再次升腾,却也知这是他师尊唯一的血脉,自然少不了爱护之心。 “听闻你父亲前些日子在江南一带出没,”他紧盯着方无远的神色变化。他可以不因这张脸迁怒方无远,但若方无远与他父亲同流合污…… 方无远没想到郑洄舟的话题转得如此之快,脸上的怨恨来不及遮掩,索性不再遮掩:“柳湘君已拜入鬼灵门。他为了给师尊泼脏水,竟扮作我的样子四处残害无辜!” “鬼灵门?”白轩惊叫一声,“我听说过!就是他们掏了仙尊的灵根,毁了仙尊的本命剑!” “对,”方无远咬牙切齿地应道,愤激之情溢于言表,恨不得将柳湘君杀之而后快,“我迟早要让鬼灵门和柳湘君为他们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郑洄舟终于打消了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会有机会的。” 他轻叹一声,问起了眼下的事:“你可知你体内根深蒂固的魔气从何而来?” “不知,”方无远撒了谎。系统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更何况郑师兄本就容易被系统操控心神。 “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郑洄舟的安慰十分苍白。他心知肚明,若真有法子,以四师叔对方无远的爱护,绝不可能拖到今日。 方无远摇摇头:“药宁宫内诸事繁杂,郑师兄不必为我分心。” 郑洄舟看着那张令人憎恶的脸,此时仔细端详,却也窥得了几分不一样。 柳湘君的笑是风流倜傥的,微微上吊的眼角总会流出几分算计;方无远的笑看似温煦,却藏着对万事万物的漠然,似乎比久居于雪山之上的四师叔还要冷情冷意。 他神识一滞,暗恼自己竟在心底编排起了尊长。要真论起来,四师叔看着面冷,实则对他们这些小辈爱护得紧,即便不是他门下弟子,也能得到他的指点和关怀。 “你既有心学医,虽未通过试炼,也不是不能留在药宁宫修习医术,”郑洄舟道,“只是,若你有意踏上医道,必须先解决你体内的魔气。”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书,送到方无远面前:“从明日起,你就随药宁宫弟子一同上课吧。” “是,”方无远应了一声,却在看清封面上的落款时鼻头一酸。 那是母亲的字。 第235章 暴露 凛冽的冬风铺面而来,席卷着雪花如漫天柳絮一般飞舞,映上不远处村庄的万家灯火,照得这片大地愈发明亮。 躲在岩石后的宋折兰与宋折桂面面相觑,转头看向矮崖底下的人。 “你确定是他吗?” 她们赶来与沈英昭会合,终于见到了与魔修接触甚密的归鸿宗弟子。 归鸿宗的弟子并不少,她们不一定每个都认识,但偏偏崖底下的那人,正好与她们有过几面之缘。 “洛见池,”宋折桂念着那人的名字,难掩心中愤怒,“他竟敢去做魔修的走狗!” “小妹,”宋折兰拍了拍宋折桂的肩膀,示意她冷静,“沈道长确定是他与魔修有过接触?” 沈英昭点点头,憨厚的面容浮上不相称的凝重:“确实是他。不过,他应当不是魔修的走狗,我看那几个魔修对他倒是毕恭毕敬的很。” “什么?”宋折桂诧异回头,看向沈英昭,“可他只是个元婴期灵修……” 宋折桂的话并未说完,但在场的两人都明白她的意思。魔道虽然式微,但一向目中无人,恐怕只有化神期修士才能叫他们忌惮一二。 而一个元婴期灵修不被魔修抓去采补炼器已是万幸,怎会得魔修毕恭毕敬? “沈道长,你当真没有看错?”宋折桂再三确认。 沈英昭道:“我追着一名以红泪丝做武器的魔修至此,原想找机会逼问魔道还有谁用此种武器,却看到他与一归鸿宗弟子躲在暗处说话。” 他看向底下浑然不觉被人窥视的洛见池:“我原本还猜测或许是有人伪装成归鸿宗弟子栽赃陷害,但总要请你们过来看一眼才好下定论。” 不消两人回话,他只看她们的神情便知此人确实是归鸿宗弟子。 “可洛见池怎么会与魔修关系匪浅?”宋折桂有些难以置信。 “嘘——”宋折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两人朝崖下看去。 崖下雪地在黑夜中白得仿若点点银光,洛见池孤身一人熟门熟路地在崖下绕来绕去。 “他在干嘛?”宋折桂疑惑不解。 “这里应当有个阵法,”宋折兰看出了些许门道,“你看他的步法,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合奇门之术。他在找阵法的入口。” 宋折桂狐疑地观察着洛见池的步法,愈发疑惑:“我虽非阵修,但为了与你配合封天剑阵,也学过一些基础的阵法,他这步法看上去好生奇怪。” “那是魔修的阵法,”宋折兰面色凝重,“恐怕他不只是与魔修同流合污。” 沈英昭闻言,握剑的手紧了几分:“难道他是魔修?可他身上分明一丝魔气也无……” 他话音未落,只见一道阵法自崖底升腾而起,满布的魔气让崖底看上去仿若一个黑色深渊。 洛见池被魔气包围,周身不见一丝灵力波动,好似与魔气融为了一体。 沈英昭哑然失声,难以置信竟有魔修潜入了归鸿宗!倘或魔修有此能耐,那他们七星剑派中会不会也…… 宋折桂惊疑不定:“若洛见池是魔修,那他是如何隐藏魔气、躲过掌门师伯布下的护山法阵的?” “需得将此事尽快禀报师尊!”宋折兰不敢耽误,当即从怀中掏出玉简准备联络李凝月。 “小心!”宋折桂大叫一声,拉着宋折兰连连后退,一根红色的丝线擦着宋折兰的衣服而过,留下一道锋利的划痕,玉简应声而碎。 “这是……”沈英昭侧身躲过那丝线,却在看清那丝线的模样时瞪大了双眼,“是红泪丝!” 三人齐齐看向武器主人,只见洛见池魔气缠身,不复往日君子端方的模样,凌厉的煞气似在尸山血海中浸淫数年。 “偷看了这么久,总该付出些代价,”洛见池面色阴沉,瞬间修为暴涨,刹那突破了化神期。 三人见他游刃有余,仿佛这才是他真正的实力,心中暗道不好,谁也没想到洛见池竟是化神期魔修。 “小老鼠,你跟了我一路,”洛见池看向沈英昭,冷笑一声,“就这么想知道是谁杀了陈望秋吗?” 这是三人心底的痛与恨,此刻骤然听洛见池提起,当即怒火丛生。 “是你杀了陈兄?!”沈英昭怒而拔剑,不管不顾地刺向洛见池。 宋折桂见状,紧随沈英昭其后,与他一同攻向洛见池。宋折兰拂尘一扫,一个聚灵阵落在地上,趁机画起了封天剑阵。 洛见池从容以对,红泪丝与两把剑相撞,发出清脆震耳的碰撞声,逼得两人无法近他的身。 “有情有义,”他双掌翻飞,一根红泪丝竟劈成三股,分别攻向三人,“可惜,太弱!” “姐——”宋折桂勉强提剑挡住攻向自己的红泪丝,一时分身乏术,眼睁睁看着另一根红泪丝直击专心布阵的宋折兰! 宋折兰的余光自然瞥见了红泪丝朝她攻来,她额头上冒出冷汗,却是不避不躲,手中拂尘挥舞得愈发眼花缭乱。 沈英昭提剑的手一松,顾不得红泪丝的攻击,以最快的速度冲回宋折兰身边,助她强行布阵。 终于,一道光柱及时自宋折兰脚下升起,瞬间将整个崖底笼罩其中。 封天剑阵已成,三根红泪丝失去了攻击目标,阵法内全然不见三人身影。 洛见池面色铁青,他竟慢了一步,还是让宋折兰布下了封天剑阵! 他虽未参与仙魔大战,但也远远见过封天剑阵的威力,身在归鸿宗数十年,更知这两姐妹的默契与其阵法的威力。 且他此刻正处在每月一次逍遥意心法混乱的时候,身上修为滞涩,难以全然施展。 他不敢掉以轻心,警惕地环顾四周,一边寻找着阵法的生门,一边留心应对宋折桂不知何时会至的攻击。 忽而,数把似真非真的剑从四面八方一同攻向洛见池。 洛见池早有准备。他凝神静气,手掌翻飞,红泪丝分劈出数十股,好似一道结界般为他挡下了所有的攻击。 或许是因为一击不成,宋折桂的剑一时没了动静,像是在伺机而动。 洛见池见状,趁机凭借他过往破阵的经验,试探起哪个方向才是封天剑阵的生门,不过一会儿,竟当真被他寻到了离开阵法的路。 洛见池暗喜,心中却有些纳罕。久闻封天剑阵变幻莫测,匿影藏形,但自他入阵后,封天剑阵仅在宋折桂攻来时变过一次。 如果不是宋家两姐妹修炼不到家……洛见池脸色一变,顺着生门急奔而出。 他刚一踏出封天剑阵,便见身后阵法逐渐消散,显然主阵人早已离开多时! 洛见池不怒反笑:“到底是名门正派出来的,竟有胆气拿一个空壳子阵法糊弄我。” 他心情极差。这些人与陈望秋一样令人生厌,竟接二连三撞见他修习逍遥意的隐秘。若非宋家姐妹还有些用处,必叫她们也同上黄泉! 思至此,洛见池当即掏出逍遥令传信给藏匿于附近的魔修:“抓住宋折兰、宋折桂,杀了沈英昭。” 他长出一口气,平复思绪,重新踏出乱中有序的步法,走入满是魔气的阵中。 夜幕下万籁寂静,远方山村里的灯火早已熄灭。雪停了,却在地上铺了两寸厚的银白。 一个又一个接到命令的魔修趁夜而出,踏雪而动,追寻三人的踪迹。 而另一边,宋折兰三人拼尽全力御剑而逃,在天色微亮时钻进了离归鸿宗不远的聚仙城中。 三人找了间不起眼的客栈,包了两间客房,又布下重重防护阵法,这才有了喘息的时间。 “小妹,快传信给大师兄,”宋折兰脸色苍白。伪装一个无主的封天剑阵,再加上连夜逃亡,已然耗尽了她所有心力。 宋折桂连忙掏出玉简,向卫世安简略说明了情况,提醒他们提防洛见池。 卫世安面色凝重:“此事我会上报给掌门,你们在外万事小心,我会请六长老前去接应你们。” 宋折桂松了口气,末了才问出自己的困惑:“大师兄,这世上真有魔修能在诸位尊长眼皮子底下伪装成灵修吗?” 她的话并未说完,但四人皆明白她的意思。若真有魔修能伪装成灵修进入归鸿宗,只怕修真界各派早已被魔修渗透成了筛子。 “此事我会查明,你们先平安回来,”卫世安道。他自然知晓逍遥意的存在,也知洛见池是魔修,但没想到他会是杀害陈师弟的凶手,原以为他是以琴做武器…… 他想起师尊按着风雁回写下的数个修行逍遥意的魔修名单……他被关在无声涧下已有二百多年,逍遥门更不知进来了多少新弟子,名单可用性不高。真要全部查清楚,除非有归鸿宗弟子去逍遥门做卧底。 但哪个没堕魔的灵修愿意去修习一个并不完善、极有可能发疯的心法? 卫世安又匆匆叮嘱了几句,指引他们先去找滞留在聚仙城中的归鸿宗弟子接头,六长老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到。 待玉简切断,沈英昭也将此事报于了七星剑派以作提醒。 三人各自忙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我还是太弱了!”沈英昭愤怒地一拳锤在桌子上,右手瞬间变得红肿。 他口口声声说要为陈望秋报仇,此刻杀害陈望秋的凶手当着他的面承认了恶行,他却只有落荒而逃的份。 宋折兰咬着唇,眼眶通红,手中攥着的帕子险些被她揉碎,才将泪水都锁了起来。 宋折桂拍了拍宋折兰的手,以作安慰。她恼恨自己的无能,却也激发起更多的斗志:“即便他是化神期魔修,总有一天,合你我三人之力,定能取下他的项上人头!” 第236章 跟踪 宋折兰三人在客栈内稍作休息,便根据卫世安的指引出门与其他归鸿宗弟子汇合。 “姐……”宋折桂不安地拽了拽宋折兰的袖子,疑神疑鬼地看向两边,“我怎么总觉得有人在看咱们?” 宋折兰和沈英昭闻言,顺着宋折桂的目光环顾四周,果然见周围有几个强装镇定的散修鬼鬼祟祟地偷窥他们。 “走,”宋折兰心中有了猜测,只怕又是一批伪装成灵修的魔修。她拉着宋折桂,沈英昭紧随其后。 三人刻意在城里漫无目的地绕来绕去,时不时往人多的地方走去。 他们的行为很快引起了尾随者的警觉,为了跟上这三人,那几人顾不得隐匿行踪,着急忙慌地紧紧赶在三人身后。 却见三人忽而拐进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尾随的几人对视一眼,兵分两路,各自堵住了小巷的两端,朝中间逼近。 然而,他们与自己人狭路相逢,唯独不见宋折兰三人的身影。 领头那人面色一沉:“搜。” 其余之人接令,连忙以小巷为中心,向周围扩散搜索,只剩领头那人独自站在小巷中,狐疑地打量着这处僻静的小巷。 他静气凝神,从巷口走到巷尾,又从巷尾走了回来,蓦地在小巷中间停下了脚步。 与他一面之隔、隐匿在阵法中的宋折兰脸色一变,其余两人也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三人死死盯着缓缓靠近、甚至伸出手来在空中乱抓的那人。若是只有这一人,他们并非没有一战之力,只怕万一出手,会引来更多的追兵。 大师兄叮嘱过,未免引起恐慌,暂时不能将魔修隐匿魔气潜伏进修真界宗门的消息泄露出去。 如果不到万不得已,他们实在不愿在聚仙城内引起骚动。不只是因为大师兄的叮嘱,更是因为聚仙城人多眼杂,只看尾随他们的人数,便知此处潜藏的魔修不少,贸然暴露位置身份,恐会引来更大的祸患。 只是…… 宋折兰呼吸一滞,死死盯着险些从阵眼的黄符上划过去的手。不管做何设想,他们得先过了眼下这关才有后话。 宋折桂和沈英昭悄无声息地唤出本命剑,右手握住剑柄,随时准备出手。 “刘道长!” 就在这时,巷口外传来一声熟稔急切地叫声,惊得宋折兰支撑阵法的灵力差点一乱。 “原来你在这啊!你家来了客人,在门外等了多时不见你回来,托我出来寻你。” 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快步跑进巷子里,一把拉起站在宋折兰三人面前的修士朝外走去。 刘道长被拽得一个趔趄,不由自主地跟上那男子的脚步,脑袋却转回去不死心地看向巷子里。这巷子中分明还有旁人的气息,为何他什么都看不到? “喵——” 一只小猫从巷子里的矮墙上跳了下来,刘道长目光一闪,终于以为是自己想多了,跟着前来寻他的男子快步离开。 却还有两人的交谈声夹杂在鼎沸的人声中清晰地飘进巷子里:“是什么人找我?” “是个长得特别漂亮的姑娘,刘道长真是艳福不浅啊!” “漂亮姑娘?可是锁骨处画着一只黄鹂鸟?” “对对对!难不成果然是刘道长的相好?你那相好可有什么姐姐妹妹?给我也介绍个呗!” “王哥别乱说,那是我家里长辈,看着年轻罢了……” 待刘道长的声音完全消失,宋折兰又强撑了许久,直到灵力耗尽,阵法散去,三人的身影才重新出现在小巷子里。 “快去找同门接头,”宋折桂扶着有气无力的宋折兰,带着沈英昭离开了小巷。 “那些人……”沈英昭心底的震惊与恐慌逐渐蔓延开来,“难道都是魔修?” 宋折桂呼吸急促,脚下不停,在人海中穿梭,压低了声音道:“只怕确实如此。” “这怎么可能?”沈英昭心底的最后一丝侥幸散去,“他们身上分明没有魔气……竟有这么多魔修能隐藏气息,与灵修混在一处不被察觉吗?!” “事情只怕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得多,”宋折桂想起卫世安的遮掩,细长的眉染上几分忧虑。 宋折兰叹气:“先过了眼下的灾祸再论别的。前两天方师弟与我说,望秋下山时,有一魔修在外执行任务,那魔修锁骨处刻着一只黄鹂鸟,名叫黄鹂语。” “黄鹂鸟?”沈英昭想起方才“王哥”与“刘道长”所言,“但害死陈兄的不是洛见池吗?” “是洛见池,”宋折兰继续道,“方师弟以为是黄鹂语杀了望秋,暗自做了些调查。他说黄鹂语是逍遥门的护法,逍遥门内许多魔修都以红泪丝做武器。” “这么说,洛见池也是逍遥门的?”宋折桂道,“可是,逍遥门为何要派护法来聚仙城?” “难道是为了追杀我们?”沈英昭打了个寒噤,也不知这黄鹂语修为如何,不会是化神期魔修吧? 他一时走神,竟与一个刘海遮眼、神色阴郁、拿着药包的青年男子撞了个正着。 “抱歉抱歉!”沈英昭连忙弯腰去捡地上掉落的药包,走在前面的宋家两姐妹也闻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过来。 “你是七星剑派的弟子?”宋折桂扶着宋折兰,警惕地观察着那人的衣着。 沈英昭捡起药包递给那青年,这才看清那张被藏在刘海后的漂亮脸蛋。 他大喜过望:“傅师弟!你怎么会在此?衡玉仙尊也在聚仙城吗?” 傅云起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毛,不着痕迹地打量起走过来的宋家姐妹:“我见过你们,和方无远一起的。” 两姐妹正要说话,傅云起又看向了沈英昭,看上去有些不大高兴,但他一直是这副阴郁模样,故而沈英昭也未曾多想:“师尊在客栈里休息。” 沈英昭大喜,既然衡玉仙尊在此,那不管有什么妖魔鬼怪,他也不必担心丢了性命。 他并非贪生怕死之辈,只是兄弟之仇不曾报,若是此时死去,实在心中不甘。就算要死,也得带着仇人的首级同赴黄泉,以慰兄弟,他才再无遗憾。 “我被魔修缠上了,不知可否与仙尊一同……” 沈英昭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傅云起打断了:“跟我来吧。” 他抬脚便走,后面三人连忙跟上:“师尊刚接到掌门之令,嘱他带沈师兄平安回去。我出来为师尊买药,顺便替他找人,还挺巧。” 他说着玩笑一般的话,脸上不见半分笑容,倒是更显不悦。 沈英昭心大,虽未察觉傅云起的情绪,却也抓住了他话语间的信息,忙关切问道:“仙尊在吃药?他怎么了?” “救人受了点小伤,”傅云起言简意赅地回答。 沈英昭还待再问,却见傅云起抬脚进了一间雅致贵气的客栈:“到了。” 他正要上楼,步伐一顿,回头看向还跟着的宋家姐妹,有些疑惑:“你们也要去七星剑派吗?” 宋折桂的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宋折兰也有些羞惭:“宗门请了六长老来接应我们,只是一时半会儿还到不了……” “傅师弟,”沈英昭在一旁帮着说话,“魔修还派了个什么护法来抓我们……她们不会搅扰仙尊太久,归鸿宗六长老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傅云起瞥了她们一眼,转身上楼:“一起来吧,我师尊不会介意。” 三人松了口气,连忙跟上。 谁也没有留意到,店里的小二躲在楼梯后将他们的话听了个完完整整,待他们上楼后,立即从后门出去,直奔刘道长家。 二楼的天字号客房内,衡玉仙尊正在调息打坐。 门“吱呀”一声被傅云起推开。 “师尊,我回来了,”他轻声道,“寻到了沈师兄,还有两位归鸿宗的弟子也一起来了。” 闭目凝神的衡玉仙尊鸦羽般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他瞥了眼傅云起,目光触及他手上的药包时,神色变得有几分不自在,慌忙刻意地挪开,落在了沈英昭三人身上。 “可有受伤?”衡玉仙尊问道,温润尔雅,平易近人,只是嗓子有些沙哑。 “不曾,多谢仙尊关心,”沈英昭连忙回道。 宋折兰见衡玉仙尊的视线又转到她们姐妹二人身上,也规规矩矩地回了一句。 衡玉点点头:“你们的事我都知道了。归鸿宗是谁来接你们?” “是六长老,”宋折兰道。 傅云起紧紧盯着衡玉的神色变化,未曾发觉他有一丝一毫失望后,这才松了口气。 却听衡玉继续问道:“清宴仙尊近来可好?” “听方师弟说,仙尊前两天闭关了,一月便出,”宋折兰知晓两人是至交好友,自然全无隐瞒。 傅云起浅色的眼眸染上嫉妒和恼意,却在衡玉看过来时,化作了失魂落魄与泫然欲泣:“徒儿去为师尊煎药。” 乖巧又惹人怜惜。 衡玉一愣,惴惴不安地反应过来他问错了话,才惹得徒弟这副作态。 但屋子里还有旁人,他纵有心解释也无法可说,无奈抛之脑后,嘱咐三人随意安坐,待归鸿宗来人接走宋家姐妹,他们便启程回七星剑派。 幸而这间客房原是三间客房打通了的,一眼看去算不得奢靡,却处处精巧雅致,容纳四个人调息打坐、闭目养神也是绰绰有余。 第237章 被抓 没一会儿,傅云起推门而入,手中端着还在冒热气的药汤。 “师尊,小心烫,”他小心翼翼地将药碗送到衡玉面前。 一旁的沈英昭见状,生出几分担忧:“仙尊这是怎么受的伤?当真不严重吗?” “无妨,”衡玉接过药碗,清俊的面容上透出几分疲态,细看去耳尖隐隐有些发红。 幸而沈英昭不曾抬头,并未发现他的异状。 傅云起轻咳一声:“沈师兄不必担心,师尊只是有小伤未愈,又偶感风寒,有些发热。” 沈英昭没再追问,心中疑惑更甚。大乘期修士也会得风寒吗? 忽而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他起身去开门,只见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子背着剑站在门外。 “这位小道长,宋折桂在吗?”那女子言笑晏晏,举止大方,周身飘着一股淡香。 沈英昭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终于从记忆中找出了这个人的来历:“原来是崔长老!她们就在屋里,快请进!” 他侧开身,做了个“请”的姿势,却见崔婉音一动不动。 “我尚有要事在身,请小道长唤她二人出来,我们即刻启程回返,”崔婉音道,言语客气却也急切。 沈英昭不疑有它,转身去找了屋内的宋折兰和宋折桂。 “师尊!”宋折桂闻得声音,脚步轻快地出了屋门,走向崔婉音,“衡玉仙尊也在里面,师尊不去打个招呼吗?” “不了,咱们得赶紧回去,为师还有要事,”崔婉音催促道,“就请这位小道长代我与仙尊问好,来日诸事了结,我再与仙尊一叙。” 沈英昭连忙应下,送崔婉音和宋家姐妹离开了客栈。 衡玉自然听见了动静,却被傅云起拦着喝药,听得崔婉音步履匆匆,索性没去相迎,少了一番客套。 宋折兰两人跟着崔婉音一出客栈,便见崔婉音熟门熟路地带着她们在城中七拐八拐,拐去了一处僻静的民宅。 这里虽还在城内,但少有人来往,只住了两三户人家。 “师尊经常来聚仙城吗?”跟在身后的宋折桂有些奇怪,“这是要去哪?” 宋折兰手捏拂尘,忽而心生警惕:“六长老既有要事在身,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先去与归鸿宗其他弟子接头,”崔婉音头也不回地说道,步伐愈来愈快,“将他们一同带回归鸿宗。” 宋折桂正要加速跟上,却被宋折兰拦住了。 宋折桂欲开口发问,只见宋折兰冲她轻轻地摇了摇头,拉着她的胳膊悄悄朝后退去。 不想两人刚走了几步,前面的崔婉音蓦地回头,锐利的目光含着半分柔媚。 “你不是我师尊!”宋折桂终于发现了不对劲,拔剑指向“崔婉音”。 面前那张熟悉的脸露出一抹勾人心神的笑,不像一身浩然正气的剑修,倒像是…… “你是魔修?”宋折兰手中拂尘扫过,一道聚灵阵自她脚下浮出,这是她开阵的起势。 “小道长真聪明,”随着白光闪过,一张妩媚多情的脸出现在两人面前,她身上的衣服也从剑修的劲装变成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纱裙。 宋折兰瞥向那女子的锁骨处,空着的那只手悄悄背在了身后:“你是……黄鹂语?” “小道长认识奴家?”黄鹂语嬉笑道,温柔似水,叫人没来由地想与她亲近,“快跟奴家说说,奴家的伪装到底有什么破绽?” 宋折兰并不言语,一旁同样疑惑的宋折桂忽而打了个喷嚏,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是奴家身上的香气,”黄鹂语也反应过来了。她轻叹一气,细眉微蹙,颇有几分西子捧心的我见犹怜:“是奴家的易容术不到家,让两位小道长见笑了。” 就在她说话间,宋折兰嘴唇微动,一道阵法从她脚下扩散开来,正是封天剑阵! 宋折桂一喜,姐姐布阵愈发娴熟,竟已能单手布阵。 她连忙唤出本命剑,化作数个虚实交替的剑体隐于剑阵之中,下一瞬,她与宋折兰同时消失在了剑阵之中。 “莫要白费力气,”黄鹂语柔媚动人的声音传来,身处剑阵之中丝毫不惧。 她话音刚落,只见剑阵骤然消散,宋折兰与宋折桂先后跌落在地,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已然无法运转灵力。 “卑鄙!”宋折桂怒道。 黄鹂语莲步轻移,腰肢款款,在宋折兰面前停住,挑起宋折兰的下巴,逼她与自己对视,脸上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封天剑阵……我还当是个人物,原来一点小毒就能放倒。” “洛见池怎会将你们放跑?”她的眼中是显而易见的不屑,“我看这代门主也该换人了!” 她冷哼一声,几个散修从街口涌了进来,将宋家姐妹押进了一旁毫不起眼的民宅中。 宋折兰与宋折桂冷汗涔涔,稍一运转灵力,便觉丹田处宛如针扎,只能任由魔修举着火把,带着她们钻进宅院厢房里的地道,不知走了多久,才终于见到了阳光。 但已身处聚仙城外的一处光秃秃的梨花林中。 她们被魔修押着七拐八绕地走过重重阵法,没一会儿便见梨花林深处藏着一座精巧雅致的小院。 “洛护法,人给你抓来了,”黄鹂语话未说完,径直推门而入,坐在了洛见池对面,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洛见池的脸上浮出几分不悦,却也并未说什么,冷眼看向宋折兰二人。 他依旧穿着归鸿宗的月白色弟子服,手中折扇轻摇,面前放着一把琴。 若非宋折兰两人见过他魔气缠身的样子,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眼前儒雅温润的琴修会是魔修假扮的。 “想来你们已经将我的真实身份报与归鸿宗了,”洛见池道,眉宇间露出几分惋惜,“你们不该说的。” 宋折兰一言不发,宋折桂反唇相讥:“为何不说?便是今日死了,我等也要揭穿魔修的假面。” 洛见池无奈地摇摇头:“你们说了,我无非换个身份继续潜伏归鸿宗。只是,你们如此一来,岂不是叫方门主为难?” “方门主?什么方门主?”黄鹂语凝眸问道,声色严厉,示意洛见池把话说清楚。 洛见池手中折扇一合,将详情简略道来,丝毫不避讳宋家姐妹还在一旁。又或许,本就是故意说给她二人听的。 “我在归鸿宗内见到了被关在无声涧下的魔尊,他早已将心法传给了清宴仙尊的亲传弟子方无远。虽说他还只是元婴期,但魔尊口谕,方无远为逍遥门门主,逍遥门弟子皆听方无远号令。” “什么?!” 黄鹂语与宋家两姐妹同时脱口而出。 黄鹂语压着怒气,却也不敢有异议。她不信洛见池甘愿屈居于人下,但她了解洛见池对魔尊的推崇与敬奉,以及毫无理智的听从:“既是魔尊口谕,吾等自然遵从。” “不可能!”原等着黄鹂语驳斥洛见池所言,不想她竟是如此反应,宋折桂又惊又怒,“方师弟是清宴仙尊的亲传弟子,他怎么可能和魔尊学什么心法?!” “谁知道呢,”洛见池给自个儿倒了杯茶水,“或许,有些人生来就是要成魔的,即便被天下第一剑修收作弟子,也依旧不改向魔之心。” “胡言乱语!”宋折桂气得嘴唇哆嗦,一时说不出话来。 宋折兰面沉如水:“为何要将这些说与我们听?” 她的话提醒了宋折桂。倘若方无远当真是逍遥门门主,洛见池理应为他遮掩身份,好让他继续在归鸿宗卧底才是,为何要说与她们听? 为了栽赃陷害方师弟吗? 洛见池轻叹一声:“门主与你们相处多年,并非全无感情,此刻得知是你们向归鸿宗揭穿了我的身份,不处置你们难以服众,要处置你们,偏生狠不下心来。” 他拿腔作势道,全然一副为方无远着想的样子:“实在叫人难办。” 一旁的黄鹂语没好气地说道:“这有什么难办的?逍遥门正是用人之际,让她们修习咱们的心法,继续与门主做师姐弟便是。” “不错,你这倒是个法子,”洛见池恍然大悟般道,“若是两位愿意,归鸿宗内虽少了我这名卧底,但多了你们两个助力,此次倒也不算折损,门主更不必忧虑烦心了。” 宋折桂脸色一变:“谁要学你们的心法?!今日就算死在这里,我也是归鸿宗的剑修!” 洛见池闻言,和颜悦色地劝道:“两位道长何必这么倔呢?做魔修有什么不好?恣意而为,逍遥自在。既如此,我只好请门主亲自来劝你们了。” 他言辞恳切,宋折兰二人一时有些拿不准到底是魔修故意栽赃陷害方无远,还是确有其事。 “两位道长稍安勿躁,还请在我这小院小住几天,让我一尽地主之谊,”洛见池打了个响指,立刻有魔修推门而入,将宋折兰两人带去了厢房。 那厢房干净整洁,床褥、桌椅一应俱全,除了不许她们出去,确如洛见池所说,算得上好好招待了。 这也使得宋家姐妹心中的猜疑越来越重。 “还以为洛护法着急叫我回来是出了什么大事,”黄鹂语见宋家姐妹被带了下去,忍不住出言讥讽:“洛护法一心卧底,耽搁了修行也是情有可原。” 洛见池收了笑容:“你不是在圣蛊教吗?怎么这么快赶过来了?” 黄鹂语抿了口茶,更添几分不耐:“替圣蛊教来聚仙城找个人,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说罢,不等洛见池答话,便起身离开了。 第238章 学吗 聚仙城上方,天蓝得好似刚刚被洗过一般,为冷冽的寒冬更添几分凉气。 崔婉音身着藏青劲装,御剑而行。她听得弟子被魔修追杀,本就心急如焚,不想甫一落地,竟收到卫世安的传信。 “早在两日前,两位师妹便已踪迹全无,只怕是被魔修抓走了,”卫世安道。 崔婉音心中暗恼,若非那几个该死的魔修拦路,她两天前就该到了! “六师叔稍安勿躁。两位师妹的魂灯尚且完好,应当暂无性命之忧,”卫世安有条不紊道,“我已吩咐暂留聚仙城的归鸿宗弟子去寻找两位师妹的下落,散修联盟的几位长老也派出了许多散修一同寻找。” 他看着冷静,心中却升起几分自责。师尊早就从四师叔那里得知了洛见池是魔修的消息,并吩咐他多多留心。 洛见池此次出门以宗门任务做遮掩,他也是知道的,竟没有生出警惕,疏于防范,让他抓走了两位师妹! 如今,魔修潜伏各大宗门的消息也瞒不住了。逍遥门此时式微,不足为惧,但各大宗门若是自查起来,恐会闹得人心惶惶。 崔婉音又问了卫世安几句后才切断了玉简。 她眉眼中的忧虑挥之不去,根据卫世安的指引,去了游简上显示的宋折桂二人最后出现过的地方。 那是一座处处透着雅致和精巧的客栈,里面来来往往的客人也皆是穿着贵气的修士。 崔婉音正要进去,迎面遇上了个熟人,身旁跟着卫世安提及过的,与宋折桂两姐妹同行的七星剑派弟子。 “你是沈英昭?”她心中挂念被魔修抓走的弟子,来不及与衡玉客套,径直看向他身后的青年。 “正是,”沈英昭上前行礼,心中疑惑。他和崔长老日前不是刚见过一面吗? “你可知折桂和折兰去了哪里?”崔婉音连忙问道,“你们不是同至聚仙城的吗?” 衡玉与傅云起面面相觑,沈英昭的脸上也露出几分茫然:“自前两天她们被您接走后,我再未见过她二人。” “什么?”崔婉音一愣,“可我今日才到聚仙城!” 她见几人神色诧异,暗道不好。难怪她一出宗门便遇到了魔修伏击,想来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好让其他魔修对宋折桂二人下手。 她心中愈发焦急,却也倍觉蹊跷。洛见池是魔道卧底的消息早已传回宗门,魔修此时为了抓两姐妹不惜折损三个元婴期来挡她的路,到底是为了什么? 难道这两姐妹还撞破了魔修的其他秘密,未曾赶得及回报? 衡玉等人稍加思索也明白了其中蹊跷。 “崔长老,七星剑派也有弟子尚在聚仙城内,我这就吩咐他们一同寻找两位小道长的下落,”衡玉道,“只是我需得将门中弟子送回,稍晚些再赶来相助。” “多谢仙尊,”崔婉音连忙行礼。只愿人多力量大,他们能赶在魔修下毒手前找到两姐妹。 —— 梨树林里的小院中。 此处有阵法掩藏,从外面只能看到栽种得整整齐齐的梨树林,越过阵法后却是别有千秋。 只是里面气氛肃穆,到处都有重兵把守,无端为这座雅致的小院添了几分阴翳。 宋折兰和宋折桂已经被关了两天。 “姐,什么办法都试过了,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掉,玉简也坏了,这可怎么办?”宋折桂忧心忡忡地转了个话头,“你说,方师弟真的是逍遥门门主吗?” 宋折兰摇摇头:“不知。不过,若他们真能请来方师弟……宗门离聚仙城并不远,两天时间也该到了。” “但方师弟没有来,可见是诬陷了!”宋折桂气愤不已,“他们为什么要陷害方师弟?方师弟和他们有仇吗?” “或许是他得罪了什么人吧,”宋折兰道,“听闻江南的鬼灵门,不知从哪找了个与方师弟长相极像的人,杀人后栽赃给方师弟。” “什么?!”宋折桂气得脸颊通红,“这些鬼修实在下作,害了四师伯,又来害他的弟子!” 她叹了口气:“方师弟也是倒霉。姐,你说他们会不会找人假扮成方师弟来见咱们?” “不无可能,”宋折兰道。 宋折桂气愤地一拳砸在桌子上:“这些魔修实在可恶!” 宋折兰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平心静气:“咱们总归出不去,不如想办法弄清楚这些魔修到底使了什么手段,竟能隐藏魔气潜入宗门。” 宋折桂闻言,眉心打了个结:“我看过了,门外守着的魔修身上都没有魔气,难道他们人手一个法宝?” 她回头看向在屋里踱步的宋折兰,只见宋折兰沉思片刻后,否定了她的猜测。 “能瞒过大乘期修士,定然是上等的法宝,逍遥门在魔道算不得出名,也没什么底子,想来弄不到这么多法宝。” “那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宋折桂冥思苦想,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除了魔气,也不知他们有没有易容?” “易容并不难,”宋折兰道,“有一类散修,专门帮人易容,似乎是用什么特殊手段,在短时间内改变一个人的骨相。” 宋折桂的面容上浮出几分诧异:“竟有这等手段?若是骨相改变,就算站在大乘期修士面前任其探查,也找不出丝毫破绽来。” 宋折兰点点头:“所以,需得尽快找出他们到底是如何隐藏魔气的,只要能分辨出魔气,就算再高明的易容术,也能让魔修暴露。” 她们正说话间,有人推门而入,是洛见池。 两人警惕地看向洛见池,拂尘和剑握在手里,蓄势待发。 只见洛见池慢条斯理地坐在桌旁,从容地给自己倒了杯水,抿了口茶。 “你到底想做什么?”耐不住性子的宋折桂率先发问,“无凭无据,我们绝不会相信你说的任何话!” “别急,”洛见池将手中茶杯轻轻放在桌上,转头看向两人,“你们不是好奇我们这些魔修是如何藏匿魔气的吗?” “你偷听我们说话!”宋折桂惊怒地瞪着他,“无耻!” 洛见池笑了笑:“只是在门外多待一会儿,并非有意偷听。” 宋折桂还要再骂,却被宋折兰拦住了:“你们是如何藏匿魔气的?” 她死死盯着洛见池,等一个迫切想了解的答案。然而,洛见池并不说话,反倒闭目养神,像是在调息打坐一般。 宋折桂眼睛一亮,此时正是机会! 她果断提剑刺向洛见池,就在剑尖即将刺进洛见池的胸膛时,他乍然睁开双眼,浑身被魔气缠绕,就连那双温润眼眸也变得锐利邪气了起来。 宋折桂一惊,却并不后退,一往无前地继续刺去。 然而,洛见池伸手抓住了剑身,手中有鲜血流落,但也迫使宋折桂的剑无法再往前一寸。 他轻轻一拧,逼得宋折桂在半空中转了个身,拼尽全力才将自己的本命剑夺回。 她惊疑不定地站在宋折兰身侧,错愕地打量着转瞬间从灵修成了魔修的洛见池:“这……怎么可能?!” “你们修炼了什么功法?”宋折兰一眼看出了其中的门道,心下大惊。逍遥门的魔修到底学了什么功法,竟能在灵修和魔修之间任意转换?! 洛见收起折扇,阖上双眼,不过几息,又从魔修转成了灵修。 他手中折扇轻摇,一点没打算隐瞒:“逍遥门弟子所学是前任魔尊创下的心法,逍遥意。只要你们学了我们的心法,便能通过不同于灵修的灵气波动,认出谁是潜藏在归鸿宗的魔修。” “我们绝不会与魔修为伍!”宋折桂的眼中满是厌恶和愤怒,恨不能手刃洛见池。 “你姐姐可不是这么想的,”洛见池的目光落在低眸沉思的宋折桂身上,“学了逍遥意,你们就能认得出方门主到底是魔修还是灵修。” 他惋惜地叹气:“本想请门主亲自来劝你们,但门主这两天正在药宁宫学医,我也不好贸然打扰。” “真的不学吗?”他循循善诱,“与门主继续做同门不好吗?我们门主可是很得魔尊器重的。” “姐!”宋折桂见宋折兰思虑得认真,急切地扯了扯她的袖子,“你不会真的要学吧?那是魔修的心法,万一学了后走火入魔了呢?就算是为了揪出潜伏在宗门内的卧底,也不能、也不能……” 宋折兰安抚性地拍了拍宋折桂的手,看向洛见池:“为何非要劝我们修习你们的心法?” 洛见池坦然道:“你们长于归鸿宗,尤其是你,李凝月的座下弟子。若你能替我们做卧底,不会有任何人起疑,去拿掌门令更是轻而易举。” 宋折兰不解:“掌门令?” 洛见池应了一声:“正是!掌门令能解开无声涧下的封印。待咱们救出魔尊,不止魔道,整个修真界都将是逍遥门的天下。” 宋折兰心中了然,却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这心法闻所未闻,当真没有什么副作用吗?你杀陈望秋,是不是与此有关?” “真聪明,”洛见池眸光一闪,面色微冷,“修习逍遥意心法,每月必然魔化一次,是他自己倒霉,正好撞进了我隐匿魔气的阵法之中。” 宋折兰握着拂尘的手收紧,一向镇静沉稳的她流露出几分难以消解的恨意。 她冷笑一声:“你当真该死!” 洛见池笑容敛去,却并不气馁:“你们若是想好了,与门外的人说一声,我会亲自来教你们。” 说罢,起身拂袖离去,只剩宋折桂与宋折兰各怀心事,却不约而同地生出了同一个疑问。 方无远到底是不是魔修?他也想救魔尊吗? 第239章 偶遇 聚仙城郊外的田野里,冬雪仿若一床洁白的棉被,覆盖在黑色的土地上。 虽是白昼,却因着下雪的缘故,郊外空无一人,仅有几只冻得瑟瑟发抖的麻雀自雪地上掠过,没一会儿便凭着求生意志,隐入田鼠丢弃的洞穴中。 急促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冬日的寂静。 顾书玥披着黑色的斗篷,兜帽在骑马急行中被北方吹开,露出一张过度紧张的面容。 “顾姑娘,何必逃得这么辛苦?” 一道声音自顾书玥背后传来,却在话音未落时瞬间出现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惊惶失措地被惊马摔落在地,一双眼畏惧地看向面前之人:“黄鹂语……” 这两天追杀她的人很多,但都是鬼修,幸而她有系统给的法宝,尚能在鬼修的追杀下保住一条命。 顾书玥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润了下因吸入太多冷风而一时滞涩的咽喉。 她一边狼狈地起身想跑,一边在脑海中求助系统:“你有对付魔修的法宝吗?” “没、没有。” 然而,系统听上去比她还慌张,险些哭出声来:“鬼修怕至阳之物,魔修不怕!” 本就胆小的顾书玥随着黄鹂语不紧不慢地逼近,恐惧自心脏处蔓延,使她双腿逐渐迈不开步,掌心直冒冷汗。 只剩想活下去的意志还在催动她已经发懵的脑子艰难思考:“她会不会怕浩然正气之类的?” “那也是鬼修怕的,”系统呜呜咽咽。 顾书玥一顿,恐惧中滋生几分怒气:“都是系统,你看看顾飞河的系统!你再看看你!人家送宿主做主角,你只会带我吃瓜!” 本就六神无主的系统当场破防:“它是它!我是我!我是好系统,我们不一样!我要向上级举报它!它肯定是外来的坏系统!是病毒!” “你先保住我的命再说吧!”顾书玥大叫一声,制止了系统在她脑内发癫。 而这一切发生不过短短几息,落在黄鹂语眼里,便是她的猎物被吓破了胆,僵在原地成了不知反抗的小白兔。 她心情颇好,虽说这一路被那些没头脑的鬼修连累,但她的猎物还算知趣,解决了那些鬼修后,乖乖地站在原地,束手就擒。 她莲步轻移,行至顾书玥面前。只要洛见池不在,她的阴毒心肠总会披一层温柔娇媚的皮。 至于洛见池……黄鹂语轻哼一声,心中涌起无法消解的仇怨。代门主的位置原是她的,竟因着不如洛见池对魔尊的狂热推崇而失之交臂。 她有些不屑,谁会对一个未曾谋面的臭男人如此崇拜?他曾经高高在上又如何?如今不过是归鸿宗的阶下囚罢了。 “顾姑娘,”她挑起顾书玥精巧的下巴,满意地欣赏着猎物对她的畏惧,和眼底闪过的一丝难以自控的迷恋与亲近,“别怕,我会给你个痛快的。” 顾书玥因黄鹂语的柔媚而生出的一丝失神,瞬间褪去。 她浑身哆嗦着退了一步,嘴里喃喃求饶:“别杀我、别杀我……” 黄鹂语的掌中现出红泪丝,依旧是那副柔声细语的诱哄:“别怕,我会让你死得漂漂亮亮的,要知道,死尸是最好的艺术品。等到了阴曹地府,你也念着姐姐我的好,去找顾飞河报仇吧。” 顾书玥绝望地盯着黄鹂语的步步紧逼,脑海中系统崩溃刺耳的伪人类尖叫似乎在离她远去。 早知如此,她绝不会在顾飞河面前暴露她也有系统的事。原以为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不想顾飞河竟想置她于死地! 黄鹂语从容不迫地将红泪丝绕在眼前猎物雪白的脖颈上,在她耳边吐气如兰:“顾姑娘,别怕,别挣扎,只轻轻一下,很快就好。若是挣扎了,可就不漂亮了。” 顾书玥惊恐地拽住脖颈上的红泪丝,却无法阻止它的渐渐收紧,无助地听着脑袋里的系统宛若死机般发出一卡一顿的电子音:“救、救、救……” 她见指望不上系统,心中愈发绝望。她想不明白顾飞河是怎么毁掉了系统的保护机制。他到底是谁?真的只是一个被其他系统意外选中的穿越者吗? 她因出车祸变成植物人,才被系统带到异世,承诺只要她完成任务就能苏醒。 顾书玥目光涣散,脑海中却放起了清晰无比的走马灯,她在原世界的亲朋好友、她在异世听过的八卦,一一闪过,最终定格在了躺在病床上,靠仪器维持生命体征的她的身体。 或许早就该死的人不该奢求第二次生命…… “救、救、救……”系统的电子音还在持续响着,与医院里心电监护仪的嘀嗒声逐渐重合,同趋于一条长长拖着的尾音。 忽而,一道白光在顾书玥眼前闪过,她脑海中的走马灯刹那被剪断,系统的电子音变得正常了起来。 “来了来了!赶上了!呜呜呜我一定要向上面举报有坏系统!” 它哭得像个努力伪装人类的人机,却也将顾书玥涣散的神识一点一点拉回聚合。 她迟钝地看着眼前藏青劲装的剑修,逼得黄鹂语节节败退。纷扬的雪舞得愈发轻狂,像是在为剑修助阵。 “好姐姐,何必这么凶?”黄鹂语应接不暇,偏生一双嘴皮子还不肯认输,“姐姐想救人说一声便是,何苦累着自己?” “多话!”崔婉音冷声一喝,剑意化实,分出数十把剑体同时刺向黄鹂语。 却见一道黄雾瞬间将黄鹂语包裹其中,待雾气散去,只剩几只黄鹂的虚影在原地徘徊,不过几息便消散了。 崔婉音记挂着宋家姐妹,并未追赶,回头看向似乎已经缓过来的顾书玥,有些疑惑:“是个凡人?你怎么惹上化神期魔修了?” “是顾飞河!”顾书玥经系统的提示,已然知晓面前剑修的来历,连忙道,“他投靠了圣蛊教,与鬼灵门合作,派魔修追杀我!” 崔婉音微微蹙眉。她自然知道顾飞河,掌门师兄虽不肯与他们多透露几分,但他们对顾飞河和方无远身上的异状并非全无所察:“他为什么要杀你?” 顾书玥一愣,细论来她也不明白顾飞河为何要杀她,不过,这不妨碍她为顾飞河找个合适的借口:“顾飞河是我爹的私生子,被我二姐姐赶走了,故而怀恨在心!” 崔婉音诧异地打量着面前灰头土脸的顾书玥,想起前些日子四师兄派人送去药宁宫的苏繁生:“你是沧浪山庄那位假死逃婚的四小姐,顾书玥?” 她疑虑尽消,看向顾书玥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赏:“小小年纪,倒是有几分胆识。” 顾书玥局促地红了耳尖。也怪她当时识人不清,竟对那种自私自利的男人动了心,才害得自己落得那副境地,不得已闹了一番。 “放心,只我们归鸿宗里寥寥几人知道此事,”崔婉音笑着宽慰道,“在旁人眼里,顾书玥早就死了。” 她拨去顾书玥发间的灰土:“我还有事在身,先送你去聚仙城,请聚仙城坐镇的化神修士照看你几日。” 顾书玥闻言松了口气,系统方才与她说过,它的保护机制送回去维修还得三五日,如果暂时有个安全屋避难,她当然求之不得! “不去不去!跟她一起去救人!”系统的电子音突兀地响起,阻止了顾书玥即将出口的答应。 “救人?”顾书玥不解,“我能救什么人?” “归鸿宗有两个弟子被魔修抓走了,”系统说道,“有新规定,在这个世界做好事也可以增加积分,别发呆了,快跟她说话!” 顾书玥连忙回神,看向眼前等她回话的崔婉音:“崔长老,你是不是在找两个被魔修抓走的归鸿宗弟子?” 崔婉音诧异地看向顾书玥,一直在逃命的顾书玥是怎么知道此事的? 她想起自己原不是走这条路的,脚下的剑自个儿拐了个弯,遇到了被魔修追杀的顾书玥……魔修,难道说?! “你知道她二人被关在何处?”崔婉音急切地问道。她满怀希望地确信,方才莫名其妙地改变方向,一定是冥冥之中有人助她寻找弟子下落。 顾书玥一时卡壳,连忙在脑海里催促系统给她指引。 让她心安的电子音及时响起:“是指使顾飞河原身拐卖妖修的那个魔修抓了她们,藏身之处就在你看的漫画版第八话和第九话出现过的梨树林里!” 顾书玥眼睛一亮,她记得这个!那个魔修是逍遥门的护法,在顾飞河学习逍遥意后,成了顾飞河的得力手下。 她胸有成竹地给崔婉音指了路:“这附近有片梨树林,看上去普普通通,实则内有乾坤!那处有个阵法藏了个小院,她们就在里面!” 崔婉音喜不自胜,又暗恼她不够细心,前前后后从梨树林过了四五次,竟从未发觉里面还有个阵法。 她不敢耽搁,一边传信给散修联盟的盟主,一边请已回返聚仙城的衡玉仙尊一同赶往梨树林,确保能平安救出两名弟子。 “我也要去!”顾书玥听到了衡玉仙尊的名讳,连忙缠上了崔婉音。 刚逃过一劫的她眼眸发光,全然忘记了方才的生死一线。衡玉仙尊和傅云起,那可是实打实的玩师徒囚禁play,这么刺激的瓜,她必须见一见正主! 幸而崔婉音急于救人,并未拒绝,御剑带上顾书玥同行。 第240章 救人 梨树林内万籁俱寂,就连落雪的声音都听不到半分,好似有什么东西将所有的声音都吞噬了。 崔婉音凝神观察,终于发现了此处的怪异。虽说已是冬日,但这片梨树林的中心,连小虫也不见一只。 她大致猜出了阵法所在的位置,但她对阵法并不精通,若是强闯,只怕惊动魔修,使其狗急跳墙,对两个弟子痛下杀手。 幸而聚仙城来支援的修士中恰好有一位阵修,已在赶来的路上。 没一会儿,衡玉仙尊等人先后赶到。约莫是对魔修深恶痛绝的缘故,聚仙城竟来了十来个人。 “这些魔修可真大胆,”窃窃私语声从人群中传来,看着像是随长辈出来历练的弟子,“前些年,清宴仙尊捣毁了此处魔修的窝点,他们竟然又在这里重建了。” “不是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嘛,你看咱们来来往往那么多次,何时留意过这地方?” “那倒也是,灯下黑嘛!” 就在他们说话间,阵修已探出阵法中的虚实,带着众人踏入阵中。 只见他们甫一入阵,眼前的梨树瞬间动了起来,将前路堵死,又在左边留出唯一一道能前行的路。 “走这边,”领头的阵修率先朝右边走去,脚下踏着乱中有序的步法,原本挡住去路的梨树缓缓让开一条入口。 众人心中大定,跟着阵修有条不紊地快速穿过层层阵法。 而在他们刚踏进阵法中时,便有守阵的魔修神色慌张地报给了洛见池。 “护法,有灵修闯进来了!还带了不少人!” 洛见池折扇一合,从容不迫地抿了口茶:“正合我意。” 那魔修听得一头雾水,却也不敢询问,低眉顺眼地弯着腰,维持着行礼的姿势。 许久才听洛见池缓缓说道:“所有人转回魔修,除了阵修,其他人先撤。” “是!”那魔修应了一声,踌躇片刻,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两个女的怎么处理?” “她们留下,”洛见池笑道,好似玉面修罗,“总不好让客人白跑一趟。” 那魔修听得愈发云里雾里,却也不敢再多嘴,连忙退下按吩咐行事。 被软禁的宋折兰和宋折桂没一会儿便听到了外面不同寻常的动静。 她们打开窗户向外看去,只见门外的看守换了,满身魔气,摸不准修为是何境界。 而外面乱糟糟的,像是魔修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回去,”新来的看守神色阴沉地上前,伸手就要关窗。 两姐妹连忙后退一步闪开,侧首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不解。 “这些魔修看上去像是要走,”宋折兰猜测道,“他们无缘无故为何要走,还如此行色匆匆?难道是有人来救咱们了?” “有可能!虽说玉简传不出去消息,但大师兄的游简上定然能知晓咱们出了意外,我师尊到了聚仙城没接到咱们,肯定也在四处寻找咱们的下落!” 宋折桂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姐……他们看上去没有带咱们一起走的意思。” 宋折兰思虑半晌,也没个结果,索性从储物戒里拿出为数不多的朱砂和黄纸,画了些符塞给宋折桂:“我的符不如大师兄的,但危急时刻也有些用处。” 宋折桂看了看手里的符,是宋折兰自留的两倍之多,又分了一部分强塞回去:“一人一半,不许拒绝!我可是剑修,比你厉害多了!” 宋折兰看着小妹眉宇间的英傲与自得,忍俊不禁:“好好好,你最厉害。”她没再推辞,将宋折桂塞回来的符纸收好。 两人抱着“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好心态,收起猜测与忧虑。 自那日她们被黄鹂语下了毒后,直至今天,也只将一小部分毒排出了体外,至今没有完全恢复。索性在屋内继续静心打坐,以求化去体内毒素。 没一会儿,忽而冲进来两个魔修,不由分说地捆住她们,用匕首抵在她们脖颈处,半拖半拽地将她们带去了前院。 前院竹林簌簌,池塘中飘着不合季节的荷花,处处透着叫人心旷神怡的雅致,却被凌厉的杀气破坏殆尽,是洛见池领着不过元婴的几个魔修,与前来救人的十几个灵修对峙。 宋折桂看清领头那人后,眼前一亮:“师尊!” 崔婉音闻声看去,却见两名弟子被魔修当作人质挟持了,不免心中着急:“洛见池!你放了她们,我今日便可留你们一条生路!” 她手中利剑出鞘:“你若敢动她们,那我只好送你们走一走黄泉路!” 洛见池看了眼他身侧被属下辖制的宋家姐妹,不紧不慢地说着话:“师娘有令,弟子不敢不从。只是弟子心中着实害怕,就算师娘能说话算话,那其他人呢?” 崔婉音微微蹙眉,对洛见池一口一个“师娘”很是不悦,但此刻最要紧的是救人。 她回头看向聚仙城领头的修士和前来相助的衡玉仙尊,只见两人对她点点头,示意她放心。 “只要能救人,我等可以让这些魔修再苟活几日,”衡玉道。 洛见池见状,示意其余魔修先撤,而他的双手分别捏住两姐妹的后脖颈。 待前院只剩下他一个魔修后,才向崔婉音等人提着要求:“师娘,弟子总要平安离开后,才好放了两位师妹。” 崔婉音面色凝重,强压下怒气与洛见池谈着条件:“你待如何?” 洛见池的目光从崔婉音等人身上扫过:“到底是封天剑阵的继承人,竟能出动这么多人来救你们,两位师妹果然深受器重。” 他见崔婉音的耐心被消磨得寥寥无几,终于缓缓开口说起了他的条件:“弟子虽然不得不带上两位师妹一同离开,但也体贴师娘对两位师妹的挂心。” 他拉着两姐妹身上捆缚的麻绳,强拖着她们后退一步:“除了师娘,其他人若敢跟上来,可别怪我手上不知轻重。” 说罢,他一个侧身,押着两姐妹一同跳进了一旁的池塘中。 但池塘中并无水花溅出,更无涟漪荡起。 众人连忙凑近,同行的阵修最先看破了其中蹊跷:“这不是池塘,是阵法。” 崔婉音闻言,当即便要跳进去救人,却被衡玉拉住了:“小心!若他们在另一头埋伏……” “多谢仙尊好意,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魔修将两个弟子掳走!”她话音未落,便跳入了池塘中,瞬间消失不见。 衡玉面露急色,这可是好友的师妹,万一出了事,他怎么和好友交代? 一颗心全放在衡玉身上的傅云起,轻而易举地察觉到了衡玉的所思所想。他心中浮出几分怨气,但想起前些日子师尊为了给他解毒,甘愿与他双修,又觉得清宴仙尊也没那么招人厌了。 “师尊,”他轻轻扯了扯衡玉的衣袖,看上去乖顺又体贴,“有这位前辈在,想来找到阵法的出口并不难。如果我们此时与崔长老一同追上去,只怕洛见池会恼羞成怒,反倒害了两位道长。” 衡玉轻叹一声,看向已经在忙碌的阵修:“如此,咱们也只能先等着了。” 一旁跟来的顾书玥躲在人群中并不起眼,谁也没有注意到她两眼放光,在脑海中与系统疯狂尖叫。 “啊啊啊——嗑到了嗑到了!果然还是官方盖章的真师徒cp好嗑!不像方无远和清宴仙尊,只能活在同人文里。” “不过,傅云起怎么不玩囚禁play了?”顾书玥有些奇怪,“他看上去好乖,根本不像会毁他师尊灵根的病娇。” 系统也不大清楚,这个世界的发展和它拿到的剧情偏离太多了,幸好他们的任务与主线无关,只是到处吃点大瓜小瓜。 顾书玥也是这般想法,所以,她虽未得到系统的回答,但也不怎么在意。 “其实,现在这样也挺好,”她想起在邹冰云面前自爆的顾行澜,莫名感慨,“好人就该平平安安地活着,而不是被人打着‘爱’的名义行伤害之事。” 系统一愣,脑中的程序一时有些紊乱,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你好像变了。” “人总是会成长的嘛,”顾书玥笑了笑,“要用发展的目光看世界!你快看看能不能转播崔长老那边的实况?” 系统闻言,连忙调取了它的转播功能。这是为了吃瓜升级的新功能,只要瓜主离得不远,就能以直播形式在顾书玥脑海中实时播放,直播的清晰程度受距离的远近影响。 “有点模糊,但还能看清,”顾书玥评价道。这也说明穿过阵法的崔婉音离此处不到十里。 “洛见池!”她惊叫一声,提心吊胆地看着崔婉音与满身魔气的洛见池对掌。 “轰——”的一声,画面里一片空白,是化神期的攻击余波影响了系统的转播,直播中失去了四人的身影。 顾书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一点也不想她的救命恩人出事:“好了没好了没?你怎么这么慢?!” 在她的连番催促下,系统艰难地重启了直播画面,只见面色无虞的崔婉音正在为两姐妹解开身上捆缚的绳子,而与她对掌的洛见池已经失去了踪影。 顾书玥终于松了一口气,却不免有些疑惑。化神期修士打架这么潦草吗?对掌输了就跑了?她怎么记得洛见池是个为达目的不惜牺牲自己的疯子? 不过,这个世上的人与她看过的漫画差得太多了,也不缺洛见池一个。 如此想着,顾书玥心底的那点疑惑很快便消失了。《 》 240-250 第241章 隐瞒 魔修在聚仙城外的窝点再一次被捣毁,但也警醒聚仙城的散修加强对城外周边地带的管理。 崔婉音带着宋家两姐妹回了归鸿宗,与李凝月将这大半个月的经历一一道来。 “你是说,洛见池想让你们修习逍遥意?”李凝月眉头蹙起,“为了偷盗掌门令,救出魔尊?” “是,”宋折兰答了一声。 宋折桂还想上前说什么,被宋折兰瞪了一眼,不情愿地住了嘴。 李凝月凝眸沉思,弟子能平安回来自然是好事,但这两姐妹被救出来得太过轻易,好似魔修有意放她们回来……这些天经历的种种,她们已经如实相告,洛见池当真只是想要策反她们? 风雁回已与洛见池有过接触,不如先去问问风雁回到底和洛见池说过什么。 他心中有了盘算,让崔婉音先回去好好休息,又转而叮嘱两名弟子:“你们去趟药宁宫,让郑洄舟给你们看看,务必彻底清除体内余毒,莫留隐患。” “是。” 三人一同应下,各自离去。 宋折兰与宋折桂拜别崔婉音后,御剑去了药宁宫的方向。 两人一出灵源峰,宋折桂再压不住脾气:“姐!为何不准我告诉掌门师伯,方无远是逍遥门门主?” “若方师弟不是,你岂不是空口白牙污人清白?”宋折兰道。 “可是……”宋折桂气结,“若他是呢?咱们告诉掌门师伯,也好让其他门内弟子有个提防。” “方师弟有心魔未解,再被人当作魔修提防,你要他如何自处?”宋折兰道,“况且,焉知这不是魔修陷害方师弟的手段?” 她见宋折桂沉默不言,面容上还挂着些不愿,柔声道:“就算方师弟……好歹等咱们找到证据,再去我师尊面前揭发。” 宋折桂想了想,这才点了点头:“那就听你的。不过……” 她的识海中冒出个猜测:“姐,你说方师弟的心魔发作,真的是因为心魔的缘故吗?还是因为他的心法?” 宋折兰一愣。依洛见池所言,修习逍遥意心法虽能伪装成灵修,但每月都会有一天以魔修的形态出现。如果方无远解释是受心魔影响,一时入魔,听上去也合情合理。 “晚些去探探再说,”宋折兰道。她不愿相信平日里交好的同门与魔修为伍,但事关魔修卧底,她也不能放任不管。 宋折桂自然应下。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药宁宫,刚一落地,便瞥见她们方才谈话内容的主角正与药宁宫弟子同坐一处,听郑洄舟上课。 药圃中间的一片空地上,摆着个刻满穴位的木人,上面扎着一根根细针,郑洄舟的面前躺着个袒胸露乳的弟子,身上同样扎着许多细针。 见宋折兰两人来了,郑洄舟将那名弟子身上的细针一一拔出:“今天先到这儿,你们两两一组,将方才所学好好练习,下堂课抽查考验。” “是,”弟子们异口同声地应下,收拾书本和用具三三两两结伴离开,只剩方无远和另一名值守弟子收拾空地上摆着的一干教学用具。 郑洄舟擦了把汗,洗了洗手,才转身看向全神贯注打量方无远的两姐妹,奇道:“你们盯着方无远作甚?” 他的话引起了方无远的注意。 方无远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两姐妹,正好与两姐妹来不及收回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许久未见,方师弟看上去变化不小,”宋折桂干笑着打了个哈哈。 方无远心中升起怪异的疑惑,两位师姐看向他的目光满是探究,并不像是太久未见的缘故。 郑洄舟没有多想,招呼两人随他进了药宁宫看诊的侧殿。 “掌门师伯与我说过了,你们怎么会被魔修抓去?”他一边为两人把脉,一边随口问道。 跟着进来的方无远愣了一下,忽而想起许久未归的洛见池。 宋折兰和宋折桂见状,猜到洛见池是魔修的事并未在宗门内扩散,想来是掌门担心引起恐慌,刻意压下来了。 毕竟,魔修能伪装成灵修,此事说来实在匪夷所思。 宋折兰踌躇片刻,似是犹豫,但没多久便缓缓说道:“我们回来路上遇到了洛见池,他是魔修。” “什么?”郑洄舟大惊。 方无远心里咯噔一声,面上露出与郑洄舟别无二致的吃惊,好似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一样。 “这怎么可能?若他是魔修,他是怎么跨过护山阵法,潜入进来的?”郑洄舟忧心忡忡。 他记得他见过洛见池几次,并未从他身上发现任何魔气。难道…… 他面色凝重。这么大的事他在宗门内竟从未听说过,想来是掌门师伯授意,只怕其中还有更大的隐秘。 他不再追问,也示意宋家两姐妹不必再说。几人缄默不言,好似从未提起过这事。 方无远也闭口不言。他自然留意到宋折兰说这话时,她们两姐妹落在他身上、片刻也不曾离开过的视线。 他暗道不妙。想来两位师姐已从洛见池那里听说了他修习逍遥意的事情,不过看这两人的样子,似乎并不确定洛见池所言是真是假,故而有心试探于他。 虽然师尊和掌门师伯等人都知晓他修习逍遥意的事,但他日后还得更加小心才是。若在旁人面前露出马脚,连累了师尊的名声,他还不如趁早自废修为。 “方师弟怎么在药宁宫?”宋折兰开口问道,打断了方无远的思绪。 还不等他回答,一旁的郑洄舟接过了话茬,脸上是藏不住的欣慰和骄傲:“他想医剑双修,已经在药宁宫待了大半个月,成果还不错,确实有些天赋。” “郑师兄谬赞了,”方无远笑道,“不过是从前翻看过母亲留下的医书,知晓些皮毛。” 宋折兰眸光闪烁,想起李望飞曾与他说过他们在醉仙镇的经历。 “方师弟调制出一瓶名唤‘花疏’的剧毒,四师叔以剑气化雪,将那瓶毒洒在蛊虫身上,这才将那堆乌压压的蛊虫全灭了……” 她记得那时的方无远约莫十七八岁,便能调制出剧毒…… 她微微蹙眉,打断了自个儿的猜测。方无远调制剧毒是为了以毒攻毒,解蛊虫之围,她怎能因她的疑心,便妄自揣测方无远行事的根由。 好似她已认定方无远是魔修,拐弯抹角地找些蛛丝马迹来佐证她的揣测。 她收回心神,嫣然一笑:“方师弟既有此心,也是好事一件。不过,四师叔知晓此事吗?” “我从前便与师尊说过,师尊早就应允。只是之前不曾抽空过来,”方无远熟练地根据郑洄舟的药方为宋家姐妹抓着药。 宋折桂板着脸,心中嫉妒与羡慕交织,没好气道:“就算如此,你一直待在药宁宫,四师伯也没意见吗?” “师尊闭关了,”方无远并未在意宋折桂语气不善,“离他出关还有七八日。” 宋折桂忿忿不平:“四师叔不在,你就可以不练剑了吗?什么医剑双修!可别荒废了剑道!” 郑洄舟面上浮出几分不悦,正要开口解释,却被方无远递过来的药打断了。 “师姐教训的是,”方无远笑道,“郑师兄,你看看有没有错了或者漏掉的?” 郑洄舟闻言,装模作样地看了两眼:“齐全了。” 方无远应了一声。抓药这种小事,他熟练得很,根本无需多此一问。幸而郑师兄顺势下坡,没再出言与宋折桂争辩什么。 宋折桂原本能成为师尊的亲传弟子,是他横插一脚,如今又听他要医剑双修,刺他两句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将药包好,递给宋折桂,只见宋折桂好似憋着气一般,瞪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方无远笑着送宋家姐妹离开了药宁宫,不由感慨自己如今真是好脾气,没了以前的睚眦必报。 毕竟,他心知肚明,不管再怎么吵吵闹闹,这些同门也不会真的伤害他、要他性命。 就连他可能是魔修的事,也会斟酌再三,不愿在十打十确认前告与旁人。 —— 万类山中,白雪皑皑。 李凝月推了一杯茶至风雁回面前,又收走了他面前的酒。 风雁回不满地“啧”了一声:“这可是我与秦三换的!” “我今个儿出去便叮嘱三师弟,不许他再给师叔换酒,”李凝月道。 风雁回重重地将茶杯放在石桌上,以表达他的不满:“说吧,找我什么事。” 李凝月也不寒暄,开门见山道:“不知师叔与洛见池说过什么?” “说过什么……”风雁回眼睛一眯,“说过许多,你也不起个头,让我从何说起?” “师叔可曾授意洛见池来偷掌门令,好解开封印放你出去?” 风雁回闻言,这才从记忆里翻出了他与洛见池说过的话:“他确实问过我可有办法解开封印,我当时并未瞒他。” 他话锋一转:“不过,我也与他说了,我若出了无声涧,定会惊动风雁临,到时谁也走不了,让他别白费力气,不如先回去振兴逍遥门。” 李凝月疑心更甚。既然如此,为何洛见池还要怂恿两名弟子修习逍遥意,只为偷盗掌门令? “啊对,我还诓骗他说,言四的徒弟,就那个方无远,是我的弟子,让他们尊他为门主,定能将逍遥门发扬光大,”风雁回道,觉得自己这一招甚妙,“你可以回去想想怎么借机让逍遥门为你们所用。” 李凝月抿了口茶,倒是不曾听方无远说过此事。 他转头看向风雁回:“师叔就没想过出去?” 风雁回晒着太阳,感受着冬日仅有的温暖,坐在摇椅上打着晃儿,看上去十分悠闲自在:“我与我哥的赌约只剩三年,何必冒着再被我哥关上几百年的风险强闯出去?” 第242章 出关 风雁回与李凝月说完话,思来想去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他的一番好意,若是没帮到方无远也就罢了,万一害了方无远……言四闹起来他可招架不住。 他得去看看方无远! 不想李凝月察觉了他的动作,轻笑一声:“师叔竟还有心思出门?如今正是多事之秋,还请师叔静待在万类山中,勿惊了门中弟子。” 风雁回闻言,知晓李凝月是要关了他出去的通道,拉着脸又躺了回去,嘴里免不了抱怨:“好好好,都忙,就剩我一个孤寡老人在这儿待着。” 他不曾听见李凝月说话,连忙轻抬眼皮,却见李凝月要走,冷哼一声,侧身转了过去,一副生大气的模样。 李凝月无奈一笑,拎起一旁的酒坛,抬脚离开了。 风雁回见状,悄无声息地分出一缕神念,照旧化作两片绿叶,追上去黏在被李凝月收走的酒坛底部,跟着他出了万类山。 待李凝月将酒坛随手给了弟子安置,他才趁机离开,直奔映歌台。 幸而方无远已经回了映歌台,才不至于叫他扑了个空,却正好撞见宋折桂一丝不苟地督促方无远练剑。 风雁回身形太小,飞得太慢,躲闪不及,险些被两人的剑气伤到。 亏得方无远眼疾手快、动作隐蔽地将那两片晕头转向的叶子踢到一旁,又装模作样地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却惹得宋折桂对他愈发不满:“方师弟,你的剑术荒废了这么些天,前几日过招已有些生疏,怎么还是这般不上心?” “师姐教训的是,”方无远笑着应道,站在原地挥剑,以剑气将风雁回神念所化的绿叶推得更远了些。 风雁回甚是不满,但也只能躲在梅树后,等了许久才见方无远与他那位师姐收了剑。 “你自己先练着,我明个儿再来,”宋折桂道,“可不许偷懒!” “是,师姐,”方无远礼数周全地送客,一路与宋折桂又是赌咒又是发誓,保证他绝不偷懒,宋折桂这才放心离去。 方无远松了口气,回来却见风雁回被化作原形的白轩叼在嘴里,玩似地抛来抛去。 而风雁回无动于衷地装死,仿佛他只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叶子。 方无远心下明了。看来风雁回是偷跑出来的,否则绝不会这般忍气吞声。 “轩郎!”他高声唤道,便见羽翼洁白、姿态优美的鹤缓缓落在他身旁,嘴里因叼着叶子的缘故无法说话,只疑惑地看向方无远。 “我想要你这叶子,”方无远笑着从储物戒里掏出一盘墨虾,“请你吃。” 白轩问也不问方无远为何对这两片叶子感兴趣,轻轻将叶子放在方无远掌心:“这叶子的气息有点奇怪,你玩的时候小心些。” 方无远应下,正要离开,不放心地多问了一句:“梅姐姐呢?”万一他与风雁回说话时,梅娘误闯进来…… 只听低头用尖喙轻啄墨虾的白轩口齿不清地随意答了一句:“梅姐姐在屋里做女红呢,嫣然和木荷缠着她要新裙子。” 方无远看看日头,两个师妹应该还在问道山上课,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他这才带着装死的风雁回回了他的小院。 “他若不是言四的妖仆,本尊定将他剥皮扒骨,扔进汤锅煮上三天三夜!” 屋门刚关上,风雁回便活了过来,怒气冲冲地冲着窗外骂道。 “你偷跑出来做什么?”方无远开门见山问道,打断了风雁回还想继续的骂声。 风雁回一哽,撑场面的话张口就来:“我在归鸿宗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归鸿宗就是我家,怎么能算偷跑出来呢?” 方无远嗤笑一声,却也没再追问。风雁回来得正是时候,他也想问一问关于洛见池的事。 他刚一说完,便见风雁回抖了抖两片叶子,一副“没我不行”的语气:“我来就是为了这事。” 他将他与李凝月说过的事又与方无远说了一遍。 方无远听罢,眉头蹙起。洛见池所言与风雁回之语八九不离十,只是,洛见池为何在得知风雁回出不来后,依旧要与他商议如何偷盗掌门令? “你说你师姐已经在怀疑你了?”风雁回奇道,“即便她对你多有试探,也不曾与外人道,洛见池和她说这些有什么用?” 方无远同样疑惑不解:“若只是怀疑,两位师姐绝不会做伤害我的事,只要我多加小心,便可安然无恙。只是,洛见池的筹谋当真这么简单吗?” 风雁回猜测:“修习逍遥意后,每月必有一天完全魔化,若是她们撞见你魔化,再押着你去与李凝月告状,李凝月为了安抚人心,定然护不住你。” “但我并不会魔化,”方无远道,“约莫是我有两个元婴的缘故,只要我能压住魔婴诱我心魔,便能一直维持灵修的状态。” “倒也算是因祸得福了,”风雁回随口道。 “若没那祸事,这福气不要也罢,”方无远冷笑一声,“不是说洛见池对你唯命是从吗?你怎会觉得洛见池会害我?” 他抬头看向漂浮在空中的两片叶子,只听那叶子发出理所当然的声音:“他再怎么听我的话,到底是魔修,行事乖张,谁又说得准呢?” 方无远陷入沉思。依照他前世对洛见池的印象,此人确实对风雁回崇拜得近乎盲从,一心只管逍遥门如何发展,却因为顾飞河拿了风雁回的信物,便对顾飞河马首是瞻,做了顾飞河在魔道的卧底。 想来,应是顾飞河许诺事成之后推逍遥门为魔道之首。 那洛见池为什么要让两位师姐对他起疑?这对洛见池有什么好处? 方无远百思不得其解,忽感鬼剑异动,细察之下,原来是莫晚晴传来消息。 “仙尊即将出关。” 短短六个字,却让方无远刻意维持平静的识海再起波澜。 离师尊闭关已经过去一个月了。他始终不敢去想那天晚上师尊是如何直白果断地拒绝他的情意,更不敢相信师尊确确实实从未对他动情。 哪怕在异世时,他们早已是两心相悦的眷侣。 他劝自己不要紧,只要能待在师尊身边,即便只是亲传弟子的身份,也是极好的。 但他骗不过自己。他曾见过师尊动心时的情意款款,又如何甘心只做他的弟子? 他曾拥有过最动人的雪魄梅魂,又如何愿意失去? 方无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蠢蠢欲动的魔婴。没关系的,修士生命漫长,待解决了他的魔婴,他有很多的时间等师尊再次因他而心动。 “我师尊……”方无远甫一开口,便听得自己的声音因情绪起伏过大而有些喑哑。 所幸风雁回并未留意。 他连忙调整好情绪,再开口时,他依旧是温煦可亲的映歌台大弟子:“我师尊快出关了,我要去接他,你该回去了。” 风雁回不大愿意。他若是回去,只怕很长一段时间都出不来了。 但与其被言惊梧抓到,把他押回去,还不如他自个儿回去,好歹还能给自己留些脸面。 “那我先走一步,”风雁回扇动两片叶子,好似一对翅膀一般,腾空而起,飞出了窗外。 他避开白轩与梅娘,朝映歌台外飞去,却在路过言惊梧的书房时停住了。 他顺着半开的窗户溜进去,没一会儿便找到了言惊梧藏在书架底下的箱子,那里面放着一小部分言惊梧珍藏的话本。 风雁回毫不犹豫地钻进箱子里,将十来本书变小后,藏在了他的叶片下,以最快的速度返回了万类山。 他优哉游哉地躺在摇椅上翻看着言惊梧的珍藏。既然出不去,就该拿些言四的话本做消遣,还能报复言四的妖仆对他无礼,一举两得! 而另一边,方无远换了身衣服,整理了冠发,便急匆匆赶到了言惊梧闭关的石室门口。 莫晚晴已在那里守候了一个月。他愁眉不展,看上去心事重重,甚至影响了方无远的心情。 “你怎么了?”方无远不得不开口问道。 莫晚晴抬头看向石室的门:“方才这里金光大作,想来已经事成。但……” 他顿了一下,神色添上几分不安:“我感应不到石室里还有剑灵的存在。” 方无远拍了拍莫晚晴的肩膀:“放心,师尊定然不会让风歇出事。” 莫晚晴的脸上露出一抹苦笑。他自然清楚言惊梧不会伤害风歇,但里面没有剑灵的存在,只怕风歇已经成了旁人的一魂一魄。 若这一魂一魄物归原主,小风还会记得他吗?虽然……他早就不认得他了。 方无远见过莫晚晴的记忆,隐约猜到了他的担忧,却也无从开口安慰。 那是渡恶的一魂一魄,不只是莫晚晴的小风,更不只是师尊的剑灵。他们谁也无法将他独占,物归原主才是风歇最好的归宿。 方无远的思绪不由飘远。那师尊呢?师尊的归宿是什么?参悟大道,太上忘情,渡劫飞升吗? 他只一厢情愿地以为他的时间还很长,便可与师尊来日方长。 但若是,师尊飞升离开此世了呢?他该如何与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仙君,论什么来日方长? 第243章 送别 料峭雪山上的石室门口,方无远低眸静立,思绪纷杂,体内躁动的魔婴与心底的寒凉交织,又逐渐融合,引他心绪难平。 直到两天后,石室的门开了。 方无远抬眼看去,只见言惊梧长身玉立,清冷绝尘,圆眼里依旧覆着藏匿温柔的寒霜,修为愈发深不可测。 他暂时松了一口气。至少,此时的师尊还未至太上忘情的境界。 “恭喜师尊,”方无远上前行礼,毫不掩饰他的情意。 然而,言惊梧只是瞥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似乎并不在乎,更不会将它放进眼底心上。 风歇自言惊梧身后探出个脑袋,一眼便瞥到了莫晚晴,瞬间眼眶通红。他往前走了几步,却被阳光逼退,只好赶忙退回言惊梧身后。 “小风……”莫晚晴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方无远了然,果然如莫晚晴所言,风歇已不再是剑灵。 他将早就准备好的油纸伞撑起,风歇这才得以随意走动。 “走吧,莫让大师等久了,”言惊梧道。 风歇撑着伞,不情不愿地跟在后面,脑袋耷拉着,看上去委屈坏了。但他早在渡恶出现的那一刻,便不由自主地将鬼哭崖下的万千恶鬼也当成了他的职责,他不能,也不愿任性而为。 莫晚晴与他并肩而行,想开口安慰,却实在无从说起。 离别就在眼前,一路的沉默更是将彼此心中的不舍逐渐放大。 待他们回了映歌台,从梅娘那儿收到消息的渡恶早已在正厅等候。 “恭喜仙尊,”他见几人进来,起身双掌合十,微微敛眉。 言惊梧还礼,看向身侧的风歇:“去吧。” 渡恶佛面含笑,向风歇伸出手,那张与风歇极其相似的面容,和来自灵魂深处对风歇的吸引力,无不昭示着他们本就是一体。 同根同源的金光在他们之间交织缠绕,难解难分,风歇的身形逐渐与金光同化。 莫晚晴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切。他想要阻止,却实在没有理由阻止,这两人本就是同一个人,他如何能阻止?又有何立场阻止? 终于,风歇随着金光一同被吸进了渡恶体内。 方无远看向端坐于上位的言惊梧,面色如霜,好似心中未起半分波澜。 但他注意到了师尊揉搓袖口的手指,缓慢而纠结,甚至有几分委屈。 方无远无声叹气,师尊向来重情,风歇陪了他二百多年,他必然是不舍的。只是,师尊总会去做他认为对的事,他这个人向来没有半分私心。 “大师,”莫晚晴声音沙哑,犹豫着开口,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小风他……” 方无远见状,替他的剑灵将心中所想问了出来:“大师,风歇自此便不存在了吗?” 只见闭目调息的渡恶闻声睁开双眼,那双悲天悯人的佛眼中多了些只属于风歇的天真和纯洁。 “他自然是在的,”渡恶开口道,说话的语气快了些,不似从前那般慈善,倒藏着不易察觉的孩子气。 他的目光落在莫晚晴身上:“莫哥哥,我便是他。” 莫晚晴一阵恍惚,眼前的人与他记忆中的小乞儿逐渐重合,回过神的他面露诧异:“你全都想起来了?” “是,”渡恶道。风歇与他融合的那一刻,他便读取了风歇所有的记忆,包括风歇早已遗忘的记忆。 言惊梧也打量着渡恶,似乎对渡恶的话还心存怀疑。 却见渡恶慈善的面容上露出一抹灵动的笑,语气更是与风歇别无二致:“仙尊,我今个儿看到有两片叶子溜进你的书房,偷走了你的珍藏。” 言惊梧听得云里雾里,但很快反应过来。那两片叶子不消说就是风雁回的神识分身。 他面色未变,心中却升起几分怒气。风雁回竟敢未经允许拿他的话本,这是偷窃! 方无远也听懂了,不自在地看了言惊梧一眼,又迅速敛眉低眸。可不能被师尊知道这“贼”是他引进来的。 “鬼哭崖下还有万千恶鬼,”渡恶起身辞别,打断了他们各自的思绪,“我先走一步,来日得空再回来看望仙尊。” 言惊梧知晓兹事体大,并不留客,却因着不大习惯面前的得道高僧受风歇记忆的影响,时不时冒出一些似曾相识的作态,生出了几分别扭。 仿佛与他相伴了二百多年的剑灵,在转瞬间多了些他从未见过的样子。 不过,他早已将那副清冷出尘的姿态练习得炉火纯青,众人只见清宴仙尊起身送客,礼数分毫不差。 渡恶笑着与众人一一道别,目光落在失魂落魄的莫晚晴身上,却是停顿了几息。 他忽而开口,问道:“莫哥哥,你要与我同行吗?”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得道高僧的慈悯,语气里却怀着风歇对莫晚晴的不舍和依恋。 莫晚晴的神思恍惚瞬间一扫而空,被惊诧与欣喜代替。他终于确认,即便风歇多了渡恶的经历,也仍然是他记忆里的小风。 只是,跟着渡恶离开,并不是他能决定的。 莫晚晴看向方无远,不待他说话,方无远先开了口。 “这血契本就是你强行与我结下的,你愿意解除,我自然应允,”他伸出手,露出干净有力的手腕,示意莫晚晴赶紧动手。 莫晚晴见状,连忙上前将自己的手腕搭在方无远的手腕处,血与黑交织的契约在他二人腕上显现,没一会儿便消弭了。 而随之消失的,还有方无远手腕上的鬼剑印记,和他体内原属于莫晚晴的鬼气。 他的魔婴也缩小了一圈,看上去有些蔫巴巴的。 “你放心,”莫晚晴忽而握住了方无远想要抽离的胳膊,两人凑得极近,“你的秘密我绝不会说出去。” 方无远无所谓地笑了笑。莫晚晴去了鬼哭崖下,身边只剩渡恶一个活人,而渡恶未受时间回溯影响,对他的过往种种知晓得一清二楚。 他摸向心口处藏着的破碎的长生铃。师尊已隐约猜到他的前尘旧事,却不曾多问,更不曾以前世之事怪罪于他,那这件事是不是秘密便不重要了。 诸事落定,众人正要送渡恶与莫晚晴离开,忽而传来梅娘的声音。 “等一等!” 方无远回头看去,只见梅娘与白轩各自抱着一个包裹,急匆匆地跑来。 两人将包裹塞进渡恶怀里,白轩替气喘吁吁的梅娘说着话:“这个里面是你爱吃的糕点,都是梅娘亲手做的。这个是咱们平常喜欢的玩意儿,喏,都给你带去。” 缓过来的梅娘接过话茬:“轩郎把他的那些玩意儿也都给你装上了,鬼哭崖下只有你们两个太过寂寥……” 她吸了吸鼻子,将水雾锁在了眼眶里:“那里若是无事了,记得回来找我们玩。” “一定,”渡恶将两个包裹收进储物戒里,笑着应道。 言惊梧见两人对如今的风歇毫无芥蒂,他的那点别扭也渐渐消失了:“映歌台永远都是你的家,随时欢迎你回来。” 他手中凝出一块拇指大小、晶莹透亮的冰锥,里面有与映歌台一模一样的红梅白雪。 他将冰锥送到渡恶面前:“与从前一样,你依旧可以自由来去映歌台。” “多谢仙尊,”渡恶的手拂过冰锥,一条红绳自冰锥的尖头上穿过,随后便将冰锥系在了脖颈上。 惜别的话太多,但谁也说不出一句来,只是沉默着送渡恶与莫晚晴离开映歌台,出了归鸿宗。 “诸位留步,来日再聚,”渡恶道,拦住了还欲再送的梅娘和白轩,“我们先行一步。” 言惊梧领着众人拱手送别,直到渡恶与莫晚晴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中。 梅娘嘴一瘪,终于落下泪来:“仙尊,你说风歇他们还会回来吗?” 言惊梧掏出手绢送到梅娘面前:“会的。你们想念他们,他们也会想念你们,自然要回来看看。” 梅娘这才好受了些,拉着白轩去了岳池山,说是小碗小碟也给风歇装去了不少,得再去岳池山拿一些。 于是,回去的路上便只剩下言惊梧和方无远二人。 长久的沉默原是他们师徒间最正常不过的事,但此刻却让言惊梧十分不自在。 方无远也没来由地升起几分无措。在察觉到师尊拒绝他有多么坚定后,他一时间竟不知要如何与师尊相处,像往常一样死缠烂打吗? “四师伯!” 两人行至映歌台山脚的长阶下,娇俏的少女声传来,让言惊梧略略松了口气,却让方无远生出些许烦躁。 是宋折桂来了。 她早已听闻言惊梧闭关一月,如今见言惊梧周身灵力纯粹,似是有了重大突破,连忙行礼:“恭喜四师伯!” 言惊梧微微颔首:“折桂怎么来了?” “我来监督方师弟练剑,”宋折桂跟着他拾阶而上,方无远紧随其后。 她似是疑惑,又似是抱怨:“四师伯为何要应允方师弟修习医道?他这些天都在药宁宫,剑法也生疏了些。” 方无远心底咯噔一声,忐忑不安地竖耳细听言惊梧的回答。他与师尊说的是医剑双修,这些天确实疏于练剑,不知师尊会不会生气…… “阿远的母亲是清妙仙尊,他于医道上极有天赋,若他自个儿有精力双修,也不该白白浪费了这天赋。” 见言惊梧不曾责怪他,方无远安了心,默默思索着日后如何将医剑平衡,他于剑道的天赋虽比不得宋折桂,但勤勉一些也能追得上,绝不能辱没师尊“第一剑修”的名号。 “她故意与你师尊告你的状,她想抢走你师尊……” 他刻意忽略了心魔的声音,运转逍遥意压下丹田处魔婴的躁动。 第244章 共谋 云中山下的一个小茶馆里。 洛见池倒了杯水,推向对面的顾飞河:“情况如何?” 顾飞河面无表情,好似一块木头,说的话也是同样的漠然无情:“他的魔婴有动静了。” 洛见池轻叩着桌子,眼眸晦暗不明。他没想到方无远能同时修出魔婴与灵婴,若是逍遥门弟子能学得,便无需每月都得有一天完全魔化,潜入各大宗门也会更容易隐藏。 果然,魔尊说的没错,方无远确实能将逍遥门发扬光大。只是,如此一来,他不得不借助顾飞河的力量才能达成目的…… “你当真能让掌门令暂时消失?”洛问道。 “是,”顾飞河看出了洛见池的探究,“东西还在那,只是所有人都看不到。” 洛见池抿了口茶,打量着顾飞河:“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可不信顾飞河自个儿找上门来助他,当真什么条件也没有。 洛见池冷笑。若非此次顾飞河确实能帮上他的忙,他与顾飞河绝不可能如此心平气和地坐在一处。 “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顾飞河好似看穿了他的想法,“我只想要方无远成魔。” 而这也是洛见池的目的,但不该成为他和方无远的隐患:“你为何能察觉方无远魔婴的动静?” 顾飞河并不回答,也不打算回答。 长久的沉默让洛见池顾虑更甚,却心知此刻不是对顾飞河下手的时候。先不提将顾飞河夺舍的是何方神圣,他就算要动手,也得等方无远离开归鸿宗。 “让你的人想办法引导方无远与卫世安打个照面,”顾飞河开口道,打破了沉默,“要快。” 洛见池心思一转,便猜到了顾飞河的计划。他手指翻飞间,一只纸鹤飞出,旋即化作烟雾消失不见了。 —— 映歌台上,银装素裹,红梅点缀。 然而,它的主人却无暇欣赏这瑰丽美景。 方无远跟着言惊梧如往常一样结伴去问道山,忽见言惊梧止住了脚步。 他并不回头,匆匆丢下一句“我去听剑阁”,便留下方无远一人,独自离开了。 方无远沉默无言,一双星眸紧盯着言惊梧远去的背影。这样的情景已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他也知晓师尊去听剑阁的目的。 “听说,折兰和折桂的封天剑阵遇到了瓶颈,掌门也过去了。” 这是前些天梅娘与他说的,他似乎没有不信的道理。毕竟,要继承封天剑阵的宋折桂本就比他更适合做师尊的弟子。 方无远独自下山,御剑去了问道山。 只是识海却不似他的神色那般平静,排山倒海而来的每一个浪花都在叫嚣着—— “那是你的师尊!所有窥觊你师尊的人都该死!” 方无远面色平静地与迎面而来的同门笑着打招呼,藏在袖子里的手却紧紧攥成了拳。 即便他心知这是魔婴在作祟,依旧无法压下他对言惊梧的独占欲,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运转逍遥意。 他强作无事,如往常一般给炼气期的内外门弟子上完了剑术课,又为赶来上药理课的韩嫣然和杨木荷指点了几句,便朝问道山山下走去。 他缓步拾阶而下,正踌躇着要不要去听剑阁等师尊教导完宋折桂,耳边无意捕捉到了路过弟子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昨晚有人私闯禁地,还攻击了禁地的封印。” “无声涧?怎么可能?!前些年李师兄被罚后,谁还会闯进那里?!” “谁知道呢,大师兄已经赶过去了,想来是去抓那名犯禁的弟子……” 那几人似乎着急赶着去上课,声音很快飘远,再听不到一字一句。 方无远凝眉沉思。难道是洛见池又回来了?但他手中没有掌门令,就算擅闯无声涧,也救不出风雁回。 如果不是洛见池所为……莫不是逍遥门又有旁人潜伏进来了? 他不敢大意,御风直向无声涧而去。若果真如此,需得尽快将那人身份报于师尊和掌门师伯。 不想他还未到无声涧,便与卫世安打了个照面。 “方师弟,”卫世安眉如远山,沉静如水,与方无远互相见了礼,“你这是……要去无声涧?” 方无远点点头:“听说有人私闯禁地,我担心是……” 他话未说完,但卫世安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那边的事我已处理完毕,方师弟可要与我一同回去?” 方无远自然应下,调转方向与卫世安同行。 路上,方无远迫不及待地问起了无声涧的事。 只见卫世安面露难色:“我去晚了一步,并未见到是谁私闯禁地。师叔祖昨夜宿在万类山中,他也不知来者何人。” “那无声涧下可有异状?”方无远问道。 卫世安思索片刻:“除却在封印处爆炸的纸灰,并无异状。” “纸灰?难道是符修?” 卫世安摇摇头:“还无法下结论。” 方无远没再追问。卫世安说得没错,并非只有符修会使用符纸,仅靠这一点线索,根本无法确认其身份。 “在封印处爆炸……”他皱了皱眉头,“是为了救出师叔祖吗?” “封印确实有了些微松动,我已经用掌门令加固过了,”卫世安道,“但那点力量还不足以破坏封印。” 他的话让方无远彻底失去了头绪。逍遥门的人应当不会蠢到用一次试探来打草惊蛇,但如果不是他们……难道真的只是宗门内的弟子恶作剧? “我会与师尊禀明,加强对无声涧入口处的看管,”卫世安道,“方师弟且安心。” 方无远应了一声。两人分道扬镳,一个去了灵源峰,一个回了映歌台。 方无远踏上映歌台的最后一层长阶,呼了口热气,正好遇到已经回来了的两位师妹。 杨木荷将自个儿的手帕送到方无远跟前,示意他擦把汗。 “师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韩嫣然吞吞吐吐道,但见方无远面色和煦,又让她多了几分勇气,“虽说我们这些年上上下下早就习惯了,且体格确实越来越强健,但难免会觉这种锻炼方式有些耗费时间……” 她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撒娇:“师兄,你去跟师尊说说,让咱们也能御剑上下山好不好? “师尊自有他的考量,爬一次长阶用不了多久,”方无远笑道,“以你们现在的体魄,想来不到半个时辰便能走完长阶。” 韩嫣然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在方无远瞥了她一眼后,将话全都咽回了肚子里。 但免不了暗自腹诽。果然师兄心里只有师尊!才不会帮我们说话! “师尊回来了吗?”方无远与两位师妹并肩而行,看了看日头,随口问道。 往常这个时候,师尊应该已经回来了,只是不知师尊此刻在做什么,看话本还是练剑? “没有。” 然而,韩嫣然的回答却是出乎方无远的意料。 “我们回来路上遇见师尊了,”杨木荷道,“他原本要回来的,但听我们说有人擅闯无声涧后,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急事,说他要去趟万类山。” “万类山?”方无远疑惑。他压下心中烦躁,略一思索便有了答案。 他记得渡恶走前说过,他撞见风雁回偷拿了师尊的话本。师尊这些天都在和掌门师伯指导宋折兰和宋折桂两位师姐,一直不得空去寻风雁回讨要,应当是为了此事。 “怎么了?”见他久未说话,韩嫣然不解地看向方无远,“师尊去万类山有什么事吗?” “不是什么大事,”方无远连忙回神,随口答道,语气却不似平日里那般友善。 幸而韩嫣然一向大大咧咧,杨木荷只以为是自己多想了,两人皆未起疑。 三人又寒暄了几句,便各自去忙了。 方无远脚步如常,细看去却有几分不稳。他独自一人穿过回廊,回了他的小院。 没一会儿,悠扬的琴音从他屋内传出,正是言惊梧教给他的那首“水月道心”。 他运转逍遥意,再加上“水月道心”的辅助,丹田处躁动的魔婴逐渐安静了下来。 他暗恼自己方才真是疯了,竟会嫉妒两位师妹知晓师尊的下落,甚至怨恨师尊没有告诉他。 可哪家的师尊出门还要与弟子通报一声?两位师妹也是偶然听师尊提起。 他知晓是自己执念太深,使得欲念占领了理智。但他不愿承认他心底对言惊梧过于扭曲的占有欲,那是师尊绝不会接受的念头。 于是,他将一切都归咎于魔婴,好似魔婴成了他的欲念合理化的最佳借口。 待魔婴彻底平息,与灵婴相安无事地共生于丹田,方无远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看向窗外,夜幕昏沉得像大海上劈面而来的巨浪,好似要将地面上的所有生灵都包裹其中。 “阿远!阿远!” 院子里传来熟悉的呼唤,是梅娘的声音。 方无远心中诧异。这么晚了,梅娘怎么会来找他? 他起身开门,只见梅娘带着宋折兰候在院子里,眉眼间满是担忧。 反观宋折兰,看向方无远时除了面色凝重,便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怀疑。 “方师弟,”宋折兰拂尘一扫,在灯火映照下平添几分肃穆,“请随我去趟灵源峰,掌门有话要问。” 第245章 掌门令 夜与雪铺就一片寂寥色,一向祥和宁静的灵源峰上灯火通明,紧张肃穆的气氛扑面而来。 方无远跟着宋折兰踏上灵源峰,便觉这里巡逻的守卫多了不少。 他也跟着紧张起来,难道有什么大事发生? “师姐……”他欲开口询问宋折兰,却见温婉和顺的宋折兰一反常态,待他也多了几分疏远。 方无远隐隐有些不安,刹那间一个念头从他识海中飘过:“不会是冲着我来的吧?” 但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洛见池已不在归鸿宗,他这些天除了学医练剑,再未做过别的事,也不曾接触过魔修及其他可疑之人,怎么想也不可能与他有关。 他收敛心神,跟着宋折兰进了正殿,只见李凝月坐于主位,手拿拂尘,双眉紧锁,卫世安跪在殿中央,垂头不语,满脸自责与焦急。 “掌门师伯,”方无远愈发疑惑,他印象里的李凝月一向是胸有成竹,从容不迫的,对大师兄极为器重,从未见过两人这般作态。 他维持着行礼的姿态,余光瞥向跪在地上的卫世安,正好与卫世安看向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方无远率先开口:“大师兄,这是怎么了?” 卫世安不及答话,却听李凝月的声音响起:“世安今个儿带着掌门令去无声涧加固封印,回来后发现掌门令丢了。” 方无远心里咯噔一声,此时也察觉到了宋折兰落在他身上的怀疑,看来是洛见池与宋折兰说过掌门令可以救出魔尊。 不过,掌门师伯早就知道他与风雁回学过逍遥意,就算宋折兰将此事告诉了掌门师伯,应当也不会怀疑到自己头上。 他想,或许今夜只是例行询问。 方无远不卑不亢,面色如常地沉声道:“弟子确实与大师兄同行了一道,也听大师兄提到了此事,但弟子并未见过掌门令,愿配合大师兄全力寻找掌门令。” 李凝月并没有再继续责问:“掌门令丢失一事,只有你们三个知道,对外只道是世安丢了件法宝,先且私下派人找寻,不可传扬出去。” “是,”几人纷纷应下。 “你先起来,眼下不是自责的时候,”李凝月拂尘一扫,一股灵力托着跪在地上的卫世安站了起来,“吩咐下去,在掌门令找到之前,各处加强守卫。” 无声涧下的封印倒还好说,即便解开,风雁回也不会私自逃跑。但有了掌门令便可在整个归鸿宗来去自如,想做点什么可谓易如反掌,叫人不得不担忧。 卫世安也知其中利害,应了一声,就去安排各峰巡视之事,殿内只剩下方无远和宋折兰迟迟没有离开。 “可还有事?”李凝月问道。 宋折兰率先开口,说话前还瞥了方无远一眼:“师尊,前些日子我与折桂被魔修抓走,听他们说过要盗取掌门令,救魔尊出封印。会不会是魔修盗走了掌门令?” 李凝月沉吟片刻,与宋折兰说着话,目光却落在了方无远身上:“你的意思是,尚有其他魔修潜伏在归鸿宗内?” 方无远低眸不语,揣摩着宋折兰的心思。在她眼里,若他不是逍遥门门主,便应当与别的弟子无异,对魔修潜伏进归鸿宗之事一无所知。 那他此时该作何反应?但李凝月是知晓他身份的,他还有必要演这一下吗? “徒儿只是猜测,”宋折兰顿了一下后,道。 方无远却是听明白了。宋折兰不愿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向李凝月戳穿他的身份,但对他的怀疑犹在,只能想法设法地提醒李凝月提高警惕。 “世安已吩咐各处加强戒备,就算真有魔修潜伏进来,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李凝月道,劝着宋折兰安心,似乎只当她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徒儿……”宋折兰还待说些什么,却被李凝月打断了,嘱咐了她两句,便让她先行离开。 直到宋折兰走远后,李凝月才问起了方无远:“宗门内可还有其他魔修?”除了魔修,他一时也想不到还会有谁觊觎掌门令,目前只能先顺着这个思路去找寻。 方无远松了口气。前世事事被人疑心的无可辩驳,始终让他难以忘怀。哪怕知晓掌门师伯不会疑心他,却也及至此刻才终于安心。 他毕恭毕敬地如实回道:“弟子见过的同门中,并未有其他修习逍遥意的人。” 李凝月微微蹙眉。偌大个归鸿宗内,与方无远有交集的弟子算不上多,如果想要方无远去查探何人是卧底,还需将众人都召集在一起。 至于如何将众人聚集在一处,虽然麻烦,却并非做不到。 李凝月道:“两日之后,世安带着你去各峰巡视,若真有卧底,务必将他抓出来。” “是,”方无远应道,又与李凝月商定了抓人的细节,直至月上三更,他才回了映歌台。 映歌台上万籁俱寂,月明星疏,衬得地上白雪仿若粼粼水波,泛起银色的光。 方无远穿过回廊,有些心神不定。虽然掌门师伯不曾怀疑他,但他总觉得掌门令失踪一事是冲着他来的。 他在途径种满了梅树的小院时转头看去,只见里面灯火通明,一个修长的人影映在窗幔上。 师尊回来了…… 方无远的脚步慢了下来,鬼使神差地踏进了言惊梧的小院。 他在此处得到了片刻安心,却很快又忐忑起来,最终还是鼓足勇气推开了言惊梧的屋门。 就在他推门而入的那一刻,他才惊觉不打招呼便于深夜闯入师尊房中,似乎有些失礼。 但此时再想这些已经晚了。 他低头行礼,识海中很快编出个理由来:“师尊,掌门师伯召我去了趟灵源峰,掌门令被盗了。” 言惊梧闻言,本就不苟言笑的面容愈发冷了,圆眼里也闪过几分惊愕与担忧。 “掌门师伯已命大师兄加强各峰守卫,让我两日后与大师兄去各峰巡视,看看可有逍遥门的魔修混进来,”方无远继续说道,目光扫过言惊梧脚边乱七八糟打开的几口箱子,和身旁桌上整齐铺开的话本。 “此时事关重大,你务必仔细些,”言惊梧叮嘱道。 他正要让方无远去提醒映歌台众人,但想起此事连他也不曾听闻,猜测是李凝月刻意瞒下,于是又将话咽了回去。至于提高警惕等等,明日一早,卫世安自会派人来与他们分说。 他看向迟迟不曾离开的方无远:“可还有事?” 方无远未曾答话,反倒问起了言惊梧:“师尊这是作甚?” 他留意到箱子里和桌子上的书册,都是师尊收藏的话本,为何师尊大半夜将这些话本翻了出来? 言惊梧没有说话,看上去并不想回答。 方无远却从他的沉默中窥见了几分沮丧,心思一转便有了猜测:“师叔祖不肯将话本还给您吗?” 言惊梧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桌上摊开的书册上的褶皱抚平,似是闲话家常,又似是宣泄他那无人可说的委屈:“他说我若敢抢,就把他手里的那些话本全都烧了。” 方无远上前将言惊梧收拾好的话本装进了箱子里。想来这些都是风雁回偷拿时翻乱的,师尊一向爱惜这些话本,所以才从书房将话本全都搬了过来,一本一本整理。 他没再说话,手脚麻利地帮言惊梧把被翻乱的话本谨慎仔细地抚平,又整齐码放在箱子里。 灯火映照着忙碌但无言的两人,为屋内的静谧平添了几分暖色。 言惊梧收藏的话本并不少,但有了方无远帮忙,收拾起来快了许多,不到一个时辰,两人已将所有的书册重新装敛。 方无远正要将这些箱子搬回言惊梧的书房去,却被言惊梧拦住了。 “就放在我这儿吧,”言惊梧起身打开侧室的一个柜子,里面空空如也。 但方无远分明记得这个柜子原本是满的。 “师尊的衣服呢?”他问道。 “梅娘说她前些日子下山采买时,镇子里来了许多流民,说是家乡起了战事,逃难过来的,”言惊梧叹气,“梅娘将衣服全都拿去送给那些可怜人了。” 方无远闻言,眉头微蹙,不由怀疑起会不会是顾飞河身上的系统在搞鬼。 他这猜测全无根由,很快便被他抛在了脑后。 他将箱子全都搬进了柜子里,又趁言惊梧不注意,将他随手放在桌子上的发簪顺走了。 方无远出了门,回到自己屋中,才敢将那发簪拿出来仔细端详。 那发簪是翠玉做的,尾部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鹤,不管是材质还是做工,都比他自个儿雕的那枝梅花簪精细多了。 方无远恼自己手艺不到家,又恨不得将天底下所有发簪全部毁去,只给师尊用他做的发簪。 思及此,他手上微微用力,险些将手中的玉簪捏碎,却忽而想起这到底是师尊用过的物件,瞬间卸去力道。 他借着一夜心的光亮,将那发簪细细打量,自个儿又掏出块玉来比划了半宿,直至天亮时分,才将那玉簪又气又怜惜地塞进了他床头的小抽屉里。 那里面堆满了言惊梧用过的物件。 第246章 妖化 还未至方无远跟着卫世安一同去各峰巡视之日,归鸿宗内忽而起了流言,很快便传遍了整个宗门。 “听说掌门令丢了……” 方无远收了剑,结束了今日的教学。他孤身一人穿过问道山的练武场,耳边传来身后小弟子们的窃窃私语。 “说是有魔修潜入宗门,自大师兄身上偷走了掌门令。” “什么?这魔修竟能从大师兄身上盗走掌门令,少说也得是元婴期了,万一咱们对上,岂不是……” 方无远微微蹙眉。他记得掌门师伯叮嘱过为防引起骚乱,不许他们将此事传扬出去,这些弟子怎会知道此事? “这魔修能伪装成灵修潜伏进来,实在叫人心中难安!” “不过,有人猜测掌门令或许是……” 那后半截话并未传到方无远的耳畔,他也不曾放在心上,只当是魔修潜入之事引起人心惶惶、互相猜忌。 他如往常一般拿着医书先去了药宁宫向郑洄舟请教,直到晌午才回返映歌台,正好遇见李凝月匆忙赶来。 “你来得正好,”李凝月受了方无远的礼,示意他一同前往言惊梧的小院,“先去看看你师尊。” “师尊?”方无远面露疑惑,见李凝月神色急切,不由生出几分不安。 他跟着李凝月,脚下生风,不过转眼便到了言惊梧的小院,两人甚至来不及打招呼,径直推门而入。 “谁?”却听得言惊梧故作镇定的紧张颤声,而床帏上的纱瞬间飘落,将他遮掩起来,只能看见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形。 “师尊,掌门师伯来了,”方无远道,余光窥见床边耷拉下细长一物,又迅速收进了床帏中。 他愈发担忧,极力想看清躲在轻纱后的人,但只能听到言惊梧的声音传来:“阿远,去把屋门关上。” 方无远连忙照做。 待屋门关好,一道结界自床帏间张开,直至将整个屋子都笼罩其中,显然是为了防止他人窥探。 “师尊?”种种怪异谨慎的举动让方无远愈发忧虑,他上前一步,想撩开挡住言惊梧的轻纱,却又担心唐突了师尊,踌躇着停下了动作。 幸好,一双骨节分明、纤细有力的手从内里将那轻纱撩开,露出躲在床帏间的身影来。 方无远呼吸一滞,只见言惊梧盘膝而坐,似在打坐。 他的师尊依旧是往日那副清冷如霜的神色,然而发顶突兀的多出两只猫耳,衬得那双圆眼愈发干净无瑕,但无意识揉搓袖边的手,和自床边垂下、微微有些炸毛的尾巴,无不昭显着冰魂玉魄的谪仙对身上异象的焦愁。 “师尊……”方无远亦是惶惶不安,“师尊怎会变成这样?” 言惊梧面色如常,猫耳却微微动了动,清贵与妖异交织,为他平添几分难言的神秘:“今早起来便成了这幅样子。” 方无远蹙眉,凝神打量着言惊梧的猫耳和尾巴,这妖化来得突然,是中了毒,还是师尊闭关时出了什么岔子? “恕徒儿失礼,”他快步上前,手指搭在言惊梧的手腕处,微微蹙眉。脉象上看一切如常,应当不是中毒之类。 他的手掌轻移至言惊梧的丹田处,只觉掌下的躯体一僵,像是在抗拒他的碰触。 方无远心中泛起轻微的刺痛,又不得不勉力静心:“师尊,让徒儿看看您的元婴。” 言惊梧低敛着眉,努力放松身体,任由方无远的神念顺着他的经脉探向丹田处,却始终无法忽视离他极近的身躯上散发的热气。 他甚至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比平常急促了些。 言惊梧微微抬眸,瞥到了方无远满是担忧与认真的神情,但细看去,似乎还有些故作无事的伤心,是因为他的反应吗? 他抿了抿唇,下次这些事还是请郑洄舟过来看吧。 “可有找到根由?”一旁的李凝月出声问道,打断了言惊梧的胡思乱想。 方无远收回手:“师尊的元婴并无异状,这妖化只对师尊的身体产生了外在的影响。” 他细细观察着言惊梧的猫耳与尾巴,总觉得有些眼熟…… 他脸色一变,识海内浮出一个不妙的猜测:“难道是受梁渠的影响?” 李凝月与言惊梧闻言,亦是变了脸色。 “我闭关时明明已经加固了体内梁渠的封印……”言惊梧的神识进入体内,连忙检查梁渠的封印,竟见封印不知何时破了一条小缝。 他面色凝重。这条小缝虽不至于让梁渠逃出来,但让他沾染梁渠气息,身体妖化却并非难事。 李凝月和方无远见状,便知确实是梁渠的封印出了问题。 “没想到梁渠竟能瞒过师尊,毁坏封印,”方无远道,一想起这梁渠是师尊为了救他才引渡到自个儿身上,心中不免自责担忧,“是徒儿带累了师尊……” 言惊梧并不在意,这是他的弟子,他为他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只是方无远心思敏感,他免不了出言宽慰:“既已寻到根由,待我调息打坐、修补封印后,想来便能恢复正常。” 此事不敢耽搁,李凝月当即布下阵法为言惊梧护法。 言惊梧也不推辞,立刻凝神调息,修补体内封印。 守在阵法外的方无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言惊梧,生怕他有任何闪失。 他见李凝月布阵完毕,缓步出来,连忙上前叫了一声:“掌门师伯……” 李凝月看向他,知晓他想问什么。他回头看了眼阵中的言惊梧,轻叹一声:“如今天下虽算不得战事四起,但小范围的干戈越来越频繁。” 方无远心弦紧绷。梁渠通过人类的纷争获取了力量,从而破坏封印,影响了师尊。除非天下太平,否则,师尊的身体迟早会被梁渠占有。 “可有法子能将梁渠从师尊体内取出?”他问道。 李凝月摇摇头:“此时取出梁渠,只怕九州倾覆,民不聊生,即便有法子,四师弟也不会用。”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我师尊某一日被梁渠附身?”方无远急了,声音也不由拔高了几分。 “眼下别无他法,”李凝月道,儒雅的阵修少见的有些冷峻,“梁渠最早生于云中山地界,或许那里会藏有对付它的法子,但我们的人对云中山并不熟悉,就算去了也是徒劳无功。” “再起一次封天剑阵呢?”方无远追问。 “以你师尊眼下的状态,不适合再起一次封天剑阵。” 李凝月并未明说,方无远隐约猜到了缘由。那样大的杀阵,只怕还未对云中山的魔修出手,师尊便会被吸取了强大杀意的梁渠附体。 他犹如困兽,左思右想都没有好的法子解决梁渠,此刻只恨不得自己还是云中山上号令众魔的魔尊,好去找寻对付梁渠的法子。 “好了,这些事自有我们做长辈的操心,”李凝月宽慰道,“你师尊从未后悔以身封印梁渠,你莫要自责。” “弟子知道,”方无远看向阵法内的言惊梧,猫耳与尾巴已然消失不见。 言惊梧缓缓睁开双眸,正好撞进方无远的眼里。 他神色一滞,方无远的眼神太过复杂,他看不明白,也不敢看个清楚明白,逃避般地低眉起身,行至李凝月身侧。 李凝月拂尘一扫,言惊梧只觉一股沁人心脾的气息直钻他识海,瞬间洗去了他加固封印后的疲惫。 “多谢掌门师兄,”他轻声道。 李凝月挥手将屋内阵法撤去,转而看向方无远:“不知从何处起了流言,说是你从世安身上盗走了掌门令……” “这绝不是阿远所为!”不待李凝月说完,言惊梧便急火攻心,出言维护道。 方无远若有所思,难怪在问道山时,那几名弟子欲言又止,原来是怕被他听见。果然,掌门令失踪就是冲着他来的,幸而师尊信他。 他看向挡在他身前的谪仙,暖意暂时驱散了他被流言蜚语缠身的烦躁。 “我并未怀疑他,”李凝月心平气和道,示意言惊梧安心,“那日只有他与世安同行过一段路,但此事仅寥寥几人知晓。这流言起得莫名,显然是针对他而来。” 言惊梧急火褪去,却因着方无远的处境依旧无法安心。 只听李凝月继续对方无远叮嘱道:“你这些天待在映歌台减少走动,问道山的课也先停了。” “这岂不会让旁人以为咱们已经疑心阿远?”言惊梧问道。 李凝月瞥了他一眼:“想止住流言,只能等真相大白。周遭变化最易影响心魔,眼下先稳住心魔要紧。” 言惊梧没再多问,凝神听李凝月安排。 “后天世安来映歌台,带你去各峰巡视,若真有魔修潜入,流言也会不攻自破。好好修行,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 “是,”方无远应了一声,躁动的魔婴彻底安静了下来。 他有为他遮风挡雨的长辈,有对他深信不疑的师尊,就算阴谋诡计冲他而来,他也不必独自面对。 他忽而想起他私闯无声涧,被李望飞拉去灵源峰请罪时,李凝月与他说过的话。 “归鸿宗是你的家,我们就是你的家人……” 没了所谓的剧情作祟,他也只是一个有师友相护、再寻常不过的归鸿宗弟子罢了。 第247章 中计 映歌台上的雪停了又下,一夜过去,又积了三寸厚,踩在上面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方无远依照李凝月的叮嘱,再未离开过映歌台。 临近傍晚,言惊梧收到李凝月的传信,相商明日巡视一事,匆匆赶去了灵源峰。 他前脚刚走,宋折桂便寻来了:“四师伯呢?” “仙尊去灵源峰了,”梅娘引着宋折桂去了正厅等候,“你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不是四师伯找我来的吗?”宋折桂奇道,“他说我的剑与姐姐的阵法配合得还不够默契,特意派人吩咐我今晚与姐姐一同来寻他。” 梅娘疑惑,仙尊出门时并未交代她此事,难道是忘了? “怎不见你姐姐?”她问道。 宋折桂抿了口茶:“姐姐传信说灵源峰上有事需要她处理,晚些便到,或许会和四师伯一同过来。” 梅娘闻言,没再多问,只让宋折桂先在此安坐,她转身去小厨房拿了些糕点过来。 “阿远这两天新做的,”梅娘热情地推到宋折桂面前,“快尝尝。” 却见宋折桂的脸上生出几分不自在,顿了片刻后才在梅娘期待的眼神中捏起一块,送进嘴里。 她食不知味,却依旧笑道:“味道不错。” “仙尊也很喜欢呢,”梅娘见白轩进来了,也唤他一起过来喝茶吃点心,“不过,到底是晚上,不好请你多吃,明个儿等阿远再做些热乎的,让白轩给你送过去。” 宋折桂应了声好,状似无意地问起方无远:“方师弟去哪儿了?不会又去药宁宫了吧?” “他在他自个儿屋里待着呢,”梅娘道,“想必你也听到外面的流言了,仙尊免不了担忧,命阿远水落石出前不许离开映歌台。” “难怪这些天不曾见过方师弟……”宋折桂若有所思,吃点心的动作也慢了许多。这两日的无声涧再无动静,不知是方无远确实不是偷盗掌门令之人,还是他被勒令“禁足”,绊住了手脚。 她抬头看向梅娘,憋不住事的性子促使她将心里的疑问问出了口:“掌门令当真不是方师弟……” 她话未说完,便被怒气冲冲的梅娘打断了:“你说的什么话!阿远偷掌门令做什么?你怎么也和外边的人一样,怀疑到阿远头上了?!” 一旁的白轩没有吭声,却把待客之礼抛之脑后,径直将宋折桂面前那碟糕点拿走了。 宋折桂想着这两人并不知方无远或许会是逍遥门门主,偷窃掌门令更是为了救出魔尊,只好讪笑一声,假意赔礼道歉。 见两人还是气鼓鼓的,宋折桂也有些不自在,索性找了个借口去寻方无远问个明白:“我去找方师弟切磋,看看他这两日可有荒废剑术……” 她话音未落,便离开了正厅,只剩梅娘和白轩满脸不高兴地收拾着用过的茶具碟子。 宋折桂轻车熟路地穿过回廊,还未至方无远的小院,就听到了祥静悠扬的琴声。 她侧耳细听,只觉这琴声清幽舒畅,使听者不由抛却杂念,凝神静心。 她急躁的脚步随之慢了下来,从容自若地敲开了方无远的屋门。 “方师弟好雅兴,”宋折桂道,好奇地瞥了眼方无远按在琴弦上的手,“这是什么曲子,从前不曾听你弹过。” 方无远起身为来客斟茶:“此曲名唤‘水月道心’,是衡玉仙尊所作,师尊教给我的。” 宋折桂只上过问道山的琴艺课,于琴道上并不精通,遂没再多问,一双眼却直勾勾地打量着方无远,让他有些不自在。 “师姐怎么来了?”方无远问道,打破了屋内的沉默。 “是四师伯叫我过来的,”宋折桂将缘由又说了一遍。 “她是来抢你师尊的……” 方无远神识恍惚,体内原本安静下来的魔婴再次躁动,与灵婴拉扯纠缠,试图越过灵婴的束缚,干扰他的心魔。 他连忙默念清心咒,才将嫉妒与怨恨等等负面情绪勉强压了下去。 方无远无声轻叹。自打被师尊拒绝后,但凡有一点与师尊沾边的事,他的魔婴便会蠢蠢欲动。 一旁的宋折桂早已憋不住疑惑:“方师弟,想必你也听到那些流言了……” 她顿了一下,哪怕已将话在心口斟酌了一遍又一遍,依旧不知该如何婉转,索性直言相问:“方师弟,掌门令是你偷的吗?” “不是我,”方无远早知宋折桂会有这么一问,当即否认,至于她信与不信,只待来日抓到潜伏进宗门的魔修,自会真相大白。 宋折桂见方无远面色如常,回答果断,原想信他,转念一想若是他此刻在撒谎呢? 她泄了气。问了倒不如不问,没有确切的证据,她不愿和掌门师伯指认方无远可能是魔修,更无法将心中的怀疑完全释怀。 索性不再去想。 她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面前的茶杯,昏暗的烛光落在她的脸颊上,为那英气面容添上几分柔和。 “四师伯什么时候回来?”宋折桂打了个哈欠,抱怨似地自言自语。 方无远停下翻动经书的手,瞥了宋折桂一眼,无端生出些怨怼。师尊对师姐也太过重视了些,就算要指点,留待明日有何不可?深更半夜地也不知避嫌。 他咬牙切齿,又状若无事:“等师尊回来恐怕已是三更,师姐要不先回去休息,明日一早再来?” 宋折桂沉吟片刻,并未应下:“四师伯既然能让我与姐姐过来,定有他的道理,我还是再等等吧。” 方无远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心中愈发烦郁:“夜色已深,只怕多有不便。” 宋折桂闻言,也不由多思量了几分。四师伯唤她来时天色尚早,再等下去确实不大合适。 她正要起身离开,忽而玉简一热,是一位灵源峰弟子传来了消息:“掌门有令,请宋师姐与方师兄一同前往无声涧,他们稍后便至。” 宋折桂心中疑惑,这么晚了去无声涧做什么?难道是要抓偷盗掌门令的贼人? 她将这传信告于方无远,方无远亦是不解,但两人依旧按照吩咐下了映歌台,直奔无声涧。 “前面就是无声涧了,”方无远带着第一次来禁地的宋折桂御风落至地面,“这里有禁飞的结界,需得沿着这条小路步行二三里远。” 两人结伴而行,穿过满载白雪的光秃树干,行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宋折桂怀中的玉简再次闪烁。 她借着月光定睛看去,依旧是那名灵源峰弟子传来的消息,只见上面简短地写着两句话。 “大师兄已查明,方无远是逍遥门门主,师姐快逃!” 宋折桂心里咯噔一下,余光瞥向她身旁的方无远,玉树临风,温柔和煦,像极了剖开外面那层冰雪后的四师伯。 即便她早有怀疑,依旧难以置信。他怎会是逍遥门门主?怎会是魔修?! 她凝神沉思,不觉慢了方无远半步。可既然是大师兄查到的消息,若无证据,他是万万不会宣扬出来的。 “师姐,怎么了?”方无远察觉到身边人的异状,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却见宋折桂手中白光一闪,本命剑争鸣不已,警惕地盯着他。 方无远微微蹙眉,不解其意:“师姐这是做什么?” “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宋折桂剑指方无远,剑锋上倒映的月光落在方无远脸上,她恍然惊觉那抹温煦笑容中掺着的三分漠然,更难测下面藏着怎样的心思。 就像从前在万类山中,她也不曾料到同门师弟会对她有那么强烈的杀意。 方无远一头雾水:“师姐,有话不妨直说。” 宋折桂不耐他的装腔作势:“交出掌门令,念在往日情谊上,我会替你向掌门师伯求情,饶你一命。” 方无远不解宋折桂对他的态度为何急转直下:“掌门令非我所盗,师姐莫要听信流言。” 宋折桂冷笑一声:“即便掌门令丢失与你无关,我且问你,你到底是不是逍遥门门主?” 方无远默然。此事只有几位长辈知晓,宋折桂是从何处得到的消息?只看宋折桂的反应,似乎并不知全貌。 那他该继续瞒着,还是否认? 然而,他的犹豫落在宋折桂眼里,已然是默认了。 “方无远!你怎敢叛出宗门,与魔修为伍?!”她怒喝一声,提剑直冲方无远而来,招招凌厉,竟使得方无远一时难以招架。 “师姐!误会!”方无远有心出言解释,却疲于应付宋折桂的攻势,一时间不得空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好幻化出曲霞杖,接下宋折桂的剑招。 “误会?何来误会!你如何对得起四师伯的悉心栽培?!”宋折桂怒火攻心,已听不进半分解释,“早知你如此心性,当年我便该与掌门强求,拜在四师伯门下!” 方无远瞳孔一颤,遮掩遥远记忆的尘埃被吹开,刹那间幻象袭来,他好似看见师尊将年幼的他交于旁人,收了宋折桂为徒。 “她觊觎你师尊!她该死!” 方无远心知师尊从来都不属于他一人,但此刻再也压不住心魔的叫嚣。 血红自眼底蔓延,直至侵蚀了整个眼眶,丹田处与灵婴相辅相成又不断拉扯的魔婴终于占了上风,其中蕴含的魔气顺着经脉蔓延至全身,牵引心魔而出。 “铿——” 又一次兵器相交,宋折桂被瞬间暴涨的魔气震退,持剑的手微微颤抖,惊怒不已地瞪圆了双眸:“你果然是魔修!” 方无远听不到周围半点声音,只剩下嗜血的渴望和难以遏制的暴戾。 第248章 杀人 不知从何处飘来一朵乌云,迫不及待地将月光遮掩,天地间彻底陷入了黑暗中。 唯有方无远的曲霞杖泛起绿莹莹的光,像黄泉路上飘荡的鬼火,夺人心神。 只见曲霞杖生出数不清的绿芽,数百条分枝瞬间长成,听凭主人心意,直攻宋折桂。 他嘴里却发出无辜的轻叹:“师姐,他是我的师尊,怎么可以为你花费心思?” 宋折桂不断挥舞着本命剑,击退攻向她的藤蔓,疲于应付的她根本无暇分神去听方无远的低吟。 而方无远似乎也只是自言自语,并不在意宋折桂是否听清,但他的动作却逼得宋折桂无法忽视他的怨恨与嫉妒。 曲霞杖的攻击越来越猛烈,宋折桂的额头渗出汗水,这些藤蔓实在太多,自她处于守势后,便再寻不到一丝反攻的缝隙。 宋折桂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细细观察藤蔓的攻击,试图寻找一线生机。 但她和方无远的剑术都受过言惊梧的教导,她的每招每式在方无远眼里成了藤蔓见缝插针攻来的机会,根本寻不到任何突破点。 长此以往,即便方无远一时伤不到她,她迟早也会力竭而败。 “师姐,小心了,”方无远轻笑一声提醒道。 宋折桂来不及反应,只觉有东西缠上了她的双腿,她低头看去,竟是地底冒出两株与曲霞杖气息完全不同的藤蔓。 她一时挣脱不得,提剑去砍,那两株藤蔓纹丝不动,又有别的藤蔓攻来,她只能站在原地仅靠手中剑仓皇以对,但很快应接不暇,被一枝藤蔓击中了右手手腕。 她连忙以手捏诀,想要操控本命剑继续抵挡藤蔓的攻击。 方无远自然不会给她机会,曲霞杖在空中一点,便有两枝藤蔓将她的双手死死缠住,让她完全失去了任何攻击的手段。 “师姐只会剑吗?”方无远露出一抹讽笑,旋即又变了神色,血红的眼底一片癫狂,“为什么这样的你可以得到师尊的青睐?凭什么说我不配做师尊的弟子?” 他受怒火支配,一只手扼住宋折桂细长的脖颈,逐渐收紧—— 宋折桂白皙的面容胀得青紫,咽喉处发出徒劳无功的呼吸声。她拼命挣扎,想夺得一线生机,但手脚皆被缚住,徒生绝望。 就在方无远欣赏着眼前人垂死的挣扎时,忽而腰间传来一阵铃声,他一时神情恍惚,手上的力道也松了几分。 “师姐……”他茫然地后退一步。他曾险些害死白轩,害死李望飞,如今又险些害死宋折桂。 宋折桂剧烈的咳嗽声冲击他的识海,唤醒了他一分清明,连忙将手中曲霞杖一转,正要解开宋折桂身上的藤蔓,却不知何处传来了似梦似幻的琴音,勾魂摄魄,迷惑人心。 “她觊觎你师尊!她该死!” 方无远心魔再起。 就在识海中的那一分清明即将被吞噬时,他竟于弹指间将手臂上绑着的“天女散花”射向自己的睡穴,瞬间晕了过去。 失去了主人控制的曲霞杖,和捆缚宋折桂的藤蔓也随即消失了。 宋折桂跪倒在地,咳嗽声不断,肺部的灼痛让她双眸起了水雾。 她自然看清了方无远的动作,心中诧异,亦更不愿相信他会自甘堕落,与魔修为伍。 但不等她思虑清楚到底如何应对方无远之事,林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双布靴出现在她眼前。 她抬头看去,正是那名与她传信的灵源峰弟子:“昌遗?你怎么找过来的?你抱着琴作甚?” 却见昌遗面色阴沉,眼底对她的厌恶不加遮掩:“洛护法说的没错,门主果然被你们这些伪君子蛊惑了。” 他语气不悦:“可惜只有你一人。” 宋折桂一愣,电光火石间终于将今晚发生的一切都串联了起来。替四师伯传信的是他,让她和方无远来无声涧的是他,说方无远是逍遥门门主的也是他。 听昌遗的意思,方无远确实是逍遥门门主,但对归鸿宗尚有感情,而他布下这一切,为的就是逼方无远与他们反目成仇。 幸好姐姐没来。 宋折桂强忍手脚上骨头被勒碎的痛意,正要召唤本命剑,忽觉心口一疼。 她低头看去,一根细如银针的丝线自她心口处穿过,鲜血顺着那丝线嘀嘀嗒嗒地落下,像红丝泣泪。 她认得的,这是红泪丝,洛见池杀死陈望秋时,用的也是这样的武器。 她倒在血泊中,看着昌遗从方无远手臂处的“天女散花”中取出几根银针,射向她身后的树干,从她怀中掏出玉简毁去,又将方无远麻穴处的银针拔出后,才离开了。 她知道他想做什么,但纵然她心中惶急,也无法阻止生命的流逝。 她徒劳地微张着嘴,圆睁的双眸却连落进瞳孔的雪都感受不到了。 —— 虽已是深冬,但灵源峰上因养着后山桃花的缘故,并不似别处白雪皑皑。 言惊梧与李凝月商量完明日巡视捉拿魔修之事,正要离开,却听李凝月说起了另一件事。 “今天下午,我的书案上出现了三封信,”李凝月面露哀戚,又迅速隐去,将未曾打开的信推至言惊梧面前,“一封是给我的,另一封写着师叔祖亲启,这封是给你的。” 言惊梧疑惑,却在瞥见那信封上的字迹时,不由冒出几分惊喜:“是师尊的信,师尊回来过?” 李凝月摇摇头:“不知。我并未见过师尊。” 言惊梧没有多问,他的师尊向来来去无影,这样的事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正要拆信,一只手出现在他面前,拦住了他的动作。 李凝月不自在地笑了笑,将言惊梧手中的信抽走:“师尊给我留的信中道,你的信要等师叔祖出来后与他一同拆。” “为什么?”言惊梧不解,看向李凝月的目光也染上了几分怀疑。 “这是师尊的意思,”李凝月道。师尊给他的信中,已经告诉了他言惊梧的那封写了什么,还嘱咐他…… 他看完信后好不容易平复心绪,匆匆将四师弟找来,却在四师弟即将打开信封的那一刻心生犹疑。早晚要知道的伤心事,还是让它暂缓两年吧,眼下方无远的事便足够叫四师弟烦心了。 他低垂着眸,并不理会言惊梧疑惑的目光,沉默又坦然地将两份信收了起来。 言惊梧见状,疑心尽消,只当是师尊自有师尊的用意,便没再追着李凝月讨要:“那等封印解除,我再来找师兄取信。” 他说罢,见李凝月再无他事,欲要起身离开。 “我送送你,正好活动活动筋骨,”李凝月道。 两人刚一出门,便瞥见了一直在门口等候的宋折兰。 “师尊,四师叔,”宋折兰行礼问好。 她见天色太晚,心中觉得不妥,但又不好拂了长辈的好意,便想先问上一问,若真有急事再同去也不迟:“不知四师叔传信唤我和折桂去映歌台,可是我们的封天剑阵出了什么要紧的问题?” 言惊梧一愣:“我何时传信唤你们过去?” 宋折兰面露茫然:“是折桂告诉我,你让一名灵源峰弟子带口信给她,让我二人去趟映歌台,说是要指点我们的封天剑阵。” 言惊梧蹙起眉尖,周身气势冷冽:“夜色已深,男女有别,即便有指点之处,亦可等明日再说。” “何人乱传消息?”李凝月心生不悦,竟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满口胡言之人。 他见卫世安抱着睡着了的言知鸣从侧殿出来,似是要送言知鸣回去,便招手唤卫世安过来,轻声吩咐他去查。 正逢或有魔修潜入、人人自危之时,卫世安不敢掉以轻心,将言知鸣交给一旁巡逻的弟子,立刻告退着手调查。 宋折兰隐隐不安,执意跟着言惊梧要去映歌台看一眼宋折桂。 言惊梧并未推辞,又体谅宋折兰的急迫,带着她御剑而行,赶回映歌台。 李凝月也御风跟了上去。 然而,三人到了映歌台,不仅未见宋折桂,连方无远也不在映歌台上。 言惊梧看向梅娘和白轩:“阿远去哪儿了?” “回仙尊,”白轩见言惊梧神情严肃,不安地答道,“阿远和折桂急匆匆地离开了,但并未将行踪告诉我们。” 宋折兰愈发焦急担忧:“怎会忽然离开?难道又被那人的什么传信骗走了吗?” 言惊梧闻言,亦是变了脸色,他手捏法诀,催动长生铃,很快寻到了方无远的位置,带着两人急忙赶去。 “这似乎是无声涧的方向……”宋折桂御风跟在两位长辈身后,眼看着离宋折桂越来越近,心跳却似擂鼓般紧凑地响起来,扰得她手脚发麻,险些自空中跌落。 她握着拂尘的手冒出冷汗,嘴唇也不自觉地颤抖,好似已经预料到发生了何事。 “在那边,”言惊梧带着两人根据长生铃的指引,落在地上,沿着通往无声涧的小道一路寻去。 他远远瞥见自血泊中缓缓爬起、满身血污的方无远,脚步愈发快了,瞬间便到了方无远面前,想要检查他是否受伤,却被一旁的景象惊得呼吸一滞。 只见躺在地上的宋折桂身下的雪水被热血融化,一缕一缕地流向四方,绘出触目惊心的纹路。 她的脑袋偏向方无远的方向,微张着嘴,瞪大了双眸,脖颈上留有掐痕,四肢上也有被勒过的痕迹,身旁还有几片在雪地里绿得刺目的叶子。 快步赶来的宋折兰一时僵在原地,她见李凝月面色凝重,轻轻摇头,双腿一软,难以置信地扑倒在宋折桂身上,旋即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声。 第249章 囚禁 月亮在乌云后藏得更深,像是被寂静黑暗的雪道上弥漫的血腥味儿惊到了。 言惊梧眸泛冷色,确认方无远身上并无伤处,想开口问一问他发生了何事,却见他惊惶地看向宋折桂倒下的方向竖立的一根秃树,又难以置信地瞥了眼手腕处露出的“天女散花”。 言惊梧顺着方无远的目光看去,只见那秃树上插着几根银针。 宋折桂四肢上的勒痕、雪地上的绿叶、树干上的银针,曲霞杖、“天女散花”、方无远的神色…… 言惊梧浑身一震。他曾见过方无远受心魔影响,险些失手掐死李望飞。 他看向宋折桂脖颈处的掐痕,心底无端冒出个荒唐猜测来,却怎么也问不出一句话,他怕方无远的回答会将他的猜测证实。 不想,宋折兰抱着身躯冰凉的宋折桂哀切恸哭,泪眼模糊间竟恨恨地看向方无远。 除了脖颈处的掐痕和心口处的细小致命伤,她并未在折桂身上找到别的伤口……她清楚折桂是个憋不住话的人,听了这两天的流言,定然会直接询问方无远,他到底是不是逍遥门门主。 她勉力稳住心神,强迫自己不要胡乱猜忌,或许是以红泪丝为武器的其他魔修。 她将宋折桂平放在地上,起身看向方无远:“方师弟,你们为何要来此地?是谁杀了折桂?” 她死死盯着方无远,却见方无远嘴唇颤抖,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的视线自宋折桂身上扫过,不知所措地落在树干中的银针上。 他分明记得他被魔婴完全控制前,将银针射向了自己的麻穴。为何他身上没有银针?为何银针会出现在宋折桂身后的树干上? 他浑身冰凉,记忆也模糊了起来。或许他使用“天女散花”时已然被魔婴控制,他以为他射向的是自己,却取了宋折桂的命? 他之前入魔时也曾对白轩、对李望飞动过手,但都被人阻止了。 今夜林中并无他人,仅靠那一分清明,他当真能控制得了入魔后的自己吗? 方无远逃避似地躲开宋折兰的目光,下意识地捂住了袖间藏着的“天女散花”。 “方师弟,”方无远的反应证实了宋折兰的猜测,她的嘶哑哭腔里满是恨意,“我们顾念同门之情,即便疑心你是魔修,也不曾与师尊多言,你呢?你怎么狠得下心杀了她?!” 李凝月站在原地,面色凝重地看向宋折兰,没想到洛见池连此事也与她二人说了。 “这些年的同门之谊,竟不能使你留她一命吗?!” 宋折兰一声声地质问,一步步地逼近,迫得浑浑噩噩的方无远不断后退,忽见言惊梧挡在了他眼前。 “四师叔!”宋折兰难以置信地看向她一向敬重爱戴的人,不愿相信言惊梧会包庇方无远,即便方无远是他的亲传弟子。 言惊梧脸色苍白:“此事,还有待查证……” 他艰难开口:“若真是阿远残杀同门,我断然不会包庇他。” 残杀同门…… 方无远打了个冷颤。他不敢看宋折兰,更不敢看挡在他身前的言惊梧,目光落在双眸圆睁的宋折桂身上,惶恐地期待她能立刻活过来,他没想害死她…… “若不是他,他为何不反驳?!”宋折兰难掩失望,恨火更甚。 言惊梧抿着唇,却听不到身后方无远的辩解,不得不信他荒唐的猜想极有可能是事实。 “或许是心魔……”言惊梧声音苍哑,无助地为方无远找着借口。 方无远眼眸微微一动,他想出言附和,好似只要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心魔上,他便能与师尊、与宋折兰有个交代。 却听宋折兰冷笑一声:“倘若他不曾对折桂心存怨恨,就算有心魔作祟,也绝不会杀害折桂!” 方无远心中一凉,喉头微动,却无法否认他那暗藏的嫉妒。良久的沉默后,终于无言辩解。 言惊梧双眸充血,心神激荡下浑身轻颤。宋折兰所言他又何尝不知,但他如何能相信他一手养大的孩子会做下残害同门的恶事? “或许是……”他的牙关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踉跄几步,仿若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揪着李凝月的衣袖,悄声说了几个字,“顾飞河的系统。” 他该秉公执法,无偏无私,可万一、万一有什么隐情……他的眼里满是惊惶的乞求,像是要从李凝月的肯定中得到一丝安慰。 李凝月本就模模糊糊地察觉到哪里不大对劲,闻言也陷入了沉思。他们早知方无远修习了逍遥意,即便宋折桂来问,方无远也不可能因此对她起了杀心。 然而他的思绪却在宋折兰恨意难平,不得公允,激愤之下,出手杀向方无远时骤然被打断。 他连忙拂尘一扫,卷向不知反抗的方无远,将他带到了自己身后。 宋折兰双目通红,声声泣血,质问两位师长:“折桂也是你们的师侄,你们怎能包庇杀人凶手?!” 李凝月沉声一喝,制止了又欲冲上来的宋折兰。 “此事疑点重重,只那传信便无从解释,”他叹气,按住悲伤欲绝的弟子,“待查明真相,为师会给折桂一个公道。” 他传信唤来卫世安,并不与震惊的卫世安解释眼前发生的一切,吩咐他将方无远关进仙牢,便带着魂不守舍的言惊梧、报仇心切的宋折兰和死去的宋折桂回了灵源峰。 —— 甚少有弟子涉足的仙牢中,就连囚犯也没有几个。 卫世安一路走来,心思流转,已从匆匆一瞥的血色场面中猜出了全貌。 他将并不反抗的方无远押解进仙牢,隔着施加了术法的铁栏杆看向里面的方无远,只见他这一向温柔和煦的师弟,此刻直挺挺地呆坐着,好似全身的血液都僵住了。 “方师弟,”卫世安轻唤了一声,掩下心底的难以置信,问道,“当真是你杀了折桂师妹吗?” 方无远闻得这话,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白了几分。他不敢抬头,逃避似地颤声回答:“我、我不知道……” 他戴着镣铐的双手绞在一起,将他记忆中的一切语速极快地说来:“……那处没有别人,只有可能是我害死了师姐。” 他全身紧绷着,说出来后竟松了一口气。他前世杀了那么多人,如今不过杀了个同门师姐,有什么难以启齿的? 可是,即便这样想着,他也无法忽视心里的痛苦。 他不得不承认,他早就跟前世不一样了。 他明明已经跟前世不一样了…… 那是他的同门师姐,这些年的同门之谊做不得假,可他竟害死了她! 他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却一时恍惚,仿佛“天女散花”射出的银针统统扎在了他心上。 他恨不能时间倒流,倒流至他心魔发作前。若他当时足够果断,将自己的双手砍去,便不会害死师姐。 “你说你将银针射向了你的麻穴?身上可有痕迹?”卫世安上前,在方无远骤然冒出的期待示意下撩开了他的衣衫,但上面一片光滑。 方无远心口一凉,果然,所谓自己阻止自己,不过是他愧疚自责下生出的臆想。 卫世安蹙着眉,只见铁牢中的方无远眸光暗淡,像是已经认定了自己就是杀害宋折桂的凶手。 “或许是你体内的魔婴控制了你……”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四师叔苍白的脸色,下意识地想为方无远开罪,但话未说完,又想起死去的另一名弟子是他常年相处的同门。 卫世安心中的不敢置信与愤怒交织,终于长叹一声,再未说话。 而他的未尽之言却勾起了方无远心底刻意忽视的人,这样开罪的话师尊也曾为他说过…… 他手上不自觉地用力,将指甲陷进了血肉里。即便他不敢看一眼言惊梧,却依旧察觉到了那挡在他面前的身躯在发抖。 他今生竭力避免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他残杀同门,双手染血,再无颜面对养他教他的师尊。 他辜负了师尊对他的期盼,他甚至连干干净净都做不到。 方无远猛地抬起头,看向卫世安:“大师兄,残害同门……” 他艰难地将那四个字说出口:“残害同门的处罚是什么?” 卫世安一顿,归鸿宗确有对此事的刑罚,但以前从未实施过:“情节严重者以命抵命,但你是受心魔影响,又有‘它’的操控,应当会从轻发落,受洗罪鞭四十,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他掩下心中生出的怀疑,不敢在毫无证据时给方无远虚无缥缈的希望:“师尊与我会尽力彻查此事。” 但方无远最坏的心理准备被证实,已经听不进去他的任何话,识海中只剩下他所说的最后四个字。 “逐出宗门……” 他枯坐在铁牢中,连卫世安是何时离开的都不知道。 他牵了牵嘴角,想露出一抹庆幸的笑。若能留他一命已是宽大处理,残害同门、坠入魔道的他如何能留在师尊身边? 方无远阖上双眼。本就是他犯了错,是他害死了他的师姐,自然该付出代价。 可是……受鞭刑也好,废去修为也罢,再重的刑罚他都愿意受,只求师尊,还愿意将他留在身边。 师尊最疼他了,若他诚心悔改,或许师尊会一时心软,留他在映歌台上,哪怕是在归鸿宗某个不起眼的地方,做个洒扫弟子他也愿意。 而且,他与顾飞河身上的系统还有牵连,将来对付系统也是一份助力,念着此事,师尊应当也不会将他逐出宗门。 他胡乱分析着,抓住了这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便在识海中翻来覆去地为它添抹更合理的佐证。 第250章 处罚 卫世安赶回灵源峰复命时,除了从现场回来的李凝月和言惊梧,其他四位长老也都到了,就连几乎不出藏书阁的丹铅也赶来了。 天已蒙蒙亮,但灵源峰上的气氛因宋折桂的死去比夜晚更加冷肃。 卫世安踏入正殿,与几位长辈行礼,无端想起今日本该是他带着方无远去各峰巡视,寻找潜伏进来的魔修。 但此事一出,只怕流言会将方无远当成潜伏进来的魔修。 “还请掌门师兄还我弟子一个公道!处置方无远!”崔婉音站在宋折兰身边,满腔激愤,“方无远就是魔修卧底,何必再贼喊捉贼?!” 卫世安无声轻叹,果然如此。为了瞒过伪天道,除了师尊和四师叔,其他几位长老并不知方无远修习逍遥意的事,更不知师叔祖将逍遥门交给了方无远。 但即便六师叔知晓这些……卫世安看向双眸含水的崔婉音,依照六师叔的性子,听了折兰师妹的话,也已认定方师弟就是杀害折桂师妹的凶手。 “此事疑点重重,还得再查,”言惊梧开口道,比初逢凶事时镇定了许多,“传信让折桂前往映歌台之人,定然是想引诱她与阿远起冲突。” “若方无远果真清白,怎会与折桂起冲突?”崔婉音怒视言惊梧,“我知四师兄疼爱弟子,但我的弟子就该白白死去吗?” “六师妹!”李凝月呵斥一声,身上儒雅气质不减,却不再是平日里和蔼可亲的长辈,而是身居高位、胸有丘壑的掌门。 他并不欲将方无远的种种异状告诉众人,只递了个眼色给丹铅。他已将这些天发生的种种都与丹铅说过,希望他作为旁观者,能看出些他们未曾发现的问题。 丹铅见状,稚嫩但沉稳的童音在殿内响起,从他自己的角度问起了可疑之处:“折桂自洛见池处得知方无远是逍遥门门主,此事可有证据?” 崔婉音沉默片刻,当即反驳:“即便他并非逍遥门的魔修,能残杀同门与魔修何异?!” “哦?”丹铅看向崔婉音,“除却方无远心魔发作时,诸位可曾在他身上见过一丝一毫魔气?” 五长老施无射没有吭声,但显然是站在了道侣崔婉音这边,想要为她的弟子求个公允。 言惊梧有心附和,又怕他一开口落在崔婉音和宋折兰眼中成了包庇,只能一言不发。 李凝月也只坐在一旁静听着。 只剩三长老秦抱霜道:“确实不曾。” 宋折兰咬着牙:“如果方无远修习了逍遥意,我们确实分辨不出来。” “确有此种可能,”丹铅道,“洛见池为何要告诉你们方无远是逍遥门门主?他就这么有把握策反你们吗?” 宋折兰不言。洛见池将消息透露得太过爽快,她也心有怀疑,才迟迟未将此事告知掌门师尊。 “但他残杀同门,总该受罚!”崔婉音看向李凝月,孜孜不倦地想要处置杀害弟子的凶手。 “若果真是他所为,自然不该轻放,”李凝月道,“此处唯有三师弟和丹铅不曾牵涉其中,且听他们对此事还有何疑问。” 见崔婉音不再说话,丹铅继续问道:“掌门令丢失,只有掌门师兄、卫世安、宋折兰、方无远及几位长老知晓,但第二天一早,掌门令被魔修卧底盗走的流言便传遍宗门。是谁走漏了消息?” 众人不语。 他的目光自殿内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我自然相信在座的各位,但如果正如流言所说,方无远是魔修卧底,也是偷盗掌门令之人,他会走漏消息,将脏水往自己身上引吗?” 崔婉音陷入沉思。丹铅的疑惑也有道理,这些天发生的种种,看上去都像是在为今天的事做铺垫一样。 先让众人怀疑方无远是魔修卧底,是他偷盗了掌门令,再诱他杀害同门,坐实他的所有罪名。 三长老秦抱霜忽而出声:“如果方无远不是魔修,归鸿宗中定然还有魔修卧底,那么,会不会是这个魔修卧底传信引折桂前往映歌台,又催使方无远心魔发作?更甚者,他出现在了案发现场,趁乱杀了折桂。” “掌门令共有三枚,彼此之间各有感应,”李凝月问道,“世安,你带着掌门令押解方无远去仙牢时,他身上可有掌门令的踪迹?” “回师尊,不曾发现,无声涧下的封印也不曾松动,”卫世安道,“徒儿为防万一,还去了映歌台,都没有掌门令的踪迹。” “自从掌门令被盗,流言四起,为了让阿远……方无远避嫌,他再未下过山,也没有其他人去过映歌台寻他,”言惊梧忍不住开口,“可见掌门令丢失并非他所为。 他敛着眉:“至于杀害折桂,或许真如三师兄所言,有魔修卧底,浑水摸鱼……” “这些只是猜测,并无证据!”宋折兰只当言惊梧想要维护方无远,当即出言打断他的话。 她抬起头,看向李凝月,“即便偷盗掌门令的不是他,杀害折桂的就不是他了吗?” “多年前在万类山中,方无远受心魔影响,已对我和折桂出过一次手,”她强压悲伤,誓要为妹妹报仇,“他俩结伴而行,起了冲突,方无远心魔发作,失控杀害折桂,也未可知!” 她如被凌迟般在识海中将倒在血泊中的宋折桂回忆了一遍又一遍,呼吸逐渐急促,还要开口,却见郑洄舟急匆匆进来了。 他快步踏入殿内,行礼后道:“弟子已查过折桂师妹的尸体,致命伤是心口被洞穿,脖颈处的掐痕和四肢上的勒痕是打斗留下的痕迹,看现场残留的碎屑和叶子,有藤蔓从地底破土而出。” “凶器应当是极细的东西,”他犹疑道,“丝线或者银针都有可能。” 宋折兰冷笑一声:“曲霞杖,‘天女散花’,都是方无远所有。” “我记得,逍遥门魔修的武器是红泪丝,”丹铅开口道,“那丝线与银针的粗细差不多。” 就在此时,李望飞也来了。他瞥了眼宋折兰,满眼担忧,但还是先回了话:“回掌门,弟子已经查清,因今日要巡视各峰,昨夜弟子们都不曾外出。” 卫世安想起宋折兰说过,传信之人是灵源峰弟子,问道:“灵源峰上也无人外出吗?” 李望飞摇摇头:“没有。” “看来,果然是方无远所为了!现场根本没有第三人!”宋折兰道,“就算背后有魔修卧底刻意引诱,但方无远心魔发作,杀害折桂,却是不争的事实!” 她神情愤恨:“始作俑者要抓,方无远亦不能放过!” 李凝月凝眉,细细将现场的一景一物思索,想找出遗漏的证据,可一时间也没个头绪。 宋折兰所言有理有据,但他心中疑窦依旧无法消解。自两位弟子被洛见池抓走,到现在的场面,其中环环相扣,又盗走掌门令,最后只为诱使方无远杀害同门吗? “敢问师尊与诸位师叔,残杀同门该如何处罚?” 不等他捋清思绪,便听宋折兰高声问道。 言惊梧脸色发白,心沉入谷底,哪怕他再不愿相信他的弟子残杀同门,哪怕背后或许有人推波助澜,证据摆在眼前,他实在无法否认,是阿远心魔发作,杀害了宋折桂。 心魔能让他相信阿远不是逞凶为恶之辈,但正如宋折兰所言,阿远杀害折桂是不争的事实。 就连阿远自己,在被撞见此事后,也不曾分辨半句。 阿远是他的亲传弟子,折桂也受过他的教导,他虽心有偏颇,却也无法狠心漠视宋折桂惨死…… 只求能保住阿远,不至以命偿命。 言惊梧捏紧袖口的指尖毫无血色,比李凝月先开了口:“受洗罪鞭四十,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宋折兰不满,还待说什么,却听秦抱霜开了口:“方无远犯下大错,自然要罚,但他到底是被人诱使,且至今不曾为自己开脱,也算是认错态度良好……” “既不必他以命相抵,难道还要将这惩罚再减轻吗?!”崔婉音闻言,以为秦抱霜要为方无远求情,不顾礼数,愤怒出言打断了他。 秦抱霜一顿,瞥了李凝月一眼,显然是因上次他们布阵寻回言惊梧和方无远一事,猜到了什么。 他不紧不慢地继续道:“为防他离开宗门后心有不满,最好先安置在归鸿山下的镇子里,加以观察。若真有悔过之心,再放他离开。” 崔婉音看向宋折兰,见亲传弟子的姐姐没有异议,也收了怒气,算是默认了对方无远的处罚。 “何日行刑?”宋折兰问道。 “三日之后行鞭刑,再三日后,废去修为,逐出归鸿宗,”李凝月见众人已达成一致,即便尚有疑虑未解,也没再多说什么,当即定下了时间。 “再三日后……” 仙牢里的方无远低声重复着卫世安带来的消息:“六天后,就要将我逐出宗门吗?” 他无望又殷切地看向卫世安:“大师兄,若我去向师尊求情,他会不会将我留下?只要能留下,哪怕我受再多再重的刑罚也可以。” 卫世安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三条惩罚中,唯有逐出宗门这一条,在三师叔看似监督实则求情的操作后,已算得上最轻的了,但方无远对前两条不闻不问,似乎只在意是否会被逐出宗门。 “此事我做不了主,”他道,“受过鞭刑后会给你三天时间养伤,或许你可以试一试。” 方无远目送卫世安离开,正在心底盘算如何能让师尊留下他,却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匆匆而来。《 》 250-260 第251章 鞭刑 “师尊……” 方无远错愕地看向孤身一人而来的言惊梧,发丝微乱,气息不稳,像是刚与人交过手。 “六师妹想为折桂报仇,被我拦下了,”言惊梧道,示意方无远安心,“我已在仙牢外留了结界,在你受刑前,不会再有人擅闯。” “多谢师尊,”方无远别开眼,不敢再与那双干净澄澈的圆眼对视。他杀人了人,愧对师尊的教诲,更无颜面对师尊。 言惊梧看着铁牢里的方无远,一时间思绪万千,竟不知从何开口。 他本不该来的,他该如从前一般不徇私情,但他骗不了自己,哪怕心知肚明一切都是方无远该承担的后果,他依旧有他的私心。 他甚至庆幸他赶来了。 静谧的仙牢中,无声的沉默让两人都不好受。 终于,方无远率先开口:“师尊,我们结过师徒契,若我的修为废去,会对你有影响吗?” “不会,”言惊梧道。只要方无远不曾堕魔,师徒契就不会对他产生影响;即便方无远堕魔……他本就有心魔缠身。 他行至铁牢跟前,目光落在束缚方无远双手的镣铐上:“你……” 他双唇轻启,怀着最后一丝希冀:“折桂当真是你杀的吗?” “徒儿心魔发作,对师姐出手……”方无远始终不敢抬头,死死盯着他被镣铐束缚的双手,“我不知道,我失去了意识,是我用了‘天女散花’……” 他呼吸急促,就连说话也颠三倒四,像是拼尽了所有勇气,才敢在言惊梧面前承认自己的罪孽。 言惊梧心中的最后一丝希冀在方无远亲口承认后彻底破灭,他浑身冰凉,纵然有心魔能做为方无远开脱的借口,脑海中却挥不去宋折兰的质问。 “倘若他不曾对折桂心存怨恨,就算有心魔作祟,也绝不会杀害折桂!” “你的心魔是从何而起?”言惊梧问道。他分明已与方无远结了师徒契,为何他还会对宋折桂起了杀心? 方无远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言惊梧会问起此事。 他沉思片刻,杀人的大错已经犯下,似乎也没有必要再将他的那些心思藏着掖着了。 他抬头看向言惊梧:“或许是嫉妒吧。两位师姐是封天剑阵的继承者,而我空占了个亲传弟子的名头,永远也不可能在师尊心里有独一无二的地位。” “可我只有您一个师尊,”他轻声说道。不论情爱,他都做不了师尊心里的独一无二。 言惊梧万万想不到会是这个缘由:“即便我与你结了师徒契?” “是。” 言惊梧得了肯定的答案,一时无措地站在原地。他是归鸿宗的四长老,教导弟子本就是他的责任……他这些天确实与宋折桂相处的时间比较多。 他眼眸微动,想起了他刻意忽略的事。是他躲着方无远,才使他本就心思敏感的徒弟生出嫉妒来,是他拿捏不好他们的距离…… “与师尊无关,”方无远像是知道言惊梧在想什么,出言打断了他的思绪,“是我道心不宁,酿下大祸。” 方无远起身跪在了铁牢中,声音颤抖,言辞恳切:“受鞭刑、废去修为,徒儿都心甘情愿,只求师尊,不要将徒儿赶出宗门。” 言惊梧没有答应,若留方无远在宗门内,只怕少不得被宋折兰刁难。而他自己,更不知要如何面对宋折兰:“我已托了人照顾你,梅娘也会时常下山探望你。” “徒儿不想离开宗门,哪怕留在您身边做个洒扫弟子,徒儿也心甘情愿,”方无远长跪不起,只求能日日见到言惊梧。 他连忙继续道,生怕被言惊梧拒绝:“还有系统,徒儿能听到它的心声,也能助师尊一二。” “此事有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解决,无需你承担,”言惊梧藏在袖间的手渐渐收紧,心底一片寒凉,不知是失望多一点,还是自责多一些。 他是方无远的师尊,可折桂也是他的小辈:“你心魔缠身,废去修为后能得百年平安,已是从轻发落。” 方无远不死心地继续求道,他的额头一下一下地叩在地面上,像是没有痛觉般,听得言惊梧心惊。 “求师尊,不要将徒儿赶出宗门。求师尊,也偏心一次徒儿……” “够了!”言惊梧的灵力托住了方无远还欲再叩的动作,莫名生出几分怒,“你残杀同门,我如何能再留你?” 偏心……他还不够偏心吗?若今日是方无远出事,他定会不顾掌门之令,亲手将凶手斩于剑下。他只会比六师妹更过激…… 他何尝不想继续留方无远在他身边?却只怕流言蜚语难阻,会让方无远往后都不得安宁。更何况,犯了错本就该承担后果,他只求他诚心悔过,余生平安。 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有些狼狈,仿佛再多待一刻,他就会随心而为,让另一位弟子枉死。 方无远的侥幸在言惊梧拂袖离去时,彻底消弭。他早该知道的,他的师尊最大公无私,如何会为犯下大错的逆徒赐个恩典? 他轻笑出声,愣愣地盯着言惊梧离开的方向,像座泥塑的雕像一般,枯坐了三日。 中间宋折兰来过一次,她什么都没说,也并未伤害方无远,只是将方无远手臂上的“天女散花”取走了。 那是陈望秋送给他的生辰礼,而他用它杀害了他心上人的孪生妹妹。 “方师弟,”卫世安的轻唤惊醒了失魂落魄的方无远,“该走了。” 铁牢的门被打开,方无远沉默着与卫世安一道去了灵源峰。 灵源峰正殿前的空地上,掌门李凝月及其他六位长老都已到齐,各峰弟子也肃立于两侧。 方无远刚一踏上灵源峰,便有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似毫无所察般面朝几位长老跪下,褪去上衣,将上半身裸露在日光下。 这里没有弟子的窃窃私语声,只剩下风声与虫鸣。 行刑的是六长老崔婉音。她手拿洗罪鞭,身旁的宋折兰瞋目切齿,恨不能亲自动手。 “这洗罪鞭虽打在皮肉上,却是伤在骨髓,”崔婉音的鞭子落在方无远膝边,“便是要你将罪罚铭记于心,再不敢犯。” “啪——” 她话音未落,手中鞭子再度高高扬起,落在了方无远赤裸的肩背上,顿时皮开肉绽。 痛意自骨骼上传来,方无远眼前一花,以手撑地,恨不得将受了鞭刑的那块骨头剜去。 然而,这只是刚开始。 “……九、十、十一……”宋折兰的声音传来。 方无远眼冒金星,苦中作乐般想着,难怪自他入门后从未见过有人受鞭刑,想来是这刑罚比听上去要重得多,才没有弟子敢犯。 “……十七、十八……” 那他也算得上第一人了。 “……二十一、二十二……” 言惊梧紧盯着方无远,指甲抠进了椅子的扶手中。直到现在方无远也不曾发出一丝痛哼,嘴角却有血丝流出,应是被咬死的牙关出了血。 “……二十五、二十六……” 方无远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在地。他过于用力的手,在干净的地面上留下十道血痕。 言惊梧的心揪成了一团,六师妹下手极重,分明欲在鞭刑下要了方无远的命。 他刚要起身去拦,却被一旁的秦抱霜强按了回去。 “……二十九、三十……” 方无远的背部已是血痕累累,他的整个脊骨都在发疼,那是从骨髓中渗出的疼。 他眼前一黑,唇间发出闷哼,再也支撑不住,晕过去前竟还想着或许意识不清时受刑会轻松些,只期不要死在这四十鞭下。 “啪——” 又一鞭即将落下,却被一只手攥住,鲜血顺着手掌的缝隙滴落在地。 “四师兄!”崔婉音怒目圆睁,柳眉倒竖,“你还要为杀人凶手求情?” 言惊梧看向晕过去的方无远,五官痛苦地挤在一块,背部没有一块好肉。 他想起死去的宋折桂,始终无法为方无远出言求情,却再不能眼睁睁看着这鞭子落在方无远身上。 他与崔婉音僵持良久,忽而松手放开了洗罪鞭,与李凝月拱手。 “弟子无德,杀害同门,是我这个做师尊的教养不当,剩下的十鞭……”言惊梧看向李凝月,“还请掌门师兄允我代徒受过。” “四师叔!”宋折兰怒气横生,她被崔婉音拦住未能冲过去,诘问声却不曾受阻,“你能代徒受过,我也愿替折桂去死,方无远可愿给我机会?!” 言惊梧沉默不言,忽而脚尖一转,朝向宋折兰,撩开衣袍,跪了下去。 “言惊梧!”李凝月蓦地起身,其他几位长老也坐不住了,众弟子更是一片哗然。 宋折兰惊愣在原地,这是她的师叔,是她的长辈,她如何能受这一跪? 她想躲,却在言惊梧乞求的目光中挪不开脚步。 李凝月的怒斥声传来:“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言惊梧脸色苍白,做着他从不愿做的事,“我在,以势逼人。” 他跪着,是求代徒受过。或许落在旁人眼中,是他爱护弟子,愿意为不肖徒舍弃尊严,下跪求人。 然而,他心知肚明,即便他想抛却,终究占着长辈的名头,于是对宋折兰而言,对苦主而言,他的所作所为便成了逼迫。 “求你,”一向不染纤尘、超然傲世的清宴仙尊低着头,不敢去看宋折兰的眼,“允我代徒受过。” 他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他怕阿远在六师妹手下活不过这四十鞭。 宋折兰的怒火与悲痛被难言的委屈代替,就连一旁的崔婉音也无法替她解围。 “他的命是命,我妹妹的命就不是命了吗?”她喃喃着质问,泪水潸然而下,却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她的师叔继续跪着求她,即便她是苦主。 宋折兰不甘妥协红着眼眶,勉强稳住声音:“请四师叔……代方无远受刑。” 她躲在崔婉音身后,不愿再看维持着跪姿不动的言惊梧,只听得一鞭又一鞭落下。 她带着哭腔的细弱声音仍在数着:“三十一、……三十九、四十。” 第252章 央求 灵源峰上,众人齐聚。鞭刑已经结束,却无一人出声。 方无远昏迷不醒,代他受过的言惊梧背部衣衫破碎,鲜血淋漓,薄唇失去血色,却还维持着跪姿,等待李凝月的发落。 李凝月神色复杂,良久才缓缓开口:“待此事终了,四长老言惊梧于问道山后山石室面壁一月,抄《太上救苦经》百遍。” “是,”言惊梧应了一声,却还未起身,低头长叩,“请掌门允我带不肖徒回映歌台养伤,多宽限几日再废去他的修为。” 李凝月使了个眼色给郑洄舟,他连忙上前检查方无远的伤势。 “回掌门,若要确保废去修为后能留他一命,最好静养七日,”郑洄舟很快道。 “好,七日之后,废去方无远修为,逐出宗门。” 不等言惊梧再求,李凝月一锤定音,拂尘一扫,示意众人散去。 “四师叔,把这个药膏涂在伤口处,这个药丸内服,”郑洄舟将言惊梧扶起,从怀中掏出四瓶药,塞进他手中,“静养七日,能保他的命。” 言惊梧道了谢,小心翼翼地抱起方无远,却还是碰到了他的伤口,听得他闷哼一声。 他不敢耽搁,带着方无远直奔映歌台。 梅娘和白轩早已听闻此事,心中恐慌方无远竟会对同门下手,但见他昏迷不醒,满身鞭痕,又不由眼眶发红。 “仙尊!”直至言惊梧将方无远放在床上,梅娘才看见言惊梧背后的伤痕,触目惊心。 “倒杯水来,”言惊梧并不在意,吩咐道。 白轩手忙脚乱地送来一杯茶水,交给言惊梧。 言惊梧扶着趴在床上的方无远将药服下,又取出药膏涂抹在他背上。 他指尖颤抖,勉力忽视方无远僵硬的身躯和难以自禁的痛吟声,细致又极快地为他涂着药。 期间,梅娘几次想来换他,让他去处理自己的伤口,都被他拒绝了。 直到涂完了药,言惊梧已是满头冷汗,不知是他伤处太痛,还是过于紧张。 他吩咐梅娘守着方无远,以防他晚上烧起来,随后起身离开,回了自己的屋子。 白轩想跟过去帮他处理伤口,被他拒之门外。 言惊梧坐在床边,朝背后看去。他为了不在众人面前暴露他心口处的伤疤,受刑时不曾褪去衣衫,此刻碎裂的衣服已与伤口沾在了一起。 他咬着唇,竟是猛地将衣服脱下,剧烈的痛意传来,让他眼前一黑,弯了腰背,手撑在床上,紧紧揪着被褥。 直到这阵痛楚过去,他才对着镜子,艰难地为自己上完了药,简单包扎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穿好衣服,却无法忽视衣服再度覆上时的刺痛。 “你倒是动作快,”匆匆赶来的李凝月径直闯进言惊梧屋里,只见他衣冠整齐,除了失血的唇,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师兄……”言惊梧起身行礼,警惕地看向李凝月,“说好的七日后再动手。” “……那是自然!”李凝月心里窝火,但见他有伤在身,一时也不好发作,只说起了来意,“魔修卧底查出来了。” 言惊梧一震,圆眼中流露出些许希冀。或许,也能查出确实有人浑水摸鱼…… 李凝月缓声道:“今个儿行刑时,我带了师叔的一缕神念,让他去分辨。那魔修卧底果然藏在众弟子中。不过,他是岳池山的琴修,并非灵源峰弟子。” “望飞回报,说那夜在无声涧巡逻的弟子恰好轮到了五师弟门下。” 言惊梧眼睛一亮:“这么说来,极有可能是那卧底杀了折桂。” “只是猜测,没有证据。此时想来……他为何要杀折桂,栽赃给方无远?方无远是逍遥门门主,他这一出就没想过会害方无远修为被废吗?残害同门是何下场,可清清楚楚地刻在问道山的戒碑上。” 言惊梧沉默了,一双圆眼也渐渐暗淡。师兄说得没错,就算怀疑是魔修卧底浑水摸鱼,也似乎有些不大合理。 “我知你伤心他的所作所为,却仍想护他,”李凝月轻叹一声,“但你今日实在莽撞,折兰本就是苦主,你还……” 言惊梧低敛着眸:“是我不好,让她受了委屈,师兄罚得再重些也无妨,只要能宽慰她一二。” 李凝月看他这幅有过不改的倔样便觉气闷:“你的惩罚已经定下,你若心中有愧,就自个儿想办法去弥补。” “是,”言惊梧应道。 “背上的伤怎么样了?” “不碍事,”言惊梧摇摇头,“阿远的伤更重些。” “别总是想着他,多少也顾虑点你自己,”李凝月顿了片刻,“我原想着让六师妹亲自动手,能缓解她与折兰的恨火,没料到她竟会下死手。” “六师妹曾冲进仙牢想杀阿远,被我拦住了,”言惊梧抿了抿干裂的唇,“我心中偏私,本就有愧,自不愿再去与师兄说。” 李凝月闻言,又是一声叹息:“事已至此,无可挽回,你与阿远先好好养伤吧。” 说罢,便离开了,只剩言惊梧呆坐在床榻上。 直至夜幕降临,屋中昏暗,才终于阖上双眼,接受了他一手养大的孩子残杀同门的事实。 “仙尊,阿远醒了,”忽而传来了敲门声,是梅娘在外面,“他想见您,我们拦不住他,您要过去吗?” 言惊梧想起方无远那日在仙牢中的所求,猜到了他想说什么,本想拒绝,但又顾虑他背上的伤,犹豫片刻后还是起身跟着梅娘去了。 “师尊!”方无远被白轩按着趴在床上,见言惊梧来了,挣扎得愈发剧烈,背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 白轩脸色一白,在言惊梧的示意下连忙松手,任由方无远起身跪在地上。他与梅娘退出去带上了门,屋内只剩师徒二人在烛火映照下对视。 “求师尊……”方无远额头叩在冰冷的地板上,话未说完,就被言惊梧打断了。 “你有伤在身,先起来吧。” 方无远躲过了言惊梧欲要扶他起身的手,执拗地又叩了下去:“求师尊,不要赶徒儿走。” 言惊梧听他声音颤抖,似还藏着泣声,又见他背上的伤口渗出血丝,不免心疼,却在方无远的固执央求下,想起李凝月对魔修卧底的推测,更生出几分烦躁。 他的语气染上霜色:“纵有魔婴作祟,你修心多年,竟还无法摆脱它的控制,酿下大错。做错了事便该罚,是你残害同门在先……” 他话未说完,已是一愣。他明知方无远的魔气从何而来,就算为他的所作所为生气痛心,也不该出言伤他。 跪在地上的方无远也一时僵住。是了,本就是他修心不到家。可入魔非他所愿,体内被根植的魔气也不是他想要的! 重来一世,他已经拼尽全力去做个襟怀磊落的正道修士,不敢辜负师尊的期望。他挣扎多年,至如今,还是要离开宗门,离开师尊身边。 那他的坚持还有意义吗?他只杀了一个人,竟不比他做魔修来得痛快! 亲传弟子……方无远无声笑了。他是师尊的亲传弟子又如何?他在师尊眼里,与别的弟子又有何异? 他第一次清晰无比地在魔婴刚有动作时便有所察觉,但他并未运转逍遥意,任由魔婴催使,将他深埋的不甘与怨怒送出了口。 “宋折桂是旁人的弟子,就算与我是同门又如何?为何师尊总是更青睐她?或许我该死在追兵刀下,便不会挡了她与您的师徒之缘!” “你……”言惊梧仿佛受惊一般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紧盯着方无远的眼,“你残害同门……” “想必师尊与我双修时早已见过,我曾杀人无数,成魔称尊,如今只是杀了一个人,便惹得师尊要将我逐出师门?”方无远冷笑一声,“师尊究竟是因她的天赋而青睐有加,还是动了别的心思……” “混账!”言惊梧的手高高举起,气得头晕目眩,却在瞥见方无远背上的血时,到底心软不曾落下。 但他终究是寒了心,他竟分不清他的弟子是被魔婴蛊惑,还是人性本恶,借着魔婴在做为恶的掩护。 言惊梧脸色苍白,只是在昏暗的烛火下看上去并不显眼。 他似鸦羽般的眼睫微颤,心中本就对宋折兰、宋折桂有愧,此刻听闻方无远的质问,不由生出几分无措来。 难道真是他行事不端,没有把握好与弟子相处的分寸,让方无远生出误解,才害了宋折桂? 他一时喘不上气来,跌坐在桌旁的椅子上,背后传来的痛楚也不曾让他回神。 他想起方无远在仙牢中曾说过,他是出于“嫉妒”……他原以为是他对他的刻意疏远,让他生出嫉妒,现今才知,竟是因他又一次没把握好与小辈相处的距离。 是他害了宋折桂。 他咬紧牙关,将难以自扼轻颤不止的手收回袖间,却见方无远缓缓站起身,朝他走来,好似一匹虽已身负重伤,仍然死盯着猎物的恶狼。 “为何要赶徒儿走?”但那只狼跪在了他脚边,脑袋轻轻搭在他膝上,仿佛自个儿套上了项圈,讨好地叼起绳子想放进言惊梧手中。 “徒儿知错了,求师尊偏心徒儿一次,”他语气委屈,像是被主人踢了一脚的小狗。 言惊梧别开眼,不去看跪在他脚边的人,似是不解,似是自问:“为何要将你的情意放在我身上?你我是师徒。” 方无远微微侧头,没想到言惊梧会问起此事,心脏似擂鼓般剧烈跳动着,竟以为他终于肯直面他的爱慕。 第253章 情蛊 寂静的夜笼罩了整个映歌台,只有方无远的屋子里还有几根烛火跃动不已。 就像他被言惊梧轻易撩动的心弦。 只是,方无远思虑良久,也找不出个答案来,呐呐地道了一句“情难自禁”。 却听言惊梧笑了一声:“情难自禁……” 他的自责内疚成了莫名的愤怒,像是没头没脑的发泄,又像是无措的求助。 “为了你的情难自禁,你还想杀谁?嫣然?木荷?待你踏入大乘期,是不是还要杀了衡玉、杀了我师尊?所有与我亲近的人,都会招惹来你的嫉妒吗?” 他并不推开方无远,任由他靠着,难以自控地将伤人的话脱口而出,仿佛只有这样,方无远才能体会到他不知如何释怀的痛苦。 “你的情难自禁,实在叫我恶心!” 方无远猛地抬头看向言惊梧,被那冷情的薄唇摄走了理智。 他一言不发,心泉流出苦涩,血液好似凝固,识海里掀起惊涛骇浪,耳边还有魔婴在叫嚣。 “看吧!在你师尊心里,谁都比你重要!他会为了任何一个人与你翻脸!” 但这些,他不是早就料到了吗?又有什么好难过的? 可是,早有预料并不等于他能够接受。 方无远的眼眸晦暗不明,片刻后,嘴角竟溢出一丝笑。 他微微起身,单膝跪地,就在言惊梧以为他要离开的时候,忽觉一只手蛮横地揪紧了他的衣领,强硬地逼他低下头去与他对视。 “放肆唔……” 言惊梧话未说完,一个粗暴湿热的吻印了上来,让毫无防备的他瞬间失守,被方无远的气息包裹,与他呼吸相缠,逐渐滚烫。 “混……”他勉强推开他,还不及说一句完整的话,又一个吻逼得他的唇舌间完全被他的柔软侵占。 他的后脑被方无远扣住,双眸染上水雾,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搭在他的肩膀上,看似推拒又使不上劲,静谧的房间里只剩下厮磨的吮吸声,让他头晕目眩。 或许是失血过多的原因。他锲而不舍地为自己找着借口。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言惊梧的唇传来微微的刺痛时,方无远才好心退开了些。 他无视了背后因动作剧烈而崩开的伤口,带着茧的指腹在言惊梧被他咬得充血,宛若红梅含苞欲放的唇上亵玩似地摩挲:“师尊当真觉得恶心吗?” 言惊梧打掉了他的手,他见过许多次他这样的目光,只觉一次比一次难以应对,本能地以最习惯的冰冷抗拒。 但方无远眼中那要灼烧一切的炽热情意,还是漏了一点火苗在他心上。 “师尊……”方无远的脸上是邪气和势在必得的笑,与他平日里的温柔和煦大相径庭,“你并不觉得恶心,对吗?” 他犹如胜券在握的将军得意洋洋,心中细微的忐忑却在对上言惊梧愈来愈冷的眼眸时逐渐放大,瞬间丢盔弃甲,连那抹邪气张扬的笑也暗淡了。 他慌了,想故技重施,凑上一吻,却见言惊梧慌忙后仰,狼狈地缩在椅子中,让那一吻落在了下巴上。而那双圆眼中,惊怒与心寒交织。 方无远无能为力地张了张嘴,好似由沸腾的岩浆旁跌落冷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做了何等大逆不道的事。 他竟想用这样的手段来逼师尊将恶语咽回去,来发泄他的求而不得与嫉恨难平。 他的瞳孔微颤。以师尊的心性,哪怕是在他们情意缱绻时,他也不敢做出强迫的事来,生怕郎心似铁,将他一掌掀翻在地。 方才没有出手,想来也只是他身上的鞭伤让师尊心存顾虑。 他想要为自己辩解,但不等他开口,便见言惊梧正襟危坐,面如寒霜,除了那饱受欺凌的唇含着一抹嫣红,似白雪上点缀红梅,惊心动魄。 “师尊……” “出去,”言惊梧冷声道。 方无远自是不愿,眉眼垂下,故作委屈:“这是徒儿的房间。” 他话音落下,只听得言惊梧像是气极了般深吸一口气,他忙要开口求得师尊原谅,却是眼前一花,周身景致变了个模样。 屋内只剩言惊梧一人。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在椅子扶手上抠弄着,以发泄他心中的烦躁,却无论如何也难以忽视丹田处的热源。 是情蛊…… 言惊梧咬着唇,本就泛着轻微刺痛的唇终于被他咬破了皮,嘴中充斥着血腥味儿,倒是驱走了方无远的味道。 那是他的徒弟,他怎么可能对他动情?荒唐至极!可笑至极! 他不顾背后的伤,骤然起身,逃似地离开了方无远的屋子,快步踏出小院。 出了方无远的小院,天地间是白雪与梅花纠缠的冷冽清香,彻底覆盖了他身上沾染的方无远的气息,也让他的心渐渐沉寂。 就算他们曾做过最亲密无间的事,他也绝不会对自己的徒弟动情。 不过一吻罢了! 丹田处的情蛊不动了,热源消失,言惊梧的薄唇即便有嫣红点缀,也愈发显得冷情冷意。 他的脚步片刻不停,原想去书房取几本经书静心,脚下忽而调转方向,待他醒神时,已然站在了通往山下的长阶上。 他愣了一下。山底是被他赶出去的方无远,他该让他好好醒醒神的,可又于心不忍地担心起了他身上的鞭伤,那到底是他的徒弟…… —— 映歌台的山底下,方无远的身旁是通往映歌台上的那条长阶。 冰天雪地里的冷让方无远打了个寒颤,理智渐渐回笼,失去了牵引心魔的饵料,魔婴终于安静了下来。 但此时回想起他的所作所为,和对师尊的伤人言语……他甚至不用费心思猜测,便知师尊因他的一番话将宋折桂的死算在了自己身上,免不了又是内疚自责。 他后悔不已。他刚受过鞭刑,原是个好机会,却一时冲动,不但没有求得师尊将他留下,还让师尊更加寒心。 就在方无远胡思乱想时,一个厚实的大氅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为他挡住风雪,让他冰凉的身躯顿时一暖。 他听得一旁响动,微微侧头,只见长阶侧边的石栏上搭着他的衣服,他抬头看向目不可见的长阶尽头,摸着身上的大氅,生出几分庆幸,师尊到底是心疼他的。 “嘶——”但衣服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伤口。 方无远想了想,在衣服内侧的口袋里翻找起来,果然里面还装着两瓶药。 他的嘴角不可自抑地牵出一抹笑,又想起即将到来的审判,心顿时跌入谷底。 师尊会心软又如何?听轩郎所言,掌门也只宽限了七天。 七日之后,他就要被赶出宗门了。 不,他不允许此事发生。若再被迫离开师尊,那他重生一世又有何意义? 方无远撩开大氅,一边给自己敷药,一边想着对策。 他杀了师姐,本就该受罚,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他实在无计可施。除非……宋折桂不是他杀的。 但这怎么可能?是他受心魔影响,被魔婴控制,对宋折桂出手,犯下杀孽。 如果方才他能求得师尊一时心软,或许早已如愿。 他暗恼自己不该任魔婴妄为,口出狂言,欺师犯上,错上加错。但事已至此,只求师尊能心疼他身上的伤,莫再恼他气他。 伤?方无远敷药的动作一顿,竟将药膏收起,毫不在意还在流血的地方,掏出内服的丹药吃了几颗,勉强穿上了衣裳。 至于那大氅,一会儿动起来恐怕多有不便,被他细心叠好,放在了台阶上。 他为自己把了脉,仔细算了算这条长阶,约莫四千一百三十七阶,应当是死不了人的。 他不在乎他修为被废,甚至再多挨四十鞭也毫无怨言,只求他的认错悔过,能得师尊半分怜悯,将他留在身边。 他站上台阶,竟是三步一跪,九步一叩,朝长阶尽头缓缓行去。 他一叩一认错:“徒儿知错!求师尊不要将徒儿逐出宗门!” 他知道师尊听得见也看得到,便用尽了法子想让师尊心软,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此刻的他不敢再奢求什么两情相悦、长相厮守,只愿能在师尊身边碌碌百年,直至死终。 他身上刚敷了药的伤口在他一跪一叩的动作中再次渗出血来,与本就没有止血的伤口一起自骨髓中泛起痛楚来,让他难以遏制地弯了腰,从步行变成了爬行。 但他顾不得那么多,咬着牙继续往上攀爬,直至天光破晓,才将他平日里不到半个时辰便能走完的长阶,爬至最后一层。 “徒儿知错!求师尊不要将徒儿逐出宗门!” 他声音微哑,骨髓里泛出的痛意越来越剧烈,让他险些支撑不住趴在台阶上,却拼着一口气跪得分毫不错,一丝不苟地叩在了最顶层的台阶上。 他额头上的淤青破了皮,血液落在白玉台阶上,鲜红得刺目。 “师尊……”他跪着不动,好似他还是那个心怀钦敬、不敢逾越的徒弟,为自己犯下的错诚心悔改。 不等他将认错请罪的话说出口,一阵柔软的风袭来,方无远又是眼前一花,再睁眼时便被那风送回了山下。 他一时呆愣地坐在原地,久久不曾动弹,像是被风雪砌成了一座冰雕。 他确实依仗着师尊的心软存心卖惨,虽说也有几分诚心,但更多的是为了他的那点私心。 然而此刻,言惊梧无声的拒绝和心如铁石,终于揭开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惧。 他残害同门,让师尊对他失望寒心,能保他一命已是师尊最大的偏私,他凭什么贪得无厌,奢望还能留在师尊身边? 第254章 晕厥 方无远的衣衫已被鲜血浸湿,滴落的血流融化了身下的白雪,看上去污脏极了。 就像他这个人,从来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合该在尸山血海里尝尽苦雨凄风。 可他就是贪得无厌,见过冬日暖阳后,哪里还舍得放手。 他凭着唯一的念想强撑着一口气,重新爬上台阶,又跪又叩地再次缓缓向上攀去,嘴中的认错声早已销声匿迹,只剩下一个念头—— 若不能求得师尊原谅,就算是死,他也要死在师尊身边,绝不离开师尊半步,至少魂魄尚有安处。 他不想再经历前世的颠沛流离。 背上痛楚让他的动作越来越迟缓,只剩执念吊着他的意志,不断挪动着他的身躯,顶着夹道而来的风雪,一层一层地向上爬去。 而他身后,是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顺着他的攀爬蜿蜒而上,与白雪滚成了血玉色的粒儿。 待他满是血污的手按上最后一层台阶时,风雪已经停了,他抬头看去,没有温度的太阳正当头挂起。 他跪在台阶上,以头抢地,却没再说什么认错的话。 他微微抬头,瞥见了朱门后躲着的梅娘和白轩,那两人双目湿红,隐约可见泪水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但两人只是看着,不敢踏出一步,想来是师尊有令,不许他们上前探查他的情况。 方无远勉强笑了笑,像是在安慰他们。唯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好似有钝刀使坏,一点点地磋磨着他心头的软肉,比他骨髓中渗出的痛更让他难捱。 他低下头去,还想再往前一步,却又是一股熟悉的风袭来,像是在阻止他踏上映歌台一样,将他再次送回了山底。 方无远愣怔地抬头看向山顶,他竟不知师尊厌他至此,是为昨夜那强逼的一吻,还是为他残害同门? 可他不愿放弃,仓促又将几颗丹药强咽进干涩的咽喉中,无视冻僵的膝盖,继续向上爬去…… “仙尊!”梅娘哽咽着冲回书房,门也不敲便闯了进去,“您不愿原谅阿远,与他直言便是,何必如此折磨他?!” 她泪眼朦胧,却只见言惊梧冷冷丢下一句:“他自愿的。若他诚心悔过,这点苦算得了什么?抵得上一条人命吗?” 他盯着手中书卷,看也不看梅娘,挥手让她出去。 梅娘不敢违抗,泪水打湿了帕子,不甘不愿地出去了。 言惊梧独自一人待在书房里,翻动着手中经书,但他的一缕神识早在昨夜发现方无远的动静时,就已飘至长阶上空。 他见方无远又一次向上爬去,再也看不进半句经文。 他该对方无远失望的,为无辜死去的宋折桂。可他那日见六师妹来势汹汹,口口声声要方无远以命相抵,竟什么也顾不得,鬼使神差地找借口离开,在灵源峰外拦住了三师兄和小师弟。 “阿远是受心魔影响,本可以从轻发落……”他不知他在说什么,只一心求这两人能帮笨口拙舌的他,在六师妹的盛怒之下保阿远一条命。 他见两人一言不发,惶急地看向三师兄:“多年前,东海事了,师兄曾答应过愿不问缘由,为我做一件事……” 秦抱霜一愣:“我后来以为以你的性子,只怕此生也不会提起……好,我应你此事。” 丹铅挠了挠头,藏在叆叇后面的眼睛看上去有些困惑,他知道的比秦抱霜多一些:“没想到那东西这么厉害……” “什么?”秦抱霜疑惑地低头看他,却见聪慧过人的小师弟紧张地打着哈哈糊弄过去。 丹铅抬头看向心急如焚的言惊梧:“若方无远当真如四师兄所说,只是受心魔影响,那此事我也尽力一试。只是……” 他眨了眨眼,趁机提着要求:“听说四师兄体内灵力有变,不知可否供师弟研究一二。” “好,”言惊梧想也不想地答应了,无非受些莫名其妙的针灸,服用些莫名其妙的丹药,只是吃些苦头罢了。 他得了这二人的应允,略微松了口气,又恢复了他惯常的清冷,与两人同去了灵源峰。 可他做这些不是要看方无远不顾伤势地去求一个绝无可能回转的决定! 他知道方无远为何一定要留在他身边,于是愈发生气。难道对阿远而言,这世上再没有比情爱更重要的事吗?分明离开归鸿宗,才能避开流言指责,过得更安稳些。甚至或许能彻底逃开系统的控制,逃开入魔的宿命…… 他烦躁地将经书摔在桌上,恼方无远不懂他的一番苦心,更气他以自伤的方式来换他心软。 他若心软这一时,岂不知方无远日后还有多少自伤的法子?! 但他更恨他自己,阿远从小长在他身边,受他的教养,长成如今这幅模样,道心不定、残害同门、为情意乱……阿远并非一无是处,可这些问题焉知不是他教导有失。 言惊梧深吸一口气,仿佛与方无远较劲一般,即便心中难受,依旧冷眼看着他浑身是血地往上爬去。他总要让他知道,犯错了就该承担后果,才会心有忌惮,行事多思多虑。 方无远于夜幕降临时终于攀上最后一层台阶,却已是奄奄一息。 他昏头晕脑地叩头,更像是支撑不住一头砸在了台阶上。 他嘴里喃喃着什么,言惊梧的神识靠近了去听,还不及听到,忽见方无远双目紧闭,晕厥过去,身体也维持不住跪姿,摇摇欲坠,似乎随时都会从长阶上摔下去。 躲在朱门后的梅娘和白轩自然发现了方无远的不对劲,再顾不得仙尊的命令,推门而出,冲向方无远那处。 然而,他们还未赶到,一个身影自他们身边掠过,赶在方无远跌落前抱起了他。 “仙尊,阿远他……”两人止住脚步,不知所措地盯着脸色发白、昏迷不醒的方无远。 “去请郑洄舟来!”言惊梧的吩咐让两人顿时醒神,白轩化作原形,载着梅娘直奔药宁宫。 言惊梧御风而行,眨眼便到了方无远的小院,屋内韩嫣然和杨木荷早备下止血的丹药和擦拭的热水。 他顾忌方无远背部的鞭伤,将他面朝下放在床上,但还是听到了方无远痛苦的呻.吟,这才留意到他的腿部也满是伤痕,膝盖处更是血肉模糊。 他圆眼一红,险些落下泪来,再记不得他的失望与气愤,无比后悔自己为何要与阿远置气,他明知他有伤在身,怎会狠心至此?! 他小心翼翼地将方无远身上的衣衫褪下,只见他后背无一块好肉,腿上也满布大大小小的淤青和划痕。 言惊梧打湿帕子,为方无远擦拭身上的血污,没一会儿,一片干净的帕子就被染成了血红。而没了血色的遮掩,方无远身上的伤痕愈发狰狞可怖。 言惊梧唇色发白,强稳住手上的动作,但他擦拭的手每每触到方无远的伤口,便会引得昏迷的青年一阵颤栗。 他愈发恼恨自己没来由的赌气。短短七天的修养时间,不仅没有让方无远安心修养,还逼得他伤势加重。纵然他不允阿远的祈求,就不能将他强按在床上养伤吗?何苦折腾这么一番。 “师尊,别赶我……”微弱的梦呓似惊悸,钻进言惊梧耳里,让他的心宛若被丢弃的血布一样揉成了一团,恨不能将方无远身上的伤痛全都转到自己身上来。 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起,郑洄舟被慌张的白轩拉着,来不及敲门,便踉跄着进了屋,抬头看去,被方无远的惨状惊得说不出话来:“这……怎会搞成这样?” 言惊梧急忙起身让开,给郑洄舟腾开地方。 郑洄舟凑到床边,听着方无远异常急促的呼吸,手指搭上他的手腕,脸色剧变:“脉搏怎会这么快?他身上的伤一直没止血吗?这个样子多久了?” “一天,中间吃过几次你给的丹药,”言惊梧的心悬了起来,强作镇定地答道。 他话未说完,便见郑洄舟强行撑开方无远的眼皮:“瞳孔涣散,是失血过多导致的休克。” 言惊梧一惊,想上前查看,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借着白轩的手堪堪站稳:“他一直有吃你给的药……我原以为他身上的血是冰雪融开了,才看上去那般……” 他再怎么气他恼他,都未想过他会死,顿时急得六神无主,面容煞白,直到被白轩拽了拽袖子,才勉强稳住心神,见郑洄舟要为方无远扎针,忙哑了声,暗自垂泪。 他背上的鞭伤已是疼痛难眠,方无远比他伤得更重,他本该感同身受,可他做了什么?! 梅娘再看不下去,又怕惊扰到郑洄舟,咬着唇转身刚踏出屋子,泪珠便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地。 守在门口的杨木荷和韩嫣然见状,知晓里面的情况怕不太好,却一句也不敢问。 郑洄舟忙碌许久,才终于听得方无远的脉搏平稳了些,呼吸微弱但好歹正常了。 他接过白轩递来的帕子,擦了把汗,又从药箱中取出药材配药。 “伤口不要沾水,也不要剧烈动作,”郑洄舟一边忙碌一边叮嘱道,“每天三副,按时服用。再给他弄些流食喂着,多些牛羊之类的家畜肝脏,虽起不了大作用,好歹也算滋补……” 他絮絮叨叨地说完,又看向言惊梧,只见他双眸含泪,神色悲戚,眉宇间尽是自责,颇有些形容狼狈,全不似往日那副谪仙风度。 这是他第二次见他的四师叔如此失态,上一次是灵源峰上,他为求代徒受刑,逼迫宋折兰。 第255章 疯言 郑洄舟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没再追问方无远伤成这样的缘由:“鞭刑苦在皮肉,废去修为伤在内里,此时受刑只怕方师弟熬不过去,一命呜呼。且让他安心养伤,我去回过掌门师伯,允他再调养些时日。” “对了,”他从药箱里取出一瓶丹药,“需得有人在旁守着,万一他晚上烧起来了,把这药服下,拿湿毛巾敷一敷额头。若是天明还未退热,便玉简传讯于我。” 言惊梧接过丹药想道声谢,更想随他一起去找李凝月,但悲伤与急火交攻之下,浑身克制不住地轻颤,让他牙关发抖,喉咙发紧,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故作无事地点点头,示意白轩送郑洄舟离开。 他守在方无远身边,片刻也不敢离开,至入夜后,映歌台上其他四人先后来过,想要换他,但都被拒绝了,只能先回去休息。 言惊梧悬着一颗心,眼睛一刻也不敢闭,方无远刚一烧起来,他便察觉到了,忙喂他吃了药,用沾了水的冷帕子敷在他额头上,又为他擦拭四肢。 方无远睡得并不踏实。因着背上的伤,他只能趴着,但趴着又碰到了腿上的伤,再加上背部骨髓里泛出的痛,使得他即便昏睡过去,也时时被痛楚折磨着。 他无意识地皱着眉,发白的唇间流露出些许呻丨吟,间或几句梦呓,扰得言惊梧愈发心绪不宁。 他侧耳去听,却只听得方无远轻唤着“师尊”,好似如此便能缓解他的疼痛。 “师尊,冷……” 方无远又一声梦呓,言惊梧听得清楚,忙扯来被子想给他盖上,但被子刚挨着方无远,就听他一声痛吟,惊得言惊梧无措地将被子丢开,揪心却无从下手。 他险些又落下泪来,他的徒弟何曾受过这般磨人的伤? 方无远寻不到热源,手脚无意识地蜷起,骤然碰到了伤口,昏睡中的他一声痛哼,整张俊脸都皱成了包子褶。 言惊梧眉尖蹙起,心都要碎了,却无法为方无远缓解分毫痛楚,听得方无远依旧呼冷,无计可施之下竟催动灵力将整个屋子都烘热了。 他满头大汗,骨骼上刚减轻了些的痛因长时间驱使灵力猛地反扑,但得见方无远终于睡得安稳了些,他也顾不得许多。 幸而天明时分,方无远的额头不再滚烫,只是还有些轻微发热。 言惊梧松了口气,见梅娘进来了,又催促她先去煎药。 跟进来的白轩想劝他先去休息,再一次被他拒绝,只好陪在他身边,给他打打下手。 “仙尊,阿远什么时候会醒?”白轩小心翼翼地扶起方无远,悄声问道。 “洄舟说,情况好些也得三五天才能醒,”言惊梧道,拧着眉给方无远换药。郑洄舟给的药确实好用,短短几天伤口已渐渐结痂,可方无远迟迟不醒,他的担忧也实在无法放下。 梅娘端着汤药推门而入,将药碗放在一旁,准备放凉些再喂。 她见言惊梧虽嘴上不说,但动作愈发迟缓,想来是被背上的伤影响了,忙再次劝道:“仙尊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和轩郎。” “您不眠不休看顾阿远三天了”,她暗自叹气,原先恼恨仙尊待阿远如此狠心,要罚便罚,为何要让阿远受额外的苦头? 如今却是心绪复杂,不知这两人之间的问题到底由谁而起:“待阿远醒来,我们一定立刻与您说。” 言惊梧正要拒绝,后背的痛再次袭来,连带着他的胳膊也不由自主地痉挛发抖,不小心手上用力,弄疼了方无远的伤口。 他忙挪开手,无奈将手中药膏与纱布交给梅娘,确认方无远只是昏睡,再无他事,便先离开去处理背后的伤。 两个妖仆和两名弟子轮换着照顾方无远,郑洄舟也每天一次赶过来为方无远把脉。 终于,到了第五天,方无远睁开了双眼,茫然地环顾四周,却只见梅娘和白轩守在一旁。 他想问一问他的师尊,只觉嗓子干哑,手下意识地抚上了咽喉处。 梅娘见状,连忙倒了碗茶水让他喝下。 一口热茶下肚后,方无远缓缓出了声:“我师尊呢?” 梅娘和白轩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说话。仙尊分明衣不解带地照顾了阿远好几天,眼看着阿远转醒,竟慌忙躲了出去,还吩咐他俩不要对阿远说他来过。 他们搞不懂这师徒二人到底怎么了,但他们知道若真听了仙尊的吩咐去欺骗阿远,阿远定然会伤心的。 而伤心并不利于阿远养伤,可他们也不能违背仙尊的命令。 梅娘眼睛一转有了主意:“仙尊他……” 她欲言又止,一边眼神示意方无远看向门口,一边道:“仙尊说他不曾来过!” 方无远见她动作怪异,说的话也有些奇怪,面露不解:“师尊说他……不曾来过?”那到底是来过还是没来过?门口又有什么? 白轩急了,也在一旁帮腔,学着梅娘的样子示意他去看外边:“就是……仙尊说的!你不要问我们!” 方无远灵光一现,终于明白了:“我知道了。”师尊来过,还照顾过他,但师尊不想让他知道,或许…… “是我做错了事,想来师尊还在恼我,”他神色黯然。 梅娘摇摇头:“才不是,仙尊没有生气,仙尊在伤心。” “伤心?” “是呀,”白轩道,“郑洄舟来给你把脉,仙尊一个劲儿地掉眼泪,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我来映歌台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仙尊在旁人面前如此失态。” 方无远心弦一动,不由暗喜,果然他没白受罪,师尊还是心软了。他甚至有些沾沾自喜,师尊可不是第一次为他落泪。 他连忙问起了另一件要紧事:“那师尊,可有说不会将我赶出归鸿宗了?” 两人一愣,不敢看他期待的眼神。 还是白轩先开了口,小声嗫喏道:“仙尊没说,只是因你伤势严重,掌门又多宽限了半个月。” 方无远呼吸一滞,他还是不能留在师尊身边吗? 他眼眸低敛,神色晦暗不明,心念愈发固执,就算是死,他也要死在师尊身边,绝不离开归鸿宗。 梅娘心思敏锐,隐约猜到了方无远在想什么,忙劝道:“你别再做傻事了,仙尊说了,你若不爱惜自身,他便当映歌台上从未有过你这个人。” 方无远一惊,决绝的念头淡了许多。他不想离开师尊身边,更不愿师尊将他的存在完全忘却。 约莫是师尊的吩咐,自他苏醒后的半个月里,不管是在屋内养伤,还是去庭院里散心,梅娘和白轩都紧紧跟着,让他即便想做些什么,也脱不开身。 再加之这些天师尊对他避而不见,眼看半月之期将至,方无远愈发急躁,却没有一点法子。 难道真要被逐出宗门吗?虽说会将他安置在山下的小镇里,但除非师尊为系统之事前来寻他,只怕这一去,再见不到师尊了。 方无远不甘心,又毫无办法,宛若困兽一般,等着行刑那一日来临。 时间过得飞快,终于—— “阿远……”梅娘忐忑不安地进来了,“仙尊和掌门请你去正厅。” 方无远指尖的琴音断了,起身随梅娘前往受刑。他身上的伤痛虽未痊愈,但也缓解了许多,今日就算被废去修为,也死不了。 没一会儿,他到了正厅,撩开衣袍径直跪了下去:“罪徒方无远,愧对师尊教诲,甘愿受罚。” 他低着头,不敢看言惊梧的目光,心中却不曾放弃,还在思索着如何能让师尊留下他。 李凝月的声音响起:“你的一身修为皆是你师尊所教,要废去也该由你师尊亲自动手。” 一旁的言惊梧错愕地看向他:“我……” “四师弟,莫再让折兰寒心,”李凝月道,将言惊梧拒绝的话堵了回去,“动手吧。” 言惊梧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缓步上前站在了方无远面前,他的手虚抚方无远的头顶,掌中灵气聚拢。 只要他将灵气打入方无远体内,寻至他的元婴处,斩断他的灵根,便能废去方无远一身修为。 可……灵根被毁的痛他也曾受过,如何狠得下心亲手将此种痛楚施于方无远之身? 方无远等待良久,也未见头顶有灵力落下,鼻息间萦绕的冷冽梅香如往常一样让他安心。 他察觉到了言惊梧的犹豫与不忍,心中一喜,连忙开口,再次求道:“徒儿知错,甘愿被废去修为,徒儿可以再受四十鞭、八十鞭,徒儿可以日日跪在师姐灵位前忏悔,是徒儿犯下大错,所有刑罚我都接受。师尊,只求您、求您别不要我!” 他说罢便拜了下去,额头上的伤不久前才好全,瞬间又有了淤青。 “你不必再求,今日行刑后,我会派人将你送至山下。你犯下大错,归鸿宗容不得你,映歌台亦容不得你,”言惊梧一顿,漠然地收回手,好似方才他的心软不过是方无远的错觉。 方无远自然不死心,正要再求,忽觉体内魔婴躁动,嫉恨涌上心头,恍惚间,他似乎又成了漠视生命的魔尊。 他咬破舌尖,才换得一丝清明,将险些脱口而出的大逆不道之言咽了回去。 但…… “徒儿已经认错,师尊还要徒儿怎样?我不过杀了个旁人的弟子!为何在师尊心里,徒儿总是不如旁人重要?!” 方无远浑身发冷,惊愕地发现他竟控制不了自己的口舌,他想解释,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仿佛一个旁观者,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己的身体说些违背他意愿的话。 他绝望地闭上双眼,不敢看言惊梧的眼,像是已然预料到了他的师尊会是何种反应。 第256章 挟持 云中山下的小茶馆里,顾飞河与洛见池相对无言。 “还要等多久?”洛见池不耐烦地问道,此刻离原定的日期已过去小半个月,却还不见方无远被逐出宗门。 顾飞河并不回答,凝神暗自输入口令,轻车熟驾地调动方无远体内魔气……失败了,怎么可能? 它一怔,心急之下忙用积分开了天眼,只见方无远虽已伤痕累累,却一心求着言惊梧,不要赶他离开归鸿宗。 它生出些许恼怒。方无远重生一世虽还是故事中人,却已不受剧情控制,原想通过魔气引导他的行为,可他不知修炼了何种心法,竟能压制魔气。 这些日子,魔气对方无远的控制越来越弱。但若要强行控制他,只怕它会再次陷入昏睡。只是,倘或放着不管,剧情偏离太过,对它也有一定程度的反噬。 它大致算了算它在此世界的能量,略微比较了一下。逼方无远离开归鸿宗、彻底入魔,拨正剧情奖赏的能量足以缩短它的沉睡时间。 不过沉睡一月而已,它不信顾飞河能反了天! —— 映歌台的正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方无远的一番话不仅让言惊梧愣在原地,就连喜怒不形于色的李凝月也蹙起了眉头。 言惊梧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他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方无远,好似从未见过他一般。 这真的是他教养大的孩子吗?为何面目全非地好像变了个人? 他以为他是受魔婴所惑,心中不为人道的念头被放大了,才会杀害同门。可如今看来…… “不过杀了个旁人的弟子……在你眼里,一条人命就这么轻贱吗?”言惊梧缓声开口,仿佛有千斤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方无远想摇头、想否认,在前世的他眼里或许如此,但这一世,他只想留在师尊身边,自然不愿让师尊失望。 但他无法自控地吐出更令言惊梧难以接受的恶言:“人命本就低贱,强者为尊,是她学艺不精……” “啪——” 他话未说完,一个巴掌落在了他的脸上,丰神俊朗的脸颊瞬间红肿。 言惊梧收回发疼的手,只觉脑袋嗡嗡作响。 这就是他教出来的弟子吗?他竟还一时心软,处处为他找着借口,自欺欺人地以为他的弟子绝不是有意为之。 方无远的眼里满是绝望,心知肚明他再难留在师尊身边。 但他总是不肯放下那点虚无缥缈的希望,万一师尊能发现他的言不由衷…… “或许,不只是你的问题……”言惊梧喃喃自语般轻声道,迷茫的神色像是不解到底哪一步出了错,使得他把一个好好的孩子教成这样。 他的声音太小,方无远不得不全神贯注地竖耳去听。 “是我无能,教不好你……” 言惊梧神色黯然,转过身去再不肯多看方无远一眼:“是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母亲,从今往后,你只当不曾有过我这个师尊。” “师尊——”方无远情急之下,终于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方才是、方才是……” 他想说他方才是被控制了,是系统搞的鬼,却半句真相也讲不出来。 他跪在地上,无措地伸出手,想去拉言惊梧的衣角,想求师尊回头看看他。 然而,言惊梧向前两步避开,像是不愿再听方无远多说一句,他的衣角似流云一般自他指尖划过,肤上残余一点冰凉。 他来不及解释,便听言惊梧对李凝月道,声音漠然却发着抖:“方无远已非我门下弟子,师兄要如何处置与我无关,请师兄带他离开吧。” 方无远猛地抬头看向背对着他的谪仙,超凡脱俗,好似天生就是这世间最无情无义之人。 李凝月不知在想些什么,也没再坚持,拂尘一扫卷在方无远双手上,牵着失魂落魄的他离开了映歌台。 他并没有将方无远带去灵源峰,反倒去了无声涧。 方无远心神恍惚间竟也未曾注意到李凝月的怪异。 “师尊。” 两人刚到无声涧入口处,卫世安便迎了上来,似乎已在此等候多时。 李凝月轻叹一声,将方无远交给卫世安:“别怪你师尊心狠,他最大的心愿是希望你平平安安、无忧无虑……” 方无远眸光微动,或许他能想办法告诉掌门师伯他是被控制了,才会口出恶言。 但还不等他开口,便见李凝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将废去他修为之事交给了卫世安。 “方师弟,得罪了,”卫世安的脸上隐晦地闪过一丝歉疚,掌中灵气聚拢。 就在他准备出手时,背后忽而有一道灵气袭来,直击他的后心! “师兄小心!” 方无远的余光瞥见了那一击,急忙出声提醒,卫世安下意识地侧身,堪堪逃过致命一击,却被打中了左肩膀。 两人看向灵气袭来处,一个长相普通、完全不会被人留意的男子抱琴而立,一手放在琴弦上,显然方才那一击是他所为。 方无远眉头轻蹙,察觉到了来人身上与众不同的灵气流转:“你是逍遥门的魔修?” “门主放心!属下一定能将您救出去!”那人死死盯着卫世安,还欲再对他动手,没想到方无远竟挡在了受伤的卫世安面前。 “门主!”那人怒道,“他要废去你的修为,你怎可继续护着他?!” “我做错了,心甘情愿受罚,”方无远冷声道,蓦然想起他心魔发作时隐隐听到一阵琴音,“你是何人?是谁派你来的?宋折桂的死与你有没有关系?” 那人只当是方无远从未见过他,对他心存戒备:“在下昌遗,是奉洛护法之命潜入归鸿宗保护门主!那日在灵源峰见门主受刑,属下实在心痛不已,今日才找到机会……” 他一个闪身,便到了方无远身后,双手扼住卫世安的脖颈,只要轻轻用力,就能送卫世安上黄泉路:“这些人早已将您当成穷凶极恶之辈,请您莫再心软!” 方无远面色微沉,冷冷盯着昌遗:“放了他。” 漠视一切的威势逼得昌遗一愣,卫世安趁机捏紧他的手腕,反身一掌打向昌遗,迫使他连退了五六步。 而一旁的方无远快步上前,扶住了卫世安,将一颗止血的丹药喂进他嘴里。 “门主!”昌遗约莫看出了眼前形势,他要带方无远离开,除非方无远心甘情愿。 且这几日的流言蜚语,早让他知晓了方无远的心结所系:“若您修为尽失,依照清宴仙尊的狠心,只怕您再也见不到他!” 他的话好似毒蛇吐信,蛊惑着方无远一点一点地重燃执念:“但只要您足够强大,就有机会将他关在您身边一辈子!” 方无远心神一震。是了,不管有多少误会,事已至此,师尊再不会对他有半分感情,一旦他修为被废,更是毫无机会,那如师尊所愿,做个无忧无虑的普通人又有何意义?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简单美满的生活,他想要的只有师尊。 如果真如昌遗所言,能强大到再次成魔称尊,是否能再见师尊一面?更甚者,将师尊掳来,日日夜夜锁在他身边,让师尊的眼里只有他一人。 他模模糊糊地想起,花笑笑和花喜喜也是这般想法,不由怅然。若是被师尊知道,只怕愈发气他怨他。 但那又如何?师尊不认他,成魔成仙又有何区别?他已经无路可走了。 卫世安惊疑不定地盯着方无远。昌遗所言是什么意思?这该是一个弟子会对师尊产生的占有欲吗?还是他胡言乱语…… 他见方无远的神色渐渐变了,变得阴鸷而势在必得,心中一惊,不得不相信昌遗所言并非空穴来风。 “你说得对,”方无远轻笑一声,回看向卫世安,眼中再没有对同门的维护,只剩下抛却一切感情、唯余执念的冷漠。 第一次,他没有再以逍遥意压制魔婴,反倒自个儿以心魔挑起了魔婴的躁动。 于是,紧紧是一刹那,他就从灵修彻底转化成了邪气盈身的魔修。 卫世安悚然一惊:“方师弟——” 他话未出口,方无远一掌将他打向昌遗,使他再次被昌遗扼住了咽喉,发不出声来。 “掌门师伯最看重大师兄,想来看在大师兄的份上,他不会与我们为难,”方无远道,跟在昌遗身后离开了无声涧,避开宗门弟子,朝下山的法阵处疾速奔去。 但毕竟是在归鸿宗内,哪怕他们谨慎小心,依旧被李凝月察觉到了行踪,带人追了过来。 “方无远,放了世安,我可以给你们一条生路,”李凝月面色阴沉,握着拂尘的手上青筋暴起。 他生怕昌遗对卫世安动手,忌惮地拦住想要上前的弟子,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三人身后。 闻讯赶来的崔婉音剑指方无远,怒容满面:“方无远!你杀害折桂,已犯下大错,若非四师兄求情,你早该死在我剑下。今日竟还敢对同门出手,归鸿宗怎会出了你这个败类?!” 方无远环顾四周,除了言惊梧,其他几位长老都赶来了,就连丹铅也出了藏书阁。 如此兴师动众,看来卫世安对归鸿宗果然很重要。 也是,封天剑阵会有旁人继承,但一个让长辈信赖,众弟子爱戴的未来掌门却难有。 他示意昌遗继续往法阵处去:“诸位息怒,我好歹也出身归鸿宗,与大师兄亦有情谊。只要我们平安离开,便立刻放大师兄回来。” 很快,在归鸿宗众人的步步紧逼下,方无远和昌遗挟持着卫世安,退到法阵边缘。 只要踏进法阵,就能瞬移到归鸿山下,到时混进小镇中,即便归鸿宗弟子追过来,也很难再寻到他们。 第257章 布局 不过,方无远环顾四周,眼前这些人虎视眈眈,万一跃进法阵后,他们对法阵动手脚…… “门主先走!”昌遗看出了他的顾虑,忽而将一物塞进方无远手中,猛地一推,将他送入法阵。 有木系灵修见昌遗分神,当机立断,化出两根藤蔓,一根击向昌遗手腕,一根缠住卫世安的腰,将他拉了回去。 “是掌门令!”眼尖的宋折兰惊叫一声,“是这魔修盗走了掌门令!拦下方无远!” 就在众人欲要去追方无远时,却见昌遗并未跳入法阵,以身挡住了法阵,拖住了他们去追方无远的脚步。 归鸿宗弟子的攻击纷纷落在昌遗身上,他口吐鲜血,依旧不躲不避,强撑着堵住阵法。 “可恨!”崔婉音怒喝一声,一剑刺向那具已经千疮百孔的身躯。 “小心——”施无射瞳孔微颤,察觉了昌遗的意图,袖中慌忙挥出琴弦,将崔婉音拉了回来。 “轰隆——” 一声巨响,昌遗引爆元婴,身体化作齑粉,也彻底毁去了通往归鸿山下的法阵。 离得较近的几位弟子被秦抱霜情急之下扔出的数个防御法宝护住,幸而未再添伤患。 灰尘散去,法阵消失,一时间谁也无法下山。 “法阵修好需要多久?”李凝月面色凝重,看向捂着左肩的卫世安。 “至少三日,”卫世安放下手,行礼道,“是徒儿无能,被魔修拿住……” “罢了,逍遥意心法防不胜防,怪不得你,”李凝月道,“你身上有伤,先去修养。” 他转而吩咐宋折兰:“你带上几个阵修去修复法阵,之后我再来加固。” “是,”宋折兰应下,立刻点了几个阵修动手,又叫了几个剑修守在大门处,吩咐其他剑修按时辰换班。 “方无远杀害同门,盗走掌门令,叛出归鸿宗,”李凝月环顾四周,“待法阵修复,未闭关的元婴期弟子,全部下山追寻方无远踪迹,务必将掌门令带回来!” “是!”众人应下,各自散去,几位长老也回了各峰。 只有丹铅被李凝月叫走,听他们所言像是在商量要在新法阵上加点什么。毕竟,掌门令还在方无远手上,若不加点什么,只怕归鸿宗会成了方无远畅通无阻之地。 李凝月带着丹铅回了灵源峰,及至僻静无人处,丹铅忽而轻轻拽了拽李凝月的袖子。 他被李凝月抱起,趴在他怀里悄声道:“师兄,那窥视消失了。” 随着丹铅的话音落下,李凝月怀中的玉简微微发热。 他单手掏出玉简查阅:“是世安的消息,塞北那边来报,顾飞河见过洛见池后,并未回圣蛊教,而是逃往中原方向。看来他已经拿回了身体的掌控权。” “他想找四师兄?”丹铅问道,他和李凝月早已听言惊梧说过顾飞河身上的异常。 李凝月沉吟一会儿,并未妄加论断:“世安已命在外游历的弟子为顾飞河造势,若要拨乱反正,可少不了他的参与。” 他面色凝重地叹气:“为了寻那一丝机会,不得不让阿远受这么一遭罪了。” 丹铅不解:“咱们什么都不与阿远说,他会去云中山吗?” “会有人引导他。” 两人没一会儿就到了灵源峰,一踏进主殿,便见风雁回半死不活地躺在掌门的主座上,抿了口从秦抱霜处偷来的酒。 “师叔,”二人刚行过礼,就听风雁回好一顿邀功。 “我演得怎么样?!忠心护主,牺牲自我!特别是自爆那一下,非常能体现这个人物的忠义!” 李凝月叹气:“师叔,别偷拿四师弟的话本了。” 丹铅不解地看了看李凝月,又看了看风雁回,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挟持世安的魔修是师叔假扮的!那真的呢?” “并非假扮,是附身,”李凝月道,“被师叔炸了。” 风雁回毫无反省之意,反倒咂舌怪起了李凝月:“不是我说,你这也太狠心了,连言四都骗。” 李凝月不紧不慢道:“只有四师弟信了,阿远才会心伤,伪天道才会信。” 三人正说话时,包扎好伤口的卫世安进来了,跪在大殿里请罪。 “是徒儿失察,未能及时发现掌门令的下落,以至流言四起……”他低着头,心中满是自责。 丹铅在一旁帮他说着话:“这怪不得你,伪天道动手隐藏掌门令时,我虽有所感,却不知它到底做了什么,还以为是它隔空取物,将掌门令拿走了。” “谁知只是让我们看不到掌门令就在世安房中,”风雁回接过话,“看来,这伪天道并非无所不能,所以你师尊才敢借言四的心软和方无远的执拗将计就计。不过,既然逆天改命便能挣脱它的控制,为何非要顺它的意,让方无远成魔?” “能挣脱,却杀不死。依照顾书玥身上的它所言,伪天道也能从旁人身上获取力量,迟早会卷土重来,”李凝月道。 风雁回:“都是外来者,竟也天差地别。” “世安先起来吧,”李凝月看向卫世安,却见他纹丝不动,“可还有事?” 卫世安犹豫片刻,还是将他的疑虑说了出来。 他俯身长拜:“徒儿自知不该妄议尊长,只是此事……” 他不知该从何说起,顿了片刻后才继续道:“今日被师叔祖挟持,听师叔祖所言,方师弟对四师叔似乎有些不大一样的情愫,若方师弟因此坏了道心……” “阿远是四师弟养大的,自然对四师弟……”李凝月原本柔和的目光在触到卫世安深深垂着,恨不得埋到地底的脑袋时,骤然停了口。 什么样的情愫会坏了道心? 他细细思索着记忆里方无远和言惊梧相处时的样子,难道他遗漏了什么吗? 风雁回醉眼朦胧:“你不知道吗?” “什么?”李凝月怪道。 风雁回随口道:“方无远喜欢言四。” 这话好似一道惊天大雷,震得李凝月和丹铅纷纷看向风雁回。 丹铅连声说着“这这这”,半天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李凝月的拂尘搭在臂弯上,还是那副镇定自若的掌门作态,大脑却被惊得一片空白。 他良久才反应过来,但眼里满是对风雁回的怀疑。 “看我做什么!是真的!这瓜保熟!我还以为你们早就知道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李凝月问道。 风雁回沉吟片刻:“方无远炼气期来万类山被我抓走那次,我不是对他用了搜魂术嘛,可能就是那次埋下了隐患,才使他筑基前魔气发作得轻而易举……” “师叔扯远了,”丹铅提醒道。 “哦对……后来方无远有次来万类山找我,我带着他喝醉了,小粉红说是言四派风歇送我回的木屋,我怕他怪罪方无远,分出神念偷溜去了映歌台,结果撞见……” 风雁回嘿嘿一笑,卖了个关子,见几人果然被吸引,才继续道:“我撞见方无远和言四表明心意,挨了言四一巴掌,第二天一早,方无远就去了药宁宫。” 他想了想时间:“就是世安拿了元婴期魁首的那届论道大会之前。” 李凝月的眼前黑了又黑,感觉下一刻就能看到他师尊了:“你怎么不早与我说?” “慌什么?言四又不喜欢他,”风雁回无所谓地摆摆手,见李凝月还要说话,他立马坐直了身子,却是学着李凝月年轻时怒发冲冠、神神叨叨的语气道,“与礼不合!违背人伦!” 跪在地上的卫世安掐紧了手心才堪堪没笑出声来。 丹铅却是不加遮掩,不仅笑了,还扯着风雁回问:“大师兄以前当真是这样吗?” “那是!”风雁回完全没考虑过李凝月的脸面,“我哥刚把他从雍州李家带出来的时候,他满嘴的仁义礼智、三纲五常。” 李凝月气得拂袖,不愿再搭理他:“这都好些年前的事了,难保四师弟不会对方无远日久生情,明儿我去探探他的口风。” “啧,”风雁回不满地发声,“你管天管地,还管人家谈情说爱。” “他们是师徒!” “师徒怎么了?他们又没有血缘关系!再说了,又不是言四勾引方无远,你还能怪到你师弟身上去?小心等我哥回来,言四跟我哥告状。” 李凝月没说话,像是因为风雁回的威胁冷静了下来。 “你看,你也知道我哥不像你这么古板,”风雁回抿了口酒,“不过,你大可放心,我看言四把你那副作态全学去了,要他和他的弟子谈情说爱,他能与自个儿怄气一辈子。” 李凝月想想言惊梧是他亲自教的,自不会错。方无远一头热也无济于事,用不了几年,他心中的情爱淡了,此事也就过去了。 但他还是吩咐丹铅将言惊梧先带去藏书阁,别让他知晓方无远的任何消息。 “我带四师兄去藏书阁干嘛?”丹铅不解,“这也没有借口。” 李凝月瞥了他一眼:“他不是答应你,你帮方无远说话,就让你研究他的功法,还替你试验丹药吗?” 丹铅一惊,大师兄怎么知道?!转念一想,这局本就是大师兄布下的,若非他暗自放水,就算四师兄想求,估计也没机会寻到他跟前来。 “等你那边结束,让他去石室面壁抄经,”李凝月想起言惊梧的倔样,只怕他知道了真相,会不顾一切地下山去找方无远,“能瞒一天是一天。” 他看向吊儿郎当没个坐相的风雁回,还未说话,便被风雁回抢了嘴。 “知道知道,瞒着言四嘛,”风雁回道,“我保证在你发话前绝不去找言四!” “时间不早了,我也得回去了,”他起来动了动筋骨,身体渐化透明,霎那间消失在众人眼前。 风雁回又是挟持又是自爆,对他的神识也造成了损伤。他不愿说,李凝月等人也没有戳破,只吩咐卫世安稍后送些药过去。 第258章 陈辩清 方无远刚出法阵,忙一个闪身小心翼翼地躲过山下守着法阵的归鸿宗弟子,忽见法阵闪烁了一下,旋即消失不见了,而昌遗久未出来。 他猜测昌遗恐怕已遭不测,不敢在归鸿宗附近多待,运转逍遥意切回灵修,日夜兼程去了聚仙城。 聚灵城内熙熙攘攘,鱼龙混杂,打听消息也最是灵通。 洛见池能两次在聚灵城附近重建据点,想来逍遥门极为看重此地,断不会轻易放弃,全部撤离。 方无远穿着斗篷,遮遮掩掩,一进城,便听城中修士讨论起了归鸿宗的事。 “听说清宴仙尊的弟子入魔了,打伤归鸿宗大师兄叛逃……” “不止,好像还偷了掌门令!清宴仙尊怎么收了这么个道心不稳之人?!” 方无远咬紧牙关,忽视踏上旧路后心中的痛楚,没理会那几人的窃窃私语,转身去找了个卖法器的商铺,想买个能遮掩面容的法器,以防被归鸿宗在外游历的弟子认出来。 “客官!这斗笠,能防化神期修士的窥探,自然也便宜不了,”那掌柜笑着,看方无远年轻又风尘仆仆,只当他是无门无派的散修。 掌柜的声音夸张,面上不显,但语气难免带着几分轻视,见方无远犹豫,以为他是不识货的,少不得宰上一宰。 方无远警惕地环顾四周,拉高了衣领遮住他的下半张脸:“多少灵石?” 掌柜瞥了他一眼,对他的行为不置一词。聚仙城里惹了仇家的散修不少,只要别在城里闹起来,谁也不会去管旁人的闲事。 他伸出一根指头,只管做他的生意:“一颗上品灵石。” 方无远微微蹙眉,不满掌柜漫天要价,这只是个遮掩面容的法器,哪里能值一颗上品灵石? 他本不欲与他计较,但想起他匆忙出逃,带的灵石并不多,在他赚到灵石前,还是得省着点花。 他将一袋子中品灵石扔在柜台上:“七百颗。” “哪有您这么砍价的?!这能抵挡化神期……”掌柜见他出手果断,自然想多赚点,但他话未说完,眼前遮了半边脸的青年眼神锐利,身上的威压让他无端胆寒。 掌柜脸色一变,意识到这青年要比他想得不好惹,忙收了柜台上的灵石:“客官眼光真毒,七百就七百,就当交个朋友……” 方无远嗤笑一声,接过斗笠戴好,一道光晕闪过后,只剩下看不真切的模糊面容。 聚仙城人来人往,有秘密的修士很多,他如此装扮倒也算不上突兀。 方无远转身再跨入人海之中,没一会儿便消失不见了。 而在他离开后,两个归鸿宗弟子从一条小道里钻了出来,遥遥看着他的背影。 “也不知大师兄到底是什么意思?不是说方无远偷了掌门令吗?怎么只让我们寻而不抓?” “真奇怪,他还叮嘱我们绝不许对方无远动手,说他是魔修,修为难测,但他此时看上去也不过元婴期。” 两人一边小声嘀咕着,一边玉简传讯给卫世安,告诉他方无远的下落。 “听说方无远挟持了大师兄才逃出来的,还打伤了大师兄。” “难怪大师兄不许我们与方无远动手,是怕我们打不过吧……” “哎,大师兄来消息了,说让我们先撤,他已经派人跟上方无远了。” 而另一边,方无远不知逍遥门的据点在何处,但逍遥意心法总能让他遇到同类。 他在城里溜达着,好似一个闲来无事的散修左逛逛右看看,看着与普通行人没什么两样。 果然……方无远所料不错,他在城里转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瞥见一间客栈门口揽客的小二身上与众不同的灵力波动。 “住店,”他缓步上前,将几颗中品灵石扔进小二怀里。 那小二眉头一皱,又很快舒展开来,喜笑颜开地领着方无远进去:“客官里边请!” 他高喊着“来一间上等客房”,引着方无远去了二楼。 两人刚一进屋,那小二反手将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人声鼎沸。 “你是谁?”那小二警惕问道,“护法有令,除非有任务,不许来据点联系!” “我要见洛见池,”方无远自顾自地坐下,冷声道。他要问问这掌门令是怎么回事,宋折桂之死到底和他有没有关系! “大胆!竟敢直呼护法名讳,你到底是谁?!”那小二怒道,看上去像是洛见池的亲信。 方无远瞥了他一眼。 小二虽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觉无形的威势袭来,逼得他不得不低下了头,好似有一匹恶狼虎视眈眈,绿色的瞳孔里满是阴鸷和冷漠。 小二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声音:“敢问阁下姓名,我也好与护法回禀。” “方无远。” 小二一惊,不敢耽搁,连忙传信与洛见池,很快便收到了回信。 他壮着胆子问了一句:“您不是在归鸿宗吗?” 方无远将手中茶杯放在桌上,声音不大,却让小二咽了咽口水。 他苦笑道:“护法让我们确认您的身份,属下也……” “哦?”方无远拂了拂衣袍上的灰尘,“这么说来,你是效忠洛见池?” 小二一悚,单膝跪地:“自然是效忠门主!” 他不敢再问:“请门主暂居此处,休息两天,洛护法已在赶来的路上。属下去弄些好酒好菜,为门主接风洗尘!” “上壶好茶,”方无远嫌弃地将茶壶推向小二的方向。师尊喝不了酒,言家送来的便只有茶,映歌台上从未缺过上等的茶叶。 他黯然失神,连那小二是何时退下的都未放在心上。 他想起昌遗当时的话,虽说亦是他所想所求,但不知他要多久才能至大乘期,这实在太漫长,他等不了。 若是师姐还活着,也许他犯的错就能得到弥补,他也能重回师尊身边。 就算师姐不能复活,假借寻到她魂魄之名,也能骗得师尊出归鸿宗。此举可要比他老老实实修炼,弄出一番腥风血雨来容易得多。 可修士死去,元神也会灰飞烟灭,自然是没有魂魄的……不,不对。 方无远忽然想起了赵锦炎,从前是没有,但现在可说不准,师姐出门游历也曾行侠仗义,以她的功德,或许尚有魂魄残留人间。 只是,他要如何寻到她的魂魄? 方无远悲哀地发现,他与师尊再没有什么来日方长了,只剩下他为见君一面的计较与阴诡。 “笃笃笃——”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谁?” 门外的人并未答话,还在继续敲门。 方无远心生警惕,如果是小二,不会这么执著地敲门,除非外面的人并不确定屋内的人是谁,不敢贸然进来。 他起身前去开门,风雁回给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爬伏在门缝下,只等他一声令下,就会攻向敌人。 “你是?”方无远打量着眼前人,身材魁梧,厚实的衣服也挡不住他蓬勃的肌肉,看上去是个体修,长相颇为眼熟。 “寒朔宗陈辩清,”那人边说边挤开方无远,闯进了屋里,坐在椅子上。 方无远站着没动,一双眼盯着陈辩清的一举一动。 他记得此人,前世有个体修假借与归鸿宗有不共戴天之仇,潜入云中山,与顾飞河里应外合,毁了花笑笑在云中山上布下的机关,才使得顾飞河一路畅通无阻,攻上了云中山。 “你应当见过我,”陈辩清道,“在归鸿宗的论道大会上,我惜败于卫世安。” 他面露讽笑,似乎至今仍有不服:“谁会想到归鸿宗竟以一个阵修夺得魁首!两派相争多年……” 归鸿宗在中原各派中极有威信,而寒朔宗背靠晋阳陈家,是塞北众派之首,世人难免会将两个宗门放在一起对比。 陈辩清板着脸,像是十分气愤:“都是新一代的英才,凭什么我就差他一头?!” 方无远拿不准陈辩清如今是哪边的人,并不接他的话,于桌子另一边落座,守门的藤蔓悄无声息地自地底钻到了陈辩清的脚边。 “街上已传得沸沸扬扬,我打伤大师兄,盗走掌门令,叛出归鸿宗,陈兄此时来找我,是义愤填膺,想替归鸿宗抓我回去吗?”方无远倒了杯茶水,送到陈辩清面前。 “归鸿宗的事与我何干?”陈辩清道,“我是来寻你的。你能打伤卫世安,那你就是我兄弟!一个阵修,不好好为伙伴做辅助,攻击性那么强作甚?!简直倒反天罡!” 陈辩清目光灼灼,恨不得此时便拉方无远切磋上几个回合,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打伤卫世安的:“你那大师兄出门游历时,我没少与他作对,没想到次次都被他躲过去了!实在可恶!” “陈兄,喝口茶,”方无远见他不动杯,示意道,“你与魔修做朋友,不怕被正道指着脊梁骨骂吗?” 陈辩清端起茶杯,顿了一下,旋即抿了一口:“想来方兄不知,我寒朔宗本就与魔修往来甚密。苦寒之地,能活得好便不错了,做些生意改善生活,哪管客人是魔是仙。” “陈兄倒是看得开,”方无远冷笑道,“你忽然而至,一上来就与一个叛逃之人称兄道弟,就不怕我在茶水里下毒吗?” “我知道你下毒了,”不想陈辩清面无波澜,竟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姑姑是葬风谷的医修,我打小就对这些东西的气味无比敏锐。” 方无远一愣。既然认出来茶水有毒,为何还要喝?这人怕不是个傻的?他前世就是被这么个傻大个骗得兵败如山倒?! 第259章 计划 只听陈辩清缓缓道:“你不信我是你的事。我这个人,与人为敌为友,都只求痛快。” 但他的话并未让方无远消除戒备,反倒疑心更甚。眼前的陈辩清与前世那个阴郁无常的体修完全不同,倒让方无远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更甚者,两个都是演出来的,毕竟他与前世也有很大的不同,自然要用不同的人设来骗取他的信任。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踪迹的?”方无远不得其解,便没再管他到底是何目的,问起了另一件让他更在意的事。 “哦,我就在归鸿山下,见你行迹鬼祟,一时好奇就跟上来了,”陈辩清道,“一路追来,到了繁华处才听得你做了什么大事。” “放心,没有旁人跟着你,你想做什么、做了什么,都与我无关,”陈辩清宽慰似地道,掩不住幸灾乐祸,“没想到归鸿宗最厉害的不是卫世安。你做的没错,掌门令也不是他卫世安一个人能拿的!” 方无远心中愈发怪异。这人真的是灵修吗?所思所想怎会如此荒诞不羁?还是演出来的这幅样子? “反正你无处可去,要不要跟我回塞北?”陈辩清问道,“还是说,你要回什么逍遥门?我可听说了,那门派在魔道算得上夹缝求生了。” 方无远手中的茶泛起涟漪。看来他是逍遥门门主的事也传开了。 他一步错,步步错,如今所有的轨迹都开始与前世重合,他到底辜负了师尊为他剖心取骨的一番苦心。 他手中茶杯应声而碎,一旁的陈辩清试探的聒噪声还在持续。 只是,他还没多说几句,便一头栽倒在了桌子上。 方无远瞥了一眼,不愧是体修,毒发的时间都比旁人慢许多。 小二敲门而入,看着桌边昏迷的大块头愣了一下:“门主,这……” 方无远冷眼扫过,他连忙噤了声,好似没看到陈辩清一样,将手中的酒菜和茶壶放在桌上,便退了出去。 只剩方无远和昏迷不醒的陈辩清。 总归这毒死不了人,只是醒来后会头疼,多让陈辩清闭会儿嘴也清净,他正好想想要怎么处理陈辩清,把他赶走?杀了?还是让他跟着? 他倒了杯酒,却是独饮无趣,识海中总是闪现他在归鸿宗时,隔三差五被李望飞他们拉去偷三师伯的酒喝。 顾行知不爱说话,喝多了也不说话,喝不动了就睡觉;李望飞话多,酒入嘴后话更多,吵着嚷着他要做最好的剑修;宋折兰看着柔弱,却是他们之中酒量最好的,堪称千杯不醉;宋折桂一上头,好似把平日里的豪爽都忘了,恼怒地盯着只喝米酒的陈望秋在她姐跟前献殷勤…… “他凭什么?那是我姐!”她将酒杯摔在桌上,想去把陈望秋挤开,却被进来送茶的梅娘按住,只以为她在撒酒疯。 但如今,好酒自有人奉上,身边竟只剩个不知是敌是友的陈辩清,他好像失去的不止一醉忘忧的权力…… 罢了,方无远将杯中酒饮尽,留着他也无妨,一个他心知肚明包藏祸心的人,要比其他各怀鬼胎之人更值得利用。 他捏着陈辩清的下巴,将一颗药丸扔进他嘴里,想了想,又在陈辩清醒来前往他嘴里扔了另一颗药丸。 “我这是怎么了?”陈辩清捂着发疼的脑袋,余光看清了坐在他身边喝酒的人,小声嘀咕了两句。 “醒了,”方无远将一杯酒推向陈辩清,并未在意他嘀咕了什么,“丹田处是不是有轻微的刺痛?” 陈辩清闻言,果然察觉到丹田处有刺痛传来,只是太过轻微,他甚至没怎么在意。 “陈兄若是信我,真拿我当兄弟,我自然不会让陈兄出事,”方无远冲陈辩清面前的酒轻轻抬了抬下巴,“陈兄,只要每月按时来这么一杯,你的身体定然健康无虞。” 陈辩清不问也不犹豫,当即端起酒杯喝了下去:“既然你这么说了,兄弟也不能放着你不管。” “眼下外面都是追兵,以逍遥门的实力,不一定护得住你,不知方兄下一步如何打算?你要是无处可去,跟我回寒朔宗也行。我偷偷带你回去,绝不会被归鸿宗的人找过来。” 方无远看了他一眼,惊诧他的果断,倒是有几分佩服他。做卧底做到这份上,也难怪他前世从未怀疑过他,即使他身上连一丝入魔的迹象也无。 但他更怀疑他莫名的热情:“我要去鬼灵门。” “去鬼灵门作甚?”陈辩清不解,“听说你有个父亲是鬼修,就在鬼灵门……” 方无远面色一沉,阴鸷冷厉的气势让陈辩清愣住。 他一声轻笑,说的话更让人毛骨悚然:“若是有空,去取了他的性命也不是不行。” 陈辩清不敢再问,想起修真界的流言——当年的清妙仙尊是被她的凡人丈夫害死的,看来这流言所说非虚。但方无远所言,他此行怕是另有目的:“那你去鬼灵门做什么?” “找招魂之术,”方无远道。他前世在鬼灵门待过一段时间,知晓鬼灵门有个禁术可操控修士残魂,只是此举一不小心就会被反噬,故而鬼灵门中并没有什么人修习。 “难道你想找你那师姐的魂魄?”陈辩清面露差异,见方无远没有否认,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你冒这么大险找她的魂魄干嘛?” 他沉吟片刻,大胆揣度:“你那师姐不是你杀的?你要找她的魂魄为自己洗刷冤屈?” 方无远用余光打量着他:“外面都在流传是我残杀同门,陈兄竟觉得不是我吗?” “是你吗?” “为何不是我?”方无远笑道,好似他天生就是凶残无情之人,“只是杀了个同门,没什么不敢认的。” 陈辩清沉默片刻,猛地一拍桌子:“好!敢作敢当!我们寒朔宗最欣赏有胆气的汉子!既然你要去,那兄弟我自当奉陪!” 方无远一怔:“我可没说要带你。” “为什么不带我?”陈辩清反问,好像带上他才是理所应当一般。 “……罢了,”方无远没在此事上纠结,“两天之后,见过洛见池再启程前往鬼灵门。” “洛见池是谁?”陈辩清问道,忽而一拍脑门,“想起来了,是前两天被聚仙城连根拔除的魔教卧底,他还进得来聚仙城吗?” 方无远嗤笑一声:“连根拔除?这里就是他们的据点之一,有什么进不来的?” 陈辩清神色微讶,起身推开窗户往客栈的后院看了一眼,伙计们人来人往,都是炼气期修士,但无一人身上有魔气:“这就是他们说的逍遥意吗?” 方无远愣了一下,逍遥门再怎么看重聚仙城,也不可能放这么多低阶魔修进来卧底。 他将“陈辩清看上去不大聪明”的错觉努力挥去。能做卧底的人怎么可能不聪明? “都是普通修士,”他道,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的陈辩清唤了回来,“我进来时只看到几个人是逍遥门的。” 他并不细说是哪些人,陈辩清也颇为识趣地没有多问,又找了些别的话题与方无远攀谈,但见他兴趣缺缺,没一会儿便住了嘴。 两人在屋内,或坐或躺,相对无言。 方无远无甚感觉,但夜幕刚落,陈辩清就待不住了。 “你不出去走走吗?”他问道。 “出去?若是撞上归鸿宗弟子……” “撞上就撞上了呗,”陈辩清毫不在意,“你那斗笠不是能遮掩面容吗?连我一个元婴后期也只能看到模糊一团雾,勉强拼凑出你的表情。” 他锲而不舍地邀请道:“听说今日有集市,闷在屋里也无聊,不如出去逛逛?晚上人山人海,就算归鸿宗弟子想找人,也困难得很。” 方无远不为所动,陈辩清怏怏地闭了嘴,独自一人喝着闷酒,还时不时地唉声叹气,扰得方无远心烦无比。 “你想出去就出去,我又没拦着你。” “我怕我前脚刚走,你后脚就跑了。” “你不是说为敌为友、只求痛快吗?怎么现在如此瞻前顾后?” “我只求痛快,又不是求死得痛快,”陈辩清理直气壮道,“我这迷倒万千少女的健壮身躯练出来可不容易,不能让它还没被人欣赏,就成了一堆白骨。” “……”方无远一时无言,但不得不承认,没有男的会不羡慕陈辩清这一身肌肉。 在修仙界的女修眼里,除了会耍帅的剑修,第二受欢迎的便是体修了。 陈辩清又一阵软磨硬泡,方无远实在烦了,竟脑子一热答应了跟他出来逛逛。 两人出了客栈,并肩而行,各提一盏客栈送的小兔灯,在人海里穿梭。 方无远跟在陈辩清身后,只见他轻车熟路地在人群里左右横穿,进了好几家卖丹药、符篆、法器的店,出手很是大方。 “你这是做什么?”方无远蹙眉问道。陈辩清这一番动作下来,只怕他的豪爽很快就会传遍大街小巷,万一被归鸿宗弟子注意到…… “买点对付鬼修的好东西,”陈辩清也不藏着掖着,“咱们就两个人,总得有东西傍身才行。放心,这些东西就当我跟你兄弟一场的见面礼!” 两人边说边走,不小心与一个又蹦又跳、频频回头看的女子撞了个正着。 “抱歉,”方无远连忙扶住那即将摔倒的女子,仔细看去竟是一张熟悉的面容。 “方……” 顾书玥话未说完,便被方无远捂住了嘴。他知晓顾书玥身上也有系统,但没想到这斗笠竟轻而易举地被识破了。 若来日遇上顾飞河身上的系统,只怕也毫无用处。 第260章 下毒 “顾小姐,好巧,”方无远道,“许久没见,可还记得我?” 顾书玥想要扒拉开方无远的手,却被死死捂住嘴。她不懂他在打什么哑谜,直到系统告诉了她,才反应过来。 方无远见她眨巴眨巴了眼睛,似乎明白了,终于松开了手。 “原来流言是真的啊,”顾书玥小声嘀咕道,好奇地瞥了眼方无远,“所以你现在是……” 她并没有把话说完,生怕街上擦肩而过的人会是归鸿宗弟子。 方无远点点头,有些诧异顾书玥丝毫不怕他,还抬脚跟了上来,只是她行为鬼祟,像是遇到了麻烦。 “我还以为剧情变了,你就不会重蹈覆辙了,”顾书玥警惕地打量着四周,轻声叹气。 方无远抿着嘴没说话,反倒是陈辩清多看了顾书玥两眼,像是在奇怪她的身上毫无灵气波动,竟会与方无远交好。 顾书玥脚下一斜,暗自挤着两人往人多处去,街上车水马龙、火树银花,好不热闹。 “不过,如今你成了……”顾书玥自行消音,语气紧张,“你不会真的想把仙尊关起来吧?” 方无远没说话,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陈辩清却憋不住了:“他把仙尊关起来做什么?他这么恨仙尊吗?” “你懂什么!”顾书玥翻了个白眼,没有解释,转而劝向方无远,“你想想就算了,可不能真的做。你在仙尊身边长大,如果真的这么对他,不知他得有多伤心。” 方无远有些诧异,他原以为顾书玥会和以前一样莫名兴奋,却没想到她会真情实意地劝他。 她察觉到了方无远的目光,不自在地挠了挠头:“我被那个谁关起来的时候,被打着爱的名义逼迫我做我不愿意的事,我才明白强制爱并不是爱,真正的爱不会那么自私。” 方无远点点头,却只是面上敷衍。若真能与师尊两情相悦,他自然不愿让师尊伤心,但如今的情境,他只想把师尊锁在他身边,至于师尊的心……那是他这辈子都无法奢求的。 他二人仿若打哑谜一样说话只说一半,陈辩清听得云里雾里,识趣地没有追根究底。 只是……陈辩清看了看周围越来越多的人,挤得他寸步难行,前面像是有什么杂耍,许多人都围了过去。 方无远也发现了,他看向顾书玥,问得直白,让她没法再打哈哈:“你在躲谁?” 顾书玥动作一僵,眼珠子滴溜溜转着,最终也没编出个合理的借口来,索性如实相告。 “前些日子我被顾飞河派人追杀,归鸿宗的崔长老将我托付给了聚仙城的化神期前辈,但他们太过小心了,我出来玩会儿都不许。” 顾书玥小声抱怨道:“我就偷溜出来逛逛,一会儿就回去。来聚仙城这么久,这还是我第一次出来。” 方无远皱了皱眉头:“陈兄,一会儿你送顾小姐回散修联盟。” 陈辩清应下,方无远才问起了另一桩事:“你刚才说,顾飞河追杀你?你俩不是……老乡吗?身上还都有……,他为何要追杀你?” 陈辩清假装被街边杂耍吸引,落后他们几步,好让他们继续说些云里雾里的话。 “谁知道呢!”顾书玥气愤道,“别人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我倒招了个杀神!” 她想了想,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的那个说,它和顾飞河的并不是同一个地方出来的,似乎顾飞河的那个来历有点古怪。它本想向它的上级汇报,但此方世界的联系被切断了,尚不知何时能修好。” “嗯?”这次方无远也听不太懂了,难道世上不止这两个系统?听顾书玥的意思,除了顾飞河的系统,其他系统都是同一个地方出来的,或许还是有组织、有纪律的。 “就是……”顾书玥的俏脸一皱,想要解释,但身边都是行人,也不敢在此地与方无远多透露些什么。 “我的那个是好的,它在帮我续命,它那边的都和它一样,能耐不行,但也不会害人,”她悄声道,“顾飞河的那个是坏的,不知道哪里来的。” “续命?”方无远不解。 “就是嘶……”顾书玥猛地捂住脑袋,痛苦地皱起眉头,无奈地对方无远摇摇头,“我不能细说,我们有保密协议。” 方无远微微蹙眉,他在异世的记忆让他对顾书玥的怪异词汇并不陌生。顾书玥的系统背后听上去像是个有明确工作内容的正规公司。 顾飞河的系统从何而来?它的目的是什么?难道还有一个……邪恶组织? 他想了半天才从他陪言惊梧看过的动画片里找了个合适的词。 “这些你与崔长老说过吗?”方无远问道。 顾书玥摇摇头,又点点头:“我没与她说,不过,她帮我联系了李掌门。” 方无远陷入沉思,只觉千头万绪,寻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忽而灵光一现,想起顾飞河所言。难道他入魔是李凝月为了对付系统?可要牺牲师姐性命,这代价未免太大,当真会是他所为吗? 月亮挂在夜幕中央,人潮退去,熙熙攘攘的街道只剩下意犹未尽的零散行人还恋恋不舍地闲逛着。 方无远见天色不早,也没再多问,叮嘱陈辩清一定将顾书玥安全送到,便孤身一人回了客栈。 他推开房门,一股清雅的花香萦绕在鼻息间。 方无远正猜测是不是小二多此一举,忽而眉头一皱,连忙屏住呼吸,缓步行至桌旁,身体一软趴了上去。 帘幔后,一个女子款款走来,凑到桌边,伸手挑开方无远遮掩面容的斗笠。 她哼了一声:“不过是个元婴期的小子,还敢与我来争门主之位。” “长得倒是俊俏,留着做个炉鼎也不错,”女子的锁骨处画着一只黄鹂,大胆的用色和夸张的图案衬得她像一朵妖冶盛开的曼珠沙华。 黄鹂语将方无远垂落的发丝撩到他耳后,冰凉的手轻抚上方无远的眉眼。 “生了副好骨相,”她手上微微用力,解开了方无远的衣带。 她借着月光打量着青年敞开的衣袍露出的肌肤,正要上下其手,忽觉喉间有腥甜涌上,接着便是一口血呕了出来。 “你什么时候醒的?!”黄鹂语死死盯着睁开双眼打量她的方无远,“……你没中毒?这怎么可能?!” 方无远轻蔑一笑,不紧不慢地整理好衣衫,瞥了眼想运力攻向他的黄鹂语:“你最好什么也不要做,否则,疼的可不只是你的丹田了。” 他不躲不避,轻而易举地拨开黄鹂语不死心攻向他的手:“毒会随着你的心法运转,顺着七经八脉流向全身,到时就算我有解药也救不了你。” 黄鹂语被他这一推,软弱无力地跌倒在地,不敢再贸然尝试,恨恨地看向方无远:“你什么时候下的毒?” “在你掀开斗笠的时候,”方无远嫌弃地将斗笠上沾着的药粉拍掉,重又带上。 就在他说话间,黄鹂语连点了自己身上几处大穴,又把了脉,却根本探不出自己到底中了什么毒。 “这是我调的,你当然没见过,”方无远摸向茶壶,还是热的,看来这小二有心了,“我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雪埋’。” 他看上去很是得意这个名字,但说出口后又有些惆怅。 不过,黄鹂语实在无暇分心,她匆忙吃了几粒药丸,才堪堪止住了体内毒性蔓延。 她冷笑一声:“不愧是清妙仙尊的儿子,可惜将一身医术用来害人,不知她泉下有知,作何感想?” 她话未说完,一个巴掌落在了她的脸上。显然,方无远并没有什么“不打女人”的风度,对他而言,世上人只有敌友之分。 他微微俯身,抚过黄鹂语红肿的脸颊,捏住她的下巴,逼她不得不将脸扬起:“你就是黄鹂语?”他记得洛见池说过,是她杀了陈望秋。 “可惜,我没给人割过舌,万一你死了那就没意思了……” 他嫌弃地将手撒开,漠然地瞥了眼黄鹂语,好像在看一个死人:“就算你不运功,不出三天,你也会毒发身亡。” “而这三天内,毒引发的疼痛会从丹田处扩散至筋脉,最终在心脏处汇聚,使得心脏疼痛难忍,逐渐坏死,停止跳动。” “雪上生松,雪埋相思。” “这还是我第一次用‘雪埋’,”方无远道,似在自言自语,“有化神期魔修为我试毒,看来效果不错,不知对大乘期修士如何?” 他仿佛在炫耀一件杰出的作品,根本没打算给黄鹂语解毒,更不在意黄鹂语是否有让他用毒控制的价值。 他甚至没打算与黄鹂语谈些什么,好似真的只是将她当做试毒的活物。 黄鹂语浑身发冷,莽撞过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位新门主虽只是元婴,但这具躯壳里藏着的魂魄恐怕并不简单…… 难过她多次问起洛见池,魔尊为何要将逍遥门交给一个元婴修士时,他总是语焉不详。 她咬紧牙关,并不想向方无远求饶,她就不信她解不了此毒! 然而,当毒性一个时辰发作一次,且每次都比前一次的痛意更让人难以忍耐时,黄鹂语蜷缩在离方无远甚远的角落,终于狼狈地扑来,摔在了方无远脚下。 “解、解药……”她目光涣散,远不似昨夜那般妖冶动人,“求门主、赐药。” 就在此时,敲门声响起,陈辩清和换茶水的小二一前一后进来了,两人都瞥见了鬓乱钗横、面色苍白的黄鹂语。 “黄、黄护法!”小二一惊。《 》 260-270 第261章 宝藏 屋内烛影摇晃,却不见半分暖意,只有雪水浸透棉花后僵硬似铁的寒。 小二想放下茶去扶黄鹂语,却在看到方无远漫不经意地拿着空茶杯把玩时,忙将新茶送了上去,为他斟满。 他低着头退了出去,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魔修?”陈辩清看了一眼,问道。 方无远点点头,见陈辩清并不在意魔修是何下场,更加确信他是正道派来的卧底。 黄鹂语的毒再次发作,痛意逐渐蔓延,她满头冷汗,顾不得屋内还有外人在,又一次向方无远求饶。 “属下知错,求门主、求门主赐药……”从前都是她让旁人生不如死,没想到她也会落得如此地步。 “方兄真是不懂怜香惜玉,”陈辩清不知在想些什么,竟也开口劝道,“方兄若是打算回逍遥门,或许她会有些用处。” 方无远瞥了一眼黄鹂语,随后问道:“逍遥门不过是个小门派,你已是化神期,又精通毒术,为何不去魔道其他门派,非要做逍遥门门主?” 黄鹂语强打起精神,知晓这是她能拿到解药的最后机会,正要回答,却压不住一声痛吟。 方无远见状,将一颗丹药扔给黄鹂语:“能暂时压住疼痛,不影响毒性继续蔓延。” 黄鹂语没有半点犹豫,一口吃下,好似将方无远的一块肉吞下,她竟被一个元婴期的毛头小子胁迫至此! 但她也知晓审时度势,低头作出乖顺状:“逍遥门虽小,逍遥意心法也尚有缺陷,不过,只要能成为门主,就有机会进入密室,拿到开启魔尊宝藏的钥匙。” “宝藏?”方无远示意黄鹂语细说。逍遥门中能引起他的兴趣的,唯有这传闻中的宝藏。 前世顾飞河得了宝藏,瞬间从化神期踏入大乘期。若他能拿到宝藏,修为更上一层,想对师尊做些什么也更有把握些。 黄鹂语看了眼陈辩清。 不等方无远发话,陈辩清立刻识趣地自个儿找借口离开了,似乎对逍遥门的事完全不放在心上。 屋内只剩下他和黄鹂语二人。 虚弱柔媚的声音响起:“传闻魔尊离开逍遥门前,将他多年收集的宝物全都藏在了一处秘境,唯一的钥匙由每代门主传承。” “自上一任门主和叛徒同归于尽后,逍遥门内斗不断,这些年才稍稍平息,钥匙和宝藏的线索都被收藏在门中一处密室里。” “除非成为下任门主,否则无法开启密室,取出钥匙。” “密室由谁看守?”方无远问道。 “三位长老。只有他们合力才能打开密室,”黄鹂语冷笑道,“那三个老东西都想推自己的人做门主。” “你和洛见池属于哪一方?” “洛见池的部下与他一样,都是魔尊的信徒,并不与三位长老交好。至于我,”她抬头看向方无远,“推别人上位有什么意思?魔修本就是强者为尊,我当然是想拿到魔尊的宝藏,做下一任魔尊!” 她的眼中是毫不遮掩的野心。 方无远的身体微微向后,靠在了椅背上,他双手交叉,不知在想些什么。 黄鹂语想问,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从前只在洛见池口中听过方无远的一些事,以为是个有幸得了魔尊青睐的后辈。 但只凭方无远这一手炉火纯青的毒术,绝不是一个元婴期能做出来的!他这身躯壳是青年人模样,可里面的芯子还是原来的方无远吗? 她记得方无远并未下山历练过几次,他眼中却都是历经生死后的漠然,黑漆漆的瞳孔就像大火烧尽后灰烬下掩埋的焦土,混杂着血腥的粘稠与死亡的阴寒。 她的识海中闪过一个猜测,难道这具身体里装的是前任魔尊的元神? 若是如此,洛见池对方无远的莫名推崇,以及方无远狠辣娴熟的手段,便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传闻中魔尊也是木灵根,精通毒术并非不无可能。 黄鹂语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魔尊一人挑战魔道所有魔主的事迹一一浮现,那些不服他的,听说都被他虐杀了。 她竟然想杀方无远?!她脸色煞白,不由自主地将不怎么端正的姿势重新调整好,老老实实地跪在方无远面前。 方无远的余光注意到了黄鹂语的小动作,有些莫名其妙。不过,比起忠于风雁回、一心想将逍遥门发扬光大的洛见池,这个女人倒是可以一用。 “我若去做逍遥门门主,门内不服之人恐怕不止你一个,”他开口道。 “属下不敢!”黄鹂语迫不及待地表露忠心,“只要您不倒,属下永远跟随您!” 方无远一怔,不知黄鹂语到底在玩什么花招,但也没往心里去。她身上的毒只有他能解,就算她有二心,也不敢在解毒之前胡作非为。 “你不敢,但其他人呢?”他道,“我要三位长老为我打开收藏钥匙的密室。” 黄鹂语见状,连忙知无不言,只愿“魔尊”能将方才她想杀他的事完全抛之脑后:“这倒也不难……” 她本想说只要方无远亮明身份,三位长老定然俯首称臣,但想起洛见池对她瞒下了此事,想来是方无远特意叮嘱,于是慌忙改口。 “三位长老的势力盘根错节,但逍遥门到底是魔修的门派,追名逐利、各有弱点,只要门主能将他们控制,钥匙唾手可得。” “说说看,”方无远疑心于黄鹂语忽然之间的态度转变,不动声色地示意道。至于几分能信,等他听完斟酌过后再做判断。 “大长老好色,这些年不加节制,身子亏了。他有个极其宠爱的小妾,有意越过能干的长子,将位置传给小妾那不成器的孩子。门主顺大长老的意思,或者扶持他的大儿子都行。只看门主需要个能干但心机深沉的帮手,还是想要个好操控的傀儡。” 方无远眼眸微动,思考着黄鹂语方才所说的“控制”。对于大长老,是要让他如愿,还是逼他臣服? “二长老性情暴戾,他的手下心怀不满之人甚多,煽动他们群起攻之是最简单的突破口。” “最难控制的是三长老,他看着无欲无求,曾深得上任门主信任,是属下无能!”黄鹂语深深地低着头,不甘心地伏低做小。 只差三长老,等她找到控制三长老的法子,她就能越过洛见池,成为逍遥门门主,拿到宝藏的钥匙和线索! 只差这一步,叫她如何甘心?! 可方无远的躯体里是魔尊的元神,这不是她能对付的。罢了,跟对了主子好歹也能分口汤。 她眼波流转,心底盘算着。魔尊定然也想渡劫飞升,他既然是逍遥意心法的开创者,让他自己先去试试,如果当真能成,她也不必再找什么功法尝试如何彻底成为灵修了。 “难怪你知道这么多,却什么都没做,原是想要一网打尽,”方无远随手将一颗药丸抛进黄鹂语怀里,“一颗管一个月,不想让毒性蔓延就每月按时来找我。” 他想起守在门外的陈辩清,不得不说用毒虽然老套,但确实十分管用。 “多谢门主!”黄鹂语忙服了药,谨慎地问了一句,“门主是在此等候洛护法吗?” 方无远点点头,想起洛见池对他说过的陈望秋的死因,掩下心中对黄鹂语的几分厌恶。 黄鹂语不知方无远的心思,作出犹豫不决的样子:“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方无远不耐她的吞吞吐吐:“不想说就滚。” 黄鹂语一惊,不敢再故作姿态:“前些日子,洛护法在云中山山脚下的茶馆中待了一个多月,属下派人偷偷跟去,发现他在与顾飞河会面。” 方无远若有所思,面不改色:“你不是也与顾飞河接触过吗?” “属下当时不知顾飞河与门主交恶!属下离开鬼灵门已有一个多月,早与顾飞河断了联系!”黄鹂语急忙道,却并未说明是顾飞河为了瞒下和洛见池见面之事,故意与她断了联系。 一个多月……方无远本就怀疑洛见池与偷盗掌门令有关,算算日子,疑心更重:“你可认识昌遗?” 黄鹂语点点头:“见过几次,是洛见池的心腹,几乎不怎么露面。” 方无远眸中晦暗不定。洛见池将昌遗派来归鸿宗,当真只是为了保护他吗? 他打量着还跪着的黄鹂语。这两人互相攻击,看来不合已久,倒是可以好好利用这一点。 不过,如此一来,焉知洛见池那些语焉不详的暗示是真是假?杀了陈望秋的凶手会是黄鹂语吗? 他沉默良久后骤然开口,惊得不知在想些什么的黄鹂语慌忙抬头:“你先出去吧,下一步安排等洛见池来了再说。” “是,”黄鹂语应道,起身退向门口,就在她的手搭在门上,准备开门时,忽听方无远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 “你可去过醉仙镇?” 黄鹂语收手回头,行礼略微想了一下:“回门主,前几年外出时,属下曾从这个镇子路过。” “哦?”方无远好似闲聊般问道,“你对这个镇子有什么印象?” 黄鹂语仔细回忆了一下,但什么也没想起来:“……镇子名字挺好听的。” 方无远:“我外出游历时去过醉仙镇,镇子外的高崖上长了颗参天桃树,开花时落英缤纷,似梦似幻。” 黄鹂语顺着方无远的话在识海中翻找着关于醉仙镇的一切:“这倒不曾见过,属下去时应是天凉时分,没见过什么花。” 方无远挥了挥手示意她离开,没再说什么。 第262章 接受 在等候洛见池赶来的日子里,方无远又试探了几次,但黄鹂语全无反应,甚至疑惑他为何对醉仙镇如此在意。 她派人去查了一番,只知醉仙镇遭过蛊虫之灾,有个归鸿宗弟子死了。但方无远也知她不懂蛊,且经历过的人都说是个名唤“花喜喜”的妖女所为。 不等黄鹂语探个究竟,洛见池到了。 他戴着面具,风尘仆仆地进了客栈,由小二引着上了二楼。 大约是不想再出门的缘故,方无远的斗笠一直挂在墙上,露出他的本来面目。 “门主,”洛见池行礼道,瞥了眼侍立一旁的黄鹂语和从未见过的体修。 “这位是……”他友好地向陈辩清微微颔首。 “我跟方兄是朋友,”陈辩清一点也不见外,反客为主为洛见池斟茶,“来来来,都坐都坐,这位姑娘也坐,不要总是这么客气。” 黄鹂语脸色一黑,心中暗骂。谁跟他客气了?真拿自己当盘菜! “坐吧,”方无远道。 洛见池和黄鹂语这才落座,但谁也没有说话。 “陈兄,顾小姐说她想出门玩,陈兄去陪陪她吧。” 陈辩清应了一声,也不强留,起身离开,还贴心地把门带上。 屋子里点着熏香,驱散了炭火燃烧时的那点焦味儿,但烧炭的噼里啪啦声在寂静房间里颇为刺耳。 方无远率先开口,却问起了黄鹂语:“听说你和顾飞河勾结,要杀顾小姐?” 黄鹂语慌忙起身:“逍遥门在魔道孤立无援,甚至因是魔尊创建的门派,被各派针对。而鬼灵门与圣蛊教合伙欲扩张实力,属下只是想让逍遥门有个同盟,不至在魔道被人欺凌。” “顾小姐既与门主有旧,属下自然不敢再谋求此事。” “结盟?”方无远冷笑一声,“那你也该知道,鬼灵门中有我的杀母仇人。” “是属下糊涂,”黄鹂语忙跪了下去,却见方无远摆了摆手,示意她起来坐下。 她并未推拒,但心中混着忐忑。 “洛护法,你给昌遗的任务是什么?”方无远问道。 “保护门主。”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那他为何要偷掌门令?” 洛见池不紧不慢:“属下并未让他偷盗掌门令,属下知晓他没这个本事。” “可他确实偷来了,”方无远将归鸿宗的掌门令扔到桌上,“这是他给我的,我记得洛护法一心想救出魔尊。” 洛见池一惊。针对方无远的流言皆从掌门令丢失而起,若掌门令是他的手下偷出来的,那他挑拨归鸿宗、陷害方无远之事,恐怕也瞒不住了。 他看向方无远,知晓方无远起了疑心,但总归昌遗已死,他只要死不承认,方无远也没有证据。 他起身行礼:“请门主明鉴。自那日门主与属下说过封印之事后,属下已打消了这个念头。昌遗就算转回魔修,也不过元婴后期修为,他确实没有能力盗走掌门令。” 洛见池看了眼桌上的掌门令:“属下怀疑,这是归鸿宗为了栽赃门主做的假掌门令。” “假的?”方无远漫不经心地将掌门令拿在手中把玩,“或许吧。听闻归鸿宗宗主特意在掌门令里面嵌了符咒,若掌门令丢失,可以用另一个掌门令将其远程引爆。”却不知究竟是归鸿宗做的,还是洛见池做的。 洛见池狐疑地观察着他手中的掌门令:“这倒是不曾听闻。”但想着方无远是归鸿宗弟子,对他的说法也不曾生疑。 方无远翻来覆去地摩挲着手中的掌门令。他前世自顾飞河手里抢过一次掌门令,原想着终于能潜入归鸿宗,远远看一眼师尊,却被掌门令炸伤了。 但这一次……他心中的怪异越来越甚,为何掌门令至今不曾被引爆?归鸿宗还放出消息,大张旗鼓地宣扬他盗走了掌门令,为了推他入魔吗? 他心念一动,得找机会试试这究竟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既然它在他手上,他大可以借此瞒过师尊,随时进入映歌台,只要他有法子进入归鸿宗新设下的守山法阵。 “明日一早,我与你们回逍遥门,”方无远道,“陈辩清与我同行。” “这……”洛见池面露犹豫,“虽说他是寒朔宗的,但到底是灵修。” “洛护法,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是,”洛见池应道,丝毫没有被下了面子的不悦,魔尊的弟子本就该有唯我独尊的气魄。 事情定下,洛见池和黄鹂语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下方无远一人。 没一会儿,小二进来送了壶热酒:“门主,外面下雪了,喝点热酒暖暖身子,晚上也好入眠。” 方无远打量了他两眼:“谁的意思?” 小二不敢隐瞒:“是陈道长让属下送上来的,他说这是他们家乡的好酒,很适合下雪天喝,想让门主也尝尝。” 方无远示意他知道了,让小二退下。 他起身推开窗户,外面果然下起了纷纷扬扬的雪,鹅毛一样轻柔地覆盖在街道和屋檐上。 他在映歌台见过各种各样的雪,像盐粒一样的细雪,像柳絮一样的大雪,他曾将雪景当成了最平常不过的山水画。 他坐在窗沿边,喝了口温热的酒,入口极烈,酒液滑进喉咙时仿佛吞了刀子,这是只有塞北才有的烈酒。 雪还在下,斜斜地飞来落在他身上。这雪似乎与映歌台上并无不同,衬着夜幕下的万家灯火,逐渐浇淋、熄灭。 无边的孤寂吞噬了他。他在屋内犹如一块石雕枯坐了两天,听着外面人声鼎沸又消弭无声地循环着,有些无聊,却恰到好处地让他心底生出淡淡的烦躁和无法放松的紧绷,也无暇分心去想他如今的处境。 而此时万籁俱寂,天地间只剩下交融的黑与白。 他终于意识到他已经叛出宗门,他甚至不敢去想师尊会不会…… 还会怎么样呢?他杀害同门、口出狂言、毫无悔过之意,便足够让师尊对他彻底失望。 潮水般涌来的窒息感包围了方无远,他耳边嗡鸣,回响着同门对他的谩骂、长辈对他的斥责,最终都冻结在了言惊梧看向他的圆眼中。 他分不清那是什么样的眼神,伤心?失望?还是厌恶? 但每一个都叫他难以承受。 他像溺水的人忽然呼吸到了新鲜空气,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反身关上了窗户。 平生第一次,他讨厌起了下雪,那雪白得刺目,逼他与最纯白的一片对比审视着自己的所作所为。 方无远将最后一壶酒一口饮尽,白玉瓷的酒壶落在地上,四分五裂,他的神识却逐渐清醒。 只要能将那缕雪魄冰魂占为己有,只要雪不再那么干净……纵然重来一世依旧无法求得长相厮守,就算逃不过已落笔的结局,他也要争来片刻的朝朝暮暮。 他摸了摸怀里的两只铃铛,一只完好无损,一只满是裂痕。他还是辜负了师尊的一片心意。 他有些难过,原来世事当真无法皆顺人心意。 —— 藏书阁内,神识混沌的言惊梧被铃铛声唤醒了一丝清明。 他想伸手去摸腰间的铃铛,却被丹铅按住了。 “四师兄不要乱动,”丹铅道,“昨个儿给你吃的丹药出了差错,你身上满是我扎的针,万一不小心碰到哪根,又晕过去了可如何是好?” 言惊梧神识回笼,这两天发生的种种浮现在脑海中。 他记得白轩带回消息,说方无远与魔修卧底打伤卫世安逃了,他急忙赶去灵源峰与李凝月求证。 李凝月阴沉着脸点了点头:“不止如此,他与魔修联手盗走了掌门令。” 言惊梧脸色煞白,他分明记得方无远说过掌门令不是他偷的。 他以为他是被流言中伤,是被恶语挑拨心魔,就连方无远口出狂言,他也在怒气略微平息些后,为他找着借口。 或许是系统所为,是剧情影响…… 可他看着卫世安受伤的左肩,脑袋一片空白。他听到丹铅说方无远挟持卫世安逃至通往山下的法阵处,接过了魔修卧底盗走的掌门令。 桩桩件件是百十来人亲眼所见,若所作所为非他自己所思所愿,为何不摇响长生铃与他求救?他又没有收走长生铃! 言惊梧浑浑噩噩,任由丹铅牵着他离开灵源峰,到了藏书阁。 “四师兄要我做的我已经做了,现在该四师兄兑现承诺了,”丹铅带他去了他的丹房。 言惊梧沉默地点点头。或许从前是他强求,他该接受事实,他并不是个合格的师尊。 丹铅让言惊梧盘坐在榻上,神念探查他体内的灵力与泛着功德的金光相互交融,汇聚成一股新的力量,在丹田处形成了一把蕴着不起眼碎金的水蓝色剑体。 他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叆叇,从柜子里找出几颗丹药。 “现在请师兄把修为压到筑基期,我想试试这些固本培元的初级聚灵丹对你还有没有用。” 言惊梧依言照做,他修为下跌,落至筑基期后,服下了丹铅给的药丸。 没过一会儿,丹铅算着药效该发作了,拿笔记录言惊梧服药后的反应。 言惊梧道:“我跌入筑基期后,灵力散去,但化作金光的功德全都留在了体内,仿佛被提纯了一般,看上去愈发纯粹。” “那些丹药都是针对灵力的,自然无用,仅剩下强身健体的效用。” 丹铅若有所思,为了确认他的猜想,又给言惊梧用了其他丹药。 只是,他不小心将一颗整蛊人的僵尸丹混了进去,使得言惊梧骤然昏厥过去,动弹不得。 但见言惊梧修为浑厚,施针之后便安然无恙,不由动起了歪心思。他还有好多乱七八糟的丹药…… 第263章 立威 逍遥门位于云中山附近的一座小峰,大约是此处荒无人烟的缘故,这座峰便被叫做了无人峰。 此时已是深夜,月明星稀,逍遥门未出任务的魔修全都或坐或站、或倚或靠地汇聚在峰顶的空地上,等待两位护法接回新任门主。 “听说新门主还只是元婴期?”说话的魔修语气里满是不屑,即便逍遥门突破化神期的魔修寥寥无几,“还是从归鸿宗叛逃的弟子。” “两位护法就这么尊他做门主了?非我同类,其心必异!” “听说他是魔尊的弟子。魔尊都被封印了二百多年,是他的弟子又如何?” “就是!还想用前朝的剑斩本朝的官?” “话不是这么说的,该是前朝的皇管本朝的事。” 众人哄堂大笑,却有一部分人阴郁地盯着这些哈哈大笑的人,他们都是洛见池的手下,也是魔尊的信徒。 “肃静!”一个老者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方才的嬉笑声瞬间消失。 有个魔修小跑过来,单膝跪地:“三长老,洛护法传信,说他们还有一盏茶的时间就到。” 三长老摸了把白胡子,环视四周,他什么都没说,但再无人敢发出半点声音。 只有一旁站着的另外两个白须白眉的老头瞥了一眼三长老,看上去极为不悦。 他们一个体态丰腴,眼下发黑;一个精瘦似树干,眼露凶光。都不似三长老那般威严,更不如他在逍遥门中的威望高。 很快,方无远带着洛见池、黄鹂语两人到了无人峰顶。 “两位护法一路辛苦,”三长老笑着迎了上去,却见洛见池手捧一条披风,黄鹂语挑着一盏引路灯,两人分立方无远侧后方,竟是心甘情愿随侍。 “三长老,”黄鹂语巧笑倩兮,“门主远道而归,甚是辛苦,请门主先休息一晚,有什么事还是明天再议。” 她说话时,三长老的目光紧盯着方无远,想看出他的深浅,却见那青年面色冷寂,眼神阴鸷,好似深不见底的寒潭。看上去也是个心机深沉的。 三长老笑了一声:“黄护法说得没错,请随我来。” 方无远瞥了他一眼,连“门主”都不叫,看来有场硬仗要打。不过,事到如今,这逍遥门门主他是一定要做的。 他抬脚跟上三长老,踏进无人峰的山体中,顺着甬道弯弯绕绕地向下而行,没一会儿忽有烛火摇曳,视野也逐渐开阔。 那是一座宽敞的空地,四面皆是石壁,正北尽头有个两米高的石台,上面放着不知用什么材质打造的椅子,即使相隔很远,方无远也能感受到椅子上的丝丝寒气。 三长老径直向前走去,并没有介绍的意思。 方无远身后的洛见池出声道:“这是议事堂,那是门主的位置,是魔尊留下的,听说是用天外陨铁所造。” “众人休息之地分布在山体各处,”几人站在议事堂侧方的十字路口,洛见池介绍道,“这条路通往三位长老及门下魔修的住处,这条路通往我与黄护法及门下魔修的住处,这条路通往练武场,门主的住处就在那边。” 方无远环视着四通八达的甬道,每条岔路中皆分出两三条岔路,宛若迷宫,又好像一个巨大的蜂巢。 他面露嘲讽:“这座峰倒是坚/挺,至今还未被你们蛀塌。” “贵客远道而来,自然不知无人峰的玄妙……”大长老的话未说完,忽见方无远回头看他,那双眼倒映着尸山血海,将他的未尽之语全都冻结在了喉咙里。 “贵客?”方无远冷笑一声,“看来这长老之位坐久了,你们不大习惯头上再压个门主。” 空气一时有些凝滞,就连洛见池和黄鹂语也未曾料到方无远会在此时向三人发难。 “你——”精瘦的二长老正要说些什么,却被方无远打断了。 “我说逍遥门怎会沦落至此,”他的目光从三位长老身上一一扫过,“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三个靠药物踏进化神初期的废物,也能在此耀武扬威。” “小辈!管好你的嘴!” 二长老一声怒喝,一个巴掌化作气劲向方无远打来。逍遥意修习不易,能踏入化神期已是佼佼者,此招即便是试探,也远非元婴期可敌! 洛见池脸色一变,正要上前阻止,却被黄鹂语拉住了:“急什么,门主自有成算。” 他闻言定睛看去,果然见方无远躲都不躲,只是微微抬手,便挡住了二长老的一击,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抬起的手肘也纹丝不动,看上去挡下这一击竟是轻而易举。 二长老脸色一变,其他两位长老的面色也凝重了起来。他们看得出来,方无远确实是元婴期,虽说二长老并未使出全力,但他竟能轻而易举地挡下化神期的一击! 这怎么可能?! 震惊的不只是三位长老,更有十来个跟来随时待命的魔修。 洛见池和黄鹂语心中了然。难怪这一路方无远不是在吃药就是在打坐修炼,硬生生将修为短时间内提到了元婴后期。 再加上他身上的各种法宝,此刻的方无远就算对上化神中期,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两人刚松了口气,又不约而同地把心提到了嗓子眼。方无远之所以要在此时给三位长老一个下马威,恐怕也是因为他强行提高修为的法子持续不了太久。 “洛护法说,您是魔尊钦点的振兴逍遥门的‘希望’,果然英雄出少年,”三长老笑着上来打圆场,“我这兄弟脾性暴躁,还请恕罪。” 他向二长老使了个眼色,二长老怒气未消,但方无远深浅未知,一时不敢再造次,草草行礼:“请恕罪。” 却听方无远嗤笑一声:“脾性暴躁?看来几位长老是不将我这门主放在眼里。” 不等三长老说话,方无远看向跟过来的其他魔修:“若要重振逍遥门,必得上下齐心,既然三位长老不认我这个门主,就请三位交出密室钥匙,自立门户吧。” “什么?!”大长老惊怒之下,失声骂道,“黄口小儿,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洛见池和黄鹂语更是一惊,方无远疯了吗?他根基不稳,要驱赶三位长老,只怕被赶走的会是他们三个! “请门主三思!”洛见池上前劝道,“三位长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此事还是容后……” “你在怕什么?”方无远不耐地打断了他的话。 洛见池一愣。对啊,他在怕什么?他和黄鹂语的势力并非没有与三位长老相抗衡的能力,若论单打独斗,他们两个化神中期,再加方无远,也不是打不过三位长老。 他习惯了逍遥门内五股势力分散,竟一时没看清眼下的局面。 “至于密室的钥匙,”方无远伸开手掌,上面赫然放着一个被分成三份的卷草纹玉璧,“应该就是这东西吧。” 三位长老脸色一变,急忙朝三个方向飞奔而去,火急火燎地赶回看自己的钥匙还在不在。 两根藤蔓顺着方无远的脚边爬了上来,靠在他的两侧肩膀处邀功似地轻蹭着。 “这……”洛见池和黄鹂语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什么时候?怎么找到的?” “一进来我就把它们放出去了,”方无远拍了拍两根藤蔓,不枉他在此拖延时间,“既然是魔尊留下的东西,上面定然有魔尊的气息,这两根是魔尊养大的,对他的气息无比熟悉。” “它们在无人峰中畅通无阻,一个机关也没有触发?”黄鹂语诧异。 “想来是魔尊当年修建无人峰的机关时,为了方便他自个儿行走,特意设置成了能识别他气息的……活物?” 方无远不确定地再次感应藤蔓传回来的场景,支撑和保护这座山体的机关竟真是个活物。只是那东西的身躯太过庞大,藤蔓未见其全貌,也分辨不出来到底是什么。 “你们就没想过和那活物说一声,不是沾点魔尊气息的东西都要放进来吗?”他怪道。 但见洛见池和黄鹂语沉默不语,方无远眉头一拧,冒出个猜测:“你们不会不知道此处的机关是活物吧?” “听闻魔尊走之前留了话,说这机关可保无人峰二百年,”洛见池道,“我们也曾试着研究过,但连一个触发点都没找到。” 方无远一头雾水:“那你们若想将某处设成禁地,要如何使用机关?” “……去门主之位后的石室中点三根上好的檀香,口中连诵三遍,”黄鹂语有些难以启齿。 他们不是没怀疑过设置机关的方式为何如此奇葩,但从未想过所谓的机关竟是一只活物。 她忽觉此地十分阴森,仿佛被一双巨大的兽眼注视着,顿时汗毛倒立。 不止是她,其他随侍的魔修也不由背靠着背,警惕地环顾四周,握紧了手中兵刃。 “小辈,你和魔尊是什么关系?”宛若雷鸣一般的轰隆声自地底骤然响起。 “山体在动!是机关触发了!”有魔修惊叫道。 地底传来大笑声,随之而来的是众人脚下不断起伏的平地,好似一只庞大野兽呼吸起伏的胸膛。 方无远稳住身形,心中戒备,不卑不亢道:“魔尊教过我逍遥意心法。” “那你怎么不称他为‘师尊’?”那活物好奇道,像是知道它的一举一动会影响到无人峰,遂改成了神念传音,地动也逐渐平息了。 方无远不语,那活物也没再追问:“这藤蔓既是他亲手养大的,想来他极喜欢你,这门主之位你没什么坐不得。” “谁若拦你,我便将他丢出无人峰去!” 第264章 画饼 闻得巨响,三位长老匆忙折返,刚好听到了那活物撂下的话,俱是脸色一变。 方无远心中纳罕,没想到他竟时来运转,这么容易就在逍遥门立足了。或许,这是顾飞河前世的奇遇,只是被他抢了先。 他想起洛见池说这活物能护持无人峰二百年,他记得魔尊的封印也是二百年,似乎只剩不到三年。 “不知三位长老是想继续留在无人峰,还是带着你们的人离开?”他的眼睛扫过那三人,像是在欣赏他们的失势。 二长老气红了脸,正要上前怒骂,却被三长老拦住了:“逍遥门是我等的家,哪有离开的道理。” 大长老连忙附和。二长老见状,纵然心中不情不愿,但情势逼人,也跟着附和道。 方无远并未应承:“时候不早了。” “门主请随我来,”黄鹂语极有眼力见地引着方无远去了练武场的方向,练武场的背后就是门主的住处。 方无远看着眼前简陋的木屋,与万类山中风雁回的那座小屋别无二致,一时无言。 黄鹂语干笑两声:“这是魔尊留下的,有几任门主在后面修建了新的屋子,您如今是门主,这些屋子任您选择。若都不满意,我们也可根据你的喜好重新修建。” “我前头那些门主不在此住了?”方无远问道,“都死了?” 黄鹂语一哽,没想到他将话说得如此直白:“……是。权力交接,总会斗个你死我活。” “就住这间吧,”方无远抬脚跨进风雁回留下的屋子,“简陋了些,至少不晦气。” 站在外面的黄鹂语诧异地目送方无远进了屋,不甘心地离去。 前几任门主自个儿修建住处,并非是因为木屋简陋,而是木屋外围布下了机关,他们根本进不去。 没想到那活物竟然真的认可了方无远,连魔尊的屋子都能让给他居住! 但方无远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短暂提升的修为在他沉睡时跌回了元婴中期,而梦中的人让他神经紧绷。 “师尊……”他跪在映歌台的正厅中,身体不受控制地说着狂悖冷血的疯言。 “徒儿已经认错,师尊还要徒儿怎样?我不过杀了个旁人的弟子!” 他好似一个旁观者,清晰地看到他说这话时眼底的癫色,也看到言惊梧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得煞白,那双圆眼里除了愤怒心痛,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方无远忽而升起些怨恨来,既然师尊不敢相信这话是他说的,为何猜不到是系统控制了他? 但他也知晓他的怨恨来得实在无理,于是只存在了一瞬便消失不见了。 他仿佛自虐一般一遍一遍地在睡梦中重放着自宋折桂死去后发生的种种,好似只有痛得刻骨铭心,才能证明他确实重生了,确实曾在师尊身边度过了一段他前世不曾有过的时光。 还未至卯时,方无远便醒了,睁眼盯着床帏静静地躺着,像是将魂魄遗失在了梦魇中。 直至外面传来洛见池的高声呼喊,他才缓缓回神,起身下床。 “门主,该去议事堂了,”洛见池恭敬道,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兴奋。经过昨晚的事,他全然将方无远当成了魔尊认可的继承者,心中的疑虑彻底散去。 方无远看了眼昏暗无光的洞顶,仅有的明亮是夜明珠和烛火共同带来的,也不知他们在山体里是怎么分得清白天黑夜的。 他跟在洛见池身后,穿过长长的甬道,踏进议事堂。 原本空阔的地方挤满了魔修,不计其数的目光落在方无远身上,打量、探究、嗤之以鼻……但依旧纷纷向两边退去,让出一条路来。 路的尽头是那座散发着寒气的椅子,台下站着三位长老。 方无远满身阴鸷冷厉,眼睛扫过那些不安分的魔修,便见他们自以为不着痕迹地收敛了目光。 他嗤笑一声,穿过人群,踏上台阶,坐在了那把寒椅上。 他什么也没说,只听底下议论声起,像是不服他凭什么坐在门主之位上,又有另一拨人坚定地认为他就是门主的不二人选,不用想便知这拨人是魔尊的信徒。 他身体微斜,以肘撑在扶手上,好整以暇地俯视着下面的魔修从议论转成了争吵。 而他就在这样的喧闹中神游天地外。 也不知魔尊为何要拿陨铁做把椅子,不怕冻屁股吗?万一再拉肚子……只看魔尊没事就躺在摇椅上晒太阳的样子,说不定哪天会忘了重聚护体罡气,任寒气侵体。 方无远心不在焉,任由底下的魔修越吵越烈,直到他们都将探究的目光投向了高台上,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资格做门主。 一旁的洛见池有些着急,轻唤了方无远一声。 方无远回过神来,似笑非笑地看向底下最前面站着的三位长老,他们脸上幸灾乐祸的神色还未完全褪去。 有魔修见他久未回应,终于按耐不住:“即便有护山机关撑腰,这门主也不是谁都能做的!不知你有什么服众的本事?” “服众的本事……”方无远念着那魔修说的话,修长有力的双腿交叠在一起,从容地拂开衣袍上随着他的动作产生的褶子,“这就得问问三位长老了。” “不知三位长老是想继续留在逍遥门,还是想自立门派?” 不等那三人回答,他继续开口说道,显然已经替他们做好了决定:“逍遥门庙小,只怕容不下三尊大佛。” “你——”二长老怒发冲冠,欲要反驳,忽觉背后有人突袭,他正要躲开,只闻一股异香钻进他的鼻息,一时间修为受制,无法运功。 他心口一痛,错愕地低头看向刺进胸膛的藤蔓,那藤蔓上浓郁的异香显然是提前抹了毒粉。 站在他身旁的大长老眼看着他的脸色变得乌青,大惊之下捂住口鼻连连后退。 其他魔修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鸦雀无声。这怎么可能?!谁能在眨眼间要了一个化神期魔修的命?! “噗——”藤蔓自二长老的心口处拔出,盘曲在二长老倒下的尸体上,邀功似地左摇右晃,又好似在挑选下一个目标。 它虽未转向大长老,但大长老的脸色已然变了,慌张警惕地环顾四周。他记得这藤蔓有两根,尚不知另一根潜伏在何处。 “吾等愿为门主鞍前马后!”他不敢以命相赌,当即单膝跪地。 三长老面色阴沉,他原想借众魔修的不服给新门主添堵,却没想到此人手段如此阴狠。 他不甘不愿地跪了下去,头垂得极低,以示他的臣服:“吾等愿为门主鞍前马后!” 众魔修面面相觑,再不敢有任何不满,接二连三地跟着跪了下去:“吾等愿为门主鞍前马后!” 方无远满意地命人将二长老的尸体扔出去。 他哪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击杀化神期魔修的本事,不过是昨晚睡前给藤蔓涂了毒,指挥它问了那活物二长老的住处,却意外得知二长老强行突破化神期后一直在服药,索性让藤蔓将药粉混在了他的药里。 至于那股异香,只是用来引发二长老体内的毒,本身并无毒性。毕竟,就算要二长老死,也得死在合适的时候才有价值。 方无远皱眉沉思,由此也可见逍遥意心法的缺陷,仅洛见池和黄鹂语成功踏入了化神期,三位长老皆是靠服药强行进入化神期,本就根基不稳。 至于其他魔修,要么赌一把踏入化神期后不会发疯,要么穷尽一生卡在元婴后期。 难怪逍遥门在魔尊离开后,会任人欺凌、遭受排挤。魔道本就弱肉强食,有幸不曾灭门也是靠无人峰藏着的活物护着。 但若要让他们像自己一样拓宽筋脉修出两个元婴,却也并非易事。最好的办法,能研制出一种药,在渡劫前服下,确保在雷劫下灵气与魔气交汇争夺时守住灵台清明。 这不只是为逍遥门的魔修,也是为他自己。他这条路不曾有人走过,就连魔尊也无法保证他渡劫时不会疯魔。 不过,眼下更要紧的是拿到密室中的钥匙。 “逍遥门式微,门中弟子不多,这长老之位留着无用……” 方无远话未说完,底下一片哗然。他不悦地蹙眉,前世他做魔尊时,可没人敢议论他的决定。 但他已杀了个长老,再贸然出手只怕人人自危,联合起来对付他。 他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魔修,阴鸷的神色透出睥睨天下的威势和些许不耐,迫使底下的魔修渐渐安静了下来。 剩下的两个长老都不敢有任何异议,他们在这不满又有何用?本就与他们的利益无关,也没有人想做第二个二长老。 “至于三位长老手下的魔修,各分成两部分,归于洛护法与黄护法手下。” 方无远继续道:“密室的钥匙,将由本座与两位护法分执一块。” “于逍遥门中争这些小权小利有什么意思,”他讽笑地看向脸色阴沉的大长老和三长老,“两位长老不如潜心修行,来日好与本座共征魔道,夺回往日荣光。” 大长老和三长老对视一眼,怀疑自己听错了。就凭现在的逍遥门?焉知这不是方无远夺权后给他们画的饼。 只是,就算他们想反抗方无远,昨日那活过来的“机关”也不是他们能对付得了的。 但不管他们怎么想,方无远的一番话已在洛见池和那些魔尊的信徒心底打上了烙印,让他们瞬间热血沸腾,呐喊声逐渐连成一片。 “共征魔道,夺回荣光!” 很快,逍遥门的每个魔修都升起了同一个念头,逍遥门是魔尊所建,本就不该是眼下的境地! 第265章 铃声 “新门主”的风波以二长老身死,其他两位长老被收权而告终,逍遥门再归于平静。 方无远翻阅着洛见池呈上来的一沓纸,上面记录着逍遥门魔修在各门各派的卧底情况。 “这些都是?”他面无波澜,心中惊讶。没想到逍遥门竟有这么多魔修潜伏进了各大宗门。 “是,”洛见池道,“正道的大宗门和世家共有二十多个,平均潜伏了两三个进去,至于其他一百多个小门小派,也去了一两个。还有一小部分主要在聚仙城活动。” 方无远略微翻了翻,加起来竟有三百多人,他记性再好,也记不住三百多个名字和样貌。 他翻动的手一顿,恍然惊觉他已经不是归鸿宗弟子,正道如何与他无关,这些卧底名单,他记住了也无人在意。相比之下,逍遥门才是他可以利用的助力。 他将这沓纸推向一边,示意洛见池拿走:“你记着就好。” 洛见池眼神闪烁,依言将东西收走,心中的怀疑终于散去。这上面的名单有一部分已经出了意外,更有一部分名字与样貌对不上。 他兵行险招,终于让方无远彻底脱离了归鸿宗。无论方无远有多少不甘与遗憾,也已经回不去了,这世上能与他勠力同心的只有逍遥门。 一声清脆的响动打断了洛见池的思绪,只见一小半翠色玉璧被方无远扔在桌子上,滑向他面前:“这块由你保管。” 洛见池心中一颤,忙去看那玉璧有没有被摔出裂痕,检查过后才松了口气,小心收好,恭敬问道:“门主已经拿到钥匙了?” “嗯,”方无远微微侧首看向他,“这钥匙人人皆知有何用处,黄鹂语更是为了它誓要坐上门主之位,你就不曾心动过吗?” 洛见池笑道:“魔尊的宝藏自然奥秘无穷,就算我等能找到宝藏所在,也绝对拿不到。” “哦?”方无远来了兴致,听洛见池所言,他似乎知道些内情。 洛见池也不掩饰,如实相告:“听闻宝藏所在是魔尊与归鸿宗宗主交手时布下的秘境,上面有针对魔修设下的阵法,我们若贸然闯入,只怕无功而返。” “但门主不一样。门主是魔尊的弟子,却也出身归鸿宗,破解阵法应当不难。” 方无远若有所思,难怪前世顾飞河能拿到逍遥门的宝藏。不过,顾飞河前世到底是如何劝说逍遥门与他合作?因为他早死的娘吗? 他记得大师兄曾怀疑顾飞河的母亲是魔修:“你可有派人潜入沧浪山庄?” “属下已经查明,顾飞河的母亲确实是逍遥门弟子,”洛见池知晓方无远对顾飞河厌恶,故而并未隐瞒,“她是三长老的女儿。” 方无远摩挲着手中另一块玉璧。这便说得通了,若非他掺和进来,以三长老的威信,说不定真能越过洛见池,坐稳门主之位,拿到钥匙。 至于洛见池,只要顾飞河与他说能解开魔尊的封印,他自然会与顾飞河合作。 “那门主下一步的打算是?可要属下派人替门主寻找宝藏?”洛见池问道。如果宝藏真能为方无远所用,这对逍遥门的实力也是一大提升。 “将门中可用之人都派出去,务必找到宝藏,”方无远道。他需要时间将那活物为他所用。 洛见池应声退下,即刻去办。 阴冷的书房里只剩方无远一人。 他将怀中的掌门令掏出来,仔细端详。这是一块不知用何材料雕刻而成的玄色牌子,摸上去有丝丝寒意。 他盗走掌门令之事已经传遍了修真界,但这块掌门令至今没有被引爆,这使他愈发怀疑这块牌子是假的。 可如果是假的,归鸿宗为何要放出消息,说他盗走了掌门令? 方无远想起小半个月来,被山中活物挡在无人峰外的数十波追杀……难道是为了引其他宗门和魔修也来追杀他? 他微微蹙眉,识海里浮现出回了寒朔宗的陈辩清那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便觉他的命不值得归鸿宗自毁脸面。 中原正道第一宗门,被一个元婴期弟子盗走掌门令,传扬出去何其可笑? 方无远百思不得其解,对手中这枚掌门令的兴趣愈来愈大,他得找机会试试这枚掌门令。 他收起掌门令,摇动桌旁悬着的铃铛,唤来黄鹂语,开门见山道:“听说有一种易容术,能让人的骨相变作另一个人,任凭对面是大乘期修士,也看不出半分破绽。” “是,此术名唤‘偷生’,”黄鹂语答道,“属下也学过一手,但算不得精通。门主若有需要,属下可往聚仙城找来与逍遥门长期合作的散修为门主易容。” “不过,‘偷生’最多只能维持一天,一天之后便会露出本来面目。且那散修并不知我们是魔修,若是万一易容时做了手脚……” 方无远并不在乎对方动手脚:“只有一天?” “是,最多一天。门主若要出行,恳请门主允属下随您一同前往,”黄鹂语言辞恳切。 方无远轻笑一声,一眼看穿了她作何打算。如果他一去不回,过了一月之期,她很快便会毒发身亡。 他算了算时间,下个月底就是除夕,到时会有不少外出游历的弟子回返归鸿宗,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候。 “不急,你先与洛见池一同去寻魔尊留下的宝藏,”方无远道,“等下月中旬,再去聚仙城。” “是,”黄鹂语松了口气,问起另一件事,“门主在密室取得钥匙时,没有找到关于宝藏的线索吗?” “没有,”方无远矢口否认,似笑非笑地看向黄鹂语,“要不要本座将密室打开,请黄护法进去替本座细细查找一番?” “属下不敢!”黄鹂语一惊,连忙道,“属下定竭尽全力为门主寻得宝藏!” 方无远轻轻挥了挥手,在黄鹂语离开后,他才从储物戒里取出了一张牛皮纸,那上面便是宝藏的线索。 幸而有前世的记忆相助,方无远一眼就看出上面画的是圣蛊教炼制毒尸的禁地,只是不知风雁回留下的宝藏为何会在此处。 他的经脉里泛起痒意,连带着背部快要痊愈的鞭伤也疼了起来。去圣蛊教倒也顺路,路过鬼灵门时,除了寻找招魂术,还可以送早该死去的人最后一程。 方无远将牛皮纸收进储物戒中,再次摸出掌门令。 他迫切地想要证实这枚掌门令是真的,这将是他得见师尊的唯一途径。 他有些遗憾,不该走得这么匆忙,都来不及将他床头抽屉里的珍藏统统带走,竟只剩下两个长生铃来寄托他的惦念。 思及此,方无远灵光一闪,若他再次摇动长生铃,师尊还会出现吗? 他靠在椅背上,捂住眼睛,笑自己痴人说梦,谁会为了一个叛出宗门的弟子千里迢迢从中原赶到塞北? 就算师尊来了,想来也是为了寻回掌门令、抓他回去。 只是,人的念头一旦冒了头,哪怕心知肚明会是何种结局,只要不曾试一试,便不愿死心。 他将那只完好的长生铃拿在手中捏了又捏,放在眼前看了又看,想试一试的念头被强按进心底,又再次冒出来。 而每一次的循环往复都伴随着他的故作平静,和心跳加速。 他的掌心冒出热汗,心脏好像要坏掉一样,一会儿波澜不惊,一会儿跳到了嗓子眼。 试一试,万一呢? 别试了,没用的。 两种念头仿佛在打架,谁也不能说服谁。 不知过了多久,方无远猛地攥紧长生铃,深吸一口气。试一试,就当是为了让自己死心。 他犹豫再三,终于下定了决心,挑起红绳,任由铃铛垂下,催动灵力摇响了它。 “叮当——” 三声清脆的铃音响过,言惊梧没有出现,这是方无远的意料之中,毕竟归鸿宗远在中原。 他死死盯着长生铃,若是师尊担心他,定然会通过长生铃寻找他的踪迹,到时长生铃响,便意味着师尊心里还是有他的。 可是,方无远等到壶中茶水冰凉,等到屋里蜡烛燃尽,等到洛见池来与他回禀昨日派出多少人去寻找宝藏,也没等到长生铃响。 他的眼眶里满布血丝,摇动长生铃时的紧张已全部化作篝火熄灭后的死灰。 他忽而想起,自他叛逃后,长生铃从未响过,分明师尊能通过长生铃将他这个孽徒抓回去,拿回他带走的掌门令。 可师尊没有摇响长生铃。 方无远仰面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挡住眼睛,放声大笑,却是泪流满面。 师尊不在乎他了。他是生是死,成魔成仙,师尊都不在乎了。 试一试,就当是为了让自己死心……但真到了心死的这一刻,他又怨恨自己为何连个念想都没能留下。 “长生铃,系长生。以后遇到危险便摇响它,无论多远,师尊都会来救你。” 就像前世一样,长生铃响了,但师尊不会来,更不会有任何回应。仿佛一切都不曾因为他的重生而发生改变,这就是宿命吗? 方无远将覆在眼睛上的手翻转,看向随之而动的长生铃,死死攥住。 他方才的忐忑,他长久以来的情思,他克制心魔时的心甘情愿,全都湮灭在了沉寂的长生铃和他求而不得的阴郁中。 他舔了舔干裂的唇,一切犹疑都失去了意义。 他会得到他想要的一切。等他将师尊日日夜夜囚在他身边,也无需再用到长生铃。 如果命运无法改变,那在最后的结局来临前,他要过得恣意随心。 第266章 抄经 藏书阁里,檀香缭绕,满室寂静,只有弟子翻动书页的声音。 三楼的一间小屋内,丹铅守在昏睡不醒的言惊梧身边,急得团团转。 李凝月推门而入,神情严肃,身后跟着郑洄舟。 “四师叔这是怎么了?”郑洄舟快步走向床边,为言惊梧把脉。 丹铅心虚地瞥了眼李凝月,又迅速低下头去:“四师兄答应要帮我试药,但我不小心将两种药性相冲的丹药给了他。” “昏迷多久了?”李凝月问道。 “一天一夜,”丹铅自责地揪着手,“我以为是小事情,四师兄之前试药也短暂昏迷过,我没想到这次会这么久。” 郑洄舟从药箱里掏出针带,解开言惊梧的衣裳,熟练地在几处穴位上施针:“不是什么大问题,把毒血放出来就好了。” 他很快将针拔出,扶起言惊梧,让他将毒血咳了出来。 李凝月松了口气,少不得教训丹铅两句:“你想研究新功法也便罢了,试药还是要小心些,下次找洄舟看过再给人试吧。” “是,”丹铅连忙应道。他虽知些药理,到底算不得精通,往日只出过小差错,不想这次险些害了四师兄,是该听掌门师兄的话,再谨慎些才对。 他忽然想起件事,凑近李凝月,避开为言惊梧整理衣衫的郑洄舟,小声问道:“掌门师兄,方才四师兄身上的长生铃响了,要跟他说吗?” 李凝月闻言,目光落在言惊梧腰间的铃铛上:“先不说,我会派人去看看方无远是否安好。” 他当即掏出玉简联系上了陈辩清,托他去照看方无远。 没一会儿,言惊梧悠悠转醒,坐起身茫然地看向围在他身边的几人,晕过去前的事渐渐浮现在脑海中。 “四师兄,对不起,”丹铅瓮声瓮气地道着歉,再不敢提让言惊梧帮他试药的事。 “无妨,”言惊梧揉了揉还有些发疼的太阳穴,轻声宽慰,“试药总会有差池,不必放在心上。” “好了,试药之事先停一停,”李凝月道,经此一事,难免对丹铅不大放心。 “这些天多谢四师兄了,”丹铅讪讪地笑了笑,从怀中掏出几粒丹药塞给言惊梧,“这些都是前几日试过的,对四师兄如今的功法确实有效,每天一粒,四师兄的眩晕之症很快就能好。” 言惊梧将丹药收进怀里,道了声谢:“若无需再试药,那我先去问道山石室面壁。” 他欲要起身下床,又是眼前一黑,良久才适应了脑袋晕晕沉沉。 “洄舟,送你四师叔过去,”李凝月道,面色不虞,像是还在为那日言惊梧的所作所为生气。 丹铅想要阻拦,但见李凝月发话,只好退下。 “是,”郑洄舟更是不敢多话,扶着言惊梧去了问道山。 两人御风而行的速度虽然慢了些,但问道山离藏书阁不远,不过一盏茶功夫,也便到了。 郑洄舟送言惊梧进了石室,为他取来夜明珠和笔墨纸砚,少不得劝说两句:“四师叔体内毒性还未彻底根除,不宜劳累,这《太上救苦经》最好晚几日再抄。” 言惊梧嘴上应着,研墨的手却不曾停,他低敛的睫羽轻轻颤了颤:“这几日可有人议论折兰?” 郑洄舟踟躇片刻,如实相告:“是有一些……说宋师妹逼人太甚,迫得四师叔当众对她一个小辈下跪。不过,这些嘴碎的都被大师兄罚了,没几日便安静了。” 言惊梧心里不是滋味,此刻却也无法为宋折兰分辨些什么:“劳你去躺映歌台,让梅娘找些她用得上的法器送过去,算作我的赔礼。” “这……”郑洄舟欲言又止,“梅娘听了四师叔的吩咐,隔三差五便往那边送东西,还要再送吗?” 言惊梧点点头:“是我私心作祟,对不住她。她痛失胞妹,又受我逼迫,心中伤怀与委屈哪里是这些身外之物能开释的。” 他轻叹一声:“可我实在不能看着阿远……只有送些赔礼聊表歉意。” 郑洄舟默然。他想劝一劝四师叔,想说方无远与他那父亲一样,恶性难改,但见往日清冷如霜的尊长郁郁寡欢,也不敢再说些让他伤心的话。 他心中怒火难平,面上恭顺地行礼离开,愈发恼恨方无远不知好歹,辜负四师叔的一番苦心。 郑洄舟实在不懂,方无远身上分明有他师尊一半的血脉,怎么师尊的良善与慈悯他连半分也没继承?竟能狠心杀害同门! 安静的石室内,言惊梧专心致志地抄着经书。 他一笔一划,写得极为认真,但越写越觉心中愧疚难消。 方无远是他的亲传弟子,宋折桂也没少受他的教诲,两个孩子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可如今,却是刀尖相向,一死一逃。 而他,他做了什么?他不能处事公允,还当众一跪逼迫死者亲属,换方无远免受剩下的刑罚。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仅仅是一跪,便能换得杀人凶手逃过鞭刑? 是他为人师长寡廉鲜耻,卑鄙下作…… 言惊梧呼吸一乱,提笔的手腕一颤,干净整齐的字迹上瞬间出现了一道刺眼的墨痕。 他恍惚片刻,垂眸将那张纸收走,收拢心神,重新书写:“……救拔诸众生,得离于迷途……” 他不知疲倦,全神贯注地抄了一遍又一遍,只求死者安息,生者长乐:“……救一切罪,度一切厄……” —— 无人峰山体内,方无远在议事堂门主之位后的小密室中已待了两天两夜,依旧没找到与那活物沟通的法子。 只有提起风雁回时,那活物会应他两声,但很快也兴趣缺缺,默然无声。 方无远百思不得其解。他原以为这活物是风雁回留下的灵宠之类,但此时看来,更像是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替风雁回守着无人峰。 “门主,外面有个寒朔宗的体修求见,自称是您的好友。” 忽听门外传来高呼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方无远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腿,缓了一小会儿才推门而出,转身坐在那把陨铁打造的寒椅上。 底下的魔修恭敬道:“那人说他叫陈辩清,门主要见吗?” “去请,”方无远诧异这些魔修竟对陈辩清如此友好,不由信了几分陈辩清所说,寒朔宗没少和魔修做生意。 他的指关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在扶手上,疑惑为何他前世做魔尊时不知寒朔宗私底下会与魔修做生意。 难道是剧情不许他知? 没等他想个明白,陈辩清已经跟着魔修进来了,大大咧咧、毫不见外地飞上高台,站在了他身边。 方无远蹙眉,有些不满陈辩清对他的打量,正要开口,却听陈辩清将一物抛进了他怀里。 “几日不见,你竟成了这些魔修的头子。喏,上好的灵草,万一你受重伤,含着能吊你一口气,送你了,就当是你新上任逍遥门门主的贺礼。” 方无远打开长条盒子看了一眼,只见那株草通体碧绿,灵气充沛,散发着一股淡香。确如陈辩清所言,是能救命的好东西。 他也不客气,径直将灵草收进了储物戒中:“你怎么来了?”他记得陈辩清说过,即便寒朔宗会与魔修做生意,明面上也要避嫌。 “我小心得很,没人看到我来此见你,”陈辩清看出了方无远的疑虑,“马上就是除夕了,门内弟子都在准备年货,我出来偷个懒。” 方无远奇道:“你们宗门也要过除夕?”他原以为这些修真门派早就斩断了尘缘,只有归鸿宗因着收了不少孤儿入门,才会看重过年,好让门中弟子聚一聚。 陈辩清席地而坐,掏出壶酒抛给方无远:“塞北是苦寒之地,一年到头也就年前这几天大家舍得花钱置办东西。修道者六根清净,但别的宗门也没我们这么个苦法,该热闹还是得热闹一下。” “你们归鸿宗过除夕吗?” 方无远摇晃着酒壶,只喝了一口便再未继续:“过的。” 往年除夕,他会跟着师尊去各峰为弟子们发压岁钱,和李望飞等人闹一闹,再回映歌台和梅娘他们煮饺子。 师尊和轩郎喜欢吃虾仁馅的,梅娘只爱吃韭菜鸡蛋馅,两个师妹说着吃什么都行,但细究起来,一个爱吃羊肉饺子,一个爱吃芹菜猪肉馅的,每年除夕光调馅料,他都得做三四种。 “那你呢?你爱吃什么馅的?” 方无远一愣,他竟将这些怀念之语说了出来,但总归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旧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我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以前挨过饿,吃什么都行。” 陈辩清疑惑地看向他:“挨过饿?”他天天抱怨塞北是苦寒之地,却也不曾挨过饿。 方无远一顿,道:“小时候和母亲被追杀,活命都是问题,哪还顾得上吃饭。” 他真正挨了饿的其实是前世刚叛出宗门的那段日子,他还未辟谷,又被人追杀,经常饥一顿饱一顿,甚至养成了有食物就吃到撑,之后三五天只靠喝水而活的习惯。 至于口味偏好,自然是没有的,非要论起来,约莫更常吃师尊喜欢的那些。 方无远看了眼喝得醉醺醺的陈辩清,将沉甸甸的酒壶放置一旁。 今年除夕他不在,只怕映歌台的灯火早早就熄了。或许梅姐姐和两个师妹会给师尊煮饺子吃,也不知她们有没有耐心把虾线挑干净。 他忽而自嘲地笑了一声,在冰冷寂寥的议事堂里显得有些突兀。 师尊已经不在意他了,他想这些又有什么用,早些寻得风雁回留下的宝藏,跨入大乘期,才能将师尊锁在他身边。 到那时,他再为师尊补上今年除夕错过的饺子,却不知师尊还愿不愿意赏脸—— 作者有话说:“……救拔诸众生,得离于迷途……” “……救一切罪,度一切厄……” 出自《太上洞玄灵宝救苦妙经》 第267章 得知真相 不知不觉便到了腊月下旬,逍遥门外出寻找宝藏的魔修忙碌了一个月,皆无功而返,一时间士气低落。 方无远见状,索性让他们去打探云中山的势力分布和几个魔主的实力,他自个儿带着黄鹂语去了聚仙城。 约莫是快要过年的缘故,聚仙城比往常更加繁华,还有许多百姓进城采购年货。 方无远不爱热闹,更不耐在人群中挤来挤去,自打入住客栈后,便没怎么出门。 倒是黄鹂语进进出出好几趟,将门中弟子探来的消息全都收集了起来。 “门主,前些日子顾飞河来了聚仙城,想见顾小姐,被赶出去了,”黄鹂语翻看着纸上的消息,挑了方无远或许会感兴趣的汇报。 “赶出去了?”方无远略一思索,猜测此刻控制顾飞河身体的应当是他本人。但他怎会来了聚仙城?他身上的系统呢? 黄鹂语继续道:“顾飞河又去找了归鸿宗弟子,想求见清宴仙尊,被拒之门外。根据探子回报,清宴仙尊似乎在闭关。” “归鸿宗里还有卧底?”方无远故作诧异地看向她,掩下听到这个名讳时心中的悸动和钝痛。 “是新潜伏进去的,还只是个外门弟子,对归鸿宗的事务接触不多,”黄鹂语将手中记录消息的纸推到方无远面前,上面赫然用朱砂圈着两个字“存疑”。 他嗤笑一声:“你们速度还挺快。” 黄鹂语拿不准他对归鸿宗的态度,不敢接话,低头继续翻动手中纸张,却听方无远问起了另一件事。 “归鸿宗入口处的守门法阵修好了吗?” “月初就修好了。” 方无远抿了口茶,吩咐道:“去联系潜伏进去的卧底,让他除夕晚上出来。” “门主想易容成他进入归鸿宗?”黄鹂语疑惑,显然没想到方无远询问易容术竟是为了重回归鸿宗,“可是有要事?易容术只有一天效用,这实在太过冒险……” 她话未说完,在对上方无远那双阴鸷眼眸时瞬间消声:“属下这就去办。” 黄鹂语心中忐忑,生怕方无远一去难回,在此事上很是尽心,没多久便让那卧底找了个借口出来,又将他在归鸿宗的身份、行事、性格,事无巨细地报于方无远。 “只是……”黄鹂语犹疑道,“听说这法阵与点魂阁的魂灯相连。门主离开归鸿宗一月有余,恐怕魂灯早就撤下了。至于您手握掌门令,想来他们也早有防备。” “无妨,”方无远并未在意。掌门令的怪异让他莫名觉得这法阵他定然是进得去的。 黄鹂语见劝不动他,只好依令寻来易容师,于除夕那日清晨赶至归鸿镇,找了间客栈让易容师施展“偷生”,为方无远换了面孔。 及至夜幕沉沉,烟花四起,她才跟着方无远到了归鸿山下,送他前往归鸿宗的守门法阵:“属下就在这里,门主若有事可随时吩咐。” 方无远随意应了一声,独自一人靠向法阵,背着身挡住黄鹂语的视线,自储物戒中取出掌门令,将其放在法阵上。 只见法阵闪烁了两下,一个漩涡呈现在方无远面前,他面色凝重,心怀警惕,一脚踏入法阵内。 他眼前一片昏花,再睁眼时身边景致已经发生变化,正是归鸿宗内。 候在外面的黄鹂语看得清清楚楚,顿时心神一凝。她怕方无远被归鸿宗的人抓住,更不解方无远为何能如此轻易地进入归鸿宗。他当真与归鸿宗再无瓜葛了吗? 灵源峰上,灯火通明。 李凝月刚为门下弟子发完压岁钱,抬头见卫世安走来,顺手将剩余的压岁钱都给了他的大弟子。 卫世安笑着接过,一声微不可闻的话语飘进他耳中:“师尊,方师弟回来了。” 他神色未变,满面笑容,向李凝月行礼道福,刚起身便被周围喊着“师尊偏心大师兄”、“大师兄分我一半”的师妹师弟们团团围住,又是道福又是起哄,脱身不得。 “好了,别缠着你们大师兄了,他忙了一天,也该让他歇歇了。” 闹哄哄的殿内传来李凝月温和又不失威严的声音,弟子们笑应,由着被围在人群中的卫世安躲去了李凝月身旁。 师徒两人端坐着,眼中是如出一辙的慈爱,却在喧闹的殿内小声避着人群说起了不合气氛的事。 “你四师叔呢?”李凝月问道。 卫世安轻拍着趴在他腿上打瞌睡的言知鸣,悄声道:“四师叔白日里从石室出来后,让梅娘准备了香火纸钱,给各峰弟子送完压岁钱后,独自一人去了归林。” “别让他看到方无远,”李凝月吩咐道,找了个借口先行离开。 没一会儿,卫世安将睡着了的言知鸣送了回去,转身去了偏殿。 外面的烟花接二连三地在夜幕中绽放,给隔绝红尘的仙境带来凡俗喧嚣。 而归林内是不同于他处的冷寂,松柏摇曳着树枝,像张牙舞爪的鬼怪。 并不算多的坟茔中,每个墓碑前都点上了香烛,摆了鲜果做祭。 唯一不同的是宋折桂的墓前,燃烧的火盆掩盖了烛火的光辉,一张又一张抄写整齐的经文不断为火焰增色,映照出一张清俊出尘的面容。 言惊梧思绪纷杂,重复着将经文投进火盆的动作。 他看了眼冰冷墓碑上刻画的名姓,又迅速垂下眼眸,只觉喉中堵塞,心似沉铅。 忽有脚步声传来,踩着地上的枯枝,在幽寂的松林中格外刺耳。 他回头看去,是宋折兰提着篮子缓步而来,在看清他时,低头行礼。 他不敢看宋折兰,视线回落在手中经文上,余光却瞥见她半蹲在他身旁,将篮子里的东西一个一个取出来。 紫香、白烛、一壶好酒、几朵绒花、描着金桂的纸裙、李凝月包的压岁钱…… 言惊梧喉咙微动,声音滞涩,喑哑好似坏掉的琴,勉强发出一声嗡鸣:“……抱歉。” 宋折兰摇摇头,并未回答,却有微弱的低泣和泪珠滚落的声音传来。 两人都没再开口,一同祭奠着躺在潮湿泥土下的人。 直至远处的烟花停了,天地间只剩冷月挂在枝头,言惊梧扶着步履踉跄的宋折兰起身,忽听宋折兰低声道。 “四师叔,不是方师弟……” 她像是不忍言惊梧这些天的郁郁寡欢,又像是自责没能亲手将真凶绳之以法,在言惊梧不解的目光中重复道:“不是方师弟……” “什么?”言惊梧以为自己听错了,再次确认道。 只见宋折兰抹了把眼泪,勉强止住了呜咽,开口解释:“折桂下葬前,我为她换衣服时看到,她在掌心处藏了东西。” 她从怀中掏出一物,那物很是不起眼,实在难以让人联想到它会与凶手有关。 那是一条染血的极短的丝线,依稀能看出它原本应是鹅黄。 “折桂用灵力将这丝线扎进了自己掌心,她扎得太深,我们都没发现,”宋折兰道,“树干上的三根银针,上面并未染血。我想,丝线才是凶器。” “红泪丝……逍遥门的魔修?!”言惊梧愣怔在原地,顺着宋折兰的话追问。 “是,应当是那日和方师弟一起逃走的魔修,”宋折兰回想起种种细节,气恼自己当时被恨意冲昏了头,“他以琴修的身份潜入进来,若想蛊惑方师弟入魔亦是轻而易举。” 言惊梧乍然听闻方无远并未杀害同门,悲欣交加下使他脑袋昏沉,又怕是空欢喜一场:“你可与你师尊说过?” 不管他们作何猜测,若真有冤屈,也得李凝月出面解释,才能使方无远彻底在众人面前洗去嫌疑,重回归鸿宗。 宋折兰神色黯然:“我与师尊说过,但师尊叫我不要张扬,他似乎另有打算。” 正是李凝月的默认和吩咐,让她更加确信折桂的死不是方师弟所为。但她不理解为何师尊要顺水推舟逼得方师弟叛逃,她甚至怀疑过是否折桂的死也是师尊纵容…… “另有打算?”言惊梧只觉荒诞,更是悲愤欲绝,他气师兄瞒他,气师兄为了不知名的计划逼得阿远离开,更气自己这么久了也不曾看穿阿远的冤屈。 而宋折兰的怀疑也成了言惊梧的不解。他不知李凝月到底有什么计划,但这个计划能舍弃阿远,是否也会舍弃宋折桂? “此事你不要对旁人提起,我会查清折桂的死因。” 言惊梧勉强稳住心神,将宋折兰送回灵源峰,直奔李凝月的居所,急促地敲门后,不等主人回应,径直推门而入。 “四师弟?”李凝月诧异地看向他,心里咯噔一声,难道他已经遇见方无远了? 言惊梧不似平日里端庄沉静,更顾不得礼数,咄咄逼人、劈头盖脸地将一连串问题倒了出来:“杀害折桂的凶手到底是谁?为何要将此事推到阿远身上?你怎能为了你的计划不顾门中弟子?!” 卫世安躲在一旁一言不发。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四师叔,好似下一刻就能在怒火的驱使下将整个灵源峰夷为平地。 “言惊梧,”李凝月眉头蹙起,沉声一呵,少有地叫了全名,阴沉的脸色迫使气涌如山的言惊梧安静了下来,却依旧怒目而视。 “掌门师兄不打算解释吗?”他执著地追问,即便被李凝月长久以来的威势压着不敢动手。 “坐,”李凝月添了杯茶,推向一旁。 言惊梧紧抿着唇,忿忿于李凝月身旁落座,又在他的眼神示意下不情不愿地喝了口茶,胸中翻涌的怒火才稍微平息了些。 李凝月瞥了他一眼:“既然折兰已经告诉你了,方才那些问题,你未必想不清楚答案,未必不知我为何要瞒你。” 第268章 情蛊 言惊梧一哽,骤然无言,静心思索起来。 依掌门师兄的品性,就算要做局,也绝不会轻贱弟子的命,折桂的死应当是意外,但阿远的冤屈定是他的顺水推舟。 至于目的,眼下大事除了顾飞河身上的系统再无其他,听顾飞河所言,系统脱离他凝出实体的那一刻是最虚弱之时,而它的力量来源是万事按照所谓的“剧情”进行下去,那阿远成魔便是必不可少的一步。 之所以要瞒他,是不想他知道真相后追着方无远而去,被系统察觉。 李凝月:“依顾书玥所言,若只靠几个人挣脱宿命来削弱系统,它定会附着在普通人身上,为他们改变命运以积蓄力量,迟早卷土重来。” “那你也不能逼得阿远……”言惊梧的话没说完,便底气不足地哑了声。若不将计就计,把戏做得真些,让阿远受一番苦头再叛逃,如何骗过系统? 也不知阿远孤身在外要受多少苦楚欺凌…… 言惊梧思及此,悬着的心难以放下,恨不能当即下山去寻方无远,偏为着大局只能强作冷静地继续坐在这儿。 他神色郁郁,难怪师兄要瞒着他,又少不得阴阳怪气几句以作发泄:“到底是师兄心狠。” 李凝月并未接他的话茬,他也只能将闷气自己消化。他们对上系统胜算不足,总要有人牺牲,只是那人恰好是他的弟子…… 若是可以,他宁愿是他去遭受指责、刑罚、追杀……种种煎熬。 他不敢去想方无远又要遭受一次曾遇过的苦难,更不敢去想方无远流落在外,身处怎样的风口浪尖。 他喝了口卫世安为他新添的茶,怪异的味道将他纷乱的心绪强扯了回来。 “四师叔要再尝尝吗?”卫世安从容不迫地又为他添了一杯。 言惊梧轻抿一口。这茶喝起来一点茶味也没有,反倒有股淡淡的果香。 不等他想个明白,便觉头晕脑胀,没一会儿,那双圆眼里的忧思已被茫然取代。 他依旧端坐着,看上去行为如常,一旁的李凝月却察觉到了他的迟钝,看了眼从言惊梧手中拿走杯子的卫世安:“你给他喝了什么?” “只是一些果酒,”卫世安解释道,“四师叔已经知道了真相,万一他认出易容后的方师弟,冲动之下无论是将方师弟强留在映歌台,或是追着方师弟下山,都会影响方师弟成为魔尊。” “弟子自作主张,请师尊恕罪。” “罢了,”李凝月示意他起来。他知晓言惊梧最是重情重义,哪怕心里清楚怎么做才是对的,事到临头也难免意气用事,让他醉一晚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两人正说着话,言惊梧霍地站起身,径直朝外走去,惊得李凝月拂尘一甩,须尾瞬间变长,拦住了言惊梧。 言惊梧似是不解,回头看向李凝月,声音缓慢又认真:“师兄,我困了,要回去睡觉。师尊说熬夜会长不高。” 李凝月自然不放心他独自回去,示意卫世安去送。 卫世安连忙应下,紧紧跟上不管不顾闷头朝外走去的言惊梧。 两人到达映歌台时,梅娘等人已等候多时。 “仙尊去了你们那儿?”白轩迎上来扶住步履踉跄的言惊梧,“怎么还喝酒了?” “四师叔和我师尊小酌了几杯,”卫世安面不改色道,见有人照料,他便告辞了。 “你们回去休息吧,仙尊有我和白轩照顾,”梅娘对韩嫣然和杨木荷道。 言惊梧听得声音,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像是在分辨自己身处何地,醉眼朦胧间见两个弟子要走,连忙出声叫住了她们,一字一顿道:“去正厅,给你们、发压岁钱,还要守夜。” 几人面面相觑,他们原以为方无远不在,仙尊无心再过除夕,但言惊梧已抬脚走向正厅,他们也无暇再多想,快步跟了过去。 到底是除夕,映歌台上这一个多月来因方无远之事蒙上的阴翳也被烟花爆竹驱散了不少。 众人挨个领了压岁钱,与言惊梧笑着道福,好似与往年的除夕并无不同。 只是,除了醉得意识不清的言惊梧,其他几人心上都压着些许难以明说的滋味,沉甸甸的。 “你们守岁,我先回去了,”言惊梧打了个哈欠,丝毫未被屋内怪异的安静影响,阻止了四人起身想送他回去,独自回了他的小院。 他正要进屋,忽而想起了什么,抬脚又去了隔壁小院里方无远的屋子。 他推门而入,里面冷得好似冰窖,黑漆漆的,空无一人。 言惊梧愣愣地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他记错了吗?难道阿远在和其他人守岁?不过,不管他去哪儿了,总是要会回来的。 他行至床边,从怀中掏出红布包着的灵石,塞在了枕头底下,想了想又觉不妥,万一膈疼了阿远的脑袋那可不好。 他四处看了看,目光落在了方无远的床头小柜上。 放在柜子上有些太过醒目,若是藏在抽屉里,露出一小块红布,阿远回来定然一眼就能看到,也不会被别人误拿。 他伸手去拉小抽屉,却是纹丝不动。 言惊梧疑惑,被锁上了?阿远有什么小秘密吗? 如果他清醒着,绝不会再去碰小抽屉,可他如今醉了,醉了的人总是有些不讲道理,一想到阿远有小秘密瞒着他,他便莫名觉得伤心。 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或许有一天还会离开他身边。 离开……言惊梧一怔,终于想起为何这里空无一人。阿远没有在守岁,更不在映歌台上…… 是他看不穿真相,让阿远背上杀害同门的罪名,离开宗门,进了魔窟。 言惊梧惘然若失,坐在床边。床上被褥整齐,屋里毫无人气,它的主人已经很久没回来了,独有的气味完全消失,居住过的痕迹也所剩无几。 只有这个小抽屉,或许还藏着主人没来得及带走的珍宝,作为过往的见证。 言惊梧迫不及待地想要寻找方无远留下的痕迹,他猛地用力拉开抽屉,锁芯断裂声传来。 许多个发簪、香囊、玉佩、腰带等等小物件井然有序地呈现在他眼前。 言惊梧随手拿起其中一方手帕,看上去很是眼熟,似乎是他用过的。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翻看着几枚玉佩和香囊,上面都有梅花作饰,这才确认,确实都是他用过的物件。 可阿远拿这些东西做什么?梅娘并未少了给阿远用的物件。 他未曾想个明白,又被一个长条形的檀木盒子吸引了注意。这盒子在一堆散碎物件中格格不入,想来里面收着更重要的东西。 言惊梧打开盒子,一块柔软的布包着一支通体翠绿的玉簪。 玉簪上面的花是梅枝样子,还未雕刻完成,只是初具雏形。雕刻的技艺算不得精湛,甚至有些粗糙,但看得出来雕刻的人极为用心。 这是阿远做的,是要送人吗? 言惊梧昏昏沉沉的脑袋转得极慢,正在思索方无远要将玉簪送给何人,忽而瞥见整齐躺在抽屉里的小物件,瞬间明了。 这是送给他的,是为了代替那支并不长久的梅簪。 突如其来的震颤和难过充斥着他的心脏,让他无所适从地别开了眼。 他不是第一次直面方无远对他的汹涌情意,他无法想象方无远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被他拒绝了一次又一次后,将他的贴身之物收藏起来。 是珍之重之?是隐秘的喜悦?还是情到深处却不能如愿以偿的苦涩? 他“啪”地一声将抽屉关上,不敢再看,只觉这些东西承载的念想和酸楚也渐渐蔓延到了他心中,泛起难以言喻的胀痛。 他犹豫了一刹那,又将抽屉打开,把那支未雕刻完成的玉簪取了出来,紧紧攥在掌中。 冰凉的玉被他掌心的温凉焐热,变得滚烫起来,好似烘烤着他的身体,将他的酒气全都激了出来,就连脸颊上也浮出了红晕。 “师尊当真不曾心动吗?”空荡的屋子里响起熟悉的声音。 言惊梧惊愕抬头,环顾四周,空无一人,但那声音还在继续,似是在他耳边,又似在他心底:“师尊当真不曾心动吗?” 他终于反应过来,那声音是从他的识海中传来的,那是他的心魔。 他的心魔从未消失过,只是被他以纲常伦理和刻意的忽视埋葬在了最深处,无法出头,无法作乱。 而今夜的醉酒和对方无远一时的怜惜,让他无知无觉间放松了心防,多年来的清修强行压下的情动也随着心魔的一声声质问骤然反扑,唤醒了丹田处的情蛊。 “师尊当真不曾心动吗?” 言惊梧咬紧牙关,如潮水般涌来的情热迫使他的唇间发出一声闷哼。 他仓皇起身,狼狈地逃出方无远的房间,卸去护体罡气,衣衫单薄闯进冰天雪地之中,妄图将身上的火浇灭。 但心魔不肯放过他,一句句的质问逼得他无处可逃,不得不直视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怎么可能不曾心动? 在异世时的耳鬓厮磨,濒死前妄图白头偕老的不可得,在映歌台上一同走过的朝朝暮暮……阿远待他的温柔体贴、真挚赤诚,所有的一点一滴他都看在眼里,怎么可能不曾心动? 可他怎么能对他的徒弟动心? 第269章 除夕 天地被远处的烟花照亮,与映歌台上的风雪融作一体。 言惊梧只觉浑身都烧了起来,即便身处冰天雪地之中,依旧难以缓解一二。 他浑浑噩噩地分辨着方向,想去后山寒潭将一身燥热冷却,脚下一个趔趄,慌忙间手掌一松撑在地上,那玉簪顿时摔落,四分五裂。 清脆的碰撞声落在言惊梧耳里,将他的心砸得生疼。这是阿远花心思雕琢的玉簪,他又一次毁了阿远的心意。 他顾不得难耐的情热和手掌上的血痕,蹲下身将玉簪一块一块拾起,掏出随身携带的荷包,把里面的上品灵石倒在雪地上,小心地将玉簪的碎块收了进去。 “仙尊在找什么?可要弟子帮忙?” 言惊梧一惊,慌忙将荷包塞进储物戒里,这才借着那人伸过来的手站了起来,抬头看去,一时愣住:“阿远?” “仙尊醉了,”方无远面不改色,心中忐忑。他分明顶着另一张脸,声音也特地做了改变,师尊是怎么认出他的? 他几经周折,终于借着掌门令进入映歌台,先去了正厅,见众人都在守岁,唯独没有他想见的身影,本想回他的小院将他的珍藏全部带走,却在半路遇到了跌跌撞撞、满脸通红的言惊梧。 借着师尊酒醉,他这才有了勇气至近前与他说话,不想竟被叫破了身份。 是师尊意识不清认错了他?还是师尊当真认出了他? 方无远不知道,只能强装镇定,却掩不住隐秘的欢喜。不管是哪一种,都能说明师尊心里还是惦念他的。 他扶住晃晃悠悠站不稳的言惊梧:“弟子送仙尊回去。” 不想被言惊梧打开了手,惶急地厉声呵斥:“别碰我!” 方无远瞳孔微颤,刚生出的些许喜悦瞬间被打散,不待他多想,言惊梧身子一歪,无力地朝雪地上倒去。 他连忙将人扶住,怀中人灼热的气息撒在他的脖颈处,难以遏制的喘息在他耳边萦绕,让他一时心驰神荡,但也察觉到了言惊梧的怪异和过高的体温。 若只是醉酒,绝不会如此。 方无远蹙眉摸向言惊梧的脉门,脸色一变,情蛊动了? 难道……他呼吸一滞,一双星眸中冒出些许希冀,像夜空中最亮的启明星:“仙尊在为谁情动?” 他这话戳中了言惊梧最不愿面对的事情,好似心魔在他耳边低语。 言惊梧剧烈挣扎起来,却被一双铁掌牢牢箍住,挣脱不得。 “仙尊在为谁情动?是……方无远吗?”方无远声音滞涩,小心翼翼、满怀希望地追问。 “不是!” 但听到的竟是言惊梧的矢口否认:“绝不会是阿远!”他可以对任何人动情,唯独不能对他的弟子动情。 言惊梧的否认引来心魔的嘲讽和变本加厉,一声声带着诘责的逼问,让他恍惚间分不清他面前的到底是真实存在的人,还是实体化的心魔,只能无措地摇着头,不愿承认、更不敢承认他对他的弟子动了情。 然而,这一切落在方无远眼里却成了言惊梧对他的抗拒和嫌恶,好似只是提起“方无远”这三个字就已经玷污了言惊梧放在心尖上的那个人。 他周身的空气仿佛都被夺走了,胸膛里泛起细密的痛。难道从来都是他一厢情愿?在异世时,分明他们…… 方无远神思恍惚。异世,或许只是他求而不得做的一场美梦。 他不甘心,更无法接受。凭什么?他不过离开了一个多月,师尊便对旁人动了情?! 眼看言惊梧还在推拒挣扎,他怒火中烧,脸色阴沉,像乌云密布的山,不容抗拒地将人打横抱起,径直去了言惊梧的屋子。 他一挥手,屋内红烛摇曳,暖光倾泻,隔绝了室外的风雪。 言惊梧躺在床上,双眸含水,热汗涔涔,修长的腿曲起又放下,难以自控地来回蹭着,薄唇溢出沉闷的喘息声。 他已然失去了意识,无助地揪紧床边方无远的衣袖,想要求救,又被自己的声音吓到,茫然地呜咽着。 方无远面上覆着一层寒霜,冰凉的指尖抚上言惊梧的脸颊,惹得言惊梧不由自主地蹭了蹭,试图借此缓解他的热意。 像极了他年幼时,母亲养在御花园里的那只矜贵小猫,平日对他爱搭不理,讨吃时才会凑到他跟前来,施舍般地蹭蹭他的指腹。 “唔……”言惊梧像一条渴水的鱼微张着嘴喘着气,绯红的面容看上去可怜又可恨,不断扭断的身体试图求得身旁人的一丝怜悯,帮一帮自己。 方无远沉默地看着这副瑰丽景色。他曾在心魔幻境见过许多次这样的情景,他想象着终有一日师尊会对他心动,会为他情难自禁…… 可如今,师尊确实动情了,却与他无关。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将心中的苦闷和嫉妒压了下去。 他不知师尊动情的对象是谁,更不知为何那人不在师尊身边,他卑鄙地设想着师尊也与他一样求而不得,或许他还有机会能盼得师尊回头看他一眼。 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无法面对心上人的情热无动于衷,哪怕这一切并非因他而起。 他强势地扣住言惊梧胡乱解着衣服、险些抓伤自个儿的手,俯身虔诚地吻上他腕骨处的淡色小痣,却不敢在上面留下半点嫣红。 若师尊与那人两心相悦,他不愿因他让师尊与那人生出嫌隙;若只是师尊一厢情愿,他更不愿因他的所作所为让师尊困扰。 他不是没有过龌龊的念头,他无时无刻都在想着要如何将师尊困在他身边一辈子。 可事到临头,他所念所想,只愿师尊不要和他一样饱尝求不得的苦涩。 方无远小心翼翼地为他心上的谪仙纾解完欲望,将被汗水浸湿的衣衫和被褥统统换下,又为他处理了手掌上的伤口,末了才不舍地在安稳睡去的那人额头上留下似风过无痕的吻,轻手轻脚地掩上门退了出去。 外面的烟花还未停歇,照得夜如白昼,喧闹不已。 方无远捏了个法诀,屏蔽了烟花的爆炸声,只愿屋内人能一夜好梦。 他转身去了隔壁的小院,他的床头柜里还放了不少师尊的贴身物件,既然已经求而不得,总该给他留些念想。 他推门而入,屋内冷得刺骨,但纤尘不染,想来梅娘和轩郎应当没少过来打扫。 方无远直奔床边,正要用钥匙开锁,却发现小抽屉的锁已经坏了。 他忙将抽屉拉开,里面的东西似乎被人翻过,但并未丢失,甚至多了个红布包,裹着许多灵石。 方无远将那灵石收在怀中,没来由地落下泪来。他知道这是师尊给他的压岁钱,于是更不敢想师尊看到这些东西时是何种心情。 他会因为他不合时宜、离经叛道的情意而难堪吗? 方无远将里面的物件统统装进了储物戒,生怕明日师尊酒醒,会把这些东西全都扔掉。 很快,原本塞得满满当当的小抽屉只剩下长条形的檀木盒子孤零零地躺在里面。 他没有带走檀木盒子,那本就是想给师尊的,虽然并未雕琢完成,但若是带走了,只怕来日完工,也再无机会送给师尊。 他不再留念,起身出门,正要离开映歌台,却被怀中沉甸甸的红布包膈了一下。 今日是除夕…… 方无远脚步一转,去了厨房,不知今年他们有没有包虾仁饺子,是否细心将虾线全都剔干净了。 厨房里,调好的馅料在案头搁着,一旁整整齐齐地躺着一排饺子。 方无远凑到近前,借着烛火仔细看去,只有虾仁馅的,上面的虾线也剔得很干净。 他怅然若失,即便他不在了,映歌台上自有旁人为师尊料理这一切,他从来都不是师尊身边无可替代、至关重要的那一个。 他清晰地感受到随着他的叛逃,他在师尊心里的位置正被边缘化。 竟比前世还不如。 前世,师尊不曾见过他如何入魔、如何挟持同门,还对他存着些许幻想,幻想他只是被命运捉弄,无意行差踏错。 但这一世,他杀了同门师姐,师尊又亲耳听到他说的疯话……他那样正直的人,怎么能接受自己教出了个恶徒? 方无远黯然,余光瞥见锅灶边上歪歪扭扭躺着几个不成型的饺子,脚下不由挪了过去。 映歌台上这几年除夕都会包饺子,梅娘、轩郎和两个师妹也会来帮忙,次数多了就连轩郎也能包个元宝饺子。 只有师尊,这样不成型的饺子只有师尊捏得出来。 他见外面空寂,想来今夜其他四人都会在正厅守岁,当即起锅烧水,将那几个不成型的饺子扔了进去。 刚煮了没一会儿,饺子馅便散开了,滚水上飘着几片面皮、几粒虾仁和细碎的绿菜。 方无远看得好笑,难怪这几个饺子不曾下锅,倒是便宜了他。 他将锅里的东西捞出来,随意放了些调料,混着汤吃完了已经不能算饺子的食物。 味道一般,但到底是师尊亲手做的。 他沾沾自喜地想,那人定然没尝过师尊的手艺,忽又想起那人得了师尊的心,便觉他这点沾沾自喜实在可笑。 第270章 谋划 初一早上要去各峰拜年,梅娘、白轩和两个弟子等了许久也不见言惊梧来,不敢误了时辰,便让白轩去看看。 “仙尊,该去拜年了,”白轩敲着门,高声喊道。 言惊梧从睡梦中惊醒,昨夜种种瞬间涌进他的识海,但他仔细看去,自己衣衫整齐,被褥干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除了身上黏糊糊的,应是情蛊发作时出了一身热汗。 阿远流离在外,昨夜也不曾察觉到有人进入映歌台,或许当真只是他的一场春梦。 他羞窘地咬着唇,他竟对他的弟子动了情,还做了一场旖旎的梦。 那是他养大的孩子,他怎能如此不知廉耻? 言惊梧听得门外再次响起白轩的高呼声,强迫自己将昨夜种种抛去脑后,捏了个洗尘决,拿过梅娘早就准备好的衣服,仓促出门。 他看着等在此处的几人,往年是要带亲传弟子去各峰拜年,今年阿远不在,加之映歌台人丁稀少,他便将两个内门弟子都带上了。 “好哎,今年能多领一份压岁钱了,”韩嫣然笑道,其他几人配合地打趣,掩饰着难以提起的心事。 梅娘和白轩送着几人出门,又提前备好了压岁钱和热茶,一边等着各峰长老一同带弟子前来,一边说着闲话。 “听说年前三长老护送大师兄以宗门的名义去各大门派送礼。” “竟是三长老亲自护送,看来下任掌门的人选是板上钉钉了……” 但这些都与方无远无关了。他趁着夜色,在“偷生”失效前离开了归鸿宗,带着黄鹂语一起回了聚仙城。 “门主此次可有所获?”黄鹂语问道。 方无远冷笑,从怀中掏出一枚“掌门令”,将其捏得粉碎:“果然是假的,不过诱我入阵之计。” 黄鹂语见状,不敢多问,生怕方无远迁怒于她,误了她的解药。 两人正安歇时,有小二推门而入。 “门主,”小二将这两天聚仙城里发生的大事如实说来,“顾飞河救了个归鸿宗弟子,被归鸿宗请回去了,以门客的身份留在了归鸿宗。” “知道了,”方无远淡淡道,示意黄鹂语和小二退下,好似全不在意。 他的识海中掀起惊涛骇浪,顾飞河留在了归鸿宗,而他叛出宗门,一切正在与前世重叠,他还是逃不过所谓的“剧情”吗? 但方无远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反抗剧情,对付系统,不是只有他一人在劳心费神。 便如从前在论道大会上叛出宗门无人拦他,那日挟持大师兄叛逃,看上去顺理成章,此刻仔细想来,除了因折桂师姐之死对他怀恨在心的六长老,其他几位长老,包括掌门,无一人出手。 师尊甚至不曾出现。 以掌门的心计和对大师兄的器重,就算忌惮他挟持了大师兄,也不会轻放了他。 那日之事深究起来竟与前世一样的刻意,是系统所为吗? 顾飞河身上的系统确实陷入了沉睡,但应该是用在了他身上,他并未察觉到掌门和师尊有被控制的迹象。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掌门令。它确实是真的,那为何还未被引爆?不怕他借此潜入归鸿宗吗? 方无远心念一动。既然掌门令是真的,那他进入归鸿宗掌门定然知晓,却不曾派人捉拿他。 他想起那日昌遗挟持大师兄,激他时所言:“只要您足够强大,就有机会将他锁在您身边一辈子!” 昌遗怎会知道他爱慕师尊?若他是假扮的……是风雁回?!风雁回知道他对师尊的心意! 顾飞河曾说系统凝出实体脱离他身体时,会是系统最虚弱的时候…… 方无远摩挲着掌门令,隐约猜到了李凝月的目的。逆反剧情只能削弱系统,但顺应剧情,助系统凝聚实体,趁机全力一击,才能将其彻底消灭。 如此,这枚掌门令便有了解释,这是掌门为了安他的心。 方无远不由起了疑心,杀害宋折桂的凶手真的是他吗? 如果真的是他,掌门绝不会放心将掌门令送到他手上,万一他不能领会掌门的意思,借着前世的记忆在外面成魔称尊,继续与顾飞河作对,他手上的掌门令就成了归鸿宗的隐患。 他心跳如擂鼓,只要杀害同门的罪名不存在,他有朝一日定能重回师尊身边。 这么一来,陈辩清的身份十分可疑,他前世本就是正道派来的卧底……他会是掌门派来的吗? 他忙传信于陈辩清,约他前来聚仙城一叙。 没一会儿,陈辩清很快回信:“方兄相邀不敢推拒,只是宗门有令,得过了上元节才能远行。最晚正月十七,一定赴约。” 方无远并不着急,却是忽而想起,师尊知道这些事吗? 他略略思索,无比肯定地得出答案。师尊定然是不知道的,以师尊对他的爱护,绝对不会答应掌门的计策。 所以,只有瞒过了师尊,才能瞒过系统。 方无远把玩着掌门令。既然事已至此,不若与掌门合谋,将剧情走下去,待事情了结,他再回映歌台。 他刻意忽略心尖上的抽痛。只要分离的时间足够久,他总会接受师尊爱慕旁人的事实。 等他彻底将他的情意收敛起来,便能安安分分地以弟子的身份留在师尊身边。 能留在师尊身边足矣…… 方无远等人在聚仙城待了半个月,他一心修行,只想早日突破,来日对上系统也能有一战之力,故而再未出门。 黄鹂语进进出出,忙着搜寻宝藏的消息,很是尽心尽力,偶尔说些顾飞河和顾书玥的最新动向。 “顾飞河一直待在归鸿宗,从未离开。倒是顾小姐,也跟去了,在归鸿山下小镇的一间客栈住着。” 黄鹂语面露怪异:“似乎有人在暗处保护顾小姐。” 她并不知顾小姐的真实身份,原本猜测那两人有血缘关系,但看两人几次碰面,更像是不死不休的仇人。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难道这就是门主对顾小姐格外关注的原因?再看归鸿宗对顾小姐的重视,她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她抬眼去瞧方无远的神色,却见他面色如常,微微示意他知道了,便让她退下。 黄鹂语只好离开,暗自腹诽这人真是个怪物。若她的情报不错,他最多不过二十二岁,小小年纪已是元婴,也不知哪来的时间再练出这久居高位、心思难测的模样。 不过……她心中升起微妙的怪异,为何这些年灵修修为进阶所需时间越来越短? 她记得以前只用八十年就从金丹期跨入元婴期,已算得上难得一遇的天才。 她正思虑着,迎面撞上一人,身材魁梧,面容憨厚,正是陈辩清。 “上元节已过,我来赴方兄的约,”陈辩清笑道,看上去耿直憨傻。 “门主已等候多时,”黄鹂语猜不透方无远待此人的态度,只知方无远未曾抗拒此人与他称兄道弟,便很是客气地将其引至方无远门外,旋即转身离开。 屋内檀香袅袅,琴音绕梁。 即便陈辩清是个大老粗,也听得出来这曲子弹得极好。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待一曲终了,才出声叫好:“竟不知方兄还有这一手!妙哉!” 方无远抚上琴身:“这琴是我师尊所赠,名曰‘辞暮’,曲子也是我师尊所授,名曰‘水月道心’。 陈辩清拿不准方无远是什么意思,只论着琴曲:“‘水月道心’?我听门中师姐提起过,听说是衡玉仙尊所作,她出门游历时,有幸见过衡玉仙尊一面,还描了人家的画像,当真是风华绝代……” 他话未说完,忽听方无远的指尖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琴音,打断了他的话。 方无远的眉宇间是藏不住的烦躁,他这些天没少猜测师尊的心上人到底是谁,思来想去衡玉仙尊是最有可能的人选。 他与师尊多年知己相交,志趣相投,性情相合…… 方无远每每思及此,暗恼傅云起无能,连个人都看不住,竟还能让衡玉找上他师尊! 他见陈辩清还欲再说些什么,生怕又听到自己不愿听的人,终于不耐与他绕圈子,开门见山道。 “陈兄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吗?”方无远将一粒药丸弹进陈辩清怀里,“这是解药。” “多谢方兄,”陈辩清毫不犹豫地一口吞下,“至于别的话……” “方兄怪我没给你道个早年?”他似乎没听懂方无远的意思,嘿嘿笑着邀请方无远去寒朔宗做客,“我一定好好招待方兄!” 方无远剑眉微挑:“陈兄只是想让我去寒朔宗?没有想过借做买卖的机会将我送进云中山?” 陈辩清脸上坦率的笑不由一滞,在看清方无远似笑非笑的面容下隐藏的打量时,终于变了脸色。 他还坐在那里,像一座山一样,只看体型和长相很容易被当成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那类人。 但此刻细看去,随着他脸上的笑隐去,憨直淳朴的气质完全消失,身上只有温和的威严。 有些像卫世安,又不大一样。卫世安的威严是藏在温和之下的,而陈辩清则是威严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到底是寒朔宗未来的掌门人,”方无远轻笑一声,竟比方才还放松了几分,手指在桌上点来点去,仿佛在回忆抚琴时的指法。 见他如此作态,陈辩清知晓没必要再瞒下去了:“我原本还担心你会彻底入魔,不欲与你多言。李掌门说得对,你很聪明,心志也算上乘,不愧是仙尊的弟子。” 他提起言惊梧时,眼睛亮得惊人,颇有愿为言惊梧肝脑涂地的热忱。 方无远不由蹙眉,愈发烦躁。这天底下到底有多少人爱慕他师尊? 这人前世不顾自己的身份和安危,亲自跑来云中山做卧底,未尝不是怀了替师尊清理门户的想法。《 》 270-280 第271章 出不去 “掌门师伯为何会派你来我身边?”方无远问出了他活了两世也没想明白的问题。 寒朔宗与魔修来往甚密,就算他们亦有苦心,可归鸿宗远在中原,到底是怎么和寒朔宗搭上线的?还能驱使寒朔宗的下任掌门。 陈辩清怪异地看了眼他:“你不知道吗?” 方无远一愣:“我该知道吗?” 陈辩清沉默片刻,缓缓道来:“二百多年前,也或许是三百多年前,归鸿宗宗主风雁临察觉天下将有大变数,遂四处游历,说动了不少世家和宗门共同应对即将而来的变数,我们寒朔宗也在其中。” 方无远顺着陈辩清的话细思,他说的变数应该指的是天地灵气即将干涸,为防修真者被天道抽走灵气反哺苍生,必须转修功德一事。 修真者大多寿数不小,若真被抽走灵气,只怕会有大批灵修瞬间老死。 他倒是知道此事,却习惯以魔修的思维去看待,只当他们因利而聚,这么多年过去了有合有分,当不似往日那般齐心。 但今日听陈辩清所言,这些宗门世家依旧联系紧密,那来日对付系统也将是一大助力。 方无远默然无声,在心底捋着各大宗门之间的联系。放在明面上的,风雁临出身灵清宫,李凝月来自雍州李家,娘亲是葬风谷的弟子,三师叔出自东海蓬莱…… 他微微蹙眉,听说三师叔与本家的关系并不好,遂略过东海蓬莱不计。 师尊出身广陵言氏,与七星剑派的衡玉仙尊是知己好友;五长老和合欢宗宗主是结拜兄弟;六长老与婆娑门的明心神尼交情匪浅。 就连不知是正是邪的九幽教,似乎也与归鸿宗关系密切。 看来,宗主风雁临从二百多年前就开始布局了,他要改变的不只是修真界互相倾轧、争斗不休的现状,更是为了让所有灵修在变数来临前有一线生机。 捋清了这层关系,方无远对陈辩清的戒心少了些。不过,涉及系统,他必须更谨慎些,也不知陈辩清知道了多少。 方无远试探道:“掌门可有说过我为何一定要去云中山?” “他让你去找一只猫,”陈辩清有些莫名其妙,这其中一定有不能被他知道的事,但出于对李凝月的信任,也不曾深究,“他说你知道是什么意思。” “猫?”方无远沉吟一番,看来陈辩清并不知系统的存在,但猫又是什么东西? 他灵光一闪,恍然大悟,白首狸猫,是梁渠……云中山藏着对付梁渠的法子! 陈辩清见他了然于胸,终于松了口气,总算把话传到了:“那你可要与我回寒朔宗?我能将你送进云中山,但之后的路不管有多凶险,也只能你一个人走了。” “不,先不去云中山,”方无远直白拒绝。 “你怕了?”陈辩清蹙眉。 方无远摇摇头。若要按照剧情走,那也是他先弑父,背负难偿因果,彻底入魔后才逃去云中山挑战几位魔主。 “我要去寻一处秘境,等出来后再去,”方无远道,“既然要在云中山找东西,只有魔尊的身份行事才最方便。” “可魔尊不是在你们归鸿宗里关着吗……”陈辩清话未说完,瞪大了双眼,“难不成你想做魔尊?” 方无远笑容温和,好似他还是那个光风霁月的归鸿宗弟子:“来都来了。” 陈辩清惊得说不出话来。来都来了,可这事是“来都来了”就能做成的吗?! 他艰难开口:“你有几成把握?” “若能寻得那秘境,有七成把握。” 陈辩清疑惑:“那秘境里有什么,竟对你有这么大的助力?” “是有些好东西。” “听说归鸿宗宗主和魔尊当年在蜀地一战,形成了个小秘境,想来方兄是有意于此?”陈辩清道。 “哦?陈兄亦有耳闻?”方无远诧异地挑眉,他记得这分明是逍遥门的秘辛,就连顾飞河也是和逍遥门三长老搭上线后才得知的。 但转念一想,这秘境魔尊定然是清楚的,若是掌门去问,想来魔尊知无不言,陈辩清应当也是自掌门处听说的。 果然,陈辩清缓缓道:“李掌门说,你如果要去那处秘境,最好过了惊蛰再去,那边地形特殊,又有阵法隐蔽,秘境只会在惊蛰到春分这十几天出现。” 他暗自称奇,方无远逃出归鸿宗后的桩桩件件竟都与李掌门的交代吻合。难怪门中长辈说李掌门算无遗策。 至于那秘境,听说只有归鸿宗弟子才进得去,他就算想帮衬方无远,也有心无力。 “正好,我要去趟鬼灵门,那边的事应当能赶惊蛰前了结,”方无远算了算时间,倒是两不耽搁。 “去鬼灵门?”陈辩清为了给李凝月有个交代,少不得多问几句,“你和黄鹂语?” “我一个人。” “你一个人?”陈辩清声音一沉,含着几分急切,“要不我随你同去?也有个照应。” “不必,”方无远直言拒绝。他是去弑父,没必要让旁人知晓此事,免得议论纷纷,传去师尊耳边。 —— 刚过了上元节,年关的热闹不复存在,归鸿宗又恢复了往日井然有序的安静。 顾飞河被安置在灵源峰上,他的一应事务都由卫世安负责。 但知晓内情的人皆心照不宣。顾飞河身上的系统已经苏醒,虽未控制顾飞河的躯体,却与顾飞河共享五感,了解他身边发生的一切。 众人不敢轻举妄动,依照早前定下的计划捧着顾飞河,也将许多容易博取名声的宗门任务请他去做。 好似一切都走上了原本的“正轨”。除了忍了半个月,再也按耐不住的言惊梧。 “师尊,四师叔又想出去,”卫世安在言惊梧刚接近护山法阵时便收到了报信。 李凝月眉头紧蹙:“不是与他分析过利害了吗?” “想来四师叔实在放心不下方师弟,”卫世安道,“外面群魔环伺,即便有陈辩清照拂,方师弟此行也不轻松,四师叔难免担心。” 李凝月何尝不知,只是:“他若离开,必会被察觉。” “四师叔也知会对大局不利,只在法阵附近徘徊,并未离开,”卫世安看了眼最新收到的消息。 李凝月叹气:“我去看看他。” 他御风而行,没一会儿便到了护山法阵前,见言惊梧面色凝重地伸出手一下又一下地试探着。 “就这么想出去?” 言惊梧闻声回头,一言不发,拉着李凝月的手探向他面前的护山法阵,却见一层结界上泛起涟漪,阻隔了两人。 他们甚至没能触碰到护山法阵便被拦住了。 言惊梧声音紧绷:“这也是师兄设下的吗?” 李凝月脸色一变,很快又恢复了镇定。他唤来卫世安,将他向前一推—— 令人意外的是,卫世安竟毫无阻碍地穿过了护山法阵。 他疑惑地穿过法阵走了回来:“师尊可是有事需要徒儿下山去办?” 李凝月沉默不语,言惊梧再次伸手向前探去,依旧被那层无形的结界挡住:“只有我们出不去吗?” 他看了看卫世安,心念一动,将修为压至元婴期,探向法阵,果然畅通无阻地离开了归鸿宗。 只是…… 言惊梧迈步跨了进来,面冷如霜:“我以元婴期离开,在外面也无法恢复修为,只能发挥出元婴期的实力。” “看来是它出手了,它不想让任何人有机会下山帮助方无远,”李凝月道。 “顺应剧情果然让它实力大增,”言惊梧神思不定,愈发担心孤身在外的方无远,恨不能提剑打破这层结界,径直下山去寻方无远。 “他不会有事,你不许下山,”李凝月不免忐忑,但也只能寄希望于方无远,拒绝了言惊梧下山的请求。 而且,四师弟此时即便去了,一个元婴期修士对方无远的助力算不上大。 言惊梧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但他不死心,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见李凝月抬脚就走,并不理他。 他顿时泄气。若是强闯出去,定然会被系统察觉,他不想众人的谋划前功尽弃,但系统的刻意阻拦,让他焦心如焚,愈发担忧阿远。 他无计可施地跟在李凝月身后去了灵源峰,自顾自地坐在书房里,也不与李凝月说话,只埋头苦思如何能想出个两全之策。 “师兄,我想下山,万一阿远……”他欲言又止,思虑半天无可奈何,硬着头皮一试。 “咱们可以对外宣称我闭关了,放个傀儡在我闭关那处,有丹铅的阵法,系统绝对看不出破绽。” “我可以多带些法器,一定能照顾好我和阿远,”他身体微微前倾,强行打断了还在处理宗门事务的李凝月,“师兄,阿远是二师姐唯一的血脉,你难道一点也不担心吗?” 李凝月提笔的手一顿,眸色微沉,打量着言惊梧,良久不语。 言惊梧没来由地有些别扭,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言四,他是二师妹的孩子,也是你的亲传弟子。” “那是自然,所以我才……”言惊梧忽而反应过来,愣愣地看向李凝月。 师兄看出来了,他动了不该动的情。 “你既想去,便依你所言,”李凝月收敛了往日的温和,过于严肃的目光让言惊梧好似回到了从前被罚抄书的日子。 “四师弟,别让我担心,也别让我失望。” 言惊梧听出了李凝月的言外之意,咬了咬唇,沉默片刻后应了一声,却好似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人人都知为人师者不该对弟子动情,他该尽快将那些情意摒弃才是。 他低敛着眉,再抬头时已然有了决定。待诸事了结,待阿远平安,他便闭死关,要么太上忘情得证大道,要么心魔难消以身殉道。 第272章 倒霉 静谧的书房内,李凝月默许了言惊梧下山的请求,将方无远的行踪也告知了他。 “陈辩清说,他孤身一人要去鬼灵门,已经启程了。” “去鬼灵门?”言惊梧一惊,“他难不成想弑父?!” 他霍地起身,神情紧张:“柳湘君绝不能死在阿远剑下。他罪该万死,可阿远不能背负弑父的因果。” 李凝月点点头:“原想借柳湘君之手搅混鬼灵门,待时机合适一并铲除,没想到他竟要孤身一人去为他母亲报仇。” 他长叹一声:“罢了,二师妹的仇迟早要报。事已至此,即便此次不能重创鬼灵门,也要阻止方无远弑父。” 他吩咐卫世安拿来两物,交于言惊梧:“你下山后修为只有元婴,如果身份暴露定会招来邪门歪道群起攻之,为防万一将这两物带上。” 言惊梧接过卫世安送来的东西,是一个黑色斗篷和一个银白半边面具。 “这斗篷是件防御法器,刀枪不入,能挡下大乘期的全力一击;面具有幻形之能,即便是大乘期也窥不见真实面容,”卫世安介绍道。 “师兄……”言惊梧没想到李凝月都安排好了,或许他早有放他下山的打算。 “顾飞河刚得了宝物,最近在闭关,此刻离山正是时机,”李凝月道,印证了言惊梧的猜想,“方无远不只是你的徒弟,他也是归鸿宗的弟子。” 他们这些做长辈的,即便不得不让他置身于危险之中,也总要竭尽所能护弟子平安,哪能真对他不管不顾。 只是,李凝月打量着言惊梧,再次提醒:“你要记得,他是你的弟子。” “……是”言惊梧藏在袖中的手蓦地收紧。在这件事上,本就是他的错,师兄的提醒他该放在心上,并牢牢记住。 言惊梧带着两件法宝回了映歌台,当天晚上便吩咐两名弟子和两个妖仆守好映歌台,孤身一人去闭关了。 他躲在李凝月处,静等了几日,直到归鸿宗众人皆知清宴仙尊再次闭关,才趁着夜深人静,在卫世安的护送下离开归鸿宗,直奔江南而去。 —— 方无远没想到他刚一离开聚仙城,还未出雍州地带,就遭到了一伙灵修的追杀。 他们一共五人,都是剑修,口中嚷着要为清宴仙尊清理门户,绝不使他这恶徒污了仙尊的清誉。 方无远仔细观察,这些人看上去都是散修,剑招、修为算不得好,想来只是一时意气要将他这残害同门、人人喊打的魔头斩杀。 既如此,也没必要取他们性命,甩开便是。 方无远并不与他们缠斗,装作不敌急逃而去,且战且退,不曾想这些人剑术不行,追踪之能倒是厉害,他与他们空耗了一整天,竟迟迟未能甩掉他们。 他在这些人的追杀下,不知不觉出了雍州地带,钻进一处山林中。 约莫是此处地势略高的缘故,虽然已过深冬,但山林中还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积雪,不见半分绿意。 他外罩了层白色大氅,贴在一处岩石后,与雪地融为一体,观察着不远处搜寻他踪迹的那五人,怪异感油然而生。 他们既能结伴而来,哪怕不是至交好友,也绝不会是萍水相逢之人,但这几人除了嚷嚷为何要杀他,彼此间再未说过话。 天色暗了下来,夜幕成了方无远最好的掩护,但也模糊了他窥察那几人的视线。 他的袖间滑出两根藤蔓,悄无声息地贴着地面冲那五人而去。 藤蔓贴近其中一人后,小心翼翼地缠绕在那人的脚腕上,触感好似冰冷的岩石。 方无远愈觉古怪,即便他们身处冰天雪地,可修士都有护体罡气,体温不至于这般寒凉。 而且……他探头看向那人,到底是多么迟钝的五感,才会对脚腕上的藤蔓毫无察觉。 方无远正要细看,余光瞥见一只小虫在雪地上窣窣爬来,朝他靠近。下一刻,那五个修士骤然转身,同时朝他看了过来。 是蛊! 方无远瞬间明了,这些人被蛊虫操控,早已死去多时。 他不再有顾忌,眼看已经暴露,索性迎头冲向那五人。 只见那五人攻势凌厉,动作却十分僵硬,再一次印证了他的猜测。 方无远提剑与几人交手,又暗自催动藤蔓阻了其中两人的动作,相互配合之下,没一会儿便将对手双腿折断,像虫一样在地上蠕动,失去了攻击力。 他上前近看,果见五人面色发青,覆在衣服下的皮肤上隐有尸斑遍布。 却不知是何人会操控尸体来围攻他?圣蛊教吗? 不等他抽丝剥茧找出真相,身后忽而传来轻佻柔媚的声音:“方门主做了魔修也如此心软吗?” 方无远一惊,他竟不曾察觉到背后有人,连忙握紧手中剑,又从储物戒中取出一瓶毒粉藏在袖间。 他回头看去,一位身段窈窕、长相天真的紫衣女子站在不远处,身侧跟着个神色阴郁、形容消瘦、沉默不言的男人。 “花喜喜?”方无远心生警惕,目光落在那男人身上。 他的长相与花喜喜有六分相似,松松垮垮穿着一件外衫,腰间随意系一条玉带,露出白皙的肩膀和光滑的小腿。 是花笑笑!这两兄妹竟已突破了化神期! 方无估算着他的胜算,只觉眼前形势十分棘手,即便他有两个元婴,也不一定能在这两人联手攻来时全身而退。 他只好猜测起花家兄妹来此的目的,尝试寻找别的法子逃生。难道他们想与他联合将师尊抓来?除夕那夜师尊的情蛊动了,花喜喜定然有所察觉。 “仙尊的情蛊为谁而动?是你吗?” 花笑笑神色阴郁,开门见山道,与方无远所料一致。 他想起师尊心中有了旁人,不由面色一沉。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反应落在花笑笑眼中已然是回答。 “不是你?”花笑笑喃喃自语,眉宇间戾气满布,“那会是谁?到底是谁?!” 他好似走火入魔一般,双目通红,想要发泄怒火,却找不到让他暴怒的对象,直逼得他染上几分癫色。 方无远的星眸里浮出阴鸷,唇边挂上冷笑。他也想知道到底是何人让师尊动了情。 倘或师尊与那人两情相悦,他必舍不得叫师尊伤心。 但,若那人配不上师尊,若那人对师尊无心,他一定出手送那人魂归天地。至于师尊,只要时间足够久,他会让师尊忘了那人。 花喜喜莲步轻移,行至方无远面前,眼中戏谑与同病相怜交织:“真可怜。” 她的指尖点在方无远心口,描了个圈:“多年前我便与你说过,我们是一样的人,可你非要去求仙尊的真心。” 她预料到了方无远的失败,嘲笑他的自不量力:“不如与我们合作,咱们将仙尊抓过来,给你和哥哥做禁脔,如何?” 方无远瞥了花笑笑一眼,这样的想法他当然有过,但师尊若能落到他手上,他必不愿与旁人分享师尊。 不过,按照他现在的处境,与这两人合作才更有逃生的机会,也更顺应剧情:“你们想怎么合作?” “仙尊在归鸿宗中,我们不好强闯,只有诱他出来,”花喜喜道,“若你恶名远扬,仙尊定会亲自出手清理门户。” 方无远闻言,终于明白了前世这两人为何会心甘情愿为他所用。 “呵,”他嗤笑一声,“将我推到风口浪尖,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打量着两兄妹,倒是可以好好利用一番:“既然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那便做得大一些,将我送上魔尊之位,如何?” 花喜喜看向花笑笑,却见他满不在乎此事要成有多困难,只有对言惊梧的一片执念:“依你所言。” 三人约定之后,又商讨了些细节,让花家兄妹加入逍遥门,以逍遥门的名义先去云中山挑战几位魔主。待初见成效,再推方无远上位。 花笑笑的眼神晦暗不明,显然也是抱了事成之后过河拆桥的想法:“祝你我得偿所愿。” 他带着花喜喜离开,而方无远孤身一人继续赶往鬼灵门,才清静了三天,又被人盯上了。 他心中纳罕,最近这么倒霉吗?不过,按“剧情”论起来,他叛出宗门后,确实一直在被人追杀。 方无远原本打算进城休息,察觉到身后有人追踪,当即脚下方向一转,朝城外空旷之地走去,很快便到了一处目之所及毫无遮掩的地方。 他回头看去,跟踪他的共有七人,眼看无处可藏,索性不再遮遮掩掩,快步上前围住了他,袖中各甩出七八个黑点朝他飞来。 方无远连忙提剑挡下攻击,那黑点撞在他的剑身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仔细看去,那些黑点竟是蛊虫,其中被他砍落的几个蛊虫尸体流出绿色液体沾染在剑上,正在侵蚀剑锋。 方无远果断弃剑,手中幻化出曲霞杖:“你们是圣蛊教的?” “方无远,你若识相,最好乖乖跟我们走,否则这些蛊虫落在你身上,必叫你生不如死,”领头之人厉声呵道。 方无远冷笑。看来,顾飞河的离开让圣蛊教再次失去了炼制毒尸最好的躯体,又将主意打到了他身上。 如果他已经处理完了鬼灵门的事,将计就计跟他们离开去寻风雁回的秘境并无不可。可惜他们来得早了。 “生不如死?好大的口气!”方无远的曲霞杖上闪烁着莹莹绿光,挥舞间逼得那些空中飞动的蛊虫不敢靠近。 那七人见状,当即吹动骨哨,身下无数蛊虫涌出,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一紧。 第273章 雁霜镝 方无远严阵以待,警惕地环顾四周。那七人并不着急动手,放出的蛊虫似乎也不致命,像是想要活捉他。 只听几声错落的哨响,地上的、空中的蛊虫一窝蜂直奔他而来。 方无远袖间瓷瓶塞子飞出,击碎了一个黑衣人的骨哨。 他捂住口鼻,挥手间一圈毒粉撒向离他最近的蛊虫,顿时躺了一地虫尸。 只是毒粉有限,没一会儿便用完了,而蛊虫还在源源不断地扑上来,饲养它们的主人甚至还未曾出手。 方无远暗道不好,再这么耗下去,这些人的蛊虫还没用尽,他的灵力先被榨干了。 他手捏法诀,曲霞杖瞬间生出数十根分支,缠绕成一人高的盾形,蛊虫撞上,身体与绿光相触,好似被火焚烧一般,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他躲在盾后,又有两根藤蔓钻进地下,直奔其中两人而去。 那两人只当方无远是困兽之斗,对此毫无防备,当即被突袭的藤蔓缠住身体,慌乱之间正要挣扎,却见方无远竟砍下一截曲霞杖的分支,当作柴火点燃,挥退蛊虫直奔他们而来。 其他人见状,想要赶来支援,但方无远的速度极快,已冲至那两人面前,手中匕首一动,割断了两人咽喉。 “杀了他!”领头之人脸色一变,厉声下了死令。虽说以活人炼制效果更好,但若活人不受控制,死人也并非不可。 方无远顺着那两人倒下后露出的缺口急逃而去,暗自对比双方的实力。他有两个元婴,若论持久力确实强于他人,但对方人多势众,他如果想赢,正面硬碰硬是行不通的,必须出其不意。 只是,要如何出其不意…… 他脚下不停,回头看去,有一只飞得极快的蛊虫即将追上。 方无远于空中回身,急往后撤,下意识攻向蛊虫,忽而眼珠一转,手上的动作慢了几分,蛊虫与曲霞杖擦肩而过,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仅是一瞬间的接触,蛊虫的毒已渗透方无远的皮肤,顺着他的血液流向四肢,他只觉头晕目眩,浑身无力地从空中跌落,躺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后不省人事。 紧追不舍的五人见状,迅速赶来将他围了起来。 因着方无远方才的偷袭之举,这五人不敢轻举妄动,用脚踢了踢方无远,见他没有反应,几人面面相觑。 “这么容易就中招了?”有人低声怀疑。 “把他带回去,”为首那人道,“咱们的蛊防不胜防,他会中招也是意料之中。” 有两人从储物戒中取出捆仙绳,弯腰正要将方无远缚住,却见方无远忽而睁开眼,藏在袖间的毒粉抛向五人,离他最近的两人霎时口吐黑血,倒地不起。 稍远些的三人早有防备,捂住口鼻躲过了空气中弥漫开来的毒粉。 方无远往后退去,却是脚下一个踉跄,是蛊虫的毒还没完全清除,影响了他的行动。 “该死,”他低骂一声。虽已用过解毒的丹药,但毕竟不是对症下药,要完全清除还需调息打坐一番。 然而,仅剩的三人绝不会给他时间缓过来,见他身上余毒未清,又有同伴惨死身旁,三人怒火中烧,竟是弃蛊不用,拼尽全力攻向方无远。 方无远咬破舌尖,保持一分清明,挥舞曲霞杖挡下对手的攻击,可动作比方才迟缓了许多,也让三人轻而易举寻到了破绽。 曲霞杖在三人围攻下被挑开,方无远失去傍身的武器,三人大喜,攻势愈发凶猛。 “拿命来!”一人找准机会,手中短剑直攻方无远心口,却见方无远拼尽全力微微侧身,袖间匕首滑出,竟任由短剑刺穿肩膀。 不等那人脸上的错愕散去,方无远的匕首已割断了他的喉咙。但此举过后,他肩部受伤,背后大开,毫无防御之力! “去死!”果然有一人以爪聚力,掏向方无远后心。 就在方无远拼尽全力,想拉着刚刚被他杀死的敌人在空中转身,挡下背后这一击时,忽闻尖锐的破空声传来,一支水蓝色的箭穿透了身后敌人的脖颈。 那人攻击的动作停滞,自半空摔落在地。 不等其余两人继续动手,又是两支水蓝色的箭射来,穿透他们的身体,送他们魂归黄泉。 危险解除,但方无远不敢放松,手捏法诀将曲霞杖唤回身边。他半跪在地,一指按在肩膀伤口边缘,将毒血逼出,神思清明了几分,这才抬头看向箭射来的方向。 只见一个青年戴着银白半边面具,身披黑色斗篷,背着一把水蓝色泛着波光的弓,骑马朝他而来。 方无远一时怔住,还以为自己余毒未解,恍惚间竟觉是师尊策马而来。 但师尊怎么可能出现在此处?或许,师尊正在和他的心上人比剑论道,煮茶赏梅…… 就在他胡思乱想间,那青年已行至他身前,伸手将他扶起。 梅香…… 方无远窥不见躲在面具后的面容,只听得那人略显担忧又有些多余刻意的询问:“小兄弟,你需要帮忙吗?” 这声音沉稳,还有些低哑。不是师尊的声音。 方无远冒出莫名其妙的失望,暗自嘲笑他心底不切实际的期待。 “无妨,多谢兄台,”他欲要离开,却被那人拦住。 他看不清那人面具后藏着的神色,但那声音似乎是紧张的:“你受了伤,若再被人追杀,只怕不妙。” 方无远再次仔细打量起眼前人,除了同是水系灵根,这人身上没有半点与师尊相似的地方,愈觉自己昏了头。至于梅香,或许是他身上戴了香囊的缘故。 他直言不讳地拒绝了青年的好意:“兄台不欲以面示人,我亦无法随意将信任交付。” “这……”那青年还要再说些什么。 方无远转身就走,不愿与他多言,却被那青年抓住手腕再次拦住。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肩膀上刚止住的血又流了出来。 青年一慌:“抱歉,我这就给你包扎。” 说罢,不顾方无远的拒绝,扶着他在山背后岩石上坐下,动手剪断了他的袖子,掌心凝聚出清水,为他洗干净伤口,敷药后从储物戒里掏出纱布,小心翼翼地裹在他的肩膀处。 方无远几次欲躲,却被青年牢牢按住,动弹不得,像是知他心怀戒备,还在敷药前特意将药凑在他鼻息间给他闻了闻。 “兄台倒是好心,”方无远浑身不自在,说出来的话也有些阴阳怪气,“却不知是哪家的少爷,怎会这般天真?也不问问我为何被追杀。”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青年,暗自猜测他的来历和目的。以弓箭做武器,或许是锦官城的修士。 青年包扎的手一顿,但很快便继续动作起来:“我是个散修,我叫雁霜镝。” 他说得理所应当:“他们是圣蛊教的人,他们是坏人。” “不是只有好人才会被坏人追杀,”方无远道,愈觉这青年十分怪异。雁霜镝……雁,言?或是风雁临的雁?他从未见过师尊拉弓射箭,师尊的箭法也这么好吗? 他紧盯着青年,像是要看清那半边银白面具下究竟藏着什么样的面容。 “也不是只有坏人才会戴面具,”雁霜镝似乎被他看恼了,打结的手稍稍用力,将纱布勒得紧了,也弄疼了方无远。 方无远的唇间发出一声痛哼,但又忍了回去。他在雁霜镝身上找不到半点师尊的影子,只当是自己多心了。 他没再与雁霜镝纠缠:“多谢雁兄,在下被人追杀,恐给雁兄带来麻烦。日后若有缘相逢,必报雁兄今日之恩,就此别过。” 蛊毒已随着血液流出体外,除了肩膀上被利刃洞穿后留下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不适宜捏诀御风,他的身体已无大碍。 他避开雁霜镝,换上干净衣服,起身离开,缓步走向不远处的城镇。 雁霜镝似是想拦,但又怕被他拒绝,踌躇片刻,最终一言不发地牵着马,执拗地跟在他身后,与他前后脚进了城。 方无远眉头蹙起,这人非跟着他不可吗? “你还要跟到什么时候?”他隐含不耐,十分不乐意被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跟着。 雁霜镝抿了抿嘴:“救人救到底,万一你再被人追杀,我也能照应你一二。” “雁兄,我被人追杀与你无关,”方无远冷着脸,无视雁霜镝的好意,只觉此人性情古怪又爱多管闲事。 雁霜镝沉默不语,看上去像是被方无远的言语伤了心。 他的反应却让方无远松了口气,只当是雁霜镝终于放弃了他没来由的善意:“就此别过!” 他大步跨向街尾的客栈。那客栈外面装修得很是气派,想来是小镇上最好的客栈。 方无远如今是逍遥门门主,并不缺灵石,当然不会亏待了自个儿。 “小二,来间上好的客房,”他将一颗中品灵石扔进小二怀中,以作打赏。 却见小二堆满笑容的脸一僵,将灵石又送还至他面前。 方无远面色不虞。 “客官,小的不识货,店里也不做抵押,只收些黄白之物,”小二讨好地笑道。看来客这一身打扮,便知是个有钱的,虽然怪异了些,他也不能得罪。 方无远的眉宇染上几分窘迫。他只顾气恼雁霜镝非要跟来,没注意这镇上住的都是毫无灵力的凡人。 却见银白一物从他身后抛出:“给我和这位兄弟开两间上好的客房。” 方无远回头看去,又是雁霜镝,心中愈发厌烦。 不等他说话,收了银子的小二兴高采烈地离开:“好嘞!客官您稍坐!马上就给您安排好,还有好酒好菜送上!” 第274章 误会 “雁兄出手大方,可不像个散修,”方无远看向自顾自坐在他对面的雁霜镝,心中疑虑更甚。 他想起陈辩清,难道雁霜镝也是掌门派来帮他的?但这人什么也没有透露,甚至不说他是否与掌门有关。 雁霜镝听出了他的疑心,却只丢下一句:“总归不会害你。”便再次沉默,好似修闭口禅的佛修。 方无远挑了挑眉,桀骜又邪气。即便如此,但他要去弑父,总不能带个萍水相逢之人同去。若来日他重归归鸿宗,被旁人看到他弑父,岂不成了隐患? “雁兄为何要跟着我?”他问道,见雁霜镝不答,也没有再追问的意思,斩钉截铁不容推拒道,“雁兄帮我,我在此谢过雁兄的好意,只是在下还有要事,不便与雁兄同行,明日一早,咱们分道扬镳,日后有缘再聚。” 他将话说得直白又不客气,没有给雁霜镝丝毫余地,正巧小二过来,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僵持:“两位公子,请随我来!” 他在前引路,带着两人上了客栈二楼,将他们安排在相邻的两间天字号客房:“两位公子若有需要,随时叫小的,小的就不打扰两位休息了。” 小二离开后,雁霜镝看向方无远,似还有话想说,却见方无远转身进了屋子,将门关上,显然不愿再与他多言。 雁霜镝无法,回了自个儿屋子。 夕阳西下,天色虽未完全昏暗,但屋内已失去了太阳的踪迹,变得冷寂。 雁霜镝盘膝打坐,分出一缕神识放去隔壁方无远身上。 他根据卫世安的指引,寻到了方无远的踪迹,担心暴露身份,为了掩人耳目,在快赶到时从御剑改成了骑马。 他搭在膝上的手紧了紧。幸而当时心急如焚,没有过多耽搁。 他遥遥看见方无远身前一把短剑刺进肩膀,身后又有黑衣人直取他后心,惊得险些一颗心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不敢想如果他再晚来一会儿,方无远又是中毒又是受伤,要如何从那三人手上逃出生天。 他侧头看向墙壁,墙壁的另一边是他正在调息的徒弟。看方无远的面色,身上余毒应该清了不少。 也不知阿远这些天吃了多少苦头…… 他猜到方无远为何不想他跟着,但他本就存了阻止他的念头,自然不肯任他孤身离去。且圣蛊教一击失败,必然还会派人来伏击阿远。 只是……言惊梧摩挲着袖口,有些苦恼。在阿远眼里,他是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强跟上去,惹得阿远与他刀剑相向,万一牵动伤口可如何是好? 他暗恼今个儿事发突然,不得已现身,否则他本可以暗地里跟踪阿远。 第二天一大早,方无远下楼准备悄悄离开,甩掉雁霜镝,却见小二迎了上来。 “客官,与您同行的那位公子已经离开了,他嘱托我把这个盒子转交给您。” 那是个檀木盒子,上面没有锁,雕花很是精致。 方无远接过沉甸甸的盒子,察觉到上面的灵力波动,掌心微微运转灵力,盒盖弹开,里面放着几锭银子和数不清的散碎银两。 难怪上面会有灵力波动,想来是担心客栈小二看到会私吞。 方无远将盖子合上,塞进怀中,离开了客栈,思绪却还留在雁霜镝身上。 这人到底是何来历?莫名其妙非要跟着他,不打招呼又忽而离去,还给他留下了不少银子。 方无远百思不得其解,这人的好心实在不知所出。 他肩膀有伤,但时间紧迫,不得不捏诀御风疾行。赶路不过大半天,肩膀处的伤口便开始隐隐作痛。 得找个地方换药…… 方无远低头看去,脚下是一片只长了些嫩绿小芽的树林,树林旁是一条十尺宽的小河,周边一览无遗,是个稍作休息的好地方。 他落至河边,脱去上衣,解下染了血的绷带,正准备敷药,忽而回头看向一棵大树,树后露出一块黑色的布。 “出来,”方无远面色一沉,曲霞杖出现在手中。是圣蛊教的追上来了吗? 树后那人并未出来,反倒欲盖弥彰地将那块衣角收了回去。 方无远先发制人,曲霞杖一挥,一道气劲袭向那棵刚刚冒了绿芽的树,树应声倒下,终于露出身后那人。 “又是你?”方无远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怒气。 这人早上佯装离开,如今又跟了上来,到底有什么目的?竟如此阴魂不散,拿他当猴耍吗? “你的伤口在流血。” 方无远还未问个清楚明白,便见雁霜镝快步走了过来,强势地抢过他手中的药,敷在伤口上,看上去很担心他的伤势。 他不自在地躲开,警惕地看向雁霜镝。 “我没有恶意,”雁霜镝动作一滞,耐心解释道。 方无远冷面而对。他当然知道雁霜镝没有恶意,可他的善意无根而起,还这么执着地跟着他,叫人头皮发麻。 雁霜镝见方无远不信他,无奈之下只好随口胡诌了一句:“是你师尊让我来的。”他记得掌门师兄说过,阿远已经猜到他们逼他叛逃的目的,那他这个借口也算合理。 只是心中不免忐忑……他当时不仅不信阿远,还冷眼看他浑身是血地在长阶上攀爬。阿远受了那么多苦,却只为了这一个局。 “师尊?”方无远狐疑地打量着雁霜镝,“当真?你与我师尊是什么关系?他为何会派你来找我?他自己怎么不来?” 一连串的问题砸在雁霜镝脑袋上,迫使他不得不为了圆一个谎去编更多的谎:“仙尊曾救过我一命……或许因为我是散修,在外行走不会引人生疑。仙尊吩咐完此事后就闭关了。” 方无远审视的目光似剑一样,扎在雁霜镝身上,让他背后满是薄汗,浑身不自在。 “我师尊知道真相了?”他问道。 他看不清藏在银白面具下的面容做何神色,只看到那张唇抿了抿,一开一合道:“什么真相?仙尊不曾与我说过,只说你一个人在外不容易,让我照拂你一二。” 方无远的疑心去了三成。掌门费尽心机布下的局,师尊哪怕知道了真相也不会与旁人说。 不过,师尊既然能派此人前来,定是知晓师姐的死不是他所为。他心上压着的石头去了大半,只要师尊别恼了他,他总有一日能重回师尊身边。 “我可是归鸿宗的叛徒,你就不怕因为此事得罪归鸿宗?”他轻笑一声,“师尊的好意孽徒心领了,但兄台还是不要再与我同行了。” “既是仙尊的吩咐,还请小兄弟不要拒绝,也好让他安心,”雁霜镝执拗道。 方无远眼眸闪烁,心中不由揣度起了雁霜镝与师尊是何关系,为何师尊会将此事托付给他?师尊这么信任雁霜镝吗? 还有雁霜镝,明知与他同行会成为众矢之的,只因是师尊之事,就将生死浮名都置之度外了? 他端详着雁霜镝,此人的身形与师尊并不相似,出手时也没有任何与师尊相似的痕迹。 方无远压下心底的异样,雁霜镝不是师尊。 既然师尊能派他来,那他定是师尊十分信任之人。此人不仅愿意为师尊抛却浮名,与魔修同行,且万一窥得掌门的局,也会以师尊的意愿为先,不会私自走漏风声。 方无远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又是一个与师尊相熟之人,还得师尊如此信任。 他忽而想起,师尊有个心上人……师尊喜爱梅花,这人身上的梅香难道是从师尊处沾染上的? 可这人不过元婴期,他也配得师尊心倾? 他倒要看看雁霜镝何德何能?! “既然是师尊的委托,那雁兄便与我同行吧,”他强行忽略了心底那点小算盘。如果能借此人之手,将他弑父的消息传给师尊,或许师尊会亲自前来阻止他。 雁霜镝松了口气,上前为方无远包扎伤口,却听方无远闲聊般问道。 “不知雁兄是何时与我师尊相识的?你们平常也会联系吗?” 雁霜镝的手一顿,很快若无其事地继续缠着纱布:“有几十年了,平常不敢打扰仙尊,只是迟迟未曾突破化神期,近来得了仙尊不少指点。” 方无远不屑,原是个天赋不佳的修士。若师尊与他双修,岂不是拖累了师尊? “那雁兄可得抓紧修行,莫被杂事扰乱心神,”他阴阳怪气。 雁霜镝轻声应道,并未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方无远愈发嫌弃,转念一想,难道师尊就喜欢这种笨的、能激起他保护欲的人?可他平日里也没少与师尊撒娇…… 他心情低落。是因为师徒这层身份吧,雁霜镝示弱能引得师尊爱怜,他示弱只会被师尊当成小孩子。明明他已经长大了。 “好了,”雁霜镝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小兄弟,我这有飞船,你要去哪儿?我载你。” “飞船?”方无远疑惑,“你的马呢?” 雁霜镝一哽,连忙道:“在小镇里找了个马商卖了。凡马的脚力跟不上你……” 他呐呐地住了嘴,心知他背后跟踪的行为十分不合适,早知如此,合该一见面就告诉阿远他是谁派来的。 “那就启程吧,”方无远道,“多谢雁兄。” 雁霜镝松了口气,从储物戒里取出飞船,手捏法诀使它变大,与方无远一同上了船。 他问了方无远的目的地,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掌舵,留方无远独自在船舱内调息打坐。 他这徒弟向来机敏,与其费尽心思在阿远面前装模作样掩饰真实身份,还不如在外面吹冷风。 第275章 脑补 方无远踏进船舱,只见舱内布置虽算不得豪华,但处处透着精致。错金铜博山炉,楠木案几,白玉棋子…… 他伸手摸了把那罐黑棋,是难得的墨玉凑了这么一副。 方无远嗤笑一声。一个散修哪来这么多好东西,这些物件一看就是言家的风格,说不定整个飞船都是师尊送给他的。 他心中忿忿不平,此人修为不行,看上去也不怎么通晓人情世故,就连周身的气质都是学的师尊,简直别无长处! 或许是雁霜镝长得好看?出门在外还知道把那张脸遮住,也算他有点男德。 可师尊总不能因为他长得好看就心悦他吧? 方无远百思不得其解,透着舱门缝隙看了眼长身玉立的雁霜镝,身形似乎比师尊矮了几分? 他暗自比对了他和师尊的身高,他比师尊高了半个头。难道师尊不喜欢比他高的? 方无远思来想去也不明白师尊到底喜欢雁霜镝什么,只好将此事先抛之脑后,盘膝在船舱里修行。 雁霜镝开得极稳当,方无远几乎没有感受到颠簸,看来这人也不是一无是处。 他打坐入定不知过了多久,刚睁开双眼,挑剔地夸了雁霜镝两句,便觉船身一阵剧烈的颤动,险些将他从小榻上摔下去。 方无远脸色一变,船舱四周接二连三地响起剧烈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前仆后继地想要冲进船舱。 他勉强站稳,正要出去,却听外面传来雁霜镝的声音,严肃又不容置疑:“把门窗关好,不许出来。” 方无远透过门缝瞥了一眼,铺天盖地的蛊虫覆盖在船身上,约莫十来个黑衣人包围了他们。 又是圣蛊教,还真是贼心不死。 方无远打算躲在暗处用袖箭偷袭,手摸向胳膊处,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他的“天女散花”被宋折兰拿走了。 但也不能放任雁霜镝一人对敌,不管他伤了死了,师尊都会伤心。 他正欲出去与雁霜镝一同迎战,伸手去拉舱门,不想舱门纹丝不动,显然是被人从外面封住了。 方无远心中恼怒,暗怪雁霜镝逞强,难不成真以为对他示好,他就会心甘情愿地叫他一声师爹吗? 外面传来惨叫声,方无远一惊,仔细分辨并不是雁霜镝的声音,这才稍稍安心。 他不死心地继续尝试将门推开,随着惨叫声不断响起,愈发心焦,但门依旧纹丝不动。 这雁霜镝不过元婴后期,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封住的门他竟打不开?! 方无远生出几分烦躁,忽觉外面的声响小了,撞击船舱的蛊虫似乎也消失了。 他再次推门,门毫无防备地被拉开了,他与雁霜镝险些撞上。 方无远冲出船舱,环顾四周,已不见黑衣人的踪迹,只有船身上的斑斑血迹昭示着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没事了,”雁霜镝道,声音有些虚浮。 方无远回头看去,雁霜镝站在他身后,手扶在门框上,或许是黑色斗篷颜色太深的缘故,他看不出雁霜镝是否安然无恙。 雁霜镝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摇了摇头:“无妨,有些脱力罢了。”他虽有大乘期的底蕴,但此刻只发挥得出元婴期的实力,想要速战速决实在有些为难,只能凭着修为深厚与这些人打持久战。 方无远快步上前为雁霜镝把了脉,果然如他所说,确无大碍。 他扶着雁霜镝进船舱休息,自个儿去了船头掌舵,又顺手捏了个洗尘诀,船身焕然一新,空气中的血腥味也渐渐散去。 他冷哼一声,不得不承认这雁霜镝是有几分本事,难怪能讨师尊喜欢。 两人一路至江南,未曾再遇到圣蛊教的围攻,想来是两次铩羽而归,折损了大批人马,不欲再做亏本的买卖。 他们中途替换着掌舵,总是一人在舱内,一人在船头,相处了几日竟是连十句话也没说上。 这倒是让雁霜镝松了口气。 “下面就是广陵城了,”他俯瞰地面,高耸入云的城楼下是熙熙攘攘、来来往往的百姓,“鬼灵门在西南方向。” 方无远诧异地看向他:“你怎知我要去鬼灵门?”他记得雁霜镝问他目的地时,他分明说的是广陵城。 雁霜镝一愣,很快解释道:“是仙尊告诉我的。” 方无远捏着法诀,使飞船掉了个头,朝西南而去。既然雁霜镝已经知道了,他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 只是……师尊不是在闭关吗?竟还有空与雁霜镝传讯? 他的余光瞥见雁霜镝暗自揉搓袖口的手,莫名起了些怪异感。他没离开映歌台前,从未在师尊身边见过雁霜镝,就这么不到两个月,这人得和师尊多亲密,才能将师尊的小动作也学了去? 嫉妒使他面目全非,又不想在雁霜镝面前流露出分毫,刻意转过头去,像是在识别方向。 鬼灵门离广陵城并不远,两人没一会儿便到了鬼灵门附近,刚好瞥见柳湘君孤身一人独行。 “你待在这里,”方无远见状,正要把握时机按下飞船去寻柳湘君假意投诚,却被雁霜镝拦住了。 “他已是化神期,咱们只有元婴,若是对上必是一场恶战,说不定还会吃亏,”雁霜镝道,“我已联系了落……言家家主,他马上就到。” 方无远闻言,侧目看向雁霜镝,疑惑不解。他们离柳湘君这么远,他怎么知道柳湘君已是化神期?他的神识这么强大吗?还是早就见过柳湘君? 还有方才,他是不是想唤言师叔的名字?他不是师尊的心上人吗?这么唤应当没什么问题,为何要忽然改口? 总觉得此人有什么秘密瞒着他。不过,雁霜镝瞒着他的何止这一件,他这些天连面具都没摘下来过。 “何必叨扰言家主?我一个人可以处理,”方无远婉言拒绝。言师叔若是来了,知晓他弑父的人岂不是越来越多? “还是谨慎些好,”雁霜镝劝道,“言家与鬼灵门积怨已久,不只是为了助你。” 方无远清楚鬼灵门对师尊做下的那些恶事,只当这是师尊的意思,想借此机会铲除鬼灵门,便也没再推拒。 至于柳湘君,他会找个机会亲手取他性命。 两人落在鬼灵门不远处的一座山峰上,静待言落桐带人前来。 眼下刚过寒冬,有了些暖意,山上的青草便迫不及待地破土而出,在春风里伸着懒腰,树梢上也悄悄爬上了不少绿芽。 冰雪已完全消融,化进小溪里沿着山体奔流而下,唱着潺潺的歌。 两人停在溪边,各自修行。 方无远看了眼雁霜镝,这人也算得上勤奋,几日来没掌舵的时候都在打坐修行,看他那日以一敌多,实力也属不凡,为何迟迟没有突破化神期? 他兀自揣测着。难道雁霜镝受了内伤?说不定还是为师尊受的伤。 他越想越有可能。这人不过是个元婴修士,能让师尊记这么久,一直保持联系,定然是与师尊有恩。 还是那种让师尊无法偿还的恩情,是雁霜镝身上的伤无药可治吗?难怪无法突破化神期。 他心里不是滋味。或许往日师尊指点他修行时,也在抽空与雁霜镝传讯。 他又转念一想,雁霜镝突破不了化神期,寿命终有尽时。只要他好好修行,等熬死雁霜镝,他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再得师尊倾心。 总归他比雁霜镝年轻,且身体好。 方无远顿时开朗了许多,看雁霜镝也顺眼了不少。就当是他不能回归鸿宗的这些时日,由雁霜镝替他与师尊解闷吧。 不过,有雁霜镝陪在师尊身边,他必须在师尊心里留下点什么才行。 方无远琢磨片刻,忽而遥遥冲着雁霜镝喊了一嗓子,问道:“你会做烤鱼吗?” 要想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得先抓住他的胃。等雁霜镝学会了他的手艺,焉知师尊吃到熟悉的味道时只会念雁霜镝的好,还是会想起他方无远? 雁霜镝听得声音,缓步行至方无远身边。他没有答话,像是没懂方无远在问什么。 “你会做烤鱼吗?”方无远耐心地又问了一遍。 雁霜镝:“?” 他轻轻摇摇头,不解但还是答道:“不会。” 方无远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这几日看雁霜镝的举动,便知他也是个喜洁的,肯定没下过厨。 他难免不屑,既然喜欢师尊,怎么连师尊的喜好都不上心?还得他来教。 “我师尊爱吃,你也学学吧,”他说着便用树枝削出一根尖锐的鱼叉,随手往溪流里一插,尖头上就挂了条不断扭动身体的鱼。 他熟练地为雁霜镝讲解怎么刮鱼鳞,怎么开膛破肚。 雁霜镝一头雾水,思绪一转,以为方无远将他当成了想要拜入映歌台的散修,为了不暴露身份,只好认真听着。 他微微蹙了蹙眉,有些嫌弃地从方无远手中接过血淋淋的鱼,忍受着刺鼻的鱼腥味,拿去河边清洗。 “洗干净点,”方无远洗了洗自己的手,在一旁指点道。 见雁霜镝的动作虽然生涩,却也算上道,方无远很是满意。这人愿意为师尊学,勉强能掩盖他什么都不会的缺点。 他忽而呼吸一致,愣愣地看向随着雁霜镝的动作,自他的黑袍下露出来的一截衣袖。 那衣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但外罩的一层纱是冰绡做的。冰绡极为难得,映歌台上也没有多少,只够梅娘给师尊做一身。 师尊绝不会将自己穿过的衣服送给心上人,准是雁霜镝偷藏的。 他怎么能偷穿师尊的衣服? 方无远恨恨地咬牙切齿,他都没有偷穿过师尊的衣服!—— 作者有话说:方无远:大房就要有大房的气度!别人都是过客,我才是归宿!(吹口哨 言惊梧(得知方无远的脑补后眼前一黑):我成了我的心上人…… 第276章 炼魂 雁霜镝看向拉着脸的方无远,只觉莫名其妙。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又不高兴了? 年轻人的心思真难猜。 他接过方无远手中的调料,均匀地洒在自动翻转的烤鱼架上。 没一会儿,溪边传来了烤肉的香味。雁霜镝取下一条烤鱼,送到方无远面前,却见方无远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接过那条烤鱼。 “你怎么了?”雁霜镝问道,这不愉快好似是冲着他来的。他轻轻嗅了嗅烤鱼,又慢条斯理地尝了一口,虽比不得阿远做的,但味道也不算差。 “你不喜欢吗?”雁霜镝实在猜不准方无远的心思,茫然问道。 “喜欢,当然喜欢!”方无远道。 雁霜镝再迟钝也听出了方无远的阴阳怪气,默然无言,决定不去招惹方无远,一心一意地品尝自己亲手烤的鱼。 别说,偶尔亲自动手做一下,还是挺有成就感的。雁霜镝对下厨有了几分兴趣。 一旁的方无远看他吃得悠闲,恨恨地咬了一口鱼肉,像是将烤鱼当成了雁霜镝。 他的余光窥向雁霜镝,却见他吃得很是斯文,慢悠悠地好似在品尝什么难得一见的美味。 师尊吃东西时也是这副谪仙姿态…… 方无远一时恍惚,又很快回过神来。学人精!师尊怎么会喜欢一个学人精?! 他越看越恼,越想越气,偏偏这人还是师尊派来的,他再恼再气也不能做什么。 “方无远!”远处传来一声高喝。 方无远抬头看去,数个黑点御剑而来,是言落桐到了。 “虽只十来个人,但都是家中精锐,”言落桐的视线绕过与他行礼的方无远,落在雁霜镝身上,“这位就是雁兄吧?” 方无远狐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总觉得他们有些过分亲近了…… 他的识海忽而抓住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仔细分辨后,骤然抬头死死盯着雁霜镝。 雁霜镝正在与言落桐说话,却不自在地后撤一步,刻意与言落桐拉开距离。 为什么他要与言落桐避嫌? 方无远想起上次来广陵城时……若雁霜镝早与师尊相识,又得师尊倾心,言落桐绝不会劝他和师尊有些什么。 难道雁霜镝不是师尊的心上人?可什么样的好友值得师尊如此信任,甚至敢将他拉进掌门的局里? 即便是衡玉仙尊也没有这个待遇吧? 而且……如果只是好友,雁霜镝为何会将师尊那些不引人注意的小习惯学得那般像? 方无远看向与雁霜镝极为熟络的言落桐,答案呼之欲出。 雁霜镝就是师尊! 巨大的喜悦占据了他的心房,让他头昏脑涨,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这才遏制住了欣喜若狂。 师尊来寻他了!是因为担心他吗?师尊心里还是有他的! 他回想起这些日子来他对“雁霜镝”的嫉妒和阴阳怪气,不由心生懊恼。他竟没能第一时间认出师尊来! 他甚至还让师尊烤鱼,弄得师尊满手血腥。 方无远愈发自责,却忍不住舔了舔下嘴唇,顿时心花怒放。他吃到了师尊亲手做的烤鱼。 只看师尊处理鱼肉时的生涩,便知师尊是第一次做,那所谓的“心上人”肯定没有尝过师尊亲自下厨做的东西! 方无远觉得自己又胜一筹,但一想到师尊的心不属于他,难免气得牙痒痒。 雁霜镝与言落桐商量如何围攻鬼灵门,无意间瞥见方无远一会儿喜上眉梢,一会儿怒气冲冲,倍觉疑惑。 现在的年轻人情绪变化这么大吗? “最难的不是铲除鬼灵门,而是广陵城中,包括言家,有不少父亲的旧部还在与鬼灵门合作,”言落桐分析道,“若不能将他们一并铲除,鬼灵门迟早会卷土重来。” “潘日盈那儿有一份名单,”方无远远远听见言落桐的话,收敛心神上前道。他前世听柳湘君说起过那份名单,但不曾往心里去,找机会杀了柳湘君后便离开了鬼灵门。 言落桐多看了他两眼,并不问他是从何处得知:“若是消息无误,得先潜进去将潘日盈抓来。” “只怕严刑拷打无法让潘日盈实话实说,”方无远道,“潘日盈极信任柳湘君,此事还得从柳湘君处下手。” “哦?”言落桐显然没想到方无远对鬼灵门比他还了解,“看来你为了给你母亲报仇,做了不少功夫。” 他意有所指,方无远心里咯噔一声,连忙看向雁霜镝,只怕师尊此次下山的另一目的就是阻止他亲手为母亲报仇。 但雁霜镝的神色都被遮掩在面具后,方无远看不清他此刻作何想法,只能打了个哈哈:“是废了些功夫。” 他含糊地将前世遭遇过的一切都推诿到了逍遥门的暗中调查上:“鬼灵门已与圣蛊教合作,潘日盈对炼制毒尸十分感兴趣,想以此开辟新的鬼道,一举踏入大乘期,遂将门中诸事渐渐转给了柳湘君。” 他想起先前见柳湘君一人离开了鬼灵门,依照他前世的记忆抽丝剥茧,猜测道:“柳湘君应该是往西南方向而去,给潘日盈抓锦官城的修士来炼魂。” “炼魂?”言落桐诧异地看向方无远,“这又是什么新的邪术?” 他离鬼灵门这么近,都不知晓鬼灵门的行动,方无远竟一清二楚。 方无远道:“这是在招魂术上演化而来的,这两年,许多修士死后都不曾元神俱灭,其中有些功德在身却无人祭奠的,就成了无主孤魂,若是枉死,戾气更重。” “圣蛊教要尸体,鬼灵门夺魂魄,但西南是圣蛊教的地盘,不好动手,江南又有言家护佑,他们便把手伸向了西南地区最东边的锦官城。” 他看了眼雁霜镝,继续道:“锦官城只有个以弓箭为武器的小门派,与圣蛊教结怨已久。但鬼灵门行事隐蔽,又不常做杀人夺魂的事,他们至今还以为是弟子出门游历遭遇了不测。” 雁霜镝察觉到了方无远的视线,但并未解释他的来历:“修士历练遭遇不测是每个门派都会有的折损,只要数量不多,确实不会有人深究。” “看来方师侄这逍遥门门主做得有些手段,”言落桐低声道,眉眼间满是沉重。也不知逍遥门渗透到了何种地步,竟连小门小派的消息也探得一清二楚。 方无远有些心虚,回去后还是得从洛见池处将那沓名单要来。 他轻咳两声:“炼魂是将修士魂魄投进剑炉中,以至阴之火焚烧,锻造成鬼仙剑……” 说至此,方无远和言落桐一同担忧地看了眼雁霜镝,见他无甚反应,才略微宽心。 “这么多年过去,鬼灵门依旧不死心,”言落桐道,“此次哪怕不能将他们全都铲除,也必让他们元气大伤,再不能为祸!” “我有一计,”方无远将他原本的潜入计划缓缓道来,隐去了弑父之事,“等我取得柳湘君的信任,拿到名单,再传讯与言师叔,咱们里应外合,彻底捣毁鬼灵门。” 言落桐没有立即答应,侧首看向雁霜镝。 雁霜镝的目光落在方无远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好像他的那点打算全都被他看穿了。 可想想这本就是他的师尊,了解他的一切再合理不过的。 “我与你同去,”雁霜镝道。 方无远不由面露喜色,果然师尊心里有他,却很快隐去,故作镇定道:“雁兄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若是同去,反倒不易取得柳湘君的信任。” 言落桐点点头:“确实。” 不想雁霜镝执意要去:“我元神出窍,装作被你抓来的灵修魂魄,如此也能彰显你的诚意。”他一定要阻止阿远弑父。 “绝对不行!” “不可!” 方无远与言落桐的声音同时响起,不假思索地反对道。 “此事太过冒险,稍有不慎便会成了鬼灵门锻造鬼仙剑的材料……”言落桐面露惶急,生怕雁霜镝执意要去,“万万不可冒此凶险!” “我一人应付得来,虎毒尚不食子,雁兄不必为我担心,”方无远也急忙劝道。 “我意已决,”雁霜镝道,并不欲与两人争辩,“小兄弟若不愿带我同去,那我就装作被旁的鬼修抓了带进去。” 方无远无法,只好答应,生怕雁霜镝当真元神出窍,孤身去找别的鬼修自投罗网。 言落桐的眉眼间满是担忧,但心知自己拗不过兄长,只好事无巨细地叮嘱道:“鬼灵门阴气森森,待久了对元神不好,戴上这个,可以隔绝鬼气。不要冒进,若有危险,及时传信……” 方无远任由言落桐将法宝塞进他怀里。等进了鬼灵门,不管修士原身有多厉害,元神都会被极大地削弱,到时只能由他来保护雁霜镝。 他看着雁霜镝毫不犹豫地在言落桐吩咐人搭起的帐篷里躺下,元神出窍,钻进了暂时收容元神的灵戒中。 顿时有万般滋味缠绕在他心间,欣喜、心动、担忧、嫉妒……师尊待他的好让他的爱慕难以消弭,可偏偏撩拨他心弦的人早已倾心他人。 他气恼师尊分明有了心上人还不知与他避嫌,又狠不下心舍弃师尊待他的好。 方无远带着灵戒直奔鬼灵门,躲在一处山坳里,蹲守还未回来的柳湘君。 夜色沉沉,月上枝头,他不曾合眼,却还有精神分心去想,师尊也会为了他的心上人奋不顾身吗? 或许是等得太无聊了,雁霜镝缩在灵戒里,打了个哈欠,忽听头顶传来方无远的低声询问。 “雁兄,你若有了心上人,还会对旁人这般好吗?” 第277章 父子 雁霜镝一时沉默,揣测方无远是不是猜出了他的真实身份。身为师尊,他不该再给方无远任何希望,但如果他不知他身份,直言拒绝岂不自露马脚? 他思量了半天,终于琢磨出一个不会出错的回答:“不知,我还没有心上人。” 方无远一愣。他气恼师尊明明有了心上人,却还待他如此好,惹他惦念,可他竟说他没有心上人?! 他撒谎!除夕之时,他分明为了旁人情动! 方无远的神色隐在黑暗中,默然无声,让雁霜镝以为他不过随口一提,渐渐松了口气,却不知方无远的胸膛里燃着熊熊怒火与哀怨。 为什么师尊不承认他有心上人,好让他死心?他分明知晓他对他怀了怎样的心思! 他本打算放手的。 他的目光透过灵戒,描摹着里面蕴藏的元神,忽觉自己实在太过大度。 分明是师尊要来招惹我的,凭什么我要将倾慕藏匿,咽下苦涩成全他? 花家兄妹说得对,就算得了师尊倾心又如何?师尊心里装了太多人,谁也无法成为他的唯一,情动又能算什么呢? 还是把师尊关起来吧……就像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灵戒里,一举一动都只能依赖他,被他完完全全地掌控。 两人相对无言地等了两三天,终于在这天夜里等到了柳湘君回返。 “你做什么?!”雁霜镝压低了声音惊问道。 方无远掏出匕首,忍着疼痛将肩膀处刚结了痂的伤口再次划开:“不弄点伤让他以为我已经走投无路,他是不会信的。” 雁霜镝没再说话,眼睛里满是担忧自责。若非系统压制了他的修为,若非为了揪出暗地里与鬼灵门合作的言家人,阿远本不必吃这些苦头。 方无远潦草地包扎了下伤口,很快,纱布上渗出血液,看上去十分落魄。 他故意翻了个身,弄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果然引起了柳湘君的警觉。 “谁在那里?” 方无远听得脚步声响起,是柳湘君走了过来。他手握匕首,缩在枯草里一动不动,兢兢业业地扮演着受伤的亡命之徒,等待对手凑上前来,出其不意动手偷袭。 当然,这次偷袭肯定是失败的。 方无远被柳湘君夺去匕首,又中了一掌,摔在地上,勉强站起身,咳出一口血来。 他死死盯着柳湘君,好似濒死的狼在做无谓的挣扎。 而柳湘君也借着月色看清了偷袭之人的面容,他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惊异。那是一张几乎与他一模一样的面容,坚毅狠厉,即便形容狼狈,也难掩眉宇间的戾气。 “方无远?”他记得上次见他时,他还是一身正气的名门弟子,自归鸿宗叛出后不到两个月,就完全变成了另一番气魄。 却也与他更加相像了。 柳湘君生出些许恻隐,说话的语气不由温和了几分:“你这是怎么了?” 方无远暗自冷笑,血缘真是毫无道理的东西,分明这人曾追杀他和母亲,却在见到这张极为相似的脸时,便将过往全都抛在脑后,竟想毫无芥蒂地与他共享天伦之乐。 前世如此,今生也如此。 但他顺着柳湘君的话去与他亲近,反倒会引起柳湘君的怀疑。 方无远一声不吭,警惕地盯着他,曲霞杖出现在手里。 “别紧张,我毕竟是你的亲生父亲,”柳湘君低声道,“你叛出归鸿宗之事我也听说了。这伤是归鸿宗的人弄的?” 方无远嗤笑一声:“圣蛊教派人围杀我,不是你做的?” 当年追杀他和母亲的人,就是柳湘君寻了圣蛊教合作。 柳湘君一惊:“他们要抓你炼制毒尸?!” 方无远恰到好处地露出些许狐疑:“不是你授意的?” 柳湘君怒道:“虎毒尚不食子!” 方无远一怔。是啊,虎毒尚不食子,为何当年他会狠心下令追杀他和母亲? 母亲受柳湘君暗算中了毒,他当时还那么小,他连一副健壮的身躯都没有,他甚至没法挡在母亲身前。 但他的愣怔落在柳湘君眼里,竟以为他们尚有回转的余地。一个成年的、有勇有谋、天赋异禀的亲生儿子,谁会不喜欢呢? “你为何会来此?”柳湘君追问道。在这之前,他必须弄清楚方无远的目的。 方无远别开眼:“我来看个清楚,看看我的父亲到底有没有为父的慈心” “那你可看清了?” 方无远沉默不语,却是此时无声胜有声,给柳湘君留足了想象空间。 他长叹一声:“从前是我亏欠你许多,可当年若非你母亲执意不肯将长生之术教给我,你我父子岂会分隔两地,反目成仇?” 方无远藏在袖间的手猛地攥紧,强按下一拳砸在柳湘君脸上的冲动。 藏在灵戒里的雁霜镝听了,亦是恨不能立即冲出来杀了柳湘君。 但为了将鬼灵门连根拔起,他们不得不忍受柳湘君颠倒黑白。 “罢了,你母亲已死,父子哪有隔夜仇,你若是无处可去,不如与我一同留在鬼灵门,”柳湘君道。 方无远面露犹豫。 柳湘君蹙眉:“你还想回去归鸿宗?你盗走掌门令,杀害同门,又打伤李凝月门下大弟子,他岂能饶你?” “跟我走。我能保你不被归鸿宗的人找到,更不会再被圣蛊教围攻。” 方无远露出几分意动。 “倘若你在鬼灵门待得不顺意,执意要走,我也不会强留你,”柳湘君故作大度道,“你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我这个做父亲的会支持你的选择。” 他的这番话差点没将方无远恶心得呕出来,偏偏还要故作冷静地流露出些微感动。 柳湘君见火候差不多了,当即吩咐方无远随他同行:“走吧。” 方无远没动,直到柳湘君走出去几步,回头看过来时,才一副终于下定决心的样子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仿若散步般悠闲自在,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几乎并在一处,远远看去,倒真有几分父慈子孝的味道。 没一会儿,一道形似骷髅头张大了嘴巴的门出现在不远处,周围零散分布着破土而出、像干瘪的手臂一样伸向天空的枯枝,在冷月的衬托下,愈发显得此处鬼气森森。 方无远多看了两眼那些枯枝,不知是不是月光的缘故,那枯枝上似乎泛着莹莹白光。 “是人骨,”柳湘君看出了他的疑惑,轻描淡写地解答道,“是抓来炼生魂的修士,受不了想跑,走错了道,被活埋了,没爬出来。” 寥寥几句,让方无远和雁霜镝皆是一惊。被活埋,但没爬出来…… 他们已经有一只手露在了外面,却依旧没能挣扎出来,定是下面有东西缚住了他们的身体。 不知他们临死前会有多绝望,可明明生的希望就在眼前。 方无远面色凝重。他前世来鬼灵门时并没有这些东西,这到底是谁的主意?! 与前世唯一不同的是,顾飞河来过鬼灵门,定是他身上的系统作祟! 可系统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等方无远深思下去,两人已行至骷髅门处,正要进去,柳湘君忽而开口问道:“归鸿宗的掌门令在你手上?” 方无远瞥了他一眼,好一个恩威并施。趁他受伤亲近他,再以“枯枝”警告他欺骗的下场。 “假的,”他对此早有准备,面不改色道,“归鸿宗的掌门令不止一枚,若一枚丢失,可以用其他的引爆丢失的那枚。” “哦?”柳湘君半信半疑。 方无远讽笑:“即便是真的,归鸿宗护山法阵也早就换了新的,掌门令已无用处。李凝月可不会留下这等隐患。” “确实,”柳湘君点点头。 “那他为何要以此为借口追杀你?”柳湘君继续向前走去,穿过了骷髅门。掌门令丢失,对一个大宗门而言,是颜面扫地之事。 “……或许是因为我在宗门内的威望远超卫世安,他想为自己的弟子铺路,就得逼我与归鸿宗完全划清界限,”方无远胡诌道。 “杀害同门的罪名有我师尊求情,将我保了下来,他才设计让逼我不得不挟持卫世安,盗走掌门令,彻底叛出宗门。” 躲在灵戒里的雁霜镝听得暗暗惊异,阿远也太能说会道了些。这些事真假参半,假的也是鬼灵门无法查到的,倒由不得柳湘君不信。 柳湘君有些纳闷:“我从圣蛊教听闻,是逍遥门的魔修潜入进去,临死前将盗来的掌门令塞给了你。” “那魔修是李凝月的人假扮的,”方无远半真半假道,“真正的魔修早就被李凝月杀了。” 柳湘君微微侧首,仔细打量着他:“你既已是逍遥门门主,为何不去逍遥门躲着?” “去过,逍遥门式微,护不住我,”方无远言简意赅道,眉眼间生出几分不耐烦。 柳湘君的疑心消了大半,正要带方无远去他的领地,却见方无远脚步一停。 “你既不信我……”方无远冷声道,“就此别过。” 他话音刚落,转身离开鬼灵门,步履坚决,毫不犹豫,心中却有些惴惴不安。 当他说出掌门令是假的时,他对柳湘君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前世他尚有魔尊随手给他的宝物可做筹码,唬得了一时,这次风雁回可什么都没给他。 柳湘君还会留他吗? 但他必须冒险一试,如果可以,他不想拿师尊的元神做投诚的筹码,他需要从一开始就在柳湘君面前取得一定的信任。 他能利用的只有让他恶心的血缘。 方无远紧张地转动灵戒,在即将走出骷髅门时,终于听到了柳湘君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方无远:紧张,转一下戒指,再转一下…… 言惊梧(晕_) 第278章 黑蛟 “你这孩子,多年不见心思愈发多疑,”柳湘君嗔怪道,快步上前拦住了方无远,“为父不过问问你的近况,你不愿说,我也不问了。” 他若无其事地带着方无远去了他的领地,那是一处石头垒起的宫殿,里面小桥流水潺潺,奇花异草遍布,除了不见天日,看上去与世俗界的宫殿别无二致。 方无远仔细观察,发现竟有几处与他儿时的记忆重合。 “那几处,”柳湘君抬手指向方无远留意到的几个地方,“都是你小时候最爱去玩的地方。” 方无远敛眉不语,柳湘君也点到为止,没再多言。 进了正殿,有罩在一身黑袍里的鬼修给两人斟了茶。 方无远冷眼望向坐在尊位、高高在上的柳湘君,看来他这个“父亲”野心不小。也是,做惯了帝王的人,如何甘心屈居于人下? 就在这时,有个鬼修走了进来:“柳长老,门主传信,让您去趟中原。” 鬼修并不直说所为何事,柳湘君会意,起身吩咐手下带着方无远熟悉一下鬼灵门的环境。 “为父约莫会去个三五天,吾儿先在此安住,尽管放心,绝不会有归鸿宗或圣蛊教的人闯进来,”柳湘君道。 方无远要找名单,自然应下。只是不知柳湘君去中原所为何事,万一去得太久,成了漏网之鱼,他这趟岂不白来了?得让言落桐盯着他。 他冷淡地开了口:“万事小心,早点回来。” 柳湘君面上浮出几分欣喜,以为方无远也有与他重修旧好的意愿,只是两人多年未见,无法立刻拉近距离。 他少不了叮嘱几句,以示对方无远的重视,这才放心离开。 那鬼修引着方无远先去了给他安排好的住处,又带着他去门内转悠,事无巨细地介绍着。 两人转了一圈,也在鬼灵门各处守卫面前混了个脸熟,鬼修正要问方无远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却见他忽而停下了脚步。 鬼修也连忙停住,恭敬地看向方无远,等待他的吩咐。 “你先下去吧,我自个儿再认认路,”方无远道。 鬼修面露犹豫:“公子,有些地方有人把守,您自己恐怕进不去。” “无妨,那些地方我不去也罢,”方无远道。 鬼修只当他想一个人静静,没再纠缠,依言退下。 方无远随意选了个方向,顺着小路走去,绕过几个弯后,确定身后无人跟踪,他身形一闪,熟门熟路地朝柳湘君的书房走去。 雁霜镝在灵戒里看得清楚,但想起方无远有着“前世”的记忆,他的熟门熟路似乎并不为怪。 很快便到了柳湘君的书房外。 “这里也有守卫,”雁霜镝神念传音与方无远,“声东击西?” “不必,”方无远道,从怀中摸出一个方形的黑色牌子,上面雕着一朵墨菊,大大方方地站在守卫面前晃了一下。 两个守卫面面相觑,但没有多问,立刻让开了。只看方无远这张脸,他们依稀猜到了方无远的来历。 柳长老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何必得罪他的儿子。 方无远收起牌子,畅通无阻地进了柳湘君的书房,随手一挥,点燃了屋内的烛火。 只见屋内书架林立,正中摆着一方案几和笔墨纸砚。 “方小兄弟对这里很熟吗?”雁霜镝假作不知他根底,继续演着戏。 “不熟,这么多书,看来要花不少功夫,”方无远道。那牌子是他蹲守柳湘君时凭着前世的记忆刻出来的,但书房确实是他第一次来。 毕竟,前世琢磨怎么杀柳湘君,又不需要了解他的书房里有什么秘密。 “雁兄总是如此生分,你可以叫我阿远,”他状似不经意般轻声道。 雁霜镝的心猛地一跳,阿远认出他了? “或者,也可以叫我的小名,旺奴。” 雁霜镝见方无远认真观察着那些书架,微微松了口气,看来阿远只是对他放下了戒心而已。 可是……他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阿远不是不喜欢他在旁人面前叫他小名吗?为何要将他的小名告诉一个“萍水相逢”之人? 方无远不知雁霜镝心里绕了多少弯,他只是顺着师尊对他不避嫌的亲近。是师尊先来招惹他的,他也不必再恪守师徒之间该有的距离。 他说完后便将此事抛却脑后,上前仔细看去,离得最近的书架上都是些鬼灵门的杂务,远些是柳湘君收集来的功法。 奇怪的是,在最角落里的书架上,放着一排杂书,都是些民间传说和奇谈怪论。 方无远并未在意,返回离案几较近的那几排书架,寻找名单。 雁霜镝的元神也从灵戒里飘了出来,与方无远一同寻找。 但两人在放杂务的书架上翻找许久都不曾找到名单,无奈看向了其他书架。 “这里有十四个书架,一个一个找下去,只怕柳湘君回来了也不一定能翻完,”雁霜镝道。 方无远沉思片刻,快步行至最后一排角落里的书架。 他随手抽出一本书,上面没有半点灰尘,有些纸页已经泛黄卷边,看得出主人没少翻阅这本书。 雁霜镝见状,连忙又在同一书架上抽出两三本,都有些旧了,其中一本也已经卷边。 “或许会在这个书架上,”方无远猜测道,与雁霜镝一起动手翻找起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没一会儿,雁霜镝眼睛一亮,从某本书的夹层里抽出一张纸来,上面写着许多人的名字。 他匆匆瞥了一眼,面色变得难看。难怪当年父亲能与鬼灵门顺利搭上线,言家化神期的长老竟有一半在和鬼灵门合作! 若非落桐这些年辛苦支撑,只怕言家早就烂透了! “怎么了?”方无远故意问道,“雁兄的脸色有些难看。” 雁霜镝状似无事地将名单给了方无远,示意他收好:“只是有些诧异会有这么多灵修与鬼灵门合作。” 他嘲讽一笑:“偏偏这些人道心未损,说明他们认为与鬼灵门合作谋求声誉本就是合理的。” 也许,这就是师尊认为世家不该存在的原因吧。这些人得到的赞颂都是用无辜之人的骨血堆起来的。 方无远看向纸上的那些名字,亦是十分诧异:“这……柳湘君将东西放得这么容易找到,或许是假的。” “这名单对言家重要,鬼灵门不一定在乎,”雁霜镝低垂着眸,想起他在噩梦里瞥见过的脸,“……应当是真的。” 方无远将名单小心收好,正要安慰他,却听他生硬地将话题一转:“这些书册里的许多传说都与蛟化龙有关,柳湘君收集这些做什么?” 方无远见他不想多言,便顺着他的话回忆了一番,又随手抽出四五本粗略翻看了一下,果然如雁霜镝所言,每本都记录着蛟化龙的传说。 雁霜镝不解:“这个世上早就没有龙了,只剩下妖族还留有龙的气息。真龙不存,蛟还能化龙吗?” 不等他们找出些蛛丝马迹,忽听身后的石壁另一侧传来巨物摩擦的声音,好像有什么大型动物爬过,接着便有刺耳的惨叫声传来。 雁霜镝脸色一变:“炼魂?” 方无远环顾四周。这声音既然就在石壁另一边,书房内一定有通往那处的暗门。 “救命——” “啊——别过来——” 不同声音的尖叫传来,雁霜镝愈发心急。这些人还活着,他们得抓紧时间把人救出来! 他漂浮至半空,一同寻找机关,蓦地身形一顿,叫住了地上的方无远。 “这书架是阵法,”他轻声道,指挥方无远将三个书架推到正确的位置。 三个书架刚一复原,咔嚓一声响起,一处石壁缓缓转动,露出一个一人宽的入口。 一股阴湿之气自那洞口冲出,让毫无防备的方无远打了个冷颤,却也激发了他的警惕,反应迅速地将准备冲出去救人的雁霜镝收进灵戒中。 下一刻,一片金黄出现在洞口,方无远心中大骇,不由后退两步,定睛看去,竟是一只金黄色的竖瞳,边缘的眼皮上整齐排列着有扇子大小的黑色鳞片。 “蛟?!”雁霜镝脱口而出,难以置信地透过灵戒观察着缓缓后退、露出半边侧脸的怪物。他脸色发白,惨叫声消失,血腥气传来,只怕那些人已葬身蛟腹。 方无远不觉一惊。鬼灵门地下藏着一只蛟?这怎么可能?! 他前世在鬼灵门生活了许多年,竟从未发现这里藏着一只蛟! 或许是条巨蟒……但师尊应当不会认错。 看这书房的暗门,似是专门为了此蛟而设。这蛟是柳湘君养的?潘日盈知晓此事吗?还是他知道但管不了? 若非亲眼所见,谁会相信一个鬼修圈养了一只蛟? “轰隆——” 脏兮兮的水顺着暗室的门口涌了进来,书房内一阵地动山摇。 方无远从容躲过,却见那蛟拼尽全力撞向暗室的门,但石壁纹丝不动,看来是用特殊材质打造的。 但方无远脸色一变,柳湘君此刻并未走远,这么大的动静,肯定会将他引回来。 他们打草惊蛇了,幸而拿到了名单,也算没白来一趟。 他来不及深究蛟的存在,当即冲出书房,却被两个守卫死死拦住。 “公子,方才是什么动静?” 两个鬼修非要他给个交代,方无远一时脱身不得。 第279章 突围 “蛟!书房里有条黑蛟!”方无远做出一副大惊失色的样子,“那蛟想吃了我!” 两个鬼修一愣,以为他在说什么疯话,黑蛟不是在地底待得好好的吗?却听书房内再次传来“轰隆”的撞击声。 两人壮着胆子朝里看了一眼,只见没来得及关上的暗门处闪烁着一只黄金色的竖瞳。 下一刻,那竖瞳消失,一个长满黑色鳞片的身躯重重地撞在暗门上,一小团肉身自打开的狭小暗门中挤了出来。 两个鬼修面色一变,其中一人连忙传信给柳湘君,又一人死死拦住方无远。 屋内黑蛟被方无远惊扰想闯出来,还不知柳长老会如何处置他们,必须将罪魁祸首留下。 方无远一心想带着名单和雁霜镝离开,不欲纠缠,但也不好与这两人动手,以免引来旁人,更难脱身。 “我不走,我与你们一起等他回来,”他宽慰似地拍了拍那鬼修拉住他手臂的手,语气温柔和煦又不失坚毅。 他的神情仿佛当真愿意自个儿承担责任,鬼修半信半疑地松开手,却还挡在方无远离去的路上,不曾让步。 方无远微微一笑,扭头看向屋内。黑蛟还在一下又一下地撞击暗门,暗门周围的墙壁已经出现了裂缝。看来这墙壁根本挡不住黑蛟,也不知柳湘君从前是如何安抚住黑蛟的。 这动静如此之大,势必会引来其他鬼修,他们得尽快离开…… 方无远的手自储物戒上划过,一瓶毒粉出现在手中,抬头惊见原本狭窄的暗门被黑蛟撞出一个大洞,已然可供黑蛟钻出来。 他不动声色地挡住身后两个鬼修想探清屋内情况的目光,在他们逐渐靠近欲要看个清楚时,猛地转身,屏住呼吸将毒粉撒向两人的眼睛。 “啊——”两声惨叫同时响起。鬼修虽能免疫部分毒药,但脆弱的双眼还是会被毒粉腐蚀。 趁着他们片刻失明,方无远正欲逃离,忽听身后一道惊天巨响,伴随着一声高吟,铺天盖地的威压袭来,让方无远动弹不得。 他回头看去,心中大骇。书房已经坍塌,一条通体黑亮的蛟身躯盘踞着,弓起的背高耸入云,垂下的头上生出两个短小的犄角,一张血盆大口吐着信子。 黑蛟身上的血腥戾气与柔和圣洁的金光交织,十分怪异。 “它吃了那些修士的魂魄,吞了他们的功德,”雁霜镝的声音在方无远的识海中响起,“快走,你打不过它!” 方无远恍然大悟,难怪黑蛟身上金光与血气并存。 他在黑蛟的注视下缓缓后退,见黑蛟并无动作,当机立断转身就跑。 他下意识地想回头看看黑蛟有没有跟上来,却听雁霜镝的声音传来:“它没动,别回头,快跑。” 方无远闻言,不再犹豫,以最快的速度御风逃往鬼灵门的出口。 他听得身后有风呼啸,似是黑蛟袭来,准备回头去挡,背后却传来一股强势推劲,径直将他送往出口。 方无远心生不安,回头看去,目眦欲裂。雁霜镝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灵戒,手持弓箭正在与黑蛟斗法,而黑蛟看也不看逃离的他。 他终于反应过来,黑蛟的暴动是嗅到了师尊的功德,它的目标是师尊的元神! 师尊早就看出了黑蛟意图,竟不顾自身安危,想引开黑蛟的注意,换他离开。 “快走!”雁霜镝见方无远想要回返,连忙催促道。 他勉强拉弓射向黑蛟,但黑蛟的鳞片比盔甲还硬,那箭落在黑蛟身上,只在鳞片上留下一道划痕。 势在必得的黑蛟甩起尾巴抽向雁霜镝的元神,数道气劲从不同方向袭来,锁死了他的退路。 雁霜镝躲闪不及,被其中一道抽中元神,浮在空中的灵体似波纹一样闪了一下,变得透明了许多。 方无远的心揪成一团,哪里还顾得上逃命。若师尊不在,他汲汲营营又有何意义? 他手捏法诀,曲霞杖浮现,瞬间分出十几道枝丫与另两根藤蔓一同攻向黑蛟,在一击不成后,化作枝笼将雁霜镝的元神罩在其中。 “方无远!”雁霜镝挣脱不得,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枝笼护送远离黑蛟,与拦向黑蛟攻击的方无远错身而过。 黑蛟见状连忙追向雁霜镝,却被方无远跳上它的鼻梁,刺向眼睛。 黑蛟来不及闭眼,金色的竖瞳里霎时一片血雾,只剩一只完好的眼睛浮现出血丝,暴怒之下顾不得离它远去的雁霜镝,全力攻向方无远。 方无远一时不敌,自黑蛟身上摔落,一条沉重又灵活的尾巴朝他拍来,他来不及在空中转身逃开,只能将全身的灵力汇聚在交叉的双臂,准备挡下这一击。 却有一支水蓝色的箭穿过他腋下的袖子,其冲势不减,带着他躲过了黑蛟的攻击。 是已被送远的雁霜镝透过枝笼的缝隙射出这一箭。 就在此时,鬼灵门的鬼修赶到,其中还有几位化神期的长老。 他们看了眼黑蛟,并未放在心上,见一个灵修元神被困在枝笼里往外飘去,瞬间明了黑蛟为何会闯出来,当即动手拦住了雁霜镝。 “进了我鬼灵门,还想逃走?乖乖留下来做龙的养分吧!” 雁霜镝瞳孔一震,难怪门口骷髅头下埋了那么多灵修,想来是快要逃出来时,被地底的黑蛟吸去了魂魄。 雁霜镝虽只有元婴期,但被几个化神期鬼修围攻也丝毫不见慌乱,沉稳地握紧手中弓箭,趁着枝笼为他挡下几人的攻击,连射几箭,逼得几个鬼修挂上了伤。 只是,雁霜镝也无法从鬼修的包围中离开,双方僵持不下。 方无远敏锐地发现雁霜镝的灵体又黯淡了几分,想抽身去为雁霜镝开路,却被黑蛟死死缠住。 它见有帮手来了,竟也不急着去追雁霜镝,全力对付伤它眼睛的人类。 方无远暗道不好,咬着牙从储物戒中取出一颗丹药吞下,体内灵力瞬间暴涨,将他的修为提升至化神中期。 他一掌拍向黑蛟,黑蛟庞大的身躯撞在地上,让方无远赢得了空隙,立刻回返去寻雁霜镝。 他提气聚于双拳,攻向离雁霜镝最近的鬼修,逼得其连连后退,口中溢出鲜血。 “柳湘君倒是生了个好儿子!”围攻的鬼修狞笑道,“贤侄既已将这上好的元神送来,何必再做推拒之态!” “方无远!把曲霞杖收回去!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方无远并不搭理鬼修,环顾四周寻找突围的冲破口,也无视了身后雁霜镝的怒斥。 他若连鬼修都应付不了,何谈与师尊并肩? 他催动体内两颗元婴,任由魔婴汲取灵婴作为养分,逐渐壮大,直至自身魔气缠身。 “方无远!快停下!”雁霜镝察觉到了方无远的意图,愤怒地拍着枝笼。 无尽的威压和恐怖的魔息自方无远身上蔓延,逼得围攻的鬼修脸色一变,不由后退几步。 雁霜镝想阻止方无远,却不敢强冲出去,生怕毁了曲霞杖,伤到方无远,又急又气地红了眼眶。 —— 言落桐守在雁霜镝身旁,为防万一不敢离开片刻,唯恐兄长身体有损,以至元神无法归位。 忽而,雁霜镝的嘴角有鲜血蜿蜒而下,惊得言落桐连忙唤来随行的医修。 “只怕是离体的元神有了损伤,”医修快速检查后道。 言落桐焦急万分,恼恨自己不该纵容兄长任性妄为。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打草惊蛇,什么连根拔起:“传令下去,立刻前往鬼灵门,不惜一切代价救出雁霜镝!” 他正在犹豫要不要带上雁霜镝的身体,好使他的元神尽快归位,却见雁霜镝头顶的乌发中冒出一抹白色。 随着那白色逐渐变大,雁霜镝蓦地睁开双眼。 言落桐大喜:“兄长……” 他话未说完,骤然被雁霜镝掐住了喉咙,那双圆眼里不复往日的澄澈,淡棕色的瞳孔泛着妖异的黑光。 头顶那对白色的猫耳,更是昭示着雁霜镝身上的不同寻常。 言落桐死死抓住雁霜镝的手,却撼动不了分毫。兄长这是被什么妖物附身了吗? 他果断催动兄弟契,当年许下的永不互相伤害的誓言在雁霜镝体内发作,他的心脏仿佛被千万根针刺中,手臂发麻,不得不松开了手。 雁霜镝跳下床后退几步,身后不知何时冒出的尾巴炸开了毛,见言落桐没有动作,当即一个纵身,越过言落桐身边,跑了出去。 言落桐心急如焚,他不知雁霜镝身上的异象从何而来,担忧他的身体有何闪失,连忙跟上。 他掠过准备出发的众人身边,丢下一句“快去鬼灵门”,便以最快的速度紧追雁霜镝而去。 两人穿过丛林,越过两座山岗,眼看前路阴森起来,言落桐戒备心起,但雁霜镝的速度极快,他只能远远跟着,无法拦下他。 巨大的声响自前方传来,天空中矗立着一柱黑色的云雾。 雁霜镝目标明确、头也不回地朝声响来源处冲去,言落桐一边穷追不舍,一边分出心神远远观察着那处。 那是……他眉头紧蹙,一条巨蟒? 巨蟒怎会长出爪子?难道是龙?! 待认清雁霜镝的目的地正是鬼灵门后,他不由变了脸色。鬼灵门怎么会有恶龙?! 他遥遥瞥见雁霜镝愈发暗淡的元神,果然兄长的身躯已被某个妖修占据,来此恐怕是想趁机毁去兄长的元神,好彻底占有这具身体。 他御风急奔至近前,只见那妖修全力出手攻向兄长的元神—— 第280章 反噬 雁霜镝没料到梁渠竟会趁机占据他的身躯,在他被围攻时攻击他的元神。 他不想方无远的本命法宝受损,却是避无可避,仓惶间不顾自身,用尽全力将所有灵力自枝笼的小口送了出去,护住了一部分曲霞杖。 如此,哪怕他被梁渠打散元神,也能保住阿远的本命法宝不会完全损毁。 就在梁渠的攻击扑至他近前时,忽有一道身影挡下了梁渠的全力一击。 “阿远——”雁霜镝失声惊叫,眼睁睁看着方无远口吐鲜血,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落了下去,被言落桐及时接住。 枝笼瞬间消失,两根藤蔓以护卫的姿势守在方无远身边。 梁渠一击不中,微微偏了下脑袋。它一身暗紫长袍外罩黑色斗篷,面戴银白半边面具,说不出的妖异神秘。 黑蛟以为来人是要与它争抢这上等的魂魄,硕大的脑袋缓缓移动,紧盯着梁渠的一举一动。 雁霜镝忙飞至方无远身边,却见方无远已经昏死过去,脸色苍白,不省人事。 “咱们的人很快便到,”言落桐轻声道。 雁霜镝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线,神色凝重:“护好阿远。” 言落桐闻言,心中涌起不好的猜测,但他从来都拦不住他的兄长。 雁霜镝纵身一跃,竟是不躲不避地站在了梁渠面前。 梁渠轻笑:“来得好!”话音未落,瞬间出手攻向雁霜镝,却见雁霜镝纹丝不动,只伸出一只手死死握住它挥出的拳头。 “我能封印你一次,就能封印你第二次、第三次,”他看似虚弱,偏有不容置疑的气势,让梁渠心中一惊。 论修为,它与此时的言惊梧并非没有一战之力,但能将它困住的是那颗澄澈剑心和满身功德。 而随着言惊梧将功德转化成修为,它越来越难以冲破封印。 它绝不会放过此次的大好机会! “狂妄!”梁渠怒喝一声,正要继续发力,却觉雁霜镝的元神正在重归于这具身躯,剥夺它的控制权! 它自然不愿,全力抗拒雁霜镝的元神,但丹田处骤然冒出的金色碎光缠绕住了它的躯体,让它无从反抗,逐渐被拉回封印之中。 黑蛟看出了他们之间的博弈,伺机而动,想要渔翁得利! 围攻的鬼修见状,欲要上前与黑蛟联手,幸而言家弟子及时赶到,与言落桐一起拦住了鬼修。 危机四伏,雁霜镝面色一沉,体内金光大盛,元神与身体融化的速度愈来愈快。 梁渠无法挣脱,即将被收进封印时,不甘心的大喊传至雁霜镝的识海:“我能助你对付黑蛟!” 雁霜镝的动作一顿。以他此刻的修为,想从黑蛟爪下逃生确实没什么把握,他早就做好了不计后果护他人安然离开的准备。 但如果有梁渠的助力……梁渠乃是上古凶兽,黑蛟纵有化龙之势,到底不是真龙。 梁渠察觉到了他的犹豫,趁势追击:“别将我全部收进封印,我们可以共存,我替你对付黑蛟!” 等它趁机积蓄力量,迟早能冲破封印,凝聚实体! 雁霜镝听得黑蛟一声吟啸,狂风自他背后袭来,不再思索,答应了与梁渠合作。 黑蛟已近雁霜镝身前,却见小小人修不退不避,反身迎上! 两股不同的力量碰撞,迸发出巨大的冲压,震得周围之人皆飞了出去! 言落桐心弦一紧,却只来得及护住方无远躲过余震波及,待眼前浓雾散去,忙定睛看去。 雁霜镝的元神与躯体已经融合,但发顶的白色猫耳和身后的尾巴还在,却不见丝毫妖异,只有神秘不可侵犯的端肃。 而威风凛凛、满身邪异的黑蛟被他踩在脚下,重重地摔在地上! “这怎么可能——”周围的鬼修发出惊呼声。 言落桐亦是难以置信。 谁也无法相信一个元婴期妖修竟有如此强大的威能,一击便能将即将化龙的黑蛟摧垮。 “他是谁?!”终于赶回来的柳湘君见自己多年心血被一个妖修踩在脚下,双目充血,声音嘶哑地怒吼道。 但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昏迷不醒的方无远和护着他的言落桐。 “好好好,”柳湘君气极反笑,“好一个里应外合!” 他手中露出一只骨哨,尖锐的声音响彻云霄,被雁霜镝踩在脚下的黑蛟蓦地睁开双眼,翻腾起身。 雁霜镝脚尖轻点,退出三丈远,藏在面具下的眉尖蹙起。 依照梁渠的能力,对付一条黑蛟轻而易举。可这黑蛟为何还能起身? 一道厉风直冲他面门,随之而来的是黑蛟庞大的身躯。 人类的身躯如何比得上黑蛟一身似铁鳞片?雁霜镝并不与他肉搏,后退些许拉开距离,在黑蛟即将冲过来时,开弓射箭,直刺黑蛟另一只完好的眼! 黑蛟眼皮一合,丝毫不惧,不想那支箭穿透了它的鳞片,径直刺进它的瞳孔,顿时发出浑浊的惨叫。 雁霜镝松了口气,那支箭上面有梁渠的妖力,这才破开了黑蛟的鳞甲。 他不敢懈怠,乘胜追击,又是连发几箭,箭箭直逼黑蛟各处要害。 此刻,巨大的身躯成了黑蛟的累赘,它想逃,但作为靶子实在太过显眼,根本无处可逃。 在生受了几箭后,黑蛟身上忽而泛起金光,被它吞噬的魂魄从它身上的血窟窿里接二连三地涌出,围聚在它周身,一哄而上,那身光洁的鳞甲很快便被金光侵蚀殆尽。 而黑蛟也奄奄一息躺在地上,发出垂死挣扎的喘息,随着金色的竖瞳逐渐黯淡,终于彻底失去了生机。 柳湘君难以置信他费尽心思收服、即将化龙的妖仆竟会死去,急促地连连吹响骨哨,却无济于事。 雁霜镝从半空飘落至他面前,薄唇轻启,好似生杀予夺尽在掌中的修罗,冷冷宣判他的死期:“到你了。” “我的生死还由不得你定!”柳湘君冷笑一声,周身鬼气集聚,阴森的寒冷沁入骨髓。 已经折损不少的鬼修见状,浑身一震,顿时斗志昂扬,与同样受了不少伤的言家弟子再次缠斗在一起。 柳湘君不敢轻视雁霜镝,即便对手只有元婴期。他口中念念有词,手里鬼杖微动。 随着他的动作,没来得及离开的修士魂魄逐渐扭曲,变成了披头散发、白衣飘荡的厉鬼,在柳湘君的鬼杖指向雁霜镝时,一窝蜂地扑了过去。 梁渠打败黑蛟后便蛰伏回了雁霜镝体内,只剩他一人面对柳湘君的控魂术。 他冷静沉稳地一边躲避厉鬼的攻击,一边搭弓连续射向朝他扑来的白影。 这些厉鬼虽然都是灵修魂魄炼化,数量不多,却极为凶悍,且随着时间流逝,周围的鬼气正在侵蚀言家弟子的灵气。 雁霜镝心知这样下去怕是要全军覆没,在躲避厉鬼的同时又将目光放在了柳湘君身上,试图找出彻底破除此术的办法。 他的余光透过白影落在鬼杖上,隐隐有了猜测,仔细观察后发现每一次白影的攻击都伴随着鬼杖的动作。 他忙用身上的黑色斗篷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无视了扑上来的厉鬼,开弓对准柳湘君的鬼杖。 “嗖——” 柳湘君躲过一箭,第二箭紧跟而来,水蓝色的箭穿透了他的鬼杖,将鬼杖拆成了两半,厉鬼应声消失。 “这怎么可能?!”柳湘君不敢相信地攥紧手中鬼杖,又尝试了一次召唤群鬼。 地面出现黑色的坑洞,披头散发的厉鬼缓缓从地底冒出。 柳湘君放声大笑,既然他们不能助黑蛟成龙,正好做他控魂术的傀儡! 言落桐面色凝重,雁霜镝严阵以待。 “杀了他们!”柳湘君的脸上是志在必得的笑,颇有几分方无远年少时的意气风发。 雁霜镝一时恍惚,但很快回神,屏息敛声环顾四周,思索如何借力打力,对付柳湘君。 然而,不等他动手,那些厉鬼竟不约而同地扑向了柳湘君,像眼冒凶光、失去理智的恶狗一样在柳湘君身上撕咬着。 但柳湘君只有一个,受他们残害的厉鬼却不计其数,在争不到柳湘君后,转而攻向其他鬼修。 “啊——”惨叫声接二连三地响起,言家弟子被冲天的怨气骇得连连后退,沉默地离开鬼修身边,将机会留给了反噬的厉鬼。 雁霜镝松了口气,趁机凑到方无远跟前,抬头看向言落桐带来的医修,见他熟练地给方无远疗伤,说着“能醒”,这才略微放心。 等他再起身看去时,鬼修躺了一地,柳湘君身上的皮肉冒着滋滋黑气,侵蚀他的血肉。 他吩咐言家弟子诵经洗去这些厉鬼身上的怨气,独自行至柳湘君面前,手中不知何时现出一把匕首,毫不留情地刺向柳湘君的心口处。 “等一下!” 雁霜镝的手一顿,看向声音来源处,是不知何时醒来的方无远在言落桐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原本心生绝望的柳湘君不由激动得浑身战栗,果然,血脉是人世间最难以割舍的东西!只要他今日能活下去,一定好好弥补方无远。 至于他引狼入室、害死黑蛟,他这个做父亲自该大度一些,不去计较。 方无远看穿了他的期望,冷笑一声:“雁兄,此人与我有杀母之仇,还请让我亲手为母报仇。” 柳湘君一愣,满脸的惊诧错愕,好似被浮冰冻在了原地,深刻体会着方无远对他的恨意,却不甘质问:“你怎能如此大逆不道?!” 但分明是他种下的因,才得了如今的果。 言落桐微微蹙眉,在旁劝道:“弑父是要背因果的。”他约莫猜到了兄长冒险下山的原因。《 》 280-290 第281章 气晕 “报仇,不是非要自己动手,”雁霜镝道。弑父沾染的因果太重,难以偿还,来日阿远得证大道飞升之时,若因柳湘君之故,无法平安渡过雷劫,岂不因小失大? “可只有亲自动手,才能消我心头之恨,”方无远坚持道。 “逆子!”柳湘君扭曲的脸部沾上血污,狰狞可笑,“你若杀我,此生再无飞升的可能!” 方无远怪道:“我是魔修,本就极难飞升,不差你这一个。”他说话轻飘飘的,好像弑父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不必在意。 柳湘君一愣,终于恍然想起方无远之所以被归鸿宗追杀,就是堕魔后杀害同门,只是他惯以灵修的样子示人罢了。 柳湘君再不言语,脸色阴沉,一双眼不安分地转动,寻找逃生的机会。 方无远神情坚定:“还请雁兄给我得偿所愿的机会……” 他话音未落,忽见雁霜镝的手一动,手中匕首利落地刺进柳湘君的胸膛。 柳湘君捂着伤口,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雁霜镝,像是没想到对方下手如此果决,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倒地不起。一只蛊虫从他身体里爬出,但它失去了寄生的宿主,很快便没了生机。 一缕黑烟自柳湘君尸首上缓缓升起,不等他的元神有什么动作,一只白皙有力的手将那缕黑烟笼住,掌中金光泛起,不由分说地捏碎了他的元神。 方无远甚至来不及阻止,柳湘君已经形神俱灭,哪怕清楚这具假面下藏着的人是他的师尊,也不由怒上心头:“雁兄,你……” 他话未说完,就被雁霜镝封住了经脉,只听得那人声冷如霜:“柳湘君已死,何必执着?你身上有伤,不易动怒。” 方无远闻言,体内气血翻涌,喉间泛起一口腥甜,当即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阿远!”雁霜镝连忙接住了方无远,目露担忧。 言落桐无声叹气,兄长是会气人的,可他分明又是真心为你好,叫你怒也不是,恼也不是。 鬼灵门几个化神期长老全军覆没后,很快树倒猢狲散,其余鬼修四处逃散,一些被言家弟子抓了,一些不知所踪。 言落桐见状,吩咐言家弟子在此搜寻是否还有存活的灵修,他带着抱起方无远的雁霜镝回了言家。 广陵城郊外江南园林里,层层叠叠的假山推开雕栏玉砌的庭院,流水小桥,一步一景。 雁霜镝走得极快,没一会儿便冲进屋将方无远放在床上,一边有早就在此等候的医修上前为他把脉。 “兄长放心,方才随行的医修已给他用过药,不会有大碍,”言落桐宽慰。 果然,那医修把完脉后道:“虽然伤得重,但及时用了上好的灵丹,已经在修复他体内破损的经脉,只需静养几日便可。” 他摸着胡须看了看两人:“切记不可再让伤者动怒。” 雁霜镝不自在地悄悄揉搓着袖口,那双圆眼看向言落桐,像是在询问阿远动怒是否是因为他。 言落桐犹豫片刻,为了方无远着想,缓缓地点了点头。 雁霜镝抿了抿唇,很是不解:“我知他气恼不能亲自为二师姐报仇,可我方才已经劝过他了……” “所以他更生气了,”言落桐挥退了医修,不再给兄长留面子,直言不讳道。 “为什么?” 言落桐一哽,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笼统概括:“约莫是兄长的劝不合方师侄心意吧。” 雁霜镝在床边的凳子上落座,端详着床上昏迷不醒的方无远,生出几分自责。 他不是不知道自个儿不会说话……罢了,他还是少说两句,等阿远醒来,他要如何便如何,只要别再动怒。 水断愁派了人来伺候,但雁霜镝不放心,守在方无远身边寸步不离,直到一天一夜后,方无远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时,脑子还是懵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床顶上的雕花。他记得他在鬼灵门遇到了一条即将化龙的黑蛟,还被鬼修围攻…… 之后,梁渠占据了师尊的身体攻向师尊的元神,他为师尊挡下一击,再醒来时,鬼灵门的鬼修已死得七零八落,师尊正要杀了柳湘君为母亲报仇。 方无远听得一旁雁霜镝的轻唤,缓缓回神,柳湘君的死状浮现在他识海中。他两眼一黑,险些又昏死过去。 他知晓师尊不愿他沾染弑父的因果,却万万没想到师尊出手如此果决,他甚至连谈判的余地都没有! 母亲的仇自该由他来报,怎能假手于人?!只有他亲自动手,才能让柳湘君也体会到他和母亲当年的痛苦。 被曾经的至亲之人刀剑相向的痛苦。 “你别生气……”雁霜镝张了张嘴,说完这四个字后再无话可说,生怕他笨嘴拙舌又惹得方无远动怒。 方无远扭过头去不愿看他。师尊是为了他好,他不能将怒气发泄在师尊身上,只是心中难免有怨气。 第282章 尾巴 处处透着雅致的屋中,沉重的静谧随着檀香蔓延开来。 方无远怕自己言语伤人,索性一声不吭。 他不说话,一旁的雁霜镝更是不知从何说起,呆坐在旁边,良久才呐呐道:“你别生气……” 方无远猛地坐起,惊得雁霜镝朝后微仰,愣愣地看向他。 “我没生气……”不生气是假的,但他听不得师尊这般低声下气,他的师尊就该是傲然出尘的。 方无远满脸写着不高兴,偏嘴上说着“没事”。 他的情绪表现得太过明显,雁霜镝的心思又全都在他身上,自然看得明明白白,他还想再说些什么,未曾张口就被方无远打断了。 “雁兄不必挂怀,我只是一时心绪难平,”方无远微微垂头,敛眸低声道,“多谢雁兄为我母亲报仇。” 他不再开口,屋内又一次陷入静谧中。 “……你接下来想做什么?”雁霜镝耐不住屋中的沉默,绞尽脑汁地换了个话题。 方无远终于抬头,一双星眸映刻着雁霜镝的身影:“去圣蛊教。” 雁霜镝闻言,眼波流转,正琢磨着找个什么样的借口好与方无远同行时,却听方无远主动开口。 “雁兄可要同行?不过西南偏远,此去艰苦……” 雁霜镝故作镇定,掩饰他的急切:“可以,我与你同去。” 他试探道:“却不知你去西南有何要事?”阿远越来越有主意,若所行之事有危险,他得早做打算,保护好阿远。 方无远一顿,并未立即答话。看师尊的样子,应当不知我要去圣蛊教寻一处秘境,秘境里的情况犹未可知,若是师尊知晓此事,少不得又为我提心吊胆,说不定还会阻止我涉险。 他面不改色地撒谎道:“听说潘日盈去了圣蛊教,此次剿灭鬼灵门能如此顺利,皆是因潘日盈不在鬼灵门中。” 雁霜镝点点头。因着潘日盈的存在,言家一直无法一举歼灭鬼灵门,直到前些天他们暴露,不得不出手。 倘或当时潘日盈在场,再加上黑蛟,只怕他们会全军覆没。 方无远继续道:“与其日后被潘日盈找上门来,不如先下手为强。鬼灵门已散,圣蛊教与潘日盈继续合作的可能性不大,或许可以联合他们,给潘日盈沉重一击。” “与圣蛊教联合?”雁霜镝微微蹙眉,但有半边面具做遮掩,方无远看不出他的情绪。 他不由心中一紧,师尊不愿意他与魔修往来吗? 却只能佯装平静、满不在乎道:“我现在是魔修,也是逍遥门门主,只逍遥门能潜入各大宗门做卧底,便是一个足以让邹冰云心动的筹码。” 雁霜镝没再追问,一双眼细细打量着方无远,像是在估算计划的可行性,许久才微微点点头:“便依你所言,斩草除根。” 方无远松了口气,左右闲来无事,索性盘膝打坐,调养内息,以求体内的伤能尽快好起来,他们也能早日启程。 况且,他还在被归鸿宗通缉,如果久留言家,万一被旁人发现,怕是会坏了大局。 他引导着灵气和魔气在体内运行一个周天,渐呈阴阳两仪之形,两个元婴渐渐相安无事,才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太阳已经落山,气温也低了许多,应该过去了许久。 方无远察觉到屋内还有一人,气息平稳又熟悉。是师尊…… 他心中一暖,不必想便知师尊在他昏迷期间也如此刻一样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他心生疑惑,以师尊的修为为何打不过黑蛟?师尊维持着元婴期的修为,不只是伪装吗? 他正胡思乱想时,手边忽然传来毛绒绒的触感,在他手腕上绕了一圈。 是师尊的尾巴?他记得打坐前师尊身上的猫耳和尾巴还没收回去。 酥麻感自他的手腕处涌进他心底,好似有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拨弄着他的心弦。 方无远连忙念起清心诀,将识海中的旖旎心思赶了出去,只剩下颠三倒四的胡思乱想。 师尊已经有心上人了……听说猫和尾巴是两个独立的个体…… 他好不容易静下心来,却是愈发疑惑。师尊上次妖化,不过短短半天就已恢复正常,为何这次至今没能将梁渠全部收回去? 师尊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他的身体出问题了吗? 担忧占据了方无远的心神,让他无法再静心打坐,索性睁开眼看向床边之人。 雁霜镝还是那身淡紫长袍,外罩黑色斗篷,正坐在一旁翻看手中书册。 而衣摆下,一条毛绒绒的长条尾巴钻了出来,亲昵地缠着方无远的手腕,它的主人毫无所察。 “雁兄,”方无远出声道,那条尾巴受到惊吓般“嗖——”的一声收了回去。 “嗯?”雁霜镝闻声抬头,依旧正襟危坐,完全不知尾巴背着他做了什么。 方无远无端脸热,轻咳两声才出言询问:“雁兄,你的猫耳和尾巴是怎么回事?” 第283章 孔雀开屏 雁霜镝早就想好了措辞,不紧不慢道:“如你所见,我是妖修。阿远很讨厌妖修吗?” “……”方无远一时无言,以前没看出来,师尊也挺会撒谎的,“我不讨厌妖修。” 雁霜镝淡然地抿了口茶,像是对他的答案浑不在意,又像是对他的答案心知肚明。 方无远猜测应该是后者,毕竟梅娘和白轩都是妖修。 他看出来雁霜镝无意与他透露修为的事,但心中担忧挥之不去,还想刨根问底,忽而传来了敲门声。 雁霜镝起身开门,门外站着言落桐。他并不进去,眼神示意雁霜镝跟他出来。 雁霜镝回头看了眼方无远:“我出去片刻,你好生休息。” 方无远点点头,却琢磨起了他们到底有什么事需要避开他再谈。 那两人并未走远,在屋外池塘旁的亭子里落座。 “之前听阿远说潘日盈吩咐柳湘君去趟中原,”言落桐眉头紧蹙,面色凝重,“那日柳湘君折返,但跟踪他的人还是去了中原。” “原以为是潘日盈在中原,想探探他意欲何为,不想没寻到潘日盈,反倒发现一处地界藏了不少毒尸。” 雁霜镝声音一冷,生出几分担忧:“何处?” “雍州。” “雍州?”雁霜镝陷入沉思。这就是圣蛊教和鬼灵门联盟的目的?但为何是雍州?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京城在雍州,人稠物穰,若是毒尸倾巢而动,只怕会造成整个中原的动荡。 到时……雁霜镝一闭眼,便是百姓流离失所,饿殍满地的惨状。 “江南前些日子遭了蝗灾,一旦雍州出事,这边恐怕没有余力伸出援手,”言落桐长叹一气,难免生出几分自责,“那蝗灾来得突然,我们没来得及防范。” 雁霜镝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秋收快结束时,”言落桐道,“本不是什么大事,收成早的人家损失不大,江南各处也都有粮仓接济,用到明年秋收不成问题。但……” 他的话并未说完,雁霜镝已然明了。 江南是鱼米之乡,中原人口众多,少不得倚仗江南的粮仓。去年江南遭了蝗灾,雍州再出事,到时人心浮动,却连最基本的必需品都供应不上,只怕雍州必然大乱。 听说当今皇帝算不得贤明,若是盛怒之下征兵征税,以维持京城的用度,导致民不聊生,各地很快会有起义。 干戈四起,战火燎原,最终受苦的还是想过安生日子的普通百姓。 两人做着最坏的预想,忧心忡忡。身为修士,他们自然能应对毒尸,可是,圣蛊教和潘日盈显然是针对世俗界的百姓而来,即便是大乘期修士,也无法确保能护住所有百姓。 除非他们能在毒尸倾巢出动前解决隐患! 雁霜镝传信于李凝月,将此事如实道来。 玉简之上,云雾缭绕,李凝月温和儒雅的面容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我这就派五师弟和六师妹带人下山查探,”他打量着雁霜镝,但因面具的遮掩,并不能看出什么,“你什么时候回来?” 雁霜镝别开眼,一言不发。 李凝月无奈:“罢了,你想跟着就跟着吧,毒尸的事……” 他话还未说完,被玉简另一边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去找顾飞河,他有办法。” 是方无远的声音?! 雁霜镝一愣,不由紧张起来。他怎么出来了?什么时候出来的?他看穿他的伪装了吗? 他的目光与方无远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交错,又迅速避开,暗自揣度方无远的眼神有何含义,思来想去也没个答案,一颗心悬在空中,不上不下,手心不由冒出汗来。 “顾飞河……”李凝月沉吟一番,“倒也是个办法。” 他心思流转,很快有了成算,这才微微抬眸,仔细观察起方无远:“受伤了?” “一点小伤,不碍事,多谢掌门师伯挂怀,”方无远行礼,再抬头时,面露忧虑,“不知它会不会察觉到我们之间的联系……” 李凝月隐晦地看了眼雁霜镝:“无妨,我们早已试过,它并非无所不能,只要明面上发生的与它想看到的差不多,它便探不到暗里。” 他摸着胡须,轻声一笑:“我在与言家家主联络,商讨江南遭遇蝗灾一事,与你何干?” “逍遥门门主方无远,此刻正在赶往圣蛊教,”言落桐的声音响起。 方无远了悟:“掌门师伯思虑周全,多谢言师叔相助。” 言落桐微微颔首,余光瞥过打哑谜的两人,和低头不语的兄长,隐约猜到他们在躲避什么人的窥探。 但一个是归鸿宗掌门,一个是大乘期剑修,这世上真有人能探听得到他们的踪迹吗? 除非……他看向亭外,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言落桐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挂着温和的笑遮掩心底的惊涛骇浪。 李凝月又与言落桐商讨了些细节,对外统一口径,是为母报仇的方无远和想要剿灭鬼灵门的言家恰好撞在了一块。 待夕阳西下,玉简切断,方无远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雁霜镝,果然见师尊紧张地揉搓着袖口。 他无声叹气。自他过来后,掌门师伯未曾与师尊说过一句话,好似他们确实不怎么亲近。 但,太刻意了。 既然雁霜镝是师尊派来的,且师尊正在“闭关”,那掌门师伯理应代替师尊嘱托雁霜镝照顾他,而不是不着一词。 他其实看出来掌门师伯几次欲要张口,却都因师尊的心不在焉而无奈打住。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雁霜镝,正好撞见雁霜镝抬眼悄悄看了过来,又迅速低下头去。 方无远不觉眉眼弯弯。师尊在担心他看穿了他的伪装吗? 他起身送走言落桐,与雁霜镝并肩回了屋子,点上蜡烛后添了两杯热茶,在雁霜镝放松警惕时,骤然开口。 “想来雁兄也与掌门师伯交情匪浅,”他假作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雁霜镝,果见雁霜镝手中茶杯里的水轻晃了一下,又勉强稳住了。 “有过几面之缘,”雁霜镝强作镇定。 “哦?”方无远拖长尾音,故意逗弄神经紧绷的雁霜镝,“那方才与掌门师伯谈论之事,雁兄知晓多少?” 雁霜镝一愣,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说得多了容易暴露,说得少了也与他此行前来受到的“信任”不相符。 他抿了口茶,他得尽力掩藏他的真实身份,打消阿远的疑心。 他刻意忽略了他其实没必要瞒着方无远……他还没想好要如何面对阿远受过的委屈,如何面对他自己的心。 “李掌门的事,我不便多问,”他故作平静地回答,“我只为我此行的目的而来。” 方无远见状,虽不解师尊为何要藏着掖着,却没再追问。毕竟,师尊藏着掖着也方便他行事。 他收回桌子下的腿,缠在他脚踝上的尾巴仿佛受惊一般退开,但很快又蹭了过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他的衣服下摆。 那人一定没见过妖化的师尊……方无远莫名高兴了起来,师尊的这条尾巴只亲近过他一人。 他眸光闪烁,好像有烛光落进他的眼底。 他“不知”师尊有了心上人,也“不知”雁霜镝就是师尊,那他做什么都是情有可原,无意之失。 而且,是师尊的尾巴先勾引他的。 方无远恶劣地想着,是师尊明明有了心上人,偏还要来招惹他。 若能得师尊倾心,他也不是不能忍受给师尊做小。 他敛眸,赌气一般抢走了雁霜镝面前的糕点,狠狠地咬了一口,仿佛咬在那天真无邪、不知死活的猫尾上。 心中的苦闷却是难以散去。当真是一步退,步步退!可谁教他偏偏喜欢上了隐于云端的谪仙? 雁霜镝的紧张在长久的静谧中消散,察觉到方无远的动作,顿觉莫名其妙。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又生气了? 他正欲开口一问,却被方无远打断了:“时候不早了,雁兄早些休息,我打算明日一早赶往圣蛊教。” “可你的伤……”雁霜镝不免担忧。 方无远摇摇头:“无妨,已好了许多,路上得空再调息几次便是。再耽搁下去,万一我那替身露出马脚……” 他展颜一笑,轻佻与赤诚混在那张俊郎面容上,是雁霜镝甚少见过的狷狂,一时失神。 “还是说,雁兄舍不得离开?想留下与我春风一度?” 他话音未落,雁霜镝蓦然起身,仓促丢下句“好好休息”,便快步离开了。 方无远的手撑着脑袋,侧首看向关上的门,嘴角浮出一丝晦暗不明的笑:“这就逃了?才刚刚开始呢。” 没有了师徒身份的牵绊,师尊,你还有理由拒绝我吗? 门外,雁霜镝脚步一转,穿过两边层层叠叠的腊梅,去了隔壁的厢房。 他紧紧抿着嘴,却怎么也按捺不下过快的心跳,如擂鼓般震彻他的耳膜,让他仓皇逃回了屋子。 黑漆漆的屋子里只有下人早早送来的炭火在燃烧,噼里啪啦地逐渐盖过他的心跳声。 而当心跳趋于往日的规律后,却有难以察觉的酸楚与气恼浮出。 他分不清这异样的情绪从何而来,索性宽衣上床睡觉。 直至梦里不知梦见了什么,迷迷糊糊地冒出个来不及抓住的念头,恍然惊醒。 阿远竟也会对旁人这样吗?他口口声声说的倾慕可以给任何人吗? 雁霜镝的眼睑动了动,将无端而起的情绪压了回去。 他是他的师尊,他拒绝了他成千上百次,哪有立场再来指责他的孔雀开屏? 况且,阿远会移情他人,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第284章 破庙 雁霜镝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半梦半醒间,一会儿是方无远对着他笑,一会儿是心魔讥讽他不知廉耻。 当听到敲门声时,他茫然地看着方无远推门而入,如千百个在映歌台上的清晨一样,将早膳端了进来,眉眼带笑,温和柔顺。 “阿远?”雁霜镝轻叫了一声,他还没反应过来他们此时并不在映歌台上。 “雁兄,”方无远不同往日的称呼将他惊醒,“虽说你我早已辟谷,但既已到了江南,沾些人间烟火也别有一番滋味。” 雁霜镝起身,转瞬间穿好了衣服,简单洗漱后,瞥了眼桌上的碗碟,热气腾腾飘着葱花的馄饨、精致香甜的点心、裹着糖的蒸饭团……算得上丰盛了。 他在一旁落座,品尝着方无远的贴心和好意,偏偏越吃越不舒服。阿远的好不单单给他一个人…… 他在方无远跟前顶着一张假面,连叹气都失去了由头。 幸而顶着一张假面,掩住了他此时的别扭。 “雁兄从前来过江南?”方无远忽而问道。 雁霜镝一时顿住,怀疑是不是方无远看出了些什么,但若是否认,万一日后再露马脚,岂不自相矛盾? “来过几次,”他硬着头皮道,低头夹了块蒸饭团,轻轻咬了一口,作出一副“食不言”的规矩样子。 方无远知趣地没再多问,只是微微垂下眼眸,似乎有些失落。 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飘进雁霜镝的耳朵里:“原是想讨雁兄欢心的……” 雁霜镝装作没听见,识海中却是百转千回。为何要讨我欢心?因为……爱慕吗?是什么时候的事? 困惑凌驾于难过之上,像潮水一样涌来。原来喜欢上另一个人是这么轻而易举的事? 他食不知味地用完了早膳,与方无远一同前往圣蛊教。 广陵城与圣蛊教同属南方,却是一个东南,一个西南,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怎么也得三天。 更何况,他们这一路赶得并不急。 两人换着操控飞船,只是轮到雁霜镝时,方无远并不进船舱休息,像只粘人的小狗一样,跟在雁霜镝身边,寸步不离。 “你身上有伤,进去调息一会儿,”雁霜镝劝道。 方无远当即盘膝坐下:“我在这里也能调息。一人掌舵无聊至极,我陪雁兄说说话。” 雁霜镝还欲再劝,想说“你调息时没空说话”,但话到嘴边什么也没说。 这样黏人的阿远,他曾见过许多次……年轻人心性不定,爱慕来得仓促去得也快,到底是小孩子家家玩闹罢了。 他目视前方,看似在观察周围的情况,却是心不在焉。 其实这样没什么不好。即便阿远曾倾慕于他,但此刻能对隐藏身份的他情愫暗生,来日便能对旁人情不知所起。 他们的师徒情分能回到正轨,再好不过。 偏他不该…… 雁霜镝掌舵的手不由收紧。偏他不该沉溺于那双深情炽热的眼,忘了他为人师表的本分。 “雁兄心情不好?”方无远不知何时调息完了,睁开一双眼端量着雁霜镝的一举一动。 他无法从那张面具上看出什么,不过,与师尊待得久了,他轻而易举便能感知到师尊的低落。 方无远百思不得其解,他只是做了些往常会与师尊亲近的事,并无什么过分的举动,为何师尊会不高兴? “没有,”雁霜镝矢口否认,“只是有些担心此行是否顺利。” 方无远闻言,以为是雁霜镝满心牵挂着他,少不得暗喜一番,面上依旧淡淡的:“人定胜天。” 直至天边白云掩护着太阳一点一点藏匿,夜幕将近,天色暗沉,又有风雨来袭,实在不适合继续赶路,两人沿路找了间废弃的道观避雨。 方无远捏了个洗尘诀,屋子里的蛛网灰尘消失不见,瞬间干净了许多。 他从储物戒里掏出两个软垫,分给雁霜镝。 雁霜镝道了声谢,却难以抑制地多嘴了一句:“阿远倒是心细。” 方无远并未多想,随口道:“我师尊爱干净,便习惯出门在外多带些东西。” 他话音未落,见雁霜镝沉默不言,只有柴火的燃烧声在两人之间响动,像是不悦他的“抱怨”。 方无远连忙找补:“我长于师尊身边,师尊对我照顾良多,我待师尊再好也难及师尊待我的恩情。” 雁霜镝微微点头,心中已被另一番想法占满。果然,阿远错将依赖当成了爱慕,他长大了,分清了,这爱慕自然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我呢?我怎么会对自己的徒儿动了心? 他翻来覆去地诘问着,除了徒增心魔的猖狂,始终没能找到答案,无奈双眸紧闭,只当是自己受异世种种的影响疯魔了。 “雁兄,尝一口。” 雁霜镝睁眼看向方无远送到面前的东西,是不知何时扒来的蒜,在柴火上烤过后变得黑乎乎的,却遮掩不住弥漫开来的香气。 方无远轻轻一搓,那层烧焦的皮瞬间脱落,露出内里软白的蒜瓣来。 “刚才从道观后面的地里捡来的,约莫是附近的村民种的,”他道,“既然能种蒜,想来是个富户,少了几个也不打紧。” 见雁霜镝投来不赞同的目光,方无远轻声笑了笑:“我给那片地里落了些灵气,今年他的收成一定会好上许多。” 雁霜镝这才接过方无远手中的蒜。烤熟了的蒜少了辣味儿,确实好吃,但总觉得这样的吃法有些可怜。 他想起方无远前世的颠沛流离……他不曾亲眼所见,甚至未曾听方无远提及过,然而,一个还未辟谷的十七岁少年遭人追杀、流落在外,食不果腹定是常有的事,哪还挑得了入口的食材。 外面的雨还在下,风吹着已经垂落半边的窗户,掺杂在雨声里发出难听的呜咽。柴火上的火苗忽大忽小,像是对这声音感到厌烦。 方无远见神像前的桌子上还剩了个烛台,便取了根新的蜡烛插上去,借着烛光一边打量这间道观,一边依据道观内的环境画着防御阵法。 这间道观并不大,曾经的香烛黄纸都成了腐朽的残品,其他用具也已经破烂不堪。 “这供奉的是何方神圣?”他抬头看向神像。神像上的颜料年久脱落,隐约能看出神像的神态,面冷如霜、超凡脱俗。 归鸿宗也属道派,但他们供奉的祖师爷中,没有一位与这座神像长相相似。 雁霜镝闻言,也抬头看向那神像,却觉那神像的面容有几分眼熟,思索良久,惊诧出声:“这是……” “是我师尊,”方无远亦是错愕,“这座道观怎会供奉我师尊?” 雁霜镝哑然,无端有些脸热:“或许是……是你师尊早年下山游历时……” 他没说完便住了嘴,这仿佛自夸般的话,他实在不好意思说下去。即便眼前人并不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不想方无远不依不饶:“雁兄听说过我师尊早年游历的事?可否与我述之一二?不知师尊来此地救过什么人、遇过什么事?” 雁霜镝再三推拒,到底招架不住方无远的一缠二闹、撒娇卖乖,只好从记忆里翻找出他在此地的经历。 “早年……听说仙尊早年路过此地时救过一个孩子。那时正逢旱灾,整个镇子找不出一粒米,树皮、草根、老鼠……能吃的都被吃完了,甚至……” 雁霜镝抿了抿干涩的唇,顿了片刻后才继续说道:“甚至易子而食。那孩子和隔壁家的姐姐就是被父母交换的一对。” “仙尊救了他们,解了旱灾,他们不愿意再与父母一同生活,仙尊就把他们带去五十里外的另一个镇子,给他们改了名字,教养了一段时间。” “那两个孩子有些浅薄仙缘,仙尊又教了他引灵入体,看他们能靠那点修为独自生活后,便离开了。” 雁霜镝想了想:“仙尊甚少来西南,应当就是这件事吧。” 他讲得干巴巴的,很快便说完了。 “甚少来此?为何?”方无远却是好奇追问道。 雁霜镝别过眼,只作不知。方无远见状,亦无可奈何,只能自己猜测。 难道西南有什么师尊不想见的人?旧情人?还是…… 他灵光一闪,想起与风雁回举杯畅谈时,听风雁回说过,师祖带着他们游历至蜀地后,他曾骗少时贪嘴的师尊吃了炸虫子。 “我裹着炸面团喂给他的,他一开始根本没尝出来,还说好吃!等知道里面有虫子后,抠着嗓子嗷嗷吐,险些将胆汁吐出来,”风雁回忿忿道,“害得我被我哥当着他们几个小辈的面打手板!” 雁霜镝看着方无远的眉眼间染上笑意,很是不解。我说了什么很好笑的事吗? 他欲言又止,想问又不知从何开口,还没等他想好,便见方无远挪过来,坐在了他身边。 他们离得极近,近得让雁霜镝有些不自在。 方无远熟练地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件大氅,深蓝色的面料上绣着云纹鹤影。 “雁兄若是困了,可以靠着我睡一会儿,”他将大氅披在雁霜镝身上,“待明日一早,风停雨歇,咱们再继续赶路。” 雁霜镝摸向大氅的衣边,不等他推拒,一只温暖的大手盖住他的眼睛,又一只手轻轻将他的脑袋按在了一个宽厚的肩膀上。 霎那间,他被方无远的气息包围,隔绝了深夜的寒冷和风雨的喧哗,唯有萦绕鼻息间的药香。 他身体一僵,又怕抗拒得太过明显会暴露身份,强迫自己缓缓放松下来,闭上双眼陷入梦中。 第285章 圆谎 只是,就在雁霜镝即将迷迷糊糊睡过去时,却隐约想起这件大氅本就是他的。 阿远竟拿着他的衣物去与旁人示好?! 雁霜镝脑袋一沉,情绪来不及上涌,便因主人的困倦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无远的手从略微有些冰凉的面具上挪开,微微翘起的嘴角沉了下去,不曾参与师尊的过往的无力感再次包裹了他。 他并不是师尊唯一教养过的孩子,甚至占不了第一个,或许也不是最看重的那个。 花笑笑、花喜喜,现在还冒出来个经历过旱灾的孩子和他姐姐! 分明那些人供奉师尊是因为师尊解了他们的旱灾,师尊却只对他教养过的孩子记忆深刻! 讲个故事都抓不住重点,难怪他幼时一听师尊讲故事便打瞌睡! 方无远越想越气,瞥见雁霜镝脸上覆着的银白面具时更是来气。 若不是这层面具,他此刻本该抓着师尊的手腕问他,在他心里到底是那个心上人重要,还是他这个做徒弟的更重要! 他见雁霜镝睡得沉,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将那张面具取了下来,失去面具的遮掩后,身旁人的身形也发生了变化。 有风吹过,吹散了雁霜镝身上笼罩的迷雾,露出他的本来样貌,变回了言惊梧。俊逸的面容没了清醒时的冷霜,只剩下安然与恬静,让天上的谪仙成了凡间的菩萨,又好似屋子里的神像活了过来。 可惜,师尊睡着了,今晚见不着那双干净澄澈的圆眼了。 方无远重复着方才的动作,谨慎地抬起手,再次覆在言惊梧的眼睛上,感受着言惊梧如鸦羽般的睫毛不适地颤抖着,好似撩拨在了他的心弦上。 他心满意足地挪开手,贪婪的目光描摹着言惊梧的面容,心里的气早已消了大半,不由为师尊的善意骄傲了起来。 他蓦然想起了江秀秀,那个在醉仙镇外为葛繁生殉情的女子,她说师尊四十年前救过她的家里人,她们家至今还供奉着师尊的画像。 正是因为师尊的好,才能受得起这么多香火,得到满身功德,他们对上系统才有了一战之力。 也不知这道观怎会沦落至此? 他抬头瞥了眼高高在上的神像,想象着它未曾破败前的样子,几番对比后只觉那匠人的手艺很是一般,这雕像哪有他怀中人的半点神韵。 他胡思乱想着,脑袋终于支撑不住,睡意渐渐涌了上来。 幸而有提前画好的阵法护持,方无远慢吞吞地将银白面具重新覆在言惊梧的脸上后,才放心睡了过去。 两人歇息了一晚,第二天醒来后精神百倍,外面也已雨过天晴,正是赶路的好时候。 “不走吗?”雁霜镝将飞船从储物戒中取了出来,放大后摆在道观外的空地上,疑惑地回头看向毫无动作的方无远。 只见方无远环顾四周,打量着道观的一草一木,犹豫片刻后,还是动手捏诀,施法修补这道观破损的一砖一瓦、一桌一椅。 “你这是做什么?”雁霜镝不解,“此处既然荒废,说明已无人供奉,你将它修补好岂不是多此一举?” 方无远满意地打量着他的杰作:“话虽如此,但这到底是供奉我师尊的,我既然来了,实在做不到熟视无睹。” 他回头对雁霜镝笑了笑,温柔得没有一丝狷狂轻佻:“或许日后有人见此地已被修缮,会进来拜一拜,一来二去的,这里便不会再荒废了。” 雁霜镝见方无远事事为他着想,不由心中一暖,嘴角翘起不易察觉的弧度,又很快压了回去。 “走吧,到了晌午日头出来,就不好赶路了,”他小声催促道,带着方无远上了飞船。 而两人离开后不久,早起出来下地的几个长工,牵着牛扛着农具,三三两两地结伴而来,在看到一夜之间修缮一新的道观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众人纷纷跪倒在地,口中大呼着“神仙显灵”。 他们议论着不该对神仙不敬、不该放任这座道观破败,日后一定好好供奉。 这消息不胫而走,至日上三竿时,来了一群凶神恶煞的男人,领头的是个白眉白须、神情阴冷、身穿道袍的老者。 周围喧闹的人群正在收拾道观,见这群人来了,瞬间鸦雀无声,忙不迭地聚在道观门口,分至两边,让出路来,胆颤心惊、谨小慎微地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生怕惹祸上身。 那老者抬头看了眼道观,手中拂尘一扫:“砸。” 随他而来的人听命而动,随手抢过一旁长工做活的农具,抄起锄头、铁锨等等,一同冲进去砸在雕像上。 那些长工欲言又止,想要阻止,但谁都不敢上前,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夕复原的雕像瞬间四分五裂。 老者转过身来,眼睛眯起,打量着周围的人,下巴微抬,趾高气昂:“谁敢在此供奉乡野孤狐、鬼魅山魈,下次,可不只是打砸道观了。” 他冷笑一声:“县令大人的告示早已贴出来,谁才是真神想必诸位心里有数,都是要养家糊口的人,应该不想惹上官司,去大牢受苦吧?” 他的强硬让原本憋着怨气的长工顿时消了声,民不与官斗,自古以来都是这个理。 老者满意地扫视着这些脑袋低得像鹌鹑的汉子,带着打砸完道观的几个男人离开了。 众人面面相觑,没过一会儿也散去了,只剩下变成废墟的道观上堆满了瓦砾和破烂不堪的木质家具。 至于那神像,早已碎成石块,被压在瓦砾下无从窥见。 而另一边,方无远和雁霜镝已经快要离开此地了。 方无远掌舵,缠着雁霜镝不许他走,说尽了好话央他留下来陪自己。 雁霜镝无奈,只能站在一旁陪方无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忽而,飞船的速度慢了下来,雁霜镝正要开口询问需不需要换他掌舵,却见方无远侧首看了过来。 “咱们马上就要离开了,雁兄不想看看我师尊救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吗?”方无远问道,看似不经意的询问下藏着一颗不情不愿又压不住嫉妒好奇的心。 “不想,”雁霜镝怪诧地瞥向他,“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况且,这只是我听来的故事,就算想看,也不知那孩子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他欲盖弥彰地解释道。 方无远于是作罢,没再追问,飞船恢复了赶路的速度,直奔西南而去。 这一路上,方无远极尽所能地与雁霜镝亲近,言语轻薄从未有过,但嘘寒问暖、体贴入微愈来愈多,常常惹得雁霜镝出了一声薄汗,又难以拒绝他的照顾和好意。 “方小兄弟这是何意?” 终于,在方无远编了个同心结塞进雁霜镝手中时,他再也按耐不住。 他的真实身份到底是阿远的师尊,若阿远当真对此时的他生了情愫,还是早日断了他的念头较好。 雁霜镝顿觉自己十分残忍,在阿远情窦初开时,让他无知无觉间先后对同一个人倾心,还两次被拒绝。 但长痛不如短痛,他仿佛下定决心般,想要直言拒绝,却听方无远在短暂的沉默后开了口。 “雁兄替我报了杀母之仇,还从黑蛟爪下救了我,”方无远面露自责,目光扫过雁霜镝头顶的猫耳,“若不是因为我太弱……雁兄定是受了内伤,这么多天都未能将耳朵和尾巴收回去。” 雁霜镝一愣,捏着同心结有些无措:“只是为了报恩吗?”竟是他想错了? “自然,”方无远坦坦荡荡,“雁兄以为是什么原因?” “没、没事,”雁霜镝松了口气,不由冒出几分欣喜。阿远并未喜欢上套着层假身份的他。 但转念一想,阿远若当真只对他情根深种,又有什么可值得高兴的?他想要的该是他们回到最普通不过的师徒关系才对。 一旁的方无远状似无意地低头瞥了眼脚踝处再次缠上来的猫尾,心满意足。果然,前两天做得太过,让师尊思虑重重,就连尾巴都不与他亲近了。 且退一步,才能徐徐图之。 “雁兄,你的箭术师从何人?”方无远随意问道。 雁霜镝不由侧首看向方无远,见他似乎只是在找聊天话题,也没再多想,毕竟,妖修擅长近身肉搏,学箭术确实有些不同寻常。 “与我师尊学的,”他道,“他是人类,说我不适合近身搏斗。” “因为雁兄的原身是猫吗?”方无远替雁霜镝圆着谎,“确实在一众凶禽猛兽里不占优势。” “不过……”他仿佛逗弄般又抛出个问题,“雁兄的原形是猫,为何要以‘雁’为姓?” 雁霜镝一呆,这是他随口编的名字,以雁为姓,不过是因为师尊的名字里有个雁字,这要如何解释? “我师尊取的,可能他喜欢吧,”雁霜镝干巴巴道,深觉这假身份愈演愈难,他已经撒了不知多少个谎去圆,连他自己都记不住他的“人设”了。 方无远没再追问,似乎好心地放过了他,心里却想着等师尊“掉马”时不知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又气又羞?还是闭口装死? 两人结伴而行,打发着一路的无聊,很快便到了圣蛊教的地界,只见下面古树参天,瘴气满布。 方无远倒出两颗丹药分于雁霜镝:“避瘴毒的。” 二人按下飞船,停落在树林外,徒步走了进去。 “这里有迷阵,雁兄跟紧我,”方无远前世为了逃出圣蛊教,做了不少功夫,轻车熟路地给雁霜镝带路。 就在他们即将安然通过时,却见瘴气外站着一个身披黑袍的人,似是等待他们多时—— 作者有话说:补昨晚没写完的双更,今天的晚上发~ 第286章 埋伏 雁霜镝将方无远挡在身后,透过迷障看向树林外的黑衣人。 只见那人身体干瘦,略微有些驼背,肩头站着一只乌鸦。 “是潘日盈,”方无远诧异,“他果然还在圣蛊教。” “看来毒尸确实是他与圣蛊教联合弄出来的,”雁霜镝猜测道。 “换条路吧,”方无远微微蹙眉。潘日盈的实力深不可测,师尊此刻只有元婴期,他不能冒险。 “没用的,他是专门来等我们的,我们总不能永远待在瘴气之中,”雁霜镝严阵以待,水蓝色的弓握在手中,“却不知他如何得知我们的行踪。” 但此刻不是深究此事的时候。 绿光一闪,曲霞杖出现在方无远掌间。他见雁霜镝胸有成竹,分心瞥了眼雁霜镝头顶的猫耳,心念一动,终于明白了师尊的妖化从何而来。 那日师尊的修为不过元婴,又遭梁渠占据他的身躯攻来,哪怕师尊的道心足以重新封印梁渠,想要对付黑蛟却如蚍蜉撼树。 除非,师尊与梁渠达成了某种协议,暂借了梁渠的力量。一条还未化龙的蛟与经历上古灭世之劫依旧存在的梁渠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而师尊身上的妖化,想来便是他付出的代价。 方无远快走几步,刻意将雁霜镝挡在身后。他不能再让师尊动用梁渠的力量,他还没有找到消灭梁渠的办法,绝不能让梁渠有机会完全占据师尊的身体。 雁霜镝看了眼方无远宽厚的背,什么也没说,安静地跟在方无远身后,神经紧绷。 两人绕过树林中的阵法,有意与潘日盈拉开距离,刚从不远处的另一个出口踏出树林,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瞬间站在了潘日盈面前。 两人对视一眼,暗道果然如此。林中阵法早就被改过了,不管他们从哪里出来,都会被送至潘日盈面前。 “方贤侄,别来无恙,”罩在黑袍下的老者两颊凹陷,手拿鬼杖,腕骨上的肉像松松垮垮的一层薄皮覆在上面,比年轻人还要清亮的声音与乌鸦啼叫应和,更显诡异。 潘日盈冷笑一声:“当真是个孝子,不仅毁了你父亲的多年心血,连你父亲也不放过。” “他那样的人也配为人父?”方无远的脸上是难以遮掩的厌恶,好似想起了让他无比恶心的脏东西。 潘日盈摇摇头,像是无奈于小辈的任性妄为:“你与你父亲的事我管不了,但你不该毁了鬼灵门。” 他话音未落,阴森鬼气凝聚在鬼杖上,方无远与雁霜镝顿觉周身的温度冷了许多,好似身处暗无天日的地府。 潘日盈口中念念有词,随着他的吟诵,森森白骨以灵体的形态从地底冒出。 雁霜镝见状,当即拉开弓弦,一道水蓝色的箭携着尖锐的鸣音直刺潘日盈的心口! “晚了!”潘日盈怒喝一声,一具人形白骨挡在他身前,明明是灵体形态,竟当真拦住了雁霜镝的箭。 雁霜镝脸色一变:“这比柳湘君的鬼术更强。” 他一边说着,一边暗自运功,毫不犹豫地准备借用梁渠的力量。 一旁的方无远有所察觉,慌忙伸出手按在雁霜镝的手腕穴位上,逼迫他中止了动作。 “相信我,”方无远道。 雁霜镝心里一惊,来不及猜测阿远是不是看出了什么,便见方无远挥舞着曲霞杖击退扑上来的白骨,他只能快步跟上,击退后方寥寥无几的白骨,以分担方无远的压力。 但两个元婴期在潘日盈眼中实在不够看,只这源源不断的白骨就能将他们所有的灵力消耗殆尽。 雁霜镝咬牙,正欲重新唤醒体内梁渠的力量,忽听得方无远大喝一声:“走!” 他声音响起的同时,无数藤蔓自他二人身边破土而出,遮天蔽日地连接在一起,形成一条甬道形的屏障,挡住了周围白骨的攻击,也隔绝了身后潘日盈的视线。 方无远拉起雁霜镝,头也不回地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御风而行。 身后的藤蔓上响起接连不断的撞击声,是气急败坏的潘日盈指挥着那些白骨发了疯地扑在藤蔓上,想要破开这层屏障。 方无远的嘴角渗出鲜血,曲霞杖上的绿光也黯淡了许多,脚下更是踉踉跄跄,显然潘日盈的攻击让他难以招架。 雁霜镝焦急万分,但他心知他们并不是潘日盈的对手,除了尽力逃命别无他法。 “没事的,”方无远错愕地看了眼忽而将他打横抱起、御风疾行的雁霜镝,小声安慰,却是一口血呕了出来。 在他们身后,那道屏障在为他们赢得短暂的逃生时间后,轰然碎裂。 潘日盈急急追了上来,眼看着离他们越来越近。 方无远脸色苍白,手指微动,又一根藤蔓从地底冒了出来,笔直地蔓延向前方:“跟着藤蔓继续前行,看到悬崖后跳下去。” 他凭着前世的记忆在还未踏出树林前,便放出曲霞杖的分枝钻进地下探路,找到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圣蛊教的禁地。 他前世将圣蛊教摸了个遍,但为了不惹麻烦,唯独不曾踏足圣蛊教的禁地,若秘境当真在圣蛊教内,最有可能是在禁地之中。 至于受损的曲霞杖……他不想让师尊冒险,哪怕榨干他的灵力,只能为他们赢得片刻,他也一定要护着师尊平安离开! 雁霜镝不敢回头,却也听得潘日盈破空而来的声音愈来愈近,甚至有道掌风袭向他身后! 眼看悬崖就在前方不远处,雁霜镝不躲不避,欲要冒险借潘日盈这一掌助他二人跳下悬崖,不想方无远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左手绕过他的肩膀,拼尽全力袭向潘日盈。 这迫使潘日盈不得不将攻向雁霜镝后心的那一掌微微偏了方向,与方无远对上! “轰——” 巨大的声响伴随着热浪从背后汹涌而来,雁霜镝只来得及将昏迷过去的方无远护在怀里,便被那一阵阵散开的气波推下了悬崖。 潘日盈还欲再追,一旁闪出一个黑衣紫眸、身上缀满银饰的少年拦住了他的去路。 “潘门主,”那少年抱拳,“此处是我教禁地,还请潘门主止步。” 他分出余光看向悬崖下:“至于这两人……” 他展颜一笑,紫眸里生出妖异的魅惑:“落入禁地的人从来没有活着出来过,这底下堆满了累累白骨。” 潘日盈朝崖底看了一眼,目光透过脚下的云雾缭绕,依稀可见崖底的遍地白骨。 他的面部痉挛着,不知在笑还是在气,留下一句“最好如此”,便转身离开了。 —— 郁郁葱葱的悬崖下,溪水冲刷着雁霜镝的腿部,好奇的小鱼儿围上来轻啄他的衣裤,像是在试探这东西到底能不能吃。 忽而,雁霜镝的腿动了,惊得周围的鱼儿迅速游走,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在不远处遍布青苔的石头后打着转。 雁霜镝抱着怀中昏迷不醒、面色苍白的方无远坐起身。 他有李凝月送的黑斗篷护着,从悬崖上摔下来也分毫未伤,但方无远的情况却不大好。 他将方无远抱上岸,观察着他血肉模糊的左臂,只轻微一碰便见昏迷之中的方无远蹙起了眉头。 整个臂骨已经碎了。 雁霜镝从储物戒中翻找出下山前李凝月让他带的那堆白瓷瓶,果然有一瓶治疗骨伤的丹药。 他连忙倒出一颗喂着方无远吃下,想了想怕药效不够,又喂了一颗。 不过一息,方无远的左臂处泛起肉眼可见的红光,他的碎骨和血肉疯长着连接在一处。 但那速度实在太快,雁霜镝察觉到不对劲,心生不安,正要探个究竟,听得方无远痛哼一声,缓缓睁开了双眼。 “你给我吃了什么?”方无远只觉左臂像火烧一样,催生了他断裂的臂骨和经脉血肉后,那火似乎在往他心口处蔓延。 雁霜镝忙将刚刚放回去的白瓷瓶又找了出来:“这瓶。” 他想了一下,补充道:“喂了两颗。” “……”方无远一时无言。虽说师尊是担心他,但这药本就大补,两颗,补得实在有些过了! 他当即盘膝,正准备打坐,忽觉鼻间一热,鲜红的血滴落在他衣襟上。 雁霜镝手忙脚乱地掏出手帕,为方无远擦去鼻血,守在他身边看他打坐调息。 他闲来无事,又不敢离开方无远半步,环顾四周想了解下地形,竟察觉到了风雁回的气息。 仔细分辨下,似乎还有师尊的气息。 他曾听闻师尊与风雁回一战后,留下了个小秘境,难道阿远来圣蛊教不只是为了铲除潘日盈? 阿远能知晓此事定是掌门师兄相告。秘境里是何情形尚未可知,他怎么敢让阿远孤身涉险?! 他又气又恼,愈发警惕,仔细看向不远处堆满的白骨,层层叠叠地摞在一起,不像是自然形成,似乎是人为的。 这里还有别人? 雁霜镝心生警惕,守在方无远身边,戒备地打量周围的环境,不敢松懈分毫。 幸而方无远化去药劲并未花费太多时间,没一会儿便站起身来,只觉自个儿神采奕奕、精力无限,堪比一头年轻力壮的猛牛。 他幽怨地瞥了眼雁霜镝,但见雁霜镝的尾巴耷拉着,也不舍得说重话,只剩下不放心的叮嘱:“雁兄,疗伤的药不是这么吃的,往后若我不在你身边,千万记得过犹不及。” 雁霜镝面色微赧。他不是不晓得,只是当时见阿远左臂血肉模糊、狰狞可怖,一时乱了方寸,才做下此等蠢事来。 第287章 秘境 “你要找的秘境应当就在此处,顺着溪流下去或许可以找到,”雁霜镝强硬地扯开话题,不许方无远再提。 方无远一惊,原来师尊知晓他的目的,倒是他多虑了。 他知趣地没有追问雁霜镝为何如此肯定,两人并肩而行,沿着溪边找了过去。 “这里还有旁人?”他看向不远处柴火燃尽后留下的灰堆,面露诧异,心生警惕。 “方才那堆尸骨也有人为的痕迹,”雁霜镝道,水蓝色的弓不曾离手,身后的猫尾翘了起来。 又细又长,毛色极好。 方无远险些按耐不住躁动的手,索性将曲霞杖幻化出来,占住了蠢蠢欲动的手。 两人走了半晌,到了溪流尽头,只见一处高不可攀的绝壁阻断了溪水的流向。 “在山壁后面,”雁霜镝道。 方无远示意雁霜镝在原地稍候,他独自一人行至绝壁下,仔细观察每一块岩石,并未找到能进入山壁的通道,甚至连个缝隙也没有。 “在你左手边。” 就在他蹙眉沉思时,身后不远处传来雁霜镝的声音:“那片爬山虎下面藏有不同寻常的气息。” 方无远闻言,揭开那片爬山虎,果然见上面有一处凹陷,看形状与他从逍遥门带出来的钥匙一模一样。 “小心!” 他正要掏出钥匙,身后忽有一道厉风袭来,方无远连忙收手侧身躲过,眼前一大片绿色的爬山虎被厉风割开,掉落在地。 至于来人……他定睛看去,雁霜镝的箭指向空中漂浮着的一道灵体。 “风雁回?!”方无远神色凝滞,此地竟还残留着风雁回的神念。 但他细看过去,那道灵体又与风雁回不大相像,风雁回的眉眼间满是邪气,这灵体却是一身戾气,还比风雁回多了几分少年气。 “擅闯者死!”风雁回冷声道,看向方无远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方无远凝神聚气,手中曲霞杖一转,闪出盈盈绿光,漂浮在他身边,形成了一个小型防护阵法。 不等两人动手,雁霜镝身形一闪,挡在了方无远身前,弓弦拉紧,直逼风雁回。 “雁兄……”方无远欲言又止,也不知伤了这道神念,会不会影响风雁回,但见师尊的动作,似乎并无此顾虑。 还不等雁霜镝动手,那道灵体身上的戾气缓缓散去了许多,脸上生出几分疑惑,毫无顾忌地飘至雁霜镝面前。 “你为什么有我哥的弓箭?”风雁回眯起眼睛,骤然抬手去摘雁霜镝的面具,惊得雁霜镝连连后退。 “遮遮掩掩,非君子所为,”风雁回面露不喜,戾气再次爬上他的眉宇,“这弓箭莫不是你偷来的?!” “装模作样,你又不是君子,也来评说旁人?!”雁霜镝反唇相讥,余光瞥向专心致志趁机找入口的方无远,似乎并未听到,才松了口气。 他手中拉满的弓弦一松,水蓝色的箭直奔风雁回而去,却见风雁回轻松躲过,动作娴熟。 “你这箭术……”风雁回的眼中露出几分茫然,这手法怎么与兄长的习惯如出一辙? 他的话还未说完,雁霜镝又是连射三箭,他慌忙躲避,再无暇将未尽之语说完。 “你与我哥……”风雁回不死心,还想再问,但雁霜镝出手愈发凌厉,他只能勉强招架,也终于反应过来此人不想讨论他与兄长的关系,似乎…… 风雁回看向偷偷摸摸还想靠近石壁的方无远,明了是因这个人在场,才让雁霜镝心有顾忌,当即掌间聚气,攻向方无远。 那掌风从四面八方而来,封死了方无远的每一道退路,让他无处可躲,只能迎战。 但风雁回这一击,隐有大乘期的境界,就在方无远全神贯注,将所有灵力凝聚于曲霞杖时,余光瞥见雁霜镝飞身而来。 “风雁回,你敢!”雁霜镝波澜无惊的气度出现了一丝裂痕,变得气急败坏。 他一手拉过方无远,一手对上风雁回的攻击,巨大的冲击声过后,两人皆被推出了十来丈。 风雁回的灵体晃了晃,又很快稳住身形,而雁霜镝的肩膀处已然见红。 “雁兄!”方无远心中一慌,连忙找出丹药塞进雁霜镝嘴中,“先别运劲,调息片刻,我来应付他。” 风雁回见状,生出几分烦躁:“你这人怎么回事?不过问你几个问题,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得不到想要的答案,索性不再去想此人和兄长有何关系,总归他们会打扰到兄长,那还是送去与那些白骨作伴吧。 他的眼底闪烁着兴奋的猩红,正要出手,石壁后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让风雁回生生停住了动作。 “小回,让他进来吧。” 这熟悉的声音使雁霜镝浑身一震,薄唇微动,嗫喏着什么。 方无远自然留意到了雁霜镝的变化,他将那微动的唇仔细分辨,勉强猜出雁霜镝说了……师尊?! 他蹙起眉头,石壁后面的是风雁临?该不会认错了吧? 不过……他转念一想,能让风雁回心甘情愿守在外面的,除了风雁临,也无旁人了。 风雁回看了看两人,有些不大高兴,但也未曾违背风雁临的意愿:“哎,你们俩……” 他微抬了抬下巴:“我哥让你们进去。” “只方无远一人进来,”那道声音再次响起,竟是出乎意料地将雁霜镝挡在了外面。 方无远无法透过面具看穿师尊的神色,但那双抿紧的唇却无声诉说着他的不悦和委屈。 就连风雁回也有些诧异,他分明在这戴面具的青年身上感受到了兄长的气息,为何兄长点了另一个人进去? 他不满地打量着方无远,看着就是个城府极深、不好相与的:“哥,你没认错人吧?” 一道柔和的力量自石壁后探了出来,安慰似地轻轻拍了拍雁霜镝的脑袋。 雁霜镝不解其意,但心里好受了些,只觉师尊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阿远,快进去吧。” 方无远没动,无端生出恶劣的嫉妒。凭什么风雁临只是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能惹师尊黯然伤神,又使他云开见日? “方无远,你不是要找秘境吗?为什么犹豫?”石壁后的声音催促道,“我维持不了秘境太久,它很快就要消失了。” 方无远还未说话,目光与雁霜镝的视线相撞,读懂了他眼里的催促,只好不情不愿地走向石壁,将钥匙放在凹陷处。 罢了,谁让他此刻急需变强,做不得这些吃醋赌气的幼稚行为。 白光闪过,刹那间,方无远进入了石壁之中。 外面只剩下雁霜镝与风雁回面面相觑。 雁霜镝安安静静地坐在溪边石头上,等着方无远出来。 风雁回却是百无聊赖地绕着他打了个转,不死心地又去摘雁霜镝的面具。 或许是因为方无远此刻不在的缘故,雁霜镝并未阻止,就在面具脱离的瞬间,他的身形与容貌在一阵扭曲的云雾中恢复了原状,好似山巅上盛开了一株凌霜傲雪的梅。 “这脸长得有点一般,”风雁回点评道,“没有我好看,更比不上我哥。” 雁霜镝忍住了想翻白眼的冲动,但也不得不承认风雁回说的是事实,他如何能与师尊相比? 至于风雁回……无非是仗着他的面容与师尊有八分相似罢了! “不过,还是要比来这里的许多人好看多了,”风雁回的记忆似乎停留在了少年时分,说话也有些跳脱,“哎,跟我讲讲外面的事情呗,我和我哥好多年没出去过了。” 雁霜镝闻言,自个儿动手戴好面具,用他那无波无澜的声音讲起了干巴巴的故事。 亏得风雁回多年不曾离开此地,竟也听得津津有味。 —— 方无远穿过狭长笔直的甬道,行至数百步,忽而踏进了白光中,毫无防备地跌落一处虚无之地。 这里空无一物,只有踩在脚下的水面倒映着方无远的身形。 他不敢大意,恭恭敬敬地行礼:“弟子方无远,拜见师祖!” “你终于来了……”空中传来一阵叹息,下一刻,一个身穿道袍的男子飘至方无远面前。 他的身上泛着金光,纯洁得近乎白金色,却比渡恶和言惊梧身上加起来的都要浓郁。 那是功德。 方无远仅存的一点疑虑尽数消去。 他似乎看清了风雁临的面容,又似乎什么也没看到。他无端想起几位师伯和师叔,还有他的母亲和师尊。 他不得不承认,能教养出有君子之风的弟子,合该是眼前人的这副模样。 温良、宽容、谦和……师尊说得没错,世间一切美好的词都可以用在风雁临身上,他就是寄托世人愿景的具象化。 方无远连一丝嫉妒也生不出来了,和风雁临一比,还未分出胜负,他便已自惭形愧。 这样的人才配得到师尊的敬仰。 只是……方无远留意到了风雁临身上的金光逐渐暗淡,好似被看不见的东西侵蚀着。 那东西的速度算不上慢,幸而风雁临的功德足够多,才不至消散于人世间…… 消散?方无远一愣,他好像猜到了风雁临为何不愿师尊与他同来。 “这是不可逆的吗?”方无远颤着声问道,根本不敢去想若是师尊得知风雁临不久于人世,会是怎样的伤心欲绝。 “人各有命,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自然要付出代价,”风雁临看出了他的心绪,柔声安慰道,“你不想让他伤心,便不必告诉他,现在还不是他伤心的时候。” “至于你……”风雁临的声音严肃了几分,“你想拿回属于你的力量吗?你前世的力量。” 第288章 风雁临 方无远一惊,前世的力量?这是何意?他能重回曾经的巅峰? “只是,你而今学了逍遥意,此举有极大的风险,”风雁临道,“当大量魔气同时涌入时,体内魔婴和灵婴无法达到平衡,恐有入魔之兆。” “师祖怎知我的前世?”方无远问道,脑海里闪过顾飞河的身影,生出几分怀疑。眼前的幻影会不会是系统搞出来,为了诱使他彻底成为魔尊? 却见风雁临的目光看向方无远身后,像是在透过这片虚无看什么人。 良久才轻叹一声:“回溯时间哪有那么容易……” 方无远呼吸一滞,师尊剖心取骨的场景浮现在他的识海中,归一的千叮万嘱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不要入魔,哪怕是为了你师尊……” 但听风雁临未尽之语,回溯时间远没有他知道的那么简单。 仔细想来也是,如果回溯时间只靠师尊的心头血和剑骨便能成功,那只要有心,大乘期修士都能做到,岂不天下大乱? “天道变得虚弱与回溯时间有关吗?”方无远问道。 风雁临的面容上是方无远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不只是天道,这是所有曾渡劫飞升的修士共同的选择。” 方无远瞳孔一震:“所有渡劫飞升的前辈?”那这代价……天道变得虚弱,他们会不会已经身死道消? 他似乎明白了为何风雁临身上的功德在被侵蚀:“也包括师祖您吗?” 风雁临并未回答,但方无远心中已有了答案。 不止是师尊,师尊身后还有天道、有风雁临、有不知姓名的前辈。他们回溯时间,只为天下人不做剧情的傀儡,不做“主角”身后潦草一生的背景板。 方无远垂眸,看向掌心的纹路,逐渐收紧。宿命…… 一个人的一生会遇见不计其数的大小事件,每一件事都有可能成为命运的转折点,开辟出各种或暗淡、或精彩的前路。 难以预测的未来或许可怖,但板上钉钉为“主角”服务的命运更让人窒息。 这个世界该有它自己的生命力。这就是他们的宏愿。 方无远的手攥成拳,好像要把书写未知前路的笔掌控在自己手中。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或许太过沉重,但……”风雁临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惊梧选了你做回溯时间的锚点,我们相信他的选择,也相信你。” “方无远,”他的声线里藏着苦涩和不忍,“你是我们所有人的希望。你,可要一试?” “成,你以逍遥意突破大乘期,仙魔一体,随心而为,彻底摆脱既定的宿命;败,你成魔称尊,或许能凭借前世的记忆避开顾飞河。” “避开顾飞河?”方无远忽略莫名的不快,敏锐地抓住了要点,“只是避开?” “对,”风雁临道,“若不能斩断外来者与此间世界的联系,你必输无疑。” 方无远早有心理准备,暗道果然如此,不再犹豫:“还请师祖指教。” 风雁临转了个身,指向他面前的方向:“向前一直走,那里有一处芥子空间。” 他拧紧了眉头,像是不知要如何与方无远解释,只将可能发生的结果又叮嘱了一遍:“若你能顺利通过,便能重回你前世的巅峰,但是……” “一旦失败,魔婴占了上风,我就会彻底沦为魔修,”方无远接过了他的话。这是一场他不得不做的豪赌。 他没有师尊的满身功德,只能九死一生、极尽可能地摆脱既定的剧情,得到与系统相抗衡的力量。 方无远故作轻松地笑了一声:“如果失败,恐怕只能靠师尊对付顾飞河,我在师尊身旁给他打打下手。” 却见风雁临摇摇头,猜到了方无远的想法:“功德只能伤到它,但无法斩断它对此间世界的控制。必须是已经脱离了掌控的人。只有你。” 方无远一愣。他们都以为只要一个人身上的功德足够多,便有机会彻底消灭系统,原来竟是不能的吗? 不过…… “那大师兄呢?”方无远问道,“他不行吗?” “世安虽在天道的护佑下逃过一劫,但外来者是可以对他出手的。” 方无远略一思索,心中明了。 大师兄在剧情里早已死去,系统想要杀死一个早就死去的人是不受束缚的,这也是掌门越来越小心翼翼的原因。 而他是剧情里的人,他的死期未到,系统就无法对他下死手,就算有心动手,也只能借助别人的力量。 至于师尊,一个在原剧情里并没有许多戏份的角色,哪怕他脱离了系统的掌控,对系统的威胁也不够大。 难怪他会成为他们回溯时间的锚点,他可是最重要的反派角色,他的存在就是做顾飞河的磨刀石,见证促成主角的成长。 当他脱离剧情,系统却必须继续遵守规则,不能亲手杀死他时,那他们的胜算就会大幅提高。 方无远早已有了放手一搏的决心,此刻更是不再犹豫。 他拱手行礼,神情凝重:“弟子定不负所托!” 风雁临没有说话,目送着方无远向前走去,踏进那处芥子空间。 他站在原地,好似被困在时间里的孤魂,默默注视着后来人将前路越走越辽阔。 而另一边,方无远刚进入秘境,忽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待他再醒来时,已是在圣蛊教外围的瘴气林中。 方无远眉头蹙起,分辨着此刻是何境地,正要回返去寻雁霜镝,忽觉骨髓里泛起虫蚁啃噬般的痒痛,脚下更是不受控制调转方向,跌跌撞撞地朝树林外跑去。 这一幕太过熟悉,他终于想起了眼下的情境。这分明是他被邹冰云抓去炼制毒尸,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逃出生天的那日。 意识到此处没有师尊,又听得身后渐渐逼近的脚步声,方无远形色匆匆,轻车熟路地直奔树林外。 他凭借着记忆,轻而易举地逃了出去,并未像前世那般吃了很多苦头。而在他逃出来的那一刻,他的修为竟隐隐有了突破化神期的征兆。 方无远面露诧异,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打坐调息,发现有魔气以极快的速度涌进他体内,即便有逍遥意的维持,魔婴和灵婴的力量也已出现了失衡。 他百思不得其解,缓缓睁开双眸,但周围环境并非他寻得的那处山洞里,而是云中山上。 他连忙分出神念探向自己的体内,果然,疯涨的魔气在不知不觉间催着他的修为跨入了化神期,连雷劫都没有! “魔主,外面有一对身穿紫衣的兄妹想见您,”有魔修站在阶下,恭恭敬敬地禀告。 他的语速是不正常的快,但方无远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身穿紫衣的兄妹?花笑笑和花喜喜吗? 他吩咐手下将人带进来,果然印证了他的猜测,他们自愿入他麾下的时间与前世一模一样。 方无远模模糊糊地抓住了一点灵光。他似乎在芥子空间中重历他离开圣蛊教后的一切,这里的时间流速极快,连带着他的修为也涨得极快。 他的丹田处忽而一痛,连忙分神探查,只见魔婴已经开始侵蚀灵婴。 方无远暗道不妙,再这样下去,他很快就会以魔修的身份踏入大乘期,那他从前所有的挣扎都没有意义了。 但他并不能将此处的时间流速调整正常,更无法在短时间内吸取足以支撑他从元婴期踏入大乘期的灵气,只能竭力运转逍遥意心法,以求减缓灵婴被吞噬的速度。 他的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眼睁睁看着体内阴阳失衡,一时间束手无策。 —— 在方无远踏入秘境后不久,山壁外来了一个熟悉的不速之客。 顾飞河阴沉着脸,居高临下地看向守在石壁外的雁霜镝和风雁回。 “竟是让你们抢先一步,”他嘴角微动,露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若非剧情规定它无法提前行动,岂会让方无远捷足先登?! 雁霜镝顶着猫耳猫尾,却还是一身孤高出尘的气质:“是你与潘日盈说了阿远的行踪?” “是,”系统生出几分惋惜,“可惜了,这么轻易就被你们逃过了。” “不过,这也无妨,他消化不了里面的力量,”系统手握三尺青锋,“我来亲自送你们一程,黄泉路上不至于留方无远一个人孤孤单单。” 雁霜镝心中一紧,满是担忧。但师尊在里面,应当不会袖手旁观阿远出事。 可是,里面的师尊毕竟只是一道神念分身,万一有心无力…… “好大的口气!”风雁回冷笑一声,打断了雁霜镝的思绪,全力攻向顾飞河! 如果他面前只是个普通修士,哪怕有化神期修为,也不一定能接下这一击。 可他对上的是系统,即便一身戾气的风雁回锐不可当,也连顾飞河的衣边都摸不到。 只见它微微一闪身,似乎轻而易举地躲过了风雁回的攻击,但仔细看去,分明是他的攻击从顾飞河的身体上穿了过去,而它未伤分毫。 风雁回正惊诧时,一道水蓝色的箭上浮动点点金光,直奔顾飞河而去! 顾飞河脸色一变,身形飞快变化,堪堪躲过这一箭,却有第二三支箭接踵而来,让它应接不暇。 第289章 前世幻象 方无远盘膝打坐,周边的环境变化飞快,从艳艳绿意到白雪皑皑不过三息,体内的魔气更是疯涨。 没过多久,他的修为已踏入大乘期,外面天雷阵阵,接二连三地落在他身上。 方无远咬着牙,即便有前世的经验抵挡雷劫,却无法阻止失衡的两种力量互相争夺,撕扯着他的神识。 灵婴已经落入下风,轰隆作响的天雷仿若催命符一般,催促着方无远来到入魔边缘,只待他一步跌入,从此万劫不复。 眼看着魔气自丹田处缠绕至元神,方无远竭尽全力守住灵台清明,忽觉储物戒里一道金光闪烁而出,不等他反应过来,金光直冲他的元神。 浓郁的功德干净纯粹,修补着已经有些破破烂烂的灵婴,使它逐渐与魔婴达成平衡。 这是……方无远惊疑不定,仔细看去,却见泛着金光的功德上有一股熟悉的龙气,灵婴周边还有一颗金色的小球绕着它转了一圈又一圈。 是黑蛟的内丹?可黑蛟的内丹怎会在他的储物戒中?他记得黑蛟的功德上缠绕着血腥,但这股功德干净无比…… 是师尊! 方无远并不知言惊梧是如何净化了黑蛟内丹上的血腥,又是何时做的这一切……或许是在他昏迷之时? 他的储物戒上有师尊的神识烙印,这世上除了师尊,没人能在他毫无察觉时动他的储物戒,这金丹定然是师尊放进去的。 他自然不会辜负师尊的好意,连忙抱元守一,再次运转逍遥意,一边对抗雷劫,一边引导体内的两股力量逐渐趋于平衡。 就在魔婴和灵婴似阴阳鱼一般,首尾相触,沉沉睡去时,雷劫也渐渐大了起来,分属于魔修和灵修的雷劫同时劈向方无远。 方无远不敢放松心神,将所有力量凝于周身。接下来,只要捱过雷劫,他便能以逍遥身踏入大乘期,再不受系统操控! “轰隆——” 一蓝一紫两道天雷纠缠着劈向方无远,霎时地动山摇,方无远布下的阵法应声而碎,他的嘴角亦有鲜血蜿蜒而下。 他神识昏沉,耳边发出嗡鸣声,狠心咬破舌尖保持清醒,毫不吝啬地将防御法宝一层又一层地叠在自己身上。 雷劫一道接着一道,防御法宝碎了一个又一个,很快便消耗得一个不剩。 方无远生死一线间,正要以自身修为直接对抗雷劫,却在下一刻忽觉有微热刺眼的烛火照在他紧闭的双目上。 他蓦地睁开双眼,冷漠地盯着凑到他眼前的紫衣女子。 “尊上,”花喜喜毫无惧色地轻声一笑,“我们什么时候攻打归鸿宗?” 方无远眼底一片戾色:“他还在闭关?” “是,”花喜喜的手指绕弄着衣上的紫色飘带,一副小女儿的羞恼,“仙尊太过痴迷剑道,竟从未下山过!” 她眨了眨眼:“若我们强攻归鸿宗,万一仙尊急火攻心、走火入魔,变丑了可怎么办?” “不如,”花笑笑还未踏入正殿,声音已传了进来,“将顾飞河抓来。” 方无远的脸上露出几分讥讽:“都说他最疼爱的弟子是顾飞河,你们将顾飞河抓来,就不怕他走火入魔?” 花笑笑摇摇头:“那是世人愚昧。仙尊若真待顾飞河好,绝不是扔一堆法宝给他,便自个儿闭关去了。” 方无远瞥了他一眼:“哦?那该是什么样?” 花笑笑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回忆太过久远的往事:“护身法宝自然会给,但更少不了悉心教导、为之计长远。” “但仙尊分给顾飞河的心思,”花喜喜脸上的梨涡像盛了酒一样甜,“还不如仙尊当年待我与哥哥上心。” 花笑笑拿出梳子,细心为花喜喜将微乱的发丝拢在一处,重新绾了个发髻:“不过,他毕竟是仙尊名义上的亲传弟子,仙尊绝不会不管他。” “既然如此,就由你们负责此事,”方无远的眉眼间生出几分倦怠,挥手示意花家兄妹退下。 他的手肘撑在座椅扶手上,脑袋微斜,手指百无聊赖地点在太阳穴处。 他不得不承认,在花家兄妹说顾飞河空挂个“亲传弟子”的名头时,他的心里闪过一丝暗喜。 但三百多年前叛逃的人是他,如今成魔称尊的人也是他,哪怕师尊不喜顾飞河,与他又有何关系。 他曾想趁着师尊下山时,躲在暗处偷瞧一眼师尊,便能心满意足。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师尊从未下过山。他见不到他,只能用此等卑劣的手段逼迫师尊下山。 只看一眼,只看一眼就好。 可是…… 方无远的掌中凝聚出一股气劲,挥向他侧前方放着的铜器,厌恶地击碎了上面反射出的面容。 此时的他魔气缠身,狷狂桀骜,哪有一丝名门正派弟子的模样。 这样的他,还有何颜面与师尊相见? 方无远的手背逃避般地捂住眼睛。罢了,以花家兄妹的实力,不可能将顾飞河抓回来,他又何必去想那些不会发生的事情。 他的怀中露出一抹红线,陈旧的铃铛顺着他的动作险些跌落在地,又被他眼疾手快地捞了回来,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 在云中山的日子是很无聊的,魔道的各种杂事自有得力的属下处理,方无远只需与前来挑衅的魔主应战,并打败他们。 他才刚坐上魔尊之位,不服他的魔主有很多,这样的挑战接二连三,不曾断过,甚至还有结伴而来出手偷袭的。 虽然方无远没少受伤,更没少在死亡边缘徘徊,但他多年的逃亡经验早已让他养成了缠而不攻,抓住对手破绽,然后一击必杀的习惯。 而魔修往往会在他狼狈逃窜时生出几分轻视。所以,最先倒下的永远是他的对手。 这样的打法算不得好看,却省力很多。他不知道后面还有多少敌人,自然要以减少消耗为主。 方无远咬着绷带,潦草包扎了身上新添的伤口,忽听属下敲了敲门,站在门外禀告,花笑笑和花喜喜将顾飞河抓回来了。 他敷药的手一顿,抓起一旁红底黑纹的衣服披在身上,挡住了他的伤口,吩咐属下快将花笑笑和花喜喜请进来。 却不由眉头蹙起,花家兄妹当真将顾飞河抓回来了?难道他们平日里隐藏了实力? 他正抽丝剥茧、细细思索之时,一阵铃铛声飘了进来。 方无远微微抬头,只见花笑笑脸色阴沉,平日里引以为傲的妖娆面容上添了几道伤痕。 花喜喜更是满脸不快地跟在兄长身后,恨不能将周围的人都抓去练蛊,以图个清静。 “这是怎么了?”方无远屏退手下,正殿内只剩他们三人,“不是把顾飞河抓回来了吗?他人呢?” “没抓到,”花喜喜没好气道,却在方无远看来时收敛了情绪,勉强露出一个笑容,“不过,我与哥哥将他困住了,放出假消息引仙尊下山。” 花笑笑面色不虞:“顾飞河确实有几分本事,年纪轻轻竟已踏入大乘期。”他与妹妹不过化神期,顾飞河一个根基不稳的灵修,凭什么能入大乘期?! 他隐去眸中的愤怒与恼恨:“咱们的首要目标是仙尊,能引得仙尊下山足矣。”至于顾飞河,有朝一日,必要与他清算! 方无远却提出了另一个问题:“你们连顾飞河都打不过,怎会觉得你们能将我师尊抓来?” 花喜喜盈盈一笑:“这就得看尊上的演技如何了。” 方无远不解其意,示意花喜喜继续说。 “若是尊上有意悔改,像妖修一样,与修真界签订个什么契约,”花喜喜的掌心爬出一只红色的小虫子,“待仙尊放松警惕,尊上找机会将傀儡蛊种在仙尊身上,往后尊上便可随心所欲。” 方无远心念一动。若是师尊当真能接受他的诚心悔过,他不是不能舍弃魔尊之位…… 他的笑里添了几分苦涩。可是,如果师尊当真能对杀人如麻的魔尊心软,他何至于蹉跎至此? 他了解他的师尊,嫉恶如仇、是非分明。所以,他至今不敢以魔修的身份出现在师尊面前。 他怕往日的温情会在见面那一刻消失殆尽,只剩仙魔不两立的漠然对立。 花喜喜对此倒是十分乐观:“又不是真的要取信于仙尊,只是找个借口接触他罢了。” 她不等方无远答应,袖间爬出另一只红色的虫子,体型比最先出现的那只大了许多。 她将两只虫子收进竹筒中,塞给方无远:“母蛊和子蛊都在这里了,尊上可不能辜负我与哥哥的好意。” 方无远拿着竹筒,一言不发,似乎是默许了,花家兄妹这才兴高采烈地离开,只待言惊梧离开归鸿宗。 方无远看了看竹筒,又不假思索地丢开了。就算师尊厌他,他也绝不会将这种东西用在师尊身上。 但竹筒丢开了,心依旧是乱的。 他被想见又不敢见的心绪牵扯着神思,直到传来顾飞河逃脱,言惊梧从未下山、甚至不曾出关的消息,他的忐忑和踟躇终于烟消云散。 他已是魔尊,何必再与不染纤尘的师尊相见? 只是失落之余,不免生出几分暗喜。果然如花家兄妹所言,师尊并不喜欢顾飞河,否则不会在流言传遍时无动于衷。 “懦夫!将他锁在身边不好吗?!你念了三百多年的温情,他随时都能给旁人!没有顾飞河,也会有宋折桂,李望飞!” 方无远心神一震,自前世的记忆里惊醒,但眼前场景还是云中山主峰的正殿,他还没从雷劫产生的心魔幻境里脱离。 第290章 剖心取骨 方无远深知他的魔心来源于执念,而他的执念,从前世到今生,都系于师尊一身,至今未能消解。 如此一来,哪怕他能以逍遥意使魔婴与灵婴达到平衡,也难以脱离入魔的深渊。 他前世的执念,重活一世的心头火,若是熄灭了,那他这两辈子还有何意义? 可魔心不消,他如何对得起师尊?如何对得起为了回溯时间牺牲的师祖和诸多前辈? 却听心魔幻境中有人轻嗤一声,那是一道清脆的童音,听上去与归一的声音有几分相似。 “为何要对得起他们?他们只是在利用你罢了。” 方无远蹙眉:“那又如何?即便是利用,我也确确实实有了重活一次的机会。” “哦?”昏暗的主殿里点了两排蜡烛,那冉冉飘起的细烟笼在一起,汇聚成了小孩的身形。 方无远定睛看去,那孩子的面容与言惊梧有几分相似,但细论起来,却是与归一更相像一些。 若非那孩子一身邪气,不似归一那般柔和,恐怕他会以为是归一重获力量,再现于人世间。 “你当真不在乎吗?”孩童飘至方无远面前,天真的面容生出一双戏谑的眼,仿佛他能看穿一切谎言背后的真相。 方无远厌恶地挪开眼:“你只是心魔,休要乱我神思。” “是我乱了你的神思,还是你的神思早就不宁?”孩童如铃声般清脆的笑充满了整个大殿,但落在方无远耳里,却十分尖锐难听。 “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孩童追着方无远的视线,飘至与他齐平的高度,那张与言惊梧有几分相似的面容上,露出十分复杂的情绪。 嘲讽、同情、轻蔑、怜悯…… “你心知肚明,他剖心取骨从不是为了你,”孩童声音软糯,说出的话却如冰锥一般寒凉。 只见他短藕般的胳膊向前伸去,不顾方无远的抗拒,手指点在方无远的眉心。 刹那间,归一曾带方无远看过的场景再次浮现在他眼前。 他看到幽寂的石室内,言惊梧孤身一人,脸色苍白,用匕首剖开胸膛处的血肉,取出那颗玲珑剑心上的血,又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从身后抽出他的剑骨,将鲜红的血液和森白的骨放在阵法中的祭桌上。 “以我之身,溯此世而回,愿此间苍生,得生自在。” 他听到言惊梧气若游丝,完成了回溯时间的祭礼,他的口中所念,一举一动皆是为了苍生。 他忽而想起当时他询问归一时,归一的欲言又止。是为了让他错以为师尊所做都是为了他这个不肖徒,好坚定他的道心,阻止他入魔吗? 可是……可是,师尊没有选择别人,而是选了他…… “你不过是他选中的锚点,你在他眼里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孩童打断了方无远还要维持下去的自我欺骗。 “高高在上的清宴仙尊是不会将任何人放进心里的,”童音稚嫩,却残忍,“大爱,亦是无情。” “呵……”方无远轻笑出声,喃喃自语,“大爱,亦是无情……” 他放声大笑,眼角挤出茫然失措的泪。 他明明一直在师尊心里,却得不到他半分偏私。过去如此,现今如此,往后也得不到,他所有的努力都是枉然。 而他,还会借着他的满腔赤诚来引导他、操控他,为苍生争前路。 可是,苍生与他何干? “爱是占有,是偏私,这是清宴仙尊永远都不会有的感情,”孩童循循善诱,“你甘心吗?” 方无远的脑海里闪过他们在异世时的耳鬓厮磨。如果师尊只是普通人,如果他们之间不存在师徒情分,他们明明是可以相知相爱、相濡以沫的。 甘心吗?自然不甘心。若他甘心,又岂会生出心魔? “既然不甘心,何必再以灵修的道束缚自己?入魔有什么不好?翻云覆雨,随心所欲……” 他话未说完,却被一只似铁钳一般坚不可摧的手掐住了脖颈,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方无远竟能触碰到他?! “怎么可能……”孩童的脸涨得青紫,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也配对我指手画脚?”方无远漠然地将手掌一点一点收紧,“不过是依附我而生的一道执念,竟也妄想操纵我?” 他手上用劲,眼前的孩童瞬间崩碎,心魔幻境也消失不见。 方无远缓缓睁开双眼,周遭的景象不再是云中山的昏暗大殿,而是那方芥子空间的入口处。 他神念微动,查探体内修为,已踏入了大乘期,灵婴与魔婴也相安无事,更没有像风雁回一样发疯。 这秘境确实神异,竟能将他前世的修为以神念分身的形式保留下来,不必多想也知这是风雁临等人为他铺的路。 却不知顾飞河前世在秘境中看到了什么。或许是一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的秘境,可以在里面花费数百年修炼,出来后依旧是青年人? 他猜测着,又觉有些无聊。都是前世的事了,就算找出来真相也并无用处。 他起身回头看向那处芥子空间,只见入口处的光圈在他眼前像一面镜子一样碎裂消失。 看来此处只能使用一次,正好不用他动手,便能断绝顾飞河的机遇。 方无远略微整理了下衣袍,面上的笑愈发温柔和顺,周身正气凛然,沉稳持重,一眼看去就是个风度翩翩的名门弟子。 他寻向来时的方向,与等候多时的风雁临行礼:“多谢师祖相助。” “惊梧果然没有看错你,”风雁临点点头,却是忧心忡忡地看向方无远身后:“此处秘境即将崩塌,我身死之事,还望你不要告诉惊梧。” “但师尊迟早会知晓,”方无远轻声道。 风雁临叹气:“能瞒一时是一时。惊梧给自己心头压了太多担子,别让他再为吾等的死内疚伤心。” “是,”方无远拱手应道。 “快走吧,再晚些,出去的路就不好走了。” 方无远行礼告辞,刚走出两步,忽而回头看向风雁临。 “我身上的功德还能再支撑这道神念分身一些时日,不会露出马脚,”风雁临示意方无远安心。 方无远见状,这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秘境,朝阻隔外界的那处石壁奔去。 —— 石壁外,顾飞河提剑而立,有鲜血顺着剑身蜿蜒而下,汇聚在剑尖指向的地面,形成了一个小血洼。 他瞥了眼几近透明的风雁回,看向强撑着挡在石壁机关前的妖修。 雁霜镝发丝凌乱,衣袍沾血,勉强站起身,再次将箭对准顾飞河。 顾飞河脸色阴沉:“你到底是谁?” 它已经察觉到这个世界生出了一股能伤到它的力量,言惊梧身上的它还未查探清楚,又来了个元婴期的妖修! 不过元婴期,竟能伤到它?他到底是谁?! 它的目空一切让它忘记了它寄居的这具身体也不过元婴期。 雁霜镝并不理他,他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回答顾飞河的问题。 他不知里面的秘境是何种情况,但隐约能猜到秘境是靠师尊留下的分身维持的,如果顾飞河闯进去,恐怕师尊和阿远都会出事。 哪怕他今日死在这里,也绝不会让顾飞河闯进去! “你别做傻事!”风雁回察觉到了雁霜镝的意图,飘至他身边,压低了声音制止道,“不过是个元婴期修士,还不至于让你自爆元婴!” “你有办法伤到它?”雁霜镝问道,冷静地像是在陈述事实。 风雁回一哽。雁霜镝哪怕不敌,好歹能伤到来人,他倒好,都快被打散了,对来人一点威胁也没造成,只能披着雁霜镝给他的斗篷在一旁干着急。 简直奇耻大辱! 等他回到原身,他一定要让原身狠狠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保护兄长和阻止雁霜镝做傻事。 “别犯傻!等方无远出来,他就是大乘期修士,对付一个元婴修士绰绰有余!”风雁回语速极快道,“你千万别冲动!” 却见雁霜镝摇了摇头:“阿远与你一样,伤不到他。” 他的嘴角勉强牵出一抹笑:“无妨,只是元婴自爆,死不了的。”早知今日情形,他那日便不该着急用功德净化黑蛟内丹,也不知自爆元婴能不能彻底逼退系统。 风雁回气结:“修为被废,经脉俱断,形同废人,与死了有什么区别?!” 就在他们说话间,受了伤的顾飞河已经完全缓了过来,冷冷地看向两人:“想拖延时间?” 他提剑直冲雁霜镝,雁霜镝一箭射去,却被轻而易举地挡开,只能压榨着体内最后的灵力,举弓挡住了顾飞河冲到近前的剑。 “不自量力,”顾飞河淡漠道,手上灵力运转,他的剑顷刻间生出万斤之重压向雁霜镝,甚至将弓身压出几道细碎的裂纹,更是逼得雁霜镝连退几步,脊背顶在了身后的石壁上。 眼看弓身不堪重负即将断裂,剑刃就要落在雁霜镝身上,风雁回再顾不得是否会打扰到里面的两人,连忙高声求救。 “不会有人来的,”顾飞河道,剑上的力量更强了几分。 里面的秘境正在坍塌,风雁临漂浮在废墟之上,目送着正往石壁处急奔而去的方无远。 而风雁回的呼救被顾飞河设下的结界挡住,两人都未听到任何动静,更不知晓外面的情况。《 》 290-300 第291章 脱离掌控 “咔嚓——” 雁霜镝的弓断成两半,他狼狈地矮身在地上打了个滚,躲过了顾飞河的攻击。 但顾飞河攻势猛烈,穷追不舍,雁霜镝无处可逃,眼看顾飞河的剑式难以抵挡,他果断唤出本命剑。 “铿——” 兵刃交接发出的声响让顾飞河流露出几分诧异:“你是剑修?” 它面色一沉,明白了眼前藏头藏尾之人到底是谁:“言惊梧……” 它脸色铁青,像是终于意识到这些角色在陪他演戏。表面看上去一切完全符合剧情的走向,每个角色暗地里在做什么,它一无所知。 “你如今不过元婴期,竟妄想伤到我?”它冷冷看向言惊梧,幸而它提前篡改了规则,元婴期之上的修士想要下山,只能将修为压制元婴期。 “但你也杀不了我,”言惊梧有恃无恐,早已做好不惜一切代价将系统拦在外面的准备。 却听系统轻笑一声:“真正的‘言惊梧’不是在闭关吗?我只是杀了个元婴期散修罢了。” 言惊梧脸色一变。他们在利用规则的漏洞暗自行事,系统也可以利用它。 他的双指划过剑身,目光凛冽。里面是他的师尊和他的徒弟,只要能护住他们,身死道消又如何? 系统警惕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打定主意趁机除掉言惊梧。 “需要我的帮助吗?”言惊梧的识海内响起梁渠引诱般的声音。 言惊梧并未答应。以上次的融合度来看,若再借助梁渠的力量,不消三次,他的身体就会被梁渠完全取代。 不过,如果真能拦住顾飞河,他也甘愿放手一搏,可惜梁渠的力量并不能对付系统:“你不行。” 梁渠气结,再次沉默,好似不曾出现过一般。 或许是见言惊梧一直没有动作,系统等得不耐烦了,骤然出手,攻向言惊梧。 言惊梧提剑去挡,却是力有不逮,被系统的攻击激得连连后退,径直撞上山壁,只觉肺腑一痛,摔落在地,一口血呕了出来。 他连忙屏息凝神,调动体内混着碎金的灵力汇于剑体之上,冰蓝色的剑身在太阳下流光溢彩。 系统见状,不敢大意,再次率先出手攻向言惊梧。 言惊梧全神贯注,身法从容地躲闪着系统的攻击,在窥见一个小破绽时,毫不犹豫地刺了过去。 系统本就有所忌惮,不由心神一乱,连忙后退,却还是被言惊梧刺中,胳膊上留下一道泛着金光的伤痕,仿佛跗骨之毒般侵蚀它的神识。 它只觉颅内一阵刺痛,这让它再次认识到言惊梧身上不知名力量对它的威胁。 它强忍疼痛,剑蕴开天辟地之势,在空中划出一道弯月形的气劲,全力攻向言惊梧。 言惊梧暗道不妙,当即将全身灵力聚于剑上,对上系统的攻击。 随着兵刃相接声传来,两道气劲的碰撞形成了席卷一切的漩涡,霎时间飞沙走石,天地变色。 风雁回有心帮忙,却无能为力,只能焦急地看着言惊梧的气劲逐渐被系统压得越来越小。 言惊梧亦有所感,当机立断,以自身血元汇入缀着闪闪金光的剑体之中,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但这也无法撼动系统。言惊梧身前气劲形成的屏障应声而碎,眼看系统的剑即将落下,他却已无力躲闪。 就在此时,有人出手对上系统的攻击,在两股力量相撞之时,一只强有力的手揽过言惊梧的腰肢,将他环在宽阔温暖的怀抱之中,熟悉的气息包围了他,带他离开了会被余浪波及的范围。 言惊梧强撑着昏昏沉沉的眼皮,觑见了来人的面容,是及时赶到的方无远,看他周身灵气流动,已然是大乘期修士。 只是,方无远身上并无功德可言,即便踏入大乘期,也不是系统的对手。 言惊梧心中焦急,想叮嘱方无远尽快逃走,不必管他,却见一只温热的大手覆在他的眼睛上,一股异香传进他的鼻息间。 他的耳边是方无远的温声细语:“睡吧。” 言惊梧不甘心地缓慢眨动着眼皮,终于还是睡了过去。 方无远抬头看向系统,灵气在刹那间转为魔气。 “这机缘果然被你抢了先,”系统冷哼一声,并未发觉方无远的异常,心中对顾飞河愈发不满,这是它和它的分身遇过的最不听话的宿主。 “但,那又如何?”它没有在方无远身上感知到那股能伤到它的力量,轻蔑地瞥了眼方无远,“你伤不了我。” “不试试怎么知道?”方无远小心翼翼地喂言惊梧吃了颗丹药,将他交给风雁回看护。 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容与周身流露出来的魔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细看去,他眼底的戾气浓得仿佛要化作实质。 系统很是满意。虽说方无远成为大乘期魔修的时间比原剧情提前了许多,但只要他不是灵修,便无关紧要。 至于顾飞河的修为,它自有别的法子帮他提升,必不会让他落在方无远后面。 “来,”它倨傲地挽了个剑花,轻视的态度显然没将方无远放在眼里,誓要趁今日了结言惊梧。 方无远手握曲霞杖,腾空而起,直冲系统。 就在系统从容不迫地提剑去挡时,却见曲霞杖幻化出无数根藤蔓,从四面八方攻来。 系统见状,竟以顾飞河的元婴之身生出数道灵剑剑意化实,回击曲霞杖的分身藤蔓。 只是,它毕竟只是元婴期,到底有些勉强,虽挡下了大部分藤蔓,却还有一些漏网之鱼攻向了它。 系统脚下步法变幻,一躲一闪皆在它的精心计算之中,一波攻势终了,藤蔓也只在它身上留下了细小的伤口。 就在系统胸有成竹、居高临下地傲视方无远时,忽觉颅内泛起熟悉的刺痛。 它连忙低头看向身体,错愕地看到身上的伤口并未像它预想一般逐渐愈合,反而被浓郁的黑雾笼罩,像言惊梧灵力上附着的金光一般侵蚀着它。 系统猛地看向方无远,面上满是惊疑和震怒。方无远竟能伤到它?! 言惊梧身上的力量,方无远此刻的异常……这些超出它认知范围的情境击碎了它的胸有成竹。再加之原本用来对付言惊梧的黑蛟身死,更让它生出隐隐的不安来。 它一直以为它掌控着世间所有的一切,却在它看不见的角落里,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超出它所知的变化。 而它十分清楚,这些变化的目的就是为了摧毁它! 见方无远再次攻来,稳重果决得像是早有预料它会被他所伤。 系统的脑海中警铃大作,再不敢贸然与方无远对上,当即出手一掌攻向方无远,借着两人相撞的力量余波,瞬间退出二十多尺远,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方无远并未去追,连忙回身落在风雁回旁边,接过了雁霜镝。 他瞥了眼风雁回,风雁回尴尬地笑了笑,讪讪地将身上的黑色斗篷脱下来铺在一块较为平整的大石头上,以便方无远将雁霜镝放上去。 方无远的两根手指搭在雁霜镝的手腕上,只觉身边之人气若游丝,胸口处的两缕白发十分刺眼。 “你进去没多久,那人便闯了进来,”风雁回简单说明了方无远出来前的情况,“我的攻击对他无效,雁霜镝担心他强闯进去会影响到我哥和你,拼尽全力想阻止那人进入秘境。” 方无远从储物戒中翻找出一瓶丹药,接过风雁回递过来的水囊,喂着雁霜镝服下。 “这里有屋子或者山洞吗?”他问道。眼看天色渐晚,崖底昼夜温差较大,更深露重,雁霜镝此刻没了护体罡气,在外露宿对伤者不利。 若是晚上这么折腾下去,师尊身上的伤也不知几时能好。 就算要离开此地,也得等师尊修养好。他总不能带着受伤的师尊去过圣蛊教的瘴气林。 “有个山洞,暂住几日不成问题,里面还有些柴火蜡烛,可供你们取暖照明。” 方无远抱起雁霜镝,跟着风雁回朝不远处的山洞走去。 那处山洞挂着隐蔽的藤蔓,里面石桌石凳石床一应聚全,像是有人精心布置过,但上面浮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想来此地的主人已经许久不曾回来过。 方无远捏了个洗尘诀,山洞眨眼间焕然一新,他的神识探进储物戒中,松软的被褥从戒中甩进了风雁回怀里:“铺好。” 风雁回正欲罢工不干,却听方无远嗤笑一声:“难不成你还能帮上别的忙?” 风雁回自知理亏,憋着气手脚麻利地将干净被褥铺在石床上。 方无远这才轻手轻脚地将雁霜镝放下,又熟练地堆好篝火,将其点燃。 他看向还在洞内的风雁回,目露疑惑,像是在询问他为什么还不走。 风雁回连声道谢也没听到,欲言又止,终是气鼓鼓地离开了山洞,却在不经意间回头之时,瞥见了方无远凝视雁霜镝的目光。 那双铺满戾气的眼底,生出令人目眩神迷的脉脉深情和执拗的占有欲。 风雁回打了个寒噤,连忙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两人到底是何来历?方无远怎么看都不像个好人,为何兄长选了他,没选雁霜镝? 他心中疑惑太多,一回秘境便一股脑地问起了风雁临。 却见风雁临脸色一变:“深情?你确定没看错?” “我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风雁回信誓旦旦,由不得风雁临不信。 “他竟怀了这样的心思……”风雁临莫名生出些不好的预感,但他将自己的神念藏进此方秘境的分身中,能现身指引方无远一二已是不易,外面如何,未来如何,都不是他能干预的了。 第292章 铃铛 雁霜镝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深夜。 他茫然地睁开眼,看向头顶凹凸不平的石壁,正要分辨自己身在何处,意识渐渐回笼时,慌忙伸手摸向脸部。 冰凉的面具挡住了他的面颊,让他松了口气。还好,面具还在,他的真实身份还不曾被阿远揭穿。 方无远正在一旁熬药,余光一直留心着他,自然将他的一举一动全都看在眼里。 他将眼中的晦暗藏起,只剩下简单干净的关切:“雁兄醒了。” 雁霜镝撑着石床缓缓起身,昏迷过去前的记忆复苏,心中一紧,忙看向方无远,见他面色如常,不像受伤的样子,这才安心了些。 “顾飞河呢?”他问道,还是有些不大放心。不过,他俩人身处一方石洞,环境一般,却也干净整洁,想来是到了安全的地方。 “被我打跑了,”方无远邀功一般道,露出几分孩子气,让雁霜镝的心绪也轻松了几分。 他想起下山前李凝月说过的猜测,看来阿远已以逍遥意入了大乘期,脱离了剧情,这才有了与系统对抗的能力。 方无远将熬好的药倒在碗中,坐在石床边,小心翼翼地吹凉勺中的药汤,这才送至雁霜镝的唇边。 雁霜镝苍白的脸上浮出几分不自在的红晕:“我自己来吧。” 他一伸出手,便觉身体酸痛无比,内脏也随着他的动作泛起难以承受的痛感,迫使他不由闷哼出声。 “雁兄平日里也如此不爱惜自身吗?”方无远的声音有些冷,显然是生气了。 雁霜镝一愣,没再推拒,顺从地喝下了方无远喂到嘴边的药汤。 直至这碗药下肚,雁霜镝才觉方无远的怒气似乎消了,抬头瞥了眼他,却与方无远看向他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他莫名心脏一颤,连忙收回视线,敛眸看向方无远的手。 总觉得阿远有些不大一样了,似乎比从前更稳重了许多,心思也更难揣测了。 约莫是长大了吧。 一旁的篝火传来噼里啪啦的燃烧声,火焰骤然升高,又迅速暗淡了下去。 方无远起身扔了新柴进去,篝火得到延续,火焰逐渐恢复了稳定的跳跃。 雁霜镝看着方无远的背影欲言又止,直到方无远回身,注意到了他的犹豫。 “雁兄,可是哪里不舒服?” 雁霜镝摇摇头:“幸亏有你在,我的伤已经稳住了。” 他踌躇再三,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那日石壁内的那道声音是?” “雁兄没听出来吗?”方无远故意问道,见雁霜镝似乎紧张了起来,轻笑一声,好心放过了他。 “是我多问了,雁兄只是散修,不知也是情有可原。里面是归鸿宗的开派宗主风雁临,”他解释道。 忽而又想起了什么,故意道,“外面与雁兄并肩作战的男子,是初代魔尊风雁回,也是师祖的亲弟弟。” 雁霜镝不着痕迹地抿了抿唇,这些他早就知道,此刻听闻思来想去也不知该作何反应比较合适,良久才木讷地“啊”了一声,好似被这个消息惊到了。 演得真假。方无远暗自点评,却也没有戳穿。 雁霜镝顺势转移话题:“阿远进去后有什么奇遇吗?竟一夕之间成了大乘期修士?” 方无远不愿细说他的心魔幻境,将一切粗略道来。 “里面有一方与外界时间流速不同的芥子空间,我在其中虽只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却渡过了三百余年。” “原来如此,”雁霜镝原本还担心方无远修为暴涨会有什么副作用,闻言彻底放下了心。 但方无远的一句话却让他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雁兄的本命法宝是剑?你分明是剑修,为何要以弓箭示人?还要伪装成妖修?”方无远戳弄着小药炉里的药渣,并不看雁霜镝。 雁霜镝脑子一懵,半天想不出个合适的借口来,山洞里的寂静让他起了一身薄汗,细白的脖颈也窘得通红。 “雁兄是有难言之隐吗?”方无远回头看向他,贴心地退了一步,“既如此,是我不该多问,雁兄莫怪。” 雁霜镝脸上的热意终于退去了些,他侧首看向方无远,只见方无远硬朗的脸颊在火光的映照下柔和了几分,即便只能看到他的侧面,也能猜到那张丰神俊逸的面容上是怎样的温润平和。 “可惜,雁兄的弓断了,只怕难以修复,”方无远从储物戒中掏出那把弓,依手感判断,应当是玉质的,上面以银边镶嵌,雕刻着栩栩如生的梅花,像是为师尊量身打造的一般。 他起身将断成两半、仅靠弓弦连接在一处的弓送到雁霜镝面前,果然见雁霜镝眸光一暗,有些失落地接了过去。 他并不说话,只摩挲着弓身。 方无远亦不多问,静谧的洞穴在篝火的暖光映照下生出几分如梦似幻的恍惚。 良久,雁霜镝才将断弓收进储物戒里,他正要与方无远道谢将断弓捡了回来,却撞进了方无远直勾勾盯着他的目光里。 那样的目光他曾看过不少次,深情款款,炽热直白,好似蕴着一团永远也不会熄灭的火焰,让他一阵心悸。 “怎、怎么了?”雁霜镝小心翼翼地向后挪了些许,想与方无远拉开距离。 方无远察觉到了他的不自在,主动移开了目光,闲聊一般道:“不知怎的,总觉得见着雁兄就好似见着我师尊一样。” 雁霜镝一慌,强作镇定打着哈哈:“你看错了。” “或许吧……”方无远黯然伤神地低垂着脑袋,“是我太过思念师尊,才会将雁兄当成……” “也不知师尊此刻是否还在闭关?” 雁霜镝瞳孔一震,只见方无远从怀中掏出了长生铃,端详了一阵后,不等他阻止,便摇响了铃铛。 三声铃响过后,雁霜镝的怀中发出更为清脆的铃铛声。 方无远眸色一凛,骤然凑到雁霜镝跟前,不等雁霜镝反应过来,蛮横地从他怀中摸出一只系着红绳的铃铛,眼睁睁看着那只铃铛摇出最后一声响。 “我师尊的长生铃怎会在你身上?”方无远故意欺身上前,抓住雁霜镝想要夺回铃铛的手腕逼问着,眼里是显而易见的希冀。 “是、是……”眼看着身份即将暴露,雁霜镝灵光一现又撒了个谎,“是仙尊怕我寻不到你,才将铃铛给了我。” 方无远狐疑地打量着他,终于还是松开了手,满脸失望地坐回了床边。 “抱歉,是我冒犯了,”他强扯出一个笑,强行将话头揭过,“这些被褥、枕头一干用具,都是与我师尊出门游历时,给师尊用过的。不过,我都洗干净了,雁兄莫要介意。” “自然不会,”雁霜镝略微回神,低头看向被子上的花纹,果然有几分眼熟。 他从未留心过这些小事,不想阿远事事周全,什么都为他考虑到了。 他想起阿远的失望,心底愈发难受,忽听阿远轻声问道:“雁兄,你可有心悦过什么人?” 雁霜镝不明所以,顿了一下后坚定地摇摇头:“我一心求道,未曾经历过男欢女爱。” 方无远藏起心中的冷意,只当是雁霜镝又在欺他,嘴上说的话却是楚楚可怜:“我倒是有过心悦之人,但我与他……” 雁霜镝隐约预感到方无远想说什么,可他识海凝滞,怎么也想不出转移话题的好法子。 方无远见雁霜镝并不接话,轻叹一声,自顾自地坦露情愫:“想来雁兄也看出来了……” 雁霜镝心中警铃大作,我什么都没看出来,别乱说! 但不等他否认,方无远的话已经说完了:“我倾慕我师尊。” 雁霜镝呼吸一滞,不知该如何接话,愣怔片刻后见方无远看过来,不得不给出回应:“这、这实在有违……” 他话未说完,方无远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但他等了许久不是来听这个的,当即打断了雁霜镝的话。 “我也知我的爱慕与礼不合,可是……”他故作失意地笑了笑,“情不知所起,又如何能控制得住?” 他看向雁霜镝,目光灼灼,像是要透过那张银白面具,看清楚雁霜镝的面容:“雁兄与我师尊一样,清冷出尘,寡言少语,亦是同样的温柔坚毅。” 他的眼神中含着三分深情、三分自伤、三分惋惜,更藏着一分倾慕:“若我先遇见的是雁兄,或许便不会生出这般大逆不道的心思来。” 雁霜镝愈发愧疚,为他不曾好好引导阿远,为他此刻的欺骗。 他想别过眼,好似这样就能躲开方无远的目光,也能使心中的自责减轻几分,但他迟迟没有动作,定定地看着方无远的复杂神色,无措地揉搓着被角。 直至方无远主动起身离开,坐在篝火旁,拨弄着即将燃尽的篝火。 很快,篝火彻底熄灭,山洞内陷入一片漆黑。虽说修士能在黑暗中视物,雁霜镝却将眼前的黑暗当成了最好的遮掩。 “雁兄身上有伤,早些休息。山中飞禽猛兽不少,我来守夜。” 雁霜镝见他没有与自己同塌而眠的心思,松了口气,缓缓躺下,侧过身去,只留了个后背给方无远,想着三更再醒,来换阿远。 方无远听着身后绵长平稳的呼吸声,脸上的温顺敛去,只剩下满身戾气。 他此刻已是大乘期,想做点什么再容易不过。但他不想师尊恨他,更不想在那双干净澄澈的圆眼里看到厌恶。 他只能利用师尊的心软,勾他、骗他,将他带进陷阱中,然后把他做出的欺师犯上的错,全都归咎到师尊身上。 都是师尊先勾我、骗我的。 方无远疲惫地靠在石壁上,转而憎恨起了师尊的心上人。 他求不来师尊的心,那他便要那双圆眼所及只有他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他的眼神中含着三分深情、三分自伤、三分惋惜,更藏着一分倾慕…… 方无远(洋洋得意):我演得真好! —— 对不起!没想到双休也在忙,承诺的双更没有了QAQ 还在追更的宝贝们可以在本章按爪冒个泡吗?给你们发红包致歉呜呜呜呜QAQ 第293章 疗伤 雁霜镝在方无远的照顾下伤势日益恢复。 只是……他看向洞外,头顶的猫耳动了动,外面阳光普照,鸟语花香,方无远正在煎药。 他起身穿好衣服,站在洞口打量着忙忙碌碌的方无远。 阿远看上去与平常别无二致,但他总觉得阿远似乎不大高兴。 约莫是从他醒来的那晚之后,阿远就变得沉默寡言了起来,除了必要的交流,一句多余的话也不与他说。 雁霜镝有些不知所措,阿远向来黏他得紧,他根本无从下手去应对眼下的状况。 “虽说已至阳春,但今个儿风大,你身上的伤还没好,还是进去休息吧,”方无远无意间抬头,见雁霜镝站在风口,微微蹙眉,轻声劝道。 雁霜镝脚下一动,却是朝着方无远而来,慢吞吞地坐在一旁,一言不发。阿远还在关心他,那到底有没有不高兴? 方无远嗅着萦绕鼻息间的梅香,只觉整个心都被占满了,连忙打着蒲扇,低头专心熬药。 而这气氛不算融洽的沉默终于让雁霜镝确定,阿远就是在闹别扭。 “你看上去不大高兴,”雁霜镝实在猜不透方无远的心思,从前是,现在亦是,思虑良久索性有话直问。 方无远捏紧了蒲扇,口是心非地摇摇头:“没有。” “你有,”不想雁霜镝说得斩钉截铁,见他不愿意开口,也没再继续追问,只安安静静地陪他坐着。 方无远瞥了眼再次缠过来的细长猫尾,蹭着他的小腿好不开心,又看向依旧无知无觉的雁霜镝,摇动蒲扇的手停了。 他见雁霜镝还在低头沉思,似乎很是苦恼他到底为什么不高兴,忽而放下手中蒲扇,在雁霜镝反应过来前,一把抓住了他来不及收回去的猫尾。 雁霜镝浑身一颤,两只猫耳瞬间立了起来,想把尾巴收回来,却被牢牢握住,只能瞪圆了眼睛看向方无远。 他惊慌又不解,远不似平日里的清冷自持:“你、你、你做什么?!松手!” 方无远并未照做,反倒在那猫尾上轻轻摩挲着,引得雁霜镝又一阵战栗,眼尾也染上了绯红:“雁兄的尾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什么?”雁霜镝脱口而出,很快反应过来。 他二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若是方无远来抓他的尾巴,动作幅度之大他定会有所察觉。 眼下的情境,只能是他的猫尾主动蹭到了方无远身边。 雁霜镝无言以对,羞愤欲死。他竟从未发觉此事! 只是,方无远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惊愕又恐慌。 “雁兄明知我心中倾慕的是师尊,为何还要……”方无远露出为难纠结的神情,“与我这般亲昵?雁兄有意引我移情?” “我没……”雁霜镝下意识地想反驳,竟无从说起。 是他的尾巴先主动的,即便不是他有意为之,定然也是因为心有所思,才会做出此种举动。 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他竟如此贪恋与阿远亲近。 方无远松开了手中不安扭动的尾巴,苦笑一声,看向雁霜镝的目光缠绵又隐忍:“若我先遇到的是雁兄……” 风将他的话送到雁霜镝耳边,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方无远说这种话,他本以为阿远与他一样,都在为超出师徒情分的爱慕而苦恼。 但结合阿远这些天对他的无微不至和关切,或许,他不止在苦恼此事…… “雁兄,给我些时间,让我再想想,我不想伤害你的真心,”方无远沉默许久后,缓缓开口,神色郑重。 “我……”雁霜镝还想否认,却被方无远打断了。 “我对师尊的爱慕未曾消减,但我并非草木,这些日子,雁兄对我的关心和照顾我都记在心里,”他故作轻松的笑里藏着浓浓的自我厌弃,“可能……我只是喜欢同一种人罢了。” 雁霜镝的脑子里一团乱麻。阿远在懊恼自己同时喜欢上了两个人? 可是……可是,雁霜镝与言惊梧本就是一人。 他慌忙起身,顾不得被带倒在地的小凳子,脚步凌乱地逃回了山洞,自始至终不敢看方无远。 他到底在做什么?!阿远不知他的真实身份,他却是心知肚明,他怎会惹得阿远对一个假身份动了心?! 难道……雁霜镝神思恍惚,果然又是我做了什么让人误会的举动。 他将眼下的荒唐事全都揽在了自己身上,所有的茫然失措化成了羞愧和内疚。 也许,他该离开了。阿远已至大乘期,后面的路会轻松许多,他不该留在他身边。 雁霜镝低垂着眸,甚至不曾留意到方无远是何时进来的。 “雁兄思虑过重,对养伤无益,”方无远将药汤放在石桌上,约莫是顾虑他的失落和羞窘,没再多言便退了出去。 雁霜镝一惊,却在听得方无远离开后,才敢起身去碰那碗药汤。 药汤已至温热,入口时的苦意极淡,想来阿远费了不少心思配药。 雁霜镝将药汤一饮而尽,打坐调息以使药效更好的发挥,思绪却还在方无远身上。 阿远向来体贴入微,即便他不在,他也能照顾好自己,他的担心不过是私心罢了。 想通了这一点,雁霜镝更不敢继续留下。不过,得等他们离开了圣蛊教再说分道扬镳之事。 他要找一个合适的借口。 两人在悬崖下过得悠闲惬意,除了养伤,每日便是看方无远变着花样做一些山珍野味,偶尔风雁回也会过来探望。 “秘境马上要消失了,我往后便不来了,”风雁回咬了口方无远分给他的叫花鸡,“等明年惊蛰,或许我们还会有再见的时候。” 雁霜镝想提醒他们多加小心,但方无远在一旁,生怕被敏锐的徒弟看出什么,只好将话咽了回去。 方无远猜出了他的心思,即便明知风雁回与风雁临留在秘境中的神念即将消失,依旧顺着雁霜镝的心意叮嘱了两句。 “也不知我的擅闯会不会影响秘境,你们万事小心。” “放心,我哥有我照顾,”风雁回笑道,掩去了心中的担忧。他早已察觉到秘境在逐渐坍塌,但兄长有令,不许他将此事告诉旁人,他自然不会乱说。 风雁回看了眼雁霜镝,将话题岔开:“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就这两天吧,”方无远含糊道。这里虽是圣蛊教的地盘,但对他而言,有师尊相伴,无琐事相扰,就是世外桃源。 “那你们可得快些,”风雁回催促道,“在秘境消失前,我要把此处的守护灵兽放出来,免得有不长眼的扰了我和我哥。” “那灵兽开了灵智,十分排外,会无差别攻击所有人,”他算了算时间,“最迟后天夜里。” “开了灵智还能不听你的调遣?”方无远显然不信。他见识过风雁回收服灵宠的手段,连万类山中的粉毛怪鸟都心甘情愿给他当坐骑。 风雁回“啧”了一声,像是不满方无远哪壶不开提哪壶:“严格来说,它不能算灵兽,那是一棵开了灵智的树。” “它性格有些乖戾,过于看重自己的地盘,但也不曾出去为祸。你们掉下来的那处堆着的白骨,大部分都是它做的,为了警示外面的人,不许踏入此地。” “它的枝桠平日里潜伏在地下,整个山谷都有它的身影。惊蛰前后有结界封着,所以你们不曾见过。我哥猜测它应当是上古神树的后裔,不知为何出现了邪化。” “上古神树?”方无远和雁霜镝异口同声道。 两人面面相觑,诧异对方为何会是此种反应,但皆未深究,都把目光投向了风雁回。 “怎么了?”风雁回疑惑,“你们认识它?” 方无远率先开口:“我在一座山体之中,见过一个活物,有护山之能,但躯体几乎与山体同化,思来想去,与你所说的妖树有几分相像。” “护山之能?”风雁回眉头蹙起,仔细回忆,“或许与它同根同源,都是帝屋树的后裔。” 方无远若有所思。既然如此,那逍遥峰中的活物便算不得隐患。 “你呢?你又是何故?”风雁回看向沉默不语的雁霜镝。 雁霜镝犹豫片刻,顾不得方无远还在身旁,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若是一棵树暴怒时会吃人,吸食灵气会变得平静,它是何来头?” 方无远忽而想起了师尊的两缕白发,那是跟着掌门师伯出去一趟后,莫名元气大伤长出来的。难道师尊将自己的血元喂给了他口中的恶树? 风雁回陷入沉思,良久才缓缓开口:“顺着邪化的思路去想,也许是帝休树。传说帝休树的果实食之,可使人静气凝神,摒除杂念。” “邪化之后,它的天赋反倒害了它?”雁霜镝接过话头,“可有法子能逆转邪化?或者铲除它?” 风雁回摇摇头:“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恶树,也不曾在古籍中读到过铲除它的法子。” 雁霜镝眸色黯淡,但心知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只能寄希望于九幽教,能尽快找到一劳永逸的办法。 “你们想好什么时候离开了吗?”风雁回问道,“那妖树可不是你们能对付的,只能躲,打不过。” “既如此,我们后天白天离开,”方无远知晓雁霜镝的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却对这些日子仅有的宁静留恋不已,哪怕多待一天也是好的。 但时光如流水匆匆,纵然他心里有万般不舍,转眼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风雁回特地跑来送行,还将他的大半珍藏收进储物戒中,全都塞给了…… 他犹豫片刻,多看了雁霜镝两眼,还是交到了方无远手中:“你命不好,给你用。” “……”方无远无言以对地道了声谢,分出神识进去查探,只见里面琳琅满目,不少奇珍异宝、法器灵草应有尽有。想来顾飞河前世得到的魔尊的珍藏就是这些了。 雁霜镝落在方无远身上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怜惜,但在方无远抬头时又迅速移开了。 眼看着即将离开,他想见的人依旧不曾出现,雁霜镝欲言又止,频频看向风雁回,又怕暴露身份,不好当着方无远的面开口。 幸好风雁回明白了他的意思,隐晦地解释道:“秘境全靠我哥支撑,他出不来,让我代他向你们践行。”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瓶,凭空变出三个杯子,斟满了酒:“我哥酿的,特意让我带来。” 他瞥向雁霜镝,话中有话:“他说这酒不易醉,哪怕是一杯倒的人喝了也没事。” 雁霜镝瞬间明了,耳尖微红,心中暗喜,终于确定师尊果然认出他了。师尊知晓他有意隐瞒身份,故而不曾与他相认。 杯酒饮罢,方无远将避瘴气的丹药分给雁霜镝服下,带着雁霜镝御风而起,直至离崖底越来越远,风雁回的身影几乎看不见,才终于到了悬崖上方。 “一个人都没有,看来他们都以为我们死在崖下了,”方无远环顾四周,难免有些失望。他踏入大乘期后尚不曾与人交过手,体内两个元婴与他融合得还不够。 “还是尽快离开吧,”雁霜镝道。邹冰云和潘日盈已经联手,阿远才刚踏入大乘期,根基不稳,此刻交手恐怕占不得上风。 方无远应了一声,与雁霜镝同向圣蛊教边缘飞去。 两人刚到了瘴气林,便见潘日盈带人追了上来! “果然是你们!”潘日盈远远看见方无远不躲不逃,从容地站在原地等着他追上来,正嘲讽其不知死活,到了近前却是脸色一变。 “不过短短几日,你怎会从元婴期踏入大乘期?!”他不敢大意,鬼杖一挥,瞬间从地底钻出几道骷髅,挡在他身前。 方无远的曲霞杖浮现在手中,优哉游哉地转了一圈:“拜潘门主所赐,晚辈在悬崖下得了一番奇遇。” 他好整以暇地扫视了一圈跟随潘日盈而来的人,皆是异族服装,身上戴着银饰,显然是圣蛊教弟子。 “没想到圣蛊教的禁地下还有处前人留下的秘境,”他作出一副真诚感激的模样,落在圣蛊教弟子眼中却无比讽刺,“倒是让晚辈捡了个便宜。” 雁霜镝瞥了方无远一眼,微讶他的弟子还有此等演技,脑子也转得忒快。待邹冰云得了消息,又有阿远这个先例,哪怕心有疑虑,也少不得派人下去查看,到时,迎接圣蛊教弟子的就是崖下的妖树了。 若能引得圣蛊教长老对邹冰云起了猜忌,怀疑他藏私,那再好不过。 雁霜镝不由生出几分骄傲。就这么短短一会儿,阿远便能思虑周全,真是能干。 “你得了奇遇又如何?你根基不稳,未必能从我手下逃出!”潘日盈怒喝一声,提气攻来,看似鲁莽,实则早已命人结成五毒阵,欲要一同出手,击杀方无远! 就在两人交手之时,一位圣蛊教弟子悄悄离开了此地,打算回去找邹冰云通风报信。 “哪里走?!”雁霜镝瞬间出剑,手腕一翻,本命剑幻化出数道剑意,或虚或实,叫人难以分辨,更无从躲避。 那人惨叫一声,当即毙命。其他人见状,还欲再分出几人通风报信,但都被雁霜镝拦住。 此时天色未暗,放任圣蛊教的人去探索悬崖下的情形,只会给风雁回增添负担。还是多拖些时间,待太阳下山,再放他们回禀邹冰云。 方无远看出了雁霜镝的意图,恰好他也有心想试试踏入大乘期后,他的魔婴与灵婴有何变化,逍遥意又是到了何种地步,故而与潘日盈打得有来有回,见招拆招,不落下风,亦不见胜机。 两人打斗间飞沙走石,甚至将瘴气林的边缘毁去了不少,阵法也被破坏。 里面的瘴气没了林中阵法的控制,逐渐蔓延出来,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 忽而,一阵绿烟自地底冒出,透着淡淡腥味儿,直逼方无远。 “哈哈哈方侄儿,你中计了!”潘日盈的大笑声透穿烟雾,传进方无远的耳朵里。 方无远屏息凝神,借助藤蔓的感知寻到了雁霜镝的位置,连忙飞奔至他身边,将一颗辟毒丸给头昏脑涨的雁霜镝喂下,又助他静心调息。 “无妨,这里有我。” 雁霜镝心有顾虑,难以凝神,听得方无远声音沉稳,胸有成竹,竟莫名安了心,屏息盘膝打坐,运转灵力将体内毒素逼出。 第294章 演戏 圣蛊教外,瘴气林边,蜈蚣、蟾蜍、毒蛇等物从地底窸窸窣窣地爬了出来,围在方无远和雁霜镝周围。 它们释放的毒气与瘴气融合,化成了带着腥味儿的绿烟,毒性更甚。而在它们之后,是潘日盈的骷髅军虎视眈眈。 “方侄儿,下去给你爹谢罪吧!”潘日盈一声令下,圣蛊教弟子吹动骨笛,催使五毒爬向方无远二人。 方无远见状,将曲霞杖插进地里,顷刻间,曲霞杖的周围生出三根绿芽,转眼长大、开花,淡绿的花苞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香气,驱散了绿色毒雾,也逼得五毒不敢上前。 领头的圣蛊教弟子面色一变,不敢相信他们的毒阵竟会被轻而易举地破解。 方无远亦有些惊讶。曲霞杖一直都有解毒的功效,不想他进入大乘期后,这解毒的效用会强悍至此。 骨笛的声音愈发急促,原本有些畏惧的蟾蜍、蜘蛛等得到命令后,发狂一般攻了上来。 方无远连忙催动两根藤蔓,凝结成一只密不透风的枝笼,将正在调息的雁霜镝笼罩其中。 下一刻,五毒扑在枝笼上,刺耳的啃噬声传来,但藤蔓纹丝不动。 方无远这才放心,一掌打向朝他而来的五毒,掌风将其震退,化作黑烟消散。 但潘日盈的骷髅军也扑了上来,张牙舞爪地拖着叮当作响的身体攻向方无远。 方无远身法轻盈,脚下极快,本着“擒贼先擒王”的原则,眨眼绕过骷髅军,到了潘日盈近前,直攻他的面门。 潘日盈脸色一变,急急后退,举起鬼杖去挡—— “轰——” 一声巨响过后,潘日盈的身体飞了出去,连连撞断了三棵参天大树,才落在了地上,勉强站稳后更是口吐鲜血,腿上一软,单膝跪地。 两人对冲的魔气散开,部分圣蛊教弟子躲闪不及,当场被震晕过去。 “这怎么可能?!”潘日盈见己方损失惨重,已露败象,而方无远毫发未伤,不由失声惊叫,“你才刚踏入大乘期,怎会有如此浑厚的修为?!” 方无远并未解答潘日盈的疑惑,两颗元婴可是他出奇制胜的倚仗。而且,师尊抱着手机看小说时,神神叨叨与他说过,“反派死于话多”。 “潘门主,你说得对,黄泉路上,柳湘君一人实在太过孤单,”他脚尖轻点,飞身追至潘日盈面前,形似鬼魅,“你与他兄弟情深,岂有不去陪他的道理?” 潘日盈自然不甘心屈服赴死,强行压榨体内鬼气,但不等他蓄力,便见一双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来不及反抗,听得“咔嚓”一声,他眼前视野一斜,甚至来不及元神离体,寻一线生机,就已魂归西天。 方无远回身看向相互搀扶着的圣蛊教弟子,轻声一笑,温柔中透着杀意:“到你们了。” 那些人踉踉跄跄地接连后退,你看我、我看你,失去了领头者,谁也不敢拿自己的生命冒险,去和一个大乘期修士动手。 方无远快走了几步,那些人吓得一个激灵,当即转身就跑,还不忘将晕过去的同门也拖走。 方无远一愣,心生诧异,脚步也停了下来。看来这些邪魔歪道并不似他想的那般只知逞凶斗狠。 待圣蛊教弟子全部离开,他又折返至潘日盈的尸体旁,手扯开尸体上的黑袍,露出一具瘦骨嶙峋的躯体。 他凭着记忆找出了潘日盈的储物戒,强行抹去上面残留的神识,找到了藏匿其中的招魂幡。 这招魂幡曾被潘日盈用来炼祭鬼杖,自鬼杖炼成后,便扔进了储物戒中,后来传给了他儿子潘姜石。 也不知掌门师伯可有将雍州附近的毒尸处理干净。 不过,眼下不是思虑这些的时候。方无远连忙快步行至雁霜镝身边,手捏法诀,藤蔓缠成的枝笼逐渐退去,露出正好调息完毕、睁开双眼的雁霜镝。 “那是……潘日盈?”雁霜镝诧异地看向不远处树根下倚靠着的那具尸体,只见尸体两颊凹陷,已经瘦成了皮包骨,很难想象一个人能以这种形态活下去。 “潘日盈的鬼杖是靠他的精血饲养,”方无远解释道,“若非如此,他曾以青年之身入元婴期,不会是如今这幅苍老面容。” 雁霜镝想起潘日盈极为年轻的声音,心中了然。 “师……”方无远一时放松心神,险些戳穿了雁霜镝的伪装,连忙改口道,“时候不早了,雁兄调息得如何?咱们得尽快离开瘴气林。” “已无大碍,”雁霜镝站起身,却是腿脚一软,险些摔倒在地,幸而方无远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比他体温略高的怀抱环绕了他,雁霜镝耳尖发烫,连忙站稳身体,窘迫地小声解释:“腿麻了。” 方无远闻言,难免生出几分心疼。自多年前师尊血元损耗过度,生出两缕白发后,盘膝打坐偶尔就会出现腿麻的症状。 他不顾雁霜镝的反抗,在他面前微微矮身,强行将人按在自己背上,结实的手臂捞起雁霜镝的腿弯御风离开。 雁霜镝被方无远行云流水的动作惊住,待回过神来,已无法挣扎下去,只好将脸埋在方无远的脖颈处一言不发,掩饰他的羞窘。 他欣慰之余又有些失落,徒弟到底是长大了……从前都是他背着阿远,可如今,阿远的背比他更要宽阔结实几分,再不需要他为他遮风避雨。 方无远却是有些心猿意马。雁霜镝温热的鼻息落在他裸露的脖颈上,引得那处皮肉生出一阵颤栗,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牙齿也发出细弱的碰撞声。 他努力调整呼吸,用尽平生最大的克制,才未惊扰背上之人。 他进入大乘期后,修为见涨,御风的速度也快了许多,即便他脚下故意放缓了些,没多时也已出了瘴气林。 他千般不舍、小心翼翼地将雁霜镝放了下来,一副正人君子的做派:“潘日盈已死,但邹冰云还活着。这次不能趁机铲除邹冰云,实在遗憾。” “这里是圣蛊教的地盘,就算你能占得上风,也难以全身而退,”雁霜镝宽慰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方无远得了一句夸赞,嘴角按耐不住地上扬,若是他也有尾巴,只怕要翘到天上去。 他正高兴着,却听雁霜镝给他浇了一盆冷水:“你已至大乘期,无需我相护,咱们就此分道扬镳。” “至于……”他的余光瞥见那条又蹭到方无远腿边的猫尾,心中一慌,连忙将其收了回来,不自在地轻咳两声。 “至于,你前些日子所言,想来只是误会,”他镇定自若地解释道,“我受人所托而来,自然该事事尽心。” 方无远因雁霜镝的执意要走心间生出几分寒凉,面上的温暖笑意也透着几分皮笑肉不笑的冷淡:“是吗?” 不等雁霜镝察觉,方无远心念急转,并未强行出言挽留,反倒作出一副通情达理的姿态:“我此去云中山,欲求魔尊之位,来日各方魔主叫阵,只能战不能拒,除非身死。” 他拱手道谢,谢雁霜镝这一路来对他的扶持照顾:“此行凶险,我万万不能拉着雁兄与我同赴。待诸事皆了,我能平安回来,你我再聚。” 他此话一出,原本下定决心要离开的雁霜镝犹豫了。 阿远说得没错,此行凶险,前路犹未可知。他如何能安心让阿远一人前去?虽然他如今只有元婴期修为,但若能与阿远同去,阿远身边至少有个可以信任的人。 可是,他不能一错再错,惹阿远深陷情之一字…… “雁兄,你我就此别过。” 不等雁霜镝纠结出结果,便听方无远出声道别,说罢就要转身离开。 “等等!”雁霜镝心里一急,再顾不得踟躇,快步挡在方无远身前,冲动之下脱口而出,“我与你同去。” 方无远心中得意,果然,师尊最是心软。 他面上假作惊愕,旋即又是满脸的拒绝:“这……雁兄已经明说前些日子我所言皆是误会,我如何能让你陪我冒险?” 雁霜镝糊涂了:“是误会,便不能与你同去吗?”这两者之间有关系吗? 方无远眸色一暗,欺身上前,他离得实在太近,雁霜镝甚至能闻到他的衣服上淡淡的药香。 “雁兄心中,当真没有私情吗?”方无远调笑一般追问,目光灼灼。 雁霜镝下意识地想要别开眼,却仿佛被吸住一般,挪不开半分。私情……他不该有。 雁霜镝正要否认,忽见方无远退开一步:“无论是否有私情,我都不想雁兄与我同去。前路太过凶险,我一人承担足矣。” 他的极力拒绝引得雁霜镝愈发担心,执拗地不肯离去,亦步亦趋地跟在方无远身后,大有非陪他不可之势。 “雁兄……”方无远走出一段路,见雁霜镝依旧跟在他身后,无奈回头叹气,“你这是何苦?” 他的坚持恰到好处地软了几分,放慢脚步等着雁霜镝跟上来。 雁霜镝微微侧首,视线与方无远的目光相撞,只觉那双星眸下藏着的难以言喻更缠绵了些,不由心跳跟着漏了半分。 他知晓他的行为或许会加剧阿远的误会,可是,他实在无法任由阿远一人去闯龙潭虎穴。 就像风雁回说的,阿远的命不好。他前路多舛,他又岂能袖手旁观? 至于误会……他抿了抿唇,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先将此事压在心底,避之不提。 两人从西南朝云中山而去,路过雍州附近,按下云头找了处还算繁华的小镇落脚。 “雁兄是想看看可有毒尸的消息?”方无远问道。 自那日与系统一战,系统对他们暗地里的动作已有所察觉,不知使了什么手段,他们与李凝月完全失去了联系,更不知是否解决了雍州之患。 雁霜镝点点头,但看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各自奔忙,不见苦相,似乎并未被毒尸所扰。 两人去了最方便通消息的茶馆、酒馆等地,也不曾听闻半句异状。 “或许,掌门师伯已经将此事解决了,”方无远猜测道。 “若是如此,最好不过,”雁霜镝思虑重重,直觉此事不会这么简单。 但他们也不能一直耗在此处,待了几日依旧探听不到任何消息,便决定再往大一点的县城看看。 两人特意找了个离小镇略远的空旷地带,见四下无人,正要放出飞船继续赶路,忽听得一声熟悉的怒喝。 “方无远!替我妹妹偿命来!” 方无远一惊,抬头看去,只见身穿鹅黄衣裙的女修手握拂尘,柳眉倒竖,满面怒容,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折兰师姐,折桂师姐并非我……”他想要解释,话未说完,便被数道气劲逼得连连后退。 他回首看向偷袭之人,竟是顾行知手持七羽扇,怒目而视。 一向与顾行知形影不离的李望飞也持剑指向他:“恶贼!亏我等与你推心置腹,你怎能对折桂师妹痛下杀手?!” “你们这是作甚?”雁霜镝挡在方无远身前,又急又怒。他顾忌着系统,不敢将真相告知李顾二人,但也无法放任方无远遭受诬陷与指责。 他已经误会过阿远一次,让阿远受了不少委屈,哪怕要以大局为重,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阿远被昔日手足刀剑相对。 万般顾虑之下,他一时束手无策,甚至忘了深究宋折兰明明早知真相,为何也是如此作态,只固执地挡在方无远身前,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妖修?”宋折兰冷哼一声,“即便有两族和平缔约,但你若敢拦我,就算触犯缔约,今日我也与你不死不休!” 不想她的话激怒了方无远,纵然有意不伤同门,却也由不得他们对师尊出手。 方无远身随心动,转眼间风云变幻,他周身魔气缠绕,就连曲霞杖上也现出几分血雾。 他有意释放的威压逼得挡路的三人连连后退,皆是脸色一变。 “不过几月,你竟已入大乘期?!”宋折兰忿忿不平,但报仇之心不死,不顾李顾二人的阻拦,孤身攻向方无远! 第295章 落败 可惜宋折兰是阵修,又只有元婴期修为,在此刻的方无远眼里实在有些不够看,三两下便将宋折兰击退。 宋折兰呕出一口血,双眸含恨:“方无远!今日是我不敌,但只要我不死,来日必要你血债血偿!” 方无远一言不发,心中怪异。他方才出手并不重,师姐怎会呕血? 李顾二人见状,快步挡在宋折兰身前 “方无远!你怙恶不悛,迷而不返,如今还要斩草除根吗?!” 两人说着同时出手攻向方无远,剑光与扇风交错而来。 方无远手捏法诀,曲霞杖上生出新的藤蔓,结成盾状挡在他和雁霜镝跟前,不等下一波攻击袭来,另两株藤蔓已攻向李顾二人面门,逼得他们自顾不暇,更无法分心再攻向方无远。 “可恶!”李望飞气恼地骂了一声,指尖现出一团跳跃的火苗,正是木系修士的克星——九阳紫火! 方无远脸色一变,唤回藤蔓的动作终究慢了一步,那火苗已然落在藤蔓身上,徐徐燃烧起来。 他当机立断,截断藤蔓,阻隔了九阳紫火的蔓延,可惜那两根藤蔓变得蔫巴巴的,再无一战之力,只能缩回去修养。 雁霜镝被方无远挡在身后,心焦如焚。他想要阻止这场同门之间的争斗,却没有立场,更无法介入此刻已经形成的战势之中。 方无远忌惮李望飞身上还有别的法宝,欲要速战速决,果断出手攻向李望飞。 铺天盖地的黑云宛如助阵的军队,伴随着魔气翻腾,扑向李望飞。 李望飞神情凝滞,不敢吝啬,迅速将身上的防御法宝统统扔了出来,挡在身前,但只能减缓大乘期魔修的攻击。 “不要——”顾行知眼看着那无法消弭的威能即将落在李望飞身上,终于按耐不住,飞身扑过去想为李望飞挡下这一击,却被李望飞推开了。 “噗——” 李望飞口吐鲜血,还不等他从空中坠落,方无远伸手向虚空中一抓,一只巨大的手从天而降,径直拎着李望飞的后衣领,扔向方无远脚边。 “方无远——”顾行知想要冲上来救李望飞,却被宋折兰死死拉住。 宋折兰强按住顾行知的肩膀,以虚弱的声音小声道:“别冲动,我们不是他的对手……” 就在此时,身受重伤的李望飞忽然扑向雁霜镝,以匕首抵在他的脖颈处:“你们快走!” “李望飞!”方无远瞳孔一震,气血翻涌,几乎要失去理智,却见雁霜镝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他愣怔片刻,目光瞥向李望飞紧握着的匕首,仔细观察,发现那把匕首虽然开了刃,但刀锋略厚,要想伤人怕是有些难度。 “你们快走!”李望飞冲着顾行知大叫一声,“方无远,你若敢追上去,可别怪我对你的小情人下毒手!” “……”雁霜镝不自在地与正好看过来的方无远错开视线。 方无远以手握拳,挡住唇角的笑意,掩饰性地轻咳一声,作出一副担忧焦急的模样:“别!我放他们走!” 宋折兰和顾行知面面相觑,似是有所顾虑,但架不住李望飞的再三催促,犹豫片刻后还是相互搀扶着御风离去。 “我们这就去向大师兄求援,方无远,你最好别轻举妄动!”宋折兰踏出十来步,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方无远后,才疾驰而去。 方无远若有所思,嘴上顺势道:“他们已经走了,可以放开他了吗?” 李望飞眨了眨眼,正要说什么,还来不及张口,竟是“哎呦”一声躺在了地上:“你这魔头!果然手段龌龊,惯会使阴招!” 方无远连忙伸手揽过雁霜镝,下一刻,一杆旗子自他袖间飞出,直奔顾行知后心而去。 “小心——”李望飞高呼一声,但终究晚了一步,那杆旗子砸中顾行知,两道人影自空中落下。 幸而他们已经跑得足够远,不等方无远追过来,便急逃而走,彻底失去了踪迹。 两人隐匿进旁边的山林中,找了处山洞稍作歇息。 “你说,方师弟看出来没有?”顾行知毫无形象地坐在山洞内的石头上,喘了口气。 “应该看出来了吧,咱们演得那么浮夸,”宋折兰甩了甩手中的招魂幡,“想来……这就是他的‘回礼’。” “咳咳……”他稍稍安心,随意擦去嘴角的血,反手摸了把背上的伤,面露苦恼,“方师弟下手有点太轻了,回去后被顾飞河看出来怎么办?” 宋折兰收敛心中一闪而过的哀伤,凝眸沉思片刻:“就说是望飞以死相护,我们才侥幸逃了出来。” “倒也合理,”顾行知想起另一件事,微微蹙眉,“不过,四妹妹怎会知道方师弟即将路过此地?” 宋折兰摇摇头。他们抱着权且一试的心态在此等了两天,便见方无远和一个妖修过来了,竟当真应验了顾书玥的预言。 她猜测顾书玥身上的秘密只怕与顾飞河不相上下:“既然大师兄要留四小姐在灵源峰小住,想来这些事自有师尊他们思虑。” 顾行知点点头:“咱们只需按命行事。” 宋折兰又与顾行知对了下与方无远交手的细节,这才动身回了归鸿宗复命。 而另一边的李望飞过得就不怎么舒坦了。 方无远打量着躺在地上“哎呦”叫唤的李望飞。他心知他方才那一招只是看上去威力巨大,落在李望飞的层层法宝上根本没什么攻击力。 但李望飞的那些防御法宝还是碎了,只能是法宝的主人做了什么手脚。 而这也印证了他的猜测,这三人早已知晓宋折桂被害的真相,他们此行另有目的。 他揪起李望飞的衣领,迫使李望飞与他对视,却见李望飞一双灵动眼眸飘忽不定,竟落在了雁霜镝身上。 李望飞冷笑一声:“看来方师弟这一路逃亡倒是过得自在,还找了个妖修做小情人!” 方无远回头看向雁霜镝,见他想要开口辩驳,下意识出声打断:“不比李师兄,这些日子与顾师兄逍遥快活,连修行都荒废了。” “你胡说什么!”李望飞涨红了脸,不敢再看雁霜镝,声音大但没什么底气地反驳,“哪有什么逍遥快活!话可不能乱说!” 方无远见他反应,心中明了,看来李望飞也知晓师尊的真实身份。 捆仙绳自他袖间滑出,不顾雁霜镝的阻拦,将李望飞捆成了粽子。 他牵着捆仙绳的另一头,示意雁霜镝放出飞船,无视李望飞的恼怒和抗拒,将他生拉硬拽地带上了船—— 作者有话说:前两天发烧了,除了吃饭喝药基本没清醒过,没顾得上更新,不好意思 第296章 云中山 “轻点轻点!”李望飞脚下一个踉跄,摔在了船舱的地板上。 雁霜镝犹豫片刻,缩回了欲要去扶李望飞的手,斟了杯茶推向方无远。 “多谢雁兄,”方无远受宠若惊,但思绪一转便知师尊是在担心李望飞,不快地收敛了脸上笑意。 李望飞倒是泰然,人被捆成了粽子,依旧有闲心坐在地板上打量四周的环境。只看船舱中的布置,与梅娘的习惯十分相似,他愈发肯定这位头顶长着猫耳的妖修就是四师叔。 不过,大伯叮嘱过,不能在外戳穿四师叔的身份,他也只能将他当作第一次见面的妖修。只愿回去以后,四师叔不要怪他方才的胡言乱语,毕竟,他都是为了给方师弟找个手下留情的借口。 雁霜镝瞥见了李望飞小心翼翼看过来的小动作,又见方无远始终不提如何处置李望飞,任由他在地上坐着,再想想宋折兰的反应和动作,终于明了,安心喝茶。 李望飞见状,只当是四师叔不追究此事,略略松了口气,忽而想起他还不知方无远有没有看穿他们演的这场戏。 如果没看出来,那打在小知了身上的那杆旗……李望飞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也不知小知了他们怎么样了。 他欲言又止,方无远自然看在眼里。 “李师兄这是怎么了?盼着大师兄能来救你?”方无远冷笑一声,“还是请李师兄随我回云中山好好安住些时日吧。看在咱们同门一场的份上,师兄若能自堕成魔,与我同行,我绝不会亏待师兄。” 李望飞了然,故意梗着脖子,忿忿高呼:“我大伯一定会来救我的!” 方无远轻声嗤笑,抿了口茶,再未搭理李望飞,目光却在李望飞身上打了个转。 看来李家人之间应该有特殊的联系方式,能避开系统的耳目,这才将李望飞送了过来。 没过几日,三人到了云中山的地界,收到消息的洛见池早早在山下等候,见飞船停稳,连忙迎了上来。 “恭迎门主!恭喜门主踏入大乘期!”洛见池与黄鹂语带着十来个逍遥门弟子单膝跪地。 众人话音刚落,又有两个紫衣人联袂而来。 花喜喜眼睛一亮,轻踏一步,正要说些什么,却被花笑笑拦住了。 他朝着方无远拱手,露出心照不宣的笑:“门主,云中山三十六位魔主已有二十位败在我们手下!” 他声音略高,听上去有些刻意。雁霜镝环顾四周,果然见几处藏着鬼鬼祟祟的魔修,想来是被派出来打探消息的。 若非阿远已至大乘期,只怕此刻就会有人设计埋伏。雁霜镝不免担心,这地界魔修环伺,阿远能应对自如吗? “好!”方无远上前一步,虚扶一把花笑笑,“二位带路。” 云中山共有七十二峰,其中魔气最盛的三十六峰由三十六位魔主占据,像逍遥门这种小门小派,只能在云中山附近择一峰而居。 但因着花家兄妹打着方无远的旗号挑战各峰魔主,如今的逍遥门早就迁居到了一处靠近云中山中心的山峰。 至于那处原本的魔主,打得赢,便去掠夺他人的地盘;打不赢,说不定早就死无葬身之地。魔道弱肉强食,向来如此。 一行人畅通无阻地上了云中山,直奔逍遥门现今的地盘。 “果然魔气极盛,不错,”方无远跟着洛见池去了议事堂,早有一众逍遥门弟子在此等候。 众人见方无远出现,均是眼前一亮,看来洛护法所言非虚,门主确实只用了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便成了大乘期魔修! 且观门主身上的气息波动,还是以逍遥意入的大乘期,如此看来,逍遥意心法确实可行,是他们没有掌握修炼的要领! “恭贺门主!” 方无远刚在主位上坐定,便见众人单膝跪地,异口同声高呼道。 他一只手按在虚空中,堂内顿时鸦雀无声,无数双眼睛热切地落在他身上。 方无远的目光自他们身上一一扫过。羡慕的、崇拜的,唯独没有看到嫉妒的、仇恨的。 只要强到一骑绝尘,达到他们只能仰望的境界,这些人便连嫉恨都生不出了。 他还未说话,黄鹂语步履款款,腰肢柔软,微微欠身:“门主舟车劳顿,想来极为劳累,吾等先且退下,请门主好好休息。” 洛见池也附和道:“是属下疏忽,还请门主好好休息。” 方无远微微颔首,逍遥门弟子鱼贯而出,但黄鹂语与洛见池并未离开。 “门主,咱们接下来有何打算?”洛见池眼睛发亮,心道果然如魔尊所言,方无远确实是重振逍遥门的希望! “你将门中弟子……除了那些潜伏在各大的宗门,其他人悉数召回,”方无远的手指轻点在椅背上,“逍遥门崛起太快,难免招人眼热,先让众人休养生息,保存实力。” “是!”洛见池领了命,眼睛环顾四周,低声请示,“这里毕竟是从前的魔主住过的地方,是否需要重新装修一番?门主可有什么偏好?” “不必,”答话的是花笑笑,“咱们的目标是入主云中山,在此住不了太久。” 洛见池眸色晦暗,但知晓这两人只听令于方无远,也没有多加置喙,权当两人是方无远养的“打手”。 他见方无远点头,难免心中一喜,不由期待起了逍遥门重回魔道之巅的那一日。 他瞥了眼被捆成粽子的李望飞,见方无远无意将人交给他,也不多问:“属下先行告退。” 他刚一踏出议事堂,等候多时的黄鹂语凑了上来,又是一番恭贺,更少不了表露剖白她的忠心耿耿,眼看方无远露出几分不耐烦,才将话题拐到她的目的上来。 “门主,属下的解药……”黄鹂语强忍着急切,笑意盈盈。她与方无远分别时,方无远留给她的解药早就吃完了,若方无远再晚回来个几天,只怕她就要一命呜呼了! 方无远这才想起他还给黄鹂语喂过毒,神念探进储物戒中好一通寻找,终于翻出一颗丹药扔给了黄鹂语。 “多谢门主!”黄鹂语忙不迭地服下,正要告退,一双媚眼却看向从进来后一直跟在方无远身边的妖修。 “不知这位是……” 她柔声细语,像是要勾人心魂,惹得同修媚术的花喜喜不禁多看了她几眼。 花喜喜的目光在黄鹂语与方无远之间流连,她记得方无远回来之前,这位姐姐可是雷厉风行得很。 方无远似笑非笑地盯着黄鹂语,直至她心里发毛,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挂不住时,他才缓缓开口。 “本座欣赏洛护法,便是因他从不过问这些无关小事。” 黄鹂语只觉一股威压铺天而来,逼得她不得不调动全身魔气对抗,还是难以维持身形,险些软倒在地。 “属下知错!请门主恕罪!”黄鹂语连忙认错,低垂的眸中闪过一丝恼恨。 原以为方无远初入大乘期定然根基不稳,想趁他自满之时,用媚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好换得解药,如今看来,她的如意算盘要落空了。 方无远无意与她为难,见状也收了威压,只摆摆手让她下去。 待黄鹂语离开,花笑笑一挥手,屋内的所有门窗瞬间关上,为数不多的阳光被遮蔽,议事堂陷入一片黑暗。 他又一挥手,无数紫蝶翩飞,在黑暗中闪烁着紫光,落在两侧整齐的六排蜡烛上。 “哗”的一声,六排蜡烛同时跃起火苗,整个议事堂内灯火通明。 “门主见笑,”花笑笑掩下心中嫉妒,若是他得一番奇遇,入了大乘期,此刻定打上归鸿宗,掳走言惊梧! 难怪那日方无远敢口出狂言,要他们将他推上魔尊之位,他竟只当是方无远不自量力,贪恋权势。可恨! “我与妹妹不喜阳光,还请门主勿怪,”花笑笑礼数周到,好似一个世俗界的文弱小生。 方无远浑不在意,正要问花笑笑云中山如今的局势,却见花喜喜不知何时脚步轻移,去了雁霜镝身边。 “这位妖修是门主抓回来的吗?”花喜喜有意无意地踢了下坐在雁霜镝脚边的李望飞,疼得他龇牙咧嘴,但迟迟没有主动挪走。 “猫妖?”花喜喜笑得天真无邪,身上的脂粉香随着她的一举一动逐渐将雁霜镝环绕,而她更是欺身而上,离雁霜镝越来越近。 雁霜镝被逼得后退几步,不等他躲开,听得花喜喜一声轻笑。 “这猫妖身上有梅香,难怪门主会喜欢,可惜不知这张面具下长了副多么倾城倾国的容颜,妾身是否有幸一观?” 她话音刚落,不等雁霜镝拒绝,便自顾自地伸手去摘雁霜镝的面具。 雁霜镝下意识地想要出手,转念一想又怕坏了阿远的计划,只能连连后退,以躲为先。 李望飞看得着急,又无法可解,索性顺势一倒,躺在两人中间,绊了花喜喜一个趔趄。 花喜喜瞪了他一眼,径直从他身上踩过,疼得李望飞痛叫出声。 她手中的紫色飘带缠在雁霜镝腰上,迫使他无处可逃,另一只纤纤玉手紧追他脸上的面具而去。 不等她的指尖挨到那银白面具,手中飘带忽而断裂。 腰间拉扯卸去,雁霜镝来不及收力,一时站立不稳,眼看就要摔倒,却被一只手揽过,逼得他一个踉跄跌进了坐在主位上纹丝未动的方无远怀里。 他惊得正要起身,一股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耳边,惹得那处微微发烫:“别动。” 雁霜镝身体一僵,以别扭又亲密的姿势坐在方无远怀中。就好像……就好像话本里祸国殃民、勾得大王魂不守舍的妖妃。 他只觉热意从耳尖蔓延到了脖颈,连忙收敛心神,专心致志地听方无远作何应对。 “原是门主的人,”花笑笑拉回花喜喜,“小妹孩子心性,言行无状,门主勿怪。” 他嘴上说着“勿怪”,眼睛却紧盯着雁霜镝的一举一动:“不过,美人‘犹抱琵琶半遮面’,倒叫人愈发好奇了。” 方无远看了眼雁霜镝,轻笑一声。 雁霜镝被迫躲在他怀中,甚至能感受到他的胸腔随着他的笑声在微微震动。 他莫名起了一身薄汗,本就僵硬的手脚仿佛失去知觉一般,一动不动。 “摘了面具,岂不索然无味?”方无远的手轻佻地拂过雁霜镝的下巴,“留几分遐想不好吗?” 他故作怪异地瞥了眼花笑笑和花喜喜:“难道二位寻人作伴,还要将毫不相干的那部分现于眼前吗?” 花笑笑略一思索,旋即了然:“门主说的是。气质、香味,有两分相像便足够了,确实不必窥见全貌。” 他收了玩笑,坐在方无远下首,由着花喜喜柔若无骨地靠在他怀中,终于言归正传,说起了云中山的情况。 方无远去找秘境的这些日子,已有二十峰魔主败在花家兄妹手下,且个个身受重伤,再无复起的可能,更没有机会找上门来挑战方无远。 至于剩下的十六峰,并非是花家兄妹打不过,只是时间不够,还没来得及找上门去。 “每一仗都消耗极大,我们也需要修养,”花喜喜似嗔似怨。 方无远点点头:“洛见池和黄鹂语呢?他们没动手?” “有,但极少,”花笑笑不屑一顾。他自然清楚这些人抱着什么样的想法。不过,就算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要他们不倒,“黄雀”也没有轻举妄动的胆量。 他继续道:“其中有三峰是兄弟三人,感情甚笃,若是前去挑战,想来三兄弟会联手应战。” “又有两峰魔主皆是大乘期修为,他们趁机收编了许多其他魔主的残兵败将,势力扩张了不少。” 方无远的手抚弄着怀中雁霜镝略有些炸毛的猫尾,耐心地将其理顺:“你们这些日子也辛苦了,这五峰交给我,至于其他十一峰……” 他似乎总算留意到了雁霜镝烧得几近粉嫩透明的耳廓,好心地放开了猫尾:“让洛见池和黄鹂语处理七峰,其他的由你们去。” “两位护法杂事缠身,却也不能一点力气都不出。这没有战功,日后如何服众?” 他一双星眸褪去正气,说不出的邪魅桀骜,仿佛世间生杀予夺皆在他一念之间,魔道合该是他方无远在此称尊。 诸事议定,花家兄妹起身告辞。随着他们的离开,屋内蜡烛熄灭,门窗重新打开。 门外守着的逍遥门弟子一眼瞥见主位上门主与那妖修的风流缠绵,虽说谁也不敢多加置喙,但少不了茶余饭后添油加醋传扬出去。 至于是如何添油加醋,说那两人白日宣x、颠鸾倒凤,议事堂上声响不断,又是别话了。 此刻,雁霜镝动了动僵硬的身体,见门外终于无人窥伺,忙不迭地从方无远怀中离开,站在一旁。 纵有面具遮挡,方无远依旧遐想连篇,猜测雁霜镝定是强压着双颊热气,板着脸故作严肃。 他控制住嘴角笑意,起身凑到雁霜镝跟前,惊得雁霜镝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见他似是有话要说,才勉强控制住自己。 “雁兄恕罪,我并非有意冒犯,但雁兄不想以真面目示人,我也只能出此下策,”方无远“诚恳”道歉,“只是……”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门外:“今日之事,怕是要在逍遥门传开,恐会影响雁兄清誉。” 雁霜镝不自在地抿了抿唇:“无妨,你费心了。若是日后起了流言,也不该怪在你身上。” “多谢雁兄……”方无远说完,主动后退两步拉开距离,却留下一声轻叹,“他们说的没错,雁兄身上的梅香,与我师尊身上的气息极为相似。” 雁霜镝的心漏跳了半拍,就在他怀疑方无远是不是看出了什么时,听得方无远自个儿扯开了话题,仿佛那句不过是他无意间的感慨。 “我已吩咐人备下客房,李师兄……”方无远行至李望飞跟前,听清了李望飞的喃喃自语。 “看不见听不见,看不见听不见,不是我自己想坐在这儿的……” 方无远瞥了眼雁霜镝,抓起捆仙绳的另一端,逼迫李望飞身形不稳地站了起来:“为了防止师兄逃跑,师兄就睡在我隔壁吧,我会找人守着你。” “至于雁兄,流言已出,委屈雁兄与我同塌,”他笑得纯良,仿佛方才的举动真真切切只是他的权宜之计—— 作者有话说:阿远给师尊梳毛,阿远好 师尊脸红,师尊也好 第297章 战帖 古朴宽敞的屋子里,楠木架子上摆满金银器具,轻纱帘幔随风而动,香炉里点着上好的沉香,透着奢靡的华丽。 方无远看了眼过于宽大的床,有些不大满意。这都能睡三个人了,哪还有点旖旎引人遐想? “雁兄,夜深了,休息吧,”方无远看向坐在桌旁似是有些惴惴不安的雁霜镝,故作一副正人君子相,自顾自地宽衣,躺进了床里。 雁霜镝见他这般坦然,只道自己多心,也宽衣躺了上去。 幸而这床足够宽,两人并肩躺在上面,连衣袖也碰不到。雁霜镝松了口气,安然睡去。 方无远却是满身怨气,只是隐在黑暗中看不清楚。这床也太宽了!连衣袖都碰不到! 他微微侧身,有月光透过窗户映了进来,落在雁霜镝的银白面具上。 方无远侧耳听着雁霜镝逐渐平稳的呼吸,小心翼翼地揭开那副惹人厌的面具。 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他眼前,没有清醒时的故作冷淡,整个脸颊的线条都柔和了许多,在倾洒的月光下,从难以触及的谪仙,成了来人间救苦救难的菩萨。 方无远的心都被身边的梅香填满了。若有一日,他能将这梅香拥进怀中,便是死也甘愿了。 他规规矩矩地躺在言惊梧身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言惊梧的眉眼,好像怎么也看不够一般。 直至三更时分,困意涌来,才万般不舍地将那银白面具又覆了回去,不动声色地往雁霜镝身边挪了几分。 第二天一早,雁霜镝刚睁开眼,便觉身侧有一热源紧紧贴着他,侧首看去,是熟睡的方无远挤了过来,不知不觉间已将他逼到了床的边缘。 雁霜镝见方无远丝毫没有要醒的迹象,正要轻手轻脚地离开,不想方无远忽然睁开了眼,惊得他险些从床上摔下去。 “小心——” 幸好方无远眼疾手快,捞住了他的腰肢。只是,两人却因此紧紧贴在一起,温热的呼吸交织,发丝相缠。 “醒了?”雁霜镝很快从失神中清醒,强装镇定,示意方无远松开他。 方无远不情愿地自梅香中抽身,看着雁霜镝极快地穿衣,好像在躲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他按耐住笑意,眸光一转,从储物戒里找了件没什么纹样的红袍。 待雁霜镝回头时,便见方无远不知何时脱去了中衣,只着一件红色袍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大半个胸膛来,嘴里还说着“做魔头就要有魔头的样子”。 雁霜镝欲言又止,哪怕是在异世,他也从未见过方无远穿得如此暴露。 “雁兄不喜欢吗?”方无远背着手,微微歪头端详着雁霜镝,可惜有面具遮掩,他并不能看出什么来。 雁霜镝忍了又忍,罢了,至少还穿了条裤子。 他不愿再看,别过眼去,方无远却是不依不饶地跟着转了过来,只好口是心非地附和一句:“确实有做魔头的样子。” 方无远失望起身,面色不变,笑吟吟地哼着不知名的小曲离开了。 雁霜镝不大放心,原想跟上去,却被门外的魔修拦住。 方无远听得动静回过头来,瞥了那魔修一眼,脸上的顽笑收敛:“本座的人你也敢拦?” “属下不敢!”那魔修见他面色阴沉,心中一凉,暗道倒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是洛护法想请门主去趟书房,说是有事相商……” 他瞥了眼方无远的脸色,不敢多言,跪着退了几步,慌慌张张地朝着雁霜镝的方向磕了下去:“请公子恕罪!” 雁霜镝自他面前跨过,快步跟上方无远。 两人走远后,那魔修才满脸冷汗、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对门主带回来的男宠多了几分忌惮。 “要去书房吗?”雁霜镝问道。他们初来乍到,对此处的布局并不熟悉,若是要去书房,还得找个人带路才行。 方无远应了一声,却是熟门熟路地带着雁霜镝在亭台楼阁中转来转去。 雁霜镝顿起疑心:“你来过这里?” “昨夜让藤蔓潜出来将此地的布局都探清楚了,”方无远道,诧异地指向不远处花园里的姹紫嫣红,皆不是这个季节会盛开的种类。 “这魔修将此处修建得与人间帝王的宫殿一般,也是个会享受的。” 他顺手折下一株腊梅,递到雁霜镝面前:“好花赠美人。” 不想他这一句惹得雁霜镝不由后退一步,紧张错愕地看向他。 方无远见状,貌似随意地解释:“我师尊喜爱梅花,雁兄身上有梅香,想来也喜爱梅花。” 雁霜镝松了口气,这才接下那株腊梅,与方无远并肩而行,继续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他低敛着眉眼,盯着手中的腊梅。腊梅的花瓣根部泛着淡黄,张开的花瓣任由花蕊舒展腰身,不同于映歌台上精心照弄的红梅雅致,另有一番生机勃勃的意趣。 只是……他遏制不住地心慌,不知是为方无远遭他误会受尽苦楚后,依旧毫无芥蒂地惦念他而内疚自责,还是无措于方无远看他的目光越来越炽热。 雁霜镝微微回神,跟着方无远踏进书房,忽视了洛见池落在他身上的不满和怪异目光,神游天外地在方无远的示意下,于书案对面用屏风隔开的茶室安坐。 屏风的另一面传来两人的说话声,那声音并未刻意压低,显然也没想过要避着他,但他听不进去半句。 他追根究底地寻找心底涌出来的失落因何而生,是对阿远歉疚吗?总不能是因为阿远“移情别恋”? 他自嘲般地牵动嘴角,又骤然愣住,他怎能因阿远的“移情别恋”而失落?更何况,那是他自个儿假扮的! 雁霜镝忙将他的荒诞心思藏起。出来久了竟让他忘了他的身份,他与阿远是师徒,他们……绝无可能! 他勉强压下心头窒息般的堵塞。年轻人心性不定,有朝一日,阿远也会心悦旁人,他又怎能诱他误他? 他念起清心诀,一旁的说话声终于传进他的耳中。 “徐南客?他想做什么?”方无远疑惑,“妖族要与魔修开战?” “这战帖……”洛见池露出些许疑惑,“应当是他的个人行为。听说妖后已经完全掌控了神木谷,妖皇形同虚设,他的小儿子在妖族并没有什么话语权。” 洛见池:“但他毕竟是妖族之人,若是打伤了……门主的目的是至尊之位,不易节外生枝。” 方无远:“如果拒绝,只怕仅剩的几个魔主会以此为由发难,如何服众?” “不如……”洛见池顿了一下,看向屏风的另一边,“雁公子也是妖修,请他代为转达,或许能让徐南客收回战帖?” 他略微提高的声音显然是有意说给雁霜镝听的。 “不可!”方无远斩钉截铁地拒绝。徐南客一向好斗,听说他还有了些奇遇,小小年纪已经突破化神期。而师尊此刻不过元婴,他绝不能让师尊冒险。 不想雁霜镝起身绕过屏风,站在了方无远面前:“可以一试。” 方无远恼怒蹙眉:“雁兄!” “洛护法所言甚是,此时不宜节外生枝,”雁霜镝道,“若他于妖族并无威信,倒也无惧。若他有些本事,如能为我们所用,日后称尊也能多几分胜算。” 方无远被说服了几分,蓦然想起师尊与妖皇有几分交情,不由咬牙。 他已至大乘期,击败徐南客自然不在话下。师尊这般积极,是为了保护徐南客?还是想借机探听妖皇如今在神木谷的处境,好为故友分忧?!—— 作者有话说:真的很抱歉断更了这么久 这本评论没有,收益没有,我以为没什么人看了,想着休息段时间再继续更应该也没人注意,直到今天早上看到最后一章的点击量是订阅数的好几倍,我才发现还是有那么几个人在等我更新的! 好内疚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 会努力更新的,绝不无缘无故断更了呜呜呜。不过社畜日更还是有点难,加班有事的话,以后会挂请假条的! 谢谢还在看的小天使们! 第298章 动手 但不管方无远如何不愿,雁霜镝主意已定,再加上又有洛见池在旁撺掇,若不想与妖族在此时交恶,似乎只有让雁霜镝先行明晰徐南客的来意。 及至傍晚,洛见池早早布下宴席,派人请来在云中山下歇脚的徐南客,将他带去与雁霜镝见面。 “门主回来时带了位猫妖,说是曾与小皇子见过几面,故而命我请小皇子前来一叙,”洛见池在前引路,“至于切磋,小皇子已至云中山,切磋的机会多得是。” 徐南客并无不可,他很是好奇到底是何妖,竟比他更早来了云中山,也是在到处找人比试吗? 两人推开门,却见方无远陪在雁霜镝身边。 洛见池微微蹙眉,很快又恢复了笑意盈盈,引着徐南客落座:“小皇子,请。” 徐南客在洛见池的示意下,举杯一饮而尽,眼睛却沾在了方无远身上,惊疑兴奋:“你竟然真的跨入了大乘期?!” 他完全忽略了一旁的雁霜镝,按耐不住地起身凑到方无远身边:“你到底有何奇遇?!” 方无远轻抬了下手,挥退洛见池及随侍的魔修,这才看向徐南客。 “确实有番奇遇,不过那处秘境已经损毁,你便是有心也去不得了。” 徐南客一屁股坐了回去,失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才抬头看向戴着面具的雁霜镝:“就是他要见我?你的属下说,他是你的小情人?叫……雁霜镝?” 未听得方无远否认,徐南客来了兴致:“我从前还以为你满心眼里只有你师尊,不会找了个替身吧?世俗界最近很是流行这类话本。” 雁霜镝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心乱如麻,无端泛起些许酸苦。 徐南客看不清他的面容,又不见他搭话,有些不大高兴:“为何遮遮掩掩?” 他一掌袭向雁霜镝的面具,方无远脸色一变,欲要出手去挡,略一犹豫,还是什么也没做。 雁霜镝挥手打散徐南客的掌风,看出他并无恶意,便没再还击。 “你不肯摘面具,我如何知道你我是旧识?”徐南客的眼睛亮了亮,眼前之人分明只是元婴,妖力却雄厚无比。 “还是说,你想与我比武?” 他不等雁霜镝应答,将酒杯轻放在桌上,铺天盖地的妖气直压雁霜镝而去。 方无远察觉到身旁之人身体一僵,竟是没有任何动作,他心中一慌,来不及深究雁霜镝的异常,调动魔气挡住了徐南客的威压。 徐南客很是不满,趁着方无远撤去魔气,还要找机会动手,却见雁霜镝半边面具下未曾遮掩的唇忽而勾出一抹邪气的笑。 他头顶的猫耳动了动,一道掌风直冲徐南客的心脏处。 徐南客脸色一变,慌忙躲开,再抬眼看去,只见雁霜镝的双手已化成毛绒肉掌,尖利的爪子好似能将他一掌拍碎。 方无远眸色一暗,暗道不好。徐南客身上也有凤凰血脉,他动手时泄露的气息竟引得梁渠按耐不住强行占据师尊身体。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起身挡在徐南客面前:“雁兄!” 雁霜镝的眼中闪着妖异的光,直奔徐南客而去。 徐南客只觉心底一凉,莫名生惧,妖气无端被压制,不能运转,一时间方寸大乱,连连后退:“方无远!哪有你们这么待客的?!” 雁霜镝瞬间追上,招招致命。 方无远无法,万般无奈下终于出手挡下雁霜镝的攻击,踟躇间见他还欲追击,一个闪身至他身后,在他的后脖颈上捏了一下,使其昏睡过去。 徐南客心有余悸地凑到方无远身边,看了眼他怀里的雁霜镝,后怕地咽了咽唾沫:“你这小情人哪里找的?似妖非妖,性格还这么……古怪!” 方无远不悦地瞥了他一眼。要不是因为徐南客,师尊也不会被暴起的梁渠附体。 他不想与徐南客多言,叫来洛见池吩咐他好生招待,便抱起雁霜镝回了居处。 “小皇子,这边请,”洛见池在前引路,不经意地问起殿内之事,面露不解,“门主极为爱护雁公子,小皇子怎么和他动起手了?” 徐南客忿忿不平:“我不过逗一逗他,他便要杀我!这脾气也太大了!” 洛见池脸色一变,又迅速隐进了月光里。这人果然有问题!说着要帮门主解决此事,却故意引起魔妖两界的战争,让逍遥门成为众矢之的! 洛见池:“到底是小皇子胜他一筹。” “我哪能与方无远的小情人动手?是他自个儿制住的,”徐南客发泄完憋屈劲儿,不再言语,独自琢磨起了雁霜镝身上的恐怖气息。 洛见池也松了口气,没再追问。看来门主还未被勾得昏了头,想来日子一久自个儿便会厌弃,无需他亲自动手除去。 第299章 梅簪 雁霜镝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清晨,身旁挤着一大团热源。 他睁眼看去,果然不出所料,又是方无远。 他想抽身离开,却被方无远死死抱住,想起昨日清晨的狼狈,无奈咬着唇平复心绪,将眼前一切视作平常,直至方无远醒来。 “雁兄,早,”方无远似乎毫无所察,小半边身体微微抬起,压在了雁霜镝身上。 滚烫的呼吸洒在雁霜镝的脖颈边,青年人温煦的笑还带着没睡醒的惺忪和迷糊的鼻音。 雁霜镝规律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咚咚咚”的声音在他胸膛里回荡。 他并不确定方无远听到没有,自个儿先紧张得红了脸,连带着白皙细长的脖颈也泛起绯色。 他别开眼,避开方无远疑似探究的目光。幸而平日里习惯了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脸上红晕很快褪去,紧绷的喉咙吐出了别扭的声音:“不早了……” 小声的咕囔传进方无远耳里。 雁霜镝微微抿唇,又含蓄开口,意有所指:“你的睡姿不大好。” 方无远轻笑一声,雁霜镝甚至能感受到他的胸膛隔着一片薄薄的布料在震动:“只好请雁兄多担待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雁霜镝话还未说完,却见方无远已经起身穿衣,倒显得他再纠结下去,便是不顾大局了。 他跟着起身,有些气恼。明明从前也不见阿远夜里睡觉有挤人的毛病,他一定是故意的! 为了招惹“雁霜镝”,引他生出情愫吗? 他来不及将这“一而再,再而三”出现的酸意和内疚情绪抛之脑后,系衣带的手忽而一顿。 他呼吸一滞。我昨夜是怎么睡过去的?我被梁渠附体了?那阿远岂不是都看到了? 雁霜镝愣怔在原地,表面看着四平八稳,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上次拿“我是猫妖”的借口敷衍过去了,这次他要如何解释他性情大变,分明不是同一个人? “雁兄做人的时间太短,还不太习惯穿人类的衣服吗?” 不等雁霜镝想个所以然,一双手接过他衣上的系带,灵巧地将其打了个结,又将外衫拿了过来。 雁霜镝熟练地抬手:“昨夜……” “我正想问呢,雁兄昨夜是走火入魔了吗?但这几日并未见雁兄有何瓶颈,”方无远手上动作不停,没一会儿便为雁霜镝穿好了衣服,顺势将他按在妆镜前绾发,一时手痒,揉了揉那对立起来的猫耳。 “唔……”雁霜镝身躯一震,惊得连忙抬手捂住那对耳朵,回眸瞪了方无远一眼,瞥见镜子里完全找不到“言惊梧”痕迹的妖修,眸色一闪有了主意。 “其实……”他做出一副揣着难言之隐的模样,欲言又止,“我前些年确实走火入魔,得了疯病,不时就会变成昨夜那副模样。怕你心怀芥蒂,才一直……” 方无远:“人格分裂?” 雁霜镝正要应,心思一转又改了口:“何谓人格分裂?” 方无远:“有些人受到精神创伤后,身体里会存在两个或者更多的人格,扮演不同的身份,性情也不大相同,甚至完全相反。” 雁霜镝假装思虑片刻:“或许是吧。” 方无远“贴心”地没再多问,暗笑师尊这些年的话本真是没有白看,编起谎话来有模有样的。 “好了,”他满意地将一枝梅簪送进雁霜镝发间。 刚松了口气的雁霜镝闻言,抬眸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只见顶着猫耳的妖修将头发梳至脑后,微微侧首,发髻处便露出一枝尾尖盛开淡黄腊梅的簪子。 “这发簪……”雁霜镝想问,却不敢问。 方无远:“是我削的梅枝,上面施了个小法术,可使开盛的梅花永远不败。雁兄喜欢吗?” 意料之中的答案……雁霜镝只觉耳边嗡鸣,全身的血液倒流进心脏,胀得他心口发疼。 “喜欢……”他的眼睛有些干涩,下意识地回答道。 他还记得阿远将一枝梅簪眼巴巴送到他面前时的欢喜。 原来这梅簪并非只能送给他一人。 他捏紧袖中不知何时险些滑落出来的枯枝,漂亮的圆眼在镜中映出一片茫然色。 他本不该多嘴的,小心翼翼的探究却如话本里写的那般,情难自禁:“阿远的师尊,也会以梅为簪吗?” 他听出自个儿那句话酸得发苦,只庆幸阿远此刻并不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方无远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怔一刹后释然一笑:“我师尊他……他不喜欢。” 他的手指挑起雁霜镝的发丝,声音有几分低落:“雁兄喜欢,我很高兴。” 雁霜镝的唇动了动,生生压住了那股想要不管不顾自戳身份的冲动。 就算揭开了假面,他又能说什么呢? 说“雁霜镝”也不喜欢,他们之间绝无可能,看阿远被他骗得失魂落魄? 还是去质问阿远,怎能将梅簪赠与旁人…… 他有何立场、有何颜面问得出口? 或许,他从一开始便不该为了一己私心,改头换面来到阿远身边。 第300章 联络 方无远并不知雁霜镝的心思,他只觉此刻的师尊好看极了。即便那讨厌的面具遮住了师尊的容颜。 他透过镜子满意地欣赏着眼前人。只见雁霜镝气质清贵,猫耳和猫尾为他添了几分神异,仿佛受人供奉、道行高深、圣洁慈悯的神明。 好似不属于这红尘一般…… 方无远蹙眉,恶劣地抬手重重地揉在那对猫耳上,惊得雁霜镝险些跳起来,却被他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他故作委屈:“雁兄,你的尾巴没少蹭我,为什么不许我摸摸你的耳朵?雁兄好生小气。” 雁霜镝的尾巴“嗖”地一声收了回去,窘迫地咬着唇,忍受方无远那双作乱的手。 方无远喟叹一声:“不知雁兄的原形是何模样?想来手感定然不错。” “胡言乱语!”雁霜镝在他的亵玩下终于恼羞成怒,抓着方无远的手腕迫使他松开玩弄猫耳的手,“嚯”地站起身来。 雁霜镝怒道,细听之下更多的是慌张:“方小兄弟,请你自重!” 方无远低头看了眼细白的猫尾,再一次慵懒地虚缠在他的脚腕上。 他憋着笑,眉眼间满是不解:“可是雁兄的尾巴尚不知自重……” 他的话还未说完,雁霜镝恼极,抬脚便走,不想门外忽而响起洛见池的声音,接着便是一只手缠在他腰间,不容分说地将他朝后带去。 雁霜镝脚下踉跄间摔进了身后结实的怀抱中。 洛见池推门而入时,一副暧昧旖旎的画面直映他眼底。只见方无远的下巴顶在那只猫妖的肩头,一手环在猫妖的细腰上,一手还在猫妖的衣襟里作乱。 他不着痕迹地蹙眉,不等他再多生几分对猫妖的嫌恶,便见方无远似笑非笑地看了过来。 “本座竟不知,洛护法对本座床第间的事如此好奇?” 雁霜镝身体僵硬,即便明知是演戏,依旧控制不住热气爬上脸颊,只能小幅度地躲避着方无远探进他衣襟中的那只手,咬唇将喉间险些溢出的怪异声音咽了回去。 但在洛见池眼里,就是他刻意勾引方无远…… 洛见池瞥见方无远目光变冷,笑意收敛,心中一惊,跪了下去:“属下知罪!属下有事禀报,并非有意窥探!” “有事禀报?”方无远松开雁霜镝,脚步轻缓地行至洛见池面前,微微低身,一只手捏住洛见池的下巴。 方无远:“洛护法,本座并未允你进来。” 洛见池额头上滑下一滴冷汗,方无远释放的威压让他一时间喘不过气来。 方无远轻佻一笑,阴鸷的眉眼间多了几分邪气。他松了手:“难不成洛护法有意自荐枕席,才如此迫不及待?” “属下不敢!”洛见池一头磕在地板上,整个身体伏了下去,“是属下不懂规矩,扰了门主雅兴,请门主责罚!” 方无远掏出手绢擦了擦手,随手揽过默默在旁整理好衣衫的雁霜镝,身若无骨般靠在他身上,手指缠弄着怀中人的发丝。 “自逍遥门崛起至今,皆是花家兄妹在外征讨各方魔主,”他缓缓道,“洛护法至今无一战功,原来是将心思放在了本座床帏间。” 他冷哼一声,收了威压,洛见池的额头上的冷汗却更多了。 方无远:“原还当洛护法是个识趣的,如今看来……” “属下……”洛见池仿若大梦惊醒般终于反应过来。哪个魔主没有几个情人禁脔?他为何会对方无远带回来的猫妖生出敌意?! “属下知罪!是属下无能!” 黄鹂语擅毒,也很会魅惑人心,但她的魅术只能使旁人对她情根深种……如此,便是花喜喜了! 洛见池咬牙,一想到自己体内有虫子在爬,更觉胃里翻江倒海,一阵恶心。 “多谢门主!”他即便知晓方无远早已看出他身上的异状,依旧忙不迭地表着忠心,“属下愿为门主挑战三义峰魔主!” 方无远瞥了眼洛见池,看来花笑笑已经将他的安排告诉洛见池了,这三义峰魔主,便是花笑笑口中一定会联手的三兄弟之一。 他挑眉:“你可知其他两位魔主定会前往相助?” “属下知道,”洛见池见方无远没有怪罪的意思,悄悄松了口气。分明眼前人几个月前还是初出茅庐的元婴修士,此刻竟比外面久负盛名的魔主更令人畏惧。 但只有这样的魔修才配得到他的追随,才有能力从归鸿宗救出初代魔尊! “属下虽与黄鹂语多年不和,但为了支撑逍遥门不被吞并,也曾同修过,”洛见池胸有成竹道,“若我二人联手,对上三兄弟亦有七成胜算。” “好!”有人替他了事,方无远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那本座静待洛护法的好消息。” 他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示意洛见池起来。 洛见池吊着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他重振心神,与方无远说起了他此行之事。 “妖族那位小皇子一大早便寻了过来,说要见雁公子,”他恭敬等着方无远的示意,再不见之前的小动作。 “不见,”方无远想也不想便拒绝了,“他若是有事,等他想好了,带他来见我。” “是,”洛见池不再多问,得了命令便退下了。 一旁的雁霜镝原是想去的,他还未曾替阿远解决徐南客的战帖,但思及身上的梁渠,只好作罢。 “雁兄放心,战帖而已,”方无远气定神闲,又藏着几分“求夸夸”似的得意,“就算徐南客要与我交手,也伤不到我半分。” 雁霜镝稍稍安心。至于妖皇……罢了,妖皇性情和顺,本就视权力为浮云,想来妖后不会与他多为难,否则以妖后的手段,徐南客哪还有机会在外面张扬。 “只是,若我不在,雁兄要小心花家兄妹,”方无远见雁霜镝一门心思在徐南客身上,便知他并未看出洛见池的异状,出声提醒道。 雁霜镝疑惑地抬头看向他。 方无远:“花喜喜给洛见池下了蛊。那蛊会引导洛见池对你心生不喜,渐渐厌恶、仇恨,直至对你出手。” 雁霜镝想起花喜喜和花笑笑对他的心思,不由蹙眉。他们认出了我的身份,还是仅仅心有猜疑?但若是为了一探究竟,他们如何控制洛见池只是揭下我的面具,还是动手杀我? “应当是花喜喜自个儿的主意,”方无远状似无意道,“她喜欢把人皮剥下来,披在花笑笑做的傀儡上。那些人皮的样貌……都挺精致的。” 方无远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总之,那两兄妹看着正常,疯起来毫无顾忌,雁兄一定要提防他们。” 雁霜镝一阵恶寒,暗恼自己当年一时心软,连累了更多无辜。 方无远不知雁霜镝是否听出了他未说完的话,怕他多想,连忙转移话题:“雁兄可要一同去看看李师兄?” 雁霜镝应了一声。是该去看看,掌门师兄让李望飞演这一场自投罗网的戏,必然有他的深意。 “就在隔壁,”方无远道,“我怕他有什么不测,没敢将他安排得太远。” 他在前引路,两人出了门没走两步便到了关押李望飞的地方。 “这……”雁霜镝诧异地打量着屋檐下随风而起的粉纱,如梦似幻,还有熏香萦绕其中,约莫是前任魔主爱妾的居处。 方无远脸色一黑,他没想到魔修会将李望飞安排到这么个不正经的院子里。不过,这里确实是离他们的居处最近的一个院子。 “恭迎门主!”守门的魔修谄媚地凑了上来,“李公子已经等候门主多时了,得知门主要来,他很是兴奋,早早就准备好了!” 说着还瞪了眼雁霜镝。 “……”方无远不敢去想这些魔修将李望飞想成了他的什么人,烦躁地挥手示意守卫的魔修下去,余光瞥见雁霜镝的嘴角处染着压不住的笑意。 见他看过来,雁霜镝忍着笑,率先推门进了屋子。 “四……”急得团团转的李望飞看清来人后欣喜地正欲扑上去,却瞧见方无远跟在雁霜镝身后进了屋子,硬生生地改了口,“四、似你们啊。” “师兄几天没出门,怎么说话都有口音了?” 方无远随口调笑,惊得雁霜镝的心提了起来,强作镇定地与他一同落座,见他并未多问,才松了口气。 “我这不是心急嘛,你怎么才来找我?”李望飞抱怨道,“你看看这地方!还有那些魔修,一口一个‘李公子’?!” 李望飞的声音不由高了几分,幸而方无远早早布下了结界:“怎么能污人清白?日后见了我家小知了,我要如何解释?!” “还有……”他狐疑地看向方无远,“方师弟,你不会也好男色吧?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不知想起了什么,面露惊诧:“你之前说四师叔让你转送给我们一本《神交图》……” 李望飞话未说完,便被方无远捂住了嘴,他把求救的目光投向雁霜镝,却被方无远将他的脑袋硬生生掰了过去。 “师兄,咱们该说正事了,”方无远咬着牙道。 但雁霜镝的思绪已被李望飞的话拉回了多年前,他记得阿远说《神交图》是为李顾二人找寻,怎么成了是他让他转送? 雁霜镝狐疑地瞥了眼浑身不自在的方无远,终于明了,顿时也倍感不自在。 他那时只当是阿远情窦初开,甚至为他悉心讲解双修之法。如今想来,恐怕那时的阿远,分明是有心逗弄他! 混账至极!可恶至极! 但他演得极好,方无远看不清他的神色,见他没有反应,忐忑疑虑之间权当是他并未听清李望飞的浑话。 方无远别扭地轻咳一声:“师兄身上可有什么能与掌门师伯联系的法宝?” 李望飞讶然,又很快了然:“你果然猜到了。” 他将腰间刻着“李”字的玉佩取下,推至方无远面前:“这个玉佩只有李家人能用它传音,从不外传。顾飞河一定不知道!” 李望飞道:“我大伯说,为了不引人瞩目,他原先派来与你联系的人,不能跟着你一起抢魔尊之位,所以就让我来了。” 方无远点点头,难怪他这么久不曾见过陈辩清。陈辩清毕竟是寒朔宗的人,寒朔宗虽与云中山有生意往来,却从不掺和魔修之间的纠葛。 李望飞手捏法诀,催动玉佩,没一会儿,玉佩上升起一股云雾,一张熟悉的面容浮现其中,是卫世安。 “大师兄,我大伯呢?”李望飞问道。 “师尊在挑选弟子,与折兰师妹一同修习封天剑阵,”卫世安道。 他此言一出,屋内三人心神一滞,皆想起了死去的宋折桂,以及后来发生的种种,一时间都有些不好受。 “逝者已矣,来日诛魔除恶,便是对她最好的祭奠,”卫世安道。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将李凝月之令一一道来:“徐南客应当已经到了。他是被妖皇引过去的,方师弟不必顾忌,大可以让他替你挑战各峰魔主。不过,为防走漏消息,妖皇并未与他明说,方师弟需得自个儿想法子将他为你所用。” 方无远这才了悟,难怪徐南客一个化神期妖修,敢张口闭口要与他比试。想来是被妖皇激来的。 “顾飞河在修真界已有名气,但因他之前种种行事,各大门派对他尚有疑虑。师尊的意思是,方师弟在挑战完各大魔主后,趁着有伤在身,找机会与顾飞河一战,让他险胜。” “此事迫在眉睫,万不可拖得太久,”卫世安神色凝重,“据我观察,门中不少弟子已被顾飞河影响,只怕不出一年,归鸿宗便尽归于他了。” 方无远三人闻言,面色一变。不等他们细问,玉佩的联络就被卫世安切断了,想来是担心会被系统追查到,不敢耗时太久。 “顾飞河到底使的什么手段?这么大范围的精神控制,他一个化神期怎么可能做到?!”李望飞一拳砸在桌子上,气愤不已,却毫无办法。 方无远手握成拳,指甲险些刺进肉里。系统的进度远比他们预估的要快,若不能在它脱离顾飞河、化作实体时将它击溃,那他或许再也回不去归鸿宗了。 他抬头看了眼皱眉沉思的雁霜镝,又迅速低下脑袋,掩去眼中的晦暗不明。 还未至绝境,他自然不会放弃。但若回不去归鸿宗…… 回不去便不回了。师尊就在他身边,他绝不会放他离开。 雁霜镝察觉到了方无远的异状,强行将他的拳打开,取出帕子擦去他掌心的血迹,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坚毅:“事在人为。”—— 作者有话说:三百章了!明天写个番外,想看师尊囚禁阿远的扣1《 》 300-310 第301章 番外:后遗症(上) 这是方无远和言惊梧在异世生活的第一年,他们吵架了。 方无远摔门而去,心含怨气。为什么师尊不愿意和他穿情侣装、戴情侣戒指?他真的喜欢他吗?还是因为他的步步相逼,才被迫和他在一起了?难道如今的两厢情愿不过是他苦心算计来的假象? 或许,他永远也无法得到师尊的心,就像雪山上的冰块,怎么也融化不了。 他驱车直奔城市的边缘,那里有一方海域。师尊是南方人,他们来了异世后,便选了个南方的城市居住,这里的梅花也开得极好。 不过,此刻并非冬季,未有梅花凌霜傲雪,城市边缘的海浪倒是一波接一波,汹涌喧嚣。 方无远甚少看过大海,每每见此波澜壮阔之景,惊叹之后便是心静如水。 也许因为师尊是水灵根,总会像大海一样接纳他的种种不堪,他才会对眼前景色倍感亲切。 方无远呆坐在沙滩边上,和自己生着闷气,没一会儿又妥协了。师尊不喜欢就算了,总归人已经是他的了,其他的也没那么重要。 他正纠结晚上回去买什么菜,忽听远处传来惊呼:“谁家小孩落水了?!” 他来不及多想,急忙朝声音来源处跑去,一头扎进了水中,朝落水的孩子游去…… —— 言惊梧坐在沙发上,翻看着方无远买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衣服、鞋子、袜子……连内裤都是成双成对的。 他想起盛怒之下摔门离开的方无远,烦躁地将东西摔到地上。 他眉尖蹙起,抿了抿唇,犹豫片刻又将东西都捡了回来。其实……也不是不能穿,偶尔穿一下也可以,但不能经常穿。 他蜷起双腿,半张脸埋进了手臂中,耳尖通红。这实在太招摇了……但阿远似乎很热衷这些。 不过,戒指可不能换。他摸了摸手上的绿松石戒指,那些俗物怎么比得上阿远亲手做的。 也不知阿远什么时候回来……言惊梧百无聊赖地等着,时间难熬且漫长,但依旧在不知不觉间暗了天色。 他打开灯,看了眼手机,已经过了晚饭时间,方无远还没有回来。 他不由开始胡思乱想,阿远有事耽搁了?还是出事了? 言惊梧再也等不下去,拿起手机,踌躇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迫不及待地将电话拨了出去。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声音让他的心凉了半截,冷静下来想想,虽说他们手腕上戴着禁止过度使用灵力的法器,但在这个世界,应当也没人能伤害到阿远。 除非……言惊梧恍然惊觉,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除非是阿远不想回到他身边。 毕竟,作为恋人,他不解风情、古板无趣、性子孤僻。小孩子心性不定,最初的新鲜感过去后,难免厌弃。 他不死心地一遍又一遍地打着一个不会接通的电话,中间还去问了方无远的朋友、下属、合作伙伴,但无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他在躲着他。 言惊梧身体颤抖,一时间喘不上气来,仿佛又回到了他一人枯坐在长阶尽头的那二百年,等着一个或许永远也不会出现的人。 他只觉口鼻都被潮水淹没,好似要将他遗弃在深暗寂静、空无一物的海底。 嘴里的血腥味让他回过神来,是发抖的牙关咬破了舌尖。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捏法诀,寻找起了方无远的踪迹。 方圆十里、二十里、三十里……都没有方无远的身影。 言惊梧看了眼遏制他修为的手链。更大范围的搜寻需要更多的灵力,但他刚运转灵力,那手链便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深深地勒进他的肉里。 言惊梧不管不顾,宛若察觉不到痛意,任由左手的鲜血蜿蜒而下,落在暗色的地毯中,消失不见。 四十里、五十里……不等他继续搜查,一个人影凭空出现,阻止了他的动作。 “你在干嘛?”一张与李望飞一模一样的脸上满是焦急和恼怒。 “找人,”言惊梧还待继续,却被那青年拦住。 他冷冷地瞥了眼青年:“只要我想,这手链拦不住我。” 那青年不由缩了缩脖子,却还硬着头皮道:“你、你这是违法!是你想找的人不愿见你,你强行追寻对方的行踪,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伤害对方?!” 就在两人纠缠时,忽而响起了敲门声。 青年忙藏在窗外,隐去身形。 言惊梧起身开门,竟是方无远浑身湿淋淋地站在门外,手上提着新鲜的菜。 “师尊……”他话未说完,言惊梧一言不发、转身进了屋,似乎还在跟他生气。 窗外的青年见屋里的人不再强行使用灵力,连忙离开了。 方无远讷讷地将菜放在厨房,朝屋内喊了一声:“我先去洗澡,一会儿做炒米饭。” 言惊梧没有回应,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凌乱的衣襟、发红的眼眶、流血的手腕。幸而方才躲得快,才没被方无远注意到他手上的血。 他低头擦去血迹,眼中蒙上一层阴霾。阿远回来了,不会再有第四次了。 无望的等待……他讨厌无望的等待。 没多久,外面飘来饭香味儿,不等方无远来敲门,言惊梧自个儿走了出去。 “师尊……”方无远的眼中闪过一抹惊喜,师尊竟然换了他准备的情侣睡衣。 他兴高采烈地将盛好的饭推到言惊梧面前。若是他身后有尾巴,只怕此刻都能翘到天上去了。 直到入睡,言惊梧也未曾与他说过一句话。但方无远并未往心里去,只当是师尊第一次穿,有些不太适应。 一夜好梦,连第二天降温后的空气都是甜的。 方无远睁开眼,如往常一样想去亲一亲枕边人,却见言惊梧已经起来了,坐在床边看向他,眉眼舒展,看上去心情颇好。 言惊梧问道:“想吃什么?我点了外卖。” 方无远撑起身,终于察觉到了异样。他的脖子上套着一根皮质颈环,两只脚腕也各有一根,一直延伸到床尾。 似曾相识的画面,只不过那时被锁住的人是言惊梧,而他用的是铁链子。 “它很轻,也很长,”言惊梧见方无远不回答,自顾自地打开餐盒,将豆浆油条小笼包放在小桌板上,“你可以在家里自由活动,但别试图挣脱它。” 方无远自然认得,这是师尊的捆妖索,想要解开,除非师尊捏了法诀。 他有些懵,乖乖地坐起身吃了早餐,留意到言惊梧手腕上的血痂,担忧间正要询问,忽而想到了什么,心中狂喜,却在瞥见言惊梧那副八风不动的斯文端庄模样时,又有些不确定。 方无远:“师尊,是徒儿做错了什么吗?” 言惊梧轻轻挥手,屋内的外卖垃圾全扔去了家门外,雇佣的清扫阿姨会将它收走。 他抬手挡住了方无远的双眼,良久才缓缓开口:“小孩子心性不定……” 方无远心里咯噔一声。这话他听过不少次,是言惊梧拒绝他的爱慕时常言之语。 “可你的命是我救的……” 但接下来的话却与往日不同。方无远的心脏狂跳着,竖起耳朵捕捉着越来越轻的声音。 “我等了二百年。纵然你心不再,纵然你恨我怨我,你也只能留在我身边。” 他话音刚落,方无远的手迫不及待地扣住了那只覆在他眼上的手,强硬地将它移开,与它十指相缠。 他将言惊梧拥进怀里,欣喜到有些眩晕的脑袋埋在言惊梧的脖颈处,心脏好像要从胸膛里鼓出来了一样。 “师尊、小言老师、檀郎、卿卿……”他低声一遍又一遍换着花样轻唤,仿佛只有如此才能宣泄他的满腔情意,才不至于将他的心脏撑裂。 “……我不会解开的,”言惊梧只当方无远又在与他撒娇,想让他心软,冷着脸道。 方无远抱着他,依旧一声一声地唤着,直听得言惊梧的脸颊染上绯红,耳尖烧得通红。 “刚才、你公司有人找……”他慌慌张张地强行推开赖在他身上的方无远,抬脚离开了屋子。 方无远的目光贪恋地追寻着言惊梧的背影,脸上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傻坐了一会儿,反复回味着方才言惊梧说过的每一个字,嘴角险些咧到耳根。直到两侧脸颊发酸,才不舍地揉了揉,看向床尾的电脑,他的工作邮箱正在闪烁。 方无远将电脑抱去了书房,路过客厅时,言惊梧正坐在地毯上握着手柄玩游戏,听得他的脚步声,身体一僵,电视屏幕里操作的小人从高墙上掉了下去。 方无远轻笑一声,心底开了花。但一个合格的伴侣必须家庭事业两手抓,他脚下不停,径直去了书房。 只是,今天的工作稍微有点小麻烦,方无远“不得不”和几个部门的负责人开了个线上会议。 视频连线打开,他状似无意地揪了揪脖颈上的颈环。 几个负责人面面相觑。虽说方总也不是第一次在家办公,但他脖子上的这个东西……普通颈环会有一根延伸出去的线吗? 分明是拴在了某个地方! 一个稍微年长些的神色严肃,声音不由压低了些:“方总,需要帮您报警吗?” 方无远愉悦又嘚瑟地咧开了嘴,又揪了揪脖颈上的颈环:“不用。我爱人比较黏人。”——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我本来想设置福利番外的,发出去才发现只有完结了才能发福利番外 明天会把(下)写完。完结前如果还写其他番外的话,会放在专栏文《临时起意的番外们》,这里面是免费的 谢谢宝贝们还在追更! 祝你们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第302章 番外:后遗症(下) 几个负责人交换了下眼神,看方总那副孔雀开屏的模样,确实不像遇到了危险。 几人难免暗自腹诽。行吧,小情侣把我们当成play的一环了,可谁让人家给的钱多。 敞开的门外,言惊梧端了杯水僵在原地,整个人都烧了起来。他要是知道方无远在开视频会议,一定提前将他脖子上的东西解下来。脚腕上又不是没有…… “小言老师,怎么了?”方无远看向言惊梧,一双眼睛亮亮的,仿佛有星星落了进去。 他早就注意到言惊梧过来了。炫耀的时候如果没有当事人在场,心理上的满足感便差了许多。 言惊梧瞥见屏幕里的几人默契地保持沉默,端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快步将杯子放在方无远手边,带上门出去了。 他站在门外,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将屋门推开一条缝,露出方无远的身影,这才安心离开。 而他的小动作都落进了方无远眼中,他愈发得意,但因着还在开视频会议,只好收敛些许,散会后还得让下属帮他办张新的手机卡送过来。 被囚禁的人喜笑颜开,囚禁的主导者沉默寡言,两人就这么怪异地过了五天。 言惊梧坐在客厅,眉心拧了个疙瘩,转头看向哼着歌在厨房忙碌的方无远,总觉得这些天的方无远十分不正常。 哪有人被囚禁了还这么高兴?反倒是他自个儿纠结个没完没了,既怕阿远怨他,又不愿放阿远离开。 但这些天以来,方无远不仅没有过任何想要离开的苗头,甚至还自得其乐。 言惊梧抿了抿唇。是他做得太过,把阿远逼疯了吗?可即便如此,他也不会放阿远离开。 他心不在焉地戳着方无远端上来的午饭,食不知味。 就在这时,方无远的手机响了,他并未避着言惊梧去接电话,于是,他的表情从放松到凝重,都落在了言惊梧眼中。 言惊梧的心提了起来,耳朵竖起,似乎是阿远的公司出了事。那阿远是不是要出去? 方无远没多久便挂了电话,看向言惊梧,神色犹豫:“小言老师,公司出了点事,我下午得过去一趟。” 言惊梧意料之中,坚定地摇摇头:“我可以养你。” 方无远当然清楚只要师尊愿意,他赚钱也是轻而易举。只是,他不想师尊为钱辛苦,见状连连保证:“我就出去一小会儿,很快回来。” 言惊梧不为所动,低下头错开方无远的目光。果然,阿远就是想离开他,公司有事不过是借口。 他认真思考着怎么才能让阿远别再去想乱七八糟的事,乖乖留在他身边。下点药?或者,废了他的手脚?会不会太狠了些? 他无声叹气。还是小时候的阿远乖一些,从来不会想着离开他,独自下山游历。 方无远自得于师尊心里有他,将眼下的困境当成了甜蜜的小情趣,丝毫不知言惊梧的心思。 他摸了摸脖颈上的颈环,揶揄又期待地看向言惊梧:“或者,小言老师与我一同过去?脖子上的这根不取也可以,就攥在小言老师手里。” 他起身坐在言惊梧脚边,微微仰头,像是在向囚禁他的人讨吻:“小言老师,憋在家里这么多天,不想出去遛遛狗吗?” 也许是因为方无远的神色太过诚恳,让言惊梧放松了警惕;又或许是他心甘情愿地套着颈环,取悦了言惊梧,言惊梧终于松了口。 他自出门那刻起,便紧紧握着颈环上延伸出来的皮绳,留意着方无远的一举一动。 两人去了地库开车,见有陌生人走动,言惊梧下意识想躲,方无远竟是眼睛一亮,欲要迎上去,逼得言惊梧不得不手上用力,将方无远勒得翻起白眼,才把人拽了回来。 言惊梧瞥见驾驶位上方无远的惋惜,面色冷了几分。他不该信了阿远的花言巧语,阿远果然还是想从他身边逃走。 他扭头看向车窗外,繁华的市中心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不知上演过多少爱恨离合,迷了多少人的眼。 他神色黯然。阿远还年轻,本不该潦草地将一生都绑在他这个古板无趣之人身上。 罢了,既然已经出来了,若阿远真有本事逃走,他便放他离开,往后只当世上从未有过“方无远”这个人。 他总不能真的为了自己的私心去伤害阿远。 两人没一会儿便到了方无远的公司楼下。言惊梧施法将手中的皮绳隐去,它虽还握在他掌心,却能穿透墙壁,一点也不影响方无远自由行动。 方无远不满地轻“啧”一声。藏起来做什么?他央着师尊一起出来,不就是为了给旁人看! 但他心知肚明师尊一向脸皮薄,定然不会允他将那根绳子露出来,挫败地与言惊梧一同进了电梯。 言惊梧不是第一次来方无远的公司,他轻车熟路地去了方无远办公室外面的会客厅:“你去忙吧,我等你。” “哦……”方无远闷闷不乐地应了一声,再不见刚出门时的兴奋。师尊竟然连他办公室都不去,分明是与他见外! 但他毫无办法,只能暗自抱怨师尊太过有分寸感,分明他们是彼此最亲近的人。 “那我先去忙了,”方无远道,不等言惊梧回应,便失落地离开了,走之前还不忘从冰箱拿了盒言惊梧极其喜欢的x仔牛奶给他。 偌大的会客厅摆放着简约大方的现代家具,冰冷空荡。 言惊梧摩挲着手中隐匿行迹的皮绳,感受着另一端的人离他越来越远,他的心好似也被带走了一般,一双圆眼失去神采,渐渐变得空洞。 捆妖索并不难解,只要方无远打个电话找修士监管局的人求助,那些人哪怕知晓会得罪他,也不会坐视不管修士非法囚禁他人。 他轻轻转动无名指上的绿松石戒指,他还记得阿远将它捧至他面前时的满心欢喜,这上面的雕刻皆是阿远精心打造的痕迹。 “雪上松……”言惊梧呢喃着方无远为这枚戒指取的名字。他很喜欢,却不该喜欢。若是他不曾动心起念,或许,他们永远都是亲如一家的师徒。 言惊梧不知呆坐了多久,连屋内何时暗了下来也未曾发现,只是身体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不动,有些僵冷。 直到听见开门声,他才缓缓回过神,看向推门而入的方无远。 “怎么不开灯?”方无远顺手将灯打开。 刺眼的灯光迫使言惊梧不得不眯起眼睛,在迅速适应光亮后,眼睛又一眨不眨地跟随着方无远的一举一动。 方无远察觉到了言惊梧的异样。他曾见过那样空洞无望的目光,在映歌台的长阶尽头,枯等了他二百年的那抹身影上。 “师尊……”他莫名心悸,快步走上前去,将言惊梧拥进怀里,“我在这里。” 初秋的天气已经有些冷了,方无远只觉将一个冰块拥进了怀里,连忙松手想要脱下自己的外套,却见言惊梧愣愣地看向他。 “你要走了吗?”那双圆眼里是万念俱灰的颓靡。 “不走,事情都处理好了……”方无远话音未落,一时怔然,反应过来后迅速将外套脱下,披在言惊梧身上,将眼前人重新拥进怀里。 他终于明白了一向含蓄矜持的师尊,这些天的怪异举动由何而来。 他想撬开师尊的心扉,想住进他心里,却舍不得以这种方式让那颗心血淋淋地呈现在他眼前,向他昭示它的主人是如何将他倾心描画。 他不由恼恨他只顾自己高兴,竟至今日才发现师尊的异常,也不知师尊这几日的沉默里藏了多少透骨酸心。 方无远轻拍着怀中微微发抖的身躯,一遍又一遍地诉说着他的情意,以求驱走言惊梧的不安。 “徒儿不走,徒儿哪里也不去。哪怕师尊不要徒儿了,徒儿也要赖在师尊身边。” “可你那日摔门而去,我打了好多个电话,没有人接……”言惊梧嘴唇发抖,心上仿佛针扎一般痛。 方无远闻言,想起被他忽略的血迹,不难猜测言惊梧在联系不到他时做了什么。 “我去海边散心,有个孩子落水了,那里人多,我不好捏诀,救他的时候手机掉进了海里,又着急回来做晚饭,没顾得上修理,借了修士管理局的瞬移阵法。” 方无远满是自责地亲吻着言惊梧的耳尖:“师尊,前世的三百年,今生的三百年,往后的百年千年,我的心里都是你。” 他摸了摸言惊梧手中握着的皮绳,惊得言惊梧顿时慌了起来。 方无远连忙收回手,轻抚着怀中人的背:“我喜欢师尊将我关起来,不许我出门,与我待在一处。只要师尊愿意,我想无时无刻、每时每刻都黏在师尊身边。” 他顿了一下,似是对自己的心思难以启齿:“如果师尊愿意,徒儿希望师尊永远也不要解开它。” 他眼巴巴地看着言惊梧,恨不得浑身上下都刻满言惊梧的印记。 那双眼太过炽热,驱散了言惊梧心底的冷。他踟躇着伸手回抱住方无远,声音轻得几乎微不可察,流泻出些许难以克制的占有欲:“阿远,旺奴……你是我的。” “嗯,”方无远应了一声,“我是师尊的,是师尊一个人的,永远都是师尊的。” 言惊梧的心慌意乱渐渐消解,他微微抽身,端详着方无远的眉眼,心一点一点地落到实处,逐渐被眼前人完全填满。 良久,他情难自禁地在方无远的嘴角处落下一吻。 这一吻转瞬即逝,却好似滚烫的烙印打在方无远身上,让他的血液沸热,仿佛下一刻就要撑裂他的身体。 他骤然起身,将言惊梧打横抱起:“师尊,他们都走了,我的办公室里有张床。” “不能在这里……”言惊梧一惊,慌忙挣扎,目光撞进方无远眼底的炙热时,迅速别开眼,终于板着脸默许了,“只此一次。” 第303章 访客 三人商量完挑战各方魔主,如何假败于顾飞河之事后,方无远便和雁霜镝起身欲要离开。 “等等!”李望飞连忙叫道,拦住了方无远,“方师弟,给我换间屋子吧,此处实在有伤风化!” 方无远自然不肯:“此处离我的居所最近,若是将你挪到别处,惨遭魔修毒手,我该如何与掌门师伯和三师伯交代?” 他顿一下:“还有行知师兄。” “可……”李望飞支支吾吾,“至少把这屋里的陈设换换……” 方无远摇摇头:“若是失宠,在其他魔修眼中你就成了任人欺凌的东西,小心当真丢了清白。” 李望飞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白一阵,色彩缤纷,煞是好看。 方无远瞥向沉默跟在他身边的雁霜镝,语重心长,故意调侃道:“雁兄与我同吃同睡,风头更甚,还未有异议。师兄,还是要以大局为重。” 李望飞看了看雁霜镝,竟果真冷静了下来。四师叔都能忍下来,他有什么不能忍的? “对了,”李望飞忽而想起一事,“来前我大伯说他派去处理毒尸的弟子未曾找到毒尸藏身之处,约莫他们得到风声将其转移了。云中山离中原太远,但万一你们听到什么消息,记得及时告知我。” 方无远与雁霜镝面色凝重,这藏起来的毒尸就像个不知何时会爆发的隐患,叫人心中不上不下,偏又毫无办法,只能多加留意。 两人结伴离开,并未回去,而是绕道去了徐南客暂住的院子。 “雁兄,是否在外稍后?”方无远顾忌梁渠,缓了脚步,冲着院子外的凉亭做了个“请”的手势。 雁霜镝点点头,独自去了凉亭等候。阿远未曾深究他身上的异样已是万幸,他万不能再被梁渠掌控身体。 “你怎么来了?是想好要与我切磋了吗?”小院里响起徐南客张扬自信的声音。 方无远捏诀布下结界,以防魔修窥探:“比我厉害的人比比皆是,你为何非要与我切磋?” “我父皇说,你比我年龄小,却已是大乘期,是我不如你。我不服!”徐南客眸含恼怒,“你这是揠苗助长,根基不稳,定不如我!” 方无远顺势点点头:“你说得没错,我根基不稳,确不如你。” 徐南客原本摩拳擦掌要与方无远比试,不想方无远自个儿先认了输,一时呆愣地熄了火:“啊?” 方无远气定神闲:“我不如你,我认输了。” “可我们还没比,”徐南客狐疑地盯着他,像是在猜测他是不是在敷衍他。 只见方无远轻笑一声:“为何非要与我切磋?云中山比我厉害的魔主并不少。” 徐南客疑心更甚:“我知道你想争魔尊之位。你不会是想让我替你收拾那些魔主吧?” 方无远遗憾地“啧”了一声,丝毫没有被看穿的窘迫:“我打不过他们,如果你打得过,这不恰好证明了你比我强吗?” 他见徐南客不吭声,顿了片刻后露出些许轻蔑:“你怕了?你觉得你赢不了?还没试试就怕了,妖皇的儿子不过如此。” “满口胡言!”徐南客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水杯茶壶都跟着跳了一下,“我怎么可能会害怕?!你就是想激我!” 方无远没有否认:“那你去不去?” 徐南客沉默片刻,咬牙切齿:“……去。但我绝不是因为你出言相激!” 方无远趁势道:“那是自然,你只是想在魔道一振妖族雄风。妖皇若是知晓,一定倍感欣慰。” 徐南客不自觉露出几分得意洋洋:“我从小到大都是我父皇和母亲的骄傲!” 方无远附和几声,不料徐南客越说越来劲,将他儿时的事一股脑地道来,拉着方无远不许他走。 方无远脸上的笑僵了几分,却又不好拂袖而去,硬着头皮听徐南客絮叨,幸而没过一会儿洛见池找了过来。 他松了口气,借口离开。不想,洛见池来报之事,让他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门主,山下有两个道士,自称清宴仙尊好友,来为其清理门户……”洛见池拧眉,“看模样……像是衡玉仙尊。” 雁霜镝远远瞧见方无远出来,忙走了过来,刚一靠近,便听得此事,暗道不好,约莫是好友闻得风声,心生误会。 方无远阴沉着脸,冷声一笑:“既找上门来,会一会也无妨。” 他看也不看雁霜镝,抬脚便走,却听得雁霜镝脚步极快地跟了上来。 “你莫冲动……”雁霜镝知晓他对衡玉的敌意,欲要劝,瞥见洛见池跟在身后,只好将话咽了回去,思绪流转寻找劝和之法。 他抿着唇,跟着方无远御剑下山,瞧见衡玉带着傅云起候在山下,心中愈发焦急,额上沁出汗来。他绝不能因着大局,看阿远与好友两败俱伤! 方无远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他的焦急,回过头来,面露疑惑与气恼:“难道雁兄与衡玉仙尊也有几分交情?” 雁霜镝看出他的不快,虽不解方无远的不悦从何而来,但眼下也只能硬着头皮道:“是有几分……” 方无远不顾衡玉对他横眉冷对,剑指命门,竟是不依不饶地追问:“若我与他一同负伤,雁兄更在乎谁?” “胡闹!”雁霜镝轻声呵斥,不想反而激怒了方无远。 只见方无远身形一转,以手作剑,直劈衡玉而去:“雁兄不答,待我一试便知!” 傅云起看出方无远修为大涨,脸色一变,忙出言提醒:“师尊小心!” 他心知以他的修为,掺和进去只会让衡玉担心,连连退至安全地,站在了雁霜镝和洛见池的不远处。 他鼻翼微动……哪来的梅香?抬眼瞧见雁霜镝,灵光一现间,霎时笃定此人就是清宴仙尊。 他心中怨恨再起,难怪师尊大老远非要来云中山,说着是为讨伐正道叛徒,焉知不是为了与他的“好友”一见?! 第304章 交手 衡玉仙尊出剑应战。他手中之剑通体雪白,却有黑色纹路缠绕,细看之下是一只欲要腾云而去的鹤。 方无远浑身魔气,其中蕴藏微弱绿光闪烁。一击不成,他身形一闪,手持曲霞杖已至衡玉身后。 衡玉瞬间转身出剑,刺向方无远心口,剑上白鹤化实,直扑方无远面门。 方无远连忙后仰,躲开衡玉一击,手中曲霞杖变化,生出枝桠缠向白鹤,却在枝笼收拢之时,眼见白鹤化作烟雾散去,又在衡玉剑上聚拢。 “仙尊名不虚传,”方无远脚尖点地,向后退去,拉开些许距离,瞥向衡玉的剑。 言惊梧的剑意融百家之长,变化多端,又生生不息;衡玉却是将剑意化实,凝成剑体的伴生兽,与他配合无间,常使敌手难以招架,防不胜防。 方无远的手拂过曲霞杖,曲霞杖当即变作一柄以交缠的两根藤蔓作剑体的剑:“却不知,你与我师尊的剑术,谁更胜一筹?” 衡玉见状,面色更冷:“今时今日,你哪还有半分他门下弟子的模样?竟妄想以他所授与我一战,不自量力!” 这话戳到了方无远的逆鳞,他的眉峰染上几分暴戾,他不再多言,刹那剑出,顷刻间漫天花雨迷人眼,而他的身形竟消失在了花雨之中。 衡玉凝神警惕,又不免暗生欣赏。方无远的剑意少了言惊梧剑中的生生不息,却继承了他的变化多端,且大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 “确有几分天赋,可惜……”衡玉持剑于身前,剑锋映照出他紧闭的双眼,“还是太嫩。” 他话音刚落,蓦地睁开双眸,剑锋一转,白鹤腾空,尖利的喙径直啄向右上方的一片花瓣。 只是,那花瓣化作云烟而散,并不见方无远的身影。 衡玉面色一变,更添几分凝重,正要再寻,忽有清风吹来,花雨缭乱,自白鹤身边划过,生生割断几片鹤羽。 他忙召回白鹤,留心观察着每一片花瓣,却未曾注意到,一片雪白细短的鹤羽朝他而来。 忽然,方无远从那片鹤羽中化身而出,杀招裹挟狠戾。衡玉反应迅速,提剑去挡。 “铿——” 兵刃相接声响起,白鹤唳声刺耳,细爪抓向方无远,却被地里冒出的两根藤蔓紧紧缠住,一时间挣脱不得。 方无远被震得虎口发疼,阴鸷地盯着未被伤到分毫的衡玉,不退半步。 衡玉剑上生出太极,逐渐消解方无远的蛮力。他左手捏诀,自剑体划过,顿时剑光大盛,逼得方无远不得不退出几步。 衡玉召回白鹤,看向方无远的眼中染上几分轻蔑:“难怪你未曾学得他剑意中的生生不息,如此暴戾恣睢,哪有半分他的气魄?!” 方无远不语,却是发了狠,再次提剑刺向衡玉,又化作数道分身融于花鸟草木中。 衡玉眼中景象更乱,方无远时而自花中袭来,时而自碎石中杀出,纵然未曾伤到他,也恼人得很。 一旁的傅云起频频看向雁霜镝,可惜那张脸被面具挡住,难以窥得主人神色。 而雁霜镝早已心急如焚。他见阿远以剑应对,还以为是阿远有意引导衡玉做一场戏,还未松口气,便看阿远剑剑杀招。 再这么打下去,以阿远的倔劲,非得两败俱伤不可。 雁霜镝不再犹豫,从储物戒中取出“西鸦”,盘膝而坐。此琴见过的人甚少,也不怕暴露身份,只盼好友能知晓他的难言之意。 他指尖琴音流淌,化作数道水蓝色的箭,直奔战局,刺向衡玉。 衡玉见状,欲开剑阵以应方无远与妖修联手,忽于箭中察觉到微弱熟悉的气息,不由分出余光看向那妖修,眉心拧起。 西鸦?!好友的琴怎会在他手中?这琴是风宗主所赠,好友绝不会转赠他人。除非…… 那妖修是好友?!难道方无远入魔也是好友授意?这师徒二人在做什么? 他清楚地感知到,自那水蓝色的箭加入进来后,方无远的攻势停滞片刻,旋即变得有些外强中干。 衡玉一边应战,一边透过缤纷花雨组成的帘幕缝隙,与雁霜镝四目相对,只见雁霜镝不动声色地眨了眨眼,愈发让他确定心中猜测。 他听得雁霜镝拨弦未停,心思一转,便知他的到来或许给两人造成了麻烦,若要收场,绝不能是好友那边先退。 衡玉迎上方无远的杀招,默算好位置,留了个破绽,佯作失手,被水蓝色的箭透穿左肩,右手中的剑仿佛脱力般被方无远击飞,只来得及一掌打向方无远。 那一掌并不重,方无远识趣地配合着飞了出去,咬破舌尖作出一副受了内伤的样子。 “师尊——”傅云起快步奔向衡玉,将一瓶药粉撒在衡玉伤处。 他双目血红,欲要冲上前去,淬了毒的目光恨不能生剥雁霜镝的皮肉:“尔安敢伤我师尊!” 却被衡玉死死箍住肩膀,识海中传来衡玉的神念传音:“伤得不重,速速回宗。” 傅云起恨恨地瞪了一眼方无远,扶着衡玉头也不回地御剑离开了。 洛见池并未去追,连忙上前扶住方无远:“恭喜门主!今日击退衡玉仙尊,定能使您名震四海!” “洛护法不如想想本座如今的样子,那些魔主会不会趁机找上门来挑战,”方无远看向慢吞吞走过来的雁霜镝,眼睛一亮,一把甩开洛见池,踉跄几步,将整个身体都压在了下意识来接他的雁霜镝身上。 两人御风而去,将洛见池甩在了后面。 雁霜镝的心里吊着一块悬石,一路上比平常更沉默了许多。 就在他心中忐忑难安之时,听得方无远声音细微,困惑又严肃:“我倒不知,雁兄也会弹琴。” “略知一二,”雁霜镝强作镇静,只期阿远从未看清过西鸦的模样,毕竟西鸦在外形上与大多数琴并无什么特殊的区别,若非常与它接触之人,很难在极短的时间内认出来。 方无远不解:“为何衡玉仙尊认得雁兄的琴声?” 雁霜镝低垂着眸,硬着头皮撒谎:“得清宴仙尊指点时,有幸与衡玉仙尊论过琴。” “原来如此……”方无远没再追问,老老实实被雁霜镝扶进寝殿,布下结界后瞬间生龙活虎。 他端详着雁霜镝,嘴角是难抑的笑:“雁兄莫怪,也不知为何,我总将你当成我师尊。” 雁霜镝提着的一口气生生堵在心口,紧张地将互相摩挲的手指藏在袖间。 只听方无远继续道:“我知晓你不是我师尊,我师尊他……他从不会如此偏心于我。只怕那一箭,会落在我身上……” 他看上去很是失落,雁霜镝心中一痛,想解释,想反驳,却无法开口,无从说起。 幸而方无远很快释然:“从前是我徒生执念。往后……”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双映照眼前人身影的星眸,清清楚楚地诉说着他的情意。 往后情系,没有师尊,只有雁霜镝。 雁霜镝眸光微动,刹那沉溺,刹那心生涩意。 第305章 不守男德 天光渐暗,静谧的殿内无声燃起蜡烛,将各处照得灯火通明。 雁霜镝不自在地别开眼,假作对方无远眼中情意一无所知:“方小兄弟,你我同寝多有不便……” “今夜花好月圆,不知我是否有幸再听雁兄抚琴?”方无远打断了他的话,笑得坦荡,仿若不懂雁霜镝言语中的拒绝。 雁霜镝自然不愿,他恨不能此刻便抽身而去,逃开方无远放在他身上的情愫,偏无法安心留方无远一人在此。 “雁兄,”方无远一步欺上,强拉起雁霜镝的手腕,将他带至屋外。 屋外月明星稀,花团锦簇,偶有清风拂过,吹散人间烦忧。 庭中花丛间,石桌上是不知何时备下的美酒佳肴。 “雁兄不愿便罢了,”方无远带着雁霜镝在桌旁落座,“陪我小酌一杯可好?” 他说着便满上一杯酒,推至雁霜镝面前。 雁霜镝自知酒量不好,正要拒绝,却听方无远再一次截过他的话头。 “我师尊酒量不好,从不与我同酌,”方无远举杯敬向雁霜镝,“但雁兄不一样。” 他目光灼灼,比月色还动人。也或许是怕被他看出破绽,雁霜镝鬼使神差地轻抿了一口。 见他只是小酌,方无远佯装诧异:“雁兄不喜欢吗?” “……喜欢,”雁霜镝硬着头皮又抿了一口,“多饮伤身。” “那倒也是,”方无远并不强求,顺着他的话道,“若只饮酒实属无趣,雁兄不愿抚琴,那我为雁兄抚琴可好?” 雁霜镝几杯酒下肚,脑子已有些发懵,良久才明白过来方无远在说什么,缓缓点了点头:“好。” 方无远想象着那张面具下是怎样的神色,不由轻声一笑,从储物戒中取出“辞暮”,流畅的琴音自他指尖飘出,在月色下更显空寂婉转。 雁霜镝迟钝的神识隐约分辨出这首曲子的调子,似是……凤求凰。 他一言不发,将酒又饮了几杯,眼眸中的光彩涣散,显然是醉了。 但依旧秉持着内心的执拗,对方无远的情意不做任何回复。 或许,他是想拒绝的,只是酒气上头,便连拒绝的话也不会说了。 一曲弹罢,方无远叹气:“常言道,‘酒后吐真言’,雁兄几杯佳酿下肚,竟也不愿与我坦诚一些。” 雁霜镝茫然地看向他,只觉他的一双唇一开一合,不知在说些什么,偏惹得他有些生气。 他抿着唇,将酒杯放在桌上,抬手捏住了方无远的嘴巴。 方无远一时错愕。 “好吵……”雁霜镝不满地小声抱怨,见方无远安静了,又松开了手。 但他并未将手收回,指尖轻柔地描摹在方无远的眉眼上,唇间是一声轻叹:“长大了……” 他歪了歪脑袋,头顶的猫耳也跟着动了动:“也生得愈发好看了。” 方无远苦笑:“旁人都说我长得像柳湘君。” 于是每每对镜自照时,他恨不能将这张脸削骨画皮重新塑造。 雁霜镝闻言,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仔细端详方无远,许久才缓缓摇头:“不大像了。” “嗯?”方无远不确定地反问,“当真?” 雁霜镝肯定地点点头:“阿远长开了,轮廓虽还有些他的影子,但骨相和眉眼更像二师姐一些。” 他少见地笑了笑:“二师姐年少时便是阿远这幅模样,温柔又不失英气,好看极了。” 方无远定定地坐着,还没高兴多久,又染上几分恼怒。这人口口声声都在拒绝他,偏又最会撩拨他! 屋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晃,方无远无端生出些恍惚。 他骤然靠近雁霜镝,眼中情意浓烈得仿佛要溢出来:“雁兄当真没有什么想与我说的吗?” 雁霜镝微微垂首,躲开他的视线,目光落在了他敞开的衣领上,嘴中嗫喏一句。 “什么?”方无远并未听清,下意识地追问。 雁霜镝不耐地薄唇轻启,似是生气了:“衣冠不整,成何体统!” 方无远低头看向自个儿故意露出大半胸肌的袍子,这原是为了勾引师尊,但这两日也有不少魔修往他胸口处瞥,难道师尊在吃醋? 他压不住窃喜,循循善诱:“雁兄还有别的要说吗? 雁霜镝闻言,顺着他的话想了想,脑子里忽而冒出他在另一个世界网上冲浪时学到的新词:“不守男德!” “……”方无远不死心地试图从雁霜镝身上看出一些破绽,最终失望地叹了口气。 师尊真是长了好硬的一张嘴! 至少亲起来是软的…… 他眸光一暗,终于想起他今夜的目的,打横将醉得不省人事的雁霜镝抱回了屋。 第306章 逼迫 方无远坐在床边,毫无顾忌地揭开了雁霜镝的面具。 他该再等等的,可他不想再等了。会偏心他的师尊,让他无法做什么圣人。 他倾慕他,想占有他。 他一想到师尊会待旁人比待他更好,便嫉妒得要发疯了。 他想要他的师尊无灾无难、常生欢喜,但他不允许师尊的身旁没有他的位置,哪怕他的所作所为会伤害师尊。 分明是师尊有了心上人,偏还来勾引他。 他唾弃他的自私,又无理取闹地将所有过错都推到言惊梧身上。他有恃无恐,他清楚言惊梧会心软、会包容他的一切。 方无远的眸光暗了暗,竟得寸进尺地气恼言惊梧为何要将黑白分得那般清楚? 为何师尊不能毫无保留地、全心全意地偏袒他?非要他行事端正,才配做他的弟子吗? 方无远的手指摩挲着言惊梧手腕骨上的淡色小痣。他依旧害怕师尊眼里会有对他的厌恶,但…… 他收回手,险些将那片银白面具捏碎。 好想把师尊锁在身边。 方无远一想到他即将要做的事,兴奋得控制不住浑身发抖,怕惊扰言惊梧,只好移去一旁,斟了杯茶。 师尊很快就是他的了,待一切尘埃落定,哪怕日后师尊心里放不下那人,也只能是他的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金乌将出未出。 雁霜镝刚睁开惺忪的睡眼,意识还未回笼,便瞥见方无远背对着床,坐在桌边,手中摩挲着那片银白面具,不知在想些什么。 面具?! 雁霜镝瞬间清醒,吓得心跳如鼓,意乱如麻。 他心怀侥幸地摸向脸部,但天不遂人愿,他摸了个空。 言惊梧径直坐起身,面色如霜:“把面具还我。” 被抢了话的方无远一愣,敏锐地捕捉到言惊梧故作平稳的声音下藏着的颤抖发紧。 他轻笑一声。师尊总是如此,天塌了也是一副端肃沉稳的模样。 方无远起身坐在床边,躲过了言惊梧来拿面具的手:“师尊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言惊梧不语,又一次伸出手,示意方无远将面具还回来。 但方无远蓄谋已久,还没达到目的,又岂会轻易放过他。 两人僵持着,许久,言惊梧才别开眼去:“你分明已知晓掌门师兄的谋算。” 方无远见他冷眼相待,顿时无名火起。 他将面具交至言惊梧手中,这些日子以来心底堆积的委屈失落、惶惶不可终日都在这一瞬爆发了出来:“即便徒儿此刻清楚,诸事发生时,徒儿所历种种,便能一笔勾销吗?” 他强势地拉住言惊梧来不及收回去的手腕,迫使他不得不看向他:“若将来真有我残害同门之事发生,师尊会铁了心赶徒儿走吗?” 他的追问让言惊梧心口发堵,想起方无远受的洗罪鞭,想起他在大庭广众之下逼迫宋折兰,即便他们都已知晓阿远并非凶手…… 他敛去自责,眼中满是不赞同:“阿远怎会做下如此恶事?” “师尊早已见过徒儿的前世,”方无远不肯放过他,识海中浮现昨日言惊梧穿透衡玉肩膀的那一箭,又有些欢喜。 他无视了言惊梧的挣扎,将他的手送至自己颊边,轻轻蹭了蹭:“师尊会如昨日一般偏心徒儿吗?” “这如何能比?”言惊梧蹙眉,手握成拳不愿配合,“你分明已经改了。” 他的抗拒和逃避让方无远漆黑的眼眸黯淡无光。他向来贪心,想要眼前人只偏心他一人,偏偏这是他此生最难求的事。 言惊梧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无奈叹气,强挣开束缚,反手握住方无远的手:“你是我的徒弟,对你,我自然也有我的私心。” “私心?”方无远冷笑一声,直勾勾盯着言惊梧,“师尊口口声声对徒儿存有私心,那日为何不愿留徒儿在身边?” “洗罪鞭四十,修为尽废……徒儿受任何刑罚都心甘情愿,只求能留在师尊身边,可师尊……”他咬牙切齿,满腹委屈,被言惊梧覆在掌下的手握紧成拳,微微颤抖,“师尊好狠的心啊。” 言惊梧抿了抿唇,勉强开口欲要解释:“我不想你因此事在宗门内遭人欺凌…… 却被方无远怒声打断:“师尊是清宴仙尊,是宗门的四长老,当真护不住徒儿吗?师尊若有心回护徒儿,只是杀了个人,旁人怎敢问罪徒儿?” “师尊的所作所为,何曾偏心过我?若我与折桂师姐同处危险,师尊只能救一人,师尊选谁?若我与苍生只能活一个,师尊选谁?” 言惊梧被这一连串的话震得心绪起伏。他想安抚方无远,想告诉他,他是偏心他的,又觉方无远所言不对,做错了事自然要受到惩罚,他怎能毫无底线地偏心他? 终于厉声呵斥:“这如何能混为一谈?” “师尊可知,废我修为那日,那些疯言疯语非我真心?” 言惊梧瞬间反应过来,是系统,是它控制了阿远,难怪阿远会说出那些轻贱人命的话来。 “师尊不知我的言不由衷,师尊只狠了心不想认我这逆徒,这就是师尊的偏心吗?只偏旁人从不偏我分毫?” 方无远口不择言,恶意揣测,好似让言惊梧伤了心,才能对他心里的痛感同身受:“又或许,是师尊与掌门师伯一同做局逼我离山。师尊可曾想过万一徒儿当真入魔会是何下场?” 言惊梧心头发苦,想要解释,话在喉间绕了一圈,却觉更像在推卸责任,只好紧握着方无远的手不放:“我想你平安喜乐,无忧无虑。我想你好。” 苍白无力的祈愿……眼下两人身处云中山,又何来平安喜乐,无忧无虑,他甚至无法在群魔环伺中护住方无远。 方无远微微低眸,温凉的、不属于他的体温自两人皮肤相触处传来,他忽而落下泪来,强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师尊总是这样。” 他并非不信师尊待他的心,可是…… 他镇静地自伤般地分析着:“师尊想徒儿好,更想天下苍生好。” 言惊梧被手背上轻飘飘的泪砸得心口生疼,徒劳地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 “师尊,渡恶曾为徒儿捎来一物,”方无远从怀中取出破碎的长生铃,“归一劝诫徒儿不要入魔,哪怕是为了师尊的期许。徒儿一刻也不敢忘却,可在圣蛊教的秘境中,徒儿分明看到……” 他轻而易举地挣开言惊梧的手,指尖在言惊梧的胸膛划过,他上半身的衣服随着他的动作散开,露出心口处的一道疤。 方无远轻抚上那道疤,声音有几分哽咽:“徒儿分明看到,师尊剖心取骨并不是为了徒儿。师尊是为了天下苍生,却要徒儿、却要徒儿……” 他不知要如何诉说他无能为力的窒息不甘,心灰意冷地叹息:“师尊,这灵修做得好生无趣。” 他无视指尖不曾闪躲的身躯因他的话而僵硬,虔诚的轻抚变得狎昵,偏执充满攻击性的占有欲扭曲他的温煦。 他轻笑一声:“倒不如即刻堕魔来得痛快。” “胡言乱语!”言惊梧厉声呵道,抬手打开方无远不安分的手,又觉自个儿太过严苛。 即便他不记得前世,据此前种种推断,阿远所言非虚,本就是他利用阿远为他背负苍生在先,阿远说些气话也无伤大雅。 他神色稍缓,抬手揉上方无远手腕上的通红,眼中的歉疚与疼惜让方无远失了神。 方无远哑然,良久又是一声轻叹,只是笑得比哭还难看,“师尊总是这样……” 明明将他放在心上,偏又对他无情。 “师尊心里有徒儿,也有天下苍生。徒儿也曾想过,师尊是要得道飞升的,那徒儿只做师尊最亲近的弟子,贪得师尊一点点偏心便足够了。” 他忽而话锋一转,冷笑一声:“可是,早在师尊要废我修为那日,便与我恩断义绝。是师尊不许我做您的弟子,如此也好。” 他目光灼灼,逼得言惊梧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直至脊背顶着床头,退无可退:“如此,师尊再无借口拒绝我的爱慕之心。”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怎能……” 言惊梧话未说完,便被突如其来的吻堵了个结结实实,不属于他的热度从身上覆着的年轻躯体上传来,贴着他来不及系好衣衫的胸膛,唇齿相接处的潮湿更是让他头晕目眩。 怎能如此荒唐?! 言惊梧剧烈挣扎,一脚踹向方无远,却被方无远抓住了脚腕,狎亵地摩挲着他的小腿。 “放肆!” 一个清脆的巴掌落在方无远脸上,半边脸颊瞬间肿起,嘴角亦有鲜血渗出。 言惊梧心下一慌,像是没料到他这一巴掌下了这么大的劲儿,下意识地抬手去摸方无远破损的嘴角,不想竟被方无远刹那扣住手腕上的命门,动弹不得。 “师尊假扮雁霜镝勾引徒儿,为何此刻又端着个谪仙模样,不愿接受徒儿的情意?” 他欺身压上,居高临下地盯着撑着身、板着脸,却是衣冠不整、形容狼狈的言惊梧:“若是师尊当真太上忘情也便罢了,可您分明是会动情的。” 言惊梧只觉两人此刻贴得太近,近得他们的呼吸交缠在了一起,实在糟糕透了。 他刻意别过脸去:“不知所谓。” “师尊惯会嘴硬,”方无远冷笑,却是心如刀绞,他顿了片刻后,才宛若凌迟般问道,“除夕那夜,师尊为谁情动?” “除夕?你怎知?!”言惊梧愕然,心提到嗓子眼。阿远除夕回来了?那夜竟不是一场梦?! 但见阿远的样子,似是不知他的情蛊因何发作。 言惊梧微微松了口气,依旧是那副冷清冷意的模样:“与你无关。” 方无远心头却也不差这一刀,他忐忑地软了声,近乎卑微地乞求:“师尊梦里的人,会是徒儿吗?” “荒唐!”他话未说完,言惊梧正颜厉色,矢口否认,“那人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不可能是你!” 他色厉内荏,像是在警诫方无远,又像在强逼自己将不安分的心魔压下去。 方无远心口钝痛,整个识海发出尖锐的嗡鸣,脑中一片空白,魔婴蠢蠢欲动。 他松开了言惊梧。 就在言惊梧以为他终于放弃了的时候,曲霞杖绿光一闪,刹那抽出两根长条缠向他的身躯,使他整个人向后仰去,平摔进了锦被里。 言惊梧撞得头晕目眩,回过神后眉染怒意,想要凝聚灵力挣扎。 听得方无远轻飘飘笑道:“师尊,这是徒儿的本命法宝。” 言惊梧果然停下动作,只是脸色又冷了几分。 方无远见状,心中愈发苦涩,为什么不挣扎?为什么处处为他,又对他无情? 他愤恨地咬在言惊梧的肩头,听得耳边传来言惊梧压抑的痛哼声,才不舍地松了口,舔舐着已经破了皮的齿印。 “滚开!” 却只换来言惊梧的横眉冷对。 他的抗拒终于逼得方无远满腔情意皆化作怨愤:“师尊既对徒儿无心,为何要来招惹徒儿?您已经有了心上人,何必压制修为冒险下山来寻徒儿?分明是师尊不肯让徒儿放下您!” “我下山是担心……” “师尊看着徒儿郁结于对雁兄亦生情愫时,作何感想?自得您的魅力,还是嘲讽徒儿不自量力,注定要将心呈给不可得之人?” “我没有……” 言惊梧话未说完,方无远的手指覆上了他的唇。 “师尊这张嘴从来不会说徒儿想听的话,”方无远看似平静了下来,笑眼之下却藏着言惊梧不敢深究的惊涛骇浪。 他深情缱绻地描摹着言惊梧的薄唇,仿若深陷其中滋味:“师尊,我们今日便成亲好不好?从此,碧落黄泉,生死相随。若您抛下徒儿一人飞升,便是薄情无心,尘缘难断。” “胡闹!” 言惊梧呵斥的话还未说完,蓦地瞪大双眼,一个猝不提防的吻将他的怒气全都堵了回去,随之而来的还有滑进他口中的一粒药丸。 “你给我吃了什……”他话未说完便失了语,身体变得绵软,体内灵力完全凝滞。 言惊梧心下惊骇。阿远当真要与他成亲?他疯了吗?他们是师徒! 然而,翻涌的心魔在他的识海中叫嚣,让他无法分心,更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大逆不道,不正好如了你的愿?更何况,你们早已恩断义绝。” 但他并非真心要与阿远断绝师徒情分,他从未想过要断了他们的师徒契。 “师尊,我们成亲好不好?” 心魔化作方无远的声音,在他耳边呢喃,蛊惑着他将师徒之名抛之脑后。 可是,阿远年轻气盛不懂事,他身为师长自该克己复礼,担负教诲引导之责,怎能与他共沉沦? 方无远见言惊梧阖上双眼,似是不愿再看他,沉默片刻,却也不敢再行逼迫之事,只伸出指尖抹去言惊梧唇上透亮的涎水。 “师尊,执念太过,如何不疯魔?徒儿做不了仙,自然要随心所欲。” “徒儿不会伤害师尊,但师尊也休想离开徒儿,”他不会再心疼师尊或许会因他的僭越与心上人生出嫌隙,他只想将他囚在牢笼里。 方无远亲昵地低头与言惊梧额角相贴,满足又无辜,宛若撒娇:“是师尊先勾引徒儿的。很快,师尊与我便是道侣了。” 他沉溺于这一刻的如愿以偿,纵然他心里清楚,真至言惊梧飞升之时,他根本拦不住。 他压下惶恐,自欺欺人地求个慰藉,即便只能强留一时。 他并未发觉怀中之人鬓边汗涔,早已陷入心魔之中,难以脱身。 第307章 礼成 言惊梧自心魔中醒来时,已是晌午,身侧并不见方无远身影。 他尝试运转灵力想捏个洗尘诀,意料之中地失败了,只能一动不动地干躺着,思绪飘回他假扮雁霜镝,下山追上方无远后的点点滴滴。 心魔暂时被压制,无法作乱,但到底在心上留下一道裂痕。 或许他不该为了难解的担心追下山来…… 言惊梧不敢细想他们师徒二人怎会弄到如今的地步,明知错了,为何要一错再错?为何回不到正轨? 他听到屋外传来喧闹声,有几个人影顺着阳光落在了窗户上。 “再挂高点!喜庆!” “门主不会真的要和那只猫妖成亲吧?” “谁知道呢!这猫妖真是好手段,在门主坐上魔尊之位前拿下了门主,往后再有莺莺燕燕,始终越不过他的后位。” “那猫妖诡计多端!咱们门中分明也有修习魅术的,不想竟被他抢了先!” …… 外面的声音吵得言惊梧头痛,思绪却是转了个弯,又替方无远开脱了起来。 或许阿远只是为了躲那些凑上来勾引他的魔修,才想与他成亲来做挡箭牌。 既做不得真,便没什么好介怀的。 他长舒一口气,不安又别无他法地将此事抛在脑后,默默运转功法,以求能化去体内迷药。 及至天色将暗时,方无远身穿喜服,捧着一叠红色衣服,满面喜色地走了进来。 他轻轻地把怀中衣服搭在一旁的檀木架上,坐在床边握住了言惊梧藏在被子下的手。 他的声音里藏着几分雀跃:“吉时将至,徒儿为师尊更衣。”说着便不容推拒地扶起浑身发软、动弹不得的言惊梧。 他无视了那双圆眼中的不赞同,解开言惊梧的衣服,为他换了喜服,又将人按在梳妆镜前,细细地把一头乌发束在冠中。 捏个法诀就能完成的事,方无远偏要自个儿动手完成这一切。 他打量着言惊梧的神色从最初的冷冽抗拒趋于缓和,隐约猜到师尊又编了什么样的理由来为他这个逆徒开脱。 可他不需要这样的开脱,他就是要师尊清楚地知晓他们要成亲了,他要他无法否认,只能接受。 方无远半扶半抱地强行将言惊梧拉起,使得站不稳的言惊梧只能靠进他怀中。 他捏起言惊梧的下巴,逼迫他不得不看向自己:“师伯师叔们都不在此地,实在遗憾。但徒儿邀了望飞师兄前来观礼。以防咱们回去之后,师尊不认账。” 他笑意盈盈地看着那双圆眼染上羞怒,怀中躯体也微微扭动试图挣脱他的桎梏。 言惊梧又急又气,再无法掩耳盗铃,偏他口不能言、身不能动。 “可惜,这里到底是魔修的地盘,徒儿再怎么不愿,也不能揭了师尊的面具,”方无远叹气,将那张银白面具又戴在了言惊梧脸上。 这使得言惊梧稍稍松了口气,或许李望飞并不确定面具后面的就是他本人,毕竟来了此地后,他也不曾与李望飞相认过。 他来不及拿这蹩脚的借口说服自己,就被方无远带了出去。 一路向前厅走去,两侧回廊挂满红绸,庭院里的树上也贴了喜字。时间仓促,但弄出来的排场一点也不小。 方无远的神色是即将如愿以偿的得意,言惊梧却满心慌乱,恨不能发生些什么事,把一切都搅毁。 但不管他多么想要拖慢方无远的脚步,此刻也并无任何混乱救他于水火之中。 没过一会儿,他便远远看见李望飞被两个魔修围着,坐在喜堂中好奇地东张西望。 言惊梧看转而向方无远,眼中满是祈求,但被方无远无视了。 待他们行至前厅门口,忽见高堂之位旁的桌案上摆着一个灵位,上刻“故母方琼枝之灵位”。 言惊梧顿觉浑身血液都凝固了,他指尖微颤,只想脚下生风,逃离此处。 他的一双薄唇失了血色,四肢发麻,眼睛无措地乱瞟,像是在寻找能救他的人,但这满堂皆是魔修,谁会在意他是否愿意与方无远成亲。 也许,徐南客会看在同为妖修的份上出头,可方无远早有预料,根本未曾邀请徐南客。 他求救不得,反倒与蹙眉不语、盯紧着他的李望飞撞了个正着。 他仿佛被吓到一般僵硬又迅速地挪开了眼,根本不敢细究李望飞的神色如何。 “一拜天地!” 言惊梧拼尽全力想从方无远的怀中挣脱出来,却无法撼动方无远分毫,被他强按着行了礼,心头的那一点侥幸全都化作了绝望。 方无远一双星眸里盛满情意,这喜事办得仓促,但也不算敷衍。只待今日礼成,即便没能上告三清,他也是师尊名正言顺的道侣,若是来日师尊得证大道、太上忘情,也不能丢下他一人。 是他私心太盛,是他逼迫师尊,可他一想到师尊会离他而去,便觉满腔痛楚无处安放,几乎要发疯了。师尊心怀苍生,想来也不愿他因他堕魔开杀戒。 “二拜高堂!” 言惊梧心跳骤停,恨不能当即死去。他怎么能与二师姐的孩子成亲?他怎么能与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成亲?! 方无远暗自惋惜不能将师尊的母亲灵位也奉在上座,更无亲朋好友见证,不过,至少还有个李望飞在场。 “夫妻对拜!” 言惊梧仿若傀儡般,被方无远操纵着回应满堂宾客的道喜。 他手脚冰凉,不敢看一眼沉默无言的李望飞,身后的灵位更像是活过来一般,冷冷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方无远无视了震惊愤怒又无法开口解释一切的李望飞,洋洋得意、心满意足地拥着言惊梧回了他们的洞房。 屋内喜烛摇曳,龙凤呈祥。 方无远挥退侍从,将早就准备好的合卺酒分至瓢中。 “想来师尊此刻也恢复了些力气,”他早就察觉到言惊梧为了挣脱迷药的控制,一直在暗自运功,算着时间,也该化去些许了。 “洞房花烛夜,徒儿也不想逼迫师尊,”方无远举起一瓢示意,“还请师尊与徒儿共饮此杯,结琴瑟之好。” 言惊梧脸色苍白,那半边葫芦因他的躲避洒出了不少酒:“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方无远轻笑,好整以暇地拂去洒在言惊梧身上的酒:“及至此时,师尊依旧觉得徒儿是胡闹?师尊,你究竟是不敢正视徒儿的情意,还是不敢正视你自己的心?” 他胡搅蛮缠,将他的夙愿推说成了言惊梧的情愫:“分明是师尊五次三番纵容徒儿、招惹徒儿,凭什么如今又来推三阻四?” 第308章 洞房 言惊梧下意识地还想要否认,但思绪顺着方无远的言之凿凿转了个圈,才发现他竟根本无从反驳。 方无远见言惊梧神色推拒,显然不愿与他共饮合卺酒,哪怕他心中早有准备,依旧生出几分失落。 他把仅剩的半瓢酒含了一小口,骤然发力将言惊梧拥入怀中,捏开他的下巴,强行将那口酒渡了进去。 “唔……咳咳……”言惊梧猝不及防,被那口酒呛出了声。 方无远却是颇为满意,他的手指抚上言惊梧的脸颊,不擅酒的仙尊白皙的皮肤上已然浮出一片薄红。 只是,言惊梧从来都不会让他如愿,软绵无力的手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制止方无远的僭越,那双逐渐恍然的圆眼里含着强行挣扎出来的半分清明。 “阿远,”他绝望地恳求,少有的低声下气,“你我不该如此,悬崖勒马好吗?” 那声音轻软又飘忽,唯有其中的抗拒分外清晰,清晰得像一根无法忽视的刺一般戳破了方无远仅存的幻想。 他喃喃自语,仍期待能从言惊梧身上获得片刻安慰:“师尊明明动了情,为何不承认您也心悦于我?” 言惊梧张了张嘴,他想说他不曾动情,可他千万次的否认早已显得苍白,他甚至连自己都骗不过去。 若他果真未曾动情,那心魔怎会迟迟不能尽消? 他片刻的犹豫让方无远又生出了不该有的期待,却见言惊梧沉默之后,竟是轻声说道:“便是动情,那又如何?” 他像是要让自己的话看上去更真实可靠一般:“如你所言,除夕那夜……只是我心上另有其人,你又何必苦苦纠缠?” “另有其人?不知是何人有如此好的福气能得师尊青睐?”方无远的神色有些阴鸷,偏又作出一副无辜的笑。 他探出手指在言惊梧眼前晃悠,分明捏着一只蚊子大的蛊虫:“徒儿早知师尊不愿与徒儿洞房,特地找花喜喜要来了情蛊。” 见言惊梧咬唇不语,他的指尖拂过言惊梧颈间,蛊虫也随之不见。 随着蛊虫的消失,言惊梧的呼吸声渐渐急促,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从耳尖到脖颈皆染上了诱人的绯红。 他喘着气想推开方无远,身体却忽而战栗,是方无远温热的呼吸倾洒在他耳上,好似情人间亲密的呢喃。 “徒儿方才忘记说了,这情蛊是花喜喜改良过的,中蛊之后,唯有中蛊之人的心上人能解。” “阿远……”言惊梧试图呵斥方无远的不端,声音却沙哑勾人,毫无威慑力,像极了床第间的欲拒还迎。 方无远将言惊梧打横抱起,放入绣着鸳鸯的锦帐中,阻止了言惊梧因情难自禁意欲自伤的手:“师尊的心上人到底是谁?” 他的曲霞杖分出两根藤蔓,将言惊梧的双手绑在床头的栏杆处:“想来不论是谁,都愿意快马加鞭赶来襄助师尊。” 却见言惊梧死咬着唇,一声不吭,唯有鼻息越来越粗重。 “师尊放心,徒儿舍不得看师尊伤心难过,绝不会伤害那人,”方无远信誓旦旦,言惊梧却已是双眼朦胧,只看着方无远蹙眉,眉眼间满是祈求与苦楚。 两人僵持不下,直至言惊梧的喜服被热汗浸透,胡乱蹭着的双腿将绸面裤子揉得皱巴巴。 方无远不解:“师尊为何不愿说?是怕被那人看见你我成亲?可此刻已然性命攸关,师尊可不是拘于小节之人。” 虽他威逼利诱确实没存好心,但到底是何人,能让师尊缄口不言? 难道是风雁临? 不,不可能是师祖,以师尊从前的反应,他绝不会倾慕自个儿的师尊。那到底是谁,会让师尊半个字也不肯提…… 他灵光一现,忽而意识到了什么。 方无远迫不及待地俯身拂过言惊梧额间被汗水打湿的碎发,难藏心中的希冀与雀跃:“师尊,您也心悦于我,对吗?” 但言惊梧并不回答,他别过头去,不愿再看他一眼,仿佛他深埋的情意是他最难以启齿的事。 方无远的心沉到了谷底,想起了言惊梧先前那句,“便是动情,那又如何?” “师尊,您也心悦于我,对不对?”他不死心地一遍遍追问着,换来的只有满屋寂静,静得仿佛能听见他喉间的颤抖。 他终于明白,动情又如何…… 对他的师尊而言,师徒名分是跨越不了的界线。师尊心里有天下苍生,有知己同门,也会有他作为亲传弟子的一席之地,但绝不会将他当作可堪携手的道侣。 方无远有些喘不上气来,明明师尊对他也有情…… “师尊,您永远不会承认,您也心悦于我吗?”他小声绝望地问道。 耳边并未传来任何声音,却将冠冕堂皇的红绸烧得只剩灰烬,让方无远避无可避地看清,这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瞬息前几乎要得偿所愿时鼓噪的心泛起丝丝绵绵的痛。 他不甘心,他不允许分明已经对他动情的师尊再将那点情愫掩埋! 可他毫无办法,他在他面前只剩下了束手无策。 “阿远,不……去找解药,不能……”任凭言惊梧如何挣扎,他身上的衣衫还是被彻底解开了。 方无远枉顾身下人的意愿,在烛影摇曳间我行我素地做着洞房花烛夜该做的一切,仿佛只有如此,他才能感受到师尊也是心悦于他的,就像在异世时那般。 他不知从何处抽过一截红绸,蒙住了言惊梧的眼。 他不愿再看那双眼,他怕在那双眼里看到痛苦和自责。 那双澄澈的眼也会清清楚楚地倒映出他的行为有多荒诞。可分明是那双眼的主人曾纵容了他的荒诞,让他的妄念恣意生长。 “分明是师尊,是师尊勾引弟子,枉为人师,凭什么又做出一副是徒儿痴缠您的模样?!” 他恨这不染纤尘的仙尊偏要来招惹他,若不愿与他两情相悦,又为何苦来招惹他?! 他感受到掌间的身躯蓦然一僵,不知是因他不管不顾的动作,还是因他伤人的言语。 屋内只剩下被翻红浪,却无一人心中欢喜。 —— 昏暗的房间里,花喜喜靠坐在花笑笑脚边,将一朵大红绸花拿在手中把玩。 一旁的妖冶男人百无聊赖地绕着腰间玉佩上的流苏:“那情蛊可有反应了?” 花喜喜闻言,闭眼片刻后道:“未曾。” 花笑笑:“看来那猫妖放荡,并非仙尊假扮。若是仙尊,定不会纵着方无远胡来,是我们多心了。” 旋即又不屑地嗤笑一声:“不过一个替身,方无远竟整出这么大的动静,一只猫妖哪里比得上仙尊?真是疯魔了!” 第309章 自尽 温泉水暖,暖不了人心底的寒凉。 方无远抱着言惊梧,为他清洗着身后,两人不着寸缕,胸膛贴着胸膛,最亲密不过,又好似隔了天堑。 “师尊……”他轻唤了一声,心中五味杂陈,得偿所愿的欣喜渐渐被怀中人长久的沉默染上寒霜。 从他褪去师尊衣衫的那一刻,师尊再不愿与他多说半个字,甚至连难耐的动情也全被咬紧的唇堵在了齿间,似是以此无声地抗拒他对他的所作所为,哪怕毫无效果。 方无远揽在言惊梧腰间的手蓦然收紧,仿佛只有将他揉进他的骨血中,他才能感受到他的存在:“分明是师尊,是师尊先勾引的徒儿……” 他因言惊梧的冷漠生出许多委屈,将那栽赃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以此来获得他与对方微弱的联系,哪怕只有恨与怒。 “若非如此,师尊怎会因徒儿起了心魔?”他找着证据来印证无端的指责,“想来师尊也知自个儿的心意,又何必囿于师徒身份?” “更何况,早在徒儿胡言乱语、轻贱人命时,师尊便将徒儿逐出师门了,”方无远最了解言惊梧,也正因如此,说起伤人的话语来,最会挑拣其脆弱的地方。 “师尊早就与我恩断义绝了。我也想过只做您的弟子……至今日地步,都是师尊逼我的!” 见他说及怒处,面容上魔气浮现,竟有入魔之兆,言惊梧这才不情不愿地开了口。 “我心魔所起,并非因我心悦于你,”他的意识已因方无远的指责有些混沌,极力将他们的从前一一分辨,“是我不该明知你我是师徒,却还与你……但那日是为救你,即便重来一次,我也不会袖手旁观……” “那除夕夜呢?”方无远不愿听他这些辩白,打断了他的话,“师尊因徒儿动情,抵赖不得!” 他放出体内的两颗元婴,逼着言惊梧扭头看向他们。一黑一白,互相牵制,但细看去,魔婴黑浓,吞噬着灵婴,而灵婴之体已经有了些许淡化! “这……”言惊梧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即便他知阿远仙魔共体绝非那么容易,但及至大乘期,也无法彻底摆脱魔气控制吗? 方无远将两个元婴收了回去,句句指责:“师尊为天下苍生救徒儿重生,又为天下苍生逼徒儿成这非魔非仙的模样。” “是师尊给了徒儿妄念,徒儿才愿于一念仙魔中苦苦挣扎。可师尊只是误会我杀了折桂师姐,便能狠心与我恩断义绝。” “徒儿知晓师尊至仁至善、心怀天下,”他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声音,像是要把满腔愤懑与求不得全都发泄出来,“可、可谁家的师尊会将弟子当作救世的工具?!” 言惊梧蓦地瞪大眼睛,脸色瞬间苍白,难以置信地看着方无远的怒容。 他想要开口否认,但若站在方无远的视角来看,桩桩件件,皆是他所为。甚至连方无远的妄念所起,也是他为了牵绊他不要入魔故意为之。 他识海中风云翻涌,心魔幻化的方无远变化着神色,愤怒、悲伤、指责、依赖……他所有的情绪都为他而起,他却赖在为人师长的身份上想要置身事外。 他的神识逐渐浑噩,耳边传来心魔的讥讽,逐渐与方无远的声音重叠。 “分明是师尊,是师尊勾引弟子,枉为人师,凭什么又做出一副是徒儿痴缠您的模样?!” 他察觉到方无远与他紧紧相拥,句句乞求:“徒儿甘愿做师尊救世的工具,只求师尊,成全徒儿的妄念,便是为了吊着徒儿不要入魔,骗一骗徒儿也好。” 言惊梧的心口被一座大山压着,有些喘不上气来。他怎能勾引阿远?他怎能狠心利用阿远? 可阿远身至魔窟,提心吊胆,皆因他的卑鄙无能。若是阿远的师尊是旁人,是不是就能护住他了? 大师兄也好,三师兄也好,便是最小的师妹……无论是谁,都比他做阿远的师尊要好。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二师姐,浑身血污,脸上还有擦不掉的雨水。 她站在三尺开外,无声叹气,分不清是责怪还是失望:“四师弟,他是我的孩子……” 言惊梧嘴唇微动,却连句抱歉都说不出来。当年是他晚了一步,而今连师姐的孩子都养不好—— 他的目光被烛火摇曳间一道略有些刺眼的光吸引,那是方无远的银制发簪,上面未着雕饰,簪尾尖利得有些冷。 “师尊,徒儿愿意为您做任何事,哪怕是死,只求您多看一眼徒儿……” 他话未说完,怀中的言惊梧有了动作。下一刻,他的头发散开,眼尾一道银光闪过,竟是怀中人取了他的发簪,拼尽全力刺进伤疤未褪的心口。 “师尊——”方无远呼吸一滞,瞬间失了魂,来不及运转灵气,只靠全身力气死死钳住言惊梧的手腕。 幸而言惊梧身上的药劲还未完全过去,手中利器轻而易举地被方无远夺去,手腕上痛意传来,让他的神思渐渐清醒了些。 但他的眼中再没了往日澄澈坚韧,只剩下一片灰败,像彻底熄灭的焰火,看得方无远心惊。 言惊梧脸上浮出一抹苍白的笑,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却比映歌台的雪还要冷。 他的手抚上方无远额头处的疤痕:“是我为师不尊,害你至此。我知你怨我、恨我。” “与其因我生困,不若就此解脱,”他拉着方无远的手覆在他的丹田处,“如今我修为被封,捏碎我的元婴轻而易举。虽是我为师不尊,也请看在你我……” 他顿了一下,似是觉得不该再提什么“师徒情分”:“看在我曾养育你几年的份上,还请阿远,给个痛快,莫再放任彼此一错再错。” 方无远感受着掌下滑腻的皮肤,通体透凉,久久回不过神来。 他忽而想起师尊自起了心魔后,似乎再未在任何弟子跟前自称过“为师”。他自觉言行不类,玷污了这个身份,经年累月地被心中愧怍所折磨。 方无远惊觉他好像错了,从他为师尊因他生出心魔而欢喜时便错了。 他分明知晓他的师尊是怎样的品性,偏为了将那颗心剖出来看一看到底有没有他,逼得师尊再无法自欺欺人,不得不面对他是如何违背伦理纲常,与他的弟子暗生情愫。 而他被愤懑与不甘驱使着,恶劣地将他的欲望扭曲成师尊刻意为之。他将那颗柔软心肠折磨得苦不堪言,偏还求它爱他、属于他。 “可惜师徒契未解……桩桩件件错在我身,何必使你沾上弑师的因果。” 言惊梧声音微哑,灰败的眸中含了泪,是难以释怀的自责。他抚上方无远的发顶,仿若眼前的弟子还是他刚带回来的孩子,一切错误还未曾发生。 他的一举一动分明深藏眷恋,他舍不得他的弟子孤身前行,却在刹那间变得无比决绝:“是我对不住你,自该去向师姐请罪……” 周身的灵气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骤然变得浓郁起来,这在被魔气占据的云中山上十分不寻常。 师尊在自散修为!以他二百多岁的年纪,待修为散尽,他会像凡人一样转眼老死! 方无远的心仿佛被冰锥洞穿,彻底四分五裂。他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但手中的动作却是下意识的。 几乎是在言惊梧的灵气刚开始逸散之时,方无远指尖汇聚魔气,点在他的睡穴处,怀中人随即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他勉强撑着睡倒在他怀中的言惊梧,面色铁青,不知在温泉里泡了多久。 他的身体被热水浸泡,却是浑身僵硬,所有情绪淡去后只剩下了不知所措。 这不是他想要的,他从未觉得师尊误他,他只想要师尊眼底心上都有他的身影。 一阵凉风吹来,方无远打了个冷颤,伸手拉过池边衣服,将两人包裹严实,忽听得一声微弱的落水声,有一物从言惊梧掌间滑落。 他放开神识朝水底探去,一枚储物戒被他的魔气托出了水面,回到他的掌心。是他做的“雪上松”,以师尊方才举动,怕是想将它还给他。 他的神识也能打开“雪上松”,仅靠“雪上松”珍藏的各种法器,也足以护他一人在云中山安然无恙。 方无远像被戒指刺痛一般,将它胡乱塞进怀里。他看着怀中昏睡不醒之人,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他竟险些逼死师尊。 可、可他来云中山是为了寻找解决梁渠的法子,他也想护着师尊—— 他抱起言惊梧逃似地离开温泉,回了寝殿,挥手撤去屋内红绸喜字,像是“成亲”的闹剧从未发生过一样。 他静静地坐在床边,目光描摹过言惊梧的容颜,却见他被魇在睡梦中,眉尖蹙成了疙瘩,豆大的汗从额发边渗出。 方无远清楚,这是师尊未消的心魔在作祟。 他挑开言惊梧的衣衫,尖利的发簪还是在他的心口处划了一道口子,不深,即便没人管也早就止了血,但那抹鲜红却无比刺目。 他不想看师尊因他受伤,他想要师尊千秋万岁,福乐康宁。 他的师尊是济世救人的仙,他本该被奉于云端,聆听苦厄,为民降福。而他竟想将他拉入红尘,与他一同困于七情六欲。 他后悔了。 师尊心悦于他,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非要逼着师尊罔顾人伦、跨过师徒名分,与他结为道侣吗? 那是他所求所愿,他为了他的私心,竟全然不顾深压着师尊的痛苦,逼得师尊一触即溃的心弦彻底断了。 然而错已造成,他还有何颜面面对师尊?他的存在,只会让师尊惑于心魔,再寻短见。 他将“雪上松”收起,原被他暗自视作定情信物的戒指,已然成了累赘。 不过,师尊背上那极淡的痕迹是怎么回事?就像是……他背上洗罪鞭的痕迹。 第310章 跑了 言惊梧第二天醒来时,并未看到方无远,床边是李望飞一听到他起身的动作,眼巴巴地凑了过来,也不知在屋内待了多久。 “四师叔……”李望飞欲言又止,目光往他胸口处瞥。 言惊梧避开李望飞探究的眼神,垂眸一言不发。拜堂之时李望飞也在,若他回去将此事告知旁人……是他失德,怎能再带累阿远名声? 倒不如一了百了…… 他呼吸沉重,被心魔扰得头痛欲裂。 总归如今阿远不在,他此刻虽只有元婴期,但想要瞒着李望飞自我了断,也并非难事。 “四师叔又要自杀吗?”李望飞看穿了他的心思,歪着脑袋非要与他低敛的眸对视。 他拍了拍胸脯:“师叔放心!昨日之事我绝不会说出去。方师弟说了,是他不想看那些魔修整日在他面前搔首弄姿,故意为之。只是事发突然没来得及与您商量。” 言惊梧并未将李望飞的话听进去,只任由心魔在识海中叫嚣。 “他并非有意欺您辱您,待此间事了,他任您处置。” 言惊梧不理不睬,又忍不住在心底为方无远辩驳。便是阿远有意欺我辱我,也是我为师不尊在先,如何怪得到阿远身上? “我这话有些不当讲,可事急从权,师叔您也太过古板了,心气也忒大,”李望飞自顾自地抱怨道,见言惊梧还是那副空无一切的心灰意灭模样,斟酌再三,无奈将方无远反复交代他的话如实说来。 “方师弟走之前说,他回来后您若是死了,他便出去昭告天下,是他欺师灭祖忘恩负义,亲手杀了您,好叫天下仁人义士都来追杀他这个魔头。” “他还说要把我灭口,如此一来,再没人知晓真相。师弟和子侄死在同一人手中,任我大伯有多冷静克制,悲痛之下恐顾不得深究方师弟为何突然反水,定会举全宗之力取他性命。” 李望飞暗怪方无远太狠了些,好歹同门一场。 言惊梧一怔。这简直胡来!且不说他是自尽,阿远上辈子漂泊无定,日日提心吊胆,此生还未过几天安生日子,怎能自找麻烦?! “他说他才不会轻易就范,若您想看他下半生过颠沛流离、人人喊打的日子,那您便动手吧。” 李望飞想起方无远一大早把他从床上薅起来,那副快要碎了的样子,只觉自个儿不该一时心软接了这个苦差事,还被人威逼了一番。 他苦大仇深道:“您若真要寻死,以我的修为想必也拦不住您。左不过您前脚先走,方师弟后脚送我下来陪您,黄泉路上,我与师叔也能做个伴。” 言惊梧眼睑微动,睫毛似鸦羽一般在脸颊上落出一片阴影:“阿远不会杀你。” “那可说不准。您要死了,我看他也没打算好好活,至于是自伤还是伤人,除了您,谁也管不了他。不过,您那会儿估计都过了鬼门关,想管也管不了。” “……”言惊梧抿着唇,像是在生气,又像是懊恼他拿方无远毫无办法,只能蹙眉轻斥,“聒噪。” 李望飞嘿嘿一笑,很是乖觉。见言惊梧已被方无远留下的一番话带跑了心神,便不再言语,只煮了茶,也不管言惊梧要不要喝,拉着他坐在窗边品茗对弈。 “师叔就当陪我了,来云中山这些日子,我一个人待着都快无聊死了。这里魔气浓郁,连打坐修炼来打发时间都难以为继。” 可惜,言惊梧的心思显然不在棋盘上,棋下得杂乱无章,连着输了好几盘。 李望飞笑嘻嘻道:“待回了宗门,可得跟同门宣扬一番,我连着赢了四师叔好几回,少不得称我一声‘岳池山小棋仙’。” 但不管他如何插科打诨,对面的人都是一副死寂模样,任他舌灿莲花,也渐渐失了声音,终究化作一声长叹,像是要替言惊梧将心中郁结都抒发出来。 “要我说,还是您太惯着方师弟了,他惹您不快,您觉得憋屈,骂他两句便是,实在不行等回去了打他一顿,怎会心生死念?” 他说着说着忽而琢磨出了不对劲,恐怕事情并非方无远说得那般简单,四师叔再怎么心气高,也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寻死觅活。 只怕这师徒二人有别的事瞒着他。 李望飞头疼极了,难怪他说了半天,四师叔依旧无动于衷。 “方师弟实在可恶,要我来劝您,偏不与我说实话,”他气愤地嘟囔一句,对上言惊梧时又是眉开眼笑,“不过,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您要不学学我师尊?” “我师尊整日只知饮酒作乐,天塌了也不往心里去,咱们归鸿宗就他过得最逍遥自在。” 李望飞性格活泼,人聪敏知分寸,偶尔没大没小些也不会惹长辈生气,只是这似贬似羡的语气,还是惹得言惊梧不由为秦抱霜反驳。 “三师兄自有他的苦处。” “嗯?”李望飞见言惊梧愿意与他搭话了,连忙追问,当然也确有几分对自家师尊过往的好奇,“我师尊有什么苦处?” 但言惊梧不愿多说,驳了那一句后又沉默了。 李望飞不愿顺他的意,从他对面绕过棋盘挪到他身边,为他添茶倒水,还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瓜子:“总归闲来无事,师叔您就跟我说说嘛,说不定来日我也能为师尊分忧。” 虽说四师叔这会儿没问方师弟的下落,但万一他忽然想起来了,他总不能跟四师叔说方师弟去找三位魔主打架去了,还是一挑三、生死决战的那种。那三兄弟原是洛见池主动请缨准备去对付的。 索性他费些力气,引开四师叔的心神,何必让本就心绪不宁的人再生出担忧来。 他嗑着瓜子,又吵又闹,惹得言惊梧不胜其烦,却始终不愿开口。 李望飞缠了许久无果,只好放弃,又说起来了别的,也不管言惊梧愿不愿意听,很会自娱自乐。 “……说起来,方师弟还问了我,您背上的鞭伤是怎么回事,”他不知怎地忽将话题拐到这上面。 言惊梧心中一紧,若依他的意愿,他与阿远之间种种误会已经够多了,这件事最好瞒着阿远,但他和李望飞事先并未通过气,只怕…… 果然,李望飞道:“我说他那四十洗罪鞭没受完便晕过去了,剩下的是您替他受的,大庭广众之下一跪逼迫折兰师妹,还被我大伯罚了。方师弟看上去……” 他挠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想了半天,开口所言还是带着几分疑惑:“他看上去好像快哭了……” 言惊梧无言。他和阿远已到了如此地步,只求此事莫再加深阿远对他的情意,他这样龌龊的人配不上阿远的一番赤诚。 这一整天,李望飞都跟在言惊梧身边说个不停,直吵得言惊梧连顾忌心魔的力气都没了。 至天色昏暗,言惊梧迫不及待地言语委婉地赶客:“望飞陪了我一天,想来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不累不累,”李望飞正说得兴起,丝毫不打算离开。四师叔不陷在死念后,简直是这世上最好的听众!不管是出于礼貌还是不懂拒绝,他说什么四师叔都会认真听,还能以自个儿的阅历给出叫人耳目一新的见解。 别的不说,只他愿意听他说话这一点,便已经让他非常欢喜雀跃。平日里,就连与他朝夕相处的顾行知都有强行让他闭嘴的时候。 李望飞砸吧砸吧嘴,许久未见小知了,也不能与他传信,这在云中山折磨他的不仅是无趣,还有最难捱的相思意。 言惊梧深吸一口气:“望飞安心,哪怕是为了不让阿远对你动手,我也不会自我了断。” 他不由分说地将李望飞“请”出屋子,还嘱咐他日后也不必来了:“想来望飞今日说了这么多,怎么也得好好休息个三五天。” 送走了不情不愿的李望飞,言惊梧终于松了口气。他并非厌恶李望飞话多,只是让一个本就寡言的人与他搭话,实在是有些耗费心神。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至于死念,倒也并非诓骗李望飞。没了心魔干扰,连他自个儿都觉得昨夜的行为太过激进了,便是要赎罪,也有千万种法子,怎能以死逃避? 且系统与顾飞河的事还未结,既然回溯时间是他所为,他岂可一死了之,放任此世再重蹈覆辙? 并非他不信任李凝月等人,只是万没有将麻烦事全推给别人背负的道理。 他忽而回过神来,今个儿一天全然被李望飞缠住了,竟未曾询问阿远去了何处。 罢了,明日再问。 不曾想到了第二天,李望飞像是猜到言惊梧要问方无远的行踪,虽还陪着言惊梧聊天说话,但他每每欲要问时,总会换来李望飞对方无远一阵痛骂。 一会儿是骂方无远托他帮忙又不说实话,一会儿是替言惊梧出气,骂方无远欺师犯上,就仗着言惊梧总对他心软! 言惊梧与方无远之事他本就不愿告与旁人知晓,再加上他笨嘴拙舌,解释了半天也与胡搅蛮缠的李望飞说不清,哪里还能套得出话来。 但李望飞的怪异行为,到底使他不由担心起了方无远。《 》 310-320 第311章 入主 自那日之后,言惊梧已有五天未曾见到方无远。 大抵是他们成亲的缘故,此地的魔修对言惊梧很是客气,唯独不肯告诉言惊梧,方无远去了何处,想来也是他离开前特意交代的。 言惊梧无法,为了避免麻烦,只能整日待在屋里,偶尔与李望飞和无聊到处溜达的徐南客聊聊天。 或许是有人陪着的缘故,他再未被心魔扯进去,算是换得了几日清明。 及至第五日晚上,方无远终于回来了,却带着一身血腥味。 他轻手轻脚地进了门,未敢点灯,生怕惊扰了已经睡下的言惊梧。 他扶着床沿,小心翼翼地坐在地上,却不小心扯到了伤口,哪怕咬紧了牙关,也还是漏出了些许微弱的吸气声。 他连忙捂紧嘴,见床上之人没有反应,这才松了口气。 他并不处理伤口,只呆呆地凝视着言惊梧的睡容,识海内思绪万千,难以平复。 但或许是言惊梧被心魔所折磨,又或许是方无远的目光太过炽热,他蹙着眉,眼睑微动,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他这几日都睡得不大安稳,不是梦见二师姐面带怒意地看着他,便是梦见方无远受千夫所指,流亡天涯。 他本打算起身看看话本,也好过面对心魔,却瞥见黑暗之中床角处有个人影坐在地上,还有血腥味自那人身上传来。 “阿远?”哪怕那人低着头,言惊梧也一眼认了出来,忙翻身下床,想去扶方无远,竟被避开了。 “徒儿没事,惊扰师尊了,”方无远起身欲要离开,却再一次扯动伤口,骤然眼前发黑,跌坐回去。 言惊梧抿着唇,瞬间便猜到方无远这五天去做了什么,他将方无远按住,不许他乱动,正要从储物戒里找出伤药和纱布,不想动作一滞,雪上松并不在他身上。 他不认为它会在方无远眼皮子底下丢了,连一息的担心都没有,便伸手从方无远胸前挂着的储物戒中取药。 “师尊,”方无远唤了一声,捏住了言惊梧的手腕。 两人离得极近,浓重的血腥味与清淡的梅香交缠,过分亲密的动作让满心担忧的言惊梧忽地反应过来,不好的回忆缠着满目红绸令心魔卷土重来,刹那间呼吸收紧。 方无远察觉到了身边人的僵硬,连忙松开了手,心冷得仿佛沉在寒潭之中,生生冻碎了。 “师尊为何还要关心徒儿?”他低着脑袋,声音似从唇间逼出来一般,极轻,但在寂静的黑暗中难以忽视,“徒儿对您所作所为……” 他话未说完,已然失声,顿了片刻才继续问道:“师尊不恨徒儿吗?” 言惊梧自心魔中稳了稳神。恨?都是他身为师长,拿捏不好分寸,惹弟子一腔情意错付,该是阿远恨他才是。 方无远像是猜到了言惊梧在想什么,不等他回话便自顾自地说道:“那天晚上的浑话,是徒儿故意的。徒儿知道您舍不得罚我,便想让您问心有愧,好多偏心徒儿一些,乃至您愿意回应徒儿的情意。” “……徒儿知错了,请师尊罚我。” 言惊梧一愣。那夜的句句指责借着心魔的口,言犹在耳,如今却说只是想让他…… 他一时心不由主,几乎稳不住身形。一会儿怨阿远荒诞,一会儿又觉阿远只是血气方刚。 识海片刻凝滞后,终究是心魔占了上风。 便是阿远虚词诡说,追本溯源,是他不知分寸,徒惹阿远会错意。他们师徒二人至如今模样,哪里怪得了旁人? 言惊梧双眼通红,退开一步:“先包扎伤口吧。” 他并未动作,显然是让方无远自己来,只倒了杯水送到方无远嘴边。 “师尊,我不渴。”方无远干巴巴道,有些拿不准师尊到底有没有原谅他?总不能是装过头了吧? “你渴!”言惊梧厉声道,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终是无力地收回了手。 方无远闭了嘴,又犹豫着开口:“师尊,我渴了。” “……”言惊梧将茶杯送到他嘴边,生硬地命令,“喝。” 方无远顺从地喝完水,在言惊梧的监督下包扎好了伤口,他还想再试探一番,却见言惊梧强行将他扶去床上。 “好好休息。”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去了外间的小榻上,摆明了没有与他说话的意思,甚至未曾问一问他这几日经历了什么,身上的伤又是从何而来。 他躺在床上,故意朝伤口处按去,难以克制地痛呼声响起,外间果然传来急切的窸窣声,像是榻上人起了身,但再未有动静,许久才传来声音,却比方才缓了些。 师尊又躺下了吗? 方无远在黑暗里睁着眼,胡乱猜测着。师尊能起身,说明他还是关心我的,只是先前的事到底伤了师尊的心,难免心有芥蒂。 原想让师尊罚我一通,出出气也好,可师尊不仅没有动手,连半分责备也没有……听李望飞说,师尊的死念早就淡了,且经他观察,师尊似乎并非一心寻死,那只能是心魔作祟了。 由此看来,师尊大抵又将所有错处都归于己身了。 方无远的心上仿佛疼出了一条裂缝,让他厚重难消的妄念逐渐坍陷。 他怎么狠得下心将所有罪责都推到师尊身上?! 他的师尊是淑人君子,是这世上最温柔敦厚的人,他怎会想以他的愧疚来换取爱意?难道他当真不知这般逼迫后会发生什么吗? 方无远忽而起了一身冷汗。他知道的,他知道师尊身上有心魔,也知道师尊的心魔因何而起,更清楚他的种种行为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 他再明白不过他的师尊是什么样的人,他做下这一切后,师尊的反应完全是可以预测的,师尊才不会因愧疚来回应他的情意!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他刻意忽视了他了然于胸的后果,被他的妄念引诱着,做下了无法挽回的错。 或许,不全是他的妄念…… 方无远双眸紧闭,神识沉入丹田之中,冷冷看向穿着黑衣的魔婴:“是你所为?” 魔婴懵懂地抬头,像是听不懂方无远在说什么。 灵婴蜷缩在一旁,听到动静,虚弱地坐起身,脸上也是一片茫然。 “他做了什么吗?”他的声音有些发软,听上去像是生病了一样。 方无远微微蹙眉,难道是他多想了?他的所作所为全因他的妄念而起,与魔婴全然无关? 他瞥了一眼灵婴,看向魔婴的眼神愈发冷漠:“你最好安分一点。” 魔婴打了个冷颤,犹豫片刻转过身去,背对方无远坐着。但他清楚,若他越了线,他会被毫不犹豫地捏碎。 方无远冷哼一声,再未施舍半分目光在魔婴身上,神识离开了丹田。 不知是不是方无远那日的警告威慑了魔婴,他这几日确实安分了不少,竟不再吸取灵婴的力量。 灵婴得了喘息之机,也不再是先前那副病殃殃的样子。 可惜云中山灵气稀薄,方无远有心想助灵婴恢复,也没有什么法子。 而在他出去过一趟后,形影不离的三兄弟尸骨无存,方无远凶名大震。 至此,云中山三十四峰魔主皆已不成气候,只剩两峰大乘期的魔主。 方无远气定神闲地居于主位,高高在上地看向花家兄妹和洛、黄两位护法。 “门主,那两位魔主闭门不出,不知在密谋什么,”黄鹂语道,“我的手下传信,说是圣蛊教的邹冰云与他们勾结在了一起。” “正好,一起收拾了,”洛见池倒是处处为方无远着想,“听闻邹冰云收编了鬼灵门的余孽,既然要动手,不如将门主的杀母之仇一起报了。” 花笑笑并不在意他们之间的恩怨,直奔主题:“那两人躲在山上不愿应战,山势易守难攻,若是强攻,恐怕占不到优势。” “无妨,”方无远道,他了解那两人,都是心思谨慎之辈,畏手畏脚,从不单打独斗,若是主动找上门去,反倒中了他们的计,“既然其他魔主没有意见,那咱们可以搬家了。” “哦?”趴在花笑笑腿上、百无聊赖的花喜喜终于抬起头来,笑意盈盈,“不错,搬去主峰,将这魔尊之位坐稳了,不信他们还沉得住气。” 方无远下了令,洛见池与黄鹂语各自去忙,只剩下花家兄妹。 “提前恭喜魔尊,”花笑笑有意试探,“不知魔尊打算何日进攻归鸿宗。” 方无远不加思索道:“待处理了剩下两个魔主和邹冰云,云中山魔修收编完毕,再无后顾之忧,即刻攻打归鸿宗。” 他脸上浮出一抹阴鸷的笑:“若能惹得清宴仙尊走火入魔、元气大伤,那最好不过!” 花笑笑见他说得斩钉截铁,疑心尽消。看来方无远并未被那猫妖迷得昏了头。不过,有那猫妖缠着方无远也并非坏事,到时将清宴仙尊掳来,方无远与他们分享仙尊的时间定会大大减少。 因着方无远有伤在身,虽要入主云中山主峰,准备迎战,却也不能鲁莽行事。 这几日搬家的事自有手下的魔修去操心,他们五人一得空便聚在一起商量如何对付两位魔主和邹冰云。 “必须把损失降到最小,”方无远道,“绝不能扰乱日后攻打归鸿宗的计划。” 洛见池与黄鹂语对视一眼,虽说他们早就知晓此事,但并不赞同此时起战事,只是方无远心意已决,两人劝说不得,只能全力配合。 十五日后。 月朗风清,这是他们搬到云中山主峰的第一天。过程少不了一些手下败将不服,再次上门挑战,又一一落败。 若是撞在方无远手上,更是死无葬身之地。如此一来,死多了魔主后,再无人敢上门挑战。 虽耽搁了些时日,但也算不上“排除万难”。 池塘里蛙鸣不断,热风习习。 五人至子时才议完事,方无远回了魔尊的寝殿,花家兄妹也回了他们的住处。 洛见池却破天荒地与黄鹂语结伴而行,只是谁也没说话。 眼看快到了分道扬镳的路口,黄鹂语率先打破沉默:“你也认为尊主操之过急了?” “是,”洛见池应了一声,“也不知花笑笑和花喜喜给尊主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们为私利而来,能得尊主青睐不过是与尊主有共同的目的,”黄鹂语暗示道,“但我们总要为逍遥门考虑。” “在此时对他二人动手并不明智,”洛见池不太赞同。 却见黄鹂语摇摇头:“攻打归鸿宗是发展逍遥门的必经之路,但绝不是此时。我们只需……” 另一边,离开了的方无远并未回寝殿,反而绕去了偏殿。 “我都快睡着了,你怎么才来?”李望飞打着哈欠,推着方无远进了聚灵阵内,他和言惊梧在阵外护法。 这是言惊梧知晓方无远的灵婴情况后,想法子在李望飞的屋内设了个聚灵阵,不止李望飞能时时打坐,方无远也能避开耳目溜过来修复灵婴的虚弱。 若有魔修起疑,只说是李望飞所为。方无远不许魔修过多干涉李望飞的动作,他们也不好强闯进来破坏聚灵阵。 “搬过来后,师叔设下的聚灵阵更强了些,但此处魔气最盛,效果并不如从前,”李望飞想不通这点微薄的灵气为何方无远如此在意。 “有一点算一点吧,”言惊梧看向阵内的方无远,并不解释。 李望飞只当又是这两人的秘密,叹了声气。自来了云中山,虽有四师叔和方无远作伴,但他总觉得这两人将他排除在外,平日里商量个事情,也是一番眉眼官司,显得他十分多余。 他眼下只想尽快事了,好回去找顾行知,又因不便行事,只能在这间屋子里打转,连出去透口气也得有方无远在才行。 处处小心,处处束手束脚,他李望飞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回去后定要去找大伯多讨些好处! 他胡思乱想时,方无远今日份的打坐已经结束,言惊梧也重新戴上了银白面具,两人结伴回了寝殿。 又是一路无话。 方无远暗自咬着牙。自他回来后,师尊便一直不愿与他说话,就连为他设下聚灵阵,也是托李望飞转告他的。 明明他们还睡在同一屋檐下!师尊竟然既不问他的伤势,也不问他的计划,完全将他当作透明人! 这算什么?冷战吗?他恨不得师尊打他骂他,将怒气委屈全发泄出来。 可师尊不会打他也不会骂他,就算他因他郁郁寡欢,黯然伤神,也只是不愿理他。 方无远遥遥看向又去了外间小榻的人。要不,过两天把伤势弄得重一些? 皮肉伤就好。如今群魔环伺,若是真受了内伤可就麻烦了。 第312章 争夺 云中山上,乌云密布,狂风大作,似有倾盆大雨将至。 而在主峰的山脚,邹冰云等人身后跟着两千魔修及圣蛊教教众,他铁青着脸,和两位魔主看向面前拦路之人。 “妖皇之子?”东方石的目光黏腻又贪婪,宛如毒蛇的信子。他看向旁边的另一位魔主:“要动手吗?” 慕容霆背着一柄无鞘的宽刃重剑,上面血色纹路暗沉,有极重的血腥气飘来,好似他整个人都浸在血池之中:“虽说神木谷已被妖后把持,但并未听闻她对这些庶子有任何举动,伤了此人不算大事,若是引来妖后,恐怕……” “瞻前顾后,这样的人也能做魔尊吗?”徐南客自然听到了,原本因方无远为他找了劲敌的高昂战意瞬间冷却,当即出言嘲讽相激。 但三人都未有动作。 “妖后手段毒辣,睚眦必报,便是抢来魔尊之位,二位魔主也会被妖后趁虚而入,”邹冰云冷哼一声,“这方无远倒是好手段。” “邹教主过奖,”忽有朗声自天上而来,几人抬头看去,一位着玄色窄袖衫、外罩暗银云雷纹纱袍的青年疾行而下。 他落至徐南客身旁,端得一副仙门弟子的模样,细看去却是魔气缠身,将那俊俏面容也染得阴鸷狠戾。 东方石打量着眼前青年:“看来这就是方门主了。年纪轻轻便敢染指魔尊之位,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他高声道:“可惜你根基不稳,倒是要多谢方门主为我二人扫清障碍了!” 方无远:“两位多日闭门不出,做起了缩头乌龟,而今上门,也只敢狂吠吗?” “你——”东方石额头青筋暴起,却并未因方无远的三言两语动手。 他一双鹰眼扫过四周,方无远和徐南客身后跟着花喜喜和花笑笑及逍遥门魔修,一眼看过去,这数量也不像有埋伏。 慕容霆与邹冰云同样心怀疑虑,方无远久不上门是不想踏入他们三人布下的陷阱,而今他们按耐不住来了,难道方无远会如此坦荡的与他们直接对上吗? 且人群中并不见洛见池和黄鹂语的身影,始终叫人不得安心。 “啰里啰嗦的,到底打不打?!”徐南客最先按耐不住性子,径直出手攻向东方石,清亮的眸中是几分不屑,“若是连妖后都怕,还是早早回家躲进龟壳里吧!” 东方石大怒:“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可是会丧命的!” 他轻而易举地接下了徐南客试探性的一击,不等徐南客再次发起进攻,他袖中长鞭红白两色交缠如蛇,扑向徐南客。 徐南客旋身躲过,却被长鞭气劲擦去了一缕头发,暗道不愧是大乘期的魔修,心中终于重视起来,孔雀原形在身后忽隐忽现,碧翎上的光芒使东方石刹那间目眩神迷。 徐南客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当即全力攻了上去—— 而另一边,花笑笑并未动作,花喜喜却盯上了邹冰云。 “邹教主,别来无恙,”花喜喜浅笑盈盈,天真中带着几分柔媚,“一别经年,不知妾身的蛊术能否与邹教主一比?” 邹冰云紫眸妖异冰冷:“一个偷师的鼠辈,也配在本座面前班门弄斧。” 花喜喜并不恼:“配不配的,总要比过了才知道。还请邹教主赐教。” 她紫袖翻舞,一只通体冰蓝、背生薄翼、约七寸长的蝎子爬了出来,倒挂的毒针在太阳下闪着蓝中带紫的光。 邹冰云蹙眉,没想到花喜喜竟能练出极品寒蝎来,不过,今日便要这极品寒蝎喂了他的蛊王,也不算便宜了花喜喜这些年靠着偷师所学安身。 他抬手间身上银饰叮当作响,一只赤红的蜈蚣自草丛间钻出,径直朝花喜喜爬去,所过之处百草瞬间枯死。 花喜喜掌上的寒蝎嗅到了强敌的气息,毫不怯战,不等花喜喜发号施令,便从她掌上一跃而下,大摇大摆地迎上红蜈的攻击。 花喜喜与邹冰云施法掐诀,指挥两只蛊虫战得难舍难分,观战的花笑笑岿然不动,使得邹冰云少不得分心关注他的一举一动,被花喜喜抓住机会逐渐占了上风。 见两人应付得来,方无远略略放心,旋即向花笑笑使了个眼色,手中曲霞杖现出,攻向慕容霆。 “锵——”木杖与重剑相交,却似金铁争鸣。 “果然有几分本事,”慕容霆虎口发麻,面色不改,锋芒不露。 他话音刚落,重剑快得只剩下一道黑色残影,裹挟着沉沉如山的剑压,锁死了方无远周身空间,让他那原本欲借力后撤的身形陡然一顿。 方无远不敢大意,一心二用,召出风雁回赠与的两根藤蔓,悄无声息地自地底绕到慕容霆身后。 慕容霆眼观八方,自然不会被方无远的这点小手段攻击到,但他分神去挡的刹那,却为方无远换得了脱身的机会。 慕容霆面容冷肃,继续追上,将那柄重剑舞得虎虎生风,剑气掀起暴虐的气浪,席卷周边的碎石尘土,而几乎能横扫一切的剑势封死了方无远所有的闪避空间。 方无远当即运转周身魔气灌注于曲霞杖中,面前瞬间长出遮天蔽日的大树,挡住了面前袭来的风暴。 狂烈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炸开,周围草木岩石瞬间四分五裂,但两人以大乘期修为相较劲,后退一步便是重伤! 忽而,异变陡生! 方无远体内魔气出现了一丝不稳的晃动,便是这一刹,给了慕容霆可乘之机,他全力调动云中山汇聚的魔气,就连黑云腥风也为他所用,重剑上的威压顿时大增。 方无远力弱一分,已然出现颓败之势,早就候在一旁的两根藤蔓当即结成藤盾,在他借力急退时,为他挡住了慕容霆的攻击。 一直观战的花笑笑有了动作,他操控着几只木偶人突然向慕容霆发难,拖住了慕容霆还欲追向方无远的攻击。 方无远借机调息,强咽下喉间冲上的血腥气。这不止是被慕容霆的魔气所震,还有体内魔婴的原因。 他无暇深究到底是他实力不济还是魔婴刻意为之,不过,早在他对师尊行逼迫之事时,便已对魔婴有了提防,眼下的状况倒也不算意料之外。 他抬眸看去,徐南客只是化神期,但身上继承了凤凰血脉,虽一时之间不能胜过东方石,却也不落下风。花笑笑的傀儡术出神入化,木偶更是不知伤痛,越战越勇,可惜慕容霆的实力要比东方石根牢蒂固,花笑笑也只能挡得住一时。 他吹了个口哨,半山腰上忽而出现了一位身穿月白衣衫的青年男子,正是未曾露面的洛见池。 只见他席地而坐,膝上放着一把古琴,随着他的双手按在琴弦之上,悠扬舒缓的琴音飘荡在天地间。那琴声中似有静水流深,连呼号的风和席卷而来的乌云也安静了些许。 慕容霆微微蹙眉,这琴音过于清亮,更像灵修对战时会使的手段,落在他的耳中,反倒有些刺耳,使人心烦意乱。 不止是他,东方石和邹冰云也受了影响。徐南客是妖修也便罢了,却不知为何花喜喜和花笑笑攻势不减,趁机对邹冰云步步紧逼。 慕容霆暗自称怪,为何方无远也未被影响…… 下一刻,重新站起身的方无远便给了他答案。 只见方才还魔气缠身、冷厉倨傲的他,随着琴音传来,周身气质陡然一变,一身玄色云雷纹衫多了几分桀骜出尘。 就好似他并非染指魔尊之位的魔修,而是名门正派派来剿魔的得意门生。 慕容霆阴沉着脸,没想到方无远竟学了逍遥意,还入了大乘期!逍遥门多年式微,全因逍遥意心法有缺陷,这么多年也只有洛见池和黄鹂语入了化神期。 虽是上一任魔尊创出逍遥意心法,且借此一统魔道多年,可方无远年纪轻轻,竟也能凭此心法入大乘期?! 慕容霆想起多年前被上一任魔尊驱使时的屈辱,一时气息不稳。难道当真要被一个忽而杀出的小子踩在他头上?! 方无远自然看出了慕容霆的心境起伏,他手中曲霞杖短了些许,以杖做剑,不紧不慢地挽了个剑花:“虽说我已叛出归鸿宗,但也曾受教于清宴仙尊,曾悟得一招,名曰‘无一是我’,却不知此招能否助我坐稳魔尊之位。” 为他挡住慕容霆攻势的花笑笑闻言,回身退至一旁,看向方无远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嫉妒。就让他也瞧瞧,方无远能学得仙尊几分? 且来日若将消息传上归鸿宗,若仙尊知晓方无远是靠他所传入主云中山,定要亲自出手清理门户,到时便是他们得偿所愿的好机会。 只见方无远起手出剑,虽不强势,但让慕容霆心中大骇。 方无远这一招的剑意竟是无处不在,好似他身边的花草树木、飞沙走石都是方无远的剑,真真假假,似真似假,无可分辨,逼得他避无可避,只能强行迎上! 就在两剑相交之时,半山腰洛见池的琴音忽而变得激昂,方无远战意更甚,慕容霆的剑势却是乱了几分。 两人缠战之时,风催乌云,天色半边清明半边黑,甚至隐有乌云将散之兆。 东方石忙分神传音入密,吩咐属下去围攻洛见池, 底下的魔修刚有了动作,还不待攻上山峰,忽听空中传来一道清越女声:“想上山?先过奴家这关!” 黄鹂语脚踩一只翠鸟,衣带飘飘,翩然落地,随之而来的还有蛊惑心神的笛音,霎时间,站在山脚下的魔修仿佛无头苍蝇一般失去了目标,没一会儿竟互相攻击了起来! “一群蠢货!”东方石不由怒骂出声。 “还敢分心?!”徐南客趁机化出孔雀真身,周身妖气流转,以肉身撞向东方石。 东方石一时躲闪不及,生生捱下了徐南客这一撞,又受余力冲击飞了出去,直撞上身后的山峰,在山体上嵌出一个人形。 落地后也是嘴角流血,勉强撑着不曾倒下,久久无法再聚魔气,已然受了内伤,败下阵来。 徐南客咧嘴大笑:“大乘期魔修不过如此!咳……”却是趁人不注意靠在了一旁观战的花笑笑身上,惹得花笑笑脸色十分难看,又不好推开他,还得撑着他做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来。 而黄鹂语的笛音对邹冰云的火蜈和花喜喜的寒蝎也造成了一定的影响,两只蛊虫受笛音的影响动作滞缓了些许。 邹冰云面色凝重,花喜喜却是嫣然一笑,指尖法诀变化,寒蝎骤然直冲火蜈,竟是死死咬在红蜈身上,瞬间自爆。 “你——”邹冰云呕出一口血来,没料到花喜喜会用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招式,两只蛊虫的死去对主人也造成了反噬,特别是主动让蛊虫自爆的花喜喜。 花喜喜也受了内伤,已无一战之力,却挑衅地看向邹冰云。 就在邹冰云不知所以时,那嘈杂的笛音忽而变得无比尖锐,像是直钻进了他的颅内。 邹冰云下意识地捂住耳朵,那刺耳的声音让他瞬间眼前一黑,虽不过一息时间,再睁眼时,竟是方无远的剑直刺他面门,已然躲闪不及。 “圣蛊教与鬼灵门之人,一个不留。” 邹冰云睁大眼睛,缓缓倒下,眼前只剩下方无远被慕容霆追来一击受伤后,又立刻提剑回攻,间隙向逍遥门魔修下令。 半山腰上,洛见池蹙眉看向还在激战的方无远。他没想到方无远为了报仇雪恨,竟在与大乘期魔修对战时,不顾自身会受伤,分心去夺邹冰云性命。 看来,进攻归鸿宗的计划必须推后! 第313章 小退一步 笛音停了,琴音也停了。 方无远与慕容霆这一战已经打了三天,至此时,所有的外力都无法再产生任何影响,全靠他们自身的修为与实战经验。 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还未落到地面,便被双方交战时外泄的魔气蒸腾成水雾。 徐南客和花喜喜被送回去休养生息,圣蛊教、鬼灵门等人的尸体已被清理,邹冰云的头颅被暗中派人扔去了沧浪山庄,旁观的其余人神色愈发凝重。无论谁胜谁负,对双方都是极大的消耗,即便赢了,也会影响后续的计划与应对。 花笑笑脸色难看,几次欲要襄助方无远,却被东方石拦得滴水不漏。 忽而,雨停了,风凝滞在半空,双方交战时的雾浪越来越盛,像是要吞噬一切。 “快看——”黄鹂语惊呼一声,指向天空。 只见被浓厚雾气遮挡住的云中山上方,骤然出现半黑半白的太极形气场,而随着太极气场越转越快,竟是将方圆十里的魔气与灵气都吸了进去,就连观战的众人也是全力守住心神才不至于成了那气场的养料。 但此处毕竟是魔修们的老巢,没一会儿,黑的那边便占了上风。 就在东方石大喜,以为是慕容霆即将获胜之时,却听得一声巨大的爆炸声,掀开的气浪逼得众人连连后退。 待灰尘散去后,方无远面容阴鸷冷厉,提着慕容霆的脑袋走了出来。 他将慕容霆的脑袋扔至东方石脚下,死死盯着慕容霆,眼中战意难消:“你可要比上一比?”显然是从灵修转回了魔修。 东方石心中惊骇,深知自个儿的实力在慕容霆之下,哪怕此时方无远刚刚经历完一场恶战,正是体内虚浮之时,他该乘胜追击—— 可谁也不知方无远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异状,端看他现在的样子,更像是处在顶峰之时,且杀心极重。 或许是为了魔道势力不至于衰落,方无远的手下出手,皆留有余地,不曾伤人性命,但方无远每次出手,嘴上说着“赐教”,次次都会拿人性命。他若敢应战,便是赢了也会付出极大的代价。 他虽汲汲营营,但远没有慕容霆不甘屈居于人的倔强,当即做了眼下最有利的选择。 东方石微微低头:“属下东方石,愿追随魔尊!” 原本还有些担心的洛见池等人见状,纷纷松了口气,他们并不清楚方无远是强弩之末,还是确有一战之力,但此刻的结局再好不过。 洛见池疾步行至方无远面前,正要单膝跪地以作恭贺,却被方无远拦住了。 “回去吧。” 东方石闻言,暗自懊恼也许是自己多想了,不经意抬眸时却与方无远的视线撞了个正着,那眼中满是失望和不屑,甚至还有些看将死之人的兴奋和冷意。 东方石心里一惊,他已是大乘期中期,见过方无远的强势后,原想着或许能与其打个平手,但此刻再也不敢有任何心思。也许,方无远确实得了上任魔尊真传,便是同是大乘期,也远远胜过旁人。 一行人回了云中山主峰,方无远旁若无事地与洛见池等人商量攻上归鸿宗的一干事宜。 “尊主,此时刚刚收服各大峰魔主,若是立即出战,只怕人心涣散,得不偿失,”洛见池急劝道。 方无远摆摆手:“人心涣散又如何?本座与清宴仙尊若是打起来,难道他们还能插得上手?本座不介意亲自出手送往日同门一程。” 不知什么时候跟进来的东方石不由生出几分胆寒,这人不仅是好战,看他所行所为,杀性实在过重。虽然魔道不乏以杀证道的魔修,但若是在这样的人手底下做事,只怕…… “这……”洛见池一时语塞。大乘期修士交手甚至会引动天生异象,便如今日一般,若真有那么一战,只看方无远所展露出的实力,确实不是他们能帮得上忙的。 他抬头看向方无远,只见方无远眼眸泛起猩红,显然是被与慕容霆那一战激出了魔性,现在和他论亲自对归鸿宗普通弟子出手,怕是有损魔尊威名,想来他也听不进去。 洛见池只好放弃,刻意转移了话题:“尊主,还活着的各峰魔主如何安排?” “你和黄鹂语看着弄吧,拟个章程呈上来,”方无远有些惫懒,似乎不愿聊这些琐事。不过,他如此吩咐,也算是奠定了洛见池和黄鹂语在云中山的地位,他二人倒也没什么不满的。 花笑笑见方无远表了态,也没有继续催促,且花喜喜还在养伤,来日攻打归鸿宗,喜喜也是要亲自去的,也不急于这一时。 几人又说了些别的事,但天色已晚,没一会儿就散了。 东方石前脚刚走,方无远朝洛见池使了个眼色:“盯着他。” “是,”洛见池领命离去,稍稍松了口气,看来门主也没有被魔性冲昏了头。但看东方石的样子,似乎别有用心,倒是可以借他的手拖延攻打归鸿宗的时间。 方无远独自回了寝殿,刚推开门,便见言惊梧戴着面具,坐立不安地走来走去,他因魔气失控升腾起的暴虐莫名缓和了些许。 他关上门,言惊梧迫不及待地走了过来,打量着他,像是想问他是否安好,却只张了张嘴,倔强地什么都不问。 方无远见状,脚下一个踉跄,趁着言惊梧下意识地来扶他时,一口血透过言惊梧的臂弯吐了出去。 “阿远!”言惊梧惊得魂都飞了,连忙扶着方无远躺在床上,但伤患不知为何只是坐在床边,并不愿躺下。 方无远紧紧抓着言惊梧的手腕,嘴角浮出一抹笑:“师尊终于愿意和徒儿说话了。” “你的伤是怎么回事?”言惊梧并不理他,心急地为他把脉,却发现方无远体内魔气与灵气交织,似纠缠不清,又似在互相争夺,而方无远的身体显然成了它们的战场,毫无顾忌,再不阻止,只怕造成的内伤会损毁他的根基。 言惊梧想为他梳理体内紊乱的灵气,他刚放出神识,再一次被方无远阻止了。 “阿远,这不是胡闹的时候!”言惊梧心急如焚,厉声呵斥。 “师尊何必在意欺师犯上的逆徒是生是死?”方无远话虽这么说着,双手却环住了言惊梧的腰,将脑袋埋在面前人的腰间,“是徒儿不好,便是把这条命还给师尊赔罪也心甘情愿,只求师尊别不理徒儿。” 言惊梧察觉到腰间隐约传来几分湿意,方无远的语气也带着些许哽咽,他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不敢推开方无远,更不知该如何应对。 良久,他才伸出手像从前一样摸了摸方无远的脑袋,掌间的发丝比他记忆里的稍硬一些,长大了,也比小时候的心思更难猜了。 为何他们会走到这一步?亲近不对,疏远不行……若是阿远没有长大就好了。 “师尊?”方无远察觉到了言惊梧的失落,轻唤了一声。 “不怪你,我从来没有怪过你,”言惊梧垂下眼眸,哑着声道,“是我的错,是我为师不尊,蒙蔽迷惑了你。” “不!不是师尊的错!”方无远猛地拔高了声音,抬头看向言惊梧,“是徒儿私心作祟,是徒儿想独占师尊才……” 他又将脑袋埋了回去,不愿言惊梧看清他的狼狈。他已经失了所有心计,他只要师尊平安喜乐,而他能陪在他身边便足够了。 “徒儿曾幻想师尊的眼底心上只有徒儿一人,若成仙不能拥有您,徒儿宁可入魔。但您定会为了天下苍生拔剑,哪怕您会因我是您的徒儿而自责悲切。” 可在见过了师尊的内疚愧恨后,他却再也舍不得去招惹利用他的心软。 言惊梧预感到了方无远接下来会说什么,逃避般地想要推开他:“先为你疗伤吧。” 却被方无远紧紧箍住,动弹不得:“身上的这点伤哪里比得上徒儿心里的难受。” 他缓缓站起身,强按着言惊梧坐在床边,他则跪坐在一旁,脑袋撑在言惊梧腿上,湿漉漉的眼睛紧紧盯着言惊梧,像只小狗一样。 “徒儿早该知晓,师尊的心里永远不会只有徒儿一人。徒儿不会让您在我和苍生之间为难,也舍不得让您为难。师尊想要扭转剧情,想要替天下人斩断宿命,徒儿都可以替您去做。” “我也可以做师尊期待的弟子,去替师尊爱天下苍生,师尊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求师尊,把这大爱分出一点点给我。” “求您……偏疼我一点,一点点就够了。” “徒儿再不敢奢望别的……若师尊的心里能分出一点点地方给我,便足以叫我欣喜若狂。” “师尊,求您疼一疼徒儿好不好?” “师尊,别讨厌我,别不理我。” …… 言惊梧听着方无远的句句祈求,只觉喉间滞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明明都是他的错,阿远敬他慕他,他却误了他的徒儿,使他一腔痴心错付。 阿远为什么不恨他?为什么要来宽慰他?为什么还会事事为他着想? 言惊梧苦笑,仿佛喃喃自语:“阿远的情太重了。” 他的弟子远比他想得更细腻温柔,偏将这情用在了他身上。若是旁人,无论是何人,想来都会让阿远得偿所愿吧。 方无远听到了言惊梧那句极轻的言语,沉默片刻道:“或许是因为师尊不仅是我今生的执念。” “师尊若因徒儿的情意而困扰,”他拉住言惊梧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处,“徒儿知道魔修有斩断情丝的邪术,修习之后不出三天便能忘却前尘。” “这怎么行?!”言惊梧想也不想便拒绝了,灵修也有无情道的说法,但那是经年累月的修行后,心怀达到堪破红尘的境界,魔修之法却只求快,焉知日后是否会有隐患。 可是,若要阿远去修心,只怕他钻了牛角尖,反倒走火入魔。 第314章 安排 寂静在屋内蔓延。 言惊梧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好强行转移话题:“这些事日后再说,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见方无远张嘴又是“徒儿心尖更疼”,蹙眉打断了他的话:“阿远,别让我担心了好吗?” 方无远当然察觉到了言惊梧的逃避,但他惯会得寸进尺,依旧不依不饶,眉眼间尽是委屈:“师尊别讨厌我……” 言惊梧一顿,轻叹一声:“我从未怪过你,我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你。” 方无远任由言惊梧将神识探入自己体内,犹疑地打量着眼前人,像是在确认他的话是真是假。 不过,以他师尊的心性,这样的心思再正常不过,否则也不会起了自我了断的念头。 “徒儿与慕容霆对战时,魔婴出现了一丝违逆,”他终于有闲心说起了正事,乖觉得好似先前胡搅蛮缠之人不是他,“虽只有一息之间,但徒儿早就对它有所猜疑,故十分确定是魔婴有问题。” 言惊梧为他梳理着体内灵气,魔气也受其影响渐渐归于魔婴,不再到处乱跑:“那日你说你能听到顾飞河体内系统的声音,我们曾猜测你那魔婴或许与系统还有某种联系。” 方无远顺手封了魔婴五感:“我曾以为入了大乘期便能彻底控制它,而今看来,它只是暂时蛰伏。今日异状或许是魔婴从系统那得了什么命令。” “据前世所历,马上就到我带着魔修为祸凡界,顾飞河在鬼哭崖与我一决胜负。它是想让我在此战中受重伤,好让顾飞河鱼翁得利吗?” “徒儿的灵气被魔婴吞噬了些,只靠灵婴无法取胜,便想同时调动两种元婴,”方无远说着他今日感悟,“确有奇效,但对自身损耗也很大,且魔婴一得机会就想反噬,既要用它又要防它,实在棘手。” 言惊梧听得心惊肉跳,方无远并未细说,只看他内伤之重,也知今日之险。不仅要对付慕容霆,还要处处提防魔婴刻意扰乱,可谓腹背受敌。 “那太极是……”言惊梧问道。 方无远:“是我同时调动两种力量时产生的,我原想借机将两个元婴强行融合,可惜云中山魔气太盛,还是失败了。” “强行融合?”言惊梧蹙眉,“这能行吗?” 方无远:“依我今日之尝试,若能找到一个魔气与灵气相当的地方,应该能完全融合。或者,灵气略盛一些也可以。” 言惊梧点点头,陷入沉思,一时半会儿却也想不到哪里有这样的地方。 方无远:“只是……徒儿并不确定,两者融合后,系统植入的那缕魔气会不会还在。” 言惊梧:“这……” “还是得想办法将其取出,”言惊梧面色凝重,“它能让你听到系统的心声,对我们有一定好处,但不能任由你被它操控。让望飞联系掌门师兄,去找顾飞河打听打听。” 方无远忽而走神。眼下师尊受心魔影响,自责内疚难消,倒不如将他所做所为全都推去系统身上,或许可以减轻师尊心头的负担。 “师尊,那日之事,似乎也有魔婴的影响。” 言惊梧一愣,看向方无远。 “师尊不忍心怪徒儿,可这并非师尊的错,”方无远急切地为自己的话找着证据,“在圣蛊教的悬崖下,顾飞河对您已经起了杀念,或许我体内的那缕魔气也有此意,遍寻不到法子就想毁您道心。” 他言之凿凿,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要不是他清楚自己是何种人,差点连自个儿都信了。 言惊梧不是没有发觉方无远的小心思,却只暗自苦笑,在方无远面前做出一副沉思过后、释怀些许的样子:“竟是系统的阴谋……” 方无远连忙乘胜追击,呼吸也急促了几分,一双眸子亮晶晶地盯着言惊梧:“定是如此!与师尊无关,还望师尊莫要让其得逞。” 言惊梧拍了拍方无远肩膀,不欲在此事上继续纠缠,也怕自己演技拙劣露出马脚引方无远怀疑:“你已成为魔尊,接下来可有打算?” 方无远将攻打归鸿宗一事与言惊梧说了:“有系统从中作梗,定然会是他们带人攻上云中山。” “在此之前,我们得找到解决梁渠的法子,”他道,“除了此事,一旦我战败,剧情彻底结束,便是系统脱离顾飞河凝出实体的时候,这段时间也要为决战做准备。” 言惊梧点点头,心中忧虑:“我无法发挥出全部修为,只能辛苦阿远了。你身上还有伤,不如我和望飞去寻找解决梁渠的法子,你先安心养伤。” “这……”方无远不大放心,特别是花笑笑和花喜喜两兄妹还在山上,“师尊的身份绝不能暴露,我找陈辩清过来帮忙。” 言惊梧思虑片刻,应下后轻叹一声:“北地苦寒,寒朔宗与云中山魔修私下交易往来,此举无异与虎谋皮,但他们要庇护的百姓太多,这也是没办法了。” 方无远:“除此之外,与系统一战,陈辩清与寒朔宗也能帮上忙。他们虽无法伤到系统,但在外围掠阵,以防魔修浑水摸鱼也是好的。只是,到时少不了一番伪装,以免他们与魔修撕破脸。” 言惊梧点点头:“若能得寒朔宗相助,你也能轻松些。” “眼下最要紧的,是找望飞师兄联系掌门,拖延顾飞河攻上云中山的时间,”他想了想,“至少得在我们解决梁渠之后。” 言惊梧疑惑:“你不是与花家兄妹说要尽快攻上归鸿宗吗?这拖得住吗?” “洛见池可不这么想,”方无远微微一笑,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他想救风雁回,那攻上归鸿宗时必须有极大的胜算,方能逼得宗门倾巢出动,他才有机会潜入归鸿宗禁地。为此,他会想尽办法阻止我们仓促出战。” “而且……”他看了眼言惊梧,又迅速低敛眉目,“新任魔尊残暴嗜血、为祸苍生,这段剧情也需要时间走一遍,给顾飞河一个攻打云中山的理由。” 言惊梧身体一僵,眸光闪烁:“我们可以联系掌门师兄暗地里做好准备,提前迁走百姓,以幻术或傀儡术替代。只是,魔修行事难以预料,便是有所准备,也免不了一些伤亡,到时产生的罪孽全都会算在你身上。” 方无远比他轻松一些:“待除掉系统,这样大的功德算在我身上,想来也能功过相抵。” 言惊梧摸着方无远的脑袋,又是一声叹气。本该是他护在阿远身前,事事当先,而今却因修为莫名被封,处处受制,有心无力,将所有重担都压在了阿远身上。 “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吧,”他欲要起身去外间小榻,却见方无远忽而站起身,挡在他面前。 言惊梧眼皮一跳:“还有事吗?” 方无远犹犹豫豫,眼下他与师尊的关系,本不该提如此冒昧的请求,可他实在担心。 “有话直说,”言惊梧道,仿佛当真被方无远先前的说辞开解了些许。 见状,方无远鼓起勇气问道:“徒儿能看看师尊背上的鞭伤吗?” 言惊梧别开眼:“不必。” 方无远有很多问题想问,却徒劳地张了张嘴,一句也说不出来,曾经会因言惊梧待他的那点与众不同而欣喜若狂的心不知怎的渐渐淡了。 “疼吗?”比起属于他,此刻他竟生出更想师尊一生顺遂,哪怕他只能远远看着的想法。 若他的执念成了害死师尊的罪魁祸首,他宁可师尊待他只是师徒情深。 言惊梧微微垂眸,想的却是方无远遭受诬陷,在洗罪鞭下生生疼晕过去:“我只能做到这些了。” 方无远哑然。他岂能不知师尊由己及彼,对他的怜惜和疼爱?可偏偏他却因这些善意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他倾慕他,想占有他,可似乎一切都错了,他好像害了他。 前两天想的“暂退一步,待师尊放下心结后再做打算”的心思,已然偃旗息鼓。 “师尊为徒儿做得已经够多了,”方无远半蹲下身,大着胆子伸手覆在言惊梧的手背上,明显察觉到对方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即刻收回手:“徒儿去外间睡。” “等等,”言惊梧拉住了他的袖子,“今夜少不了有人来窥探你的伤势,若你睡在外间,怕是不妥。” 哪有人敢让魔尊睡在外间?以方无远对外营造的表象,他虽宠爱雁霜镝,却也不是会让人骑到他头上来的痴情种。 方无远一挑眉,他并不觉得师尊愿意再与他同床共枕。 “你睡床上,我在旁边打地铺。”新宠因魔尊受伤,为其守夜却也合理。 果然……方无远虽不情愿,但拗不过言惊梧,且鉴于两人此刻的关系,也不得不答应他。 他平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之前在沧浪山庄,他也打过地铺,还是因与师尊赌气故意的。 他记得那晚他还将师尊气哭了。 方无远无声叹气。若是他能早生个二百年,早点认识师尊就好了。他们不是师徒,是兄弟相称的同辈,岂不比今日好上些许。 不是师徒……方无远砸吧出了点莫名的想法,但只一瞬就被他压了下去。总不能巴巴跑去与师尊断绝师徒关系,师徒契哪是那么容易断了。 且就算师徒契断了,师徒情分也是实实在在有过的,师尊不不一定同意他的歪理。 什么情况师尊必须同意呢?方无远想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将这灵光一现的想法丢在脑后。 眼下最重要的是抓紧时间找到解决梁渠。前世他也在云中山上翻找过魔尊留下的东西,是有不少好东西,但也未曾见过有什么能对付梁渠的宝物。 为何掌门师伯如此笃定云中山上有法子?是人、灵兽、还是法器? 既然掌门师伯知晓一二,或许会告诉李望飞?好歹指明个方向。 方无远将此事记下,想来掌门师伯送望飞师兄过来,怎么也不能只传个话。 他又琢磨了会儿如何对付系统,听到屋外果然有魔修鬼鬼祟祟地窥视,但因闯不开他布下的结界,没多久又离开了。 他暗自冷笑,看来这威立得还不够,明天得再杀杀这群人的异心。 他将眼下的事都琢磨了一遍后,神思才渐渐回炉。屋里极静,让他不由自主将注意力落在了言惊梧的呼吸声上,显然也是未曾入眠。 方无远心尖泛疼,手脚也有些发麻。 若非因他执念难消,步步紧逼,师尊每日只需专心练剑,再看看话本放松一下,纵有系统和梁渠未解决,以师尊的心性也只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毫不犹豫斩尽一切艰难险阻,哪里会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第315章 宝库 方无远灵机一动,悄无声息地放出灵婴。 只见灵婴茫然地看了看他,很快便像是得了什么命令一般,头也不回地迈开小短腿哼哧哼哧地下床,跑去了言惊梧身边。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贴着言惊梧的脸颊躺了进去。 言惊梧浑身一震,原以为是方无远过来胡闹,睁开眼睛正要抽身而去,却见不到巴掌大的元婴对着他笑,见他醒了,便甜甜地小声唤着“师尊”。 比方无远小时候更乖巧伶俐,却没有他小时候的阴郁愁绪。 言惊梧心里一动,看向床上。他当然知道方无远是故意的。 可是、可是,他又看向一旁的灵婴,是幼年版的阿远,胖乎乎软软的……大人怎么能跟小孩子计较呢?! 他并没有做什么,默许了灵婴跟在他身旁撒娇卖乖。 不仅睡觉黏着他,还会在他看话本时帮他翻页,给他拖来一盘点心,及时添上茶水……比小时候的阿远更活泼讨喜,让他不自觉便心软了。 为了不引起魔修的怀疑,第二天下午,方无远孤身一人去找了李望飞。 一进门却见李望飞无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见他进来,忽而眼睛一亮。 “方师弟快坐!”他拉着方无远坐下,又是端茶倒水,又是扇风问候,殷勤得十分突兀,还满脸写着“快来问我”。 方无远怪异地喝了口茶:“你这是怎么了?有事相求?”他暗自检查了下魔婴,自昨晚强行让魔婴陷入沉睡后,它一直未醒。 只是从前未曾提防,恐怕系统早知他们在通过李望飞与李凝月联络,幸而系统无法截取李家传信的秘术。 李望飞将折扇合起,一旁落座,愁眉苦脸道:“大伯传信,说二伯算到我死劫将至,让我万事小心。” “我倒不是怕死,可他只说了这一句,时间地点都没有,就好像一把悬在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利剑,总招人惦记。” 他嘿嘿一笑:“咱们如今在魔修的大本营,最有本事的就属方师弟你了,你可得罩着我。” 方无远眸光一闪,看来李望飞前世当是死在了攻打云中山之战中。不过既已有预料,想要防备应当不难:“那是自然。师兄若是在我的地盘出了事,来日回去,我可不好和行知师兄交代。” 李望飞神色郁郁:“离开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小知了有没有想我,传信只能与大伯联系,都不许我与旁人说句话!” “快了,”方无远道,“等顾飞河带人攻上云中山,万事了结后我们就能回去了。” 他和李望飞说起了正事,让李望飞传信于李凝月,将顾飞河攻打云中山一事略往后拖一拖,并找机会从顾飞河处试探一下,他体内的魔气有无办法彻底解决。 方无远:“除此之外,师兄来时掌门可给过你别的东西?” “有的有的,”李望飞忙从怀里掏出个锦囊,“大伯怕你一时心急鲁莽行事,特地叮嘱我一定要等你拿到魔尊之位后再将它交给你。” 方无远打开锦囊,里面是一张地图和一块玉佩。他仔细看了看,地图所绘是风雁回留下的一处宝库,他前世进去过,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大伯说里面有处暗门,只有这玉佩能打开,”李望飞道,“但他说暗门的具体位置会随里面的阵法变动,得咱们自己找。” 方无远无言,以风雁回的性子,怕是早忘了他设了什么阵法,所以才语焉不详:“咱们三人中,我师尊对阵法的了解最深,等我回去与师尊商量商量,改日送你们进去找暗门,我在外护法。” 李望飞应着:“若没有你护法,估计不等我俩找到暗门,就被魔修抓走了。” 事情说完,方无远就回了寝殿。 他推门而入,透过屏风隐约见他的灵婴坐在案几上,双手攥着根又小又细的毛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一旁的言惊梧也在低头作画,偶尔侧首看向灵婴,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 和谐与温馨在两人之间流淌,倒显得方无远有些多余了。 “师尊,画好了!”灵婴献宝似地将那张比它还大的纸拖去言惊梧眼前。 言惊梧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小鸡啄米图,活灵活现、很有童趣。” 却见灵婴瞪大了眼睛,脸颊一鼓一鼓,显然是在生气:“这是老鹰叼蛇!” 言惊梧一愣,连忙安慰:“是我眼拙了,小阿远画得极好。” 但灵婴还是低垂着脑袋,伤心极了,赌气似地往言惊梧的画上看,像是要瞧瞧师尊能画出个什么来。 “哇——”他欣喜地叫了一声,只见画上一个小胖墩埋首于案几,双手握着毛笔,神情严肃,小大人一般可爱。虽只有墨色线条勾勒,寥寥几笔也见画师功底。 灵婴抬头:“师尊画的是我吗?” 言惊梧笑着默认。 “那我也要画师尊!” 他的笑僵了一瞬,在屏风外站了许久的方无远终于绕了进来,为言惊梧解围:“师尊,望飞师兄给了我个锦囊。” 灵婴乖巧地不再言语,侍立一旁,为方无远倒了茶。 言惊梧接过锦囊,看过地图后又拿起玉佩:“是他的东西。既如此,我们现在就去。” “恐怕不行,”方无远坐在言惊梧对面,随手拿过灵婴作画的纸笔,低头蘸墨,“宝库只有在月圆之时才能打开,需得……” “三天之后!”灵婴脆生生地抢答,却在瞥见方无远的眼神时缩了缩脑袋。 方无远将他与李望飞的打算说了一遍:“徒儿要留在外面以防有不轨之徒,师尊务必小心。那暗门徒儿从未见过,也不知风雁回到底设了什么陷阱。” “无妨,”言惊梧道,“他最爱在藏东西的地方弄些障眼法,叫人找不着位置。按他的话来讲,只要找不到就没有破阵之说。既然已有玉佩在手,破阵想来不难。” “难怪我从未发现过什么暗门,”方无远轻笑一声。细细想来,他前世闯入的那几个宝库,确实没有什么危险,只是十分难寻。他这师叔祖虽然狂妄,但也有几分真本事。 他终于停笔,将面前的画纸掉了个头,转去言惊梧面前,画上赫然是言惊梧在低眉提笔作画,线条略显粗糙,但画中人惟妙惟肖,神色认真柔和,似雪上一点暖红。 一缕阳光透过窗户撒在画上,画上的人更添几分温柔。 言惊梧只看了一眼,便别开视线:“原来阿远也会丹青。” 方无远不敢造次,本想让灵婴将画拖去一旁:“在问道山上通识课时学过几笔,并不精通。” 言惊梧并未接茬,沉默以对。 方无远忽而想到了什么,制止了元婴十分费劲的搬运,将画纸扯过来,又添了几笔,只见画中窗外冒出一枝梅花,鲜红欲滴,是这副水墨画里唯一的颜色。 且因他设了个聚灵的小阵法,那枝梅花仿佛活了一样,缓慢生长、落花、又再次发芽。 “师尊,或许我们可以靠大师兄的阵法来围困系统,”方无远道。 听他说的是正事,言惊梧抬眸细听。 “除了我,大师兄也是脱离剧情之人,来日顾飞河攻上云中山时,若大师兄以画为阵,到时只需引顾飞河入阵,你我二人紧随其后,便不必担心系统有手段逃脱。” 言惊梧沉思推演:“却也可行。如此一来,倘或未能将其一击致命,系统也无法附身他人,另寻生机。” 方无远又说起李望飞的死劫:“全然躲着,只怕死劫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不如我们多留心,开战那日掌门师伯也会带人前来,也会为望飞师兄操心。” 言惊梧点点头。 “那徒儿先去找望飞师兄联系大师兄,要是能得掌门师伯相助,将封天剑阵搬进画中,便再好不过,”他话音刚落,立即起身离开。 而随着他的离开,两人之间那不尴不尬的气氛也逐渐消弭。 至三天后的夜晚,圆月高照,亮得仿佛能让一切污秽无所遁形。 方无远帮言惊梧戴好面具和斗篷,这才带他出门去寻李望飞,三人结伴而行,直往宝库而去。 主峰半山腰一处洞口外,方无远挑起葱郁缠绕的藤蔓,在石壁上摸索着。 因有前世的记忆,他熟门熟路、未受任何阻碍地打开了宝库的门,一条斜向下的甬道出现在三人面前。 方无远:“直往里去,尽头右拐再左拐便是,这一路上并无机关。” 言惊梧接过火把,根据方无远的指引,带着李望飞越走越深,像是进入了主峰的山体之中。 “到了,”他用火把点燃了石室墙壁上的几盏油灯,室内一下子亮了起来。 “这么多——”李望飞失声叫道,目光所及之处,不止有金银财宝、灵石法宝,还有不少竹简和书册。 他随手拿起一卷竹简,竟是药宁宫的医书:“这这这、这人竟偷到药宁宫去了?!” 言惊梧瞥了一眼:“药宁宫的医书不是什么秘密,世俗界的书摊上都能买到。” “原来如此,”李望飞又拿起一本书,上面是婆娑门的心法,“经书吗?这也是到处都有的吗?” 言惊梧愣了一下:“这个不是,只传婆娑门亲传弟子。” “师叔怎么知道?”李望飞诧异地抬头。 “从前去听婆娑门的大师辩经时提起过,”言惊梧抽走李望飞手中的书,“快找暗门,阿远还在等我们。” 他不自在地将书放了回去,方才大致扫了一眼,这处藏的心法不止有各门各派、各大世家人尽皆知的入门心法,其立派根本也在此处。 当年风雁回将这些心法收集来的时候,他也因好奇粗略翻过,实非君子所为。 两人在石室内翻找了一炷香左右,却连一道可疑的缝隙都没有。 言惊梧屏气凝神,放开神识仔细观察每一个角落,果然是风雁回的手笔,他连阵法的痕迹都见不到,更别提破阵了。 他从怀里掏出玉佩,将些许灵力灌注其中,只见上面泛起莹莹白光,又骤然投射出来,落在了一处书柜上,荡出阵阵波纹。 “看来这里就是阵法所在了,”李望飞凑到跟前打量着,但以他对阵法的浅薄了解,实在无从下手,“师叔,这阵法难破吗?” 回头见言惊梧站在原地,抿着的薄唇颇有些一言难尽:“难倒是不难……” 李望飞连忙让开身,以便言惊梧破阵,却听身后人开口道:“等半个月后,弦月最细之时,阵法便会自行破开,露出暗门,无法强闯。” “?”李望飞愣在原地,险些怀疑自个儿听错了。不是,哪个魔修会待在石室里半个月等暗门的阵法?! 他发出尖锐爆鸣:“布阵的人有病吧?!” 第316章 天狗食月 李望飞不死心,在书柜上捣鼓来捣鼓去,想尽办法试图破解阵法。 “难道我们真要待到半个月后?”他心急地踢了脚书柜,却把自己疼得呲牙咧嘴。 言惊梧不语,抬头看了看石室顶上,那里也出现了道阵法,阵法中心是块镜子,映出天上的圆月。既然如此,在山外面空旷处,定还有阵法与镜子呼应。 “师叔的意思是,只要我们找到外面的阵法,在那道阵法前伪造出弦月,就能破阵了?”李望飞欣喜了一刹,又很快发愁起来,“可要如何找到外面的阵法?这一点线索也无,还不如在石室等上半个月。” “莫非这面镜子能造出弦月的假象?”他说干就干,当即开始施法,但镜子丝毫未变。 他挠了挠头:“不应当啊,那石室的主人是如何打开暗门的?他当真在这里等了半个月?” 言惊梧蹙眉,风雁回不可能留下这种只能耗时间的阵法。此阵是高级的障眼法,不按常理来破阵的话,却也不难,难的是以他惯用的法子,哪种引起的动静最小。 “师叔,你有办法破阵吗?要不我问问我大伯?”李望飞见他不语,以为他被难住了,提议道。 “师兄应当已经安寝,没必要用这种小事打扰他,”言惊梧抬头看了看室顶粘着的镜子,虽然他修为被限制,但破个障眼法还是绰绰有余的,“我可以一剑劈开,或者造出弦月的假象,你觉得哪种法子动静小?” “啊?”李望飞愣住,想起四师叔之前破阵的手法,他颤颤巍巍问道,“您说的造出弦月的假象,不会是要把外面的月亮遮住吧?” 见言惊梧沉默,他只觉两眼一黑,这两个法子哪个动静都不小! 但他仍抱有一丝希望:“师叔还有别的法子吗?” “若是求快,这两个法子最快,”言惊梧道,“石室内应当还有别的口子能破阵,但我们不知何时才能找到。” 正说着,收到了方无远的传信:“洛见池往这边来了。” 李望飞不由心急,若再耽搁下去,满月之夜过去,他们可就出不去了:“师叔快把月亮遮住,推说是天狗食月、天生异象便是。” 言惊梧瞬间放出本命法器,一把通体冰蓝、上有碎金流光闪烁的剑竖立在他面前,他将灵力灌于剑体,口中念念有词,手中法诀变幻。 石室外,方无远在发现洛见池朝这个方向过来后,早将藏匿甬道的阵法重新启动,外面只有被藤蔓遮掩的石壁,但也隐约察觉到外面的天象与言惊梧有关,忙打起十二分精神,放出神识警惕地凝视四周。 “这是怎么回事?”正在赶路的洛见池脚步停了,他本有急事去寻方无远,却被天生异象吸引了目光。 魔修也会推演天象,他记得未来这段时日并无异常发生,怎会有天狗食月? 一处小院落的屋内,东方石心绪繁杂、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彻夜难眠,辗转反侧之间自然发现了窗外异象,忙出门查看。 只见乌云翻涌,皎洁的月如有利齿啃噬,银辉渐渐被吞没。 起初只是边缘缺了一小口,像被舔去的酥皮。很快,那黑暗的嘴越张越大,阴影滑过山峰,将整块银盘囫囵吞下。 天彻底黑了,无一丝光亮透出。 没过多久,泛着银辉的残月如一道匕首划开乌云,温润玉光溢出那道缝隙,缓缓扩散。冰轮渐圆,清辉重新铺满山脊,好像方才的异象从未出现过。 “今夜的天象这么奇怪吗?”洛见池没空多想,继续赶路。 站在庭院里的东方石疑心骤起,掐指一算。和方无远有关,难道是在修炼什么禁术? 他算了算方无远所在方位,疾行而去。 主峰半山腰处,洛见池先到一步,只见方无远盘膝而坐,静神调息。 “尊主,”他拱手行礼。 “按您的吩咐,已经派各位魔主去往世俗界。因寒朔宗与云中山一向交好,放出的魔修径直往中原而去了。各大门派似是早有预料,纷纷出手阻止,今日已经交战,双方死伤都不少,但咱们的损失更大。” 他掩下怀疑的目光:“花家兄妹对此产生质疑,属下暂时拖住了他们,可迟早会拖不下去。” 他并未等来方无远的解释,只好继续道:“属下也不明白,为何要以此法自断一臂,拖延攻打归鸿宗的时间?” 方无远的双眸仍旧闭着,周身魔气浮动:“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洛见池一怔,连忙低下头去:“属下惶恐!” “惶恐?”方无远轻笑一声,睁开双眼,缓缓起身,“你不是已经在做了吗?” 方无远瞥了他一眼:“这些作恶的魔修没少把归鸿宗的弟子引出山吧?至少也该有一两位长老带队吧。” “清宴仙尊闭关,归鸿宗防守松懈,这不是你偷令牌去救魔尊的好机会吗?” 洛见池浑身一震,正要遮掩过去,微微抬头却与方无远的冷冽目光撞了个正着。那森然双眼仿佛早已洞穿一切,毫不掩饰对他妄图欺瞒的行为有多厌烦。 “是,属下是有此意,”他忐忑道。方无远已经坐上了魔尊之位,他还愿意救前魔尊出来吗? “风雁临不知所踪,待你救出前魔尊,我与他联手还怕攻不下归鸿宗?”方无远嗤笑一声,似是不屑洛见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至于那些魔主的势力,本座没功夫去一个个收服他们的忠心,全都折了才好,死前能有点用处是那些蝼蚁的荣幸。” 洛见池心底发寒,不知是在惧方无远的刚愎自用,还是他对手下人的冷漠。便是前任魔尊在时,对手下也多是恩威并施,何曾见过如方无远这般让不忠心的去送死的? 不,方无远根本不在乎那些魔修忠不忠心,他只想铲除“异己”,恐怕魔修去往世俗界的消息就是他放出去的! “怎么?心软了?”方无远看向久未言语的洛见池,“你难道忘了他们从前是如何打压逍遥门的?” “属下不敢!从前屈辱未曾忘过一日!”洛见池咬咬牙,虽说逍遥门也算魔修,怕是一损俱损……也罢,随方无远如何行事,引起众怒才更方便魔尊回来后将他拉下去!只要魔尊回来,魔道迟早会振兴! 幸而方无远还记着魔尊教导他的恩情。洛见池这般想着,却一刻不敢放松,他解救魔尊的动作必须要加快。 “谁!”方无远倏然怒喝一声。 洛见池猛地抬头,环顾四周,放开神识后果然看到不知何时来的东方石疾行离开,他正要去追,却被方无远拦住了。 他眸中透出几分错愕:“方才那些话,是尊主刻意为之?” “洛护法也该专心提升一下修为了,竟连被人偷听都察觉不到,”方无远捏了捏眉心,不管洛见池如何惭愧,继续道,“我既然要作恶,怎会任由正派对魔修压着打?” 他将一本功法扔出去,洛见池连忙接住。 “让手下人去修炼此功法,”方无远道,“可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修为,但性情会更变得更嗜血些。你去盯着东方石和他的属下,他若是乖觉便罢了,若将今夜之事透露出去,谁与他交好就将此功法避着谁。” “是!”洛见池恍然大悟,如此一来,就算魔主不愿,底下的魔修也会倒戈。这才是前魔尊教出来的弟子,恩威并施,还敲打排挤了摇摆不定之人! 待手下人功成之时再去攻打世俗界,定能让那些正派措手不及。之前派出的都是那几个不大听话的魔主手下,也不必心疼。至于嗜血,本就是魔修,再多些杀孽也无妨。 他不知东方石是何时来的,更不知方无远的话哪句真哪句假,日后做事少不得愈发仔细谨慎。好一个一石三鸟! 方无远耳朵微动,听得石壁后传来细微响声,忙暗自借着师徒契传音,并出言引开洛见池的注意:“说说吧,你原本打算以何借口拖延时间?” 洛见池翻看功法的动作一滞,犹豫片刻,在方无远的逼视下,从怀中掏出一副画卷。 画卷徐徐展开,画中人负手持剑,正气凛然、清冷出尘,正是言惊梧。 方无远心生怪异,却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这是凡人供奉的画像,”不等方无远询问,洛见池连忙开口,“但这画像上布了阵法,可将所得的功德转移他人身上,为其续命。” 方无远神情一厉。 洛见池不敢耽搁,将来龙去脉一口气说完:“这是手下的魔修在边疆与将军府的人撞上时夺来的。那为首之人带着死士不要命地冲上来抢,那魔修便留了个心眼,将其带走后用了搜魂术。” “搜魂术所见,是一个老道士给老将军的,皇帝也有一副,他们从某个县令夫人的娘家手里抢来的,那家人受过清宴仙尊恩惠,对此画像时时祭拜,上面的香火味最浓。” 方无远蹙眉。县令?难道是葛繁生和江秀秀?那江秀秀的父母岂不是已经丧命了? “那老道士设了阵法,凡是用了这种画像的凡人,他们上供的香火和功德都会移至老皇帝和老将军身上,为其续命。” 方无远脸色渐冷。师尊解难降福,功德全为两个凡人续命去了,真是好算计! “不过,用此画的人甚少,比起他们传出去的,许多凡人更愿意买一个富商卖出去的,说是比这幅更灵验。” “老皇帝和老将军本想追究此事,又担心大张旗鼓地限制供奉之物,会适得其反,被当成邪神,且他们的命已续了二十年,便未曾动手。” “二十年?”方无远眸光阴鸷,“我记得那两人已有六七十岁了吧?” “是,”洛见池应道,“属下本打算劝说花家兄妹将这画像推广开,再宣扬邪神之说将其焚毁,清宴仙尊走火入魔是少不了的。到时再去抓他,定会容易很多。” 他见方无远目光不善,连忙解释:“画像上的阵法连接着两个凡人的性命,有一大半会反噬到他们身上,绝不会重创清宴仙尊。” 他深知方无远和花家兄妹对清宴仙尊的看重,还在斟酌是否要用此法:“属下还未告知花家兄妹,尊主不喜,那属下一定谨遵尊主意愿!” 方无远沉吟片刻:“你便以此做说辞,给他们个解释。至于动手,就说我已吩咐你们去做,无需他们亲自动手去。” 他担心洛见池起疑心,并未让他去焚毁此类画像:“皇宫有龙气护着,魔修闯不进去,但边疆战场上死了个将军,想来不是什么难事。” “是!”方无远吩咐完毕,洛见池拱手告辞,不由庆幸自个儿未曾冒冒失失将此法告与花家兄妹,得罪三人。 他快走两步,忽又回头看向方无远:“尊主不回去吗?” 第317章 无相魔典 方无远冷笑一声:“我竟不知洛护法有如此野心,前魔尊留下的宝库你也想要吗?” 洛见池恍然,看来那异象应是从宝库出来的,又听方无远语气不善,怕是起了疑心,忙跪了下来:“属下绝无僭越之心!是属下多嘴,请尊主责罚!” 方无远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直叫他如芒在背,过了许久,才听得方无远恩赦般开口:“去忙吧。” “是,”洛见池连忙退下,再不敢多看一眼。 待洛见池走远,方无远重新打开甬道入口,里面只见李望飞一人,眉头一跳,不由生出几分担忧:“我师尊呢?” 但仔细观察李望飞神色无虞,他略略放心。 李望飞:“暗门打开了,四师叔在里面。那些心法、灵宝太多,四师叔让我来叫你进去一起找。” 方无远闻言进了洞,随手将阵法再次布置好,从外看去,只有错综交缠的藤蔓。 他跟在李望飞身后,没一会儿就到了石室,石室内的某个书柜已被挪开,露出一道小门,隐隐有烛光透出。 “师尊,”他三步并两步踏入暗室,轻唤一声,接过言惊梧递来的书卷,翻了两下,“师尊是觉得这些心法里有能克制梁渠的吗?” “那些法宝我看了,伤不到梁渠。除非天下大乱,梁渠只能依附人的愤怒与猜忌而生,聚不出实体。从某种角度上来看,它与心魔极像。” 方无远了然:“如果能找到对应的心法将其炼化,说不定师尊的心魔也会消失。” 言惊手上翻看书卷的动作不停,这些都是风雁回研究逍遥意时收集来的,有些在外界已经失传了:“只是不知这法子你能不能用?” 方无远苦笑:“怕是有点难,那魔气并不依附我而生,不能以常法论之。” 言惊梧翻页的手一顿:“罢了,总会有法子的。等来日将它彻底消灭,你体内魔气应当也会自行消散。” “但愿如此,”方无远道。 一旁也在翻找书册的李望飞从他们说起心魔时就听不懂了。四师叔和方师弟既然不曾与他解释,想来也不愿他知道得那么清楚,那他只当没听见。 他有些发愁地瞥了眼暗室中林立的书架,少说也有上千册,这么一本一本找过去,怕是到天亮了也找不完。如果不能赶天亮前出去,他们就得被困上小半个月了。 方无远也意识到了这点,当即提议:“要不,将这些书册全都收进储物戒,咱们带出去慢慢找。” “也行!”李望飞连忙接过言惊梧递过来的储物戒,开始打包。没一会儿,整个暗室都被他搬空了,不只所有的书籍被装走,连风雁回收集的法器灵宝也一个不落。 “像土匪扫劫过一般,”方无远笑道,话未说完便被李望飞催促着朝外面走去。 两人都未曾注意到言惊梧将一本书册塞进了自个儿的储物戒里,似乎并不想被他二人见到。 甬道尽头,方无远刚打开阵法,便见李望飞迫不及待地钻了出去。 “还好还好,月亮还未下山。” 方无远嘲笑两句:“只是被关上半个月,望飞师兄怎这般慌张?” 李望飞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胡话!那可是半个月,等咱们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掌门师伯不是说能拖到三个月后吗?”方无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跟个小狐狸一样,”李望飞嘟囔了两句,“好了好了,被你看破了,我就是想找机会溜出去见小知了。” 方无远疑惑:“顾师兄来了?” “?!!”李望飞这才惊觉自己上当了,追上方无远作势要打,“好啊方师弟,你诈我!” 方无远脚下一闪,让李望飞扑了个空,嘴上依旧不饶人,笑道:“是师兄太过诚实,对我知无不言。” 李望飞小发雷霆,还要再追,却被方无远拦住了。 他神色正经了些许:“有一事也该与你们说说。我进去前,洛见池寻来了,他说江秀秀的父母被世俗界的皇帝下令害死了。” “什么?”李望飞满脸错愕,“醉仙镇外死了的县令夫人?为何?” 跟在两人身后、一路一言不发的言惊梧也微微抬头看向方无远。 “似乎是为了抢夺她家的宝贝。” 李望飞凝眸回忆:“难怪、难怪葛繁生还未有音讯,那狗钦差就迫不及待要烧死江秀秀母子,原来是早有预谋!” 听李望飞提起,方无远也察觉到了当年的怪异之处:“幸而舅舅将葛松苓带走了,没有送回江秀秀娘家。” “待诸事了结,也该去葬风谷探望一下,那孩子应当有七八岁了,”言惊梧生出几分不忍和担心。 方无远想了想去年春天方玉树给他的传信:“听舅舅说,松苓医术天分极高,已经能独自坐诊了。” “好厉害!”李望飞赞叹道,“你干嘛非说他与你舅舅有缘?缘分也是可以抢一抢的嘛,带回去给郑师兄做个亲传弟子多好?虽然他已经有蒋道全了,但谁会嫌门下弟子好苗子多?” 方无远勾唇轻笑:“望飞师兄时时刻刻为郑师兄着想,回去后我定会让郑师兄知晓你的好心,说不定往后你受伤去药宁宫看诊,郑师兄会暂时忘了你是岳池山的弟子。” “好呀!你还打趣上我了!”李望飞抬起胳膊要给方无远一拳。 方无远自然不会站在原地任他动手,忙疾走几步,使得李望飞的动作落了个空。 言惊梧心不在焉地跟在后面,未曾留意两人打打闹闹,险些被李望飞误伤。 方无远忙拉了他一把,心生疑窦:“师尊,怎么了?” 言惊梧猛然回神,垂眸摇了摇头:“无事,我只是在想,这么多心法,到底哪一种适合炼化梁渠?” 李望飞拍了拍胸脯:“师叔别担心,回去之后我陪您慢慢找,总有一本用得着的。” 言惊梧看了眼天色:“天快亮了,先各自回去休息片刻,下午再过来吧。” 李望飞应了一声,与两人分道扬镳,回了自己的寝殿。 方无远微微蹙眉,总觉得师尊有些奇怪,他按耐下心急,等到了寝殿,关上门后才出言询问:“师尊可是在暗室里发现了什么?” 言惊梧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方无远发现了异常。他犹豫片刻,想着如果要修炼此心法,阿远与他朝夕相处,日后必然瞒不住他,此时说与不说也没多大区别。 他从袖中取出那本被他藏起来的书,封面上写着《无相魔典》四个大字。 “不可!”不想方无远看都不看便否认了言惊梧的那点念头,“师尊绝不能修炼此心法!” 言惊梧有些意外,未曾料到阿远的反应这么大,于是耐心解释,试图说服阿远:“逍遥意应当参考了《无相魔典》。此心法以心镇念,梁渠本由‘怒’生,若能凭此心法吞其怒念、自炼为心魔,再反噬之——” “不可!”方无远突然将那本书抢了过来,“这是魔修的心法,万一行差踏错,师尊多年苦修,一朝堕为魔道,岂非得不偿失?!” 言惊梧因他的激烈态度隐隐猜到了什么:“你知道这心法?你修炼过?” 方无远捏着书的手一紧,险些将手中书册揉破:“是……” 他如实招来:“徒儿前世夺了魔尊之位后,修习的便是此心法。他确实遏制了我的心魔,但我的妄念从未消解,甚至越来越严重。” “也或许是徒儿天赋不够,修炼不到家,”他顿了顿,说起昨夜的事,想让言惊梧理解其严重性,“我给了洛见池另一本心法,是残缺的《无相魔典》,虽能让人在短时间内修为大增,但最后会因控制不了欲念彻底发狂,直至力量疯长、爆体而亡。” “就算修习了全本,一个不慎也会被梁渠的怒念操控,您怎能为了对付梁渠堕入魔道?!”他苦苦劝说,声音也高了几分,“师尊、师尊……若您成了魔修,天底下有几人能牵制住您?” “您就算不为自己所寻大道考虑,也该想想天下人的安危!”他扯着言惊梧的袖子,心慌意乱。师尊已因他生出心魔,又以身封印梁渠,再因此成了魔修,此生便是大道断绝,再无回转的余地。 “而且、而且……”他忽而想到,“咱们带回来那么多心法,里面还有婆娑门、灵清宫等等不少名门正派失传了的心法,等先找过其他书册,实在没有再考虑《无相魔典》也不迟。” 言惊梧见方无远神色惶惶,心生不忍:“自然,等先找完了再说,我只是将此心法拿出来以防万一。” 方无远略略松了口气,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假嗔道:“徒儿要被师尊吓死了。” 言惊梧斟了杯茶送到他面前,好让他压压惊。 但方无远并不知,言惊梧曾从丹铅处学了些小伎俩,早将暗室中的书册全部粗略看过一遍,再辅以大乘期神识推演之能,唯有这《无相魔典》对梁渠有用。 以心镇念……此法虽险,却也最彻底。其他心法或有遏制,却无法彻底解决,来日有幸得证大道,还是会成为一道隐患。 他不忍方无远多思多虑,也确实心存侥幸,等将暗室中的书册细细过一遍,若真无它法,再修习《无相魔典》不迟。 他暗自苦笑,风雁回真是高看他了,他并没有他眼中那般心性坚韧,他甚至会想,或许拖一拖会有别的法子出现。 他收回心思,探向储物戒内。这些失传的心法,来日出去后可以送还各家,也不至明珠蒙尘。 方无远心急如焚,说干就干,从储物戒中取出心法,看了一本又一本:“师尊先去休息,这里有徒儿。” 言惊梧叹气,伸手覆在方无远的眼睛上,使他目不能视:“何必急于这一时,你昨夜应付洛见池也累了,好好休息片刻。” 见方无远并未起身,还欲拿开他的手,无奈道:“你放心,我若要修习《无相魔典》,一定告与你知。有阿远在旁指点一二,想来也能事半功倍。” “……是,”方无远嘴上答应,心里却是万分不愿。他已猜到这应该就是风雁回为师尊找的法子,但未至希望断绝时,他绝不会让师尊去学魔修的心法。 只是,世事并非尽如人意,且世上事本就没有几件能如方无远所愿。 三人埋头苦寻了四五天,也见了些化解心魔欲念的心法,但言惊梧尝试运转几个周天后,对梁渠皆无用处。 不知不觉又到了黄昏,方无远一挥手,殿内烛火骤然亮起,将原本有些昏暗的室内照得宛如白昼。 李望飞揉了揉发酸的双眼,将手中心法递给言惊梧:“师叔,这是最后一本了,您再试试?” 言惊梧仔细翻看,没一会儿便把口诀全都铭记于心。 他盘膝而坐,调动灵力顺着奇经八脉运转起来。 一旁的方无远和李望飞无一不是忐忑不安地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这本心法他们最后的希望了。 第318章 带人上山 没过多久,言惊梧睁开了眼,心中失望,却只淡然地对方无远和李望飞摇摇头:“无妨,并非一个法子也没有。” “可那是魔修的心法!”李望飞从方无远处得知了《无相魔典》,也跟着一起劝阻,“我再问问我大伯,或许他还有别的法子。” “别为难掌门师兄了,”言惊梧道,“如果真有其他办法,掌门师兄也不会藏着掖着到现在。” “那万一他小心眼呢……”李望飞没有底气地嘟囔了两句。 “望飞心里清楚掌门师兄是怎样的人,何必将怨愤撒到旁人身上,”言惊梧温柔劝慰,似乎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且这本就是我的事,却惹你口出怨言,倒是师叔的不是了。” “没……”李望飞低着脑袋,垂头丧气。他从小到大被家里长辈护着,事有不顺时,愤懑无法消化,难免口不择言。 但他也知言惊梧并非真的责怪,只是好言提醒:“是我修心不到家。” 言惊梧拿过放在一旁的《无相魔典》:“看来,只能试试这本了。” 他正要翻看,却被方无远抓住了手腕。 言惊梧抬眸看去,只见方无远努力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偏偏眼眶发红,看上去有些可怜:“我不许!” “梁渠还未为恶,我们还有时间找别的法子,”他语无伦次,绞尽脑汁想阻止言惊梧。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师尊多年苦修却因他而毁于一旦,哪怕《无相魔典》也有机会在不毁师尊修为的前提下清除梁渠。 但魔修心法实在太过冒险,一个不慎就会误入歧途:“或许、或许可以像对付系统那般,等梁渠凝出实体时,将其击毙。” 言惊梧轻轻拍了拍方无远的手,示意他放开:“梁渠不是系统,系统走剧情是你我能控制的,但梁渠凝出实体的那一天,必然是天下大乱。” 方无远刚要说“天下大乱又如何”,触及言惊梧的严厉目光后,只能将这话咽了回去。 他不在乎,可是师尊在乎。 “天下大乱?那确实不行,”李望飞道,“难怪师叔心急。只是,非用此心法不可吗?” “眼下看来,也只剩这一个法子了,”言惊梧欲翻书页,却被方无远再次按住。 再三被拦,他不由生出几分恼怒,可撞进方无远满眼惶急时,又不由心软:“阿远,听话,练了这心法并非一定会入魔。” 方无远固执地不愿放开手:“师尊,还未到天下大乱的时候,梁渠封印在您体内,近几年来也一直平安无事,我们还有时间去寻更稳妥的法子。” 他瞪了眼李望飞,李望飞立刻反应过来:“对对对,师叔也不必急于这一时。” 方无远见言惊梧有所动摇,也知师尊亦有此忧,连忙趁热打铁:“他留在云中山的宝库不止这一出,他被关百年,记错了位置也有可能。给徒儿些时间,徒儿再去找找。” 言惊梧思虑片刻,终于轻轻点了点头:“那就有劳阿远了。” 他拿出帕子,塞进方无远手中:“多大人了,怎还急哭了?” 李望飞闻言,好奇地凑到方无远面前想看个究竟,却被方无远一把推开,语气凶狠:“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抠了!” 李望飞失笑:“方师弟倒真有几分做魔尊的样子。” 门外忽然传来洛见池的声音:“尊主,寒朔宗的人到了,在云中山下等候,尊主可要见他?” 言惊梧闻言,忙将面具戴好,李望飞也急急起身把屋内乱七八糟摆得到处都是的书册收进了储物戒。 方无远用帕子擦了擦眼睛,看向镜子,确认没有异状后,才挥手打开了屋门,示意洛见池进来说话。 “尊主,那人说他带了个东西来,恐怕不适合进云中山,邀您去山下一见,之后再随您进山,”洛见池面露凝重,“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莫非寒朔宗已经和中原正派勾结在了一起?” 方无远嗤笑一声:“勾结在了一块又如何?寒朔宗除了和云中山做生意,还有别的往来吗?” 洛见池想了想,摇摇头。 方无远继续道:“还是来日铲除正道,洛护法想留着寒朔宗?” “属下绝无此意!”洛见池不敢再阻拦,看着方无远起身出了寝殿,欲往山下而去。 他正要跟上,忽而心有所感,怪异地回头瞥向屋内的妖修和“娈宠”。为何方无远总与这两人待在一处?是宠爱还是另有所谋? 妖修也就罢了,李望飞怎么看上去也没有特别抵触的样子?难不成早在归鸿宗时,他便对方无远有意?可如今方无远已是魔尊,正派弟子耽于情爱时,连彼此身份也不顾忌了吗? 李家子侄会是这样的人吗? 他见李望飞跟了过来,心中怀疑更甚。 “洛护法,你不用跟着了,有我这好师兄跟着伺候就是,”方无远吩咐道,咬文嚼字间满是油腻。 洛见池一阵恶寒,他不敢忤逆,当即退下,但心中疑虑已起,必须去探查一番才能放心,可惜以他现在的修为偷偷跟上去肯定会被方无远发现,需得另寻时机。 不知陈辩清带来的是什么东西,为何非得方无远下山去看?罢了,又不上山,就算有问题也影响不到逍遥门。 而另一边,方无远带着李望飞已经到了云中山脚下,这一路遇到的魔修不少,两人不得不演了一路强取豪夺的魔尊和略有松动的名门弟子。 “松开松开!”远远看见陈辩清坐在路边的茶摊里,李望飞一下子拍开了他的手。 “嘶——”方无远倒吸一口冷气,李望飞的手劲可不小,他的手背当即红了一片,不过在他看清楚陈辩清旁边是谁后,不由轻笑一声。 身旁的李望飞更是一溜烟冲了过去,站定在带着遮面斗笠的那人面前:“有没有被发现?这一路上可安全?” 顾行知摇摇头又点点头:“有陈大哥护送,一路都好,你呢?在这一切都好吗?” 不等李望飞回答,他便满是愁绪地自言自语:“这里到底是魔修的地盘,你定然没少吃苦头。” “没有没有,”李望飞连忙安慰,“方师弟都是魔尊了,有他罩着我能有什么事?” 他俩说话间,陈辩清将一个画轴交给了方无远,低声道:“这是卫世安托我带给你的。” 方无远将其推了回去,示意陈辩清收好:“这是大师兄画的阵法,还得劳烦陈兄这段日子找机会在云中山布阵。” 陈辩清一挑眉:“你怎么不自己布阵?” “大师兄的阵法至纯至灵,你也知道我练的是逍遥意,”方无远笑道。 陈辩清看向李望飞:“他们也能布阵。本就是灵修,虽被你抓了,但逃跑之心未绝,就是被发现了,也不会有人多心。” 他轻笑:“还是你想拉我与寒朔宗和魔修划清界限?你该知道,魔是除不尽的,寒朔宗总要为自己谋一席之地。” “陈兄多虑了,”方无远并未在意陈辩清的警惕,“正如你所说,魔是除不尽的,修真界需要寒朔宗庇护塞北的百姓。至于想劳烦陈兄布阵……” 他笑意盈盈地盯着陈辩清:“想来这世上没有人比陈兄更了解云中山的地形了。”前世可不就是陈辩清摸清了云中山的所有机关,助顾飞河一路畅通无阻地上了山。 他原以为是陈辩清潜伏进云中山后才探查到的,后来细细思索,以陈辩清的性子,屡屡来云中山做生意,不可能不留个心眼暗地里做些什么。 陈辩清欲盖弥彰地喝了口茶,瞥了眼一旁还在互诉衷肠的两人:“那你得让他俩跟我一起,万一被发现了,就说是他们胁迫我。” 方无远明白他的意思,这是不想把寒朔宗扯进来,当即应下:“这是自然,人多力量大,做起事来也快,两位师兄定然愿意为陈兄护法。” 他忽而一愣:“他俩都得去?要把顾师兄也带进去?” “是啊,”陈辩清揶揄道,“你大师兄没与你细说吗?顾兄弟担心他的道侣,百般央求让我把他带进云中山,卫世安拗不过他,已经答应了。” 方无远:“……”这成双成对地以为是来度蜜月的吗?! 陈辩清还在感慨:“这有了道侣就是不一样,来魔修的地盘也有人舍命相陪。方兄可有心仪之人?等此间事了,为兄去与替你说和一二?” 方无远的识海里浮现出言惊梧与他那灵婴一同作画的场景,心中只觉苦涩:“陈兄若有闲情,不如想想怎么把行知师兄带进去。” “这都是小事!”陈辩清不满,“这点小事难不住方兄!” 见他还要纠缠“说和”的话题,方无远连忙道:“那便以陈兄被尾随为借口,将行知师兄抓上云中山,再由陈兄怒而将其讨要过去,如此一来,陈兄带着人去布阵,万一被发现了找说辞也合情合理。只是少不得要行知师兄吃些苦头,弄几处伤。” 陈辩清:“甚好,也不用我绞尽脑汁另找邀你下山的借口了。不过,你不让他们待在一处吗?” 方无远苦笑:“我留望飞师兄在身边,是让他做了我的娈宠,再找同样的借口,怕是底下人要起疑了。” 他顿了一下:“别的不说,洛见池已经盯上望飞师兄了,如非必要,陈兄最好只带行知师兄行事。” “此人倒是警惕,”陈辩清道,“难怪能保逍遥门夹缝求生至今。” 方无远抬头看了看时间:“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他打断了还在说话的小情侣,又与他们商量了些细节,动手将顾行知捆上,交给陈辩清押着,四人一同上了山。 而洛见池已在议事厅等候多时,与几人各自安坐后,问:“贵客远道而来……” 他看向被捆着的顾行知:“这是?” 陈辩清:“路上跟着的小尾巴,有几分本事,我虽有所察,却无能为力,怕打草惊蛇,只能邀方兄下山抓人。” “这种小事,贵客找我便是,怎好劳烦尊主?”洛见池笑眯眯的,眼中带有几分打量。 陈辩清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方兄说洛护法俗务甚多,他这个做魔尊的却清闲得很,那我不得给他找些事做。” 洛见池笑了笑,不动声色恭维:“逍遥门全倚仗尊主抬举。不知贵客要与我们做什么交易?” “每年夏天我们都要来换些云中山的瓜果,若有合适的,还得带回去做种子,”陈辩清将一个未曾打上神识印记的储物戒交给洛见池,“这里面是一些世俗界的精巧玩意儿,也不值什么钱。但有个关于归鸿宗的消息,听说无声涧的封印松动了,前任魔尊差点闯出来。” 第319章 玉佩 “什么?!”洛见池惊得险些站起来,又恐方无远心生芥蒂,强压下心中激动。 “具体只有那夜巡逻的几个弟子知晓,归鸿宗议论纷纷,谁也说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听说还是清宴仙尊匆匆出关赶来,才将魔尊拦在无声涧下,加固了封印后又回去闭关了,”陈辩清道,“这个消息可够交换?” 洛见池知晓做交易的事情,塞北之地物作生长不易,云中山却是个土壤肥沃的好地方。 寒朔宗夏天拿世俗界的东西换瓜果种子,冬天用灵植法宝换粮食,最重要的是,寒朔宗会卖些中原灵修的消息出来,成了魔道在名门正派中的一条隐线。 而云中山漫山遍野都是瓜果粮食,也不必费心去种,这买卖可划算得紧。只是,寒朔宗未曾归顺,他们提供的消息难免需要探查一番。 洛见池正要回答,却察觉一道目光好整以暇地看向了他,心里咯噔一下,没有接话。 直至方无远收回目光:“那按往常惯例,陈兄自取便是。” 洛见池微微蹙眉,虽有异议,也不敢再提,甚至松了口气。 也不知方无远的不悦是因他对魔尊太过上心,还是因他最近包揽一应事务权利过大?只能愈加警醒,又暗道方无远喜怒无常,难相与得很。 陈辩清遥遥举杯:“方兄还邀我小住些时日,那就叨扰洛护法了。” 洛见池眸色晦暗,他原本就不想让陈辩清在云中山自由来去,如今又要小住,陈辩清一旦有异心,岂不更便利行事? 方无远和他虽是至交好友,但他怎么说也是灵修,再加上李望飞和顾行知,他们混在一处,关系实在不算泾渭分明,真不是别有用心吗? 既如此,他便先发夺人:“尊主,若无它事,属下先将俘虏带去地牢关押。” 陈辩清当即出言阻拦:“此人尾随我一路,若非我警觉,险些坏了寒朔宗与云中山的交往,还请方兄将他交予我处置。” 洛见池寸步不让:“贵客倘或心软,将此人放了,那天下魔修怕是要笑我云中山成了灵修的后花园。” 陈辩清冷笑:“洛护法多虑了,我若会心软放他一马,为何还要请魔尊下山抓人?实在多此一举!” 洛见池的识海中闪过千般念头。陈辩清所言确实没错,除非顾行知的目的就是为了进入云中山,可云中山是魔修的地盘,他孤身一人前来是想做什么? 他瞥向在方无远身旁侍立的李望飞。难道顾行知是为了救他?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之时,突然,方无远手中魔气凝聚,扼住李望飞的脖颈,将其甩在地上。 李望飞的嘴角顿时渗出鲜血,显然是受了内伤,他错愕地看向方无远,像是不解他为何动手。 却见上首之人眸色冰冷阴鸷:“师兄好生念旧,站在我身边还频频看向昔日情郎,师兄当真以为本座不会对你动手吗?” 被捆着的顾行知怒发冲冠:“你有什么火气冲我来,别伤害他!” 李望飞沉默不语,低垂着脑袋,端得一副忍辱负重模样。 好一对苦命鸳鸯,看得方无远青筋直跳,脸色愈发难看。 他嗤笑一声:“师兄心有所系,可我偏爱做那恶人,让有情人难成眷属。” 他将顾行知推向陈辩清身旁:“陈兄,这顾行知也有几分姿色,赏给你做个小厮吧。” “这……”陈辩清脸色难看,这和之前说好的可不一样,他还得学方无远那副油腻样子吗? “陈兄不好龙阳也无妨,下山时将人带走,卖去合欢宗做个炉鼎便是,”方无远道,戏谑地欣赏着李望飞强忍怒火的模样。 顾行知咬着唇,脸色发白,被陈辩清一脚踹倒在地,痛哼出声。 “抓只老鼠倒给我惹了麻烦,”陈辩清神色阴沉,看上去十分不乐意,却因方无远有令,只好将人收下,“我会为他改容换面,绝不让他有机会借着归鸿宗弟子的身份从合欢宗逃出来,再来魔尊面前碍眼。” 两人一唱一和间已将顾行知的去处敲定,洛见池找不到破绽,只好作罢。 总归陈辩清只是小住几天,只要不让顾行知和李望飞接触就够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派人去归鸿宗弄清楚封印之事。 如果封印真的有所松动,也能在掌门令偷盗失败的情况下,有第二手准备。 他起身告退,却见陈辩清也跟了上来,手中拽着捆缚顾行知的绳子,将人拉得踉踉跄跄。 “还得劳烦洛护法给我寻个院子安顿,最好稍大些,我可不想与他共安一室,”陈辩清向后瞥了一眼,“只求将人完好无损地送去合欢宗,别惹方兄心烦。” 洛见池见他主动开口,也不客气,当即将其安排在了远离方无远寝殿的地方,却离徐南客的住处较近。 待他派几个人去徐南客院外巡逻时“无意”引导一番,徐南客这么喜欢找人切磋,定然会缠上陈辩清,如此一来,陈辩清若是想在云中山做些什么,也无能为力了。 第二天一早,方无远便以宴请为由,找陈辩清过去相聚。一旁又是李望飞斟酒。 “今个儿天气不错,难怪方兄选在此处小酌,”陈辩清抬眼望去,他们此刻正在云中山一处山峰最顶处的凉亭里,四周云雾仿佛被他们踩在脚下,如至仙境。 方无远举杯示意:“身在云中,不如身在云上。” 两人一饮而尽,李望飞的脸色愈发难看,小声抱怨:“让我坐会儿怎么了?!” “望飞师兄别心急,”方无远笑着劝道,“洛见池派来跟踪的人还没走呢,再陪我们演一会儿。” 李望飞背过身去,趁着倒酒的空隙翻了个白眼,蓦地又起了担忧:“只留行知一人不会有事吧?” “不会,”方无远道,“洛见池还指望我配合他营救前任魔尊,我既然吩咐要将行知师兄送去合欢宗折辱,他定不会违抗我的命令。” “……”陈辩清无言以对,“亏你想得出来,咱们当时不是说好我在洛见池面前揍行知一顿让他受些皮肉苦吗?你怎么忽然改变主意了?” 方无远:“洛见池已经盯上望飞师兄了,而今引着他往李顾二位师兄的旧情上去想,他便不会过多关注陈兄。” “他老盯着我干嘛?”李望飞蹙眉。 “……”方无远有些难以启齿,“我与你、与雁兄议事时,总是三个人待在一处,若说是为了那种事,我平日里表现出来的又不够好色,可不得起疑心。而你又是归鸿宗弟子,至今不见堕入魔道,嫌疑最大。” “哪种事?”李望飞懵了一下,见陈辩清比了个三,又很快反应过来,尴尬地低头斟酒,“那倒是,方师弟的表现油腻了些,但确实不够好色。” “无妨,只要这些时日你与顾行知尝试着私下联系,但不要真的有所不要接触,”陈辩清道,“让洛见池以为你在方兄面前装乖卖巧都是为了能逃出去。” 方无远:“还不够。洛见池将陈兄安排在了徐南客隔壁,必然是想让徐南客缠住陈兄,既如此,便如他的愿。” 见两人都看了过来,他继续说道:“雁兄带了妖皇的信物,可使徐南客配合一二。” 他顿了片刻,忽然一掌拍向五十丈开外的草丛,将躲在里面的两个魔修击飞。 “洛见池派你们来的?”只一息间,方无远已飞身至两人面前,眼眸阴鸷,怒气翻涌。 两个魔修慌忙跪伏在地不敢抬头:“是、是洛护法派我们跟着贵客,山上机关众多,怕贵客不小心受伤……” 两人在方无远的逼视下声音越来越小,最终一句辩解也说不出来,愈发战战兢兢。 “本尊邀贵客喝酒作乐,也要你们跟着?”方无远冷笑,“你们都听到了什么?” 两人连连讨饶:“离得太远,什么也没听到,求尊主恕罪!属下知错、属下知错……” 方无远一掌拍向其中一人的天灵盖,那魔修当场毙命。 另外一人抖如糠筛,却听上方传来狠戾声音:“回去告诉洛见池,他若不知分寸,本尊不介意断了他的念想。” 那人如释重负,扶起同伴的尸体,慌不择路地离开了。 方无远这才旋身返回凉亭,见两人都看向他,开口解释道:“要是装作什么也发现不了,洛见池也会怀疑咱们故布疑阵。” 陈辩清不由“啧”了一声:“这人是莲藕成精吧?怎么这么多心眼子?” 方无远眼神复杂地看向他。 李望飞的脸上满是怨气,拖着椅子在地上磨出刺耳的声音,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方无远。 直盯得方无远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推给陈辩清。 只见那玉佩泛着莹莹翠色,一看便知是极好的玉料。玉佩上雕刻一只孔雀,正是妖皇的原形。 陈辩清怀疑地观察着手中玉佩:“这真是妖皇的信物?就凭这个便能让徐南客配合我的行动?” “雁兄是这么说的,”方无远道,嫉妒地猜测着妖皇和言惊梧的关系到底有多好,连玉佩这种贴身之物也能随便送人! 陈辩清拿了玉佩,又与方无远敲定了布阵备选的地方后,便回去了。 不想他还未踏进小院,遥遥听到了打斗声,顿时脸色一变。 他走的时候为了不让人起疑,将顾行知捆了起来,难道有人趁机对顾行知下手?是洛见池的人吗?方无远不是说不会有事吗? 他连忙赶回小院,还未进门就看到顾行知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和一个男子打了起来。 那男子桀骜嚣张,衣着华贵,打斗间毫不遮掩他的妖气。 陈辩清松了口气,看来这就是徐南客了。 “住手!”他高声叫道,径直冲进两人的战局,以拳做刃,强行将两人分开。 顾行知后退几步站定,一张俊脸通红,瞪向徐南客,气得骂起脏话:“我都说了我不是,你xx的有病吧非跟我切磋!” 徐南客并不看他,反倒眼睛一亮打量起来人:“你就是陈辩清吧?我听那些魔修说你很厉害,来与我比试比试!” 他话音未落已纵身攻向陈辩清,巨大的冲击力险些将屋顶掀翻。 陈辩清暗自聚气,面上却是岿然不动,迅速从怀中掏出玉佩,在徐南客攻来时虚晃了一下。 徐南客及至近前才看清那是何物,身影顿时一滞,周身气劲强行散去,险些反噬己身。 他困惑又警惕:“你怎么有我父皇的玉佩?” 陈辩清一挥手,屋门关上,屋内的混乱瞬间恢复原样。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徐南客坐下详谈。 第320章 取血 还未等陈辩清说话,徐南客抢过了话头:“你先告诉我,你是从何处得来的玉佩?” 他面上怀疑之色十分显眼,大有陈辩清不说清楚,他绝不会听他多言半个字。 陈辩清挑眉,这与方无远说得不大一样,看来这人警惕性挺高的:“方无远给我的,说是他娶的那个妖修带来的。” 徐南客摩挲着玉佩:“此物确实是我父皇所有,但……” 他抬头看向陈辩清,正要开口质问,却又将话憋了回去:“让我单独见见那个妖修,否则,不管你有何事求我,我都不会答应。” 陈辩清一乐:“你怎知我有事求你?” 徐南客骄矜地扬起下巴:“你都把我父皇的宇未岩玉佩拿出来了,不可能只是为了让我别找你切磋。就算你是这么想的,玉佩的主人也定不会这么随便就把玉佩交出来。” 他微眯起眼,做出一副恶狠狠的模样,可惜长了张娃娃脸,一点也不吓人:“是不是方无远对那妖修不好,他才找了借口将玉佩送到我面前来求救?” “胡言乱语,”陈辩清笑道,心中也起了怀疑,若只是为了让他摆脱徐南客,确实没必要拿这么贵重的信物。 “不管是为了什么,等我见了那妖修,自然就知道了!”徐南客道,“你是不是做不了主?那我去找方无远。” 他欲要起身离开,却被陈辩清一把拉了回来:“等等,明天再去。”哪有与人对酌了一下午,刚回来又折返去找人见面的?摆明了是有事寻过去的。 徐南客不明所以,陈辩清也没有为他解释的意思,只道:“你也不想为那人惹麻烦吧。” 徐南客闻言,果然乖乖听话,与陈辩清约了第二天见面的时间,转身离开了。 在路过顾行知身边时,听得对方一声讽笑,徐南客正要发作,但心头有更重要的事,只回了句嘴:“有空笑不如抓紧时间修行,弱得跟我父皇养的老公鸡一样。” “你!”顾行知刚恢复的白净面容一下子又气得通红,但不等他骂出一句,徐南客已匆匆离开,唯余陈辩清死死拉着他。 “好了好了,你是器修,跟他较什么劲,”陈辩清安抚道,“他脑子不好使,一天天就知道四处跟人比试,何必与他置气?” 顾行知忿忿地喝了杯茶:“真不知道妖后明明已经掌控了神木谷,为何还要放任徐南客在外面到处惹是生非?” 陈辩清斟茶的手一顿:“是啊,不止徐南客,也没听说她对妖皇的其他孩子出手,难道她想百年之后在这些人里寻个继任者?” “不可能吧,”顾行知道,“我见过妖后,她看上去不像心慈手软之人。” 陈辩清正要深思,却被顾行知打断了:“这都是神木谷的家事,与咱们无关,还是先想想怎么在云中山布阵吧。” 陈辩清点点头:“眼下这才是最要紧的。” “对了,你们将阵法选在了何处?”顾行知问道。 陈辩清拿出张地图,指在了云中山后山:“这里,下面是鬼哭崖。” “嗯?”顾行知诧异,“大师兄的阵法至纯至灵,在鬼哭崖附近布阵,这能行吗?” 陈辩清胸有成竹:“放心,那里虽挨着鬼哭崖,却是云中山灵气最多的地方,就连瓜果粮食都长得比别处茂盛。” “难道是借了渡恶大师的光?”顾行知若有所思,“我记得,四师叔的剑灵是鬼哭崖下渡恶大师的一部分魂魄,风歇归位后,当是与大师一同回了鬼哭崖。” 陈辩清大喜:“若得渡恶大师相助,也能将阵法的威力发挥到最大!” 顾行知面色凝重:“恐怕不行。掉入鬼哭崖的人都化为血水了,凭咱们几个,根本联系不到渡恶大师。” 陈辩清闻言叹气:“明日去问问方无远,看看他是否有法子进入鬼哭崖。” 第二天晌午,陈辩清带着徐南客去寻方无远。 “方兄,这人非要与我比试,快替我打发了他!”陈辩清一进门便大声嚷嚷,惊得屋内人一同转身看他。 他毫不见外地凑至近前:“这就是你娶的妖修?怎还戴着面具?” 雁霜镝连退两步,躲在了方无远身后。 陈辩清也没在意,关上门确认没人跟过来后,便示意徐南客说正事。 徐南客开门见山,手中捏着玉佩,直勾勾盯着雁霜镝:“你是如何拿到这枚玉佩的?” 雁霜镝微微蹙眉,他是有事找徐南客,但不愿在这些人面前暴露身份:“是妖皇所赠。” “胡说!”不想徐南客咄咄逼人,“这玉佩分明是我父皇赠与清宴仙尊的,世上只有两枚,另一枚在妖后身上。” 雁霜镝:“……”这孩子怎么什么都往出说? 方无远惊愣在原地,什么叫“世上只有两枚,另一枚在妖后身上”?这话能说得这么亲密吗?还是那两人的关系比他猜测的更亲密?! 陈辩清惊疑不定地打量着雁霜镝,这妖修是清宴仙尊?不对啊,归鸿宗的人不是说清宴仙尊还亲自出关加固了魔尊的封印吗?且这妖修身上确实有妖气,这也做不得假。究竟是怎么回事?! 方无远也察觉到了不妥,忙带着徐南客进了内室,将陈辩清拦在外面:“请陈兄稍坐,先喝口茶。” 陈辩清见状也未曾追问,只道那玉佩的来历不能为外人所知,便安坐品茗,等里面事了。 刚进了内室,徐南客迫不及待地盯着雁霜镝追问:“你到底是谁?”若非方无远在旁,只怕他就要动手扒下那面具了。 雁霜镝与方无远对视一眼,也不再瞒着,爽快地取下银白面具,露出一张清冷出尘的面容。 “清……”徐南客惊愕的话语刚开了个头,就被方无远捂住了嘴。他很快意识到对方应当不愿被太多人知晓身份,连忙向方无远示意他不会多嘴。 方无远这才放开了他,拿过徐南客手中玉佩,还给了言惊梧。 “不知仙尊有何事需要我做?”徐南客拱手行礼,恭敬问道。 言惊梧也不藏着掖着:“我们欲在云中山布阵对付一夺舍之人,需要你的凤凰血脉压制。” “夺舍之人?”徐南客面色凝重,此人能引得清宴仙尊亲自出手,整个归鸿宗应该也参与其中,可见对手之强劲。 他想起自母亲被救出后,夜里接连不断的噩梦:“仙尊所言之人,可是顾飞河?” 言惊梧微讶:“你怎知是他?” 徐南客见自己猜对了,毫无保留地将梦里的一切说了出来:“自从方无远助我救了母亲后,隔三差五我便会做同一个梦。梦里所见种种,无一不是在将救母之恩挪到顾飞河身上。” “我与顾飞河并不相熟,但在梦里,却因救母之恩对他多次相助,甚至唯命是从,”他面露厌恶,“倒是方无远,只问我要了些羽毛,从未挟恩图报。” 言惊梧看向方无远,方无远忙凑到他身旁小声解释:“就是我偷带徐南客进万类山那次。” 徐南客的眉头打了个结:“我梦中所见,方无远是恶名昭彰的魔尊,顾飞河成了您唯一的亲传弟子,但在我心里,方无远比他更像您教导出来的弟子。” 方无远嘴角微翘,得意极了。若无系统影响,他本就该是师尊最喜欢的弟子。 “但夺舍之人就算再厉害,也不能如此频繁地入我梦中,妄图篡改我的记忆!我好像明白父皇的意思了……” 他看向言惊梧,眼中是一往无前的坚定:“我不清楚您和父皇要对付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但父皇说了,来日您来找我,只叫我一切听您的。” 言惊梧神色微动,没想到妖皇也有所觉察:“妖皇近来可好?” 徐南客垂下眼眸,神情悲伤:“父皇推演天机,损耗命数,以至白发苍苍,他说,神木谷的未来皆系于您身,要我就算豁出性命,也得助您斩杀那物。” 言惊梧微怔,暗自伤怀。他与妖皇书信来往间,从未听他提起过此事,想来又是受系统所阻。如果他们能互通有无,好友何至以命数演算天机。 恐怕他所言向往闲情逸致、陶然忘忧之趣,才交由妖后打理神木谷,也是不得已为之。 他心念一动,连忙问道:“难道神木谷的未来也受了影响?” 徐南客点点头:“神木谷除了妖皇妖后,还有一女一男两位祭司。依父皇推演,顾飞河得势后,他的某位红颜会因与他怄气,躲入神木谷,男祭司对其一见钟情,为了讨人欢心,盗取禁地雪魄寒莲,致使我族血脉断绝。” 言惊梧忿然作色。妖皇一脉因有凤凰血脉,胎儿在母体中便带有火毒,唯有服用雪魄寒莲才能保孩子平安降生,这男祭司实在鬼迷心窍。 徐南客更是怒容满面:“而我竟然帮着顾飞河攻入神木谷,只因我仇恨妖后?!我只是恨她抓了我母亲,又不是恨整个神木谷,怎会偏帮顾飞河?我是疯了吗?!” 方无远想起他从前的猜测,忍不住开口:“或许是因妖后说你母亲行为不检点?” 徐南客瞪大了眼睛:“就算我母亲心悦旁人,和离就是。且妖后自己都把韩亭霜带进神木谷招摇过市,她哪会管我母亲喜欢谁。而且,我父皇和我母亲感情好得很,你莫要胡言乱语!” 方无远轻咳一声,闭上了嘴。这也是他前世听说来的,或许实情并非如此,或许在系统为顾飞河铺路时早已将每个人变得面目全非。 徐南客勉强平复怒气:“这些事有我梦见的,也有父皇推演出来的。我不想沦为顾飞河的走狗,也不想神木谷付之一炬,妖后虽然贪权,可她也是真心为妖族好,而顾飞河恨不得将妖族赶尽杀绝。孰轻孰重,我还是分得清的。” 言惊梧见徐南客忧心忡忡,柔声安慰道:“既已知晓祸事,定不会由着它发生,先尽人事,方能改天命。” 徐南客长舒一口郁气:“仙尊说得是,且尽人事。不知仙尊需要我如何配合布阵?” 方无远从储物戒里取出画轴,将其展开,上面画的是云中山的景物,但其中蕴含的灵力分明藏了个阵法。 他拿出匕首,脸上神情很是凶狠:“需要放你的血,将这幅画重新描绘一遍。想来凤凰血脉定能使阵法威力倍增。” 这还是他从白轩借凤凰血引他们从异世回来得出的灵感,凤凰血既然能穿越两世,想来对系统也有一些作用。 徐南客:“?” 他大惊失色,连连后退,并非是他不愿,但若以他的血将整幅画重新描绘,他就是成了干尸也不够啊! 方无远两手一摊,佯作无奈:“没办法,谁让你的凤凰遗脉没有完全觉醒,只能多放点血了。”《 》 320-330 第321章 备战 言惊梧叹气:“阿远,别逗他了。” 方无远这才停住逼迫的脚步,拿出一个小碗,将匕首递给徐南客:“喏,先放一小碗。” 徐南客惊疑不定地看向他,生怕方无远趁他不备,将他打晕过去,好取他全身血液。 “把画中阵法描绘一遍足矣,无需描画整幅,”言惊梧解释道。 徐南客这才放心,狠狠瞪了眼方无远,接过小碗,利索地在手腕处划了一刀,小心翼翼地将血挤进碗中。 方无远当即用新鲜血液研墨出暗红墨汁,一旁的言惊梧提笔蘸墨在画上将隐藏的阵法重新勾勒。 那画上融合了好些阵法,聚灵阵、九宫八卦阵、迷魂阵……还加了封天剑阵进去,描绘完成需得好一会儿,也让人不由感叹卫世安的阵术造诣愈发炉火纯青。 为了不影响言惊梧描绘,方无远带着徐南客出去了。 外面的陈辩清已等了有一阵了,见他俩出来便斟了两杯茶。 方无远也没有解释的意思,以陈辩清的机敏,当不会过多追问。 果然,陈辩清开了口,说的却是另外一件事:“听说渡恶大师在鬼哭崖下,是否邀他前来相助?” 方无远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渡恶大师离开前并未留下与我们联络的法子,要想找他,必须亲自下鬼哭崖,那地方只有心思纯净且修为高深之人才下得去。” “清宴仙尊也不行吗?”徐南客突兀问道。 方无远一惊,怕引起陈辩清怀疑,连忙否决:“我师尊来了鬼哭崖,只怕会打草惊蛇,让顾飞河有所察觉。” “不过……”他拖长了声音,缓缓道,“渡恶大师的一部分魂魄曾是我师尊的剑灵,或许他与剑灵之间还有某种联系。这事得找望飞师兄传信过去问问。” 几人正说着,忽听敲门声响起,急促而有力。 “是我,”门外的声音十分熟悉,正是李望飞。 方无远心中疑惑,李望飞甚少主动找他,为何今个儿突然跑来? 他上前开门,便见李望飞一脸焦急,冲进屋子反手带上门,拉着他言简意赅道:“我与大伯的联络被切断了。” “什么?”方无远顿时一惊,“顾飞河发现了?” 李望飞神色凝重地点点头:“恐怕是。” 陈辩清怪道:“其他方法不能传信吗?你们的玉简呢?要不我帮你们传信?”他说着便掏出玉简—— “不行!”方无远与李望飞异口同声道,方无远甚至直接伸手按在了玉简上,不许陈辩清捏法诀。 见陈辩清不解,方无远赶紧解释:“用玉简传信给归鸿宗会被顾飞河发现,李家的联络方式上有阵法加持,那边发现不了,但此刻也断了。你若传信,必然被其知晓我们的计划。” 陈辩清面容冷肃,顾飞河的手段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这世间便是大乘期修士也无法窥探旁人用玉简传了什么信息。 方无远补充道:“日后如何行动,唯看彼此间有多少默契和了解。幸而我们需要的阵法已经送过来了,也与他们商量好了开战的时间。” “至于渡恶大师……”他无奈叹气,看向徐南客,“联系不了我师尊,只能作罢,但即便没有渡恶大师,有凤凰血也足够了。” 他藏起了自己的私心。风歇已非剑灵,与师尊之间早就没有联系,而师尊的修为被限制,又有心魔缠身,他实在不敢让师尊去鬼哭崖寻渡恶。 说要找李望飞传信给师尊,不过是为了搪塞陈辩清,防止他私自行动罢了。 “这两天你得去缠着陈兄切磋,”方无远对徐南客道,见他跃跃欲试,又嘱咐道,“不必真动手,坏了布阵你又得放血了。” “完全不动手也太假了吧,”徐南客不满,“放心,我肯定不会打扰他忙正事,但闲暇时候也得与我切磋一番!” “那是自然,”陈辩清道,“若是一次也不打,反倒惹人起疑。” 方无远让李望飞先走一步,还要做出垂头丧气、被训斥过的模样,好叫旁人以为他前来为顾行知求情,被赶了出来。 余下几人又喝了会儿酒,约莫不到半个时辰,雁霜镝那边也完工了,他将晾干的画收好交给陈辩清,对方便和徐南客骂骂咧咧地走了。 显然,方无远的“调解”并不怎么成功。 “我听着望飞来过,发生什么事了吗?”言惊梧问道。 “联络被切断了,”方无远丝毫未提邀请渡恶大师相助之事。他已经脱离剧情,完全可以伤到系统,又有卫世安的阵法、徐南客的凤凰血,足够将系统困在后山,一举击杀。 言惊梧忧心忡忡:“若再有变数,双方也不好互通有无。” 方无远将所有的事在识海中捋了一遍:“只剩下花家兄妹和洛见池了。到时以救风雁回为借口,打发洛见池带人去偷袭归鸿宗,至于花家兄妹……” 他陷入沉思,一时间还真不知要拿这两人怎么办。若让他们与洛见池同去,蛊虫防不胜防,会给归鸿宗造成大范围的破坏;但将他们留在云中山,他入阵对付系统时,师尊会不会被他们盯上? “我与你们一起入阵,”言惊梧不容拒绝道,“我虽只能发挥出元婴期的修为,但也可在一旁操控封天剑阵助你们一臂之力。” “如此甚好,”方无远犹豫了一下,还是应下了,“最终决战是顾飞河大放异彩之时,掌门师伯和其他师伯师叔们会被系统拦在归鸿宗,就连大师兄也过不来,有师尊助阵甚好。” 两人正说话时,方无远忽而留意到言惊梧的发尾生出了几道白色,但细看去又什么都没有。 他没太在意,或许是光线影响,看错了。 “师尊喝茶,”软软糯糯的童音传来,灵婴拖着一杯热茶,晃晃悠悠吃力地送到言惊梧面前。 方无远嗤笑,坏东西!他分明能用法术做这事。 却见言惊梧覆着霜雪的面容柔和了几分,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摸了摸灵婴的脑袋:“谢谢小阿远。” 他抿了口茶,脸上浮出几分笑意:“好乖啊,今天画了什么?”他不怎么出门了,左右闲来无事,便起了教灵婴丹青的心思。 明明阿远的丹青还算不错,但这灵婴画出来的……勉强算得上“涂鸦”吧。 他看向又乖又软的灵婴,实在不忍心苛责。或许是身体太小的缘故,灵婴拿笔都吃力,能画出来便很不错了。 “画了梅花,给师尊的,”灵婴答道,抡起小短腿跳下桌子,一溜烟跑进了内室,又哼哧哼哧地拖着一副画纸出来了。 方无远鄙夷地冷哼一声,见言惊梧看过来,又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目光却情不自禁地瞥向两人之间的互动。 只见灵婴乖巧地坐在言惊梧手边,不时拨弄一下他的手指,在言惊梧看过来时,会不好意思地低眸笑,但没过多久便忍不住抬头看向言惊梧,一副亲近又欢喜的模样,惹得言惊梧的神色愈发柔和。 惯会卖乖讨巧的坏东西,把师尊的目光全吸引走了! 明明是他自个儿的灵婴,也是他自个儿放出来讨师尊欢心的,但见师尊和灵婴如此亲近,他又会心生嫉妒。 言惊梧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疑惑地回看过来:“阿远可是有事?” 方无远摇摇头,索性在旁闭眼调息打坐,眼不见为净。 这几日,陈辩清没少和徐南客在后山弄出动静,两人遮遮掩掩地刚布完阵,便听得李望飞试图救出顾行知,想和其一起逃跑,却被方无远发现了。 殿内一片死寂。 方无远居高临下地看向形容狼狈的两人:“师兄真是一往情深。” 他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点在座椅扶手上:“莫非只有阴阳相隔才能让师兄忘却旧人?” 李望飞猛地抬起头,眼中蕴满怒火:“你敢杀他,我便与他同赴黄泉!逃走太难,寻死可不难。” 方无远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却怒极反笑:“陈兄住了多日,也该离开了。” “啊?”陈辩清一愣,连忙反应过来,“是是是,我这就将人送去该去的地方。” “洛护法,送陈兄一程,”方无远道,“可惜师兄看不到你的情郎是如何被折辱的。” “方无远!他也是你师兄,曾经的同门之谊你都忘了吗?”李望飞目眦欲裂,扑上来想要阻止陈辩清的动作,却被洛见池一脚踹翻,眼睁睁看着顾行知被带走。 方无远的眉眼藏着阴狠:“看来封了你的修为还不够。来人,把他带回去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见他!既然已经辟谷,也不必吃东西了,每日送些水就是。” —— 归鸿宗灵源峰上。 除了言惊梧,其余四位长老齐聚一堂,卫世安汇报着各处的准备事宜。 “……有各大门派护持,百姓受伤的不多,但财产上难免有所损失,不过各地世家都拿出财物粮食接济百姓。” “寒朔宗呢?”李凝月问道。 卫世安:“有个名叫贾仁的富商主动收留无处可去的百姓,还在各处建了临时的草屋和粥棚,入冬用的棉衣也准备好了。我派人过去看了,贾仁是筑基期修士,可惜天赋不够,此生止步筑基了。” “此战若胜,修仙一途天翻地覆,他如今行善皆是来日机缘,”李凝月道,“其余各地的灾民可都安顿好了?” “已经安顿好了,”卫世安面露愁容,“只是,虽有修士护持,但百姓流离失所在所难免,有不少地皮流氓趁机挑事,肆意敛财,更有烧杀抢掠者。” 李凝月眼皮一跳:“多派些人手,将这些人全都送去官府……罢了,官府应当也乱起来了。将他们寻个地势险峻的山谷关进去,让他们自给自足,等一切结束后再送去官府。” 卫世安应下,告退离开。 待他走后,丹铅小小的脸上愁眉不展:“各派修士已尽力维护,但小范围的动乱无法完全避免,四师兄那边……” “恐怕梁渠的力量会随之增长,”秦抱霜面色凝重,“四师弟找到的解决办法竟是魔修的心法,师叔那边当真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没有了,”李凝月长叹一声。 “至少可以先解决顾飞河身上的东西,”崔婉音道,“前去接应的弟子回信,陈辩清和顾行知已平安返回,正往合欢宗去,云中山已布置好了。” 时意尽也道:“我已与好友联系,他会照顾好两人,等大战之时,自会带人前来助阵。” 丹铅说起系统的情况:“最近顾飞河的魂魄越来越少出现,它的力量愈发强了,前不久还切断了四师兄和咱们的联络。” “咱们几个无法下山,已尽力做了所有准备,”李凝月看向殿外沉沉夜色,仿佛整片天压了下来,“接下来,就看他们了。” 第322章 互演 随着魔修为祸世俗界,归鸿宗派顾飞河亲临各地解祸平灾,并暗自为其不断造势,他的名望日渐高涨,已如前世那般,隐隐成为正道魁首,甚至有人猜测他将取代卫世安,成为下一任归鸿宗掌门。 而方无远却成了人人唾骂的魔头,不止一门一派前往归鸿宗表示,希望清宴仙尊出关清理门户,若有需要,他们也可助一臂之力。 终于,在顾飞河主动请缨之下,李凝月当即应允,准他联络各大门派,集结数路人马,共赴云中山讨伐方无远。 议事厅内。 花笑笑心生不满,对着上首的方无远质问:“这已经拖了好几个月了,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方无远单肘撑在宽敞的座椅上,好整以暇地看向花笑笑:“着什么急。” 正说着,洛见池与黄鹂语的身影由远及近。方无远懒懒地坐起身:“你看,这不就来了。” 只见两人急匆匆地踏入殿内:“尊主,各大门派在顾飞河的带领下前来诛魔,云中山各峰魔修已做好战前准备。” 黄鹂语道:“山上的机关也检查完毕,还加了不少新机关。” “好,”方无远吩咐道,“洛见池带人去偷袭归鸿宗,务必救出前魔尊。” 洛见池眼睛一亮,听说归鸿宗大半弟子都出动了,虽没打探到是哪位长老领头,但听闻上次清宴仙尊出关已是元气大伤,只要他们趁机悄悄潜入归鸿宗,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救出魔尊,其他化神长老不足为惧。 花笑笑猛地起身:“我们也去。” 方无远瞥了他一眼,似是不悦:“我造势这么久,就是为了让他亲自来清理门户,好以云中山为据增加胜算。你是认为他会对我这孽徒坐视不管吗?” 花笑笑略一思索,又坐了回去。确实,他扶持方无远成为魔尊,本就是为了引清宴仙尊前来亲自清理门户,只是前些日子太心急,竟想去攻打归鸿宗,若无方无远派人四处为祸造势,只怕到了归鸿宗,清宴仙尊也会念着旧情不愿出手。 方无远见他想明白了,继续道:“黄鹂语与我留下守山。顾飞河他们还有多久到?” 洛见池默默算了算路程:“不出三日,但这么多人从不同方向而来,他们至少得有半日的休整和部署。” 方无远看向花喜喜:“你擅用蛊,就趁他们休整去偷袭。” 花喜喜蹙眉,似有难处。 这正中方无远下怀:“对面人太多了,不必将你那些上好的毒蛊放出来,能让他们一半人轻微中毒昏迷个七八日便足够我们对付顾飞河了。只要顾飞河一死,其他人不足为惧。” 见众人不解,方无远道:“我的探子回报,此次讨伐本就是顾飞河牵头,他最近名声虽响,但根基尚浅,没有卫世安随行,各大门派派出的弟子都不是门中精锐。” 他吩咐完毕,殿内之人各自去忙,紧锣密鼓地准备着与顾飞河之战。 果然如方无远所言,各派来的皆是普通弟子,警惕心也不多,花喜喜出手放蛊虫,将小半修为不高的弟子放倒,只剩下三百多个元婴期修士。 因众多弟子昏迷不醒,又有五十多元婴修士留下来守着营地,元婴以下的也有三成在营地照顾伤患。最后跟着顾飞河攻上云中山的不足六百人。 “山上机关众多,各峰有魔修把守,随顾飞河上山的人又折了一半,”黄鹂语道,“这些人要如何处理?” 方无远凝眸,得把这些人平安送出去,只是,怎么送出去才不会引人注意…… 他沉思片刻,有了主意:“送去九幽教吧。此战之后,正道绝不会善罢甘休,这些中立的门派倒是可以拉拢一二。”希望大师兄能理解他的用意,快一点赶到九幽教,别真让人把这些灵修吸干了。 黄鹂语应下。也不知正道为何对九幽教视而不见,或许是九幽教残害的灵修太少了?如今将这些受伤的灵修送过去,便由不得他们了。 “走吧,该去会会顾飞河了,”方无远起身,“若被他打进主峰,传出去可不好听。” 云中山主峰上,黑云压顶,有风穿山而过,带着浓稠的血锈味。 顾飞河身先士卒,青衫猎猎作响,手中长剑泛着冷冽寒光。他身后是修真界各大门派组成的正道联军,旌旗招展,剑光凛冽。这位新晋崛起的正道魁首面容俊朗,眉宇间却藏着难以察觉的阴狠。 他不管方无远和言惊梧在计划什么,只要走完最后这段剧情,他就能凝出实体,摆脱凡躯束缚,发挥他的全部力量,成为上千个小世界的主宰。 他剑指来人,声音裹挟着灵力传遍四野:"今日之后,魔道当灭!" 方无远带着众人不紧不慢地走近,神识自顾飞河身上一扫而过。也不知系统用了什么手段,顾飞河也在短时间内入了大乘期,但系统已经完全控制了这副躯体,顾飞河的魂魄应当被他囚禁在了体内。 他轻笑一声:“好大的口气。”在他的身后,魔修严阵以待。 花喜喜与花笑笑并肩而立,前者指尖微动,蛰伏在草丛、砖缝间的蛊虫纷纷涌出;后者身后立着三尊十尺高的傀儡,寒意逼人。 另一侧的黄鹂语周身红线环绕,如无常手中的勾魂索,悄无声息地盯着每一个不速之客。 “杀,”在方无远发令后,伴随着蛊铃的清脆和傀儡机关的咔哒声,魔修率先发起冲锋。 方无远手中曲霞杖显现,直奔顾飞河而去。刹那间,电闪雷鸣,刀光剑影与法术碰撞的轰鸣声此起彼伏。 魔修人数众多,又有黄鹂语和花家兄妹三位化神期坐镇,按理应当稳操胜券,但在方无远的提前吩咐下,没一会儿,三人竟在一群元婴修士的围攻下露出败象。 三人与众魔修节节后退,做出溃散的前兆,目的却是云中山后山,他们要将人引进早就布好的迷阵。没了这些灵修干扰,顾飞河一旦入阵便是死局。 顾飞河自然发现了这里的异状,却冷笑一声,没有戳破。他也需要方无远等人的配合来走完最后的剧情。 与他对阵的方无远攻来的轨迹带着刻意的不稳,魔气似被风吹散的流萤,毫不遮掩他们假装败退的诱敌之策。 顾飞河步步紧逼,心中闪过无数推算。既然方无远想“配合”他走完剧情,那方无远掉入鬼哭崖也是必经之事,只要在他重伤之时将他击落崖下,确保他落入血海之中,不管他们有何谋算,都再无翻身的可能。 他打定主意,攻势愈发猛烈。 方无远且战且退,为了逼真少不得受些皮外伤,没一会儿,身上衣衫已染血斑斑。两人一路厮杀,终于退至鬼哭崖边缘。 “方无远,你已经无路可逃了!” 顾飞河刚将剧情中的台词说完,正要动手给方无远致命一击,却见对方抢先一步,径直跳入崖下。 顾飞河眉头微皱,神识瞬间扫过崖下。鬼哭崖有禁制,神识难以深入,但他分明感知到方无坠落时,崖下传来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是方无远藏匿之处? 他绝不会让对手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顾飞河从储物戒中取出捆仙绳,将一头系在崖边一棵树上,一头系在自己腰间,以确保他不会掉入血海之中,旋即纵身跃下鬼哭崖。 就在他身影消失的刹那,本该坠崖的方无远从崖壁一侧的阴影中缓缓走出,紧跟其后的是早早御剑在下方接应的李望飞。 “他入阵了,”方无远道,顺手将顾飞河系着的绳索砍断,将其捏在自己手里。 随着绳索断裂,鬼哭崖也露出它的本来面目。原来陈辩清布阵之后,又在最外面加了一层幻阵,将原本的鬼哭崖遮掩,把阵法的入口处变成了鬼哭崖。 “你在外守着,”方无远叮嘱道,“黄鹂语等人恐怕会过来,莫要被他们发现这是灵修的阵法。” “啊?”李望飞指了指自己,“我一个人吗?” 方无远略估了估时辰:“行知师兄应该快到了,他那边带了些人马。” 李望飞这才放心,吓得他还以为他的死劫要到了。 方无远不敢耽搁,交代完后连忙入阵,眼前画面一变,又是“鬼哭崖”。 他远远看去,只见顾飞河站在崖体凸出的一块石板上,正朝下观察着血海中浮浮沉沉的“方无远”,在确认“方无远”彻底沉下去后,他才松了口气。 方无远感受到手中绳子动了,连忙捏诀使了障眼法,他的藤蔓顿时变成一棵树深深扎进土里。 他将捆仙绳绑在上面,躲在一旁,不过三息,顾飞河便借力上来了。 解了捆仙绳的顾飞河并不离开,随手捏了一道屏蔽他人视野的结界,接着席地而坐。 正在方无远犹豫是否要打草惊蛇,看一眼系统的进度时,却听识海中一道电子音响起。 “本世界剧情结算中……” “顾飞河认祖归宗,继承沧浪山庄——失败。进度:0。” “顾飞河成为清宴仙尊的亲传弟子——已成为内门弟子,未举行拜师礼。进度:10%。” “顾飞河初露头角,得归鸿宗掌门李凝月赏识——完成。进度:30%。” “顾飞河小有名气,得归鸿宗弟子认可——完成。进度:50%。” “顾飞河声名鹊起,得各大门派认可——完成。进度:80%。” “顾飞河击败魔尊方无远,成为名副其实的正道魁首——完成。进度:100%。” “原书剧情已完成,结算中……” “第800个小世界剧情已完成,结算中……” “恭喜您,游戏通关,获得一千小世界所有系统的力量,并赠送身体一副!” 方无远心神一震,暗自传信给言惊梧和徐南客,准备动手。 就在这时—— “一千小世界系统格式化中……” “力量回收中……” 方无远只觉魔婴之中似有什么东西被扯了一下,神识之上突如其来的痛楚险些让他栽倒在地,幸而被及时赶到的言惊梧扶住。 “谁在那里!”结界忽然破开,一具布满滚动的绿色电子数字的身体漂浮在五丈高的半空之中,底下是完全失去意识晕倒在地的顾飞河。 那具身体初具人形,面容只隐约看得出一双眼睛,而那滚动的数字像是在为他编织其他的五官和肌肤纹理。 还未等方无远从剧痛之中缓过神来,系统精准无误地看向了两人躲藏之处:“方无远?你还活着?!” 第323章 入阵 晚到一步的徐南客震惊地看向半空中那非人的绿色怪物,忍不住骂了句脏话:“这是什么鬼东西?!” 还未凝聚出完整形态的系统掌中蓄力,拍向崖底,幻阵应声而碎,黑雾顿起,四周景象剧变。 待黑雾消散,方无远等三人带着顾飞河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绿色原野,其中立着毫无规律分布的参天桃树。 系统心知肚明自己已入了方无远提前布下的阵法,只是幻阵碎裂之后,露出的景象却不足以让他判断围困他的到底是何阵法。 他向前飘去,却不知触发了什么,无数把气剑直冲他而来,上面带着功德加持的碎金。 系统知晓这是言惊梧的招数,想来这些阵法之中定有封天剑阵,李凝月不在,依照言惊梧对阵法的掌握,这应当只是辅阵。 他身法变换,虽躲过了不少,但那气剑源源不断,一时不察,竟有一剑自他肩膀上划过。 系统低头看去,伤口处正在被金光侵蚀,绿色电子数据像没了着落一样消散,竟是无法愈合! 他暗道不好,果然凝聚实体的这一刻是他最虚弱的时刻,他必须尽快破阵离开,给身体凝聚完成的时间。 待凝聚出完整体,他便会拥有天道的所有能力,世间法则都由他书写,到时再来收拾方无远等人也不迟! 他抬手结印,一道绿色掌印轰然拍出,足以开山裂石。然而掌印飞出百丈后,竟如泥牛入海,消失无踪。 系统五官不全的脸上浮现出恼怒,难道这些人打算就这么困死他?可这有什么用?等他身体凝聚完成,破阵轻而易举。 当然不可能! 下一刻,一道绿色掌印拍向他,这是方才他自己打出去的那一招。 那掌印太快,系统无处可躲,只能拼尽全力迎上,而在破开掌印后,方无远携漫天花雨紧跟而来。 他手中曲霞杖已化作三尺长剑,剑招诡谲莫测,系统一瞬间竟产生了他的剑无处不在的错觉。 很快他便知道这不是错觉,这漫天花雨中的每一片花瓣都是方无远的剑,将他的退路全部封死,刹那间,他除了尽量减少受伤,竟无法完全躲开。 是了,早在方无远以半仙半魔之体踏入大乘期,未曾真真入魔时,便脱离了剧情,更别提此刻在剧情中方无远本该是个死人。 如此种种,方无远能伤到他也非意料之外。 系统应接不暇,却不见丝毫慌乱,冷笑一声:“蝼蚁妄想撼天!” 就在他要出招时,地面突然伸出数根藤蔓,缠住他的双脚。藤蔓上附着方无远的气息,在侵蚀他的数据。 系统怒喝一声,骤然间雷光大盛,一道闪电落下斩断藤蔓,这正是他比肩天道的部分能力。 但这一分神,方无的剑已至胸前。 “噗嗤——” 剑尖入了三寸,却被系统身上的电子数据死死夹住,再进不得分毫,只是他身上的数据又出现些许溃散。 “好,好,好!”系统连说三个好字,怒极反笑,“今日便让你们见识见识,何为天道威严!” 他不再保留,虽还是不完整体,但他已初步接触空间法则。随着让人眼花缭乱的数据在他身上急速流转,周围景象开始扭曲,阵法竟出现不稳迹象。 方无远借着言惊梧对阵法的操控急忙后退,身上一片衣角还是被扭曲的空间撕碎了。 一声清啼响彻云霄,一直潜伏在暗处的徐南客化出孔雀原形,周身妖气与灵气交织。 他义无反顾地撞向系统,妄图以血肉之躯阻止其破阵。 “嘭——”巨大的爆炸声传来,徐南客撞上周围扭曲的空间,却无法突破。 方无远脸色一变,妖修肉身强悍,没想到徐南客全力以赴甚至近不了系统的身。 他当即同时催动体内灵婴与魔婴,天地间风云被搅弄,天空上方再次出现阴阳两仪之象,手中长剑青翠光芒之中浮出缠绕其上的黑白二色。 未曾现身的言惊梧也顾不得隐匿身形,封天剑阵、九宫八卦阵、太阴奇门阵……多个阵法同时发动攻向系统。 霎时间,飞沙走石,血雾弥漫,细看去,竟是最前面的徐南客冲破了系统的防护,却被扭曲的空间撕裂了部分肉身,细碎的肉末和羽毛卷进罡风中,露出森森白骨。 “徐南客!”方无远想将人拉出来,却见徐南客不管不顾,还在往前冲,只隐约听到他断断续续的泣血声音。 “绝不能、我妖族绝不能毁于怪物之手!” 他话音刚落,孤注一掷催动全身血元,身后隐隐现出凤凰虚相,熊熊烈火随之燃起,将他的妖身包裹其中,逼得他身侧的方无远不得不退开些许。 眼看系统即将撕裂空间遁走,徐南客舍身携烈火一头撞了过去,那烈火仿佛要焚烧一切,连空间裂缝也燃烧起来,但与此同时,他的妖身也渐渐化作灰烬,充当了火焰的燃料。 “凤凰真火?”系统脸色大变,连连后退,若沾染上此火,只怕他也会被烧成灰烬。 他眼眸阴狠,转头看向方无远和言惊梧。徐南客已死,只剩这两人,言惊梧功德满身,却只能发挥元婴期修为,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可惜此战之后,他需要很久才能完全恢复天道之力。 他手中幻化出长剑,对面的方无远挡在言惊梧身前,严阵以待。 言惊梧片刻失神,是体内封印的梁渠又在作祟,识海内传来缥缈蛊惑的声音:“让我附身,我与你徒弟联手,定能将其击溃!” 他默念清心诀,并不搭理梁渠,反而看向还在空间裂缝处燃烧的凤凰真火。梁渠无法,只得再次蛰伏。 “师尊只管控阵,其他交给我,”方无远道,手指拂过长剑,上面黑白两色大盛。 言惊梧不语,脚尖轻点,急飘出二十丈外,双手快速结印。随着他的动作,整座大阵再次变幻,借凤凰真火之势,地面岩浆冲天而起,化作九条火龙;天空中,两仪之象中心血日隐现,投下光束,与火龙互相牵引,形成牢笼,让系统再无逃脱的机会。 与此同时,方无远再次入阵,剑影无处不在,每一柄都带着诛仙灭神的气息。 系统暗道不妙,方无远剑招诡谲难辨,又有言惊梧以阵助他,愈发神出鬼没,让人防不胜防。如此下去,就算他不会被方无远一招毙命,会被耗死。 他剑身一转,上面雷光缠绕,隐有“天罚”之势,随着剑身挥舞,九天神雷亦被引动,雷光冲破阵法束缚,在满目剑影中劈开一道裂缝。 方无远身形微滞,下一刻,空中数千道虚影合而为一,凝成一柄黑白巨剑,而在他的身后,九条火龙不知何时已融为一体,形成一条遮天蔽日的炎龙。 原来他方才的分而化之是为了掩盖火龙合体! 血日压下,炎龙缠绕,巨剑斩落!这之上携带的,不止有凤凰真火、言惊梧的功德,还有方无远和卫世安超脱剧情后重构宿命的力量。 系统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他怒吼一声,将全部力量灌注于剑身,再借天罚之威,迎向黑白巨剑。 “轰——!!!” 撞击的冲击波几乎撕碎整个阵法。方无远与言惊梧被震飞百丈,口吐鲜血。 烟尘散去,系统单膝跪地,长剑断成三截,胸前一个透明窟窿,中有凤凰真火正在燃烧,他凝成身体的数据不断坍缩,直至只剩下一团火焰,凭空漂浮。 方无远呕出一口淤血,顾不得内伤,连忙上前查看,但那团火焰实在看不出什么。 他想起师尊只有元婴期,只怕伤势比他还重,忙回头跌跌撞撞地扑过去,将人扶起,却见言惊梧脸色苍白,双眸紧闭。 方无远心里一慌,手探向脉门,发觉言惊梧体内灵力充裕,正在修复他的内伤,不由大喜,师尊被压制的修为恢复了?!虽说师尊比他的伤势重些,但如此一来,只怕会比他好得更快。 果然,下一刻言惊梧便睁开了双眼,来不及关心方无远的伤势,急忙看向那团火焰,犹疑不定:“他死了吗?” “应当是,连渣都不剩了,”方无远道,“您的修为也恢复了,看来我们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言惊梧松了口气,这才有空关心方无远的伤势,让他抓紧时间打坐调息,待会儿出去后还有一场戏要演。 “徐南客……”他眉蕴忧愁,心里不大好受,更不知如何与好友交代。 方无远黯然:“我当时来不及阻止……想来他早在得知他的血能伤到系统时,便决定以命相搏了,只是没想到意外引出凤凰真火,成了毁灭系统的杀招。” “你莫多想,安心调息,”言惊梧叹气,见方无远闭眸凝神调息,随手布了个结界,起身走近那团火焰,想看看有无徐南客的遗物能带去给好友以作安慰。 不想他刚至近前,那团火焰骤然变大,若非言惊梧躲得快,险些烧到他身上。 等他再定睛看去时,那火焰竟完全熄灭,只剩一只五彩斑斓的小鸟飞在空中,毫不见外地落在他的肩膀上。 言惊梧眼中闪过一抹惊喜:“这是……凤凰?徐南客?” 小鸟点点头,想要说话,却是“啾啾”两声。鸟脸上顿时出现一抹呆愣,假装咳了两声后才再次开口,已是人言:“是我。” 言惊梧联想起凤凰真火:“凤凰涅槃?” 徐南客轻轻点点头:“除此之外,还借了点那怪物的天道之力。” 小凤凰脑袋一点一点着实可爱,言惊梧从储物戒中掏出几块糕点投喂,还趁机摸了摸它的侧脸。 徐南客毫无所察,轻啄了两口,舒服地蹭了蹭言惊梧温凉的指腹:“就是之前的修为全都没了,得用凤凰之身重新修炼。虽然可惜,但也算因祸得福。” 言惊梧见它喜欢,继续投喂:“我与阿远还得留在云中山善后,晚些将你托付给顾行知,让他送你回神木谷修养。” “多谢仙尊,”徐南客口齿不清道,忽而尖叫一声,将口中糕点吐了出来,“这是什么怪东西?!”怎么会有糕点又辣又甜又酸又苦?! 言惊梧一愣,不好意思地别开眼,换了其他糕点喂鸟。那是阿远不喜欢吃的,他本着不浪费粮食的原则,未曾扔掉,想着总有一日会遇到喜欢这种口味的人。 他忽而抬头看向方无远,那里并无异状,心下奇怪,为何感觉结界动了一下? 谁也没有注意到,一点荧光没入方无远体内,消失不见。 而早在徐南客“身陨”之前,顾行知带着人马赶到,正遇上黄鹂语等人将李望飞团团围住,似在逼问什么。 第324章 收尾 花家兄妹因清宴仙尊未曾出现而神色阴沉,两人对眼前的局势漠不关心,只心急方无远何时出阵,好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依清宴仙尊的性子,方无远为祸苍生,他必然不可能袖手旁观,即便方无远已被他逐出师门……是哪里出了差错,”花笑笑低头沉思,却始终寻不到个答案。 离他们不远处,黄鹂语带着一众魔修正在与李望飞对峙,打头的是东方石:“这阵法为什么不能进?我等前去助尊主一臂之力有何不可?” 黄鹂语柳眉一挑,听得东方石继续盛气凌人道:“便是尊主有令,此刻也只能违抗!”万一方无远重伤,他便可渔翁得利,成为魔尊! 黄鹂语瞥向东方石,看得出来此人与她抱着同一个心思,待闯进去后,就由东方石去打头阵,若方无远没有受重伤,她也好借口脱罪。 至于洛见池……探子来报,他已被归鸿宗所擒,只怕回不来了,自然也不会再带回另一个魔尊。 李望飞只觉头大,他仗着宠妾的身份虽没人敢与他动手,但对方人多势众,哪怕只是将他拉去一旁,他也不一定拦得住啊。 只气方无远为何不将这些后顾之忧全都铲除了再进去,非留着这些魔修吗? 已经进去的方无远自然不会知道他的抱怨,即便知道了也只能说望飞师兄高看他了,若真把这些人全都清理了,不等正道修士打过来,底下的魔修就先反了。 李望飞挡在阵法入口处,无奈随口扯谎:“里面阵法变化多端,若是你们进去误入了死门,岂不白白丧命?他也是为了你们好。” 东方石冷笑:“你一个灵修,不过仗着尊主对你有几分宠爱,也敢在此拦我们?” 李望飞两眼一闭,身躯遮住阵法入口处:“那你动手吧,等方无远出来后看他怎么找你算账。”如今只能胡搅蛮缠,守到顾行知带人过来,算算脚程,最多不过一刻,也该到了。 听此次前来围攻的其他门派说,合欢宗是为了等一位即将出关的大乘期长老才晚了几天。等他们一到,把这些叫嚣的魔修全打趴下! 黄鹂语想起这人都和情郎谋划逃跑了,方无远也只将他关了禁闭,这会儿还给放出来了,可见偏宠,一时间也不敢真和李望飞动手。 但东方石可不这么想,只一心惦记着夺取魔尊之位,毕竟,错过这次可不一定还有下次机会了。 他继续发难:“尊主怎会派你一个灵修守阵?莫不是你做了什么手脚,将尊主困在阵内?!” “哎,这话可不能胡说!”李望飞眼睛一瞪,“我是什么修为,魔尊是什么修为?我要有这本事我早跑了!” “再说了,里面还有妖皇之子,我连一个都打不过,还能对付两个?” 一番话将众人说得哑口无言,单凭李望飞一个人确实也不能将方无远如何。 “若是你与顾飞河联合呢?”东方石咄咄逼人,冷笑一声,“尊主定是为情所惑,一时失察,遭你与顾飞河联手算计!” “你看看,又开始胡说了,”李望飞讽笑着翻了个白眼,“我一直在关禁闭,他把我所有的传音法宝都收走了,我拿什么联络顾飞河?你是不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脑子也不好?” “你——”东方石的脸气成了猪肝色,还未开口就被李望飞抢过了话头。 “已经发动的阵法也是能随便进的?!担心魔尊?不见得吧!你们到底是不想活了欲要送死,还是想进去趁机对付魔尊?!”他的声音加了内力,顿时传遍四野,“没想到啊没想到啊,这还没分出个胜负,魔修自己先起了内讧!就不怕顾飞河胜了方无远,出来把你们都杀了?” 黄鹂语脸色一变,也将声音传了出去,以稳定军心:“尊主魔功盖世,绝不可能落败!” “他魔功盖世也挡不住你们这些拖后腿的!”李望飞顺杆爬道。 东方石咄咄逼人:“你一个灵修何时关心起尊主了?你不是应该盼着顾飞河胜吗?费劲阻拦我等,定是与顾飞河勾结谋害尊主!” 黄鹂语也反应过来,难道李望飞他们真的有什么密谋?若他们真能将方无远杀了,以方无远的能力,死前定会重创顾飞河,到时她再打着为方无远报仇的旗号杀了顾飞河,这魔尊之位她坐定了! 只是,万一顾飞河失手……她一时犹豫不决,到底要不要入阵抢个先手? 李望飞不理东方石的质问,挑衅道:“若你不怕死在阵内,那你去呗。魔尊本就不喜你,借机杀了你也不会怪到我身上来。” 他忽而大方地让开了入口,反倒惹得东方石犹疑不定地看向黄鹂语,但黄鹂语没有看他,显然不想与他有什么纠葛。 东方石心中无名火起,他堂堂一个魔主,竟要对方无远的护法低声下气,对方还不领情,实在可恶! 今日不搏一搏,难道要他久居人下?! “生死有命,不劳你一个灵修关心!”说着他便要强闯,黄鹂语见状当即紧随其后。 李望飞脸色一变,这些人这么虎吗?真不怕方无远借机铲除他们?!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小知了怎么还不到?时间也差不多了吧?总不能真要他去和这一大群魔修动手吧?! 正在他被迫欲要出手时,天边传来了惊呼:“他们在那里!” 众人纷纷抬头看去,只见一群俊男美女衣袂翻飞,翩然而至,一看便知是合欢宗的人。 但看清他们簇拥之人时,黄鹂语脸色一变,那人有大乘期的修为,据她所知,合欢宗只一人已入大乘期——合欢宗避世老祖唐三五。 他不是闭关了吗?怎么突然出来了?难道合欢宗已倒向正派? 不等她深思,合欢宗弟子已落在众人面前,领头之人眼含担忧看向李望飞,正是顾行知。 只是谁也没有注意到他,所有魔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黏在合欢宗弟子身上,待他们分列两侧,露出唐三五时,更是倒吸一口气。 只见来人着天蓝色绣松衫,外罩银纱,身形修长。如墨长发束进紫金冠,面如秋月,鼻梁高挺,眼尾天然微挑,看人时眼波流转间俱是风流意态,眼神清正,不带狎昵。虽有雌雄莫辨之美,但姿态舒展,行止从容,一举一动间丝毫不见阴柔,更无过于阳刚的浊气。 众人还未回过神时,唐三五接过一旁女弟子递来的披帛,刹那间将李望飞卷至身旁。 “放肆!”黄鹂语怒道,“合欢宗这是要和我们尊主抢人了?” 唐三五脚尖轻点,身形飘逸,一息间出现在黄鹂语面前,手中折扇划过她的脸庞,笑道:“这又不是你男人,姑娘何必生气?君子有成人之美,想来姑娘也不是棒打鸳鸯的恶人。” 他谈笑间似月华倾泻温柔,又似日照不容抗拒,而让黄鹂语忌惮的,是属于大乘期的威压。 不,不止大乘期,此人恐怕随时都可能飞升! 黄鹂语暗恼,合欢宗看似中立,竟早就和正道搅和到一块去了。方无远不在,她也没有强出头的道理,但样子还是要做的。 她一声令下,众魔修纷纷露出法器,直指合欢宗:“云中山岂容你放肆?若今个儿被你轻而易举带走了人,魔道颜面何存?” 唐三五若有所思:“可惜了,姑娘生得如花似玉,倒显得本尊不知怜香惜玉了。” 他话音刚落,一道凌厉扇风直冲黄鹂语,两人离得太近,就在黄鹂语来不及躲避时,一根藤蔓忽而缠上她的腰肢,拉着她堪堪躲过唐三五的攻击。 唐三五定睛看去,一位看似正气凛然、却满身魔气的青年男子拥着一位戴着银白面具、尖耳黑袍的妖修出现在众人眼前。 “尊主,”黄鹂语勉强站稳,看向方无远身后,未见顾飞河踪影,也不见了徐南客,“那妖皇之子……” 方无远并未回答她,背在身后的手悄然施法抹去阵法痕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唐三五。 还未交手便知此人修为在他之上。他心下疑惑,此战不过一出戏,合欢宗为何如此兴师动众,但好在能让李望飞合理地离开云中山。 只是,戏还要做全套。方无远拉下脸:“陈辩清呢?顾行知怎会在此?” 唐三五一双美目流转,唇边带笑:“你就是魔尊?小友莫恼,论起做炉鼎,自然是体修更招女弟子喜欢,这会儿恐怕已经乐不思蜀了。” 他言语未尽,但也足够叫人将来龙去脉猜个大概,只怕陈辩清去送炉鼎,不止没把顾行知怎么样,还把自己赔了进去。 方无远没有追问,显然并不在乎陈辩清的死活,反倒直勾勾地盯着李望飞,仿佛草原上的鹰隼盯上了猎物:“合欢宗来我的地盘就为了抢人?实在无礼!” 话音未落,他掌风席卷飞沙走石,夹着魔气的威压强势攻向唐三五。 被波及的合欢宗弟子连连后退,避之不及。唐三五却只微微出手,轻而易举便挡下方无远的攻击。 “哎——”他拖长了音,“魔尊何必强人所难?情爱之事最讲究你情我愿,魔尊已有佳人在怀,也不可太过贪心。”谁也没有注意到,一只彩色的小鸟借着方无远的掌风飞入了他的袖间。 他抽空向身后弟子使了个眼色:“魔尊火气也太大了些。既然顾飞河已死,我等也不是非要与魔修为敌,这便告辞了。” 说罢,一阵无由风起,一群人已消失在原地,只余方无远面色铁青。 就在众人噤若寒蝉时,他瞥向黄鹂语,冷笑发难:“黄护法如此声势浩大,是想闯阵?” “属下不敢!”黄鹂语低头拱手行礼,心惊胆战,生怕方无远迁怒。 “黄护法,野心可以有,但能力不够,野心也是会致命的。” 方无远轻飘飘一句话,使黄鹂语如坠冰窟,他竟对她的小动作一清二楚。 “至于你……”方无远连半分眼神都不屑分给东方石,一个空有修为的窝囊玩意儿,唯唯诺诺全不及慕容霆,“若不安分……” “属下不敢!”不等方无远说完,东方石连忙道,方才在李望飞面前的嚣张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微抬眼皮看向合欢宗弟子消失的地方,心中恨火难消,可惜方无远竟胜了,只能另寻他法。 方无远冷哼一声,拥着雁霜镝扬长而去,却未见角落处花笑笑惊疑不定的目光死死黏在雁霜镝身上。 第325章 洛见池之死 花家兄妹的住处。 “什么?!”花喜喜惊得站了起来,“你怀疑雁霜镝是清宴仙尊?” 她满脸的不可置信:“可是,雁霜镝身上的妖气做不得假……” “或许是他带了什么沾染妖气的法宝,”花笑笑道,“他刚从阵法里出来时,许是没来得及掩藏,我察觉到他身上有不属于妖修的灵力波动,且他的修为绝不只是元婴期。” 花喜喜闻言陷入回忆:“我曾靠近过他一次,闻到过极淡的香气。” “香气?”花笑笑急忙追问道,“可是梅香?” 却见花喜喜一脸茫然,显然分不清梅香是什么味道。花笑笑无奈,吩咐门外的侍从去寻有梅香的香囊,让花喜喜去闻。 “很像,但似乎比这个更淡更冷些,”她不太确定。 花笑笑沉吟片刻:“先去试探一番,等确认了再动手也不迟。” 花喜喜出主意道:“不如,咱们先去问问方无远清宴仙尊怎么没出现,也借机探探雁霜镝。” 两人当即联袂而去,直奔方无远的寝殿。 “……既已解决系统,阿远为何还要继续留在云中山?”言惊梧问道,“咱们何时脱身回去?” 方无远:“风雁回留下的宝库还没翻完,或许剩下的宝库里有解决梁渠的其他法子。” 言惊梧垂眸:“阿远费心了。”心思却已飘远,若是回去后闭关修习《无相魔典》,即便入魔,也有师兄弟们看守,当不会为祸人间。 “尊主,两位花护法求见,”有魔修敲了敲门,通报道。 言惊梧忙拿过面具戴好,躲去了里间。 “传,”方无远话音刚落,花家兄妹便迫不及待地闯了进来。 他蹙眉,目光扫过两人身上,隐约猜到了他们为何事而来,但迟迟没有开口。 “方无远,你不是说清宴仙尊会来云中山清理门户吗?人呢?!”花喜喜等不及了,眼睛怒瞪着上首,质问道。 花笑笑紧随其后:“莫不是尊主沉溺于温柔乡,被一个替代品打发了?” 方无远的指关节敲在座椅扶手上,随着室内越来越静,那一下下的清脆声音仿佛砸在花笑笑心上。 方无远如何看不出花笑笑这是对雁霜镝起了疑心。只是,师尊一直戴着面具,又有黑袍为他遮掩身形,到底哪里出了差池…… 他忽而灵光一闪,是香气,只有师尊身上的梅香不好遮掩! “赝品就是赝品,”他缓缓道,“桃花再热闹也比不得寒梅高洁。” 里间的言惊梧心生怪异,阿远为何以桃花作比?寒梅……难道是他身上的梅香暴露了身份? 他忙翻出来一支檀香点燃,熏染衣服,也不知方无远拖了多久的机锋,实在拖不下去了,才喊他去奉茶。 虽未有直白的动作,但雁霜镝走近时分明看到花笑笑鼻翼微动,眼眸中闪过微不可察的疑惑。 他松了口气,应当是骗过去了。 “真没眼力见,”方无远不悦地责怪,“泡壶茶磨磨蹭蹭,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座有心怠慢两位护法。” “尊主恕罪,”雁霜镝低眉顺眼,不敢反驳,听得方无远不耐烦地赶人,才唯唯诺诺地退下。 “尊主下一步作何打算?”花笑笑问道,他们的目的就是清宴仙尊,自然不肯罢休。 方无远看向雁霜镝离去的方向,意味深长道:“放出风去,就说本尊不知廉耻,找了个与清宴仙尊八分像的妖修日日欢好。他们这些名门正派最是心高气傲,哪里受得了这份侮辱,更容不得违背纲常的行径。” 他笃定道:“就算清宴仙尊两耳不闻窗外事,归鸿宗的掌门也必会与他商量此事,劝他亲自出山以证清白。” 花笑笑沉思片刻:“便如尊主所言。”他仿佛被勾起了好奇:“那妖修当真与仙尊有八分像?” 方无远嗤笑:“若真有八分像,我又何必让他日日戴着面具?” 几人又商讨了会儿如何引清宴仙尊来云中山,至月上枝头才结束。 一回了住处,花喜喜迫不及待地说着心中疑问:“哥,那人身上不是梅香,我们猜错了吗?” “不一定,”花笑笑道,“方无远若贪图那妖修与仙尊有几分相似的气质,定会让那妖修熏染梅香,可偏偏雁霜镝出来时一身檀香,或许是想欲盖弥彰。” “可我看雁霜镝的修为确实是元婴期,妖气也不像是佩戴了法器遮掩,”花喜喜疑惑地拈出一只蛊虫,“这虫子靠妖气为食,他体内的妖气确实是真的。” 花笑笑面色凝重,一时也找不出其他破绽,难道那日是他眼花,错将他们对付顾飞河沾染上的灵气当成了雁霜镝身上的? 不对!花笑笑恍然一惊,方无远与顾飞河决战,为何要带一个元婴期的妖修进去?大乘期的对战岂是一个妖修能插上手的? 花喜喜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元婴期妖修进去只能送死,除非他有别的本事。” “可若有别的本事,这么多年也不会寂寂无名,”花笑笑道,“我去找人查查,神木谷何时出了雁霜镝这号人物。” 一旁的花喜喜道:“那我去想办法揭开雁霜镝的面具!他不可能每日都缩在方无远的寝殿里,一步不出!” 花笑笑点点头,咬牙切齿地冷笑:“若他真是仙尊……我竟不知仙尊有这般好的演技!” 这一夜,几人各怀心事,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夜色的掩护下,东方石悄无声息地离开云中山,直奔中原而去。 —— 归鸿宗大牢里,宋折兰和沈英昭并肩向深处走去。 “多谢你将受伤的弟子送回来,”宋折兰道。 沈英昭腼腆地笑了笑:“宋姑娘客气了,若非卫师兄告知,我等也不知七星剑派的弟子被送去了九幽教。”幸而他去得及时,再晚一步只怕各大派弟子没死在魔修手里,就要遭九幽教毒手了。 两人一路无话,很快行至最里面的铁牢,那里关着的人披头散发,已然疯魔。 “他这是怎么了?”沈英昭到了归鸿宗,才从宋折兰口中得知杀害陈望秋的凶手已经落网,“你们怎么抓住他的?他怎会变成这样?” “他以为顾飞河将门中精锐都带去了云中山,想趁机救出被封印的魔尊,”宋折兰道,“是万类山中宗主留下的一道分身抓了他。” 沈英昭疑惑:“那他怎么疯了?” “额……”宋折兰也觉莫名其妙,“听大师兄说,是信念崩塌,没想到方师弟是我们派去云中山的卧底。” 沈英昭挠了挠头,不明所以地干笑两声:“那他还挺忠心。”旋即问起了他最关心的问题,“不知李掌门打算如何处置洛见池?” 宋折兰看向铁牢里疯疯癫癫之人,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仇恨:“我师尊说,方师弟还在云中山卧底,此事不宜大张旗鼓,将他交给你我二人秘密处置。” “甚好!”沈英昭,“如此才能消你我心头之恨!宋姑娘可有想法?” 宋折兰沉吟片刻:“听说魔修诡计多端,死前都会夺舍,不如从他元神下手,叫他尝尝千刀万剐的滋味,死后也当灰飞烟灭。” 她从怀里掏出一只紫金葫芦:“这里装的是葬风谷外围的风刃,我请师尊将其炼化成了可伤及元神的法器。” 沈英昭补充道:“待他死后,把他的头颅砍下,拿去陈兄弟和折桂姑娘墓前祭奠!” 两人的交谈并未避着洛见池,但洛见池对此充耳不闻,像是早就没了求生意志。 宋折兰瞥了他一眼,不管他此刻的状态是真是假:“未免夜长梦多,今日便了结此贼。” 她手中拂尘扫过,牢门上的铁锁应声而开,手中紫金葫芦飞出,壶嘴朝下悬在空中。 洛见池连头也未曾抬一下,只听得耳边传来宋折兰念诵法咒的声音,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风声划过,无数风刃直穿他元神而过。 洛见池一口血呕了出来,却连半点反抗也没有,硬生生受了四十九道风刃后,元神已受重创,浑身是血瘫倒在地。 风刃暂时停了,是沈英昭眼中含泪,忽而闯进来揪着洛见池的衣领强行将他上半身拖离地面:“若早知今日,你可有后悔杀了陈兄弟和折桂姑娘?” 宋折兰一愣,却瞬间明白了沈英昭所想。他不是在期待一个魔修会对自己犯下的过错有悔意,他们只是无法释怀…… 多少个午夜梦回时,她都在想,若是一切能重来,若洛见池心有忌惮,是否当时能放望秋和折桂一条生路。 但就如他们心知肚明的那样,洛见池吐出一口血沫,看也不看二人:“陈望秋?宋折桂?后悔?” “呵,”他冷笑,“杀便杀了,我杀的人多了去了,难道你们不慎踩死蝼蚁,还要念‘无量天尊’超度它们吗?” 沈英昭眼球周围满是血丝,手上青筋暴起,一拳砸在洛见池身上,为解恨般毫无章法地拳打脚踢。 洛见池的思绪早已飞回他潜入无声涧的那天,似一滩烂泥般任由沈英昭对他拳脚相加。 他不在乎陈望秋、宋折桂,便如魔尊也不在乎他们这些逍遥门弟子一般。 他面露讥讽,什么魔尊,那是风雁临的好弟弟! “……你说你是来救我出去的?”魔尊隔着无声涧的封印问道。 彼时的洛见池刚躲过巡逻的归鸿宗弟子和重重机关,怀着满腔热血和多年夙愿即将成真的激切,目光灼灼地盯着封印后的模糊身影:“是!属下多年来日日都在寻找破除封印的法子,而今终于从卫世安处盗来掌门令!” 他深知此刻不是寒暄的时候,当即将掌门令放在封印上—— 封印纹丝未动! 洛见池愕然:“怎么会?这掌门令是假的?!” 风雁回隔着封印不知所谓地打量着洛见池:“我又没有留下命令让你们来救我,你为何如此上赶着?” 洛见池忽略了风雁回言语间的怪异:“逍遥门都是您最忠实的教徒,绝不会放任您被关在归鸿宗不管!” 风雁回莫名其妙,好心解释道:“你或许不知,我与归鸿宗宗主风雁临是亲兄弟,李凝月是我的师侄。至于这个封印,若非我自个儿愿意,早在方无远偷盗掌门令时我就能出去了。” 洛见池愣在原地,巨大的信息量让他一时缓不过神来:“您、您在说什么?” 风雁回:“方无远偷走的那块掌门令是真的,是我附在你那个手下,昌遗?附在他身上给方无远的。” “所以……”洛见池无法运转的大脑半晌才捋清来龙去脉,仿佛被抽干了全身力气,一阵天旋地转,“方无远知道,你也知道,却让我来归鸿宗送死?” 风雁回不赞同:“没人要求你啊,不是你自己要来的吗?难道还要我感恩戴德?” 这话像一双不容反抗的手,将洛见池从悬崖边上推了下去,顿时摔得四分五裂。 他用仅存的一口气,问着心中最后一点缥缈的期待:“您隐姓埋名多年,应当不想被外人知道您与风雁临的关系,为何要告诉我?” 风雁回一乐,像在嘲讽他的不自量力,又像是发自内心的高兴:“这么多年只有你来听我说这些,要不是为了维护我哥的名声,我也不想隐姓埋名。” “而且,卫世安来抓你了,听说让你来归鸿宗,本就是方无远他们想为死去的同门报仇。” 正说着,卫世安果然御风而来,恭恭敬敬地朝风雁回行礼:“叨扰师叔祖了。” “无妨,”风雁回道,甚至不用卫世安动手,他便操控两根藤蔓将毫无防备的洛见池捆了交给卫世安。 在这一刻,洛见池所谓的信仰、毕生追求的执念,全都成了笑话。 他也曾不死心地猜测,是不是宋折兰等人恨毒了他,专门找风雁回来演这一场戏,好杀人诛心? 但他听了宋折兰与沈英昭的交谈,心知肚明归鸿宗内知晓风雁回与风雁临关系的只是少数。那便只能是风雁回自己的所思所想…… 沈英昭的拳脚早就换回了风刃,洛见池毫无所觉,双目赤红。归鸿宗……凭什么?!他是魔尊,他怎能偏心名门正派?那他们逍遥门的弟子算什么? 可笑、可笑!他们敬仰追随的魔尊竟然是风雁临的亲弟弟,他们苦苦支撑的逍遥门竟只是用来实验的半成品! “风雁——”他的愤恨还未出口,元神在风刃的凌迟下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一双眼睛大睁着,死不瞑目。 宋折兰只当洛见池在怨恨宗主那道阻止他达成所愿的分身,未曾多想。 沈英昭拔剑果断割了洛见池的脑袋,准备送去归林。但即便大仇得报,已经死去的亲友故旧也再没有相见时了。 躲在暗处的卫世安收回手,见两人都未对洛见池的死起疑,松了口气,先一步离开地牢。 第326章 惊变 云中山的一应事务有黄鹂语照看,方无远带着言惊梧在宝库里搜寻解决梁渠的办法,阴差阳错地躲过了花喜喜的试探。 昏暗的烛火下,言惊梧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喝了口茶正要继续,手中书册却被人抽走了。 “师尊休息会儿吧,剩下的交给徒儿,”方无远道。在他身后,密室里的书籍分成了两堆,一堆有明显的翻阅痕迹,而另一堆还没来得及看,约莫有五十多本。 言惊梧点点头,也抽走了方无远手中的书。不眠不休地找了五六天,是该歇一歇了。 “你也休息会儿吧,”他并未在内室的小榻上休息,反而盘膝打坐,凝神调息,这对修真者来说是最好的放松。 方无远也盘膝而坐,只是不安分地将两只元婴放了出来,哼哧哼哧地爬进言惊梧怀里。 言惊梧睁眼去瞧,灵婴他已见过许多次,魔婴却是甚少出来,如今看去,魔婴除了浑身魔气,外表与灵婴别无二致。只是一个像仙童,一个难免让人觉得是个调皮性子, 果然,灵婴安安静静地在他怀里坐着,魔婴却像只猴子一般噔噔噔爬上了他胸前的衣襟,把自个儿的身体缩进他的衣服里,只露出个脑袋看着他笑。 “师尊!香香!”魔婴兴奋地挥舞小短手,想去摸言惊梧的薄唇,但被他躲过了。 “乖些,”他伸出一根手指,按了按魔婴的脑袋,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灵婴的发髻,以安抚眼巴巴看着却乖得什么也不做的小童。 他不由弯了弯眼:“好乖,像阿远小时候。” “师尊不喜欢我吗?”魔婴撅起嘴,又争又抢。 言惊梧轻笑:“你也可爱。”若是阿远儿时也有这般活泼,或许便能无忧无虑地长大。 一旁的方无远感受到元婴身上传来的言惊梧温柔的轻抚,早已开心得冒泡了,哪里顾得上魔婴的恶意争宠,反正争来争去两个都是他。 而且,他那灵婴一副小妾做派,师尊看不出来,当他也看不出来吗?哼,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言惊梧将自己的元婴放出:“你们去玩吧。” 灵婴和魔婴一左一右拥着言惊梧的元婴,谁也不肯相让,但好歹从言惊梧身上下去了,不再叨扰他打坐。 三个小东西凑在一块一会儿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一会儿又在暗室里躲躲藏藏,玩得不亦乐乎。 方无远忽觉魔婴调动了魔气,忙将其与魔气切断,睁眼看去,原来是三个小东西在拿着小剑切磋,这才放心,但还是担心它们失手伤到师尊的元婴,只分了少许灵气与魔气给它们玩。 小半个月来,方无远与言惊梧继续辗转风雁回留下的几座宝库,夜以继日地翻阅其中典藏,偶尔打坐调息,看三只元婴凑在一处玩乐,也算乏味日子里的一点乐趣。 方无远揉了揉眉心,许是长期待在不见天日的地方,近来他总觉心中燥郁难解,恨不能出去与人交手发泄一番。 他看向言惊梧,师尊好像没有这样的烦恼,难道是因为师尊常年闭关,早就习惯了的缘故?这也不对,他这两世加起来,也没少闭关,怎会在密闭环境里生出烦闷感? “累了?”言惊梧收起最后一本书,“可要出去透口气?” 方无远有些生气,师尊分明每次都能关注到他的情绪不佳,可一到谈情说爱时,不是假作不知就是万分抗拒,他就那么不招人喜欢吗?! 他闭上双眸,深吸一口气,想将这股无名火压下去,却听身旁传来一声痛哼,他忙睁眼看去,只见言惊梧嘴角一道鲜血蜿蜒而下,身体一软晕了过去。 “师尊!”方无远惊慌失措地将人接住,这才发现是他的魔婴在切磋时伤了师尊的灵婴,未曾压下去的无名火化作暴怒,伸手扼住魔婴咽喉,恨不得将其掐死,却也伤到了自己,一时喘不上气来。 还是言惊梧的灵婴强撑着拍开方无远的手:“我没事。”它示意方无远细看,肩膀处多了道刺伤,因着方无远没给魔婴太多魔气,伤口并不深,但离心脏极近,看着骇人罢了。 只是,元婴是修真者的根基,怕得修养好久才能恢复如初。 魔婴似乎被方无远的狠心吓住了,呆头呆脑地躲在言惊梧的元婴后面,生怕方无远一时想不开捏碎了他。 方无远忍着怒气在储物戒里翻找许久,寻摸出一颗培婴丹。这原是他结婴时师尊为他准备的。 言惊梧的元婴早已回了他的丹田处,方无远也将自己的两个元婴收了回去,扶起言惊梧使两人对坐,运功助其消化培婴丹。 只是心神愈发难以平静,暗怪自个儿心绪不宁,才影响魔婴失手伤了师尊,他更不该将两个元婴放出来在师尊跟前撒娇卖痴!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言惊梧才悠悠转醒,神识探入丹田检查了下元婴。虽是阿远的魔婴失手,但他没能躲过去也实在奇怪,幸而此伤并不严重,好生将养迟早恢复如初。 见方无远满脸自责与歉疚地跪着请罪,言惊梧苍白的手忙将人扶起:“本就是意外,怪不得你。” 他打趣着安慰:“许是来云中山太久,无处活动筋骨,我的剑法也生疏了,才会中招。” “是徒儿不好……”方无远的情绪愈发低落,反倒将那股挥之不去的燥郁暂时压了下去。 他不敢留言惊梧一人回寝殿修养,也不许他再劳心费神,塞了一些话本过去,还要盯着言惊梧看会儿就得去休息。 “师尊这些日子不要运功,”他将随身带的固本培元的丹药全塞给了言惊梧,细细嘱咐了每日的用量,“您如今体内气脉不畅,强行运功会使伤处雪上加霜。” 言惊梧知他心中难安,无奈句句答应:“都听你的。” 方无远一人继续翻阅,偶尔抬头提醒沉迷话本的言惊梧适当休息,两人在这昏暗的密室竟生出几分岁月静好。 但方无远总觉得他的戾气越来越重,或许是师尊受伤,他心中有愧的缘故吧。 而另一边,李望飞和顾行知跟随合欢宗众人一路走走停停,终于在小半个月后,将修为全失的徐南客送到了妖后手中。 “哟,出息了,还能变成小凤凰,”妖后戳了戳徐南客,一不留神将其推了个趔趄,一屁股坐在李望飞手掌上。 徐南客气鼓鼓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妖后,以示不悦。当然以他现在的身躯和修为,他也确实做不了什么。 “好了好了,年轻人最要面子,”韩亭霜劝道。自从和妖后在一起,她在神木谷莫名便高了好几个辈分,说话也老成了许多。 妖后示意侍从将徐南客送去妖皇处,听说唐三五想在闭关前欣赏欣赏神木谷的风景:“我准备冲击飞升,是生是死尚未可知,少不得玩个尽兴。” 妖后有意交好,自然应允,甚至亲自作陪。 而李望飞与顾行知要回去复命,约了等白轩下次回来省亲时他们再来玩。 妖后也不强留,命妖修将两人一直送到雍州地界才离去。 李望飞拉着顾行知,正准备去聚仙城逛一逛,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带回去与同门们分一分,也不算他白出来这么久。 谁知他们刚在城外落下飞船,忽有红白两色交缠似毒蛇般直奔他们而来。 李望飞脸色一变,一眼认出武器的主人——东方石怎会在此?专门来杀他的? 他慌忙举剑挡过,却被击得连连后退,虎口发麻,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大乘期的威压如泰山压顶,他一个元婴期修士,连站稳都要耗尽全身灵力。如今他已“叛逃”,方无远不在,他也没了震慑对方的借口。 “呵,真是让我好等,”东方石一袭玄黑长袍,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下,“敢坏我好事,今日便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话音刚落,长鞭破空而来! 李望飞瞳孔骤缩,提剑迎上! “铮!”火星四溅,他整个人被抽飞出去,后背重重撞上一棵百年老树,喉头一甜,鲜血喷涌而出。 顾行知七羽扇急展,如白孔雀开屏,化作屏障挡在李望飞身前。 “去死——”东方石手中长鞭陡然分化两条,每一鞭都携着吞噬神魂的魔气,所过之处草木化为脓水。 顾行知身形翩跹,七羽扇翻飞间,风刃交织成网。但他是器修,本就不善对战,面对大乘期魔修,更是完全被压制。三招过后,他左肩已挨了一鞭,血肉翻卷,魔气如附骨之疽向心脉钻去。 “走……”李望飞挣扎着撑起身子,手掐剑诀,飞剑化作流光刺向东方石后心,试图为顾行知争一线生机,“快走!” 东方石头也不回,长鞭尾端如长了眼睛,精准缠住飞剑。刺耳的摩擦声中,李望飞的飞剑竟被拉着调转方向攻向李望飞! 李望飞连忙躲闪,虽躲开致命处,但右肩被贯穿,已无法御剑。 东方石乘胜追击,身形如鬼魅闪现至李望飞面前,五指成爪,直取丹田—— 李望飞并指划过储物戒,数十个防御法器纷纷罩在他身上,可惜只阻了东方石一瞬,便先后生出裂纹,应声而碎。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凝滞。 顾行知看到了东方石指尖缠绕的漆黑魔气,看到了李望飞涣散瞳孔中倒映的绝望,看到了自己染血的七羽扇。 他没有李望飞丰厚的身家,也知他身上带的防御法器根本阻拦不了东方石,除了…… 他不再犹豫,七羽扇脱手飞出的刹那,本命法宝与主人的血肉之躯合二为一,飞扑至李望飞身前。 “找死!”东方石变爪为掌,原本掏向李望飞丹田的一击,结结实实印在顾行知胸膛。 随着心脉寸断的声音响起,顾行知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落在李望飞怀里,两人滚作一团,他心口的掌印处,魔气正在迅速吞噬生机。 “小知了!小知了!”李望飞抱住他,触手一片冰凉。顾行知的眼睛半睁着,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有血沫不断涌出。 “真感人,”东方石一步步逼近,“那便成全你们做一对亡命鸳鸯。” 他再次抬手,这一次,李望飞已无力躲闪。 剧痛。 李望飞低头,看到东方石的手从自己腹部穿过,指间攥着一个小小的、泛着莹白光芒的元婴,那是他的道基,是他修为的全部。 在元婴被捏碎的那一刻,他耳边嗡鸣,眼前一片漆黑,却被东方石喂了口魔气,强行清醒过来。 东方石冷笑,似无常索命:“好好看着,我是如何掏出他的心脏——” 话音未落,天地色变! “魔头!尔敢!” 随着一道怒喝,无数金色阵纹自虚空中浮现,瞬间结成囚笼将东方石困在其中。远处,李凝月踏空而来,手中拂尘一扫,捞起重伤的两人出了东方石的攻击范围。 几乎同时,一道剑光横贯天际,清莹温润,但势不可挡。 “衡玉!”东方石变了脸色,欲强行打破阵法抽身逃离。 那剑光却不给他丝毫机会,滔天剑意刹那近身。 东方石被阵法压制修为,无奈只能以魔躯硬扛这一剑。轰然巨响中,金色阵纹寸寸碎裂,他喷出一口黑血,身形化作血光遁向远方,刹那消失不见。 衡玉并未追击,随李凝月飞身至伤者身旁。 他的目光落在李望飞空荡荡的丹田处,忙打入一道灵力稳住他的心脉,叹息着将人扶起:“活着就好。” 李凝月急急去探顾行知鼻息,声音发颤:“心脉断绝,但有一息尚存。” 他将一颗九转还魂丹喂给顾行知,心头发堵。在收到两人进入雍州地界的消息后,他急忙赶来接应,不想还是晚了一步,以致两人身受重伤。 李望飞躺在血泊中,腹部空洞的伤口不断涌出灵力。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死死盯着顾行知惨白的脸,伸出的手颤抖着,却不敢触碰。 “傻子……”他哽咽着,“谁要你挡……谁要你……”这明明是他的死劫,为何会连累顾行知?! 衡玉心头像是被人揪了一把。这两个弟子比他家云起也未年长几岁,正是意气风发、前程似锦的年纪,却在他眼前落得这般境地,一个心脉断绝,生死悬于一线;一个元婴被掏,修为毁于一旦。若他在聚仙城察觉到魔气后能来得再快些…… 他闭了闭眼,指节捏得发白,只恨此生不能将魔修斩尽。 第327章 魔婴离体 郑洄舟早早就在灵源峰等着,李凝月和衡玉将两人刚一送进屋内,他立刻喂药施针。 屋内人屏气凝神,屋外人焦急踱步,所有人都心牵两人的安危,但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郑洄舟终于长舒一口气,看向满头冷汗的李凝月:“回师伯,您去得及时,喂了他九转还魂丹,行知的命保住了,现在他体内灵气缓慢运行的同时也在修复心脉,至于苏醒……得等他的心脉完全修复,十年、百年都有可能。” 他面露不忍,继续道:“望飞的元婴被掏,我虽保住了他的命,但日后与凡人无异,再无法修行。” “……活着就好,”李凝月早知这是李望飞的死劫,能留一条命已算幸运,哪敢奢求太多。而顾行知,即便天道将改,元婴修士重伤也能活三百年,且有郑洄舟助他疗伤,总有醒过来的时候。 郑洄舟叹气:“万类山关着的那人曾给过我一棵长春草,我会试着练成长春丹,助两位师弟多活些时日。” —— 云中山。 探查半月后,终于收到消息的花笑笑咬牙恨恨:“方!无!远!” “哥,怎么了?确认了雁霜镝就是清宴仙尊?”花喜喜见花笑笑面色不善,猜测道。 花笑笑脸色铁青:“探子来报,神木谷没有名唤‘雁霜镝’的妖修,但多年之前,与妖皇联姻的凡人女子去过神木谷,护送她的灵修名叫雁霜镝。” 花喜喜心念一动:“那时间是……” “妖皇放出风声要与灵修结盟之前,”花笑笑怒道,“听闻妖皇与那女子本就有意,定是仙尊借此进入神木谷与妖皇谈和,又将那女子带出来以联姻做名头送了回去!” 花喜喜面色难看:“亏得咱们帮着方无远登上魔尊之位,他从头到尾都想独占仙尊!还不如与洛见池合作,去挑起妖修和灵修的矛盾,再趁动乱时攻入归鸿宗,他救他的魔尊,咱们抢咱们的仙尊!” 她突然反应过来,怒而拍桌:“方无远还借着魔修的地盘与仙尊假成亲!” 花笑笑心头恨意滔天:“你身上可有使人昏迷且无法运功的毒?” “有,”花喜喜从怀中拿出一个白瓷瓶,“此毒名曰‘半日醉’,中毒者功力被封,每日陷入昏睡的时间会越来越长,直至再也醒不过来。不过,只要在一个月内解毒,一点后遗症都没有。” 她问道:“是要给仙尊下吗?” 花笑笑眸中闪过一抹厉色:“不,下给方无远!我要让他眼睁睁看着仙尊是如何被我凌虐至死!” “哥,说好的等你玩够了,他得活着让我剥皮,死人的皮做成傀儡不够真,”花喜喜撇嘴。 花笑笑一向宠她,此时也冷静了些:“那是自然。” 花喜喜这才开心起来,正要放出蛊虫继续寻找言惊梧的踪迹,忽听外面传来一声巨响。 “何事喧哗?”她推门而出,冲着不远处巡逻的魔修喊道。 那魔修站定:“回护法,是尊主在与东方魔主交手,似乎是东方魔主做了什么错事,尊主勃然大怒。” 花笑笑出了屋子,笑意柔媚阴狠:“也不知谁胜谁负。”这都是他们的机会! 当即与花喜喜赶往声音来源处—— “尊主这是何故?!”东方石刚至云中山山脚,还没来得及上山疗伤,便见方无远迎面而来,一句话不说,出手就要他的命。 是为了李望飞?可那不过是个与情郎私奔的灵修! 方无远的回答印证了他的猜想:“敢对我的人动手?很好。省得我找借口。” 他在密室里收到卫世安传信,说东方石将李望飞和顾行知打成重伤,怒火顿生,难以压制。明明他已经让徐南客请妖后派妖修护送两人至雍州地界,掌门师伯赶来接应也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这一世,望飞师兄虽未因他而死,却还是因他的疏忽致使两人都受了难以挽回的重伤,甚至一度性命垂危。 他手中曲霞杖轻顿,地面龟裂蔓延,大乘期的威压使得整座山脉都在颤抖。 东方石心知今日无法善了,索性先发制人! 方无远曾轻松击杀慕容霆,他不敢继续保留实力,忙甩出长鞭分化万千骨节,每一节都化作狰狞骷髅——这是他苦修多年的本命神通,也曾绞杀过同阶修士。 方无远未动,只将曲霞杖轻抬,袭来的万千骷髅骤然凝滞,如遭无形巨手扼住咽喉。随着曲霞杖扭转间生出细叶纷纷,那些足以摧山裂城的骨节接二连三地被薄如蝉翼的叶子击溃! 东方石骇然,几日不见,方无远的修为大有精进! 他心生怯意,已落下风。长鞭舞成密不透风的黑幕。 曲霞杖的分身藤蔓撞在幕上,爆发出连绵巨响,每一声都震得他气血翻涌。大乘期与大乘期之间,竟如云泥之别! 且藤蔓防不胜防,有几根悄然来到东方石身后,缠上他的脚踝,他挥鞭斩断,却见更多藤蔓从黑幕中穿透,顷刻间防御破碎,无法可挡。 东方石露出惧色,知晓此战必败无疑,试图求饶换得一条生路:“尊主饶命!属下不知您对李望飞——” “晚了,”方无远曲霞杖横于身前,双手交叠搭在杖头,那目光中没有愤怒,只有漠然,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被碾死的蚂蚁。 “本座前世,也曾掏过不少人的元婴,”他喃喃自语道,忽忘了他想说什么,一刹心神恍惚又瞬间清明,“若是因果轮回,为何不应在我身上?我不想他们出事……” 东方石趁方无远分神,疯狂催动魔气,却发现周身空间已被彻底封锁,连遁术都施展不得。 方无远瞬息而至,伸手扼住了东方石的咽喉,眸色漆黑,仿佛映不进一点光亮:“本座还是喜欢拧断脖子,如此才能斩草除根。” “咔嚓——”随着骨折声传来,东方石瞪大眼睛,刹那生息断绝。 他的元神欲要离体逃脱,却被方无远轻而易举收入掌中—— 就在他想将东方石的元神烧成灰烬时,体内魔婴骤然不受控地运转起来,吸收起了东方石的毕生修为,像是要连他的元神也一起炼化、据为己有! 方无远体内魔气顿时大涨,丹田处,魔婴睁眼诡笑——竖瞳中映出顾飞河的面容,又渐渐成了方无远的样子。 “清宴仙尊唯一的亲传弟子,孤身入云中山卧底的正派魁首,看来这一世我想要的命格应在了你身上,”仿人的电子音传来。 是系统,它没死! 不待方无远作何反应,无数黑丝从魔气中滋生,缠向灵婴,欲要寄生操控方无远成为它的新宿主。 “凭你?”方无远眼中闪过一抹狠绝,逍遥意心法逆转,全身精血逆流,生生截断魔婴与自身的联系,随后伸手掏向丹田处,额头冷汗涔涔,强忍剧痛,将魔婴连带着系统从体内剥离! 他的丹田处空了一半,逍遥意裹挟着灵婴开始反噬自身,眼看要爆体而亡,无奈当场盘膝打坐,将经脉与丹田彻底敞开,疯狂吸纳云中山累积了千年的魔气。 他头顶魔气形成漆黑广阔的漩涡,覆盖了整座云中山,山中魔修纵然凝神守心,体内魔气也被方无远蛮横吸走些许。 就在此时,一旁漆黑光柱冲天而起,是离体魔婴悬于半空,不知何时已与系统完全融合,而那小小元婴渐渐变出一个身高八尺的人形,正是方无远的样貌! 浑身散发着魔气的系统漂浮至方无远身前,饶有兴趣地打量他:“做过魔尊的人就是不一样,生杀予夺,对自己也这般心狠。” “不过可惜,过了今日,世上只有我一个‘方无远’!” 方无远并不担心,也不打算强行中止去对付系统,只是吸收魔气的速度越来越快,那些魔气一时无法被他完全消化,隐有失控的迹象。 系统掌间聚拢魔气,倏忽闪身至方无远身后,一掌拍向方无远后心—— “什么?!”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方无远,他才稍一靠近,身上的魔气也在被方无远吸收。方无远此刻就像一个吞噬一切魔气的沼泽,以他目前的力量根本伤不到他! 这在方无远意料之中。他早就注意到系统身上有丝丝魔气被他吸纳,才因此有恃无恐。 “呵,废物!”随着一声嘲讽传来,一座青铜傀儡直攻系统! 系统躲闪不及,忙转身迎上,“轰——”,刚成人型的他生出些许裂纹,不由脸色一变,没想到现在的他能被任何人伤到。 “他的命是我的,”花笑笑冷眼看向眼前漆黑人形。 “待我重塑实体,便以尔等鲜血来祭新天!”系统话音未落,一道绿色纷乱的电子数据似旋风席卷而过,他也随之消失不见。 方无远暗道不好,只怕花笑笑察觉了师尊的伪装,但他此刻动弹不得,师尊元婴受伤被他关在密室来,催动长生铃请师尊来救会使师尊元婴上的裂痕扩大…… 不等他想个明白,细微到近乎不可闻的机括声响起,花笑笑再次出手! 方无远瞳孔骤缩,想要躲却无法可躲,脖颈处传来刺痛,是三根牛毛细针钉入他的后颈。 那针身入体的一瞬,方无远口吐鲜血,头顶魔气漩涡尽散,当即昏睡过去。 花笑笑很是满意,却也奇怪:“你与仙尊之间有师徒契,为何仙尊还不来救你?” 方才喜喜放出蛊虫再次搜寻清宴仙尊踪迹,却一无所获。就连方无远受重伤,仙尊也未曾出现。若仙尊不来,他们控制了方无远又有何用? 他打量着方无远:“难道得将你的另一个元婴也毁了,仙尊才会来?” 他毫不犹豫地动手掏向方无远的丹田处—— 一柄水蓝霜剑携点点碎光破空而来,直逼花笑笑! 那熟悉的气息使他大喜:“果然来了!仙尊真是让我们好找。” 当即弃方无远于不顾,连连后退,手指微动间,十只傀儡从他身边掠过,攻向言惊梧! 言惊梧并不急着躲,反而趁花笑笑后退的间隙将昏睡的方无远拉进自己怀中,才脚尖点地,一跃飞出十丈远。 他薄唇紧抿,只恨自己通过师徒契察觉到阿远受重伤时,破密室而出的动作不够快。幸而师徒契还在,虽不知阿远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暂时无性命之虞。 不过,他清楚他的元婴状况,不能久战,必须尽快带阿远离开! 殊不知他的动作引得花笑笑嫉妒无比,当即改变主意,一旦抓住方无远,死!—— 作者有话说:可恶啊啊啊,卡点没卡上,没有小红花了 第328章 合作 就在言惊梧准备趁势离去时,忽听身后传来柔媚轻快的声音:“仙尊好狠的心,才刚见面就要舍我们而去了吗?” 言惊梧心里一惊,花喜喜身法诡谲,方才不曾现身,想必就是为了伺机堵他的去路。 花笑笑一副温润面皮,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下垂,像只餍足的猫:“仙尊好生薄情,我们与方无远都是得您相救才活下来的,为何仙尊只对方无远青睐有加?” 花喜喜附和:“真是让我们寒心呐。” 言惊梧的剑尖抵着地面,剑身映出他略显苍白的脸,语气冰冷:“让开。” 花喜喜指尖拈着蛊虫,柔声细语里是藏不住的嫉妒:“仙尊当真护短,元婴出现裂痕也对方无远不离不弃,让妾身好生羡慕。” 花笑笑闻言,修长手指轻勾,左侧傀儡突然暴起,铁爪直取言惊梧咽喉,欲逼他运功。 言惊梧没动。 铁爪在距他咽喉三寸处炸成齑粉,他甚至未曾驱使长剑,仅凭剑意便将傀儡绞碎。但这一瞬的爆发,让他丹田处的元婴剧烈震颤,元婴肩膀上未痊愈的伤口正在蔓延,像干旱土地上龟裂的纹路。 花喜喜收到蛊虫传回的信息,眼睛亮了:“哥,仙尊的元婴确实出了问题!“ “便让我等试试,您能强撑到及时。“花笑笑立刻放出三具傀儡,呈品字形围拢。 “滚,”言惊梧薄唇轻启,只一个字,却似万剑齐鸣。 “仙尊好凶——”花喜喜故作委屈的声音戛然而止,脸色大变。 只见言惊梧手中长剑发出一声悲怆的吟啸,他并指如剑,十来把长剑分身分别对向花家兄妹和花喜喜的傀儡。 下一刻,言惊梧周身爆发出刺目的白光,竟是强行运功到极致!这一剑燃尽他毕生修为,携气吞山河之势,压向他的对手。 他忍受着神魂被撕裂的痛,眼睁睁看着丹田处圆润如玉的元婴逐渐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此剑过后,他将再无一战之力,但他清楚,此剑足以助他突围! 果然,十具傀儡顷刻间化作粉末,花笑笑的傀儡丝同时暴长,织成密不透风的茧;花喜喜催使三千蛊虫化作猩红洪流倾泻结盾。 但,他们从未真正见识过第一剑修的实力,哪怕言惊梧元婴有损,他毫无保留、不遗余力的一招也不是他二人联手能抵抗得了的。 随着傀丝茧与蛊盾碎裂,那剑意结结实实地落在两人身上,刹那口吐鲜血,一时无再战之力。 两人不甘心地定睛看去,只见言惊梧抱起方无远,化作一道贯日长虹。所过之处,残余蛊虫焚做青烟,模糊了两人踪迹。 他们只能看着那道白光融入暮色,划过天际,消失得无影无踪。 云中山山脚归于寂静。 花笑笑忽然轻笑出声,眼中狂热较之前更胜:“不愧是他!不愧是他!心性非凡,实力不俗,如此,才配抓来被我打碎一身傲骨!” 花喜喜舔去唇边血渍,眯眼望向言惊梧离去的方向:“哥,他跑不远。元婴碎成那样,与凡人无异,况且还带着方无远那个累赘!” “我知道。“花笑笑扶起花喜喜,脸上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可是大乘期剑修,明知此举会重创元婴,上千年也不一定能养回来,却还是为了方无远……” “为何方无远可以,我们就不行?待将他抓来,我要你把咱们的小像——”他恨得咬牙切齿,眼眶都泛起血丝,猛地掐住花喜喜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一针一针,绣进他的眼珠子里。” 花喜喜仿佛感受不到腕骨欲裂的疼痛,反而低低笑起来,眼底的癫狂比花笑笑更甚三分,像两簇淬了毒的幽火在暗夜里灼烧:“哥哥与我,都会得偿所愿。” “不如让我来助尔等一臂之力,”躲在暗处并未远离的系统忽而现身。 花笑笑看向那漆黑一片的人形,面容与方无远长得一模一样,心生厌恶:“凭你?废物。” 系统想起先前的侮辱,但为了大计只能暂时忍气吞声:“一旦归鸿宗知晓他二人重伤,甚至不用派人亲自前来,只要传信给寒朔宗,便能将二人护住,你们独行惯了,若是对上寒朔宗,只怕讨不到好处。” 花笑笑沉吟片刻,他和喜喜的伤势必须休养几日,若真被寒朔宗抢先一步,恐会错过这次好机会。但带伤去追,定有损根基。 “你能做什么?”花笑笑问道,他并不觉得以这个“方无远”的废物程度,有能力将言惊梧抓回来。毕竟言惊梧的元婴还未彻底破碎,若他为保方无远,自爆元婴,“方无远”根本没有实力拦住。 系统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我能切断所有传给归鸿宗的关于他二人的讯息,不管是飞鸽传书,还是玉简传信。” 花笑笑狐疑,只见眼前人周身再次飘起诡异绿光,顷刻后,花笑笑心神一颤,竟隐约察觉到“方无远”方才所言,成了天道法则中的一条,荒诞却不容置疑。 他戒备妥协:“……你想要什么?” 系统:“我要方无远死。” 他先前一时不察被方无远吸走些许魔气,不想那里面还有他的天道之力,虽说他要凝聚能承载天道之力的实体也不差方无远身上那点,但那与他同源的力量,若被方无远利用攻向他,只会比超脱剧情的力量和功德之力更可怖。 他看向急奔下山来探查情况的黄鹂语:“我会借方无远的身份安排魔修先替你们搜寻,至于言惊梧……只要方无远一死,这猫捉老鼠的游戏你们想玩多久就玩多久。”一个元婴将碎的废人,不足为惧。 花笑笑敏锐地察觉到系统对方无远的忌惮,但他们更需要“方无远”的某些能力,不必深究:“成交!” —— 云中山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鹅毛大雪。 言惊梧带着昏睡不醒的方无远躲入郁郁葱葱的山林,在雪地的反射下,勉强能找到北极星的位置,以辨认方向。 他将水火不侵的黑袍披在方无远身上,试图凝聚灵力烘干被雪打湿的衣袍,却觉丹田处传来剧烈痛楚。神识探去,元婴静静悬浮,泛着黯淡的白光,像打碎的瓷器被强行拼合。 他催动法诀,元婴微微震颤,然后归于死寂。 言惊梧又试了三次。 第四次,他轻叹一声,放弃了。只要还没彻底破碎,便有修复的希望。 他靠在一棵大树下休息,低头看向怀中昏迷的方无远。他不知阿远中了什么毒,只能通过神识探查出阿远的魔婴消失了,体内一堆杂乱魔气,逍遥意心法未曾运转,自然也无法消化这些魔气。 而他,再也使不出一个法诀,甚至无法御剑将阿远带去寒朔宗请他们的医修诊治。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阿远的呼吸还算平稳,似乎并未中太烈的毒。 他撕开衣摆,为方无远简单包扎了皮肉伤后,才刚缓过气,便背起方无远,踉跄着向山林深处走去。 寒朔宗离云中山不过百里,穿过这片林子,寻个村镇买匹快马,日落前就能赶到。 他喘着气,勉力忽视着丹田处传来的钝痛。根基断绝也不是第一次了,相比起前两次,这次的情况已经好得多了。 他不敢停。没有灵力支撑的身体,肺叶像破风箱般拉扯,喉间腥甜翻涌,双腿灌了铅似的沉重。可只要一想到沉睡未醒的方无远,他便咬着牙往前挪。 天光从叶隙漏下,又渐渐转成惨白,他已行了一夜。 他继续跋涉,不敢稍作停歇,生怕他动作慢些,方无远就醒不过来了。 “师尊……” 言惊梧以为自己太累产生了幻听,没有在意埋头前行,直至背上传来微弱挣扎,他才猛地一惊,忙小心翼翼地将方无远放下来:“你感觉怎么样?究竟发生了何事?” 方无远气若游丝,将系统带着魔婴离体的事缓缓说来:“花笑笑趁机偷袭,那毒却阴差阳错将我体内失控的魔气压了下来,但也封了我的修为。” “可知中的是何毒?”言惊梧担忧问道。 “半日醒,”方无远解释了此毒的症状,“这毒需要‘醉也忧’做药引,此花百年才开一次,只葬风谷有,从不外传。” “只有一月……”言惊梧忧心忡忡。 方无远一愣,忽而反应过来,强势拉过言惊梧的手腕,借着师徒契一路无阻地探向其丹田处,那景象令他悚然一震。 元婴仍在,却像一张被揉皱又强行展平的纸,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痕,将整个元婴割成千万个碎片,又被某种执念强行粘合在一起。 每道裂纹都在渗光。那是修为在流逝,像沙漏中的细沙,无声无息地散入虚空。 幸好,碎而未散,裂而未崩。只是,再动一次,便是万劫不复。 难怪、难怪师尊能带他从花家兄妹手下逃出来。 他声音喑哑:“都怪徒儿不好……”第三次了。师尊灵根被掏,本命剑碎,一次又一次希望断绝,好不容易有了而今的成就,却为救他成了这幅模样。 他不想拖累师尊,可命运偏要作对,每次都是他连累师尊。是他失手伤了师尊的元婴,是他需要师尊救他于险境…… 师尊光风霁月,一剑出涤荡万千魔魁,却屡屡为他呕血、受伤,而今连元婴也满身碎纹。 言惊梧轻轻拍掉方无远斗篷上的雪:“好了,假借失手伤我元婴的是系统,逼我不得不出手的是花家兄妹,与你何干?” “眼下最紧迫的,是你身上的毒,”他全然不将累累伤痕放在心上,像是把命舍给他也无妨。 方无远心中五味杂陈,即便没有系统注入的那一缕魔气干扰,他的执念也愈来愈浓。 正如花喜喜所言,这样好的仙人,实在令人心动不已,又如何不想独占? 可偏偏师尊什么都能给他,除了不合师徒名分的情爱。 方无远收敛心神,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得尽快解毒,帮师尊修补元婴。待收拾了系统,再杀了花家兄妹,他与师尊,来日方长。 “师尊,系统已醒,定会派人在寒朔宗周围卧底,咱们去了也是自投罗网。也不知他恢复了多少,或许会像之前一般,切断我们与宗门的联系。” 到时,纵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们如大海上的一叶扁舟,孤立无援。更别提还有花喜喜与花笑笑孜孜不倦地追杀。 “我知道,”言惊梧早有打算,“咱们不去寒朔宗。” 第329章 逃亡 言惊梧顿了片刻,原不想阿远多思多虑,但又怕他提心吊胆,索性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 他拿过一根枯枝,在雪地上画出九州的地图轮廓:“不止寒朔宗,回归鸿宗或出海绕去广陵城的路都会有埋伏。” 他点在东北与西北两处:“我在雁门关附近有一旧识,他能用传送阵将我们送去玉门关。”又将西北与西南连接了起来:“你身上的毒耽误不得,从那里驾车去葬风谷,日夜不休,半个月便到。” 方无远点点头:“都听师尊安排。趁徒儿此刻清醒,我们快些赶路,师尊也少些负担。” 言惊梧已恢复了体力,与方无远一同动身朝山林外走去。期间方无远一到晚上就会昏睡不醒,言惊梧背着他至体力完全耗尽时才会停脚歇息,到天明再继续结伴往前走。 幸而这大雪来得不合季节,也没下太久,温度只降了些许,未到动物冬眠的时候,他们偶尔还能打些野味烤炙,虽无香料去腥,但能补充体力足矣。 到第三日黄昏,远方终于有炊烟入眼。 “先去当铺,”言惊梧取下束发的玉冠,从怀中取出一根梅簪——那是方无远送给雁霜镝的,不大熟练地束发。 方无远见状,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抽走了他手中的梅簪:“让徒儿来吧。” 如墨般柔顺漂亮的长发在方无远指间穿过,偏鬓边生出两缕白发,为眼前人添了几分沧桑,而梅簪分明再简单不过,却衬得他愈发不食人间烟火。 “好了。” 随着方无远话音落下,言惊梧猛地踏出两步,掩饰般示意方无远跟上来:“快走吧。” 两人问了路,直奔当铺,将羊脂白玉雕刻成的莲花冠递给掌柜。 掌柜打量着两人风尘仆仆,像是急缺钱的主,正要狠狠宰上一番,余光瞥见方无远眉眼阴鸷狠戾,手中不知何时拿了把匕首玩着,摆明了他敢乱开价就准备强抢。 掌柜心里一惊,再不识好歹也看得出这人是个见过血的,不敢耽搁,连忙数出银两,还贴心地拿个包裹给他们装起来。 言惊梧接过,带着方无远又去了玉石铺,在未雕琢的玉石堆挑了许久,专拣便宜却含灵力的边角料,结款后还向掌柜借了工具,坐在桌旁细细雕琢,将能用的部分切割出来。 掌柜在旁好奇观察,还以为那些边角料能开出什么好东西,但怎么看都没什么变化,更没有雕琢出什么样子来,只当这两人只是一时兴起随便玩玩。 一旁方无远生出些许诧异:“师尊连这些都懂?”饶是他前世颠沛流离多年,做了魔尊又重活一世后,对这些事情都生疏了。 像是为了让他心情轻松些,言惊梧手上动作不停,说起了他年少时的趣事:“我第一次下山游历时出了些意外,不小心弄丢了储物戒,连传讯玉简都丢了。想回去找大师兄再要些,但不会看地图,又迷路了。” “迷路?”方无远一愣,他之前便发现师尊看地图找路有些吃力,不过还是分得清方向的。 “嗯,”言惊梧吹走玉屑,向掌柜还了器具,又问了马车铺的方向,才带着方无远出了门,边走边道,“出门前没学过。得亏大师兄有先见之明,教过我可以去凡人的当铺换银两、去玉石店找下品灵石。” 他试了试,虽都是下品灵石,但足够他们借此取出储物戒里的法器和食物,也能催动玉简向归鸿宗传信。 可惜,确如他们所料,与归鸿宗的联络再次被系统切断,这茫茫人世,只剩彼此之间在花家兄妹和魔修的追杀下互相支撑。 方无远无言。掌门师伯什么情况都料到了,偏偏忘了教师尊怎么看地图。他刻意搅扰言惊梧收起玉简后的失望:“那后来呢?师尊是怎么找到回去的路?” 言惊梧沉默片刻,一副“是你要问的,可不能怪我的”样子。 就在方无远疑惑时,听得耳边传来回答:“我只知归鸿宗在雍州地界,边走边问路,不想人家给我指的路没错,但我还是走错了,莫名其妙到了七星剑派的地界,遇上了恰好出来游历的衡玉。是他送我回去的。我们也因此相识。” 方无远脚下一顿,掩饰性地连忙跟上,情绪不佳。又是衡玉,他都未曾见过迷路的师尊! 言惊梧别过眼,无奈地抿了抿唇。很早之前他就发现,一说到衡玉阿远就会不高兴,是因为衡玉醉酒那次吗?可他也没回应衡玉的心意,为何阿远总是介怀他提起衡玉? 他向来不去纠结他理解不了的小事,在马车铺买了辆轻便窄小、但朴实结实的马车,和一匹上好的马,便带着已经昏睡过去的方无远上路了。 马车辘辘启动,碾过青石板路,不仅省力,比他们两条腿赶路也快了许多。 言惊梧驾着车,起先不太熟练,但很快便又稳又快。 他趁着夜色披月而行。元婴被封,神识太过微弱不能时时使用,不过修真者到底不同于凡人,依旧能在黑暗里看得更远更清晰。 出镇不到十里,他忽而勒停马车,远远瞧见前方官道岔口立着三道人影,黑袍赤纹,气息凶煞,是云中山的魔修! 领头之人正拿着两张画像辨认:“花护法也不多分些蛊虫给兄弟们,只靠画像,从哪儿找出这两个人?” “若他们修为还在,站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认得出来,但偏偏受伤的受伤,中毒的中毒,与凡人无异,这找起来比大海捞针还难!”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抱怨,如果不是赏赐丰厚,他们才不愿干这苦差事。 言惊梧驾起马车毫不犹豫地拐进小路,直奔另一侧树林。塞北苦寒,但此时刚刚入秋,最不缺茂密的树林,方便了他们躲藏。 只是林中的路驾车并不好走,马车里不时传来方无远昏睡中磕了撞了的痛哼声。 言惊梧一愣,那斗篷水火不侵、刀枪不入,但无法阻隔这些小小磕碰。待确认安全后,忙从储物戒中取出许多衣物垫在他周身,虽不能完全避免,至少有了缓冲,不至于撞出血来。 他将车驱进树林深处,等绕过那段官道,高度紧绷的精神才放松下来,疲累至极地靠着车厢门小憩了一会儿,不过一个时辰便醒来继续赶路。 及至第二天下午,他们终于到了雁门关外。 城墙斑驳,箭孔密布,是历史与战乱留下的沧桑痕迹。城外旷野搭着连绵的简易棚屋,堆放着一些生活必需品。难民们挤在粥棚前,面有菜色,却不见骚乱——几个身着皂衣的汉子提着棍棒巡视,粥棚旁立着块木牌,歪歪扭扭写着“排队”二字。 而在粥棚不远处,许多衣衫单薄的人在排队领入秋穿的厚衣服和棉被。 言惊梧勒住马车,目光所及的一切让他如鲠在喉。他们为了对付系统才算计出这一切,连累了百姓,却还疏忽大意,让系统有机会翻身…… 方无远轻声劝慰:“大家已经尽力了。前世,系统为了成就顾飞河,人间战火纷飞,这些百姓别说喝粥了,饿死的、冻死的、相互残杀的,易子而食更是常事。随处都有倒下的人,尸体腐烂到露出白骨也无人收敛。” “至少现在,他们还有饭吃,有衣穿,等诸事了结,各大宗门世家也会派弟子来帮他们重建家园、恢复农耕。” 言惊梧从储物戒里取出大部分糕点:“那些味道怪的留给我们做口粮。这里还有些银两,若遇富庶之地,也能换取粮食。” 方无远知晓他不做些什么心里定然过意不去,动手帮着他将糕点拿不穿的干净衣服包住,一起提了几大袋带去给了施粥的人。 那是个穿着朴素、笑容和蔼、脸上皱纹深深、常年挂着苦意的中年妇女:“公子心善,菩萨一定会保佑您的。” 言惊梧怔了怔。他是剑修,从不求神佛,只信手中剑。即便如今修为尽失…… “多谢,”他笑了笑,“世道艰难,但活下去总会有越来越好的一天。” 他与方无远没有多耽搁,并肩回了马车。 “进城,”言惊梧拉过手中缰绳,任由方无远非与他挤在一处。 “不知师尊要找的故人是怎么认识的?”方无远问道。 言惊梧眼皮微抬,陷入回忆:“那人名叫贾仁,一百年前,他家乡糟了灾,只剩他和姐姐两个幼童,我碰巧路过救了他们。他二人也有灵根,可惜天赋不高,蹉跎数年只入了筑基期。而今也有百岁了。” “修真者容颜不老,他们怕被凡人当成妖怪,便辗转各地,每隔二三十年就会换个名字、换个地方生活。他常年做药材生意,是这一带有名的富商。” 方无远想起方才在城外见过的粥棚,上面的布角处似乎写了个“贾”字:“那城外粥棚和免费发衣被,也是他做的?” “应该是,”言惊梧想起花家兄妹,轻叹一声,“他们与花家兄妹不同,小时候遭过罪,日子好些了便时时刻刻记着行善。” “也不辜负师尊对他们施以援手,只是这名字取得,很有迷惑性了,”他笑道。 言惊梧眉眼弯了一下:“他说名字起得坏些,做生意会少些算计。” 方无远闻言,忽而琢磨出了点别的事,“师尊怎知他的现状?” “他逢年过节都会给我寄些礼物和一封写着近况与问候的信,”言惊梧脸上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虽我救人从未图报,但他这份心意,总让我……” 他顿住,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 方无远却明白他的心情。 那是发自内心的喜悦。不是因为被铭记,而是因为确认自己当年伸出的手,真的将一个人从深渊里拉了出来,且将善意带给了更多的人。这种由衷的喜悦会让施恩者想救更多人、想做得更好。 这才是修道者主动背负救世之责的根源,从来不是经籍里寥寥几笔君子之道的教诲便能根植于心。 只是……方无远总觉得心中怪异。那人已有百岁,岂不是过去的九十多年都是如此?这又是送礼又是写信,也太频繁了些。 马车拐入西街巷尾,停在一栋灰扑扑的二层木楼前。匾额上写着“回春堂”,字迹褪色斑驳,像是很久没有修缮。 言惊梧下车,扣响门环。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精明的脸。那人在看到访客一个戴着半边面具,一个藏在黑色斗篷中,瞬间升起警惕和戒备。 “贾掌柜在吗?我是他的故友,”言惊梧道。 那人还是盯着他一言不发,他无奈环顾四周,确认此处没有魔修,才解开面具。 只见那人先是困惑,继而惊疑:“仙、仙人?!” 那人仔细打量着言惊梧,只觉这通身气派做不得假,忙将两人迎进去:“贵客快请!来人上茶!你们稍坐,我这就去请老爷!” 第330章 贾仁 贾仁脚下生风,脸上忐忑又激动,还带着一丝怀疑:“王管家,你确定没看错吗?” 王管家用力点点头:“没错!那人长得跟您那张画像上的人一模一样,气质也如出一辙。只是……” 他顿了片刻,疑惑道:“那人鬓边多了两缕白发。” 贾仁脚下一滞,心提了起来,脚步愈发快了,几乎小跑起来。王管家连忙跟上,两人抓紧功夫去了待客的前厅。 一进门便见厅内两人端坐喝茶,一个戴着银白面具、一个穿着黑色斗篷。 言惊梧抬头见贾仁一时愣怔,将面具取了下来,方便他认人。 贾仁瞳孔一缩,当即要跪,却被收到言惊梧示意的方无远扶住了:“我等此行……”他瞥了眼王管家及屋外好奇看过来的仆从,重新戴上面具:“此行不宜泄露行踪。” 方无远趁机暗自打量来人,这是个长相富态和善、身材又高又壮的胖子,既有商人的精明,也有养尊处优的贵气。身上灵气波动不强,确实只有筑基期。 “是是是,”贾仁忙对王管家吩咐,“这是我与姐姐的救命恩人,明白了吗?” 王管家连连应是:“小的这就吩咐下去。”这人的画像只他见过,要瞒过其他仆从也简单。 “那可要请姑奶奶过来?”他问道,贾仁的姐姐贾采薇住在往中原去的城郊方向的一处庄子上。 “不了,”贾仁说道,“我带恩人去庄子上住两天……” 他话音刚落,却被言惊梧拦住了:“我们此次时间紧迫,是想借些……”他看了眼王管家,改了口,“借些物资去趟玉门关。” 贾仁瞬间明白过来:“恩人放心,庄子上一切都有。您过去歇歇脚,与姐姐吃顿饭,好好休息一晚上,明天一早一定全都给您准备好。” “多谢,”言惊梧道。 贾仁让王管家去准备马车,带着两人朝外走去:“恩人言重了,当年若没有您,我和姐姐哪里还有命活着,更不可能有今日。” 他领着两人进上了马车,听着马车缓缓驶动,捏个法诀设下结界,满眼担忧地看向言惊梧:“仙尊这是怎么了?” 他一见面便察觉到言惊梧身上没有丝毫灵力波动,那不是大乘期的刻意掩饰,更像是修为尽失。 “出了点事,”言惊梧没有细说,“我们在被云中山的魔修追杀,不过他们还未曾发现我们的踪迹。阿远中了毒,我们需要尽快赶到葬风谷求医。” “那去玉门关……”贾仁略一思索便反应过来,“我会吩咐玉门关那边的人为准备好马车和干粮,绝不耽搁您的事。” 言惊梧隐晦地提起另一件事:“我们的传讯玉简坏了,你能联系上归鸿宗告知他们我和阿远的行踪吗?” 贾仁忙掏出传讯玉简,因他时常往归鸿宗送东西,与那边也互留了传信法阵,但这次却全都石沉大海:“怪了……” 言惊梧与方无远对视一眼,果然,哪怕借旁人之手也无法将他们的消息传回去。 贾仁生出不好的预感,只怕仙尊遇上的事比他想象的更棘手:“仙尊接下来有何打算?我可以护送仙尊去葬风谷。我虽只有筑基期,魔修来了也能为仙尊拖延一二。” 言惊梧拒绝,态度强硬:“你能送我们去玉门关就够了,不必为此涉险。” “仙尊如今孤立无援,我如何能袖手旁观?”贾仁急道,“我的命是仙尊所救,便是为仙尊而死也是应该的!” 言惊梧耐心劝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若要你白白送死,便成了我之过。不如……” 他忽而灵光一闪:“不如替我散播……就说清宴仙尊身负恶兽梁渠,却还四处行走,这才将战乱带给了人世。” “不可!” “什么?!” 方无远与贾仁同时出声,两人互看了一眼,方无远率先开口:“师尊是因我才……岂能让师尊受天下人的非议?!不如说梁渠在我身上,等传言扩大后,或许也能引起掌门师伯的注意。” 贾仁闻言,心中猜测有了定论,目露担忧:“梁渠当真在仙尊身上?可有办法将其逼出或根除?” “有法子的,”言惊梧道,旋即否决了方无远的提议,“依你所言,即便传出去了也可能会被掌门师兄误会你尚在云中山有别的打算。” “若说在我身上,就算消息还是传不进归鸿宗,其他门派也不会坐视不理,定会出手寻我下落,好将我困于一隅,减少梁渠的影响。” 方无远无从反驳,只能听贾仁应下此事,又猜到师尊想要趁元婴无法运功时修习《无相魔典》,却碍着贾仁在此,无法出言劝说师尊放弃,闷闷不乐地沉默了一路。 他注意到贾仁不知是担心还是别的原因,时不时会小心翼翼地偷偷看向闭眼假寐的师尊,但始终一言不发,像是…… 方无远微微蹙眉。贾仁的行为分明是爱慕师尊! 他心生不悦,却没有立场表示他的不悦。只能怪师尊当真是招蜂引蝶!他不由再次细致地打量起贾仁,或许是他的目光太直白,察觉到了的贾仁微微侧头友好地冲他笑了笑。 方无远心念一动,开口问道:“贾兄在雁门关待了多久了?” 贾仁笑道:“算着也有十来年了,我和姐姐打算明年夏天换个地方。” “那之后的名字可想好了?” 贾仁:“我早早就放出消息,有个十来岁的儿子和女儿在玉门关一带历练,一个叫贾善,一个叫贾思圆。” 方无远淡然地点点头,像是随口一问。心里却是一惊,将贾仁的身份和前世的听闻对上了。 他记得世俗界的雍亲王夺嫡时,得了顾飞河的助力。顾飞河借着师尊的名义为他寻到了当时的贾善,让其出钱助雍亲王招兵买马。 前世的贾善人如其名,确实不是什么好人,甚至有些心理变态,最爱将一家子抓来,当着小孩的面烹饪父母,还会逼对方将其吃下去。雍亲王一上位便查出此事,将贾善下狱,抄了他的家。 可眼前之人看着不像凶恶之辈,难道一切都是他的伪装?但师尊说过,贾仁善名远扬。若穷凶恶极,当真能多年如一日的伪装,在师尊面前也不露出蛛丝马迹吗? 方无远岔开心神,不由腹诽。师尊除了对他的情意装傻迟钝,在别的事上可敏锐得很呢。 不过,疑心已起,也不是那么容易能放下的。他决定找个机会试探试探,如果真有苗头,也能早日替师尊除此祸患。 不知不觉间,马车已驶出城外,到了庄子上。这里与入雁门关的关口完全不同,是个依山傍水、放松心情的好地方。 “恩人请,”贾仁迎着两人刚进门,便见一长相清秀的盲女在丫鬟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快步走来。 “可是恩人来了?!”盲女听得动静竟是眼中含泪,脚下一扭险些摔倒在地。 “姐!”贾仁忙上前稳稳扶住了贾采薇,搀着她行至言惊梧面前。眼看贾采薇要拜,言惊梧连忙阻止。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贾仁见天色渐至昏暗,带着一行人去了厅堂,又吩咐王管家赶紧上菜,“姐,咱们和恩人边吃边聊,也好让恩人早些休息,他们还有要事在身,明日一早就得离开。” 贾采薇面露失落,又奇怪问道:“他们?” 贾仁介绍:“恩人还带了他的亲传弟子。丰神俊朗,青年才俊……”他把方无远吹得天花乱坠,唯独没提两人现下的处境,不想贾采薇白白担心。 说话间,仆从已布满一桌子饭菜,虽然有荤有素,但算不得精致。 “雁门关物资匮乏,纵有身家也买不来好东西,”贾仁略带歉意又礼貌地为几人布菜,间或谈笑风生,与贾采薇不知不觉说起了陈年往事,方无远也渐渐知晓了师尊是怎么救了他们的。 原来,言惊梧百年前在外游历时,路过一城,那里遭了旱灾,三年颗粒无收,又遇贪官中饱私囊,赈灾银落在百姓身上连一成都没有,周边的村子甚至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 而贾仁父母与贾采薇的父母交换了孩子,起锅烧火时,贾仁逃走,还救了贾采薇。许是因为天气干燥,两家出门抓人,灶火没有熄灭,蹦出火星将整个房子都点了,又正是缺水的时候,救火不及时,两家大人全都死在了火灾里。 是言惊梧捏法诀下了场雨,才避免火势继续蔓延,烧毁整个村子。后去杀了贪官,看着朝廷的赈灾粮到了才离开。 方无远若有所思。或许前世传言也有些根据,儿时经历让贾善生出恶念,且那火当真是意外吗? “恩人把我们姐弟带在身边教养了一段时间。他还找了附近一个小门派相助,与其一起下了场雨,给了一城百姓活下去的希望,”贾仁笑道,为两人杯中添了茶。 他刚坐下,无声叹气:“各大宗门世家近年来纷纷派弟子入世行善,当今圣上也曾励精图治,这几十年来百姓的日子好了起来。但他而今年老昏聩,贪官恶吏横行,使得民不聊生。” 他很是气愤:“倒不如早些退位,换个贤主仁君!” 方无远状似随意地问道:“贾兄觉得皇帝的几个儿子里,哪个堪承此位?”外面只王管家守着,再加上几人又是修真者,谈话很是随意。 贾仁想了想:“那几位皇子我都见过,满腹心计,没有一个是真为百姓好,特别是雍亲王。” “雍亲王?”方无远追问,“他找过你吗?” “找过!”贾仁没有觉察方无远的试探,言无不尽,“他们几个都找过我,说是要与我合作,日后许我个从龙之功。我全都答应了。” 言惊梧错愕地抬头看向贾仁,只听贾仁继续道:“不过,我没给过他们一分钱,问起来便说最近各地都有乱子,我能拿出来的钱全去救灾了,他们也不好追究。” “哦对,”他忽而想起一事,“那个雍亲王,还借着恩人的名义来找过我。说是恩人的弟子顾飞河已与他合作,让我看在恩人的面子上为他提供招兵买马的资金,似有反意。” “反意?”方无远心里“咯噔”一声,和前世的传闻对上了,“那你答应了?” “没有,”贾仁当即否认,“我只说我现在没钱,我在朝中也有些关系,他还没有胆子强抢。” 他不屑地笑了笑:“若是李掌门派人来说,我或许会信三分。那人想借仙尊的名头,却不知仙尊从不管这些俗务。可话又说回来,李家家大业大,李掌门也不会来为难我这么个小人物。”《 》 330-340 第331章 月下闲谈 贾仁并不知“顾飞河”已死在云中山,而今“尸体”还在言惊梧的伏妖囊里躺着,但也清楚是顾飞河狐假虎威罢了。 言惊梧面露担忧:“听你这么说,这许家的天下怕是坐不住了,来日再起战火,百姓……” 贾仁忙道:“那不至于。听说有位公主,名唤许令嫣,从前去山上修道了,今年刚回来。她以女子之身入了朝堂,颇有几分经世之才,但遇到的阻力也不小。” “公主?”言惊梧不由称奇,“不知她去了哪家修道?” 方无远的识海里忽而闪过韩嫣然的面容。 贾仁摇摇头:“这倒没听说过……” 许久未听到碗筷碰撞声的贾采薇截过话头,嗔怪道:“说这些做什么,让恩人好好吃个饭。” 贾仁这才注意到言惊梧与方无远已停了筷,不好意思地笑笑:“恩人吃好了吗?我去让厨房再加些。” “不必,”方无远忙将人拦住,“多谢贾兄款待,我和师尊吃好了。” 贾仁连忙起身,眼中流露出些许不舍,但很快藏了起来:“那我带两位去休息,厢房已经打扫好了,明日一早便送两位启程。” “多谢,”方无远与言惊梧起身跟上。 月色如水温柔,却无法抚慰每个人的愁绪。 贾仁站在言惊梧住的小院外的亭子里,远远看着那禁闭的门窗里熄了烛火。有丫鬟扶着贾采薇抱着一件大氅走了过来。 “怎么了?”贾采薇将大氅披在贾仁身上,待丫鬟下去后才问道,“仙尊身上发生了何事?”她也是筑基期修士,自然发觉了言惊梧的变化。 贾仁叹气:“仙尊不愿说。但我猜,应是为了他那中毒的弟子。” 贾采薇不由揪心:“咱们有什么能帮上仙尊的吗?” 贾仁见状,连忙安慰:“姐姐放心,仙尊的吩咐有我呢。我虽力弱,也会竭尽所能完成仙尊所托。” 他顿了顿,看向贾采薇的双眼:“大夫怎么说?我前些日子买回来的药可有用处?” 贾采薇摇摇头,怕贾仁失望,劝道:“这么多年我也习惯了。当年仙尊带我们去葬风谷都没治好……” “万一呢?说不定会有人研究出新的药方,”贾仁反宽慰起了贾采薇,“姐姐当年为救我被火灼烧了眼睛,我总想着有朝一日能让你再见一见这世间是何模样。” 当年先逃出去的是贾采薇,为了救贾仁放火烧房子的也是她,但在将贾仁往出拖时,房梁倒塌没夺去他们性命,蹦出的火渣却溅进了贾采薇的眼睛里,自那之后她便瞎了。 当言惊梧出现救了他们时,贾仁怕贾采薇被当成杀人凶手,才撒了谎。他们原也不姓贾,只是不愿再和从前有什么牵扯。 贾仁扶着贾采薇,将她送了回去:“天色不早了,你先睡吧。” 贾采薇知道他的心思,也不多劝,只叮嘱道:“明个儿有什么事交给王管家去做,你在家好好休息。” 贾仁应下。当他又回到那处亭子时,却见里面多了个身影,正是方无远。 他脸上生出几分不自在,但很快藏了起来,缓步坐在方无远对面:“方小兄弟怎么醒了?” 方无远暗自将手上的银针又往肉里推了推,以抵抗半日醒带来的睡意:“做了个噩梦。” 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探究:“我的梦向来有未卜先知之能。”他必须查清楚贾仁究竟是好是坏,若真是个坏的,他身上带的毒无声无息弄死一个筑基期也够了。绝不能等他东窗事发后再如花家兄妹那般惹师尊难过。 贾仁因着方无远是言惊梧的弟子,对他很有好感,甚至有些羡慕:“愿闻其详。” 方无远不紧不慢地开口:“我梦见,你信了顾飞河所言,答应了雍亲王,助他夺位。而他刚即位,却散播流言,说你看似接济穷困,实际上逼人家子食父母,是个沽名钓誉,违背天伦的恶人。最后将你下狱,抄了你家。那位砍你头的刽子手还曾受过你的接济。” “贾兄会是这样的人吗?” 贾仁蹙眉,方无远掩饰的极好,他并不能从他的神色里看出他的目的,只能当作对方太年轻,确实被噩梦吓着了。 他想了想,回道:“若无仙尊开导,或许会吧。” 像是想起了让他厌恶的往事,那张和善的圆脸上露出愤恨:“曾经的手足刀剑相向,慈善的父母变成吃人的恶鬼,人在饿疯的时候什么都能做出来!” “我和姐姐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恨不能也尝尝那对想吃了我们的人是什么味道。是仙尊守着我们,教我们放下仇恨,引导我们明事理。” “他说是世道不好,这世上从来不缺善人,只要能活下去,没人想做恶人。人族能活过千年万年,靠的也不是残害同类,弱肉强食,而是千难万险中仍然保留的那一点善。” “仙尊不止救了我们姐弟,他救了很多人。是他让我们相信,世上总有人坚守本心。” 他想起与姐姐幼年时,被言惊梧照顾的那些日日夜夜。他从不嫌弃他们又坏又讨厌,时常像只恶狗一样狂吠咬人,总会耐心地抱着他们,说一切都过去了。还将他们送给言家一处铺子的掌柜抚养,派人教他们修道。 “我师尊很好。”方无远忽而出声,打断了贾仁的思绪,轻笑一声,“或许只是我的噩梦吧。” “……真羡慕你能做他的徒弟,”贾仁笑笑,没放在心上,言语里满是向往。 方无远挑眉:“你喜欢我师尊?”贾仁羡慕他,他也嫉妒贾仁。人人都能把对师尊的爱慕放到台面上来,唯独他不能。 贾仁没有追究他的冒昧与先前的疑心,反倒凭着他的话看出他们本是同病相怜之人:“仙尊光风霁月,只要能远远看一眼他,我便心满意足了。” 方无远很是奇怪,为何这人与他、与衡玉、与花家兄妹对师尊的爱慕完全不同:“你就没想过……” 他的话没说完,但贾仁明白他的意思:“在仙尊眼里,众生平等,而我也不过是芸芸众生里的一员,能与仙尊有书信往来足矣。若是奢求能入仙尊的眼,我怕我不够好亵渎了他。仙尊配得上世间最好的一切。” “这几年,一年比一年冷得早,百姓的日子也不好过,”他叹气,“我便想着,我若多做一些,仙尊外出游历时,就能少一分忧心。我一介凡夫俗子,能做的也只有这点了……” 方无远默然,对贾仁的嫉妒淡了许多。发乎情止乎礼,在如此干净的心意对比之下,竟将他的龌龊心思照得无处遁形。 爱慕到底该是什么样?他的占有和贪得无厌一定要强加在师尊身上吗? 他想起言惊梧因他的步步紧逼生出心魔,前不久又心生死意,险些自尽。他坏事做尽,只为了师尊的心能归他所有,这就是他的爱慕吗? 他有些泄气。他无法成为师尊那样的人,不配与他并肩,更不配将爱慕呈到他面前。那身雪胎梅骨,那颗琉璃心,就算要动红尘俗念,也该由天下第二好的人来作配。 他除了占着亲传弟子的身份,什么也不是。 贾仁见方无远不说话,主动问道:“能跟我讲讲做他的徒弟是什么感受吗?” 但心事重重的方无远此刻不想搭理任何人,他忍痛将刺入手背的银针悄然抽出,“嘭”的一声,脸朝下瞬间摔在石桌上。 贾仁一惊,伸手探向方无远脖颈,发现他只是睡着了,暗笑:“年轻真好,倒头就睡。” 他派人将方无远送了回去,独自一人在亭子里坐至天色将明时,才回去换了身衣服,装作一副刚刚醒来、神清气爽的模样与出门的言惊梧问好,一起去了方无远的住处。 “怎么还没醒?”言惊梧心生担忧,难道半日醒的毒发作得比他们预估的快? “昨夜方小兄弟与我聊了一会儿天,或许是累着了,”贾仁道,还欲叫方无远,却被言惊梧拦住了。 “那让他继续睡吧,”言惊梧不知方无远用了什么手段昨夜多醒了一会儿,更不知他需要多久才能醒,果断打横抱起方无远,示意贾仁在前面带路。 贾仁掩下心中惊诧,没有多问,带着言惊梧去了他屋内,打开一座密室。传送阵就在里面,除了他的心腹无人知晓,这是为了方便他偶尔改头换面,去玉门关演一演“贾善”。 “仙尊请,”他将密室的蜡烛点亮,照出地上的阵法。那阵法并不大,但一次过三个人也绰绰有余。 下一刻,天旋地转,三人已出现在另一间完全陌生的屋子,这是贾仁在玉门关偏僻处买的房子,守着的仆人不多,都是心腹,也方便他通过阵法穿梭两地。 “马车准备好了,上面有换洗衣物和干粮,还有一份地图,”贾仁问过见怪不怪的仆从,领着言惊梧去了门口早就备好的马车。 言惊梧轻手轻脚地将方无远放进车厢,正要上车时,忽而脚下一顿,回头看向贾仁:“若我们能成此事……你只管谨守本心,但行好事,日后自有你的造化。” 贾仁一愣,并不知言惊梧要做什么,想来那样的大事也不是他能帮得上忙的。他将心底涌出的酸涩深深掩埋,小退一步,拱手行礼:“是,多谢恩人提点。祝恩人此去平安,所愿皆成。” 两人告别后,言惊梧催动马车,载着方无远疾驰而去。 马车带起尘土飞扬,拉出一条愈来愈浓也愈来愈远的线,最终完全遮住了马车的轮廓。 贾仁默立良久,直至听得有仆从前来:“少爷,要查这个月的账吗?”他回过神,应了一声,与仆从去了商铺。 言惊梧与醒来的方无远轮流赶车,在夜色将至时到了凉州。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墙上火把连绵如龙。官道被木栅截断,数十位官兵披甲执戈,隐约听到城内传来哭喊声、咳嗽声,混作一团,粘稠而绝望。 “站住!”长枪横在马前,逼得马车急停。 方无远打量着拦车之人,那校尉模样的汉子蒙着口鼻,声音嘶哑如破锣:“凉州疫疾横行,已经封城,任何人不得出入!” 言惊梧掀开帘子看向城内,有人面色赤红,坐靠着柱子呻吟;有人剧烈咳嗽,指缝间漏出的痰液带着血丝;更有人动弹不得,被同伴拖到一旁,不知是死是活。 “大夫呢?”方无远问。 校尉眉眼里闪过一丝苦涩:“城里的大夫死得只剩下一个,朝廷派来的太医进去后接连染病,只余城外熬药的两个还没染上。“ 他指向路旁一座临时搭起的草棚,“便是染病的大夫都愿以身试药,外面的人也无方可试了。” 言惊梧望去。 草棚下两个身着官服的老者正守着药炉,眉头紧锁,神情疲惫。即便官兵们已经查明,这疫病是匈奴为了进攻玉门关在水源处扔了动物的尸体,他们也无法找出对症的药方。 “再有七日不解,匈奴攻城,没有一个人逃得过,”那官兵劝道,“你们未曾染病,还是尽快绕路吧。” 言惊梧面露不忍。只有七日,他们便是去请葬风谷的医修,也赶不及了。 他别过眼,不敢再看,正要调转马头,驱车离开,却见方无远握紧缰绳不肯放手:“徒儿想试试。” 言惊梧瞳孔骤缩,喜上心头,但很快被担忧取代。若在此耽搁,阿远的命谁来救? 他心中泛苦,一时间左右难为,只恨自己无能为力,救不得任何人,偏又谁都想救,谁也不想舍弃。 方无远看出了他的犹豫,隐秘地庆幸师尊还会在救他还是救更多人之间犹豫。 但他忽然想像贾仁那样,言行如一地去替师尊分担,只期有朝一日能配得上与他并肩。他并非只能做心中堆满情情爱爱的人。 他也怕他不够好。 所以,就让他来替师尊做决定吧:“师尊,徒儿在药宁宫试炼时见过此症,母亲留下的医书上也有记载。徒儿有把握能救他们。” 那官兵还未走远,闻言立刻回身,顾不得这两人有些过于年轻,眼中迸发出希望:“先生当真能救?!” 言惊梧还在犹豫,却听方无远估摸了下时间,已经答应:“五天。五天之内,一定救得。” 他只能将马车交给官兵安顿,随着方无远去了草棚处,心中担忧久久未消。若五天之内救不得,若阿远也染病了,若这疫病有潜伏期……有太多不可控之事。 他恨自己的怜悯不忍却要阿远来承担。终究是伪善罢了。 他总学着师尊和师兄的样子想做圣人,唯独忽略了他更想救方无远的私心。 第332章 流言 翻看了两位老太医记录的病案,方无远松了口气。他方才说他见过这瘟疫是诓言惊梧的,隔那么老远,未曾望闻问切,便是神医也瞧不出来,只是为了骗师尊能允许他试一下罢了。 此刻他终于确认,母亲的医书确实提到过此疫。 他蒙着口鼻,看过病人后,改了药方交给两位老太医,那两人借着烛火研摩了许久,怀疑地抬头看向眼前的年轻人:“方先生的药方并无特别之处,当真能起效吗?” “还需辅以针灸,”方无远道,转而去问随他们而来的官兵,“城里感染的几位大夫,可还有余力施针?” 官兵想了想:“有的,有三位大夫年轻力壮,症状不算严重。” “好,那有劳两位老太医先去熬药,明日我再……”他话未说完,眼皮一闭睡了过去,跌入言惊梧怀里。 “方先生!”两位老太医一惊,想为方无远把脉,却被言惊梧制止了。 “他中了毒,每天都会昏睡许久,明日恐怕也起不了太早,麻烦两位先熬药了。”言惊梧歉意颔首,抱起方无远回了马车上,随后又过来帮着一起熬药。 但他心中忧虑难消,阿远睡得一天比一天早,很快他就会在半下午陷入昏睡。只能期望这疫病不算棘手,阿远和城中百姓都能相安无事。 第二天天大亮时,方无远一醒便去了城门口,城里的几位大夫早早便收到消息,服过药后,带着药箱在城门口等着。 “请方先生赐教,”他们透过门缝看出方无远十分年轻,可城中瘟疫横行,纵然心有疑虑,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万一人家有真本事呢? 方无远也不拖延,隔着城门口述了几个穴位和顺序,让还有力气的大夫先给病情比较严重的同伴扎了针:“到了晚上会烧起来,准备点井水帮病人擦拭身体降温。” 施针的周太医忽而惊喜地叫出声:“醒了醒了!”原本奄奄一息的病人竟在强喂了药扎了针后睁开了双眼! 紧张地跟在方无远身后,拿着稻草人学习的老太医当场喜极而泣:“太好了太好了!如此我们也对得起这一城百姓了!方先生大义,来日我等回去复命,定向公主为先生请功!” 方无远摆摆手,冲着城内高声道:“要完全根除,需得连着扎针三天,服药五天。你们若有余力,可以先为病情严重的百姓施针。这每天的针法略有差别,明日我再来教你们。病情较轻的,如何用药稍后我来送药方,你们可对比研摩后斟酌着用药。” 这一切让离城门口较近的百姓升起了希望。 “大夫救救我!求您救救我!”有些刚开始发病、症状较轻的想扑去周太医身旁,但被城墙上的官兵一箭逼退:“肃静!全都排好队!扰乱秩序着,死!” 泛着冷光的箭头对准了城内百姓,争先抢后的骚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很快,还有力气的三个大夫面前排起了三条长龙,一旁还有医馆的学徒运来剩余的药材,根据大夫开的药方帮百姓抓药。 陪在一旁的言惊梧稍稍松了口气,看来阿远所言不虚,这疫病他当真能治。 “阿远越来越厉害了,”他的担忧仍旧无法完全消失,但眼底浮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郑师兄说徒儿没有医者仁心,”方无远若无其事地将微微发抖的手藏回袖中,笑道,“徒儿最是小心眼,回去后定要大肆宣扬此事,让他刮目相看。”中了半日醒虽还有一月的解毒余地,但中毒者耗费心神精力过多,也是会加剧此毒发散全身。 城里的大夫都是经验老到的太医,经过他口述指点,他们自会根据病人的具体情况斟酌用药和扎针。他也能躲懒,不必亲自为每个病患医治。 城楼上的官兵听闻此事,眼看瘟疫有救,忙去汇报了守城的将军。将军大喜,吩咐人三天后夜袭匈奴营地,给他们的马匹下泻药,想以此多拖延几日,让玉门关的官兵有休整的时间迎敌。 至于为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们早就打听到匈奴那边对此疫病已有对症的药方,可惜他们偷不出来,幸好等到了方无远愿意施救。 第五日清晨,最早接受治疗的那位大夫已然大好的消息从城头传来。 方无远在药炉旁打着蒲扇,微微松了口气。看来母亲的医书果然没错,只可惜母亲离去得太突然,还未曾将其推广开来。郑师兄撑起药宁宫已是不易,也无空闲在世俗界传教母亲的医书。 至正午眼光洒落城墙时,城里陆续传来新的好消息:某巷的张大夫治愈了邻床的同伴,某街的刘太医让高热三日的老者退了烧。那些消息像涟漪一样在城中荡开,起初是一两声,后来是嘈杂的一片,最后竟有人隔着城门哭喊起来,说方先生是活菩萨,谢菩萨保佑。 方无远没有应声,他已被言惊梧强拉去了马车上。他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差,言惊梧一直守在他身边,自然看得出来方无远身上的毒在逐渐扩散。 “师尊,”方无远耍赖似地靠在言惊梧肩头,声音轻得像是叹息,“他们好了。” “嗯,阿远很厉害。”言惊梧道,心酸又欣慰。没了魔气的影响,阿远果然如他所想那般,是心地仁善的好孩子。 “我教出去了,以后再有相似的瘟疫,这些大夫也会治了。母亲她……一定很高兴。” 言惊梧没有回答。他将昏睡过去的方无远扶着躺好,下车与守城的官兵告别,在他的指引下驾起马车绕去了一条小路。 而玉门关内,周太医正带着新学会的大夫们穿梭在病榻之间。银针在艾草点燃的火上烧过,落下时带着一点细微的嗤响。有人退了热,有人止了吐,有人在昏迷中抓住了大夫的手,含糊地道着谢。 城门依旧紧闭,但城中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起身走动的人影越来越多。 两人日夜赶路,终于在第十日中午,马车碾过锦官城的青石板路。这里离葬风谷仅剩一天的路程。 言惊梧在一间名为“好酒喝不停”的客栈前勒住了马,叫醒在车厢里闭目养神的方无远:“这间客栈有不少修士,咱们在这儿歇一晚吧。” 这些日子以来,只有方无远清醒的时候,他才会休息一会儿,马儿也抓紧吃东西歇脚,这才将半个月的路程缩短到了十天。 而明天,他们就要到葬风谷了。没了灵力,自然也无法直接通过葬风谷外面的藏匿阵法,他们需要徒步横穿烈风道。因此,他也得好好休整一番,才有力气带着阿远平安进入葬风谷。 而这间客栈凡人与修士混杂,也让他们有机会打听打听贾仁将谣言传至了何种程度。 方无远点点头,两人下了马车,让小二将马车牵去后院,给马喂草。 刚踏进客栈,立刻有人热情地迎了上来,丝毫没因他们风尘仆仆、着装怪异生出轻视探究。 “一间上房。”言惊梧抛出一颗碎银,声音沙哑。他驾车的手被缰绳勒出深可见骨的血痕,结痂、磨破,反反复复。此刻缠着一圈脏污的布条,任谁也无法再将他与往日清冷如霜、不可亵渎的清宴仙尊联系在一起。也因此意外躲过了魔修和花家兄妹的搜寻。 小二收了银子,目光却往方无远身上瞟。那年轻人被斗篷裹得严实,只露出半张青白的脸,袖口的苍白手腕上隐约有黑纹蔓延,像是中了什么不得了的毒。 “客官,”小二压低声音,“可要请个大夫?咱们锦官城的大夫和葬风谷的医修学过几招……“ “不必。“言惊梧轻声拒绝,半扶着将方无远带上楼梯。 方无远脚步虚浮,却还在低笑:“这小二倒热心……” 言惊梧不语,心愈发紧了。阿远昨天只醒了两个时辰,玉门关外阿远为治疫病耗费心神致使毒素蔓延加快,终究缩短了他们原本充裕的时间。 客房简陋,也还算干净。他将方无远安置在床榻上,又取出三枚金针,封住他的心脉要穴。这是方无远教他的,每日扎上一炷香时间,能暂缓毒素蔓延。 但毒纹还是爬到了颈侧,像一条条细小的毒蛇,在皮肤下缓缓蠕动。 “师尊,”方无远忽然睁眼,“好热闹,似乎在讲你的故事,是贾仁安排的吗?” 言惊梧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楼下大堂不知何时聚了一群人,将中间一个说书模样的老者围得水泄不通。那老者正拍案讲着什么,讲到激昂处,满座哗然。 “……那清宴仙尊,二百年前封了恶兽梁渠在体内,换得天下太平!“老者声音尖利,带着刻意的惊恐,“可诸位想想,梁渠是什么?那是兵灾之兽,所过之处战乱四起!仙尊将它封在体内二百年,那恶兽的凶气早将他侵蚀透了!” “如今,他为寻求飞升的机遇,四处行走,今日在东海,明日在南疆——诸位,这不是游历,这是散播战祸啊!九州战火四起正是那梁渠所致!” 堂中一片死寂,随即炸开了锅。 “胡说!”一个佩剑的年轻修士拍案而起,“清宴仙尊先震魔修,又力促人妖两界和平,岂容你这般污蔑!什么封印梁渠?从未听说过!” “污蔑?那是因为从前梁渠还未影响到仙尊!”角落里一个灰衣人冷笑,“你来说说,为何仙尊所到之处,总有战乱?听闻他半年前去了塞北,一月前过了蓬莱,十天前又在南海,这些地方可是先后起了战乱!“ “那是巧合!“ “巧合?“灰衣人提高声音,“你要拿天下人的太平来赌一个巧合吗?让这么一个身负恶兽的人四处游荡,是将天下苍生置于何地?!“ 方无远在床上撑起半身,望向窗边言惊梧的背影。他看不见师尊的表情,只能看见那背影绷得笔直,像一柄即将折断却仍在强撑的剑。 “师尊……“他轻声道,“贾仁办得不错。” 言惊梧回头,蓦地将眼睛闭上,手撑在太阳穴处轻轻揉着:“实在……实在荒谬!” 方无远只当他虽明知是计,还是被流言伤了心,正要安慰,却听言惊梧道:“二百年前我金丹被挖与凡人无异,哪里来的本事封印梁渠?身负恶兽又如何飞升,怎会下山寻找机遇?” “……”方无远这才反应过来其中漏洞,想来是贾仁为了言惊梧日后澄清,刻意留的吧。这些事情,除非与师尊相熟且修为在化神期以上的人知道,旁人也不会看出破绽来。 而符合条件的人除了衡玉和言落桐,其他人都在归鸿宗。 他轻笑一声:“无妨,只要他们信了,迟早都会去归鸿宗闹……” 言惊梧终于转过身。扶着昏昏欲睡的方无远躺好:“你也少操些心。” 他话未说完,却被方无远拉住了衣袖:“师尊,疼吗?” “什么?”言惊梧没反应过来。 方无远语塞。他想问他的元婴疼吗,他的心会疼吗……却忽而问不出口了,好像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元婴满是裂痕,自然是疼的,但师尊将其当作修习《无相魔典》的机会。梁渠因师尊元婴出事受了限制,妖化褪去,暂时潜伏,师尊便在驾车时,默默运转内力学习《无相魔典》所述心法。 心自然也会疼。没有人面对灾厄加身是不伤心的,可不管是他听到的,还是见到的,师尊似乎从不会因伤心而停下脚步,仿佛那些伤痛只是落在剑身上的尘埃,轻轻一振,就了无痕迹。更何况区区流言蜚语? 世上怎有人心性坚毅至此?便是他遭遇前世种种,沦落而今境地,心中也会恨会怨会悔…… 然而,纵然心生钦佩,他却不可避免地起了心疼。那心疼像一根细针,扎在心口最软的地方,不致命,却绵延不绝,终于扩散成了不能替他承担的酸涩,填满了整颗心脏。 言惊梧不知方无远到底想问什么,总归是因为担心他:“不疼。”他看着那张愈发憔悴苍白的脸,下巴消瘦成了尖的,抵在衣领上,硌出一道浅浅的痕。 他伸手拔了针,掖好被角,轻拍在被子上:“阿远乖,睡吧,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他忽而想起很多年前,师尊问他为何非要练剑不可…… “……即便你此生再不能修道,我和你的师兄师姐也能护你平安,断不会让你被人抓去锻造神器,”风雁临捏着针小心地戳开言惊梧手上的血泡,心疼地涂着药,“你所求之道希望渺茫,或许受尽苦楚也终其一生不能做到。” 少年抱着剑,倔强地抿着唇,识海里思绪混乱,抓不出个答案。执剑的理由有太多太多,他怕被舍弃,想变得有用;他怕成为负担,想变得强大;更怕以他的弱小回应不了别人的情意…… 他看向风雁临,还有一旁愁眉不展的方琼枝,挂念他又不好意思说出口的风雁回、李凝月,还有刚刚认识的三师兄。他性格孤僻,任性还蛮不讲理。他们待他越好,他便愈发无法消除心中的忐忑。 但比起这些,他最想做的,是保护他牵挂的人。 从前的母亲和落桐,后来的归鸿宗众人,至如今……他想为他的弟子求一个生路,更想为天下人求一线希望。 这一路走来所见所闻,战火之中,焉有完卵?也不知前世有多少人如阿远般因所谓的剧情遭受厄运,家破人亡,生不如死。 楼下大堂的争论仍在继续。有人开始维护清宴仙尊,说二百年前若不是仙尊以身为笼,梁渠出世早已生灵涂炭;有人指责归鸿宗失职,为何明知此事还放任仙尊在外;还有人窃窃私语,说难怪这两年战乱不断,原来是仙尊体内的凶兽在作祟。 更有行动快的,已集结了一批人来到归鸿山下,欲向归鸿宗要个说法! 灵源峰上,郑洄舟正在和李凝月回禀他这几日的成果。 “……弟子无能,炼出两颗长春丹,只能保沉睡的行知师弟和根基已毁的望飞师弟再多活二百年。” 李凝月眉间稍展:“甚好,只要人还活着,或许来日会有新的机缘。” 说话间,卫世安快步走了进来:“奇事奇事!”顾书玥跟在他身后。 殿中人甚少见他如此失态,好奇地看了过来。 卫世安行了个礼,先回了正事:“弟子已派人将窃取四师叔功德的画像焚烧完毕,确认无一遗漏。” 旋即迫不及待道:“弟子此去人间,见朝廷苛捐杂税,民不聊生,四处都是揭竿而起的流民……” 郑洄舟插了句嘴:“嫣然师妹不是回去夺位了吗?怎么样了?” “她的几个皇兄处处使绊子,境况不太好,但有木荷师妹相助,也未落下风,”卫世安说回了话题,“荆州新出了个女将军,她麾下兵马所过之处,州府衙门尽数焚毁,却开仓放粮、废徭役赋税,百姓竟夹道相迎。” “哦?”李凝月眼睛一亮。 卫世安:“此人颇有奇特之处。她在军中传檄,明言要行什么‘无官府主义’,绝了官府胥吏,让州郡自治,再无苛捐杂税、再无衙役横行。此令一下,四方流民皆往荆州去,都说那女将军虽是一介武夫,治下却比什么清官廉吏更得人心。” 他看向顾书玥:“她提出来的政令不同凡响,顾小姐说是他们那边有人施行过。” 顾书玥点点头。早在前段时间,身上的系统忽而叫不醒之后,她便躲在归鸿宗不敢出去。不过,这两日系统又活了,却说联系不上总部,他们的穿越计划出了问题,让她继续躲在归鸿宗。 她接过卫世安的话茬:“她所推行的政令,是我们那边很多年前有人尝试过的无朝廷主义,但失败了。” 李凝月琢磨了会儿:“失败的根源……是因为人心不可控吧?此政最根本的是假定每个人善良、公正,有共同决策的能力和承担风险的责任感。但人性多变,只靠人心,很难长期维持复杂的政治秩序稳定运行。” 顾书玥目露惊诧,他竟一语道破了关键:“确实如此。” 李凝月好奇问道:“你们那边现在推行什么政令?” “我们那边……”顾书玥张了张嘴,顿了片刻,无奈摊手,“系统不让说。不过,你们这里生产力差太多了,很难推行,目前所施行的已经是最合适的了。” 他有些失望,但也知晓人世间的发展不能急于一时:“既然注定会失败,不如让嫣然劝劝女将军改行它法,莫让有志之士落得个腹背受敌的下场。至于她能不能将人收之麾下,只看她自己的能力如何。” “是,”卫世安应道,与韩嫣然通过玉简说起此事。 李凝月又看向顾书玥:“那女将军也是异世之人吗?” 只见她眼神微滞,很快回道:“是。但不知她怎么过来的。系统说这或许是个契机。此间世界已经被不知名的力量封闭了,那个女将军的到来是异数,她若能整出天大的动静来,我们来的那处世界应当会有人察觉到这里的不对劲。” “动静够大?”李凝月沉思片刻,“推一位从未有过的女帝,算不算动静够大?” 顾书玥眼睛一亮,情绪激动:“算算算!从前登上皇位的是顾飞河的好兄弟,若换了个女帝上去,这动静可太大了!” 卫世安见状,问道:“师尊是打算出手助嫣然师妹吗?”他们原本并不打算掺和人间帝王变更,认为能者居之,只管尽力保障大多数百姓的日常生活。 李凝月并未明确回复:“李家在朝堂之上也有几个人,先问问他们对嫣然作何评价,若真有明主之能,再行动也不迟。” 卫世安领命,准备亲自造访,也设法听听更多人对韩嫣然的评价。 就在此时,宋折兰快步走了进来,神色惶急,嘴唇快速动着,却没有任何声音。 “怎么了?”李凝月误以为她生病了。 “徒儿无事,徒儿想说……”她嘴巴动了动,还是没有声音。 郑洄舟上前为其把脉,确认宋折兰确实没事。但她依旧说不出来。 李凝月蹙眉,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劲。曾经风雁回想说方无远是重生回来时,也发不出任何声音,还是他自己猜出来的。 倒是能用搜魂之法,风雁回早将此术改得对人的伤害小了不少,但也需要修养好长时间,折兰最近还想下山找找能不能寻到折桂和望秋的魂魄碎片,耽搁不得。 系统已除,还能有什么事会出现这样的情况?难道又是方无远? “和方无远有关吗?” 宋折兰想要点头,却觉浑身动弹不得,只能用焦急的目光看向李凝月。 他顿时知晓自己猜对了,方无远在云中山,如果和他有关又不能传信回来,定然出了大事:“和你四师叔有关吗?” 宋折兰还是动弹不得,李凝月目光一凛,两人前不久才传信说了画像之事,且四师弟修为已经恢复,能让他俩出事的……难道系统卷土重来了? 就在这时,顾书玥似乎知道了什么,但也说不出来。她焦急地冲上去拉起李凝月的衣服,不顾卫世安和郑洄舟的制止,往外面跑去。 宋折兰恍然大悟,连忙跟上,语气急促:“师尊,我要去山下买东西,没灵石了,您得去替我付钱!” 李凝月蓦地反应过来。四师弟和方无远的消息被拦在山外了,梁渠之事应当是他们借此想将事情闹大,好与他传递消息! 一行人带着顾书玥御风而行,没一会儿出了归鸿宗,宋折兰忽然发现自己能说话了。 “师尊,山下集结了许多修士,说清宴仙尊身负恶兽梁渠,引发人间战乱不止,要归鸿宗速请清宴仙尊回宗,闭关不出!” 第333章 烈风道 “什么?”卫世安一惊,他们放出去的消息是四师叔一直在闭关,怎么忽然起了这样的流言?且四师叔以身封印梁渠的事只有他们几人知晓,应不会有人传出去。 “他们是为了传递消息,借梁渠来让你我相信,”李凝月提醒道。 卫世安很快反应过来。要以此法来传递消息,说明他们传回来的消息全被拦截了,能做到这些的只有系统,恐怕云中山已被系统占领,四师叔和方师弟有危险! 宋折兰也意识到了什么,忙将流言细细说来。 卫世安抓住了其中关窍:“四师叔去了蓬莱、南海……”他们绝不会暴露自己的行踪,但或许会将目的地藏在其中:“是要去广陵城吗?” 李凝月否决:“咱们能猜到,系统定然也能猜到。” 卫世安细细思索,能传出谣言误导行踪,说明他们未曾落入系统之手,但又不能回归鸿宗求助:“他们受伤了?无法御剑立刻回来?” 李凝月点点头:“他们的目的地应该是葬风谷,立刻派人去葬风谷接应。” 他顿了顿,也不知传信会不会被系统发现,只是眼下两人的安危更要紧:“传信于方玉树,告诉他言惊梧和方无远去葬风谷求医,可能会走烈风道,请他尽快找到两人。” 至于前来归鸿宗讨个说法的众人,如今剧情已经走完,他们行事不会再受剧情所限,也该让各门各派都知晓此事及其中利害。 而另一边,早在三天前,言惊梧和方无远已到了葬风谷外。 “多谢,”言惊梧扶着方无远下来,向车夫道谢。他们原本是去城里回春堂的分店买些伤药以做备用,没想到掌柜认出了他们用的钱袋子是贾仁所赠,非要派人送他们一程。 “贵人客气,”车夫豪爽地笑了笑,“这马有灵性,知道前面的路不好走,驱不进去。我先将马车带去来时路过的镇上,找个地方歇脚等二位出来。” 言惊梧:“不必,你直接回去就是,这马车本就是贾掌柜送的,我们也用不上了。” “行,”车夫应了一声,驱车离开。 言惊梧与方无远站在烈风道的入口处,这是葬风谷外的一条天然屏障,若有凡人求医,必得过了烈风道,证其求医之诚心,才能进入葬风谷。 两人还未进去,便听得狂风呜咽如泣,渐而呼啸如吼。而在这条路的深处,风化作万千利刃,卷着沙砾与碎石,在峡谷间横冲直撞。若凡人误入,轻则刮伤皮肉,重则筋骨尽断。 言惊梧想为方无远将斗篷裹紧,却遭到了剧烈的推拒:“师尊,这斗篷给您……” “穿着!”他强硬地系紧斗篷的系带,手指擦过方无远颈侧的毒纹,那皮肤已经凉得不像活人,“你不能再受伤了。” “可您——”见言惊梧矮身想背他,他连忙拒绝,“我此刻还清醒,可以自己走。” “胡闹!”言惊梧厉声呵斥,不由分说地将人背起,“你身上的毒由不得你折腾。” 背上的人太轻了,八尺身躯竟仿佛只剩一身骨头还有重量。他不敢耽搁,将地上装满水和干粮的包裹背至身前,一头扎进了烈风道。 风如刀割。 他把方无远护在背上,以双臂为栏,以胸膛为盾,将所有风刃都挡在身前。黑色斗篷在方无远身上纹丝不动,而他的前胸、手臂、肩颈却渐渐渗出血色。 起初只是细密的血点,像被针扎过,后来风势渐猛……但这峡谷一望无际,地势平坦开阔,根本无处可躲,只能任由风刃割开皮肉,翻出猩红的肌理。 方无远伏在他背上,听着衣料被割裂的声响,嗅到愈来愈浓的血腥味,言惊梧几乎微不可闻的喘息似有千钧压在他心头。 “师尊……”他轻声唤道,声音被狂风吹得七零八落,有些变形。 言惊梧将他往上托了托,哑声道:“别说话,省些力气。” 第二日,水壶不慎被风刃割破,清水渗入沙地,转瞬无踪。干粮袋的系带也断了,言惊梧试图去捡,但满身的伤让他的动作慢了片刻,干粮袋瞬间消失在漫天的黄沙里。 他将怀里昨个儿剩下的最后半块饼送到方无远唇边,自己则舔了舔渐渐干裂的嘴唇。 方无远不愿吃,偏过头,将饼推了回去:“您更需要补充体力。” 言惊梧避开,以指封住他的穴道,迫他吃下。那动作生硬,不容置疑,如同他对敌时挥出的每一剑。 “师尊……”方无远眼眶发热,但除了感受到饼在口腔中逐渐被唾液软化,什么也做不了。他固执地不肯咽,听得耳边传来言惊梧的叹气声。 “好阿远,听话。难不成还要我托着你的下巴帮你咀嚼吗?”他苦中作乐地打趣,将手腕又伸到了方无远唇边,“喏,反正已经在流血了,不如为咱们补充水分。”他们带的外涂伤药还没等起效就被风吹来的沙砾糊住,只吃了两颗丹药聊胜于无。 “师尊,您走吧,别管我了,”方无远冷不防吞了嘴中的干粮,只觉心里抽痛,他睡得越来越久,恐怕活不过两天。 只有两天,他们能走得出烈风道吗?还不如让师尊保持体力,好好活下去。 言惊梧沉默不语,随手摘下他们歇脚靠着的岩石缝处生出的一朵碧落花,簪进方无远鬓角边:“别想那么多,或许一觉醒来,我们就到了。” 方无远喉间一哽,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们还在锦官城时,街道上有人在买绣着碧落花的香囊,他远远听见那人对身边的夫人说:“碧落黄泉,生死相随。” 他眼眶一红,落下泪来。若早知今日,他绝不会求师尊舍一份情给他。爱慕之情也好、师徒之名也罢,他都不要了,他只要师尊扔下他,好活着走出烈风道。 “眼泪也是水,阿远可不能浪费。”言惊梧笨嘴拙舌地宽慰道,“有我在,不会有事的。凡人不也有穿过烈风道求医的吗?咱们好歹比他们身强体健些。” “可他们没带着像我一样的累赘。” 言惊梧不语,见劝不住,索性直接背起方无远,在风刃交织成的帘幕中一步步继续前行。 他的每一步都在沙地上留下一个血色的脚印。风仍在吹,他却仿佛失去了痛觉,只是麻木地迈步、再迈步。 第三日,峡谷窄了许多,但风势越来越烈。 这里是烈风道的核心,狂风在此汇聚成漩涡,将天地搅成一片昏黄。 黑色斗篷在方无远身上完好无损,他身上连根头发也没伤着。而言惊梧的前胸、手臂、肩颈、双腿,没有一处完好,皮肉翻卷,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森白的骨。 银白面具早被吹断,不知掉在了何处。风刃割开他的侧脸,从眉骨划到下颌,将那张素来清俊的面容毁得触目惊心。 血顺着他的手腕滴落,在沙地上画出断断续续的线,转瞬又被风沙掩埋。他的视线也被血糊住,只能凭着本能向前,在昏黄的天地间蹒跚。 “师尊……“方无远刚一清醒,便见如此惨状,声音哽咽,再次哀求,“您放下我……”放下他这个累赘,师尊独身一人一定能顺利进入葬风谷,修补元婴。 言惊梧恍若未闻,只在风势稍缓的间隙,低声回一句:“快到了。” 他的嗓子沙哑得不成样子,像砂纸磨过桌面,却还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方无远伏在他背上,感受着紧挨着的那具躯体在颤抖,清楚地知晓师尊已是强弩之末,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他无能为力地绷紧身体,想以此为师尊减轻重量。 第四日清晨,风势渐歇。 言惊梧背着方无远,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全凭一股执念撑着。 不能倒,他若倒了,阿远会在梦中死去。 他背上之人从昨天睡去后,至今未醒过一次,他只能通过脖颈边越来越微弱的呼吸来判断,阿远还有救。 他脚下一个踉跄,不慎摔倒在地,再没有站起来的力气,依旧强撑着一口气,爬着行进。 很快,他的膝盖磨破了,手肘磨破了,十指抠进沙砾里,指甲翻裂,渗出血丝。但他背上的人始终被护得稳稳的,那件黑色斗篷裹得严实,连一丝风沙都没漏进去。 约莫爬出去三里地,他终于到了烈风道的尽头。这里的风温柔得与身后那道峡谷判若云泥,还带着草木的清香。 言惊梧咬着牙,以手肘撑地,继续一寸一寸向前爬行。沙砾嵌进伤口,疼得钻心,他恍若未觉,死死盯着眼前一片朦胧的绿意,像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只要见到葬风谷的守卫弟子,阿远就能得救…… “他们在这里!” 恍惚间,一个与方无远长相有几分相似的消瘦青年带着人快步走了过来。还没辨认出来人是谁,言惊梧便松了口气,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方无远从他背上滑落,斗篷散开,露出苍白却完好的面容。毒素已蔓延至太阳穴,可那三天里,他没有受一点风伤,没有淋一粒沙尘,被护得周全至极。 而言惊梧灰头土脸,发间满是沙砾,十指血肉模糊,指甲尽数开裂,身上有数不清的伤口在渗血,将身下的青草染成暗红,呼吸浅促,昏迷不醒。 方玉树忙为两人把脉,各喂了丹药后吩咐弟子速将人抬去客房:“你们为清宴仙尊清理伤口,让蒋道全稳住方无远的毒。我去采‘醉也忧’,告诉他务必在我回来前保住方无远的命!” 第334章 如愿 蒋道全一收到消息便背着药箱匆忙赶来,为方无远把脉施针,堪堪遏制住了毒素完全侵入方无远的脑髓,能保他多活两个时辰。 他擦了把汗:“再晚一炷香,他都该过鬼门关了。” “蒋哥哥好厉害!”蒋道全这两天新收的跟屁虫十分捧场地在一旁夸赞,还殷勤地倒了杯茶水,“难怪我师尊那么喜欢蒋哥哥!” “那是!除了我师尊,我可是药宁宫的扛把子……”蒋道全正要吹嘘,忽然想起按辈分他还得把这小屁孩叫一声师叔。他才七八岁,偏偏辈分比他高! 他不爽地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不想搭理葛松苓。 葛松苓知道他在介意什么,连忙拍拍胸脯,很是仗义道:“我师尊不在,你就是我大哥,咱们各论各的!” 蒋道全刚结束游历,染了一身江湖气,被葛松苓学了个十成像,小小年纪装模作样起来也甚是可爱。 蒋道全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真乖!”说着便从随身带的小挎包里掏出几颗松子糖塞进他嘴里。 葛松苓眼睛一亮,这糖他可馋了好几天了! 两人守着方无远正在玩闹,忽见葬风谷弟子扶着言惊梧走了进来,蒋道全连忙起身,带着葛松苓行礼:“师叔祖。” 葛松苓有样学样:“师叔祖。” 却被蒋道全一巴掌糊在了后脑勺上:“胡来!你该叫师叔。” 言惊梧摆摆手,打断了两人,脸上伤疤使他蹙眉时愈发显得不近人情,看得葛松苓有些畏惧,躲在了蒋道全背后。 他勉强笑了笑:“这是葛繁生的孩子?” 蒋道全点点头。 见那孩子实在怕他,言惊梧只好收回目光。问起了方无远的情况,声音沙哑,眼中满是忧虑。 “我暂时压住了他体内毒素蔓延,撑上半日完全没问题。等我师尊采回‘醉也忧’后就能解毒了。”蒋道全道,“方师叔功法有异,半日醒封住了他体内的魔气,一旦解毒,需要尽快重新结婴。” 言惊梧稍稍松了口气。但方无远的毒一刻未解,他心里悬着的石头始终放不下来,更何况解毒之后还有一道难关要过。 “师叔祖,您先歇会儿,”蒋道全搬来椅子,扶着言惊梧坐下,又给他把起了脉,“您的元婴没有完全破碎,虽然修为略有流失,但大部分锁在了元婴内,只要好生修养,您的境界绝不会跌入化神期。” 言惊梧的伤并非不重,他道基已伤,本源不稳。幸好归鸿宗灵丹妙药甚多,再加上还有言家的支持,便是把药当饭吃也能给他补回来。 “我师尊那儿有玄冰玉髓,以此为药引炼丹,师叔祖服下后闭关三百年定能恢复!”蒋道全大大咧咧道。 他不知系统之事,但言惊梧清楚,没有那么多时间等他完全恢复。可若操之过急,轻则修为倒退,重则走火入魔,再难恢复。 罢了,他先趁此刻形同凡人,炼化了梁渠再说。近日来也稍有进展,看来此法确实可行。 他问起了蒋道全:“你怎么在此处?” 蒋道全:“李师叔和顾师叔受了重伤,师尊让我来葬风谷问问方前辈还有没有其他法子能救。” 言惊梧心里一紧,他听方无远说起过此事:“他们现下如何了?” “李师叔元婴被掏,再无法修行;顾师叔还在昏迷中,说不好什么时候能醒。不过,我师尊炼出了长春丹,给他们续了寿数。” 言惊梧知晓李望飞的死劫:“只要还活着,来日或许会有新的机缘。” 他从怀中取出伏妖囊,将其交给蒋道全:“这里面是昏迷不醒的顾飞河,阿远看过了,他并未中毒也没有受伤,却一直不醒。你将其带回去给掌门。”掌门师兄应该会去找顾书玥问问。 “师叔祖不回去吗?”蒋道全将伏妖囊妥善收好,问道。 言惊梧看向昏迷不醒的方无远:“我们在葬风谷留些时日。”这里是二师姐的故乡,但阿远从未来过,多逗留几日也能让他熟悉熟悉师姐的故乡与故交。 两人正说话时,外面传来喧哗声,蒋道全微微蹙眉,起身正要去看—— “不好了不好了!” 一道凄厉的喊声撕裂了葬风谷的宁静。有弟子大叫着跑进来,蒋道全正要呵斥,却见那弟子浑身是血,左臂以诡异的角度垂落,像是被人生生折断。 “有人闯进来了!”那弟子扑倒在地,声音嘶哑,“打伤了好多师兄师姐,还叫嚷着让我们交出清宴仙尊!” 蒋道全脸色骤变,他冲出去,只见谷中弟子横七竖八倒伏在地,大多面色青紫,显然中了蛊毒。 而木屋外药圃尽头的小路,两道身影正踏血而来。 “仙尊,好久不见,”花笑笑驻足,目光越过蒋道全,直直钉在木屋门口那道身影上,唇边笑意一滞。 “啊——”花喜喜更是一声尖叫,难以置信地盯着言惊梧脸上细碎的伤疤,其中有一道极深,从他的眉骨斜划至下颌,完全破坏了整张脸的清俊。 花笑笑恨得操控傀儡的手微微颤抖:“这也是为了方无远吗?” 他们得到“方无远”截获仙尊踪迹的消息,马不停蹄赶来,还是晚了一步! “你们是如何进来的?“言惊梧没有回答,警惕地看向两人。葬风谷的战力不强,故而外面的防御阵法和匿踪迷阵是请风雁临出手布下的,凭这两人的本事绝对不可能突破。 至于烈风道,那处若是凡人穿过尚有一线生机,若是修真者误入,实力越强,风势越厉。他二人已至化神期,一踏进去,顷刻间就会被撕成碎片。 花笑笑从袖间掏出一枚葬风谷弟子的玉佩,那上面的阵法与外面的阵法呼应,可随意进出葬风谷:“当年我与妹妹离开时特地拿了两个,想着万一来日有机会故地重游……” 花喜喜尖叫着打断,她已丧失理智:“哥,还废话什么!杀了方无远,把仙尊抓回去!”她声音尖利,完全不能忍受言惊梧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蒋道全紧紧捏着一包毒粉,强忍着恐惧将葛松苓护在身后。他不过元婴期,又是医修,平日里除了问道山躲不过去的实战课,他几乎没学过怎么对敌。如今面对两个化神期,无异于螳臂当车:“有我在,你们休想……” “聒噪。”花笑笑指尖轻勾,蒋道全尚未反应,便被一掌打得吐血,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哪来的小娃娃?”他眼中晦暗不明,知晓言惊梧最喜爱小孩子,掌中魔气凝聚,竟是要对葛松苓出手。 言惊梧蓦地将葛松苓拉至身后:“放了方无远和葬风谷的人。” 他扫视四周,只见躺在地上的葬风谷弟子脸色青紫。这些弟子本就是医修,若非无法对抗花笑笑的傀儡,他们也不会被花喜喜趁虚而入:“给他们解毒,我就跟你走。” 花笑笑冷笑:“师尊,您如今与凡人无异,凭什么和我们谈条件?” “仙尊把自己搞成这样,让我等好生伤心,”他手指微动,傀儡的关节“咔咔”作响,“总要杀些人来泄愤!” 言惊梧拿过葛松苓手里不知从哪掏出的、试图壮胆的匕首,抵在自己脖颈处:“若他们有一人死亡,我立刻自尽。” “不许!不许!”花喜喜眼看着那细白脖颈流出刺目的鲜血,发疯般尖叫,想要冲过去阻拦,却见那匕首又深了些许,急忙停下脚步。 言惊梧眼皮微动,好像明白了什么:“现在,给他们解毒。”见花喜喜不动,他立刻朝自己脸上划去。 “不要——”花喜喜瞳孔一缩,下意识捂住耳朵,完全慌了神,再没有和言惊梧对峙的想法,“我这就解!仙尊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她匆忙将一颗丹药塞给离她最近的葬风谷弟子。那弟子身上的蛊虫爬了出来,脸色也渐渐红润,很快苏醒过来。 花喜喜生怕言惊梧又动手,连忙掏出好几瓶丹药塞给还没分清情况的葬风谷弟子:“给你,融进水里喂给他们,完全够解毒了!” 见那人不动,她急得目眦欲裂:“去啊!再不去老娘杀了你!” 那弟子被她的狰狞面目吓了一跳,终于回过神来,抱着一堆药瓶去找水源。花笑笑也操控着傀儡帮他抬了好几缸水过来。 “仙尊,可以走了吗?”他问道,语气中的怨毒几乎化作实质。 言惊梧面色凝重,寸步不让:“等他们的毒全都解了。放心,他们打不过你。” 花笑笑冷眼看着他,忽而轻笑出声:“仙尊最会惹人伤心了,您分明知晓我们兄妹最在意您。” 他沉默地等待着,等着葬风谷弟子全都醒了过来。 很快,葬风谷除了散在微风中的血腥气,无一伤亡,好像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仙尊,”花笑笑瞬移至言惊梧面前,“已让您如愿。若您还不肯跟我们走……” 言惊梧扔掉匕首,花喜喜的眼睛里迸发出狂喜,她“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双手无处安放,胡乱挥舞:“是我们的了,您是我们的了!” 花笑笑因得偿所愿过于激动而颤抖的手轻抚过言惊梧脸上的伤疤:“仙尊,您要乖一些。否则,我和喜喜会忍不住大开杀戒,想来仙尊也会对外面的凡人心软。” 花喜喜凑了过来,甜腻的香味钻进蒋道全的鼻息间,让本就有伤在身的他浑身发软,有心阻止也无能为力:“仙尊,您要心甘情愿跟我们走。不要反抗,不要自爆,不要寻死。” 言惊梧勉强屏住呼吸:“自然。” 花笑笑的傀儡丝缠上他的四肢,像包在礼物盒上的绸缎温柔而紧密。花喜喜的蛊虫钻入他后颈,封住识海,意图防止他自爆。 言惊梧没有挣扎,只是最后回望了一眼。木屋隔绝了他的视野,但天边出现了方玉树的身影,他知道方无远即将得救,这就足够了。 “师叔祖——” 蒋道全的声音越来越远,耳边只剩呼啸的风声和花笑笑的呢喃:“仙尊,睡一觉吧,等您睡醒我们就到家了。” —— “方前辈!师叔祖被人抓走了!” 方玉树刚一落地,便见蒋道全手脚发软地扑了上来,简明扼要地说明了他离开后发生的一切。 他脸色微变:“你告诉李掌门赶紧派人去寻清宴仙尊的下落。”又吩咐弟子去调整阵法,将出入的玉佩全都换了,带着还沾着露水的“醉也忧”进了屋炼制解毒的丹药…… 方无远醒来时,浓郁的药香钻入鼻腔。他动了动手指,触到身下柔软的被褥。不是烈风道的沙砾,他们得救了吗? 师尊……他猛地睁眼,不顾周身经脉撕裂般的痛楚,翻身坐起。 “别动!”一双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方无远抬头,对上一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面容,那张脸眉头紧锁,眼底满是疲惫与隐忍的怒意。 方无远抓住他的手腕,神情急切:“我师尊呢?他在哪里?他怎么样了?” 方玉树无声叹气:“他把你带过来了。然后,来了两个……” 他粗略地概括了事情的经过,仿佛一盆冰水浇得方无远浑身发冷。 “是花笑笑和花喜喜!”他猛地挣开方玉树的手,赤足跳下病榻。体内魔气翻涌,激荡间使他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他恍若未觉,甩开方玉树试图阻拦的手:“我要去找师尊……” 但放任不管的魔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逼得他呕出一口血来,一时动弹不得。 方玉树嗤笑,眼中满是讥讽,像是不解他姐姐医者仁心,怎生了个又修道又吸纳魔气的怪物:“归鸿宗的人已经去救了,你若再不管你体内魔气,待你经脉破碎,形同废物,去了也是白白送死。” “可怜清宴仙尊为你……” 方无远抬眼看他。那眼神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又像是即将燃尽的野火,疯狂与绝望交织,烧得理智寸草不生,让方玉树心头一凛,未说完的嘲讽也咽了回去。 “舅舅,请您为我护法,”他的声音异常平静,扶着床沿勉强起身,盘膝坐好。他强行保持冷静,心急是没用的,恢复大乘期修为才能救师尊。 方玉树不语,但也未曾拒绝,在旁护法守候。 葬风谷里没有魔气,这给了方无远的灵婴吸取灵气平衡体内阴阳的机会。只是,即便已有过两次结婴的经验,但想要在灵婴已至大乘期的情况下将魔气与灵婴融合,也并非易事。 只见他周身被诡异的气息包围,一半是清正的灵气,一半是阴冷的魔气。而他的丹田处,一个巴掌大的灵婴盘膝而坐,灵婴周围,一团漆黑的魔气正在翻涌。 魔气原本在他体内四处溃散,此刻却在逍遥意的引导下逐渐向灵婴靠近,于是两股力量开始疯狂纠缠、碰撞,仿佛要将他的经脉撕成碎片。 丹田处传来剧痛,像是有人将他的丹田撕开,塞入一块烧红的烙铁。方无远浑身剧震,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咬紧牙关,不肯发出一声痛呼。 他将神识沉入那片混沌,看见两股力量碰撞时迸发的毁灭性光芒。魔气不肯驯服,但由不得它! 他还要去救师尊。花家兄妹肖想师尊多年,还不知会如何折辱师尊,他必须尽快找到师尊! 感受到他的执念与意志,灵婴睁开双眼,伸出稚嫩的小手,握住了那团魔气。魔气挣扎、嘶吼,却渐渐被拉入灵婴怀中,像一头桀骜的野兽,终于低下了头颅。 一刹那阴阳交汇,光暗交融。灵气与魔气在方无远身边交织成漩涡,将整座木屋尽数绞碎,阳光畅通无阻地落了下来。 他的丹田内,一个全新的元婴正在成形,身子莹白如玉,流转着清正的灵气;上面又有黑色暗纹交缠,布满身躯和四肢,翻涌着阴冷的魔气。这是最完整的融合,合二为一,不可分割,但又由灵气主宰,彻底杜绝了他会受魔气影响而入魔的可能。 但这也是世间独一份的元婴。在他刚刚将溢出的灵气和溃散的魔气全都收入丹田内时,天地骤变! 柔和的蓝天白云瞬间变得漆黑如墨。那不是夜色,而是雷云汇聚、压城欲摧。云层深处有紫电游走,带着天道之威的鎏金。 既然要开创世间独一份元婴,自然得先通过天道雷劫的历练,否则将无存在的必要! 寻常修士结婴,引动三九雷劫,共二十七道,已是九死一生。而方无远头顶翻涌的,却是九九八十一道天雷,每一道都裹挟对异数的考验。 第一道天雷落下。 没有预警,没有蓄势,将方无远刚刚成形的元婴劈得剧烈震颤。他的七窍同时涌出鲜血,却在这极致的痛楚中咬紧了牙关。 第二道、第三道接踵而至。 方玉树将身上的所有防御法器都扔了过来,把方无远笼在其中,试图为他抵挡一二,却在顷刻间被劈得粉碎。这雷劫显然不允外力插手。 第五道、第六道、第七道…… 天雷不再给喘息之机,方无远的脊背被劈得皮开肉绽,又在灵魔双气的交织中强行愈合,再被劈开,再愈合……循环往复,痛不欲生。 第十三道、第十四道、第十五道…… 雷光将方无远照得通透,像是透明的琉璃盏,可以看见丹田内那与众不同的元婴正在颤抖,它在吸收天雷的力量,白得愈发清澈,黑得愈发浓郁。 第二十道、第三十道、第四十道…… 葬风谷的弟子们仓皇退避,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在雷光中沉浮,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孤舟。 第五十道。 这一道雷,化作一柄紫色的天刀,直直斩向方无远的丹田。方无远以神识为盾,硬生生接下这一斩,识海顿时翻涌如沸,七窍中流出的血已经变成黑色。 第六十道、第七十道…… 方无远渐渐明了雷劫的目的。他不再被动承受,而是催动灵魔双气,与雷劫厮杀。刹那间,剑光与雷光交织。方无远浑身是血,却越战越勇。每一道扛过的雷劫,都会化作精纯的能量被元婴吞噬,让灵魔两气融合得更加紧密。 第八十一道天雷落下。 这是最后一道,也是最恐怖的一道。整片苍穹都压了下来,像一只金色的巨掌,要将这个异数连同方圆千里一同碾碎。 方无远抬头,再次以神识催动元婴。黑白双气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交织成一道巨大的漩涡。金色的天雷劈入漩涡,被灵魔二气疯狂撕扯,渐渐吞噬,最终转化。 终于,雷光散尽。 苍穹裂开一道缝隙,洒下久违的日光。方无远睁眼的那一瞬,周身气息暴涨。修为节节攀升,直至完全恢复大乘期修为。不,他比之前更强了,两种力量的融合带着他直接冲击到了大乘期后期。 而在他的体内,逍遥意功法受融合后的元婴影响自行调整,一灵一魔,渐成生生不息之象。 此后,无论灵气还是魔气,都可助他修行,他再也不会入魔了。师尊若是知晓,定然会高兴…… 他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身上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肉,他沉默着捏了个洗尘决。 “师尊,等我,”他声音低哑却坚定。等他找到花家兄妹,他要这两人神魂俱灭! “多谢舅舅,”焦土之上,方无远换好衣物,踉跄起身,迫不及待地与方玉树道别。 他从储物戒里取出言惊梧给他的黑色斗篷重新披在身上,上面师尊留下的气息早已在烈风道里完全消散。 他接过方玉树给他的玉佩——那是葬风谷弟子改过阵法后新做的通行令,转身朝谷外走去。他所过之处,枯死的草木竟在灵魔双气的余韵中,抽出新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了。 方玉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他收到消息,称方无远为玉门关的百姓解了疫病,心中五味杂陈。 果决、做事不计后果、知恩图报,心底依旧怀着善意…… 不管他有多么厌恶方无远那张与柳湘君有几分相似的脸,也不得不承认,他身上也有姐姐的影子。 第335章 点朱砂 不见天光的暗室里点满了蜡烛,影影绰绰照见墙上铁链缚着一人。那人垂首昏沉,却掩不住肩背线条里透出的风姿绰约、雪胎梅骨。只是脸上布满深深浅浅、长短不一的伤疤,更有一道贯穿整张面容,将原本的玉质骨相生生撕成两半。 花笑笑疼惜地抚摸着言惊梧脸上的疤痕:“怎会弄成这样?不完美的东西,碎了也不会好看的。” 他转头看向拿着东西走进来的花喜喜:“都准备好了吗?” 花喜喜点点头。 “不会伤他性命,也不会亏空他的身体?” “绝对不会,”她打开手中的盒子,是几条绿色的蜈蚣,“只会加快他身上伤疤的愈合速度,连续喂上三天,仙尊的皮肤就会光滑如新。” “不过……”她眼中满是兴奋,“这过程就像有虫子在啃噬伤口处,又痒又痛。” 花笑笑眼睛一亮,示意花喜喜动手:“痛点好,痛了仙尊才知道爱惜自己。” 随着花喜喜的靠近,一条绿色蜈蚣瞬间钻进言惊梧的皮肤,爬至他的脸上,随着蛊虫的蠕动,伤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了新肉。而言惊梧的额头上渗出冷汗,唇边发出无意识地痛哼。 他在剧痛中渐渐清醒,睁开双眸看清了眼前景象,咬唇将痛哼声咽了回去,一言不发地忍受着花喜喜的折磨。 花笑笑兴奋的目光黯淡了几分,很快又燃起了更多的兴趣:“果然,还得是仙尊。” 他打了个响指,言惊梧身上的衣衫全都变成了白色,鬓角凌乱的发丝被汗水粘在额头,好似只可远观的雪山冰莲生出几分亦可亵玩的脆弱。 花笑笑面露不满,嘴里喃喃“不对不对”、“失了仙尊的韵味”。 言惊梧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他已经意识到花家兄妹将他当成了玩物,又因他破了相,才迟迟未动手。他得在脸上的伤痊愈前找到逃出去的办法。 只是,脸上的剧痛仿佛有人将手指塞进他的皮肤下搅来搅去,让他眼前发黑,难以集中注意力,单是不肯示弱便已耗尽他的意志和力气。 很快,他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浅,偶尔有一声极轻的气音从喉间逸出,引起两个疯子兴奋地轻呼。 待第一天的疗程结束,花喜喜收起蛊虫,拿来帕子温柔地为言惊梧擦去额边汗水,又突发奇想,不知从何处找了片白色的纱巾,披在言惊梧的头顶。 莲花冠被白纱遮掩,脸上疤痕长出嫩粉新肉,如白瓷裂隙间渗出的釉色。言惊梧眼眸低垂,像一座白玉菩萨像,虽被雕坏了面容,依旧不减风采,不染尘埃。而那双眼里一瞬的厌恶将心底满溢的慈悲衬得更真,仿佛白玉裂纹里透出的光,栩栩如生。 “好!好!好!”花笑笑连连称赞,沉思片刻,拿来花喜喜修复人皮用的朱砂,点在言惊梧的眉心,宛若泣血,却更添几分遗世独立。 他赞叹后叹气:“可惜这朱砂蹭一下便掉,仙尊又是修真者,无法以寻常法子为其刺上朱砂。” “我有办法!”花喜喜一副天真无邪的做派,“有一种血泪蛊,寄生在血泪竹上,将其捣碎研磨,刺破皮肤后点上去,便能永不褪色!” “而且……”她洋洋得意地挑起言惊梧的下巴,“血泪竹汁液成分特殊,进入体内会引起强烈的痛觉,却不造成任何实质性损伤。” 花笑笑生出几分惊喜:“那蛊虫……” 花喜喜点点头:“那蛊虫也带着这种毒。取用一根血泪竹的竹刺,蘸取调制好的蛊浆,刺入眉心皮肤。每一针下去,都能让仙尊感受到一股剧烈痛楚从眉心涌入,顺着经脉流遍全身。” “这蛊寻来需要几天?!”他已迫不及待。 “明日便好!绝不会影响仙尊面容的恢复。” “不,”花笑笑一眨不眨地盯着言惊梧,“等仙尊这张脸恢复后再点朱砂,到时,定能得见绝色。” 他道:“盛宴要一道道上,才叫盛宴。如果一下子全用了,那只是刑罚;就像文火慢炖,让仙尊每天都比昨天更绝望一点,那变化的表情,才值得反复品味,才不算辜负了这身辛苦抓来的好骨相。” 到了第三日,言惊梧脸上的疤痕淡去大半。最长的一道几乎看不出来,只剩下浅浅的粉色痕迹;最小的那些已经全然消失,皮肉平整如初。 但那些蛊虫还没有停。它们还在游走,还在啃食痂痕,把那最后一些不平整的地方一点一点修复,直至看不出一丝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那些蛊虫像是完成了使命,先后从皮肉下钻出来,落在他的脸侧,被花喜喜用竹签拨进罐中。他的脸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皮肤甚至比从前更细嫩一些。 花笑笑伸手,用指腹轻轻抚过他的脸,那里曾有一条最长的、几乎破坏了整张脸的疤痕。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仙尊,”他十分满意,“您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梅。” 言惊梧睁开眼,眼底一片茫然,像是疼得太久,所有的情绪都被掏干净了。许久,他缓缓回过神来,一双圆眼还如从前般坚毅,却透着苍白的虚弱。 他已经无力去想如何逃脱,余光瞥见花喜喜拈着的一根竹刺,那是血泪竹的刺,比绣花针粗些,尖端沁着一点暗红。 花喜喜面上满是愉悦,迫不及待地走到他面前,歪着头天真地看他:“仙尊,该点朱砂了,你会越来越漂亮的。” 花笑笑伸出一只手扶住他的脸,拇指按在他的眉心,轻轻摩挲了两下,像在寻一处最合适的位置:“就这里。” 花喜喜将竹刺探入碟中,蘸饱了血泪蛊的浆液。 随着刺尖刺入眉心皮肤,言惊梧的瞳孔猛然收缩。尖锐的痛楚从眉心涌入,仿佛被人用一根烧红的铁线捅进了颅骨里,而后顺着经脉淌下去,分作无数细流,涌向四肢百骸。每一道细流都像一把刀,从经脉上一路刮过去,刮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他呼吸加重,胸膛的起伏愈发明显,却始终没有出声。 花喜喜专注地把刺尖往里送了半分,又缓缓退出。那一滴蛊浆便留在创口里,渗入皮下,凝成一点朱红。 花笑笑的手还贴在言惊梧脸侧,掌心能感觉到那剧烈的、不受控制的颤抖。 他把脸凑得近些,几乎贴上他的额角,看着那抹新生的朱砂。只见殷红的一点嵌在苍白的皮肤上,像是雪地里盛开的红梅。 “真好看。”他极为满意,吩咐花喜喜继续。 第二针刺入。言惊梧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那道痛楚比方才更剧烈,他的后背弓起一瞬,又生生压下去,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花笑笑的眼睛亮了:“仙尊这副模样,可比我抓回来的那些人漂亮多了。不,他们可不配与仙尊作比。” 花喜喜手上没停。她刺得很慢,每一针都稳而深,让那蛊浆一点一点渗进去,让那道痛楚一次又一次涌过言惊梧的经脉。 言惊梧的牙关咬得太紧,唇角溢出一丝血来。 花喜喜用拇指替他擦去,又将血迹抹在他的下唇上,洇开一小片红。她歪着头看了看,想着来日等哥哥玩腻了,她要用最好的胭脂妆点仙尊。 第七针刺完,言惊梧的眉心上已是一片殷红。那朱砂不是寻常的一点,而是密密麻麻的小点,连成一个水滴状的圆点,清冷也艳丽。 他闭着眼,呼吸轻而促。痛楚还在他体内流窜,虽一点一点地淡下去,但余韵还在,让他久久缓不过神来。 花喜喜放下竹刺,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会儿,又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那片朱砂。 言惊梧的眉心微微一跳。 花笑笑不知何时解开了铁链,言惊梧身上一松,险些摔倒在地,却被花笑笑扶住。 他跪在他身侧,双手捧着他的脸,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看了很久,久到言惊梧以为他又想到了新的法子折磨他,但他只是把脸埋进他颈侧,蹭了蹭,喟叹道:“仙尊,上一次能这样贴着您,还是我和喜喜年幼时。” 花喜喜也凑了上来,靠在言惊梧的肩膀上:“是熟悉的梅香,想来仙尊早就忘了,您救我们的那日,院中的红梅开得正好……” “叮当——” 铃声响起,在寂静的暗室里被无限放大,瞬间破坏了两人苦心营造的氛围。 花笑笑脸色一变,从言惊梧怀中摸出长生铃,暗恼他们大意,竟没将此物扔掉,定是方无远寻了过来! 他见言惊梧松了口气,自然猜到了他至今还在担心他那好徒弟是否解了毒。冷笑一声:“仙尊不会以为只凭一个铃铛,方无远便能找到这里吧?” 一旁的花喜喜轻笑着附和:“哥哥早就在周围布下了结界,方无远绝不可能找到您的位置!” 花笑笑:“您是我们的了。” 花喜喜:“您这辈子都别想逃掉。” 两人一人一句,像是对着早就排好的戏文。每一句都轻飘飘的,每一句都带着天真残忍的笑。 —— “方无远,找到你师尊了吗?”李凝月一收到方玉树传来的“方无远已经完全恢复”的消息,便玉简传讯找了过来。 言惊梧的行踪被花笑笑特意设法掩盖,归鸿宗记录弟子行踪的游简并不能找到言惊梧的位置。 “在圣蛊教旧址,”方无远将位置传给了李凝月,“但长生铃只能找到大致范围,应该是那两人布下了遮掩行踪的结界。” 他借着师徒契寻到了师尊所在方向,一路追来此处,在圣蛊教旧址绕了三天,却始终寻不到具体的位置,冒险催动长生铃,这才勉强画出个大概范围。 但他心知长生铃响,那两人定会有别的动作,他必须尽快救出师尊! 他将已经沦为废墟的圣蛊教每一寸瓦砾都翻遍了,但断壁残垣间只有风穿过破损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方无远心急如焚,却异常冷静,细细思索着他和师尊之间还有什么联系…… 李凝月不知何时带着众多弟子到了:“可有线索?”他身侧跟着忧心难解、被梅娘催出来一同找人的白轩。 方无远摇了摇头, 李凝月闭目凝神,思索片刻后指尖虚点,一道淡金色的灵力如蛛丝般向四面八方蔓延,却在触及某几处断墙时诡异地折返,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屏障。 “有匿影阵。”李凝月睁眼,收回灵力,眉头紧锁,“阵法被人刻意颠倒过,气息混乱如麻,若是强行破阵,恐会伤到阵中人。” 方无远攥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以师尊的身体状况,绝不能强行破阵。” 跟来的白轩亦是心急如焚,他尝试着调用元神上的妖仆印记寻找言惊梧的下落。妖气在他体内缓缓流转,从心口漫向四肢,溢向四周。他凝神顺着妖气的走向去探,但什么都没找到。 他忽而轻咦一声,捂住心口:“我……我好像感觉到了。” “什么?”前方在观察阵法的方无远猛地转头。 白轩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他的血脉在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远极深的地方回应着他,穿越了层层石壁与黑暗,带着古老而悲怆的共鸣。 “是凤凰血。”他凝神感受,“很淡,又很烫……在地下。” “是师尊的储物戒!”方无远眸中一亮。那日他将雪上松收起后,担心师尊需要用里面的东西,便另寻了个储物戒,将物品全都塞了进去,雪上松也被他私心塞进了储物戒的角落。 李凝月沉吟道:“狡兔三窟,这匿影阵定有入口。再加上白轩相助,如此,便可‘以血引血’,寻找四师弟的准确位置。” 方无远的目光落在白轩灰色的头发上,面露犹豫:“轩郎的身体不能再……可还有别的法子?”他目光闪烁,心口悬着一块石头。也不知师尊怎么样了,能否等到他们寻到法子?但他不能再让轩郎冒险。 “我可以!”白轩打断了方无远的思绪,“仙尊庇佑我多年,只要能救出仙尊,我做什么都可以!” 李凝月制止了两人的争论,宽慰道:“一滴血足矣。” 白轩狐疑,只见李凝月已经掐诀,一道繁复的阵纹在他脚下展开,他看向白轩,颔首示意。 白轩毫不犹豫地割破指尖,将血滴入阵眼。殷红的血珠落地并未散开,而是被阵纹牵引着悬浮起来,化作一只极淡的血色鸟雀,振翅欲飞。 李凝月阵诀再变,那血雀原地盘旋两圈,头也不回地朝一口废弃的井里冲去,直直坠下。 “入口在这里。”李凝月收诀。 方无远连忙冲向井口。阴冷的风卷着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纵身跃入黑暗。 李凝月紧随其后,阻止了欲要跟来的白轩和其他弟子:“你们在外布阵,防止花家兄妹逃脱。” 两人坠入井口之后,便见一道斜斜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很窄,两侧是粗糙的岩壁,长满青苔,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血雀在前面飞,时不时回望一眼,像是在等他们跟上来。 方无远握紧曲霞杖,与李凝月脚下步伐愈发快了。 石阶盘旋而下,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石窟,穹顶高不可见,四周岩壁上开凿出无数孔洞,像是蜂巢。正中央立着一根粗大的石柱,柱身刻满符文,隐隐泛着幽光。 血雀在石窟入口处顿住,双翅一振,欲往左前方飞去,忽而化作一片红粉消散。 “那边,”方无远抬步欲行。 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线从暗处射来,直取他咽喉。方无远忙手中曲霞杖横起,杖身将银线缠住,细看之下,正是花笑笑的傀儡丝。 石窟两侧的孔洞里忽而传来剧烈的响动。 方无远抬头看去,只见一具人形傀儡倒悬在岩壁上。它通体漆黑,关节处露着花纹,眼眶里燃着两簇幽绿的磷火,脑袋扭成一个诡异的角度,正对着他们。 接着,第二具、第三具……密密麻麻,数十具傀儡从孔洞里爬出,倒挂在那片岩壁上,像一群栖息的蝙蝠。 “真可惜,半日醉没能毒死你,”怨毒的声音传来。花笑笑一身轻薄紫纱,手里拎着无数根细线,线的另一端连着一具具傀儡。 他毫不掩饰眼中的嫉妒。他们没去抓方无远,他竟自己送上门来了,还来得如此之快,也不知他与仙尊之间到底还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联系! 且看方无远周身气息,才短短四天,他的元婴像是已经恢复,修为更加深不可测。花笑笑收起轻视,幸而他们为以防万一,在长生铃响后已布下毒阵。 花喜喜落后他半步,展颜一笑,天真无邪:“你想救仙尊?可他是我们的了。” 她压不住那点尖锐的兴奋:“你一定没见过,仙尊痛极时的模样。”她的身体颤抖着,唇间发出吸气声,炫耀又挑衅地模仿着言惊梧的样子。 方无远瞳孔一缩:“我师尊在哪?”这两个疯子到底对师尊做了什么?! 花笑笑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冷笑一声:“别担心,我们只是给师尊治好了脸。” 花喜喜:“还给他眉心点了颗朱砂,可漂亮了!” 她笑声清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那么好看的样子,只有我们见过。” 方无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堵在那里,烧得他眼眶发酸。他攥紧曲霞杖,指节泛白。 他太了解这两个疯子的喜好,说着是治脸、点朱砂,但这过程定然会让师尊痛不欲生。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拖累了师尊。是他的失误致使师尊元婴出现裂痕,也是为了给他换条生路,师尊才会轻而易举地被这两人抓走。 他眼眶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花喜喜的一举一动,恨不能让这两个疯子也尝尝疼是什么滋味;恨不能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喉间一阵腥甜:“让开。” 花笑笑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偏头看向花喜喜。 花喜喜捂着嘴笑起来,眼波流转:“不让。” “仙尊是我们的。” 话音未落,那些倒挂的傀儡齐齐睁眼,石窟里顿时鬼气森森。一具具傀儡从岩壁上跃下,向两人扑来。 方无远曲霞杖一横,杖身抡圆,一道弧光扫出,当先的几具傀儡被拦腰斩断,但更多的傀儡涌上来,拳脚间带着机关响动,有些指尖弹出利刃,有些胸口裂开喷出蛊虫。 李凝月拂尘一甩,万千银丝散开,在他与方无远周围织成一道屏障。那些蛊虫撞上来,便被银丝缠住,绞成虚无。 “往左。”李凝月沉声道,“先救你师尊。” 方无远循声望去,正欲抬步抽身,忽眼前一花,是花笑笑和花喜喜并肩而立,挡在了入口处。 花喜喜抬手,袖中飞出无数黑点。那些黑点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向方无远涌来。 方无远沉着应战,周身灵气流转,大乘期的威压展开,蛊虫纷纷跌落。他一步踏出,曲霞杖欲取花喜喜! 花笑笑手指一动,几具傀儡扑上来挡在妹妹身前。方无远杖身嗡鸣,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荡开。涟漪所过之处,那些傀儡像是被巨力击中,纷纷碎裂,木屑与零件迸溅一地。 两人脸色均是一变,几天不变,方无远的毒解了,修为竟也大大提升,一旁还有李凝月掠阵,哪怕他们做好了迎敌的准备,也不由心下一沉。 两人对视一眼,若是今日不能擒住方无远,那便先带仙尊离开! 花笑笑手腕微动,傀儡丝骤然炸开,化作漫天银芒遮蔽视线。他拽住花喜喜,身形急退。 不等他们伺机离开,曲霞杖杖尖划过地面,竟将花笑笑布下的迷障瞬间撕裂。 花喜喜急急捏着法诀,无数蛊虫自石壁的缝隙间涌出,配合逐渐升起的黑色迷阵,洞窟内毒气弥漫。 可惜……若只方无远一人,他或许能解毒,却无法破阵。但这次与方无远一同前来的是李凝月。 只见曲霞杖落地生根,上面散发的莹莹绿光带着沁人心脾的香气,蚕食吞噬着空间内的毒气。而随着毒气被逼退,李凝月拂尘一扫,地上金光闪烁,不知何时布下的困阵配合拂尘生出万缕银光,缠向花喜喜,将她的退路彻底封死。 方无远折下一根曲霞杖的分枝,以杖作剑,刺向花喜喜。花喜喜退无可退,一霎慌神,便被拂尘彻底缠住。 花笑笑瞳孔一缩,连忙催动傀儡,却统统被李凝月的阵法拦住,虽只一刻,但方无远的剑已近在眼前,花喜喜彻底失了逃脱的机会。 她看了眼花笑笑,口中喃喃,竟是要自爆元婴,妄图为花笑笑换一线生机! 方无远的“剑”比她的动作更快!随着杖尖戳破皮肉的声音传来,花喜喜呕出一口黑血,欲要自爆的元婴被悄无声息的阴冷魔气封住,渐渐蚕食。 “喜喜——!”花笑笑难以置信的嘶吼变了调,数具傀儡疯狂攻向方无远,却被阵法截断。 他全然不顾李凝月的伺机而动,理智尽失,以身扑向方无远,手中傀儡丝织成天罗地网,妄图绞杀方无远。 李凝月早有准备,拂尘一抖,一道阵法当头罩下。花笑笑撞在那层银光上,撞得头破血流,却怎么也冲不出来。而花喜喜的尸体躺在他的脚边,像是在嘲讽他的无能和自负。 李凝月收了拂尘:“去找你师尊。” 方无远攥紧曲霞杖,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却只看了一眼阵中绝望嘶吼的花笑笑,果断转身奔向血雀消散的方向。 他穿过一条狭窄的甬道,尽头是一间石室。石室的门半掩着,里面有光透出来。 方无远急急推门而入,错愕地扫过石室内。 空的。 这里只墙上钉着几根铁链,铁链的一端垂在地上,锁扣是打开的。旁边放着一只玉碗,碗底残留着一点暗红的浆液。 他的心沉了下去,又像被人狠狠攥紧。不大的石室一眼看得到头,没有半点他想见的人影。 可这里分明残余着些许梅香…… 他遍寻不到,无计可施地返回石窟时,李凝月还在维持那座阵法。阵中的花笑笑已经停下冲撞,跪在地上,抱着花喜喜的尸体,一动不动。 “师尊不在,”方无远强忍怒火,正要质问花笑笑将言惊梧藏去了哪里,忽而嗅到一阵熟悉的清冷梅香掠过。 他脸色一变,来不及多想追了出去。 李凝月也察觉到了。他顾不上被困在原地的花笑笑,当即紧随其后追了上去:“应该是系统!” 定是系统在他们杀了花喜喜、困住花笑笑时抢先一步赶去石室,用他那些堪比天道的能力遮掩言惊梧的踪迹,躲过方无远的查探。再趁他们的目光聚集在花笑笑身上时,带着言惊梧借机离开。 失去了主阵之人,随着时间流逝,阵法渐渐消散。 花笑笑专心致志地整理着花喜喜的凌乱仪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的,哑哑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方、无、远!” 他低下头,把花喜喜的脸轻轻贴上自己的脸:“没关系的,哥会杀了他为你报仇。”他的声音很轻,不知到底是说给花喜喜,还是他自己。 “至于仙尊,等哥把他抓来,给你陪葬好不好?哥不要他了,让喜喜一个人玩好不好?” 第336章 交换 白轩与李凝月带来的弟子守在井口,没一会儿,卫世安也赶来了。 “情况如何?”卫世安问道。 白轩简单说了他们过来后发生的事情,只见卫世安思索片刻,吩咐随行弟子根据他的安排布阵,以防花家兄妹忽而闯出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就在众弟子忙碌之时,忽有一阵狂风刮过,卫世安心里升出些许异样,不待他深究,便见李凝月和方无远从井中跃出,朝那风飞奔而去。 “拦住他们!”方无远高声冲着最外围的弟子道。 但那阵风的速度实在太快,不等弟子们反应过来,那阵风便将他们掀翻在地,疾行离开。 方无远全力御风,穷追不舍。 李凝月脚下慢了几分,对追上来的卫世安吩咐:“系统抓走了言四!你传信给五长老和六长老,让他们前来助阵。花喜喜已死,不必管花笑笑,方无远给他身上下了追踪蛊,日后自会算账!” 一旁的白轩闻言,当即化作原形带着李凝月追了上去。 卫世安面色凝重,停了脚步,联系过时意尽和崔婉音后,带着其余弟子根据李凝月留下的线索寻了过去。 方无远追了一天一夜,从圣蛊教旧址一路追到此地。这里山是秃的,土是黑的,连天上那轮太阳都像是蒙了一层灰,照下来的光没有温度。 这是九幽教的地界,荒得像是被天地遗弃了。 李凝月和白轩紧随其后,终于在这片寸草不生的焦土上,追上了那个身影。 那道看似在逃,实在一直吊着他们,故意引他们来此的身影。 系统站在前方不远处。他身形修长,衣袂在风中微微飘动,面容与方无远别无二致。 也不知他顶着这张脸在云中山做了什么。依李凝月得到的消息,云中山已是系统的囊中之物,但他既然还在用方无远的脸,说明他还未完全恢复,此次出现定是知晓花家兄妹抓了言惊梧,来了招黄雀在后。 三人脚步一顿,看向系统。他悬于虚空,手中提着的人像一件破败的衣裳,头颅低垂,散乱的乌发遮住了面容。 “你引我来此是何目的?”方无远神经紧绷,盯着系统的一举一动,“放了他,你想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系统像是对方无远的反应早有预料。他抬起一只手,往脚下的地面轻轻一按。 轰——地面塌了。整片地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抽空了一样,轰然往下坠去。裂痕向四面八方蔓延,土石簌簌滚落,坑洞越来越大。 待烟尘散去,坑洞已经深得看不见底。但在那无尽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闪烁着亮光。 是一棵巨大的、盘根错节的树。它的树干粗得十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皮是暗红色的,无数根须从枝干上垂下,在半空中轻轻摇晃,像是活物的触手,又像垂死的蛇。 在那遮天蔽日、浊气冲天的树冠间,悬挂着数不胜数、在发亮的圆果,将整个坑底照得透亮。裸露地面的树根上躺着数具魔修的尸体,上面的魔气正在被妖树缓缓吸收。 与此同时,那些圆果以极慢的速度一个接一个黯淡,仿佛那棵树抽走了它们的光。一黑一金诡异地维持着阴阳平衡。 李凝月脸色一变,九幽教数百年来守护的秘密暴露于人前。那棵树正是风雁回曾猜测,邪化后的帝休树,它本是净化天下浊气的灵树,如今却靠吸食九幽教修士的金丹来平衡它的浊气,使它不至于完全邪化后,引整个天下的修士都入魔。 那满树的圆果正是九幽教以秘法修出金丹后,又将其剥离挂上去的。这也是九幽教仅有几个护教长老踏入元婴期的原因。 李凝月看着满地魔修的尸体,瞬间猜到了系统的目的。维持平衡很难,打破平衡却很容易,只需一个方无远便顶得上上千魔修。那时,天地陷入黑暗,他便能继续做他的救世主。 果然,系统玩味地看了方无远一眼,他浮在空中,将言惊梧拎到坑边。只要他一松手,那具昏沉的身躯就会像一片枯叶坠落:“跳下去。否则,我扔他下去。” “不可!”李凝月拉住了冲动的方无远,语速极快地向他说明妖树的来龙去脉,及系统的目的。 “真聪明。”系统见方无远没有动作,索性将言惊梧拎到坑中心的上方,正悬在那棵妖树的顶上。那些根须被吸引,开始轻轻摇晃,向上伸展,尖端的倒刺在幽暗中闪着微光,蠢蠢欲动。 “别——”方无远见系统欲要松手,下意识向前迈步去拦,却被系统的眼神逼退。他止住脚步,心惊胆颤地盯着系统的一举一动。 若能换回师尊,便是他死了也值得。至于天下人如何……想来师尊和掌门师伯会有办法的。 见方无远毫不犹豫地走向坑边,李凝月脸色一变,和白轩死死拉住方无远:“便是你跳了,他也不会放过你师尊!” 系统拎着言惊梧的手往下放了一寸,戏谑道:“那你跳还是不跳?” 那些根须像是嗅到了致命的香气,猛地向上窜了一截,最近的那几根几乎要触到言惊梧的衣摆。它们兴奋地扭动,互相缠绕,争先恐后地往上伸。 “别动他!我跳、我跳!”方无远伸出的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言惊梧还是没有醒。他的头垂着,身子软软地挂在系统手里,已经彻底昏死过去。 像是为了推方无远最后一把,系统温声细语:“放心,只要你跳下去,我一定会放了他。” 方无远喉结滚动:“我知道你有堪比天道的力量,我要你以天道之力起誓。” “好,”系统当即起誓。他的目标本就是方无远,只是眼下它还未完全恢复,与方无远对上只会拖慢他成为天道的进度,所以才行此法。 方无远确认他没有耍花样后,正要动作,再次被李凝月拦住,语气里是少见的急怒:“你疯了?!我们会有法子救出你师尊!”他想救他的师弟和师侄,也想保全天下人,可他清楚,他毕生所学、满腹筹谋,在这两难的境地全都使不上力,只能拖一拖时间。 “我不能冒险!在我心里,天下人比不上我师尊一人!”方无远清楚李凝月不只是在担心他,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风从坑底涌上来,带着一股腥甜腐烂的气息。那气息钻进鼻腔,呛得人想呕。 他强行挣开李凝月拉着他的手,纵身一跃—— 言惊梧的手指忽而动了一下。他意识回笼,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他的目光掠过坑底那棵妖树和抓着他的系统,又看向坑沿上的李凝月和白轩,最后落在欲要往下跳的方无远身上。 他呼吸一滞,瞬间明了此刻处境,当即强忍元婴上的痛楚,一道温柔掌风打向跳下去的方无远,将其送入坑壁上一块突出的石头上。那石头很窄,只能容纳一个人,但尚处在妖树的根须够不到的地方。 方无远错愕地抬头看向言惊梧,像是没料到他会醒来。他看到言惊梧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能为师尊而死,是徒儿的荣幸,”他轻声道,并不确定隔了这么远,师尊是否能听到他的声音。不过,都不重要了,只要他死之后,师尊还会惦念他便够了。 他还待动作,却见言惊梧微微蹙眉,口中念念有词。就在他欲要分辨他在说什么时,言惊梧的目光移开了,落在系统身上,眼底的决绝一闪而过。 方无远忽而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瞳孔骤缩:“不要!” 话音未落,言惊梧的元婴从体内冲了出来。 那元婴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痕,像随时都会碎掉的瓷器,每一道裂痕里都在往外渗着灵光。它上面还沾着未干的血迹,从言惊梧体内冲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蓬血雾,溅在系统的衣袍上。 它冲出去的速度快得惊人,义无反顾地提剑撞向系统的面门,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系统脸色一变,以为他要自爆元婴,下意识松了手,抬起手臂去挡。 言惊梧失了桎梏,向下坠去。 方无远慌了神,不顾一切地探身想要抓住那片白衣,一跃随着言惊梧的身影一同下坠。而李凝月只来得及拦住欲要对方无远出手的系统。 但言惊梧早有预料,见系统被李凝月缠住,立刻将元婴召回,再次打出一道掌风,将方无远送回坑边。强压下元婴彻底碎裂的痛楚,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化作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底下托起,碎裂的土石纷纷升起,重新拼合。 轰隆声震耳欲聋,烟尘遮天蔽日,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师尊——!”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方无远甚至来不及反应,难以置信地挣扎着爬起来,扑向那道正在合拢的裂缝。 却只透过缝隙看到一条根须洞穿了言惊梧的丹田,贪婪地吸取着他的修为,将他卷向深不见底的坑底。无数根须像是嗅到了血腥气,疯了般缠向言惊梧,往他皮肉里扎。 他挣扎了一下,很轻,像是已经没有力气了。但他始终在看着方无远,没有一点血色的薄唇微启,似乎在说着什么。 方无远只觉耳边传来嗡鸣声,却清清楚楚地分辨出了言惊梧的口型。 “抱歉。” 抱歉?为什么要说抱歉? 他来不及深究,也来不及思考,试图将逐渐合拢的地面掰开,却根本无法阻止那片土地重新变得平整。就像是言惊梧猜到他会做什么,于是将这里彻底封印。 方无远跪倒在地,心底的痛不欲生带着四肢发麻。原本的大坑已经彻底合拢,连条缝隙都找不到。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他的大脑仿佛停在了那一幕,反反复复回放着言惊梧腹部刺目的血红,被根须卷着离他越来越远。 他感到窒息,好似有人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无法呼吸。 他想要缓解这种窒息,发疯一样将十指深深插进泥土里,妄想把这片土地重新剖开。不知何时指甲裂了,血从指尖渗出,混进那些潮湿的泥土里,他早已失去痛感,浑身的力气渐渐被抽干。 他愿意替师尊做任何事,他也愿意替师尊去死。他总想着有他在,师尊是不必为了苍生牺牲自己的。 他从未想过师尊会死在他面前。 这一刻,他的执念、他的爱慕、他的心也随着言惊梧一起死去了。 没达成目的的系统并不打算与他们交手,被李凝月缠住后不等方无远回过神来,便伺机离开了。 风从荒原上吹过,吹起他们的衣袍。没有人说话,只剩风声,和远处不知道什么鸟的叫声,凄厉得像是在哭。 不知过了多久,方无远忽而猛地站起身,周身魔气四溢,却从未如此清醒。 他不言不语地想要离开,刚踏出几步被白轩拦住:“你要去哪儿?” “去给师尊报仇,”他眼中是强烈的恨意,又藏着微不可察的温柔缱绻。等系统死了,等他完成师尊的心愿,等一切尘埃落定,他便也可以死去了。 李凝月心惊于他的执拗和疯魔,但他方才数遍推算,事情还未到绝望的地步,忙道:“你师尊还没死。” 见方无远看了过来,他继续道:“你师尊的元婴有损,但毕竟是大乘期修士,妖树要吸干他的修为和生命力需要时间。” 说话间,时意尽与崔婉音到了。卫世安带着数名归鸿宗弟子也来了。 第337章 净化 方无远催动师徒契,感受到地底有微弱的回应传来。大喜涌上心头,他仿佛活了过来,目光灼灼驱散了方才的心如槁枯。 师尊还活着……他还等他去救,师伯说得对,还没到绝望的时候。 “师尊,去往妖树的通道在九幽教内,此事可要与九幽教沟通?”卫世安看向在尝试破开地面的时意尽和崔婉音,“四师叔布下的封印太强,强行打开会耗费太多时间。” 李凝月沉吟片刻:“以九幽教行事,对妖树吸食言四修为定是乐见其成,绝不会配合我们救人,甚至还会多加阻拦。” 这里就在九幽教的正上方,动静这么大,他们不可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沉默已经表明了他们的态度。 卫世安:“若是我们找到彻底消灭或者净化妖树的方式,或许九幽教会愿意配合?” “那妖树真的能被净化吗?如果可以,为何先前没能净化它?”一声急切的哽咽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他们这才发现梅娘竟混在众弟子中跟过来了。 “梅姐姐,你怎么来了?”白鹤诧异,但很快反应过来。他们原先说好由修为略高些的他跟出来确认仙尊和阿远的安危,但事情愈发糟糕,梅娘坐不住也是情有可原。 “他们不允,那便强闯,”方无远神情冷峻,“师尊就在下面,我不能等着它把师尊吸干!” 崔婉音拔剑挡在他前面:“你闯进去,又能如何?若没有万全之策,你也会变成它的养料,更何谈救出你师尊?” “难道就这样等着吗?!”方无远又怒又急。他明白梅娘的意思,九幽教为了平衡这妖树的邪性已经付出了太多,如果能有解决办法,那就不会等到今日! “从前没有,但现在或许可以,”李凝月于识海急急推算,“帝休树之所以没有彻底邪化,是那些金丹和你师尊的灵气在共同压制浊气。一旦言四的灵气耗尽,或者金丹被吸光,它便会彻底魔化。但灵气不止能压制……” 卫世安顿时明白了李凝月的想法:“只要我们逼着帝休树不得不在短时间内大量吸食那些金丹和四师叔的灵气,就能趁浊气无法作乱净化它?” 他们必须速度够快,赶在言惊梧被吸食干净前救出他:“我记得五师叔的‘岁枯荣’便有净化之力。” 时意尽点点头:“但那不够。” “还有九幽教众人,”卫世安道,“他们为了抑制帝休树的邪性,很久之前便学过‘岁枯荣’,师尊再以阵法加持……” 时意尽:“有这么多人配合加持净化,可以一试。” 崔婉音蹙眉:“此法太险。一旦不能及时净化妖树,妖树受到刺激,定会反扑得异常凶猛。我们一时间根本找不到那么多灵气恢复它的平衡。到时,花草树木、飞禽走兽、凡人修士,整个九幽教、整个天下都会变成它的养料。” “但终究有一线希望。若不趁言四遇险将其一举铲除,来日又从哪里去找个供它吸食的大乘期修士,再为我等制造机会,”李凝月一锤定音,只是具体细节还需完善,“出了差池,我便以身饲之。” 时意尽与崔婉音对视一眼。崔婉音:“师兄已有决断,我等定舍命相助!” 李凝月叹气,吩咐道:“世安先去与九幽教交涉,告诉他们我等要借此机会永绝后患。如果他们不肯配合……” 他看了眼方无远,见他强压冲动,恨不得现在就跳下去把那些根须一根一根扯断,无奈看向虽也心急、但还算冷静的崔婉音:“若他们不肯配合,你便与六师妹起封天剑阵,将他们全困住。” “是。”两人领命,当即前往九幽教。 李凝月将随行而来的众弟子分作守阵和抚琴两拨人,一拨由他带着画阵,一拨由时意尽领着寻找能借天地之灵的弹奏地点。 很快,卫世安带回了消息。九幽教多年来为了平衡妖树牺牲了太多,对其恨之入骨又无可奈何,教内多数长老愿意孤注一掷,配合他们。 聚灵、净化等阵法和弹奏地点也已安排完毕。 “走,”李凝月留下一部分弟子在外守阵,万一行动失败,外面的困阵还能拖延些时间,给他们以身殉道的机会。 崔婉音和时意尽面色凝重,目光坚毅。万一失败,他们无论如何都会挡住妖树的反扑,即便成为妖树的养料。 他们知晓此行仓促,胜算不大,但他们必须去。为了救出同门师兄,为了终结九幽教默默无闻的牺牲,更为了铲除这枚随时都可能摧毁整个天地生灵的毒瘤。 梅娘与白轩并肩而行,看向走在前面的方无远:“我来时做了个梦……” “什么?”她的声音太小,白轩并未听清,追问时却只见梅娘摇了摇头。 众人与九幽教弟子汇合,一同前往妖树的根部,那是一处堆满了尸体、看不到顶的空旷洞穴。外面布下结界,避免妖树根须伤到九幽教弟子。但如果妖树暴动,这结界也拦不了多久。 一旁护持结界、披着黑斗篷的九幽教弟子已经知晓他们要做什么,各自拿着武器,警惕地看向妖树上无风自动的数条根须。 九幽教长老廉飞鸿站在李凝月身边:“当妖树受到攻击时,为了自保,会吸收它能吸收的一切力量,不管是魔气还是灵气。前些日子有人潜入教内,将这些魔修的尸体扔了进来,但修为都不算高,不会影响计划。” 方无远环顾妖树。那妖树中间盘根错杂,已是一棵成林,根本看不到言惊梧的踪迹。放开神识去寻,也被妖树的力量挡了回来。 李凝月吩咐归鸿宗弟子和九幽教弟子在外一同掠阵:“白轩,你也出去。”凤凰血对妖树的吸引力是致命的,根须几次三番地试图伸向白轩,但被结界挡住了。 他没注意到的是,梅娘贴在洞壁上,和几个没有退出去的九幽教弟子站在一起。 “准备动手,”李凝月向众人示意。 一道金色阵纹从他脚下扩散升起,洞顶外面的阵法与之呼应,一时间洞内金光大盛。待光芒散去后,里外两层阵法已在洞壁上连成一片,磅礴的灵气自外面被引入。 方无远化杖为剑,与崔婉音一同攻向妖树。剑光闪过,离得最近的几根根须断成两截,落在地上,还在扭动。 受到攻击的妖树仿佛生了眼睛般,根须迅速转向两人所在方向,铺天盖地涌来,无穷无尽,斩断一茬,又冲来十茬。 但他们的目的达到了,攻击刺激了妖树,它开始加速吸收挂在树上的金丹。随着金丹的逐渐暗淡,树上缠绕的浊气也淡了许多。 只是,这还不够。 李凝月脚下阵纹变换,与偌大的聚灵阵融为一体,化作杀阵。卫世安携符篆以身入阵,接二连三的爆炸带着火苗在根须之间瞬间烧成一片。 那火焰并不能烧死帝休树,便是凤凰火也不行。 不过,妖树感受到了危险。为浇灭这火海,挂在树上的金丹刹那爆开,那光芒亮得刺眼。方无远只觉眼前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见,却觉有水滴落在脸上。 是炸开的金丹化作一场裹挟灵气的漫天金雨,耀眼璀璨。这雨扑灭了大火,点点金光融进妖树,压制了浊气,妖树的攻击也渐渐慢了下来。 时意尽的琴音响起,悠扬婉转,直入人心,仿佛能抚慰所有的不安与狂躁。外面的琴修抚琴配合,渐渐汇入时意尽的琴音中。 妖树的浊气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挣扎着翻涌试图反抗。 琴音越来越密,像无数道清流涌入妖树被浊气浸透的地方。它的根须不再疯狂地吸食,而是开始收缩,想要逃离琴音。但琴音追着它们,从树梢追到树根,从枝干追到树心,逃无可逃。 时意尽的十指在琴弦上飞舞,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他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指尖已经渗出血来,染红了琴弦。 忽而,琴弦断了。 猗兰琴是风雁临所制,跟着时意尽上百年,早已认主。而今有损,自然反噬。 时意尽口吐鲜血,勉强抚着缺了一根的七弦琴,但琴音中的净化之力已经大打折扣。妖树感受到了琴音的虚弱,停滞片刻后将所有灵气都吸入体内后竟被浊气吞噬,根须的攻击卷土重来。 众人脸色一变,暗道不好,忙将身上带的一些有净化之力的法宝扔了出去,却也只能阻妖树一时。 方无远和崔婉音挡在众人面前,身法极快地穿梭在根须之间,提剑斩断攻向众人的根须。 时意尽抚琴的手一顿,旋即琴音愈发清扬,妖树的攻击骤然停止。方无远余光瞥去,只见他以血元化作一条红线续上断了的琴弦,换得一时的净化之力大盛。 但他们都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以时意尽此刻的状态,恐怕无法支撑到将妖树完全净化。 方无远正在思索前世顾飞河是如何铲除妖树时,忽见一旁支撑结界的九幽教弟子中走出个披着黑斗篷的人,是梅娘。 他来不及疑惑她为何没有退出去,便见梅娘躲开欲要阻拦的九幽教弟子,径直走向暂时安静下来的妖树。 他连忙出声:“梅娘!你要做什么?”一旦受到刺激,或是时意尽力竭,那树随时都有可能反扑! 梅娘脚下一顿,抬头看向方无远,眼里是决绝的悲伤:“我来时做了个梦……” 李凝月拂尘一甩,欲将梅娘强行卷回来,却见梅娘神色坚毅,似红梅傲霜,隐有几分言惊梧的影子:“我梦见,顾飞河剖开我的精魄,填进了一棵树。” 李凝月动作一滞,猜到了梅娘想做什么。梅娘本就是天地灵气落在梅树上,又受言惊梧点化所生,以她的精魄填入帝休树中…… “而今之计,唯有我以命殉之,方能彻底净化妖树。”她也曾心存希望,五长老能成功净化妖树。 方无远难掩惊愕。他终于知道前世梅娘是如何死掉的,顾飞河又是如何净化了妖树。可是,他比顾飞河自私,他要的更多…… 他想救师尊,却也不想梅娘因此而牺牲。这世上待他好的本就没几人。 梅娘看出了方无远的心思,冲着他嫣然一笑:“就像阿远愿意为了救仙尊付出一切,我也愿意。你无需伤心,来日映歌台上梅花开时,或许我们还会重聚。” “不要!”方无远情急之下想伸手去拦,却见梅娘似一朵云般头也不回地飘入纠缠交错的根须之间。那些根须从她身边掠过,没有一条攻击她,直至她走到妖树根部。 所有人沉默着看着这场献祭,难言的悲伤和自责弥漫,却又不得不袖手旁观。 方无远只觉有锥心之痛,好似命中注定他身边人会一个接一个离他而去。若如此,初窥大道又如何?他宁愿是以他的命去换师尊和梅娘。 梅娘将手放在妖树上,一道白光闪过,只见妖树逐渐吞噬了她,温和、亲近,也不容抗拒。 当她彻底融入妖树体内后,整个洞穴轰然一震,无数精纯的天地灵气通过聚灵阵落在树干中,又从树干中蔓延,驱散浊气,仿若妖树表面的灰尘被瞬间抖落。 整棵树开始变淡,变浅,变成温润的玉白色。浊气从树干的缝隙里渗出来,飘向上方,消散得无影无踪。 终于,帝休树静静地立着,不再是先前张牙舞爪的样子,所有的根须也都变成了玉白色,泛着淡淡的、莹润的灵光。它们静静地垂着,像是睡着了。 而所有的九幽教弟子皆是喜上眉梢,甚至有人喜极而泣,大喊着释放他们多年压抑的苦楚。他们抱着修为再无寸进的决心加入九幽教,日复一日地将辛苦结出的金丹用秘法分出体内后,挂在妖树上成为它的养料,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像正常修士一样继续修炼。 “净……净化完了……”听到动静的白轩闯了进来,呆滞不解地看着眼前这一切。他敏锐地察觉到帝休树的中心是梅娘的熟悉气息。 他浑身一震,好像知道了什么。想起梅娘那句他原本没太听清的话,无措地看向方无远:“阿远……” 方无远别开通红的眼,声音沙哑哽咽:“先找师尊。”他们来不及悲伤,师尊的气息越来越弱,就算帝休树不再吸收他的灵气,失血过多也是会死的。 他不能让他和梅娘的期望落空。只要师尊还活着,他定有办法催使梅花重开。一定会的! 他的回避印证了白轩的猜测,他没有继续追问,看向眼前庞大复杂无从着手的树。 帝休树虽已被净化,但无数根须缠绕,早将内部变成了一座迷宫。这里出入口很多倒也不会被困死,找人却极难。 李凝月环顾四周,看向方无远,“你的师徒契能找到他的踪迹吗?” 方无远摇摇头:“师尊的气息藏在磅礴灵气里,我能感受到他还活着,但无法找到他的具体位置。”他也试过放开神识去寻,每一次都会被浓郁的灵气干扰。 带着妖仆印记的白轩也摇摇头。 李凝月没再多问。除了崔婉音送受伤的时意尽去休息,归鸿宗、九幽教众人一同在无数根须间穿梭寻找言惊梧的踪迹。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九幽教弟子,避开众人,目标明确地钻进了迷宫左侧,轻而易举拨开根须结成的茧,露出里面受困之人。 “仙尊,找到你了。”他轻声呢喃,不知是说给谁听。 言惊梧脸色苍白,眼睛闭着,眉头却微微蹙起,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他身上有许多被洞穿的地方,在根须离开后一直往外渗血。 他眉心一点朱砂极为鲜艳,头发却完全白了,这是被妖树损了根基。但落在花笑笑眼中,只觉眼前人仿若白玉中沉睡的雪仙,更有出尘之姿。 “仙尊,喜喜见了您这副样子,一定十分欢喜。” 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方无远等人还在寻找言惊梧的下落。他挑衅般将他用来追踪言惊梧的蛊虫捏死扔在一旁,那是花喜喜在为言惊梧治疗面容时取他的血研制出的追踪蛊。 他安葬喜喜后一路追来此地,听到卫世安与九幽教交谈要一同救人,遂扮作九幽教弟子混了进来,伺机而动。 他将言惊梧收进早就准备好的储物袋中,与卫世安擦肩而过,旁若无人地绕到妖树外围,趁没人注意离开了。 卫世安似有所感,看向入口处,但那里空无一人,只道自己多心了,继续寻找言惊梧的踪迹。 第338章 苏醒 “这里有个茧!”白轩的声音瞬间吸引了众人的注意,方无远几个呼吸间便闪身到白轩身边。 “奇怪,”白轩掏开树茧,里面满地鲜血,却空无一人,“这里分明有过仙尊的气息。” “看,”卫世安捏起地上死掉的蛊虫,和一枚滚落一旁的储物戒。 方无远接过辨认,脸色一变:“这蛊虫有师尊的精血,是专门用来找师尊的追踪蛊。”储物戒也是他给师尊的。 会这么做的只有一人。他咬牙切齿,满目恨意:“花、笑、笑!” 短短三日,他前脚才从花笑笑手中救出师尊,后脚又被系统截胡;他与众人拼尽全力净化妖树,甚至梅娘舍命来救,到头来,又被那疯子抢先一步,把师尊从他眼前再次掳走! 他恨不能回到还在云中山时,将这两兄妹杀了了事,再莫管什么合作、什么借力打力! 幸而他去追系统前趁花笑笑沉浸在悲恸中,也对他下了追踪蛊。花喜喜刚死,焉知花笑笑会使出什么极端手段报复在师尊身上,他必须尽快救出师尊! —— 花笑笑带着言惊梧一路疾驰离开,到了花喜喜的坟墓旁。这曾是他们闭关的地方,而今却已阴阳两隔。 他布下结界,挡住师徒契的连接,又将他半年前扔在熔炉里炼化的八具青铜傀儡放出,在外围做了杀阵。若方无远能寻过来,定叫他为喜喜偿命! 他穿过庭院,进了屋子,将门窗全部紧闭,打开一条密道。一条斜向下的甬道出现在眼前,一直通往一处暗室。 他将言惊梧安放在暗室里的石床上,剥开他身上染了不少血迹的白衣,露出满是创伤的身躯。 花笑笑蹙眉:“这可不好看,喜喜喜欢完整的皮囊。可惜我没有她的好手艺,无法缝制得天衣无缝。” 正思考要如何恢复言惊梧这身伤痕时,言惊梧缓缓睁开了眼。 言惊梧的眼前是一片死寂的黑暗。他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只觉浑身都在疼,尤其是那些被帝休树根须洞穿、吸取他修为的地方。 他感觉到有人在他身边。那人的手摸过他心口的伤疤,动作很轻。但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他想他应该是被救出来了,只是终究被妖树伤了根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干得像火烧,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谁?” 没有人回答,或许有,只是他听不见。 “仙尊?”花喜喜见言惊梧对他的声音也无动于衷,终于确认眼前人五感失二。但这无伤大雅,只要这副皮囊还能被修复就够了。 “是阿远吗?”言惊梧声音紧绷,目不能视、耳不能听让他完全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会注意他心口那道疤痕的人应该会是方无远。 花笑笑脸上闪过一抹怨毒,旋即又轻笑一声。没关系,仙尊很快就会知道他是谁了。从自以为安全到无处可逃也无法逃的绝望…… 虽说他已经决定将仙尊制成傀儡给喜喜陪葬,但这不妨碍他在他完全失去意识前欣赏他的脆弱和破碎。 言惊梧没有收到任何他能感受到的回答,却有什么东西抵在他唇边。是一只碗,碗沿凉凉的,有水一点点喂进来,缓解了他喉咙的疼痛。 待他喝完,那人才握起他的手,写下了“是”字。 言惊梧闪过一抹怪异,来不及深究,忽而发现他与梅娘的联系中断了。若是因他此时神识虚弱,可他分明能感知到白轩的存在。 他忙问:“你们是怎么救我出来的?梅娘呢?”他问得太急太快,刚刚缓了缓的喉咙剧烈咳嗽起来,牵动着身上的伤口再次渗出鲜血。 花笑笑阴沉着脸。仙尊对一个妖仆都如此关心,凭什么他和喜喜占据不了半分位置?! 他面色难看,仿若乌云罩顶,在言惊梧的掌心一笔一划写着,“净化”,“殉”。 言惊梧错愕,那双眼的瞳孔乌黑一片,落不到实处。梅娘死了?为了救他? 这算什么?以命换命吗?可她是他点化的,本就该是他庇护她,何须她来救?! 他想说他不需要任何人为他牺牲,却是喉间哽咽,说不出一个字。 他还记得那一天,映歌台的梅花开得极好,梅林中央那棵千年梅树吸收够了天地灵气,落了一地花瓣,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醒来,不甘心被困在树干里。 彼时他刚入大乘期,心生好奇,将悟道所得灵光渡了一点进去。那点灵光落进梅树里,竟为它开了灵智。 于是,整棵梅树抖下落英缤纷,凝聚成人型,赤着脚站在他面前。她穿着水粉色的衣裙,浑身都是梅花的香气,歪着头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刚刚睁开眼睛的婴儿:“我知道你,你喜欢我,喜欢在这里练剑。” 他眉眼一弯,为白雪皑皑的映歌台上多了个生灵而开心,更为她愿意与他作伴:“往后你便唤凌霜,小字梅娘。” 他教她识字读书,看她跟在他后面学他的一举一动,与她说着话本里的故事,陪她寻找她的雅好,被她缠着结下妖仆印记,说这样就不怕另一个人出远门迷路丢了。即便她不大喜欢出门去玩。 后来,他们一起从神木谷接回了白轩……在他带回阿远之前,很多年里,映歌台上只有他们三个作伴。 他知道自己性子孤僻,从不敢强求旁人愿意亲近他,能有他们陪着,他早已心满意足。 他总以为他能护住每个人,他希望他们都能开开心心地活着,甚至从未强求过他们勤于修行。可怎么就轮到她来为他舍命?! 言惊梧浑身发抖,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沉默良久,那双空洞的眼睛里蓦然落下泪来。 花笑笑欣赏着他从未见过的言惊梧,有一些模模糊糊的往事渐渐浮现在脑海里:“真可惜,这双圆眼看不见了。” 他惋惜地为他擦去眼泪,起身取来花喜喜曾为言惊梧修复面容用的蛊。他没有时间去等言惊梧身上的伤痊愈,他只要这身皮囊完整如初。 他将整盒绿色的蛊虫分别倾倒在言惊梧身上的各处伤口,那些蛊虫瞬间钻进他的皮肉里,迫使他冷不防痛哼出声。 “阿远?”言惊梧眉头皱起,面容苍白而冷峻,只觉有许多在蠕动的东西刺破他的皮肤。他下意识想伸手拍掉那些东西,却被按住了,一只手指在他掌心缓缓写着:“疗伤”。 那东西钻进他的伤口里,他能感觉到它在里面蠕动,啃噬他的皮肉。这感觉十分熟悉…… 他忽然浑身一僵,想起被抓走的那几日。在那间石室里,花喜喜在他身上放蛊,欣赏着他的痛苦,笑着说好看极了。 他反握住身旁人伸来的手,仿佛难以忍受这痛楚。阿远的手总是温热的,右手虎口处有道薄茧,这双手阴凉许多,皮肤也比阿远更细腻。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确定了心中猜测,这只手与阿远的手很像,但触感并不一样。 这是花笑笑! 浑身上下无处不在的痛楚铺天盖地袭来,掩盖了他的异样,也让他没办法再去思考为何他会被花笑笑抓来。阿远他们又在何处,是否平安? 汗水浸透白衣,那些东西仍在伤口里蠕动,啃噬得他又疼又痒,直钻骨髓。他不知熬了多久,只觉一息漫长得如同一世。 终于,那动静停了。蛊虫从他伤口里爬出来,被人用竹签挑走。 言惊梧闭着眼,一动不动,没有露出丝毫异样。他需要花笑笑对他放下戒备,寻找逃出去的办法。 他感受到花笑笑为他换了衣服。失聪失明放大了他的触觉,他隐约察觉到旁边的人似要起身离开,佯装惶恐无措地拉住了那人的手:“阿远要去哪?” 花笑笑一愣,像是没想到他心中高不可攀的清宴仙尊也会有依赖他人之时。他有些遗憾,若非怕夜长梦多,他很愿意装成方无远多玩几天。 他抬指写道:“取药。” “需要多久?”言惊梧流露出些许不安,看上去十分脆弱。 花笑笑的眼眸亮了一瞬,这可比他们耍手段逼出来的有意思:“一个时辰。” 喜喜大多数时候都是把人的皮囊剥下来披在他制做的傀儡上,但他想将仙尊整个都做成傀儡去给喜喜陪葬。如此,喜喜留下的尸蛊便得配些别的药物,以保仙尊的尸体不会腐化。 言惊梧松了手,等一会儿,确定花笑笑应该离开了,挣扎着下了床。他用手去摸周围,摸到了冰凉的石头砌成的墙。他扶着墙走去,很快出现了一处空荡的地方,像是出口。 他踏进去,能摸到旁边两侧都有墙壁。他用脚去探,隐约感觉到这是一条向上的甬道。 若是顺着这条路出去……言惊梧蹙眉,他的元婴彻底碎了,花笑笑又给他换了衣服,他的玉简、储物戒、长生铃,就算没有遗失,应当也被花笑笑拿走了。 那他此刻寻摸出去,不辨方向,只怕很快就会被花笑笑找到。可他也不能留在这里坐以待毙。 他感受到有风从外面吹来,猜测前方应该有出口,一刻不敢停地向前走去。 这甬道并不算太长,言惊梧很快到了出口处。那里没有东西堵着,想来是花笑笑以为言惊梧信了他,也或许是他并不认为一个已经失聪失明的人能跑得掉。 言惊梧小心翼翼地继续摸索,旁边有柜子、椅子、桌子,这应该是在屋内。他顺着墙壁前行去,没一会儿就摸到了门框。 他松了口气,推开门,感受到阳光落在身上。他正要迈步离开,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扣住了他的肩膀。 言惊梧浑身一僵。 那只手十分用力,扣得他肩膀生疼,将他整个人转过来,面对着一个他看不见的人。他感觉到那只手在发抖,像是气的,又像是别的什么。 花笑笑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言惊梧这么快就猜到了他的身份。就算没猜到,当他走过那条甬道,也肯定意识到了不对劲。他冷笑:“仙尊真是好大的胆子。” 言惊梧当然听不到他说了什么,只觉有东西抵在他唇边。 是一颗药丸。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把那颗药丸强塞进他嘴里,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吐出来。 他想挣扎,却徒劳无功。那药丸在他嘴里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药很快开始起效,他四肢发软,脑袋昏沉,旋即晕了过去。 花笑笑将言惊梧抱回了暗室,把他制药的东西也全都搬了过去。若非他来屋里找喜喜留下的药方,险些被言惊梧跑了出去。 他当然清楚以言惊梧的身体跑不远,但他不喜欢他想脱离他的掌控,只好让他在被僵化前失去力气,安安静静地待在他身旁。 第339章 陪葬 不知过了多久,言惊梧醒了,只觉刺鼻的药腥味儿钻入他鼻间,旁边似乎有人在动。他试图坐起身,却是浑身无力。 一只手伸了过来,将他扶着坐好。言惊梧瞬间警觉。是花笑笑,他想做什么? 花笑笑起身离开。他一边继续研磨他需要的药材,一边絮絮叨叨说起了话,就好像言惊梧能听到一样。 “想来仙尊应当不知道,喜喜最喜欢小兔子了。可我爹是屠夫,我们身上总有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小兔子不喜欢和喜喜玩。” “我只好把小兔子的皮剥下来,她那么可爱,就该拥有这世上所有她喜欢的东西。喜喜把它清洗干净,又给里面填了不少棉花。她最喜欢缝东西,打小手艺就好。” 他制药的手一顿,识海里模模糊糊浮现出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那应该是他的父亲。但年岁太久,他早就忘了那人的面容。 只记得父亲知道他杀了只兔子后,一改往日对他的嫌弃和侮辱,摸着他的脑袋放声大笑:“不愧是我儿!” “我爹把剥皮的活全都交给了我。牛皮、驴皮,还有个猎户打了只老虎,也是我剥的皮!”他骄傲极了,旋即又露出几分阴鸷。 “可惜后来,我和喜喜随我爹去逛庙会,被一个纨绔看上。他的仆人打死了我爹,将我和喜喜抓了回去。” “其实在仙尊救我们之前,有个胆大包天的书生带着衙役闯了进来,说是为民请命,让那纨绔放了那群孩子。” “蠢货,”花笑笑不屑嗤笑,“知府早就和那纨绔蛇鼠一窝,那些衙役看似是来抓人,实则是将他送上门来任纨绔处置。” “我和喜喜趴在窗缝里瞧见,他的血在雪地里流淌,比枝头的红梅还要漂亮。他死前看到了我们,竟然还对着我们笑,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别怕’。” “他生了一双有些孩子气的圆眼。不过,这世上本就只有孩子才会相信正义会打败罪恶。” “他真的很可笑,但仙尊不一样。仙尊也有天真的正义,可仙尊足够厉害,还会使些和那双圆眼格格不入的圆滑,怪异又聪明。” “我其实已经忘了他的名字,也忘了他的样貌。但这都不重要,我们遇到了仙尊,只有像您这样的仙人,才配做我们最心爱的玩具。” “喜喜喜欢任由她摆弄的死物,我不一样。漂亮的东西只有在碎掉的那一刻才最惊心动魄,就像死在雪地上的他。” “真可惜,我没有喜喜那样好的手艺,只能将您割爱给喜喜了。等我将仙尊做成新傀儡送给她,她一定很开心。” 他像是想到了极幸福的事:“我们都要去给喜喜陪葬。” 他回眸看向言惊梧,想得到他的回应,却撞上一双空洞的眼。那张清冷出尘的脸上是无动于衷的漠然。 花笑笑忽然怒不可遏地扑过去捏住了言惊梧的肩膀,扭曲的面容上布满怨恨:“为什么!为什么你看不见我们?!” “为什么方无远可以被你留在身边,我们不行?你知道你收方无远为徒的消息传到葬风谷时,喜喜哭得有多伤心吗?!” “明明我们也是你救的!”他像是要将所有的不满都发泄出来,却在施暴之前止住了手。 他打量着虚弱无力的言惊梧,寻找着哪里能供他施为而不留下难看的伤痕。 终于—— “既然这双眼没用了,”他摸上言惊梧下意识紧闭的眼皮,恨恨一按,无视掌下身躯的颤抖,“仙尊,我改变主意了。您的眼睛那么好看,一定能种出这世间最漂亮的梅花。到时,我会把它移植在喜喜墓边,然后我们再一起去陪喜喜。” 就在他要用力时,外面忽然传来了轰天巨响,是他布下的结界被触动了! 花笑笑脸色一变,没想到方无远这么快就找来了。他将已经制成的尸蛊和保证尸身不腐的丹药喂给言惊梧,又将人扶着平躺下。 待药效发作,仙尊的身体会从脚部逐渐僵化。若他能活着回来,他一定会将他们好好安葬;若他与方无远同归于尽,这里就会完全塌陷,也算他们与喜喜死同穴了。 —— 方无远与李凝月日夜兼程,御风疾行,赶到了花笑笑藏身的山谷。 “这里有结界。”李凝月凝眸观察,“整片山谷都被罩着。” 方无远站在高处,看着地下那堆怪异的乱石,眼底血丝密布:“应当就是这层结界挡住了师徒契的联系。”他拈出一只蛊虫,蛊虫的脑袋直直指着一个方向,在山谷底部。 这几年,师尊派人去寻过花笑笑的老巢,他也根据记忆标了几处,想救出那些因着与师尊有几分相似便遭了难的人,却一无所获。不想这两人竟藏在这荒凉不见一丝绿意的山谷深处。 李凝月当即一甩拂尘,万千银丝散开,化作无数符纹落在前方的虚空中。那些符纹一接触到空气,便开始剧烈颤动,侵蚀顽固抵抗的结界。 “开!”他单手捏诀,那道无形的屏障上逐渐裂开一道口子,越来越大,直到能容纳两人通过。 方无远的师徒契在口子裂开的那一刻有了动静,他连忙一步踏入。李凝月紧随其后。 山谷内部和外面看到的完全不同。没有乱石荒草,只有一片诡异的空地,铺着无数碎石,零散分布的巨大岩石上刻满密密麻麻的阵纹,泛着幽冷的光。四周竖着八根石柱,每根石柱上都蹲着一具人形青铜傀儡。 两人刚踏入这片空地,那些傀儡齐齐睁开了眼,从石柱上跃下,发出沉闷的响声。它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八傀杀阵。”李凝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看来,得先破阵才能找到你师尊。” 方无远的曲霞杖横在身前,率先攻向八具傀儡,这一击虽是试探,却也带着大乘期修士的威压,不想竟在傀儡上没留下任何印记。 他面色凝重。花笑笑早有准备,但他无论如何都要救出师尊! 受到攻击的八具傀儡同时扑来,拳脚间带着机关响动。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方无远一杖扫出。杖身凝聚他被天雷洗刷后魔气与灵气交织的力量,砸在最前面那具傀儡的胸口。傀儡身上出现裂纹,踉跄着后退,但他也被震了出去。另外七具瞬间围了上来,利刃从他身侧划过。 他险险躲开,衣袍却被划破。看来这八具青铜傀儡应该就是花笑笑的杀手锏了。 就在方无远与青铜傀儡交手的间隙,李凝月的目光从一具具傀儡身上移过,推衍起地面上阵纹流转的规律。 很快他便发现八具傀儡看似都在对方无远出手,但位置其实是随着阵法的转动而变化。这阵法增强了傀儡的力量,也将阵眼完全隐藏起来。 想来那阵眼处定是花笑笑本人。 “跟我走,”李凝月道。他已窥见八具傀儡行动时露出的阵法空隙,只要顺着这些空隙一路过去,就能到达阵眼处。 他率先而动,游刃有余地躲过傀儡的攻击,拂尘轻扫,打在岩石的刻纹上。方无远连忙跟上,击退紧随身后的青铜傀儡,明显感觉到在这条路上,八具傀儡很少会同时攻击,大大减轻了他的压力。 没一会儿,两人来到了阵眼前,见到了主阵的花笑笑。 花笑笑的目光宛如淬了毒,直直盯着李凝月:“不愧是天下第一阵修,这么快就找到了我。但还没完!” 他手中银丝甩出,瞬间连在八具傀儡的脑后,失去了阵法加持的傀儡被花笑笑亲自操控着回身攻向方无远和李凝月。 方无远正要动作,却听李凝月高声道:“阵起!” 只见地面金色阵纹大盛,一环套一环的阵法浮至虚空,将三人笼罩其中。 花笑笑脸色一变:“什么时候……” 方无远亦是生出几分错愕,难道是方才破坏花笑笑的阵法时布下的封天剑阵?! “方无远!”李凝月示意。方无远连忙以杖化剑。下一刻,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了花笑笑面前,当方无远再次出现时,他的剑精准无误地捣毁了控制青铜傀儡的头部中枢,再一剑,傀儡瞬间化作齑粉。 花笑笑连控制青铜傀儡躲避或者回攻的机会都没有,他根本无法预测方无远的下一次攻击会出现在何处。 他眼中精光大盛。方无远的剑法远不如清宴仙尊,若是由清宴仙尊来与李凝月配合,不知会是怎样的精妙绝伦。 可惜,仙尊马上要与他一同去给喜喜陪葬了。 随着青铜傀儡一个接一个地被击溃,花笑笑的元婴开始燃烧。他的脸上是终于可以解脱、近乎疯狂的笑意:“杀不了你,那就一起死!” 方无远刚刚毁掉全部傀儡,正要一举击杀花笑笑,见状当即变了脸色,正要上前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花笑笑回头看了眼花喜喜坟墓的方向,露出满足的笑:“喜喜,哥把仙尊给你带来了。” 下一刻,足以将整片山谷夷为平地的力量爆开,花笑笑瞬间化作粉末。 方无远离得太近,根本来不及退。忽有拂尘缠住他的腰,猛地往后一拽。同时,化神期元婴自爆的冲击到了! 幸而李凝月察觉花笑笑的意图后,立刻以封天剑阵做屏障,为两人挡住大部分冲击。但两人还是被震得连退数步,一口血喷出来,染红了衣襟。 更糟糕的是,整片山谷开始颤抖。那些石柱从顶部极快地整根碎裂,巨石从两侧落下,砸在地面上,碎石迸溅。整片空间都开始坍塌。 方无远连忙催动师徒契,确定了言惊梧的位置,正要去带他出来,却是摔倒在地。花笑笑的自爆让他受了内伤,别说救人,能勉强使自己不被巨石砸到已是艰难!一旁的李凝月亦是如此。 “师尊!”紧要关头,白轩载着卫世安到了! “去救言四!”李凝月急忙道。 “救我师尊!”方无远同声道。 白轩见状忙催动妖仆印记:“这边!”两人一刻不敢耽搁,寻到屋内,快速穿过那条甬道,踏进暗室。有碎石纷纷落下,砸向床上躺着的人,生死难辨。 白轩将人背起,只觉背上的身躯冰凉得让人心慌。 他来不及思考,在卫世安的护持下往外冲。直至冲出暗室,与方无远碰了面。 “快走,我来断后!”李凝月命令道。他方才吃了颗聚灵丹,缓了些许,这才有力气跟在众人身后,为众人击碎那些砸过来的巨石。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身后,有数不清的傀儡被埋在了石块下面,露出些许木屑,和上面披着的、被碎石破坏的人皮,栩栩如生,艳丽如画。都是花喜喜多年的珍藏。 卫世安扶起方无远,在最面前顶着。 那些人皮上冒出缕缕黑烟,化成一个个没有五官的骷髅,直奔花喜喜的坟墓而去。 直至到了远处余震波及不到的地方才停了下来,几人狼狈地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阿远,”白轩惶恐不安地将言惊梧交给方无远,这里只有他精通医术。 方无远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先给昏迷不醒的言惊梧把了脉,顿时浑身一震。师尊竟中了尸蛊! 他摸向言惊梧身躯,在摸至他的小腿时,发现那里已是一片僵硬,根本没有活人的肉感。 卫世安看他脸色不好,忙从储物戒里放出飞船:“先回宗!” 方无远神色焦急,扭头对欲来背言惊梧的白轩道:“速去葬风谷请方玉树来映歌台!” 李凝月见状,将掌门令给了白轩:“务必要快!” 第340章 形同废人 方无远一行人带着言惊梧刚回到映歌台,白轩便载着方玉树到了。 他快步走进来,一在床边坐定便为言惊梧把脉:“这是中了尸蛊。”他面色凝重,摸向言惊梧的小腿处,又从小腿往上摸去,发现僵化已经蔓延至膝盖。 “必须尽快取蛊,”方玉树道,却是蹙眉,“先祖留下的绝技十三针能在不伤病患的前提下逼出蛊虫,但这么多年,只有姐姐学成了。” “我也学过一些,”方无远早知此事,这也是他请方玉树来的目的。十三针讲究快、稳、准,需要施针半逼半引为蛊虫规划出一条离开人体的路,且施针者的修为加于针上既要让蛊虫感觉到危险,又不能伤到它刺激其发狂与病患同归于尽,“我们可以一起施针。” 方玉树沉思片刻:“虽未有先例,但可以一试。总归不会比现在的情况更差了。” 他把银针一根根摆开:“将修为灌注于银针时务必把握好分寸,一旦伤了它,发疯咬断仙尊的心脉,可就回天乏术了。”他原想找郑洄舟一起施针,但想起十三针是葬风谷绝学,郑洄舟便是天才,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掌握。 他看了眼方无远,眼前人已至大乘期,这个年龄能踏入元婴的便算得上天之骄子,想来对他而言掌控灵气强弱不在话下。 方无远接过那根针,他以为他会手抖,却稳得好似床榻上垂死之人与他无关一样。也或许,他早就做好了随他而去的准备。 方玉树俯下身,手指按在言惊梧的脚踝上。那里最早失去知觉,蛊并不在那里。他的手指在皮肤上游走,一寸一寸,摸着言惊梧的穴位。 他们需要提前规划好尸蛊可能会走的路。往上去肯定是不行的,那会使言惊梧身体僵化的部位更多。但往下,那里已不似活人皮肉温软,对医者如何把握灵气的要求更高。 方玉树的手指停住了,在脚踝外侧,有一条经脉直通小腿。 “准备,”他吩咐道,话音刚落,一根针落在方无远很早便按着的地方,那是尸蛊躲着的位置,在膝盖上方。 随着第一针落下,尸蛊开始躁动。针上的灵气顺着针尖涌进去,像一道细细的屏障,封住了尸蛊的去路,只留下一条通道。 方无远放开神识,用灵气去探。他感觉到尸蛊在顺着那唯一没被封住的经脉往下挪,他连忙下针跟上,封死了尸蛊的退路。 两人交错,一人一针,从上往下,一步一步地封住那些岔路。每封一条,便逼得那条蛊只能按他们定好的路径行动。从膝盖出发,顺着小腿外侧往下,一直通到脚踝。 与此同时,言惊梧的身体发出细微的、不自主的抽搐。那条蛊在他体内爬动,爬过经脉,每爬一寸,带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疼,绵长得让人想死。 大约是痛到极致,言惊梧蓦地睁开双眼。是花笑笑回来了吗?他剧烈挣扎起来,被眼疾手快的郑洄舟牢牢按住:“四师叔,我们在给您疗伤,先别动。” 但言惊梧挣扎的动作还在继续。方无远余光瞥见那双圆眼里一片空洞,他的心紧了一下,猜到了什么:“师尊……” “方无远!”方玉树一声怒斥,他连忙回神继续落针。 言惊梧显然对他们的声音没有反应,钻骨的痛传来,让他下意识想收回腿,却被方玉树死死抓住。 他无望地将手攥紧成拳。是花笑笑又找了新玩法吗? 他感受到有针落在他身上,针尖在把尸蛊往某个方向驱赶,带起一阵绵长的痛楚,像一根烧红的细线从他体内穿过去,慢慢游走。 他想起那些与他长得有几分相像、素未谋面的人,是否因他也被花笑笑如此折磨过。而他却…… “唔……”难耐的痛哼从唇间溢出,他恨不能立刻死去,也好过继续被花笑笑折磨。他发狠咬向舌尖—— “咔吧——”郑洄舟当即卸了他的下巴,捏住他的麻穴,强迫他昏睡过去。 白轩吓了一跳:“你把仙尊怎么了?!” 郑洄舟连忙解释:“四师叔他要咬舌自尽。”说着又是“咔吧”一声,接了回去。 方无远听得动静,霎时呼吸困难,落针的手一顿。师尊到底在那两个疯子手下受了多少苦…… “不好!”方玉树迅速将一针刺进言惊梧的心脉处,暂时封锁他心脏周围的经脉。是尸蛊发现了他们的意图,不甘心就此脱离宿主体内,趁方无远稍慢了一息,将一点毒沿着血液流淌的方向往心脏处送去。 方玉树又连施几针,使言惊梧的心脏暂停,连血液流淌也停下了。 方无远眼疾手快划开一道伤口,将那一丁点却足以致命的毒液引了出来。这也使他愈发全神贯注,再不敢慌神。 时间短暂又漫长,屋内人都屏住了呼吸。终于,到了最后关头。 方玉树的声音传来:“最后一针,我封住它的退路,你准备开刀。” 第十三针落下。 这一针扎在脚踝处,正好封住那条蛊往回退的路。现在它只剩一条路,皮肤表面那道即将划开的伤口。 方无远的手里换了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刃。他俯下身,刀尖抵在言惊梧的脚踝处,手腕一沉,划开一道口子,血涌出来。 那条蛊闻到了血腥味,犹豫了一瞬,开始往外爬。它先是探出一截细如发丝的身子,黑红色的身体扭动着,像一条刚从冬眠中醒来的蛇。然后慢慢地将整条身体从那道伤口里探出来。 方无远眼睛一转不转地盯着它,等它全部爬出来。 那条蛊爬得很慢。它似乎感觉到了危险,爬一截停一截,像是在试探。 终于,最后一截身子从那道伤口里滑出来。就在它即将落地的瞬间,方无远的刀落下,刀光一闪,尸蛊被斩成两截,在地板上扭动了几下,化作一滩脓水。 方无远手一软,刀落在地上。他此时才发现他的背后满是冷汗:“成、成了?” 方玉树点点头。 他这才松了口气,俯身为言惊梧包扎两处伤口。 方玉树在为言惊梧把脉,良久轻叹一声,让方无远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命救回来了。只是,仙尊的身体亏空得太厉害,元婴已碎,修为仿佛被蛀空的树。他早年吃过我姐姐炼制的续命丹药,寿数不会受影响。但……” 他话未说完,众人已明白他的意思。 郑洄舟握着早早准备好的玄冰玉髓,神色黯然。元婴都碎了,想要修补也无从着手,这玄冰玉髓更是用不上了。 方无远看向榻上还未醒的人,满头白发,眉尖蹙起,好似在睡梦中都不得安稳。 然而,方玉树要说的坏消息不止这些:“仙尊的小腿已经僵死,我也束手无策。” 李凝月愣神。言惊梧对剑道的追寻有多执着,他再清楚不过。从前灵根被掏、本命剑碎,他依旧不肯放弃练剑。如今不能行走,竟是连练剑也不能了。 方无远眼眶一红,嘴唇微动。他恨自己接二连三地眼睁睁看着师尊在他面前被抓走、被伤害,也怨师尊怎么能毫不犹豫地跳下去。他想问他“值得吗”,可他自己早已心知肚明言惊梧的答案。 就在此时,言惊梧缓缓睁开了眼。那双眼依旧泛着空洞,落不到实处。 方玉树伸出手在言惊梧的眼前晃了晃。言惊梧紧抿着唇,一声不吭,神色警惕。 “仙尊,是我,方玉树,”他道。却见言惊梧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唯有身体紧绷着。 他能感受到他的小腿和膝盖已经完全僵硬,只怕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完全僵死。死了也好,不必再承受永远也不知道会落在身上哪处的折磨。 “舅舅,我师尊他……”即便方无远早就猜到了不妙,此刻真真切切见了,仍是喉间哽咽,脚下踉跄,险些摔倒在地,被一旁的白轩及时扶住。 方玉树撑开言惊梧的眼皮,又照了照他的耳蜗:“身体损耗太过,失聪失明。” 他此言一出,本就安静的屋内愈发死寂,连身旁人的呼吸声都能听到。 方无远双腿发软,半跪在床边,俯下身,握住言惊梧的手。那只手冰冷得有些吓人,全然不复往日的温凉。 “师尊……”他感受到言惊梧的手抖了一下,想要挣开。他想说些什么安抚他,却想起师尊已经失去了听觉。 他忙从怀里掏出两只铃铛,一只是他的,另一只是卫世安自圣蛊教遗址下捡到的,是被花笑笑摸走,随意扔掉的那只。 言惊梧没有说话,只觉有人往他手心塞了两个圆润的、有个开口的东西,像是……铃铛?长生铃?! 他正要开口,忽想起花笑笑已经骗过他一次,焉知这次不是花笑笑又在骗他?他强行抽出手,没了反应。 方无远意外言惊梧的警惕,又瞬间猜到了什么。若是师尊刚苏醒时看不见也听不见,惶惶不安时将花笑笑错当成了他……他在发现真相时会有多无望! 他忍着心尖上的痛楚,忙从怀中取出另一物,将它戴在言惊梧的左手中指上,轻轻摩挲着,与他十指相扣。 言惊梧手指微动。戒指?是雪上松吗?他不得而知,却摸到了另一只手上的虎茧,这只手上的温度也是如此熟悉…… 难道当真是阿远?可……他不敢确认,更怕方无远是被花笑笑耍了手段抓来的。 方无远见状,已是无计可施,忽又灵光一现,在言惊梧带着戒指的手上写着:“小言老师。”这是只有他和师尊知道的秘密,是一段短暂又美好的记忆。 “……阿远?”言惊梧终于确认身旁人不是花笑笑。 “师尊,是我,”方无远蓦然落下泪来,“是徒儿……”他额头抵着言惊梧的手背,站在身后的白轩只能看到他的肩膀微微发抖。 那湿凉滴在言惊梧手背上,他仿佛被惊到一般愣了片刻,他将手抽出抬起,落在方无远的头顶,轻轻摸了摸。 方无远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比哭还难看。他拉过言惊梧一只手,一笔一划地写着:“在映歌台,安全。” “阿远可有受伤?”言惊梧问道,“掌门师兄也去救我了吗?他们可都安好?” 方无远只觉喉间涨得疼,继续写道:“去了,都好。” 李凝月别过眼。若有人细看去,他的眼底已是一片通红:“你和白轩照顾好他。”说罢,便带着其余人离开了屋子。 郑洄舟连忙跟上:“掌门师伯,你们的伤……”他从怀中取出早就炼制好的丹药,方才在屋里所有人的心都悬在四师叔身上,根本顾不得用药。 “这些药用过后调息片刻,”他叮嘱道,“至少得半个月,内伤才能痊愈。” 卫世安接过,与他道了谢,又去为方玉树安排客房:“这几日麻烦方前辈了。”四师叔身上的蛊刚刚取出,为防生变,不得不多留方玉树几日。 李凝月孤身回了灵源峰,刚服下药,调息打坐了一会儿,便听弟子来报,说宋折兰回来了,有要事禀告。 他让宋折兰去正殿等着,又吩咐人传话给卫世安也一同过去。 “师尊。”他一踏入大殿,两个弟子一齐行礼。 李凝月微微颔首,让两人落座,问过了卫世安的伤势,慢慢调理就能好,这才放心,看向宋折兰。 宋折兰回禀道:“弟子已将系统之事通知给各大门派世家。此事前所未有、骇人听闻,但各大门派皆有大乘期长老坐镇,稍一推算也能知晓一二。” 从所谓的剧情走到“结局”后,系统的存在已不是类同天道的秘密。 “各大门派世家前些年便得了风宗主的信,知晓天道法则将有大变,如今只是将此事拉到了明面上。其余小门小派见他们都在行动,也没有异议。” “只是……”宋折兰略一犹疑,继续道,“徒儿路过江南时,听闻苏家炼制断灵钉供一些世家借此截断女修经脉,逼迫他们联姻嫁人。言家主已对苏家出手,但与苏家联合的世家不在少数。” 她微微抬眸看了眼李凝月。这些世家里也有不少与各大门派联姻的,若他们联合要强保苏家,只怕来日此事习以成风,会有更多女修受害。 以她对师尊的了解,归鸿宗定不可能出现此事。可是,有时候袖手旁观也是一种默许。 李凝月开口,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世安一会儿去寻六长老,以她的名义对外广而告之,归鸿宗站在言家这一边,只要是与苏家有买卖,拒不受刑赔偿受害女修的,便是归鸿宗的敌人。让六长老带些弟子去助言家主。” 他顿了一下:“如果五长老要跟着,不必阻拦。” “是,”卫世安应道。 宋折兰松了口气。若以师尊或宗门的名义行事,少不得在那群人眼里落得个沽名钓誉、假仁假义,还有人会找上门来,意图劝说师尊莫管此事。但六长老是女修,她早年嫉恶如仇之名远扬,比起四师叔更是“凶”名在外,以她的名义行事,也是告知那些人,归鸿宗的立场绝不可能动摇。 她接着说道:“有位女将军去投奔了嫣然。雍亲王的舅舅已死,边关正是用人之际,这对她们而言算得上如虎添翼。不过,木荷传信说那女将军颇为奇异,但她不愿与旁人多说,指名要见顾小姐。” 李凝月沉思片刻:“最近恐怕不行,等言家那边事了,让六长老护送她过去。” 宋折兰应下:“还有一事。”她面露迟疑,像是拿不准:“嫣然说除了修真界各派和世家,凡间另有股力量,自称天神,收揽了不少教众,教内管事的是个老道士。” “嫣然查到,这老道士之前与顾飞河交往甚密。所谓天神,似乎也是顾飞河让他去传播的,已经有好几年了。” 李凝月看向卫世安:“顾飞河醒了吗?” “没有,”卫世安回道。从蒋道全自葬风谷将顾飞河带了回来,郑师弟每日都为他把脉施针,但至今未醒,只能探出他的元神还在体内,身体也无恙。但这人分明还活着,就是不醒。 李凝月对宋折兰道:“你让嫣然派人盯紧他们,莫要打草惊蛇。需要动手便派宗门弟子去,别伤到凡人。” “师尊是怀疑……”卫世安蹙眉,“这所谓的天神教与系统有关?” 李凝月点点头:“顾飞河来此地时,修真者修行尚不需要依靠凡人。只有系统,他想取代天道,信仰和功德是必不可少的。” 宋折兰领命退下。 李凝月又问起了李望飞,听卫世安说他每日都往药宁宫探望昏迷不醒的顾行知,连炼器也无精打采、心不在焉。 “望飞师弟他……”卫世安欲言又止,“像是已经完全绝了炼器的心思。” 李凝月叹气:“罢了,让他先好好休息。突逢变故,也不是一时能缓过来的。” —— 映歌台上,白雪皑皑,风霜袭人。 方无远取来厚重的大氅披在言惊梧身上,抱起他放在轮椅上,推着轮椅去了梅林深处。 梅林中央那棵最大的梅树已经毫无征兆的枯死,那是梅娘的本体。 言惊梧的手抚过凹凸不平的树干,树皮轻而易举便被他碰落。他握着那片树皮,一动不动地发愣。在暗室里发现身边是花笑笑时,升起的那点隐秘的希冀终于消散了。 花笑笑没有骗他,他和梅娘之间的联系断了不是因为他太虚弱,而是梅娘已经不在了。 手心里有一根手指极慢地写着:“梅娘说,花开之时,还会重聚。是真的吗?我给它注灵力,没用。” 言惊梧察觉到那根手指在颤抖,他安抚性地攥住了方无远的手指:“会的。如果能铲除系统,来日天道论功行赏,净化妖树的大半功德是要落在梅娘身上的。她定会活过来。” 这是他的猜测,但从见到赵锦炎魂魄的那一天起,他总觉得等归一回来,一切都会有转机。 只是……他知晓掌门师兄会尽全力周全此事,可依归一所言,铲除系统最终还是会落在阿远身上。而他眼下一点也帮不到他。 言惊梧神色黯然。方无远在他腿上写道:“不要难过,郑在找重塑元婴的法子。” 言惊梧摇摇头。他心知肚明这一次与之前不同。但说来好笑,比起前两次,他竟没有任何不甘和愤恨,轻而易举便接受了自个儿日后形同废人。毕竟,这世上甚少有人能经历三次根基断绝。只怜阿远前路如何尚未可知。 “阿远,我好像闻到了糊味,”他嗅了嗅,鼻翼微动。自从听觉和视觉丧失后,嗅觉倒是愈发灵敏了。 “嗯?”方无远抬头看去,只见远处小厨房的位置竟冒起了浓烟。他记得这会儿应该是白轩在给师尊煎药! 方无远无奈,手指画在言惊梧掌心:“药糊,我去看。” 言惊梧应了一声,没一会儿便觉身边少了股热气,应该是阿远离开了。 他呼出一口气,搓了搓手掌,没想到没了护体罡气调节身体温度,映歌台竟然这么冷。可骤然改了维持冬雪的阵法,这一院的梅花便不能活了。 一抔雪从梅树枝头砸在他怀里,他将落雪抚去,又一抔雪掉了下来。 “……”言惊梧无奈叹气,想把轮椅挪个位置,不想撞到了石头,轮椅瞬间侧翻,他也摔落在地。 尾椎骨被震得发麻,连带着脑子也懵了一瞬。他摸索着想将轮椅扶起重新坐好,却只能摸到轮椅的小轮子。着力点不够,他连扶起轮椅都成了奢望。 言惊梧愣愣地坐在雪地上,雪水浸透了他的鞋袜和衣衫,冷得他一个激灵。连日来强装的镇定在这一刻消失,失聪失明、不良于行的实感全都涌上心头。 迫使他不得不承认,他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废人。 黑暗与寂静是永恒的,他坐在这里,睁眼闭眼都是一个样。腿还在,却感受不到它们,像两根木头戳在身上,沉甸甸的。他试着动了动脚趾,没有反应。 恍然间,前半生似乎已离他远去。而往后,他的魂魄将被困在这具残躯里,什么都做不了。 方无远端着药碗赶来时,便见轮椅侧翻在一旁,言惊梧坐在地上,形单影孤,茕然一身。好似天地空无,何必留一个他。 他心里发紧,仿佛被一只手用力揪了一下。忙把药搁在石桌上,将言惊梧单手抱起,另一只手扶起轮椅,小心翼翼地将怀中人放了上去。 他推着轮椅回屋,给言惊梧换了衣袜,一勺一勺地喂着汤药。眼前人顺从无比,好像方才的死寂的背影只是他的错觉。 但方无远知道,那不是他的错觉,只是师尊不想让他们担心,他演得太好了。 他将空碗放至一旁,捏了几颗蜜饯喂言惊梧吃下,强忍着颤抖,在他掌心上急急写着:“师尊心里难受,可以与我说。” 不等言惊梧说话,他顿了一下,又在那掌心重重抹了一下,像是要将上一句全都抹去,一笔一划,缓慢地重新书写:“会找到药,治耳、眼。” 却被言惊梧握住了手,拍了拍他的手腕。他嘴角笑容苍白,仍在安慰方无远不要担心:“就当我终于能闲下来,不受诸事纷扰,只一心一意闻闻花香。” 方无远心里愈发难过。这怎么能一样呢?若是闲下来,师尊从前最爱看话本,现在连听人读话本都是奢侈。 白轩的惊叫打破了屋内弥漫的伤怀:“不好了!魔尊在强闯封印,掌门和三长老已经带人过去了!” 方无远一愣,魔尊跑出来跟他有什么关系?掌门师伯和三师伯不是已经去了吗?他见白轩的脚步慢了,蓦地反应过来,他不是在跟他说,是在跟师尊说。 这些事从前都是师尊去做。 “我……”白轩不知所措地站在方无远面前。 “我去看看,”方无远抬手在言惊梧手掌写着,“掌门叫我,我去看看,白轩在。”既然是师尊会做的事,他自然要替师尊做。 他示意白轩陪着师尊,独自一人去了无声涧。 白轩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恍惚间反应过来。他习惯了一出事就找仙尊,可阿远也在不知不觉间长大了,早已不是要他载着才能去问道山上课的萝卜头了。《 》 340-350 第341章 应劫而死 “嘭——”一声巨响从无声涧下传来。 方无远赶到时,众弟子在无声涧外围严阵以待,但他们离得稍远些,并不能看清无声涧的情况。 方无远穿过人群,直奔无声涧而去,却是晚来一步,风雁回已破开无声涧的封印,卫世安忙布下迷阵遮掩这里的一切。 三长老警惕地举着两把大锤,看向揪着李凝月衣领质问的风雁回。郑洄舟背着药箱,以备不时之需。 方无远细看去,只见风雁回眼眶通红,神色凶狠,满身魔气,分明是受逍遥意影响出现的入魔之兆。 他不由心惊,不是说风雁回的疯病已经好了许多吗?今天这是怎么了? “李凝月,我再问最后一遍,我哥呢?!”风雁回一声怒吼解答了方无远的疑问,“告诉我!我哥去哪了?!” 李凝月面不改色,好似旁边随时都会洞穿他心脏的藤蔓并不存在一般:“师尊已经仙去。” “胡言乱语!我哥怎会教出你这样大逆不道的弟子?今日我便替他清理门户!” 眼看风雁回要对李凝月动手,方无远连忙上前阻止:“我见过师祖!” 方无远的声音吸引了风雁回的注意,他的脸上浮出几分狐疑:“你在哪儿见过我哥?” “圣蛊教有一处秘境,那里有师祖和您留下的虚影。” 风雁回松了手。方无远所言不错,他与兄长早年游历时确实在那里进入过一处秘境,难道兄长躲在那里?可就算躲起来了,他也不该完全感受不到他的气息,莫不是受了重伤? 方无远似有所察,继续道:“既然您已经感受不到师祖的气息,想来连那道虚影也消失了。” 风雁回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您心里清楚……”他话音未落,就被风雁回揪起了衣领,一旁的藤蔓更是随其心意,缠上他的脖颈。 方无远喉间空气被夺,不由自主地干咳两声,断断续续道:“您已出了结界,师祖是何时仙去的,您应该能算到。” 风雁回身体一僵,手和藤蔓一起松开了些,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自然是算过的:“可、那怎么可能是真的……” 但方无远直勾勾看着他,像是早就知道了一切,而身旁的李凝月亦是此种神情。风雁回只觉天旋地转:“我哥他、他死在了你掉入……” 未尽的话语被方无远补全:“我掉入无声涧的那一天。”也是他重生回来的那日。 “怎么会……”他被关入封印前,兄长即将飞升,若是飞升失败,他定早就察觉到他身死,绝不会拖至如今。到底出了什么变故? 他眼含怨怒,瞪向方无远:“既与你有关,那言惊梧也……”他手指掐算,话音未落,化作一道流光直奔映歌台而去。 方无远脸色一变,急急追上。李凝月与秦抱霜也连忙跟上。 卫世安正欲对众弟子有个交代,却收到李凝月传信,让他去他寝殿书柜暗格里取两封信。他猜测应与师叔祖有关,不敢耽搁,忙御风而去,留郑洄舟安抚善后。 映歌台上,白轩正在为言惊梧捏腿,听方前辈说,适当按摩虽不一定能让腿又有知觉,但至少能维持现状,不至肌肉萎缩。 忽有一阵风吹开了门,白轩轻咦一声,起身去关门,再后头时惊见一人面目凶狠,扼住了言惊梧的脖颈。 “你是谁?!”白轩忙冲上去想救言惊梧,却被风雁回的掌风打晕在旁。 “言惊梧!我哥为什么会死?!”风雁回怒不可遏地质问,却见言惊梧满头白发,眉间一点朱砂更显脸色苍白。 言惊梧嘴唇微动,艰难发问:“……谁?”他不是在映歌台吗?怎么会……难道之前的一切又是花笑笑的把戏?可这举动不像花笑笑的性子,莫不是有人闯入了映歌台?那轩郎呢?阿远呢?他们可还平安? 他心中焦急,却连自己也救不了。 而风雁回终于发现了不对劲。那双眼看不到他吗?那双耳也听不到声吗?他微微低头,便见言惊梧的双腿似两根木头般垂着。他明明浑身都在挣扎,偏这双腿连来回晃悠都没有,只剩微不可察地扭动。 就在此时,方无远赶到:“放了他!”他见风雁回死死扼住言惊梧脖颈,那片白皙皮肤上瞬间出现两道淤青,便是清楚风雁回不会真的下死手,也不由慌了神。 “师叔祖!您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放了我师尊,”他惶恐不安地请求道,“他听不见也看不见,您便是问他,他也回答不了您。” 风雁回愣住,手上的力道一松,落下去的言惊梧被方无远接入怀中,拍着他的背一边帮他顺气,一边安抚性地在他掌心写着:“是风雁回。” “你师尊怎么了?”风雁回居高临下地看着言惊梧,语气里满是错愕。这才不到一年,他怎会变成这副模样?那眉心的朱砂痣……他只一眼就认出那不是寻常朱砂,而是用血泪蛊的浆液刺上去的。这是谁在折磨侮辱言四? 方无远将言惊梧抱至轮椅上,喂他喝了口茶缓解咽喉处的灼痛。抬头看向风雁回,简单快速将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概述一遍:“……妖树几乎吸干了师尊的修为,我舅舅与我联手取出尸蛊后,便发现师尊早已失聪失明。” “这腿是尸蛊……”风雁回瞥向那双始终没有任何动静的腿,只觉有些喘不上起来。 他记得得知琼枝死讯时,兄长绕开旁人回宗潜入万类山,与他喝了一夜的酒,虽不曾言语,亦能窥见其肝肠寸断。若是兄长知晓他的弟子变成这副样子该有多难过…… 但,他不会再知晓了。风雁回头昏脑涨,恨不能乱杀一通泄尽心中火。他恼恨眼前这些人都是兄长的徒子徒孙,便是唯一一个妖修也是言四的妖仆。 “咔嚓!”一旁的桌子骤然碎裂,上面的茶壶、盘子,叮铃咣啷碎了一地。 “我哥呢?”他又问了一遍,声音低了下去,“他到底为何……”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秦抱霜连忙让开身,李凝月接过卫世安取来的信,走到风雁回面前,把那封信递给他:“师叔,这是师尊留给你的。” 风雁回看向那封信,信封上写着“弟雁回亲启”,那字迹熟悉又陌生。在小木屋的书柜上,随手翻开那些满是仁义道德的经籍,上面写满了相同字迹的批注。可惜他便是翻开那些书,也很快就会扔至一旁,从不曾细看过。 李凝月垂眸:“去年,折桂死的那日,我的桌案上出现了三封信。一封是给你的,另外两封是给我和四师弟的。师尊说,等你出了封印,就把这封信给你。” 风雁回低下头,手指颤抖着撕开信封的封口,抽出里面薄薄的纸。他好像猜到了什么,但迟迟不愿相信。 “弟雁回亲启: 愚兄天道之势,日渐倾颓,气数有衰,乃大乱之兆。 徒惊梧身感天道,欲回溯时间,扭转乾坤。此行凶险,非一人可成。故愚兄与众前辈以身殉道,为其开路。 此愚兄求道半生所愿,知弟不忍毁吾多年心血,不舍怪罪迁怒惊悟。然凝月亦是殚精竭虑,万勿为难于他。 昔年一赌,困弟于方寸之间。望卿日后,逸兴横飞,啸傲风月,无羁无绊。 言不尽意,再祈珍重。 兄雁临字。” 这封信很短,风雁回很快便看完了。但他看了一眼又一眼,手抖得更厉害了,那封信簌簌作响,像是一片随时会飘走的落叶。 他盯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看,一行一行地看。看着看着,忽有水滴落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 他恨那些满是仁义道德的经籍书册,更恨风雁临把蝼蚁凡人当成责任担在肩上。他毫无道理地恨着风雁临,就算他输了赌约,他怎么还是要为那些不相干的人去赴死?! 他猛地一震,像是想起了什么,御风冲了出去。 李凝月脸色一变。担心风雁回受刺激发疯,在外惹出什么事端来。他连忙吩咐卫世安照顾言惊梧和白轩,带着方无远追了出来。 幸好风雁回目标明确,一路落至灵清宫山头、绕去静玉道长的住处,竟无人发现。灵清宫弟子只看到归鸿宗掌门和清宴仙尊的大弟子急匆匆禀报一声有急事求见静玉道长,不等人来引路,便自个儿寻过去了。 守门道童只好去禀告掌门,但见掌门笑眯眯地摸着胡须说“无事”,不知所措地摸了摸脑袋,又回去守山门了。 “师尊!”风雁回未曾敲门,直接闯入。见屋内盘膝静坐的白发白须老道轻抬眼皮瞥了过来,眼眶通红地跪在地上,膝行向前,“师尊,我哥不见了!求您帮我找找他的魂魄。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只要能找到兄长的魂魄,不管使何手段,他都有办法将兄长留在身边!他们是师尊抚养长大,师尊定然有法子! 不想静玉沉默片刻,缓缓道:“雁回,你该知道的,你和你哥都没有魂魄。” 风雁回一愣,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静玉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风雁回眉心:“雁回,你真的忘了你与雁临是如何诞生于世的吗?” 过往云烟纷纷浮现,直至拉回他们还是婴儿之时。风雁回终于想起,他与风雁临都是天地间的一缕光。风雁临是破晓时最初的一缕曙光,而他是金乌回山后的一抹余晖。 他们奉天道之命,应天地之劫而来。风雁临毕生所行之事,是为修真者在天地法则彻底改变之前寻一道生路。这也是天道为众修士指的一条出路。直到遇见了“系统”这个变数…… 难怪他们自幼无父无母,师尊也从来不说他们的来处;难怪兄长才刚至化神期,便知晓天地法则即将大变;难怪兄长早早生出为苍生而死的抱负。 或许在兄长眼里,他们应天而生,自该应劫而死。偏他不同,他恣意妄为,什么都想做,什么都想见识一番。兄长容他纵他,放任他刻意将他的责任抛在脑后,孤身一人去完成他们的使命。 静玉看着眼前伏在地上,泣不成声的徒弟,无声叹气:“屋外的两位也进来吧。” 止步在外静候的李凝月和方无远闻言,推门而入。 “请师祖仙安。” “请太师祖仙安。” 静玉开门见山,拂尘一扫,屋内出现言惊梧于暗室剖心取骨的虚幕。 方无远喉咙微动。哪怕已见过好几次这幅画面,他依旧难忍心中悲切。即将飞升的清宴仙尊本不该如此。 而第一次见此情景的风雁回和李凝月震惊得无以复加,即便他们早就知晓众人为了回溯时间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但得见言惊梧浑身是血,还强撑着爬入提前画好的阵法之中—— “以心头血为引,剑骨为祭……以我之身,溯此世而回,愿此间苍生,得生自在。” 那断断续续的话早已听不清楚,但也可见阵中人散去修为时的痛苦。 画面一转,有一人背对着他们,向几十来号人行礼:“请诸位前辈助我!” 那人玉树临风、鹤骨松姿,饶是没见过他几次的方无远也认了出来,这是他的师祖风雁临。而他面前站着的,无一不是近千年成功飞升之人。 那些人对风雁临点点头。下一刻,金光四散,模糊了三人的视线,隐约可见那些金光在虚空中形成繁复的阵纹,而阵纹中央是仿佛能吸纳万物的黑洞。 方无远注意到,有一部分金光被角落站着的归一引导着落在言惊梧身上,维持着他的生命力。他刹那明了,这是天道清楚他的善心和执念只牵扯在师尊身上,所以才将本该死在时间回溯里的师尊保了下来。 他一时说不出来话来。他原以为师尊知晓回溯时间后尚有一线生机,才会自散修为,放弃唾手可得的大道。却原来……原来师尊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为他求一线生机。 风雁回联想到李凝月与他说过的系统,和方无远重生后身上发生的种种怪异,也瞬间明白了这些人回溯时间是为了什么:“他们要对抗的是比肩天道的存在,竟不顾生死将宝押在方无远身上?” 他见过方无远前世生杀予夺的模样,若是他,绝不可能去赌方无远心底的那一丝善意。可兄长他怎么敢?就因他是言四的弟子,因为言四选择了他吗? 李凝月冷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切,与他推算的基本大差不差:“他们没得选,只有方无远是顾飞河完成剧情最大的漏洞。谁也解释不了方无远放着好好的清宴仙尊亲传弟子不做,入魔叛宗。” 风雁回稍一细想,便已明了。虽然方无远受过欺凌,也确实在十四岁前被言四拦住不许修行,但以言四对方无远的细心照料,哪怕他闭关了两三年,只要方无远多和梅娘问上一句,都不会选择随他入魔。 而在这之后,他在论剑大会上堕魔,没有人出手阻拦一个筑基期,更是让这一切像个被人粗糙安排着上场的一出戏。 “雁回,命数已定。你也知晓你哥会为了你们的使命决然赴死,”静玉的声音穿过虚幕响起。 拂尘一扫,光影四散,风雁回已经恢复了平常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好似方才的哀恸与他无关:“是,徒儿明白。徒儿绝不会让兄长的心血白费,徒儿拜别师尊。” 他太过平静,反倒让李凝月心里打起了鼓,方无远也露出几分意外。 第342章 了无意趣 三人回到归鸿宗时,风雁回忽而提出要去映歌台。 方无远心里一紧,下意识以为他又要对师尊做什么,但见李凝月已经跟着风雁回走了,只好快步跟上,警觉难消。 风雁回瞥了两人一眼,问道:“言四还不知我哥的死讯?” 李凝月摇摇头:“还没想好如何与四师弟说。”四师弟重情,若是知晓真相,只怕一时半会儿会陷于其中难以自拔,更怕他将师尊的死因归结于己身。 风雁回一乐:“那正好,我能治好言四的耳朵,那封信在你身上吗?到时候我念给他听。” 但其余两人都没回复他,满眼不可置信,异口同声:“当真?!” 言惊梧的伤连方玉树都没法子,风雁回竟然有这本事?! 风雁回不满地白了眼李凝月:“方无远不知也就罢了。你难道不知?琼枝那些整人的法子可都是跟我学的!” 李凝月尴尬地轻咳一声。他知道是知道,可是,救人与整人怎么能相提并论? “行与不行,待会儿一试便知,”风雁回伸出手,问李凝月要那封信。李凝月犹豫片刻,将信从怀中掏出来放在风雁回掌心。 方无远一心想着师尊的失聪有救了,又喜又急,见风雁回脚下慢悠悠的,也不由生出几分急切,却因这人好歹算个长辈,不好出言催促。 他只觉时间过得漫长又煎熬,但他们到映歌台时,也才过了一炷香时间。 “师叔请,”一向稳重的李凝月难得生出几分焦急。和方无远一前一后半引半推将风雁回带到言惊梧屋里。 几人一进门,却见卫世安在旁叹气,白轩无措地想安慰暗自垂泪的言惊梧,但言惊梧手掌攥紧,摆明了不想听他们说话。 “这是怎么了?”方无远一惊,忙凑到言惊梧身边,强行握住他的手,为他擦去滚落的泪珠。 卫世安向李凝月拱手行礼:“四师叔问师叔祖怎么从无声涧跑出来了。徒儿不说,他便要自己推着轮椅出门去寻方师弟,纵是有我们守着,好几次也险些摔了。徒儿实在瞒不住……” 三人这才明白,言惊梧这是知道了风雁临的死讯。 方无远又心疼又嫉妒。来日……来日他若为师尊死了,师尊也会为他落泪,永远地惦念他吗? 言惊梧感受到熟悉的体温,想说些什么,已是泣不成声。他不仅知道了师尊的死讯,还隐约猜到了师尊是为何而死。他怎会如此天真,以为溯回时间付出的代价只是他早已被修补完成的元神? 他心头悲愤久难平静。他们是为我死的。梅娘、师尊,都是为我而死。 不管是回溯时间,或是以身祭树,都是他的选择,为何总将他身边人牵扯进来?! 黑暗里,自责与歉意像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他,让他喘不过气。 他从未想过让身边人为他而死。他只想他们都好好活着,梅娘能开开心心地在人世走一遭,师尊便是不愿飞升,也活得自在随心。 可他们都死了,为了助他救他。娘亲如此,他们也是如此,好像从来没有人会过问他的意愿。他宁可自己死在那棵树下,死在时间回溯中,死在言家的小院里! 事实却是,他这一路走来,多少次用别人的命换自己这条残命。 他只觉心如刀绞,连呼吸都在疼。可他忍不住不断地去想,放任那些念头像刀子一样剜得一颗心血肉模糊。 他们的情意如此之重,他该如何去还?他还还得了吗?他不值得! 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只有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流得满脸都是,狼狈至极。 “啧啧啧,哭得真惨,”风雁回嘲笑道,好似方才一路跑去静玉道长面前哭诉的人不是他一样。 见方无远和李凝月想要安慰却不知如何对言惊梧说,他伸出手,凝神聚气:“着什么急,一会儿等他听过我哥的绝笔信后,再一起安慰。” 话音落下,他的掌心散发出淡青色的光芒。那光越来越亮,最终化成一缕青色的雾气,萦绕在他指间。 风雁回抬手,那青雾乖巧地跟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将双手按在言惊梧双耳侧,木系的灵气温润绵长,带着他自身独有的修复之力。青雾在灵气的牵引下,一点一点地钻进言惊梧的耳朵里。 言惊梧颤了一下,有什么又冰又凉的东西沿着耳廓钻进了耳朵里。那东西带着一股奇异的气息,像万物复苏时若有若无的生机。它顺着经脉往里走,修复着那些被妖树吸走了生命力的地方。 他攥紧了方无远的手。他能感觉到那些长久的死寂正在被填满。先是嗡嗡的声音,很轻,像风声,又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作响。 “好了,”风雁回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脸色有些苍白。 屋子里很静。众人屏住呼吸,盯着言惊梧。他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眼睛看着前方,似乎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他的睫毛抖了一下。仿佛听到了什么声音,但并不确定,或许只是他的幻觉。 风雁回不满地“啧”了一声:“你们倒是说话呀,不说话指望他听见你们的心声吗?” “……风雁回?”言惊梧有些难以置信。 方无远这才反应过来,又轻又急地跟着唤了一声:“师尊?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他话音未落,便察觉到握着的那只手僵了一瞬。 “阿远?”耳边的声音震得他的耳朵有些难受,但他确实听到了,是方无远的声音。 “仙尊仙尊!”一旁又冒出个急切清脆的声音。 “轩郎?”言惊梧的回答让众人终于确认,他已恢复听觉! 李凝月忙看向风雁回,虽未开口,但意思很明白。既然四师弟的听觉能恢复,那他的眼睛,还有那双腿,是不是也…… 方无远也想到了,抬头希冀地看向风雁回:“求师叔祖继续为我师尊诊治!” 言惊梧有些意外,他的耳朵竟然是风雁回治好的?风雁回既已得知师尊的死讯,为何没对他…… “治是能治,”风雁回看向李凝月,“他的腿和眼睛我都能治。不过,在此之前,先给他念我哥的遗书!”他始终记得他的目的,所有人都该铭记他兄长的好。 言惊梧呼吸一滞,心怀忐忑,更有难言的哀恸。 下一刻,风雁回将信展开,轻浮的声音变得温柔而舒缓。他在模仿风雁临。他是这是世上最了解他的人,能将他学得十成像。 “徒惊梧亲启: 吾为殉道而死,死得其所。只怜尔多年负重,往后前路如何,吾已无能为力,唯有一言,望听之记之。 情之一字,原无秤量,受之自苦,反悖施者意。譬如梅下饮酒,饮者醉,观者亦醉,何计杯中深浅?尔以赤子心受之,以坦荡心还之,尽力足矣。莫使情成枷锁,施者亦难安之。 殉道者无憾,生者当惜己身。其余种种,欲言甚多,无从落笔。 愿尔此后,行止随心,所愿所求,皆得圆满。 风雁临字。” 那信并不长,念完也很快。言惊梧再次泣不成声,断断续续道:“徒儿谨遵师尊教诲。”他感觉到风雁回将那封信折起来,塞进了他手里。 李凝月欲要开口,却被风雁回拦住。他看着言惊梧,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揣摩风雁临的意思。而这,压过了他读信的本意。 “我与我哥,奉天道之命而来,自该应劫而死。”风雁回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是生是死都是我们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若你所愿皆成,便足以慰他。” 他伸出手,按在言惊梧的肩上。那只手很用力,带着仇恨一般:“我最讨厌你们这些人了!生死怎能轻易放下?!”他在透过言惊梧质问风雁临。 言惊梧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片刻后,风雁回轻叹一声,松开了手:“言四。生死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他们心甘情愿,死得其所。莫悖施者意,莫乱逝者安。” “那封信,”他道,没有再劝的打算,毕竟从前做这些事的都是风雁临。兄长不在了,也该是李凝月去做,“你要还是想不开,让方无远念给你听,听听我哥是怎么说的。” “卫世安,”他快步朝门口走去,“带我去看我哥的墓。” “是,”卫世安连忙跟上,引着风雁回去了归林,“那墓是师尊设下的,怕您提前发现,布了结界……” 脚步声交错,门开了又关。 言惊梧坐在那里,攥着那封信,一动不动。师尊的绝笔像一把刀,将那些自怨自艾的念头从他心上剥离。很疼,但也让他清醒了一点。他知道自己不该困在这里,不该让牺牲者的死变成枷锁。 可逝去的生命压在他身上……死别唯有生者最难放下。 —— 风雁回支走了卫世安,从储物戒里掏出自秦抱霜那偷来的酒,坐在风雁临墓前自斟自酌。 短松树影幢幢,平添寂寥。 风雁回欲醉难醉,手中酒壶摇晃,靠着墓碑无声叹气:“我这一辈子,无非是想与兄长争个对错。” “逸兴横飞、啸傲风月……”他将杯中酒饮尽,“若兄长不在,这世间风月也了无意趣。” “待我做完最后一件事。”他轻笑,“我原以为你是为了你的目的才收他们为徒……等我死后可不想再听你唉声叹气。” 他的手掌搭在膝盖上,手指轻点,闲话家常般:“你定然不知,方无远待言四的心思很是僭越。不过,依你的性子,若是知晓来龙去脉,想来也不会……” 他话未说完,蓦地扭头看向身后,是李凝月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但看他那副扭曲的一言难尽的面容,定是听到了他说方无远的那些话。 风雁回嗤笑一声:“你不会告诉我,你没看出来吧?” “看出来了,”李凝月对着墓碑行礼,接过他手中酒壶,倒酒,倾洒,动作一气呵成,“毕竟是师徒……想来四师弟定无此意。” 风雁回意味深长地笑道:“那可说不定。”他欣赏着李凝月瞬间铁青的面色:“我哥都说了,行止随心,你管他做甚?” “可方无远是他一手带大的,”李凝月席地而坐,想起方无远刚来归鸿宗时才七岁大,也就比言惊梧的膝盖高了一点,“四师弟怎么能……?!实在有悖人伦!” 风雁回看着着急上火的李凝月啧啧称奇,多少年没见过眼前人这副模样了:“按你这说法,确实不对。但方无远重生回来,十四岁的躯壳里住着的元神早都三百多岁。论起来,言四比他还小一些。” 见李凝月要反驳,他当即打断:“我可是看过的,方无远前世就对言四情根深种。依言四的为人,你觉得前世会是言四引诱的他吗?” “……”李凝月沉默了。他对前世之事知道的并不清楚,但也从顾书玥口中听过一些碎片,怎么看都不像言四引诱。只是,他还是觉得不妥:“那也不能随了方无远的心意。” 风雁回翻了个白眼:“老古板。方无远又争又抢,你真以为啥好东西都没见过的言四能招架得住?” 李凝月无言以对,轻咳一声转移话题:“你为四师弟恢复听觉时灌入的那股灵力引动了梁渠,方无远已使其暂时陷入沉睡。只是,四师弟如今体弱,怕是抗不过第二次。” 风雁回一愣,他倒是把这事忘了:“言四没修《无相魔典》吗?” “修了,”李凝月道,“颇有成效。只是,如今天下正是战乱未平,他能维持梁渠的力量没有变强已是不易。” 风雁回想了想,将自己原本的计划告诉李凝月:“其实梁渠我也能炼化,那《无相魔典》我比他懂得多。若有玉骨草相助,我省下的力气也足够助他恢复修为。只是,我需要一个月时间。而你们得尽快平定战乱。天下不定,梁渠很难炼化,言四完全痊愈的时间就会被拖长。” 李凝月蹙眉:“你想好了?这样一来,你可就……”他在灵清宫时便猜到了风雁回会做什么,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风雁回看向空无一物的天空,云卷云舒,好不自在:“你知道的,我没那么大抱负,我活在这世上就是为了好玩。可他不在了,这世间事对我本无意趣。” 李凝月沉默片刻:“即便如此,四师弟也不会同意。”他试图阻拦风雁回的死志,但实在想不出能让他心生眷恋的人事物,蹩脚地找着借口。 风雁回将壶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你随便找个借口骗他说我还活着。反正言四是个傻的,你说什么他都信。” 李凝月不赞同:“师尊、梅娘的死已让四师弟黯然伤神。若不让他知晓,来日得窥真相,只怕道心有损。” 风雁回烦了,蓦地起身:“那我不管,我都快死了还要去管身后事吗?你自己看着办。”说着快步走开回了万类山修养,生怕再晚一步他就要被李凝月变成老古董去陪兄长了。 唯留李凝月一人愁眉不展地坐在原地,无奈接受了风雁回的决定,思虑良久才有了章程,起身往映歌台而去。 映歌台上。方无远正在为言惊梧念话本,从一开始的声无波澜,很快变得绘声绘色。言惊梧没一会儿便入了迷,虽比自己翻阅慢了些,但也别有趣味。 窗外的光透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带着些许暖意。 “我也来我也来,”白轩在积极地抢过方无远倒茶喝茶时放在一旁的话本,正要开口,便见李凝月来了。 “掌门师伯,”方无远起身行礼。 “坐吧,我有事要说,”李凝月开门见山,“我方才去了归林。师尊去了,师叔已生死意。” 言惊梧神色黯然,想说些什么,又无从说起。只听李凝月继续道:“师叔说,他死之前想治好你的眼睛和双腿,他还有法子帮你恢复修为,炼化梁渠。” 方无远和白轩均是眼睛一亮,但很快怅然,显然清楚言惊梧的选择。 “我拒绝。”言惊梧不假思索道。 李凝月早有预料:“即便你不让他做,他也会去死。你清楚师叔是什么样的人,他打定主意的事不会因你的拒绝而放弃。他只是想在死前为师尊做些什么。” 言惊梧的嘴唇动了动:“那也不能……” “不能什么?”李凝月打断了他,“不能让他死?你觉得你是在救他?但你救不了他。” 他语气一缓,轻声道:“不如让他圆了自己的心愿。你自己清楚,梁渠不除,以你的身体状况,它的下一次苏醒就是冲破封印的时候,你要看天下人死在战乱中吗?” “可、可是……”言惊梧声音发抖,想不出一个字反驳。 李凝月柔声细语地劝道:“师弟,他不是为了你,他是为了师尊的心愿。就当是成全师尊,也成全师叔,好不好?” 言惊梧眼眶发酸。他不该接受,但似乎也不接受也是错。 见他已有动摇,李凝月犹豫片刻,继续道:“你也知晓他并不喜欢师尊整日和咱们待在一处,对咱们也谈不上有多情深义重,不过是看在师尊的面子上才照拂一二。若非为了成全师尊的抱负,或许他偷摸自己在万类山死了咱们都不知道。” “就当是了为了炼化梁渠,还天下太平。待你重归大乘,继承师尊遗志,便是对他们最大的慰藉。且,”他撒了个小谎,“若天下不定,你也出不来。或许会被他困上五十年、百年。”一会儿得与师叔通个气,让他别说漏嘴了。 言惊梧低下头。像是在思考李凝月的话。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抬起头来,一双空洞的圆眼泛着水光,轻轻应了:“好。” 一旁的方无远和白轩对李凝月指鹿为马的口才暗自咂舌,也生出几分雀跃和对风雁回的感激与愧疚。他们和风雁回算不上熟悉,但风雁回确实帮过他们几次。 方无远比白轩想得更多。为什么救师尊的人不是他?为什么他只能看着别人来承担?梅娘如此、风雁回也是如此。他只能站在旁边看着,插不上手,替不了任何人。 陌生带来了疏离,无力催生了愧疚。 三日后,风雁回提着酒晃晃悠悠地来了映歌台,见众人都在等他,方无远也早早准备好了玉骨草。那株仙草上仅剩下两片叶子。 “哦?都挺早啊,”风雁回打了声招呼,将体内酒气全都逼出,空气里顿时充盈着酒臭味,连梅香也压不它。 但没有人在意这些,每个人都紧张地看着风雁回。方无远恭敬地将玉骨草递给他。 “哟,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你小子这么有礼貌,”他打趣道。 “师叔一定要帮我吗?”静坐着的言惊梧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他去祭拜过师尊,虽然接受了风雁回的选择,但依旧心中难安。 风雁回的回答更是没头没尾:“之前偷拿了你许多话本,就当是赔礼道歉吧。” “好了,废话少说,开始吧。”他往后稍稍退开,看向李凝月,“就在这儿?” 李凝月点点头。这里是言惊梧的小院,日后若有差池,方无远就在隔壁院子,立刻便能前来照看。且他也早早在此处布下了聚灵阵,以助风雁回一切顺利。 风雁回一手捏玉骨草,一手捏法诀,难以培育的玉骨草竟是落地生根,瞬间长成需要两人合抱才能圈住的参天大树。只是树上依旧只有两片叶子。 “解!”随着他一声轻呵,那些被他压制多年的木系本源气息全部释放出来。 他走向玉骨草,翠绿温润、充满了生机的气息,从他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里涌出,在他周围盘旋,越聚越浓,最后凝成一片绿色的雾,笼罩了整棵树。 随着绿雾与玉骨草融为一体,光秃秃的树枝在刹那间枝繁叶茂。而在树干中央,裂开一个足以容纳一人的空间,内里的树壁上散发出莹润的绿光。 “进来,”风雁回的声音从树体上传来,“别推轮椅,把他扶进来,让他贴着里面站好。” 方无远连忙抱起言惊梧,扶着言惊梧在树洞中“站”着,实则全靠他将人上半身托着。进入内里的言惊梧虽看不见,但明显能感觉到他的周围满是浓郁生机,强烈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最先被治疗的是双腿。那些僵死的经脉随着绿雾钻进去,逐渐被重新接上。他的肌肉又酸又胀,骨头似乎活了过来,新的骨髓在生长,死去很久的知觉渐渐回来了。 “我、我能站住了?!”言惊梧不可思议地示意方无远放手,他果然稳稳地站在了树洞中间。 “好了,”风雁回的声音再次响起,“都走远点,要关上了。你们赶紧去平息战乱,否则,言四的身体就算痊愈了我也不能放他出来。他意识昏沉,很容易被梁渠抢占身体。” 他话音刚落,树洞口的树皮开始疯长,不过十息,便已完整如初,树干上没有任何伤痕,更不见言惊梧的踪迹。 那棵树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棵最普通的树。枝干伸展,叶片在风里轻轻摇动,发出沙沙的响声。只是与映歌台的雪不大相称。 李凝月的声音传来:“世安传信给三长老,让他最近守在映歌台。方无远和白轩带着顾书玥去寻那位女将军。” 许令嫣已渐渐成事,也证明了她确有坐上那个位置的能力。明主既出,是时候收尾了:“尽快平定战乱,待言四出来,就该全力对付系统了。” “是,”众人领命,各自去忙—— 作者有话说:虽然没写风雁临给李凝月的信,但给李凝月的信里和另外两封不同,是好几页。里面有问候每个弟子的,有交代宗门诸事的,也怜惜李凝月背负了太多,但他真没办法了,他知道李凝月是最可靠也是完全继承了他的抱负和志向的…… 总之,风雁临心里有很多人,但从“同路者”来讲,只有李凝月是完完全全与他一致的,是最适合交代后事的。不过,这也不是他教的,李凝月天生就是这样的人,比起师徒,他们更像互相成就的伙伴,再多一点,他算是李凝月的引路人。 第343章 玉佩 白轩载着方无远和顾书玥直奔玉门关,这里早不似他们逃亡时疫情蔓延的死寂,但随处可见铁甲兵戈的肃杀之气。 他以鹤形跟在两人身后。因方无远先前治过疫病的缘故,这里的官兵听他有事要见将军,也未曾为难,忙去通报。 没一会儿,一个走路生风的女兵出来,带他二人去了议事厅,白轩一只鹤在院子里溜达。 “这位就是顾小姐?”女兵看向顾书玥,见顾书玥点头,笑道,“将军左盼右盼,终于盼到公主将您请来了。” 议事厅的主位上,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位身披甲胄的女将军。她不苟言笑,目光锐利,身带血煞,抬手示意二人就坐,一言不发地打量着二人。 那女兵为几人倒了茶便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下三人,互换了姓名。 顾书玥率先开口:“不知将军是从哪个朝代过来的?”她之前便有猜测,这女将应当比她所处的时代早了不少。 女将岑挽宁犹豫片刻:“民国十六年。” 顾书玥算了算时间:“啊,那民国快结束了。” “什么?”岑挽宁一惊。惊顾书玥所言真假,更惊她怎会知晓未来之事。 “别急别急,也不算唔唔唔……”顾书玥想要解释,但被系统捂了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干着急。最后,无奈放话,“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反正我就是知道。历史进程如此。” 岑挽宁陷入沉思。她父母兄姐领兵占据一方,虽有驱贼之心,却遇同僚倾轧,人心不齐,大厦将倾,难以为抗。若民国不存,岂不是…… 她声音晦涩,问道:“那后来呢?”她也曾留洋过几年,但她之所学还未派上用场便莫名来到此地,虽阴差阳错验证了她所想并不能推行下去,但泱泱大国,当真寻不到一条出路吗? “后来……”顾书玥挑了些能说的说,“也有不少波折,但结果是好的。我们赢了!我生在一个没有战争的好时代。” 岑挽宁被巨大的惊喜围裹,想到他们期盼的光明与和平会有实现的那一天,刹那间热泪盈眶。良久,待她情绪平复后,从怀中掏出一物。 “公主曾说顾小姐不同寻常,我想,或许你会知晓此物的异状。”她将一块玉佩递给顾书玥,这是她回去的希望,“这玉佩是我在一次宴会上捡到的。听下人说,是一位姓赵的少帅带来的姨太太遗落的。” 顾书玥接过玉佩,翻来覆去地观察,正疑惑时,岑挽宁继续道:“就是这块玉佩带我来了这里。” 那日,她本要去找那位姨太太归还玉佩,玉佩忽然发出一阵刺眼的光芒,再醒来时,她身边人都穿着奇装异服。之后她也试图寻找回去的办法,却一无所获:“顾小姐若能寻到回去的法子,还望能告知我一声。” 而在岑挽宁说话时,顾书玥的系统在她的脑海内大叫:“这玉佩里有另一个系统!” 顾书玥一惊:“这东西非常有用!如果我能回去,一定有办法也送你回去!” 她小声将这消息告诉旁边的方无远:“估计就是因为这块玉佩,岑将军才会被带过来。” 她还补充了个关键信息:“之前我的系统突然陷入沉睡,是察觉到顾飞河的系统在吸收它的力量。或许这只系统也是被顾飞河的系统吸过来的,只是中间阴差阳错把岑将军带过来了。” 方无远接过那块玉佩。虽然他们尚未明确这块玉佩有何用处,但他察觉到玉佩上不同于此世的力量。也许,来日它真能派上用场。 除此之外……他暗自传信给韩嫣然。若他们能击败系统,定会想办法让顾书玥和岑挽宁如愿。但她是师妹手下一员大将,也该通知师妹让她早做打算。 一行人告别岑挽宁启程回了归鸿宗,却没发现玉门关外的山坡上,有个魔修远远盯着他们离去的身影。 “你是说,方无远带着顾书玥去了趟将军府,不到一个时辰又离开了?”系统顶着方无远的脸,听着手下魔修的汇报。这些魔修原是派出去给黄鹂语用的,玉门关战乱,又被黄鹂语派过去盯着双方交战,适时挑拨,保证战乱不停。 “是,”那魔修应了一声,不敢抬头。他们都心知肚明现在的魔尊并不是“方无远”,但谁也不知方无远一个魔修为何能顺利回了归鸿宗,更不知现在的魔尊究竟是谁。只是,眼前人比方无远更狠,这才是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的原因。 系统皱眉沉思。自从剧情结束后,他“监管”各方角色动向的能力越来越弱,直至今日已经什么都“监管”不到了,恐怕要等他的实体完全修复才能恢复。而在这之前,天下越乱,他这个未来的救世主收获的信仰之力才更多。 方无远去边关的将军府,难道是李家要出手了?修真者不能直接干预凡间朝代更替,但李家入朝为官的凡人也不少。 片刻后,系统吩咐道:“去通知黄护法,想尽一切办法将韩嫣然拉下马。”只要李家没了博弈的筹码,就算想继续插手,也要力弱三分。 —— 方无远回到映歌台,接替了守着那棵树的秦抱霜。 风雁回与玉骨草融合后生成的树依旧枝繁叶茂地立在小院中,迎着风沙沙作响。方无远无法知晓树内的情况,只能与白轩守在一旁,偶尔也去药宁宫看看顾飞河可曾醒来。 无人看到,在那棵树内,风雁回将言惊梧气得脸色发青,却无可奈何。 他的眼睛在风雁回的治疗下已经痊愈,而风雁回为了助他恢复修为,帮他回溯了前世的记忆:“方无远年纪轻轻就能跨入大乘期,定是我哥也帮他回溯了前世的记忆。” 对风雁回所做种种,言惊梧自然是感激的。只是,他没想到风雁回会偷窥他前世的记忆,他刚从那团记忆中醒来,还不待理清思绪,调整恢复的修为,便被风雁回抓着问东问西。 “你先前没发现这个世界有问题的时候,为什么还要去寻方无远的魂魄碎片?” “你想复活他是因为他是你的弟子,还是因为你喜欢他?” “你选择他作为回溯时间的锚点,真的没有私心吗?你对他从来只有师徒情分吗?” “没有没有没有!我都说了没有!”本不想理他、准备多给他一些好脸色的言惊梧终于气急败坏地怒道。 但风雁回只顿了一会儿,便接着道:“言四,撒谎可不是好孩子。”他揶揄:“你这反应实在不像没有。” 言惊梧抿着嘴,不知是在生风雁回的气,还是在生自己的气,眼睛一闭假装听不到风雁回的声音。 可风雁回还在喋喋不休,他们在树体内靠的是神念传音,也不是他不想听就能不听的。 “你最容易心软。我才不信方无远那么死缠烂打,你还能无动于衷。” “你不愿意承认,该不会是被李凝月教成老古板了吧?我哥都说了,行止随心!” “你真的不喜欢方无远吗?啧啧啧,那他得有多伤心,他上辈子就很喜欢你。可惜情窦初开的时候已经去流浪了,全靠着那点念想做梦……” “与我无关,”言惊梧冷言回道,“是他自己非要如此。” “呦,好绝情哦,”风雁回感慨道,约莫是察觉到了言惊梧的烦躁和违心,他竟安静了下来。 没人在识海里吵闹,言惊梧的思绪不由顺着风雁回一句又一句的追问发散。他得到了前世的记忆,自然能与前世的自己感同身受。 他去寻方无远的魂魄碎片,是觉得自己未曾尽到为人师长的职责想弥补一二,更是怜惜阿远、也隐约察觉到了阿远的身不由己,想问个究竟。 他想复活阿远,自然是因为他是他的弟子……若仔细论起来,前世掌门师兄能答应帮他在映歌台的长阶上布下聚魂阵,恐怕也发现了不对劲。 一定是的,师兄比他公正严明,即便阿远是二师姐的孩子。他能答应此事,想来已经起疑。 至于选择阿远作为回溯时间的锚点,虽是因为阿远是种种事件中最大的漏洞,却也有他存的私心。 他想改变前世哀鸿遍野、昏君贪官当道、修真者草菅人命的世道,想扭转乾坤、阻止乱世,但也无法否认,他想救他的弟子。 他自问对前世种种行为都是出于师徒之情,可今生呢?从来只有师徒情分吗? 他不敢问,早在言家助阿远结婴时,他便已谈不上问心无愧。心魔翻涌而出的叫嚣变化成不同样貌、年龄的阿远,那一声一声的质问,他一句也答不上来。 言惊梧自嘲一笑。或许正如风雁回所说,阿远的情意直白炽热又不计后果,实在让他很难移开眼。 至于行止随心……那是他的弟子,他看着他从一个小不点一点一点地抽条长大,他如何能毫无负担地做到行止随心? “哇哦,”风雁回一声惊叹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原来你嘴硬是因为心魔的缘故。” “你!”言惊梧气急,这才发现他的所思所想在风雁回眼中一览无遗! 风雁回吹了个口哨,嘲笑他的迟钝:“我既然以此身为你疗伤,你就该意识到如今我们是一体同心的。” 言惊梧又气又恼:“那我怎么看不到你在想什么?” “因为我什么都没想呀,”风雁回嬉皮笑脸,“我可不像你们这些人,心思这般重!”他故作老成:“言四,你修心不到家。” 言惊梧沉默了。风雁回倒也没说错,他确实修心…… 他还想完,又被风雁回打断:“可不能这么想。若论剑道,天下无人配与你比,但论情爱之事,你从未经历过,何谈修心?” “情爱与亲情、友情、师徒之情、同门之谊都不同。如果它足够真诚,它便是天底下唯一一份只为你存在的情意,因你而生、随你而死。如果给出这份心意的人,恰好也是你欣赏的人,恐怕就连木头也难逃过这一劫。” 风雁回道:“你心中有愧,认为你比他年长,他是小辈,你不该动心。可你俩并无紧密联系的血缘,而他已长大成人,依旧对你心存执念,你还要当他是小孩子过家家吗?” 言惊梧不语,固执地坚守着早被方无远戳得摇摇欲坠的师徒人伦。徒弟是他养大的,又不是风雁回养大的,他怎会明白他的顾虑? 风雁回见说不动他,无所谓地闭了嘴。他希望兄长的弟子都能过得好,但日子毕竟是他们自己过,点到为止便够了:“好了,专心一点,准备炼化梁渠。” “你当真有办法?”言惊梧问道。他先前修行《无相魔典》是因自己元婴有损,无法调动修为,才能不受其影响。但眼下他的修为已经恢复,万一行差踏错……他宁可被关在这里和风雁回共生一辈子,也不想在风雁回死后,梁渠占据他的身体闯出去为祸人间。 “放心!不是让你继续修习《无相魔典》,”风雁回道,这也是他以树体为言惊梧疗伤的目的,他们已经共生,“我修习也是一样的,且我有逍遥意护身,便是入魔也能清醒过来。” 言惊梧恍然大悟:“那我需要做什么?” “守住心神,在我的元神进入封印时阻止梁渠借机逃走,”风雁回估算了外面的形势,“如今正是乱着的时候,梁渠力量大增。不过,以你的能力,阻止它不算难事。” 言惊梧点点头,示意风雁回他已经准备好了。只见下一刻,《无相魔典》在言惊梧体外四周运转起来。 就在风雁回的元神带着心法运转欲要进入封印梁渠那处时,梁渠的力量陡然大增,竟在言惊梧刚将封印打开一个口子时,拼尽全力冲向那处,欲要逃走—— “阿远!不好了!”白轩惊叫一声,去隔壁院子拿东西的方无远一个闪身便出现在白轩身侧,手上拿着刚取来的洒水壶。 他定睛看去,眼前那棵树剧烈颤抖着,叶子簌簌落下。 他心急如焚,生怕里面的人出了事,可他们毫无与其联络的办法,只好派白轩去请李凝月过来。 “掌门师伯,您快看看这是怎么了?我师尊会不会有事?”李凝月刚一落地,方无远便冲上去语气急促地问道。 李凝月闻言,凝神看向那棵树,并不能看出问题的根源。他又靠至近前,手搭上树干,放出神识去感知,依旧一无所获。 地上已经落了一地绿色的叶子,像一层厚厚的被子,但那棵树还在抖,仿佛要将整棵树上的叶子都抖落下来。 “或许是梁渠的缘故,”李凝月推算许久,道,“前两日世安收到传信,许令嫣和杨木荷受雍亲王一党陷害,被关入大牢。雍亲王还出卖战报给敌国,许令嫣手下几个将军驻守的边关都遭到了猛烈攻击。” 方无远神情凝重:“战乱四起,梁渠力量愈发强盛。若要平息这树的异状,是不是得……” 李凝月:“我已让望飞传信李家,全力救出许令嫣。至于边关,修真者不能直接插手,但治病救灾本就是医修的分内之事。” 方无远瞬间明了。他以医修的名义前往边关,便可“无意”传递些修真者能探查到的消息给边关将领,助其一臂之力:“只是,这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除了边关,还有藩王造反,想意图在乱世之中谋一份利。偏偏雍亲王在他舅舅死后,手下无兵可用,还一门心思盯着许令嫣,甚至传信给藩王,挑唆指使其对守备不足的城镇进行掠夺,以此来造谣女子参政只会招来天谴。 李凝月自然也明白:“为今之计,唯有尽快助许令嫣坐上那个位置,以拨乱反正之名平定各地战乱。” 他看向白轩:“待许令嫣出狱,白轩假作祥瑞去她身边飞上一圈。”不是只有雍亲王会借天象之说。 两人各自领命去忙,映歌台上又换了秦抱霜看守。 李凝月刚回到灵源峰,便见顾书玥提着裙子一路小跑过来。 “李掌门、李掌门!”她气喘吁吁地停住脚步,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那是岑挽宁给她的,“我们弄明白了。这里面的力量原有的自主意识已经被压碎了。不过,可以借它打开一条通道,回去我们的世界。” “但是,”她蹙眉,“这个玉佩里面的力量不够强,可能会导致定位不准。” 李凝月引着她去了书房说话,吩咐门外侍奉的弟子看茶:“那再加上你身上的呢?”之前便听顾书玥提起过,所有的系统都诞生在同一个世界,或许那里有解决顾飞河的系统的办法。 顾书玥摇摇头:“我和它都走不了。这个世界封闭了,我们被识别成了本地人,出不去的。只有那玉佩里的力量,本该被顾飞河的系统吸收,或许是因为当时被方无远和仙尊攻击打断了,才会遗留下来。” “被识别成本地人?”这还是李凝月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他忽而灵光一现,“顾飞河迟迟不醒,难道是没了系统的他属于异世之魂,才被压制在了身体里无法醒来?” 顾书玥一呆:“还能这样吗?等我问问。” 她眼神涣散,显然是在识海里与她的系统对话,没一会儿便有了答案:“它说有可能。但这样一来,除非把顾飞河送回去,否则,他可能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了。” 她的说法印证了李凝月的猜想:“你们有没有办法以顾飞河的魂魄做个定位,让这块玉佩把他送回他原本应该在的世界?” 顾书玥又是眼神涣散,片刻后道:“可以。但是,不管是要使用玉佩,还是用顾飞河的魂魄做定位导航,都得先想办法穿过系统布下的禁制。” 李凝月也猜到了:“待言四出来,他和方无远从前便能伤到系统,想来也能穿过禁制。”只送顾飞河过去,也没有人能去寻找解决系统的办法。四师弟和方无远去过异世,他们跟过去最合适。 顾书玥又从她的系统那儿得到个消息:“它说每个世界之间都是有联系的,好像说是什么写进代码里的,我也不太懂。总之,要找到那个能与别的世界沟通的地方,才能穿梭异世。” 李凝月蹙眉:“系统前两次对言四和方无远下手时,他们都在映歌台上。不是映歌台吗?” 顾书玥:“不是,映歌台应当是顾飞河的系统规定的地方,和我的系统穿梭的媒介是不一样的。如果是身穿的话,那它们的目的地就会有一个和出发地相呼应的地方。” 李凝月陷入沉思,却一时也想不到哪些地方有此意象。见天色不早,他起身与顾书玥道谢。若无她相帮,很多信息他们也无从得知。 她嘿嘿一笑:“李掌门客气了,我也是想早日回家!” 说至此,李凝月起了好奇:“你与顾飞河不同,既不求名也不求利,为何会和系统来此?” “我出了车祸,系统说……”她话未说完便翻起了白眼,呈现窒息的症状。许久才缓过来,无奈地对着李凝月笑了一下,“它不让说。” 李凝月也不强求,派人送顾书玥回去:“顾小姐若还有其他发现,随时可以找人送你过来。或者,你遣人让世安过去也行。” 顾书玥应了一声,出门看见言知鸣绷着张小脸,一板一眼地跟着一个弟子学习归鸿宗的基础剑式,一时兴起,留下和言知鸣玩去了。 送她的弟子见状,守在一旁等着,还找其他同门给他们送了些糕点茶水过来。 第344章 平乱 天牢最深处的女牢里,许令嫣靠在墙角,听着外面的风声。 她脸色苍白,囚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腕间的镣铐磨破了皮肉,结了暗红色的痂。 从她决定下山来争这皇位时,便服了归鸿宗为改志入朝为官的弟子准备的洗元丹。它洗去了她和杨师姐的一身修为,但未伤两人身体,习武的根基还在,做囚犯的日子也不算太难熬。 她望着漏风的窗户飘进来的雪花,想起收到家中来信的那日。 那日,她的震撼与惊惶久久未能平息—— “皇兄他怎么敢?都是手足兄弟,他竟为了夺位,将手足残杀至此!”活着的不是手脚被废,便是再无孕育子嗣的可能。不到一月,除了雍亲王,她的兄弟姐妹竟无一人身体康健! 映歌台上,早知她身份的杨木荷更是心头一震:“好毒的心!” 韩嫣然又惊又怒:“若被此人坐上皇位,我那些尚且活着的兄弟姐妹,只怕离死不远了,更何谈天下百姓!”还有她的母后…… 她心底涌出强烈的不甘,好似有一股力量促使她冲到雍亲王府,将一切搅个天翻地覆。但她清楚,就算雍亲王死了,她的那些皇叔也没有一个好相与的。 “既如此,你为何不去争那个位置?”来找她们玩的顾书玥斜倚着门框,像是随口一提,但杨木荷分明从她眼中看到了跃跃欲试。 韩嫣然眼中闪过一抹惊诧和迟疑:“我是女子,怎么能……” “女子为什么不能?”顾书玥想多说两句,但被系统拦住,只好笼统道,“反正在我们那边,历史上确实有女子称帝。她的政绩可比一些男皇帝强多了!” 杨木荷沉思片刻,出言附和:“师尊教我们心怀天下,可没说这贤能之君只能男子做得。”问道山上策论经史的课也一直都有,她们自然是学过的。 “可是、可是……”韩嫣然犹豫不决。她没有同胞兄弟姐妹,被母后借韩亭霜姨奶奶的关系送到归鸿宗来,为的就是能避开朝廷和后宫的斗争,安享余生。她不想违背母后的心愿。 “真的不想吗?”顾书玥咬着糕点,也不知道方无远什么时候回来,听梅娘说他做的糕点比她的手艺还要好,“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死了,你希望你的墓碑上刻着你是某某皇帝,还是某某仙尊?” 韩嫣然一顿,像是没想到问题还能这样想。她思虑良久,很快做出了选择:“当然是某某皇帝!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位女帝!”她天赋平平,靠的是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才入了仙尊的眼,哪日死在雷劫里,天下也不会有她的留名。 但若做皇帝……她自问文韬武略绝不输雍亲王,与其看他继续为恶,这皇位,她也不是不能争一争!至少,她要保住她的母后。 “既然嫣然有此志向,我也愿随你争一争,”杨木荷笑道,“既要青史留名,第一位女帝有了,也该有第一位女相。”论心思诡谲,她有把握敢与掌门师伯计较几个回合,她为何不能一试这朝堂? 外面隐隐传来嘈杂声,拉回了许令嫣的思绪。 牢门上的铁锁哗啦一响,刺目的火光涌了进来。 她眯了眯眼,来人不是狱卒,是一个穿着青袍的文官。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人。最前面的是一位白发老者,身形瘦削,面容清癯,是钱阁老。这些人都是前些日子因替她辩诬而入狱的。 钱阁老颤巍巍上前,隔着牢门,深深一拜:“老臣,恭迎公主出狱。”他原是李家的门客。李家传来消息,让他去扶一个女流之辈上位时,他原是不屑的,但这些日子以来,公主所出政绩远将只知勾心斗角的雍亲王落在身后。 如果朝廷能以最小损失渡过权力交接,有明主继位,女流又何妨? 在他身后,那七八个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许令嫣没动,隐约猜到了什么,她们多日来的布局该有成效了! 钱阁老抬起头:“公主,雍亲王已倒。陛下下令封您为皇太女,圣旨正送往您府上。” “昨夜,禁军统领率兵围了雍亲王府,搜出他谋反的铁证。私造的龙袍、与藩王往来的密信、还有伪造天象、诬陷公主的证据。陛下震怒,急火攻心,昏了过去。” 许令嫣脸色一变,问:“雍亲王呢?” 钱阁老面不改色:“杨姑娘在将雍亲王谋反的证据呈上去前,已将他押进了大理寺,此刻正带兵亲自守着大理寺,以防其党羽劫狱。” 李惊蛰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道:“公主受惊了。臣等来迟,望公主恕罪。”他奉旨前来放人,眼看公主成为储君,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 许令嫣的目光扫过跪在她面前的人。有的低着头,有的抬着眼,眼神里有期待,有敬畏,也有忐忑。 但她清楚,此刻还不是松懈的时候!雍亲王的人马随时可能联络藩王反扑,她必须坐实皇太女的身份,才能顺理成章地清缴反贼。 她站起身,走到牢门口。李惊蛰忙起身,想去扶她,却被她抬手制止:“我自己走。” 她带着一行人刚出牢狱,忽听得不远处有人惊呼:“快看!那是什么!” 众人抬头,只见一道白光划过。是一只白鹤,羽翼舒展,在风雪中盘旋三圈,缓缓落在天牢的屋脊上。 那白鹤身形修长,周身竟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在灰白的天空下显眼得近乎刺目。而它的尾羽更是不同寻常,似孔雀般拖着一条发白至淡粉的尾巴,像书上记载的象征太平盛世的白凤。 “是祥瑞!”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紧接着,外面传来山呼海啸般的惊呼。那是天牢附近街上的百姓,不知不觉围了过来,站了半条街。 “是寿康公主!” 白鹤悠然落在许令嫣面前,优雅地低下修长的脖颈。许令嫣眸光闪烁,她认出了这是白轩师兄,想来是掌门派来给她造势的。 “白凤来朝!这是天命所归!” “公主千岁!公主千岁!” 呼声越来越高,越来越近。许令嫣站在牢门口,看着外面黑压压的人群,舒了口气。雍亲王能污蔑女子参政会遭天谴,那她们也能造势女子为帝是天命所归。 冰冷的雪花落在她脸上,落在她单薄的囚衣上。李惊蛰快步追上来,将一件厚氅披在她肩上。许令嫣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拢了拢大氅,向公主府走去。白凤紧随其后。 人群默契地让开一条路。 随着她走过,路边的百姓纷纷跪拜,有人磕头,有人祈福,有人喃喃念着“白凤保佑”。 许令嫣脚步不停,身后的白凤跟了一路。直至她走过几条街,踏入公主府,白凤在公主府上空盘旋了一炷香的时间,确保京城的人至少有一半都看到了“祥瑞”,才清唳一声,高飞而去。 她在公主府领了旨,一刻不敢耽搁,在禁军的护送下入了宫。 皇帝躺在病榻上,面色灰败,已经油尽灯枯。看见她进来,浑浊的眼睛动了动,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许令嫣在榻前站定,没有行礼:“父皇。”她无法对榻上人生出任何同情,就是这个人的放任和对长生的渴望,雍亲王才敢四处搜刮民脂民膏,卖官鬻爵,手足相残。就连母后……一国之后竟被贵妃欺压! 他们尸位素餐,对受灾的百姓见死不救,这些年全靠掌门联系其他世家捐钱捐物,命门下弟子亲自救灾,才不至于随处可见累累白骨。他们竟还有脸拿师尊的功德续命! 皇帝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朕……听信谗言……” 许令嫣没接话。 皇帝又喘了几口气:“你应当……已经见到诏书,这些年……是朕对不起你们母女……朕不求你别的……只请你……善待还活着的手足……” 许令嫣冷笑:“那是自然。”她可不是雍亲王。只要她那些手足安分守己,她自会给他们荣华富贵。 “父皇若无他事,儿臣先告辞了。那些造反的藩王还等着儿臣去处理,”她行礼,头也不回地离开,不愿与榻上人多言一字。 她知道他传位传得不甘心,可那又如何?他已无其他子嗣继承大统,且身边又被杨师姐安插了不少人。皇太女、皇位,都只能是她的! 风雪渐渐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日光,照在宫墙上的琉璃瓦上,金光灿灿。 诏书颁出去的第三天,三地藩王同时起兵,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一路向京城杀来。 许令嫣接到战报,看了一遍檄文,嗤笑一声:“看来,本宫这些好叔叔依旧认为女子参政会遭天谴,竟敢斥责本宫得位不正!” “既如此,本宫亲自出征,也让他们见识见识女人的手段!” 满朝哗然。 “殿下!您是储君,怎能亲临险地!” “殿下!让臣等去!您坐镇京城即可!” 许令嫣抬手,止住所有声音:“这三地藩王早年都随父皇打过仗。你们是文官,去了也是白白送死。本宫习武多年,熟读兵法,也该有用武之地。”其他武将镇守边关,此时万万动不得。 朝臣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再劝。 散朝后,杨木荷跟到她的寝殿:“你真要去?”她们如今与凡人无异,此举虽能立威,但实在冒险。 许令嫣点头:“此仗不打,流言难止。” 杨木荷沉默片刻,打量着眼前人。她已不是发现师兄与师尊的私情后会哭鼻子的小女孩了,也不是慌慌张张收起兵法策论,尴尬地跟她掩饰什么都没看的姑娘家了。 她坐在那里,万人之上,握着皇权和天下。杨木荷心里清楚,随之改变的还有她们的关系,她该退一步了:“不管发生什么,我会永远支持你。” 许令嫣展颜一笑,像是看穿了杨木荷的忧虑:“既然如此,朝廷诸事就交给师姐了,师姐可不许趁我不在躲懒!”她们是君臣,但依旧是同门姐妹。 杨木荷道:“万死不辞。”她顿了一下,“万事小心,等你凯旋。” 和藩王的战事打了一个多月。许令嫣披甲执锐,亲自上阵。 第一战,蜀王凭借天险,据关而守,以为万无一失。许令嫣带着三千精兵,趁夜从后山攀援而上,黎明时分杀入关内,蜀王从梦中惊醒,赤脚逃窜,被生擒于马下。 第二战,安王据守粮道,想拖垮她的兵马。许令嫣将计就计,佯装断粮撤退,安王果然追击,被伏兵围困三日,粮尽援绝,四面楚歌,弃甲投降。 第三战,永乐王坐拥五万山地兵,据险而守,死不投降。许令嫣围而不攻,派人潜入城中,烧其粮草,散播永乐王无德,故天谴降临,城中将弹尽粮绝的谣言。半月后,永乐王被绑出城门。 永乐王被押到许令嫣面前时,蓬头垢面,狼狈不堪,眼中满是愤恨:“一个女子,我怎会……”他始终无法接受他的失败,更何况是败在女子手里。 许令嫣低头看着手中茶盏,吹了吹浮沫,轻飘飘说着那日京城中百姓的高呼:“白凤来朝,天命所归。皇叔,你注定是我的手下败将。” 但她心里清楚,白凤来朝只是一个噱头。真正决定胜败的,是她在牢内与师姐暗自传信写下的筹谋。她们无数次推算如何脱困,如何应对内忧外患,藩王叛乱自然也在其中。 前线凶险,朝堂上亦是暗流汹涌。有人观望,有人两边押宝,还有人欲要救出被关在大理寺的雍亲王。 杨木荷不是官员,没有正式职衔,但许令嫣走前有令:“师姐的话,就是本宫的话”。 于是,她替许令嫣批阅那些奏折。有不服的官员找上门来,也不急不恼,引经据典,以理服人。 雍亲王的党羽贪污受贿,被夺职查办时在朝堂上大喊:“一个女流之辈,凭什么处置朝廷命官?” 杨木荷站在殿上,不卑不亢:“凭公主走前把这担子交给了我。你若不服,来日公主凯旋,自会审阅这些奏折,且看她想不想替你翻案!” 那人噎住。他是雍亲王一党,就算没有贪赃枉法,许令嫣也不会放过他,只是没想到杨木荷动作如此之快,他们甚至来不及救出雍亲王,便被连根拔起。 捷报一封接一封传回京城,许令嫣班师回朝那日,京城十里长街,挤满了百姓。储君的强硬手段让百姓看到了一丝安稳的希望。 许令嫣骑着马,从城门进来,一路行到宫门外。正要下马入宫,忽见杨木荷站在宫门前,面色凝重。 “师姐?” 杨木荷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陛下方才驾崩了。” 许令嫣怔住:“什么时候?” “半个时辰前。”杨木荷道,“遗诏在钱阁老手上,群臣都在殿上等着。” 许令嫣沉默片刻,整了整衣袍,大步往宫里走去。这一日终于来了! 金銮殿前,禁军列队而立,刀枪如林。但没有人阻拦她,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殿门打开,里面黑压压跪了一地。最前面的是内阁几位老臣,钱阁老手捧明黄诏书。 许令嫣跨过门槛。身后有人高喊:“皇太女驾到——” 满殿俯首。 她走向那把空着的椅子,转身坐下:“众卿平身。”殿中响起整齐的谢恩声,如山呼海啸。 她看向脚下俯首称臣的一地黑影,最前方站着杨木荷,两人相视一笑。 她听着钱阁老念着遗诏,礼部说着为先帝发丧的种种事宜,思绪却飘远了。天象之说确实好用,来日举行登基大典、祭拜天地时,还得请白师兄再来一趟。 —— 方无远面色凝重。边关是藩王之乱平定后才彻底安定下来。他一赶回来,来不及收拾风尘仆仆的自己,紧盯着那棵树的动静。 他听三师伯说,随着捷报传来,树的剧烈颤动也越来越缓。今天是嫣然的登基大典,轩郎也去了,可始终不见师尊出来,难免让人担心。 原本定的是一个月……也不知他们行事缓慢会不会对师尊造成影响。 他正提心吊胆、胡思乱想着,忽听“咔嚓”一声,树干裂开,从中走出一个人。白发赤足,雪胎梅骨,清冷绝尘,眉心一点朱砂更添清丽。 “师尊!”方无远忙迎了上去,再三确认言惊梧不仅耳眼康复如初,修为也回来了,这才松了口气。 只是,言惊梧的眉眼之中,始终有一抹化不开的哀愁,他回头看向那棵树。 树上的叶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黄、凋零,没一会儿便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裂开的树洞中也不见先前的生机绿意,深棕色的树皮干裂掉落。 随着微风吹来,整棵树化作尘烟,消失不见。雪地上滑溜溜一片,好似那棵树从来都不存在一样。 言惊梧喉咙发紧。即便他早有心理准备,但一想到风雁回是为了助他疗伤才……便只觉心头堵得慌,甚至有些窒息。 “师尊?” 言惊梧眼眶发红,别过脸去:“没事。去和掌门师兄说一声,我已痊愈,随时可以准备对付系统。” 收到消息的李凝月轻叹一声,与卫世安去了归林。 他站在风雁临的墓前,广袖一挥,又一座坟墓出现在一旁,墓碑上刻着“风雁回”。两座墓紧紧挨着。 他示意卫世安将风雁回的衣冠放进去。 除了他们,不会再有旁人知道,这里葬着的也是天赋异禀、肆意妄为的魔尊,是魔修们望尘莫及的向往。归鸿宗的弟子只知这是他们宗主的弟弟。 至于魔尊是何下落,书籍上会有寥寥几笔,为他的生平写上结局。“某年某月某日,魔尊冲破封印而出,被归鸿宗四长老言惊梧斩杀。”这也破除那些以为言惊梧境界跌落而蠢蠢欲动的魔修的野心。 第345章 井 雍亲王府中。 黄鹂语联络了散落各处的逍遥门旧部,正要离开,却见一魔修闯入:“黄护法,尊主命你立刻回山。” 黄鹂语冷笑。看来,她未能阻止许令嫣登基,顶着“方无远”样貌的那人想问罪于她。 但她从未想过助雍亲王称帝。她早就看出来,这人是将她们当作修炼他那神功的消耗品。她自然得为自己打算。 他那么在意雍亲王是否会称帝,说明雍亲王倒台定会为他带来大麻烦,如此一来,便是她们逃走的好时候。 “若我们不想回去呢?”黄鹂语对那魔修展颜一笑。 那魔修只觉香气扑鼻,不等他质问,便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待他醒来时,黄鹂语和她的部下已不见踪影。 得知消息的系统勃然大怒,却抽不出身去追杀黄鹂语。许令嫣登基与原剧情相差太多,或许会引起那个世界的注意,他需要尽快修复实体。可雍亲王败了,让他原本打算将大庆国运绑在自己身上的计划落空! 他有些烦躁。他的实体缺少的部分并不多,但极难修复。就像大乘期修士到了飞升的节点,偏偏差了最关键的那点。有了就大功告成,没有就只能卡在这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他忽而灵光一现,眼睛微微眯起。那老道士在雍亲王入狱前已被扶持上了国师之位,若能借他之手将天神教宣扬为大庆唯一的国教,不仅能吸取大庆的国运,还能继续收割凡人的信仰。 “传信给那老头,让他去‘斩妖除魔’,造势逼许令嫣将天神教奉为国教!” —— 映歌台上。 方无远煮了些养生茶,师尊刚从树里出来,经脉气血还未活过来,得喝口热茶缓缓才行。 他端着煮好的茶去了言惊梧屋里,却隔着屏风看到师尊盯着镜子呆坐了许久。是因为那颗朱砂痣吗?那是花家兄妹在师尊身上留下的印记,是无法抹去的羞辱。 “师尊,喝茶,”他将茶水放在言惊梧手边,告退去了梅娘屋里。 他打开梅娘的妆奁。她会画很多时兴的花钿,似乎有些是可以直接贴上去的……找到了! 他脚步匆匆,原路返回。进屋时,言惊梧还呆坐在镜子前。 “师尊,”方无远轻唤了一声,见言惊梧回头看他,从怀中拿出他自梅娘屋里找到的小盒子,里面有一片水蓝色的玉石做成了泪滴状。 “恕徒儿无礼,”他捻起那一小块泪玉,抬手将其小心翼翼地贴在言惊梧的眉心处,恰好遮住了那点朱砂痣。 他退开一步,那泪玉为言惊梧添了几分冰清玉润,更显其出尘之姿。 言惊梧也顺着镜子看去,神情微愣:“我并非……”但不想徒弟担心,且他确实也无法不在意那颗朱砂痣,便默许了方无远的举动。 只是,眉间的忧虑始终未曾化开。 方无远在一旁陪着,自然也发现了。他猜测师尊怕是还在耿耿于怀别人为他的牺牲。可他也一时无法为师尊开解,只怜惜师尊心肠太软,远不似外表看上去那般冷情冷意,才会久久难以从伤恸自愧中脱身。 李凝月得知此事,索性将师徒俩都打发了出去。眼下系统小动作不断,岂能让许令嫣独自招架?他们也得尽快找出顾书玥口中,能沟通其他世界的地方。 “我已派人去了各地灵气充裕的地方,但各大门派与世家,除了与咱们交好的,其他并不愿让弟子进去查探。” 李凝月指着地图道:“佛修以婆娑门为首,最是强势,但这里毕竟是佛门的发源地,非去不可。你亲自上门拜访。” 言惊梧应下,正要带方无远离开,又听李凝月道:“望飞自从许令嫣那边事了回来后,又成了先前那般消沉模样。你们把他也带上,让他散散心。” “是。” 言惊梧带着把李望飞拽出来的方无远,三人一同出门,直奔婆娑门。 婆娑门山门口,一个小沙弥对着几人双掌合十,恭敬行礼:“师祖早有吩咐,命我来此等候仙尊。” 他引着三人去了后山。远远便见一个老和尚坐在青石板上,闭目冥想:“师祖,清宴仙尊到了。” 老和尚睁眼,慈眉善目,颇有几分弥勒佛的风采:“阿弥陀佛。”他示意三人在周围几块放着蒲团的青石板上随意落座。 “渡法大师,可是早知我等来此的目的?”言惊梧问道。他想起从前渡法看向风歇时的亲切目光,隐约记起他应是渡恶的师兄, 渡法双掌合十,几人落座的蒲团亮光闪烁,这是他提前布下的阵法。李凝月先前传信所言,关乎此方天地的每一个人,他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仙尊来了,我才知晓。仙尊所求,在此方天地之外。” 言惊梧:“请大师指教。” 一片枯黄的叶子落在渡法掌心:“一花一世界,一叶一浮生。” “四大洲日月,苏迷卢欲天,梵世各一千,名一小千界,此小千千倍,说名一中千,此千倍大千,皆同一成坏。” “而每个小世界又以须弥山为中心,直达地心,以通轮回。”渡法与言惊梧对视,眼神中含着无法言说的玄妙,“仙尊今日之惑,皆在昔日之答。” “阿弥陀佛,”他道了声佛号,闭上双眼,已然是送客的架势。 “多谢大师,”言惊梧起身告别,带着方无远和李望飞离开婆娑门,直奔灵清宫。 李望飞看向外面掌舵的方无远,不解问道:“四师叔,咱们还没查呢,就这么走了吗?为什么要去灵清宫?不该趁势去其他佛门查看吗?” “渡法大师已给了答案,咱们要找的东西就在灵清宫,”言惊梧道,却并不多解释,只剩下李望飞摸不着头脑。 他也不在意,独自坐了没一会儿又陷入了自己的情绪中,愣愣地发着呆。 言惊梧见状,尽力出言安抚,但实在笨拙:“根基断绝并非全无希望,或许你能走出一条与众不同的道。” 李望飞苦笑着摇摇头:“我没有四师叔的毅力。”他顿了顿,道:“对得道飞升,我也无太多执念。只是,行知为救我而重伤昏迷,他一日不醒,我便觉……” 他喉头一哽,说不出话来。 言惊梧默然。他最近这段日子没少经历这样的事,此时却觉:“若继续消沉度日,如何对得起逝去的人?” 李望飞抬头看向他。他自然听清了四师叔说了什么,也知晓四师叔所指并非是他和顾行知。 言惊梧继续道:“我师尊留下书信,说‘情之一字,原无秤量,受之自苦,反悖施者意……莫使情成枷锁,施者亦难安之。’” 李望飞微怔,识海中不由去设想若小知了见到他如今这副样子,只怕是会生气的。不,不对,小知了一向脾气极好,从不与他吵架,他定然会心疼他,为他伤心…… “师尊,”方无远忽而走进来,打断了李望飞的思绪。他神色凝重,“我听到下面的百姓在敲锣打鼓,说要迎天神,天神会赐给他们食物。” “今年的冬天来得极早,百姓收成不好。眼下又是寒冬腊月,山林里野菜、猎物都没有,”李望飞道,“按理说新帝上位,应该早就开仓放粮了,怎会出现向神明祈求食物的情况?” 言惊梧蹙眉,传信给李凝月派弟子前来查看。如果系统真有这般好心,那他们也不会排斥打压天神教扶助百姓,就怕系统包藏祸心。 没一会儿,李凝月便回了信。门下弟子前两日便发觉了此事,是系统派魔修盗走朝廷的赈灾粮,又假借天神之名赐福。他们已经联合其他门派去剿魔了。 言惊梧稍稍安心。只要扛过这个冬天,来日春天播种,就有新的希望。 李望飞却陷入沉思。若明年冬天依旧来得早呢?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提高产量,或者防治冻害? 他暗自叹气。望秋师弟还在就好了,他最懂田里的活计了。等回了归鸿宗,他得回趟李家问问,李家的农院常年为朝廷工部输送人才,总该懂得比他多。 没一会儿,三人已到了灵清宫山门口。 方无远跟在言惊梧身后下了飞船。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望飞师兄的精神气似乎比先前好了许多,还有心情与门口的小道童说笑。 “小弟弟,麻烦你去通传一声,就说我四师叔——清宴仙尊求见静玉道长,”他笑着从储物戒里掏出块糖饼给小道童。 那小道童也不客气,接过糖饼便咬,抬头看向言惊梧,口齿不清道:“可是太师祖有吩咐,他不见清宴仙尊。” 李望飞一听,当即将剩下半块糖饼从小道童手中抢了过来:“那不给你吃了!你不让我们进去,休想吃我的糖饼!” 言惊梧手慢了一步,没拦住李望飞的动作,尴尬地收回手。一旁的方无远连忙问道:“静玉道长可有说为什么?” 小道童乌黑灵动的眼睛瞪向李望飞:“小气鬼!”之后才摇摇头回话:“太师祖没说。他说……” 他吐了吐舌头,像是给自己鼓劲般提高了声音,惊飞了不远处松枝上的麻雀:“他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李望飞皱眉,染上几分不满:“这静玉道长究竟是何许人?也太拿乔了!” 言惊梧忽而想起了些什么,一时无言,不会真像师尊说的那样吧? “师尊?”方无远唤了一声。虽未明说,但那眼神摆明了是在请示言惊梧要不要强闯。他和师尊都已确认,去往异界的通道一定在灵清宫的某口井中,他们自然是事不宜迟去寻系统的诞生地,找到彻底解决系统的办法。 言惊梧拦住了他。静玉道长大概是因为只有掌门师兄常年来灵清宫走动而生他们的气,听说灵清宫的小辈现在都没人信静玉讲的“故事”了。 虽然他大部分时间在闭关,可此事确实是他这个做晚辈的不对。 他下定决心般缓缓开口,灵力带着声音传遍了整个灵清宫:“归鸿宗开派宗主风雁临座下四弟子言惊梧,求见师祖静玉道长!” 他连说了三遍。灵清宫的白鹤被惊飞,门口拦住他们的小道童嘴巴微张,缓不过神来,小声喃喃:“原来太师祖真的没骗我们……” 方无远沉默着收回带了些许杀气的眼神,余光看向李望飞。他记得刚才望飞师兄说静玉道长“拿乔”来着。 李望飞:??? 也没人跟我说这是太师祖啊! “进来吧。” 听到静玉道长神念传音后,小道童引着三人去了静玉道长的住处。 李望飞跟在言惊梧身后,戳了戳方无远:“你知道他是咱们太师祖吗?” 方无远:“我知道。”所以他动手前才会问一问师尊怎么想。 “……”得到准确答案的李望飞心如死灰,闭上嘴巴,落后方无远半步,眼观鼻、鼻观心地装乖。只期望这事别被大伯知道了,不然肯定又少不了一顿罚。 静玉道长的院落收拾得干净利落。靠墙种着一丛竹子,竹下放着一块青石。一位老道坐在青石上,未戴发冠,雪白的头发随便挽了个松松散散的髻,闭着眼睛装睡。即便他已经听到了脚步声。 言惊梧在他面前站定,躬身行礼:“请师祖仙安。” 方无远和李望飞也跟在后面行礼:“请太师祖仙安。” 静玉没应。 言惊梧也没说话,保持着行礼的姿势静静站在那儿。 约莫过了一刻钟,静玉才睁开一只眼,瞟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小没良心。”他冷哼一声,“不需要我帮你偷藏话本,就不愿意回来看我了?” “师祖恕罪。”言惊梧行礼的腰身又低了些。却是脸上一红,冰冷的眼神扫过探究的李望飞,吓得他收回了好奇,规规矩矩地躬着身。 “我上回见你,你头发还是黑的。”静玉这回睁开两只眼,盯着他看,“如今白成这样,是嫌我老眼昏花看不清楚,故意染的?” 言惊梧垂着眼:“弟子不敢。” 静玉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那两个孩子是他养大的,他自然能感应到风雁回已经去了。再看这小的成了这副样子,随手掐算也知发生了不少大事。 “行了,别站着了,都坐吧。” 言惊梧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李望飞大大松了口气,他可不信太师祖没听到那句话,但太师祖似乎完全没有追究他的意思。 静玉看向言惊梧,目光复杂,说不上是怜惜还是在怀念谁。他活得太久,也送走了太多人,只有足够通透,才能让这日子继续下去。 “来做什么?”他问,“这么多年不来,一来准是有事。” 言惊梧正要开口,静玉又摆摆手:“先别说,让我猜猜。我可不会输给老秃驴。”他闭目凝神,掐指一算,却觉气息阻塞、难以为继。 他轻咦一声。他知晓天道有变,但没想到那一线生机会落在灵清宫:“你们要找的地方在老厨房后头。” 言惊梧眼睛一亮。灵清宫的井不少,如此一来可就省事多了。 静玉看了他一眼:“想去就去。你们这些小东西,一天天的……”都不容易。 言惊梧站起身,行了一礼,三人往外走去。到了门口,静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万事小心。” 言惊梧停住脚步,回头看向静玉:“师祖,下次我给你带糖人来。” 不等静玉回话,他便快步带着两个弟子离开了,将静玉的骂骂咧咧远远抛在后面。 方无远忍着笑,知晓师尊在故意报复太师祖透露他看话本的事。他胳膊肘怼了下险些憋不住笑的李望飞。 李望飞下意识抬头,正撞进言惊梧的如霜眼眸中,笑声戛然而止,连忙低下头去,装作无事发生。 也不知谁给四师叔眉心贴的泪玉花钿,衬得他比往日更冷三分。 三人穿过几座山峰,到了灵清宫最僻静的一座山,一路往后走,走到一处低矮的屋前,言惊梧停了下来。 这处厨房是从前师尊把他们四个扔给师祖照看的时候,师祖建的。 师姐师兄他们不重口腹之欲,偏他那会儿贪吃得很,被抓住了还得挨罚。只好一嘴馋就去求师祖瞒着师姐师兄给他做吃的。后来,他们跟师尊去了归鸿山,这处小厨房也废弃了。 厨房后面是一块空地,堆着些破旧的木桶、烂掉的筐子,还有几口缺了角的缸。乱糟糟的,显然很久没人收拾了。 在那些杂物中间,有一口废弃的井,井口盖着一块厚厚的木板,上面压着块长满了青苔的石头。 方无远把石头搬开,揭开木板,朝下看去,黑洞洞的,隐约能看到底。一股很轻的风从底下慢慢升起来,拂在他脸上,潮湿的气息中混着泥土的腥气,让他想起了师尊在他怀里渐渐没了气息的那夜。 他强压下不适,从怀中掏出岑挽宁的玉佩,试探着将其伸向井口。 玉佩发出微弱的亮光,而一同亮起的,还有一道覆在井口上的禁制。这是系统为了围困此方世界设下的—— 作者有话说:“四大洲日月,苏迷卢欲天,梵世各一千,名一小千界,此小千千倍,说名一中千,此千倍大千,皆同一成坏。”——出自《俱舍论》。虽然引用,但在本文中的理解与原文有出入。 第346章 003 收到消息的李凝月忙带着顾书玥和昏迷不醒的顾飞河前往灵清宫。 几人围在井口边,看向顾书玥。只见她眼神涣散,显然是在向系统询问如何突破禁制。李凝月趁机在旁布阵,尽可能地确保这里的动静不会被顾飞河的系统发现。 终于,顾书玥有了反应,看向方无远:“你和仙尊试试。你们曾是突破原剧情的关键,天生对系统有一些克制,想突破禁制应该也容易些。” 她接过方无远手中的玉佩,放在顾飞河身上。一道光从她身上射出,将玉佩融进了顾飞河的心口处。眼尖的李望飞瞥见顾飞河的手指动了动,但还是没有醒来。 “好了。一会儿突破禁制后会进入万界长河,顾飞河能为你们指引目的地。”顾书玥道,“系统说,有了玉佩遮掩,你们突破禁制的时候应该不会被顾飞河的系统发现。” 李凝月的阵也布好了。他带来的符纸阵盘铺了一地,有的嵌在青石缝里,有的悬在半空,被细如发丝的灵气线牵着,像一张编织好的网。 方无远低头看向那口井,井中的黑暗沉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他不由出神,强忍着排斥。一只手从身后按在了他的肩膀上,是言惊梧安抚性地拍了拍他。 他清楚此刻与上一次不同,但始终无法忘却师尊的身体在他怀中渐渐冷却的绝望和无助。 言惊梧将方无远拉至身后,率先出手。冰蓝色的灵气混着点点碎金化作一把剑,被他用尽全力刺入禁制。 “铿锵——”金戈相交之声传来,禁制裂开一道小缝,但还不够。 方无远不再多想,凝神运转元婴,握上言惊梧的剑柄。黑白交融的气息顺着他的掌心灌注于剑体之内,剑上力量陡增,禁制也沿着方才的缝隙逐渐裂开,最终破出一道三寸长的口子。 从井口往下看去,依旧是一片黑暗,但依稀可见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动,仿佛水波一样荡起涟漪。那里应该就是通往万界长河的入口了。 言惊梧化作一道流光进入井中。方无远背起顾飞河,紧随其后。 明明是能看到底的井,跳下来却好似进入了无尽的黑暗深渊,两人的身体不受控般往下沉去。周围是压力越来越大的水,让他们隐约感知到他们所处的方位越来越深。 黑暗浓得像墨汁。方无远什么都看不到,甚至不确定言惊梧是否在他身边。突如其来的恐慌让他无法克制地伸出一只手向四周抓去,在黑暗里胡乱摸索。但很快被另一只温凉的手掌握住。 是师尊的手。他松了口气,好似只要师尊还在,不管要面对怎样的未知,他都能泰然处之。 不知往下落了多久,水底终于亮了起来。这里除了水空无一物,就像处在一片虚无之中。 顾飞河的躯体从方无远身上飘出,像被一道线牵引般朝一个方向飘去。没一会儿,竟遇到了一处看不见尽头的墙体,他卡在墙体上一道极窄的缝隙处,一动不动。 方无远将他拽了出来,看向缝隙,言惊梧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看来还得打破这道缝隙才行。” 他再次凝出一把水蓝色混着碎金的剑,刺向缝隙处。但不知是水的浮力影响,还是这处本就虚无,难以运转灵力,他的剑竟只在缝隙上留下一道划痕。 方无远见状,也上前一试,但缝隙毫无反应。 就在这时,水流的压力陡然增大,像一堵透明的墙压在两人胸口,压得他们的肋骨都在响。两人反应过来,这里才是禁制的核心! 方无远肺中的空气被压缩,分水诀在此刻完全无法使出,他嘴边吐出气泡。言惊梧看得着急,却无计可施,任他们如何挣扎,身上的压力根本卸不掉。 就在这时,一道极细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灵光,从头顶落下来。那灵光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言惊梧肩头,仿佛一滴水渗进干涸的泥土,无声无息地渗进看不见的压力中,又流进挡住前路的墙体中。 两人身上骤然一松,转头看去,墙裂了一道缝。那道缝细如发丝,却足以让禁制无法再困住他们。 他们忙带着顾飞河化作流光,穿过禁制。回头看去,那点灵光已经支撑不住,被虚无吞噬,禁制再次合上。 而在他们面前,是一道裹挟着无数星体的长河,他们意识到那一个星体就是一个世界。顾飞河再次从方无远身后飘出,目的明确地朝一个方向飞去。 显然,那里就是所有系统的诞生地。两人连忙跟了上去。 而在井口处,李凝月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拂尘的银丝断了大半,剩下来的几根软绵绵地垂着,像是被刀锋齐齐隔断。 他的嘴角挂着血,却松了口气。他方才看到井下的水在沸腾,猛地意识到真正的禁制在地下,想下去帮忙,但井口的禁制已经合上,欲要强行突破,反被禁制所伤。 幸而师祖及时出手。 他看了一眼井口。沸腾的水已经恢复了平静,井底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两颗流星,划过一道弧线,消失不见。看来,他们已经成功越过了禁制。 他撑起身子,让李望飞和顾书玥等在这里。转身去了静玉道长的院子,却吃了个闭门羹。 “贫道要静养,不提东西上什么门!” 李凝月讪讪地揉了揉鼻子,猜测大概是四师弟又做了什么惹师祖不快。还是等言四回来,再带他一起上门道歉吧。 —— 言惊梧与方无远穿过万界长河,进入顾飞河指引的星体之中。眼前白光一闪,再睁眼时,街上汽车飞驰,街边开满了奶茶、咖啡、KTV店,是与他们来时的世界完全不同的繁华。 路过的行人好奇地看向他们身上的服装,有小姑娘口中念着“打扰老师”、“集邮”之类的话便靠过来想和两人合照。但被方无远礼貌拒绝了。 “师尊,要去找道观吗?”方无远贴着言惊梧的肩膀小声问道。 还不等言惊梧回答,迎面走来两个青年,一个长得像李望飞,一个长得像顾行知。身上灵气流转,是筑基期修士。但这个世界怎么会有修士? 长得像李望飞的那人自我介绍道:“你好,我们是修士管理局的工作人员。我叫薛维,他是雷念辰。请跟我们走一趟。” 薛维看向方无远身后飘着的顾飞河。顾飞河已经醒了,但身体非此世之身,只有魂魄回来了:“把他交给我们吧。” 雷念辰掏出法器想将顾飞河的魂魄收进去,被方无远拉着顾飞河躲开了。 薛维一愣,向前靠近了些,低声道:“我们没有恶意。你们不是这里的人吧?是为了系统来的?” “你怎么知道?”言惊梧警惕心未减。在未知的世界,他们无法确认眼前人是同伴还是敌人。 薛维挠了挠头,像是没想到异世的人这么难搞:“说来话长,边走边说吧。” 言惊梧狐疑地打量着两人,最终应了一声。不管他们有何目的,如果要动手,都不是他的对手。 薛维打了个响指,一辆无人驾驶的商务车开过来停在了路边。几人上了车,言惊梧将顾飞河的魂魄收进了伏妖囊。 他和方无远听薛维介绍了一路,逐渐对这个世界有了初步的了解。 “我们这里科技发达,修仙的也不少。就是灵气太少了,大家修炼起来特别慢。所有的修士和妖怪都归修士管理局统一管理,包括发放及更新身份证等等。平常还需佩戴修管局统一发放的手环监管其调动灵气,以防吓到凡人。但允许在固定场所、固定时间内修行。” 薛维转过脑袋看向后面那排的两人:“如果受管制人员自愿加入修管局,在有需要的时候听从调遣,处理灵异事件,还能获得分配工作、分配住房等福利。二位前辈要是有‘移民’的打算,欢迎加入修管局。像你们这种修为高深的修士可是稀缺人才,至少能分一套市中心的大平层。” 言惊梧并未搭理薛维的邀约:“关于系统,你知道些什么?” 薛维一愣,脸上闪过一丝难堪,脑袋转了回去:“其实吧,它这个东西吧,是我弄出来的。但我不是故意的……” 不等后面的人发问,他自己先交代了:“现在日子好了,人类的寿命越来越长,但出生率每年都在降低。上面让我搞了个全国范围的阵法和复活程序,能把意外身亡的年轻人的魂魄留住二十四小时。在此期间,各地分局会赶过去处理,没做过恶事的就让系统带TA去各个小世界。功德、也就是剧情点,只要圆满了,就能复活。” 言惊梧蹙眉,面色如霜:“为了复活他们,就要来操控我们的世界?” “不是不是,”薛维连忙解释,“你们的世界本来就是小说里的剧情。很久之前局里就发现,当一本书、一个漫画等等虚构的故事受到足够多的人喜欢,那个故事就会形成一个小世界。但是,大部分世界或多或少都会出现一些BUG。” “系统带着魂魄穿越过去就是为了修复剧情BUG。至于修复完成后,只要那个世界不会莫名其妙地崩坏,我们并不会特意控制后续发展。” 雷念辰在一旁帮腔:“局里也没想到你们的世界在自行完善作者留下的BUG。不过,这也让003栽了大跟头。它本来应该上报剧情失控,局里会派外勤过去核实,确认后也要给顾飞河换个世界。” “003?”方无远问道,“就是附在顾飞河身上的系统?” “对,”薛维应了一声,“之前有人核查魂魄出错,把一个恶人的魂魄交给003带了,纠错后却没发现003感染了人性的恶面。之前还给它升过职,结果前段时间它手下的系统全被它吞食了,直接导致九百多个小世界崩溃。” “最近局里的技术人员全去修复各个小世界的BUG了,我们也是这两天才加完班回来。” 雷念辰略带歉意地解释:“局里本来想先处理003,但是003下了禁制,根本找不到它躲在哪个世界。幸好你们那儿出了个女帝,局里才注意到了那边。我俩今天就是去处理这事的,没想到正好遇到你们自己过来了。” “要不是你们带着顾飞河的魂魄,其实我俩也不敢确认,”薛维回头打量着两人,“还别说,你俩比漫画里的更好看,难怪顾书玥那么喜欢。” “你知道顾书玥?”方无远疑惑。按顾维说的,他是发明复活系统的核心技术人员,那应该去维护系统的日常运转,怎么还会负责穿越者相关的事宜? 薛维嘿嘿一笑:“顾书玥是个孤儿,大学期间明明自己的生活也不是多富裕,还一直勤工俭学给福利院捐钱。她身上有不少功德,给她选的是最好完成任务的吃瓜系统,只要帮助身边人解决几件家长里短就回来了。” “所以也不好专门给她单独放在哪个世界,就怕危险系数高,才选了主角亲妹妹这个身份。但也是第一次尝试给一个世界同时投放两个魂魄,所以局里让我亲自盯着。” “我原本打算等两个系统接头后,让003也照应一下她,走团宠路线,却收到顾书玥的系统3666传来消息,说003想杀它。之前还以为是出BUG了,根本没往病毒感染的方向想。” 雷念辰轻叹一声,“这姑娘倒霉透了。我俩准备等解决了003的病毒,就向局里申请直接把她复活。” 言惊梧神色微动:“你们已经有解决办法了?” 顾维:“本来是没有的,但你俩来了,那就有办法了。”说话间,车子已经到了修管局的门口。他打开车门:“我们需要你们的帮助,才能找到003给它自个儿迁移走的诞生地。” 几人眼前的建筑不像旁边那些楼那么高,但占地极广。通体银白,线条简洁,楼体上方悬着一块巨大的牌匾“修真者管理局”。 方无远奇道:“你们就不怕被凡人发现吗?” 薛维神秘一笑,带着两人推门而入。只见里面全是奇装异服的年轻人,穿梭在琳琅货架之间,从一家店逛到另一家店。 和这些人比起来,方无远和言惊梧的样子甚至算得上正常。 薛维介绍道:“一二楼是商场,平常会租出去给二次元做活动用。” 方无远这才明了。难怪敢把那么大块牌匾挂在外面。如此一来,管理局的修士来不及换常服过来上班,也不会太引人注目。妖怪也能在此幻化原形,或者半人半妖的形象。反正二次元总会自己找到合理的解释。 他们绕开人流,去了电梯,在一群二次元中旁若无人地刷了去三楼的专用电梯卡。 方无远听到有人窃窃私语,说着什么“羡慕”、“都是牛马”之类的词。看上去完全将三楼及以上当成了一些游戏、动漫等二次元相关的公司的办公地。 四人出了电梯,过了电梯口的安检,随着顾维推开一扇大门,眼前天地瞬间发生变化。 门里是与外面完全不同的世界。大厅宽阔,穹顶高得望不到边。地面是某种半透明的材料,底下有光在流动,像是一条条发光的河流。这分明是个芥子空间。 大厅里的人,有的在窗口前为来访修士、妖怪办理事务,有的聚在一起交谈,有的急匆匆地穿过大厅往深处走。 雷念辰请言惊梧放出顾飞河的魂魄,将他交给了工作人员,后续会给他安排新的攒剧情点的世界。“别给我整那些打打杀杀的世界了,”顾飞河恳切地向工作人员道。 顾维引着两人穿过大厅,拐进一条长廊。长廊两侧是一扇扇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块会发光的牌子。 大约走了四五分钟,他在一扇门前停下,伸手在牌子上按了一下,门无声地滑开。屋子里面靠墙摆着一整排复杂的仪器,各自运转。 最吸引两人的是,屋子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立体投影,这投影的结构像蜂巢一样,每一面都在展示不同世界的影像。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地下。 “请坐。”雷念辰端着四杯茶进来。放每人面前后,自己走到投影旁,调出一个世界的影像。它与其他世界不同,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到。 “这是你们的世界,”顾维介绍道,“003下了禁制后,就成这样了。”他顿了一下,又道:“我们之前能看到的,也不一定是真的。”否则,早该发现003感染了病毒。 “需要我们做什么?”言惊梧问道。 “稍等,我得向上级请示一下,”顾维出去打了个电话,没一会儿又进来了,笑嘻嘻道,“局里管事的领导去上级部门探讨如何有效阻止003扩大势力、入侵别的世界。他让我代他向两位前辈问好,欢迎你们随时过来定居。” 见言惊梧蹙眉,他又连忙说起了正事:“领导说了,此事全权由我配合二位前辈。” 他坐在那一排仪器前,准备向言惊梧介绍,又卡了壳,意识到对方可能理解不了,便简单说了下:“只有二位前辈与003交过手,也只有你们能利用我的程序溯本追源,找到003的诞生地。” 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方无远和言惊梧注意到,支撑这些仪器远转的不止有电力网络,还有阵法聚起的灵力。 “这个程序我之前就写好,”他向两人展示。屏幕上除了密密麻麻的代码,还有两个手掌感应面。 顾维示意他们将手掌放上去,输入灵力试试。言惊梧与方无远照做。就在他们输入灵力的那一刻,神念清晰地感应到他们的灵力在顺着网络流向千家万户。 顾维在一旁轻点了几下,代码的运转显示出了路线:“两位前辈凝神感受。”话音刚落,他按了一个仪器上的开关,整个屋子的仪器屏幕光亮大盛,黯淡下来后清晰地出现了每一个世界的系统。 而言惊梧与方无远也感应到他们的神念似乎来到了一处虚无,在逐渐靠近万界长河。而在四面八方出现了无数冰冷的圆球。当他们将灵力与神念送出去试探时,光幕上就会有一个世界亮一下,正是他们触碰到的系统所在的位置。 “那些小圆球就是每一个系统,”顾维见两人睁开眼,解释道,“003已经完全脱离了我原本设定的程序,所以我将程序可探索的范围扩大了。它可能存在于万界长河的任何一个地方或世界。” “什么意思?难道你们并不能探寻掌控所有的世界吗?”方无远问道。 “不能,”雷念辰道,“因人寄予了情感而诞生的世界实在太多,有些甚至还未完全形成。我们只能顾得上有大BUG,且即将因此而坍塌的世界。” 言惊梧看着一块块光幕中的世界,不同的人演绎着不同的喜怒哀乐:“003不应该在我们的世界吗?”难道不是那个长得跟阿远一模一样的怪物? 顾维摇摇头:“知道003感染病毒后,局里也找过它的下落,结果发现003非常狡猾。它将自己的一部分作为子程序留在了诞生地修养,在你们世界的是母程序。如果不能斩草除根,子程序会发展成母程序,卷土重来。” 他自屏幕上调出一个圆球:“我们试过寻找子程序,但003设了保护层,根本无法确定它的准确位置。顾飞河魂魄里那只带你们过来的系统上有一部分003的数据,我把它分别融进199和001里。带上199,它能帮你们遮掩气息,避免打草惊蛇。” 言惊梧了然。难怪顾书玥说,他们带着玉佩去突破禁制,就不会被系统发现。 “系统199报道,很高兴为您服务!”屏幕上的小圆球发出轻快的电子音,飘到了掌纹感应处,“现在,让我们开始新的旅行吧!” 言惊梧和方无远依言将手掌放了上去,神念带着灵力通过程序在万界长河里穿梭,寻找着003的下落。 他们都与003交过手,虽不清楚一个系统的气息应该是什么样的,但他们记得003带给他们的感觉。冰冷、漠然、窥探、睥睨万物。 一个小时过去了,一无所获。顾维和雷念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局里的大乘期修士早就试过了,但他们对003根本不熟悉,完全找不到子程序的任何踪迹。 两个小时过去了,言惊梧与方无远依旧闭目凝神。顾维焦急地想起身踱步,又怕打扰到两人,小心翼翼地坐下。如果无法消灭003的子程序,那迟早会有更多世界落在003的掌控之中,变成唯它独尊、毫无法则可言的末世。 三个小时、五个小时……言惊梧与方无远的额头渗出汗珠。这对神识的消耗无疑是巨大的,但他们还在寻找。 当第七个小时过去,言惊梧的神识忽而一震。那里是一片虚无,一颗星体也没有。他却紧盯着那里,像是透过那片虚无看到了什么。 “师尊,怎么了?”方无远的神识飘了过来。 言惊梧抬手指向那处:“总觉得那里有东西。”见199也飘了过来,他手拈一点金光,弹向那处,果然被看不见的屏障挡了回来。 “难道在这后面?”方无远当即调动黑白双气攻向那处,屏障上出现了一个细小的裂纹。 言惊梧见状,运转灵力幻化成剑,与方无远一起攻向裂纹处。 随着他们的攻击先后落下,外面的仪器上也终于有了反应。顾维眼睛一亮,忙凑到跟前,只见一个小圆点在屏幕上闪烁,分明是003的位置! 他不敢耽搁,调出早就准备好的001,带着他编写好的程序顺着199留下的路线冲了过去。 言惊梧和方无远的眼前很快飘过一个小球,动作麻利地顺着他们破开的洞钻了进去。他们隐约看到,洞后是一间摆满了仪器,屏幕上亮着绿光的屋子。 199的声音在他们的识海中响起:“001顺利完成任务!两位前辈辛苦啦,我们可以返回了!” 两人松了口气,收回神识的刹那,险些身体一软摔在地上,被顾维和雷念辰扶住了。而在他们的神识离开后,001的身影在洞口划过,破裂的小洞瞬间完好如初,仿佛从未有人来过一般。 “两位前辈先去休息吧,”顾维道,正欲扶两人去客房,却被言惊梧拦住了,“除此之外,还需要我们做什么?”找到子程序只是确保003不会死灰复燃,但要如何对付003的母程序?只靠他们的力量想要杀死即将成为天道的003实在太难。 顾维见言惊梧实在挂心,便坦言道:“其实,只要能炼出神剑,再由你俩其中一人执剑,布下阵法‘众生烬’,聚集凡人信仰和修士功德,就能对付003的母程序。” “十日之内,我会与001配合在003的诞生地植入摧毁程序。第十一天晚上,我会调出九星连珠的异象,你们必须在九星连珠之前毁灭003的母程序。只能早,不能晚。”他们无法在003的禁制下隔着两界通话,只能提前约定好时间。 “至于如何炼制神剑,”雷念辰道,“二位前辈是毁灭003的关键,需得一人以身祭剑。” 言惊梧抿着唇,一言不发,由着顾维扶他去了客房。 方无远却从他的神色里窥到,师尊已经下定决心要以身祭剑。 他的师尊从来都是这样,他不愿舍弃任何人,却会义无反顾地舍弃他自己。 可是……他看向顾维的背影,若有所思。 第347章 凤凰火 第二天一早,言惊梧与方无远修养好后,便赶去找薛维和雷念辰了解铸剑和阵法。 “时间紧迫,分头行动吧,”顾维道,“方前辈去跟念辰学习铸剑,言前辈来跟我学布阵要诀。” 不想一向寡言的言惊梧开了口:“我去学铸剑。” “师尊?!”方无远猜到了言惊梧的打算,自然不愿。可他看了眼顾维,又沉默了,在言惊梧严厉的目光下跟着顾维走了。 两人刚进剑炉,大门关闭。顾维还未开口,方无远迫不及待地追问:“你们应当有……” “啊对,”顾维从怀中掏出一物,递给方无远,“记得给你师尊哦。” 他这话让方无远心里不是滋味,好似所有人都默认会由师尊以身祭剑。他将东西妥帖收好,胡乱应了一声。 顾维也没多心,快速说起了布阵要诀:“……若是有之前就脱离了剧情的人来布阵,效果会更好。” 方无远很快想到了一人:“大师兄?” 顾维一愣,在方无远的解释下才知道卫世安至今还活着。003传回来的影像隐瞒了此事:“他阵符双修,由他布阵也行。你大师伯不是还会封天剑阵吗?你们看看怎么融合一下……” 而在另一边,雷念辰也在为言惊梧快速讲解铸剑之法:“……需得以凤凰真火锻造,神剑才能威力倍增。” 很快,两人将阵法与铸剑术牢记于心,带着能遮掩气息的199返回了他们的世界。在经过万界长河,找到了他们要去的星体后,眼前又是白光一闪。 再睁眼时,两人漂浮在上空,俯瞰熟悉的地面。 地上的乱象却让言惊梧愣住。地上那一城百姓不似新帝刚登基时安居乐业,城外有魔修大军虎视眈眈,虽有修士守城,但依旧有落单的百姓落入魔修之手。 残忍的、单方面的屠杀就在眼前,他甚至来不及阻止,被抓的百姓已丧生于魔修之手,剑锋一转,怒将魔修斩杀,以慰逝者在天之灵。 城中修士见他出现,神情殷切。但他们时间紧迫,铸剑便需七天,无暇将城外魔修斩尽,只布下结界护佑城中百姓,又将肉眼能见到的魔修斩杀。 而在这过程中,方无远分明看到,师尊望向百姓的眼中满是慈悯,仿佛下一刻就要成了太上忘情的神。 那他呢?他算什么?他配落在师尊的眼底心上吗? 不等他多想,言惊梧已带着他匆匆离开。在他们离去后,原本虔诚乞求天神降临的百姓将供奉的画像换成了他二人的,无形中断了对系统的供奉。 等到了灵源峰,言惊梧才知他们离开的这两天发生了什么。 系统为了将天神教推上国教的位置,出动魔修四处残杀百姓,再由天神教“斩妖除魔”。各大门派和世家虽有行动,但总有护不到的地方,加上天神教大肆宣扬,不知不觉中,百姓已将天神教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那新帝那边?”言惊梧眉头紧蹙。邪魔丛生,只怕许令嫣那边也不好过。 李凝月道:“前些日子起了流言,说今日一切皆因女帝登基招致天谴。必须由女帝下罪己诏,再将天神教奉为国教,请教中长老做一场法事,才能消弭灾祸。” “荒谬!”言惊梧面上带了几分怒气。灾祸根源分明在天神教,却要逼许令嫣下罪己诏。就算罪己诏下了,系统为了收割凡人的信仰,定不会让魔修收手,只怕到时许令嫣的处境会愈发艰难。 “那些魔修身上有异,我已与各派掌门、各位家主约定于半个时辰后通过水幕天影商议此事。”李凝月道,“并请他们配合世安在各大主要城镇布下‘众生烬’。” 跟着言惊梧回来的199飘了出来:“199温馨提示:003已凝聚实体,并施展天道之力,为魔修提高攻击及防御数值。” 李凝月一愣,听了言惊梧的解释,才知这是那边派来帮他们的系统:“你可有办法对付被003改造后的魔修?” 199在空中转了个圈:“铲除天神教,昭告天下003是邪神,截断003和凡人的链接,它将遭到反噬,魔修不攻自破。” 李凝月喜上眉梢,略一思索有了主意,让一旁的宋折兰叫上六长老一同去盯着天神教的那位老道。一旦发现他与魔修联系,便想办法转播给各地百姓。 但在铲除天神教之前,还得继续提防魔修进攻。既然“众生烬”可以聚集修士功德,或许能借此阵对付那些魔修…… 没一会儿,有离得近的门派和世家亲自来了归鸿宗。七星剑派、李家、灵清宫、聚仙城……其他稍有些名望的门派也都通过水幕天影露了面。 李凝月转述着方才199所言,除了与各家通气布下“众生烬”阵法对付系统,也探讨了如何对抗魔修,减少百姓伤亡。 方无远教完卫世安“众生烬”阵法后,便进来候在言惊梧身后,余光瞥见九幽教也在其中。大概是无需再供养妖树的缘故,九幽教出席的长老廉飞鸿看着不复往日那般阴郁了。 方无远在李凝月的声音中昏昏欲睡,忽与傅云起似笑非笑的目光撞了个正着,顿时打了个激灵。 他不快地蹙眉,敏锐地察觉到傅云起的眼神中藏着些许挑衅和炫耀。再看傅云起的动作,竟趁着众人不注意,手伸进衡玉背在身后的袖子里,悄悄地挠了挠衡玉的掌心,惊得衡玉忙将手换到身侧。但并未怪罪傅云起,耳尖还染上一抹薄红。 方无远:“……”他心中不快,却又比不过傅云起,只觉宽敞的大殿让他有些窒息。索性与言惊梧说了声,便离开了。 傅云起见状也与衡玉低声说了句,快步跟了出来。见四下无人,当即一番冷嘲热讽:“重活一世,你也不怎么样嘛,这么久了还没得手。” 方无远不甘示弱地嘴硬:“比不得你,会使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 “啧啧啧,你可真酸,”傅云起人逢喜事精神爽,“上不得台面又如何?管用就行。”他瞥了眼方无远,眼神里带着几分“前辈”的些许傲慢。 他好心指点:“只有一颗心被自责日夜折磨,再适时加一点追悔莫及,他们这些人才会对礼教不管不顾。” 方无远若有所思。傅云起说得确实不错。师尊误以为他的倾慕是因他不合身份的动作而生出时,在不越界的前提下,那段日子几乎对他百依百顺。但师尊并不能清晰地分清界限,自然是由着他欺哄。 两人说了没一会儿,殿内的事情便结束了。言惊梧与衡玉并肩出来,神情凝重地说着什么,衡玉面露伤恸,想要劝说,却拗不过他的坚持。最终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方无远身上,轻叹一声。 方无远呼吸一滞,隐约猜到师尊在与衡玉仙尊说什么。无非是“待我去后,我这弟子就劳你有空照应一些”。 傅云起可不管这些,他看到衡玉和清宴仙尊站在一块说话便心里不舒服,冲着方无远翻了个恨铁不成钢的白眼,走过去柔柔弱弱地说了什么,哄得衡玉没再耽搁,与他一同回了七星剑派。 待送走了众人,李凝月与言惊梧直奔岳池山去寻秦抱霜,将铸剑之法详细说了一遍。 “……至于凤凰真火,我已向妖后传信,她派人送徐南客来,此刻应当在路上了。” 秦抱霜应道:“既如此,我先准备铸剑需要的材料。至于殉剑一事……”他略一犹豫:“当真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李凝月亦是带着微不可察的希冀看向言惊梧,却见他轻轻摇头:“必须由我殉剑。到时将剑交给阿远,联合封天剑阵与众生烬,定能诛杀003。” 方无远心里一咯噔,他没想到师尊根本没告诉旁人,殉剑之人是从他二人之中择一。他的一双眼紧紧牵在言惊梧身上,像是要将眼前人的眉眼刻在灵魂深处。 负责护送的妖修快马加鞭,当天晚上便将徐南客送了过来,直奔岳池山。 剑炉设在岳池山一座侧峰的底部,那是一口死火山。 山内壁四面都是焦黑的岩壁,脚下有岩浆翻涌,热浪扑上来,烤得人皮肤发疼。炉身是黑色的巨石凿成,约有三人高。此刻所有材料准备齐全,只等注满凤凰真火。 “这么大一座炉子吗?”徐南客尚不能化作人形,飞去炉口绕了一圈,有些为难,“依我的灵力,想用凤凰真火填满整座剑炉,怕是不大可能。” “不能引一点出来慢慢烧吗?”他问道。 “不能,那样烧出来的火会有杂质,恐无法保证铸剑的效果,”秦抱霜赤裸着上半身,厚实的肌肉上渗出汗珠,“而且,引火成功后,还需要你在这七天里继续往里加凤凰真火,剔除炉中的杂质。” “我尽力而为,”徐南客知晓此事的重要性,深吸一口气,将体内灵气催动到极致,凤凰真火从他嘴中喷出。 但他的修为实在太低,这天地间至纯至烈的火焰仅仅填了半炉,烧得始终不够旺。 徐南客咬牙试了一次又一次,到最后只能引出一缕细小的火苗,刚落进炉中便散了,根本撑不起整座剑炉。 他的羽毛被汗水打湿,两只细短的腿颤颤巍巍,几乎站不稳。他还要再试,却被一道白色身影挡住了。 是白轩。 他以鹤形站在剑炉边,额上的红羽被热气烤得微微发亮。他看向言惊梧:“仙尊,我也有凤凰血脉。涅槃之火足够将整个剑炉填满。” 徐南客一愣,像是没想到这个向来被他看不起的兄弟会冒出来。他出言提醒:“但并非每个凤凰血脉都有涅槃的机会,若是失败,引火不成,你也会死。” 闻言,言惊梧拦住了白轩:“这太冒险了,不如等徐南客修养好了再继续往里引火。” “可是,仙尊不是说时间紧迫,我们等不得吗?”白轩道,“我不想总是活在仙尊的庇佑下,梅姐姐能为仙尊出一份力,我也可以!” “我不需要!”言惊梧面冷如霜,少见地对白轩动了怒,“要救苍生、要对付系统,都是我想做的事,与你们何干?!” “仙尊的事就是我们的事!”第一次,白轩与言惊梧顶嘴。他看向眼前人的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乖巧和顺从,多了执着与决绝。 他说着往事,神色恳切:“当年,母亲老死后,妖后厌恶我身上有一半凡人血脉,屡次派人对我出手。” “父皇红颜知己众多,便是有心护我,也很快被旁人引去心思。只有仙尊怜我,将我接来映歌台,护我躲过妖后的追杀。”他低下脑袋,蹭了蹭言惊梧,“仙尊,我已经长大了,在您的庇佑下长大了。我也想为您做些什么。” “我不需要,”言惊梧重复道。他护着他们长大从来不是为了让他们报恩,他只想映歌台上的每个人都平安喜乐,无忧无虑。梅娘已经出事了,他如何能眼睁睁看着轩郎再出事? 白轩无奈叹息,像小孩装大人:“仙尊总是如此。可您自己不也已经决定以身祭剑了吗?难道您要看着您所做的一切,因火候不足而失败?” “那也不该是你……”言惊梧当然明白白轩所言,可是,“不该是任何人因我的心愿而牺牲。” “也不全是为了仙尊,”白轩换了种说法劝道,“明明我比徐南客更有优势,为何我不能涅槃重生,成为真正的凤凰?仙尊总不会拦着我去求个机缘吧?” “可是……”若是想冒险求个机缘,他定不会拦着白轩。但他们都心知肚明,徐南客之所以能成功,是借了003身上一丝天道之力。眼下这里并无天道之力可助白轩。 方无远抿着唇,挡在白轩与剑炉之间。没有师尊的许可,他不会任由白轩去做。 “失败了,便是我命如此,绝不后悔,”白轩伸出脖子想推方无远,但没推动。只好回头再次看向言惊梧,“仙尊,让我去吧,让我去寻我的机缘。您每次突破,不也是九死一生?难道您会因此而止步不前吗?” 言惊梧知晓轩郎说这些只是为了让他好受些。他的眼中流露出犹豫,更多的是不忍、不舍。 白轩没有等到回答,但明白他不会拦他了。他向前越了一步,方无远没再阻拦。 “我来为你护法,”徐南客飞至白轩身边,两只鸟一同飞至炉口。 热浪涌出来,白轩站在一片红光里,张开双翅,一跃而下。与此同时,徐南客调动炉中凤凰真火,裹向白轩:“屏息凝神,向内感受你的血脉!” 下一刻,白轩的血脉在他体内沸腾,燃成一团金色火焰,从他的心口处向四肢蔓延,向每一根羽毛蔓延,直至整只鹤都变成一团燃烧的火焰,与徐南客的凤凰真火合而为一。 就在众人提心吊胆时,一缕最纯正的金色、一点杂质也无的凤凰真火从他身上冲出来,涌入剑炉。整座剑炉亮了起来,像一轮太阳,刺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 徐南客的声音透过蒸腾的热气传来,带着压不住的狂喜:“成了成了!” 方无远略略松了口气。凤凰涅槃,向死而生,轩郎有这样的机缘是大幸。 但言惊梧依旧盯着那团火焰,他紧抿着唇,似乎感知到了什么。放开神念看去,那团火焰里有一个人影正在慢慢倒下。 “轩郎——!”他冲过去,却被火焰逼退。那火太烈了,他根本无法穿过火焰。 一声鸟鸣响起,是徐南客冲进火焰接住了白轩,将他带出来,交给了言惊梧。 言惊梧轻轻托着怀中的鸟。他已化成真正的白凤。原本的鹤顶红被几根红色的冠羽代替,尾羽也变成了拖长的淡粉色。 他身上的羽毛焦了大半,露出底下烧红的皮肉,眼睛紧闭,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只是那起伏太弱了,像是随时会停。 而在他旁边,秦抱霜在徐南客的协助下有条不紊地开始铸剑。 白轩微微睁开眼,看向言惊梧,似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只剩下清亮的目光像在跟他讨赏:“仙尊快看,我做到了,我不是连化形都难的小鹤了!” “阿远,阿远!”言惊梧眼眶通红,忙唤方无远过来查看。 方无远无法为凤形的白轩把脉,只好以神识探入他体内查看。良久,声音颤抖着道:“轩郎的经脉损了大半。怕是得将养上……三五十年,才能重新修行。” 徐南客远远看了一眼:“已经很不错了,我其他姐妹兄弟还没有人涅槃成功。他能活下来,那迟早能养回来。” 言惊梧没有说话。抱起怀中的白凤,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他:“轩郎很厉害,你是世上唯一一只白凤。” 白轩在他怀里动了动,把头埋进他的臂弯。他察觉到有清亮的水滴落在身上,他知道仙尊在为他伤心,可这些都是他自己愿意的。能帮上仙尊,便是最开心的事了。 以后等梅姐姐重新聚灵,苏醒过来,他还要将这事讲给梅姐姐听。但现在,他需要睡一觉,或许会睡很久很久。 第348章 以身祭剑 言惊梧将白轩送回映歌台安置。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郑洄舟过来看过,给他喂了药,说七日后会醒,言惊梧和方无远这才放心。 七日的时间过得很快。 卫世安这几日奔波于各大主要城镇布下“众生烬”,李凝月研究出了如何将封天剑阵与“众生烬”融合。徐南客日夜守在剑炉旁,配合秦抱霜不时引入新的凤凰真火,剔除剑炉内凤凰真火的杂质。 崔婉音和宋折兰一直盯着天神教的老道士贺缘,她们还未抓到他与魔修联络。各大门派与世家弟子纷纷出动斩魔,牵制住魔修的进攻,减少了伤亡。 言惊梧和方无远在映歌台上,每日为梅树灌入灵力,给醒来后依旧卧床不起的轩郎喂药。 第七日,他们回来的第八日。铸剑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也是言惊梧该以身祭剑的日子。 天色已晚,雪落不止。 言惊梧早有准备,怕方无远难过,想将他打发出去做点事,但见他泪眼朦胧死活不愿离开,只好作罢。 “师尊的嘴唇干了,喝杯茶润润吧,”方无远端来一旁的热茶,哽咽道。 言惊梧不想在最后时刻抚了阿远的好意,接过抿了口茶,看向眼前人。 小小的孩子已经长得比他还高一点:“阿远最细心了,轩郎的药和灵茶不能断,梅树也需要灌入灵力,以后都靠阿远了。” 方无远没有应声,耳边响起言惊梧无奈的叹息。他依旧一言不发,沉默地跟着言惊梧去了剑炉。 两人与秦抱霜打了个照面,李凝月也来了:“五师弟去剿魔,六师妹在盯着贺缘,他们传了信,说,‘道不孤,必有邻。清风明月,终有相逢。’” 秦抱霜也笑:“被他们抢了先,倒显得我说不出好听的话了。”他拍了拍言惊梧的肩膀,便继续去铸剑了,只有声音传来:“若能炼出剑灵,说不定今年除夕我们还能一起过。” 若不能,也没有什么遗憾与惋惜。对他们而言,求道这条路上,总会有人先离开。来日,活着的人也会义无反顾地走上殉道这条路。到那时,同散于天地,也算重逢于风花雪月。 言惊梧的目光落在方无远身上,嘴唇微动,说的是那日被妖树藤蔓贯穿时所言:“抱歉。”但这一次,他有机会将未尽之语说完:“阿远很好,是我误你。” 方无远刹时间明白了言惊梧的意思。师尊并非对他无意,只是,他们是师徒,此生便只能是师徒。 “我知道,不怪师尊,”他勉强扯出一抹难看的笑。话音刚落,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师尊在提防他会抢先一步替他殉剑! “阿远,乖一些,”言惊梧见他挣扎,眼神示意李凝月看住方无远,转身头也不回地跨上了通往炉口的石阶。 阿远有掌门师兄照看,轩郎受伤了,但好生将养总有大放异彩的一天。师尊、师叔、梅娘……不管是为天下还是为他而死,今日以身殉剑,也算不负他们。 不等他走出几步,一股强大的灵力骤然劈头而下,他来不及躲闪,被定在原地,无法再行一步。想要强行突破,却觉体内灵气滞涩。 他错愕地抬头看去,方无远不知何时站在了炉口的悬石上,顿时脸色一变,惊惶地高声斥责:“阿远,下来!” 他余光瞥见方才方无远站着的地方成了一截藤蔓,只余一抹神念还未来得及回到方无远身体里。他想让李凝月阻止方无远,却见他也被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秦抱霜和徐南客在盯着炉火,他们需要把控好火候,看准祭剑的时机,根本无暇分心。 徐南客暗忖难怪方无远这几日表现得如此乖顺,他们都以为他接受了清宴仙尊祭剑的打算。没想到事到跟前,还是被他…… 言惊梧这时才惊觉,那杯茶有问题,一切都是方无远早有打算!他有心提防,却还是没防住。 “方无远,下来!”李凝月也急道,“你便是跳下去也于事无补,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方无远轻笑:“掌门师伯算无遗漏,即便我师尊有心隐瞒,您应该已经察觉,由我来祭剑也能成功。您只是觉得,我是小辈,师尊护着我是应该的。” “可是,”他看了眼秦抱霜,已因他生出的变故沉了脸,却还在忙碌,不得抽身,这正合他意。他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阻止他,“师尊一心为苍生,可我心里只有师尊。” “师尊还未修出新的本命剑,那就让我来做师尊的剑。”他回头看向言惊梧,嘴角上扬,眉眼弯弯,“这是徒儿的荣幸。” 言惊梧的心被狠狠攥住。他拼命想冲破那道定身术,但他中了药,而方无远已是大乘期,他根本挣不开。唯余悲极气极:“方无远!我要你重生一世,是想你好好活着,不是让你来背负我要做的事!” “师尊明明知道,徒儿做这些从来都不是为了报恩。” 见方无远无动于衷,言惊梧的愤怒成了绝望的柔声轻哄:“阿远,我天生剑骨,比你更适合祭剑。听话,下来好不好?” “可徒儿心疼师尊,这烈火焚身之苦,还是徒儿来受吧。”他的目光掠过言惊梧的白发,露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期许,“师尊会永远记得我吗?” 他无视了言惊梧嘴唇颤动发出的否认,似喃喃自语:“师尊最喜欢的便是剑了,若我能做师尊的剑灵,那是不是意味着……” “师尊不愿心里有我,总该会有他的剑。”他不再去看言惊梧,低头是金色的火焰翻涌,零星几点溅在脚下的石板上。只要再往前一步,便是灰飞烟灭。 “不要……”言惊梧失神地看向火光映照的那个身影,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却无能为力。 秦抱霜的声音传来,“时机已到。”宣告了方无远的死刑。 他看向言惊梧:“从今以后,在师尊心里,我可配与苍生比一比?” 不等言惊梧回答,他纵身跃入剑炉,金色的火焰席卷而至,瞬间将他吞没。 言惊梧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死死盯着那片火焰,盯着滚烫的炉口,好像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梦醒时方无远会重新出现在那里,完好无损。 他听不见任何声音。炉火的轰鸣,秦抱霜低声的催促……他什么都听不见。他只能看见那片金色的火焰,看见那柄剑在火焰中越来越亮…… 忽而,定身术松动了。 他踉跄着往前扑去,扑向剑炉炉口,扑向那片还在翻涌的火焰。他的手探进炉口,火焰烧得他皮开肉绽,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想将方无远抓回来,他不信他就这么消失了——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死死拽住他的衣领,把他往后拖。 “言惊梧——!”是李凝月。 他被拖得往后跌了几步,重重摔在地上。又爬起来,还要往剑炉冲,被李凝月一把按住。 “师、师兄?”他仿佛终于回神般目光逐渐聚焦,愣愣地看向李凝月,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眶里滑落,模糊了视线。他偏还睁大了那双圆眼,试图在李凝月脸上看到一丝希望,“阿远呢?他去哪儿了?我该祭剑了对不对?” 李凝月不答,他又将目光转向秦抱霜。却见秦抱霜面露不忍, “三师兄?” 言惊梧还在等他的回答。秦抱霜别过眼去,不敢看他:“明夜子时,神剑将成。” 他浑身一僵。他当然明白秦抱霜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需要他祭剑了,是方无远替了他。 方才还跟在他身后的人,转眼便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了。 他死死揪着李凝月的衣领,泪渍污了面容,徒劳无功、满腹惊惶的悲愤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是我想护师友弟子、芸芸苍生,这是我的心愿,谁许他替我?他怎么能替我……” 他话音未落,大悲之下呕出一口血来,骤然失了力气,仿佛被抽了魂魄的木偶般被李凝月扶了回去。 —— 宋折兰来了映歌台,汇报许令嫣那边的情况:“我们已将贺缘与魔修私下联系之事通过水幕天影转播给各大城镇的百姓。新帝趁机派兵围剿天神教,昭告天神为邪神。” 199适时地飘了出来:“检测到003与凡人的链接断开,并遭到反噬。” 一旁来探望言惊梧的顾书玥,身后也飘出一个圆球,贴到199身上。一道尖锐的哇哇大哭的电子音传来:“你们怎么才来?这里太可怕了,我要回去哇呜呜呜……”它只是个实习系统,为什么把它丢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 199嫌弃得想溜,但又被3666黏了上来,被迫听它发出像驴一样的“呜呜”声。勉强安慰两句“别哭了”、“回去转正”之类的话。 卫世安传来消息,主要城镇的“众生烬”都已布下,各大门派派了弟子维持阵法运转。各地阵法已经在收集周围二百里的凡人信仰和修士功德:“也有一些离得太远的门派,我已将布阵要诀教给了他们,由他们自行布阵。” 寒朔宗也传来消息:“大部分魔兵都退回了云中山,但并未休养生息,而是整装待发,像是准备全体出动。” 李凝月蹙眉:“难道003打算出手了?” 199在3666驴一样的哭声中,声音变得机械了起来:“003刚遭到反噬,需要修养。它可能从子程序中调取部分力量融合,至少得一天时间。” 一天时间……李凝月担心地看向紧闭的屋门。四师弟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神剑铸成也需他来执剑,但他因方无远之死悲恸至此,还能执剑吗?如果不是四师弟执剑,中途会不会出了差池? 就在此时,岳池山方向一声巨响,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片天。 李凝月估算了下时辰。子时,应是神剑铸成了。 屋内传来郑洄舟的声音:“四师叔醒了!” 不等李凝月推门进去,屋门已经开了,言惊梧示意郑洄舟松开扶着他的手,神色平静地走了过来:“师兄,该去岳池山看看了。” 李凝月打量着言惊梧,却不见其流露出丝毫悲伤,这让他愈发担忧。但他们确实该去岳池山看看了。 两人并肩而行,郑洄舟与宋折兰跟上。 至半路,忽听言惊梧低声道:“前世师兄为阿远在映歌台的长阶上布下聚魂阵,待此间事了,能否请师兄再布一次聚魂阵?” 李凝月瞬间明白他所思所想。他能复活阿远一次,便想复活他第二次。 他低头思虑片刻。今生与前世不同,方无远的魂魄入了剑中,若他们能胜,归一重现,天道法则按原定轨迹变化,只要能从剑体中取出方无远的魂魄,并非不能成事。 他斟酌着开口:“我需要研究一下。”毕竟,他不曾恢复前世的记忆,对聚魂阵一无所知。 言惊梧眼中闪过一道希冀:“多谢师兄。”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岳池山的剑炉旁,秦抱霜与徐南客正在取剑。 “太烫了,拿不起来,”徐南客试了几次,都没能将剑从炉底捞出来,“这剑将最纯粹的凤凰真火吸进去了,连我都受不住。” 言惊梧低头看去。一把剑安安静静地躺在炉底,剑身修长,上有黑白两色交织,仿佛一砚墨和一抔雪同时泼进了剑身,互相追逐、缠绕、吞噬、又生发。 剑身上有光,但不刺眼,幽幽地从剑身内部透出来,似深冬的月光落在雪地上。剑柄是素的,没有任何纹饰,被打磨得极光滑。 不等言惊梧伸手,那把剑自行飞至他面前,就好像它是为他而生的,也只许他碰触。 言惊梧眼眶一热。耳边是秦抱霜的声音:“这把剑有剑灵。”那是方无远的魂魄 他伸手去握剑柄。剑身上的光消失不见,剑柄温凉,没有任何滚烫的感觉。 而在他握住剑柄的那一刻,似乎有什么东西从指尖直直撞进心口。剑身微微一颤,发出一声低鸣。一瞬间,剑与人心意相通,顷刻认主。 随着这把剑的离开,整座剑炉开始冷却,金色光芒从炉壁上褪去,像潮水退潮般,在炉底留下一层薄薄的灰。 言惊梧浑身一震,别开发红的眼,任由郑洄舟和宋折兰收走那些灰。 像是察觉到了主人的悲伤,剑身又颤了一下,拖出一声长长的低鸣,似在安慰。 “我需要闭关,”言惊梧的手指拂过剑身,它渐渐安静下来,“我有心魔未消。” 他抬头,撞进李凝月担心的目光中:“一天足矣。师兄放心,我有把握。”他会消去心魔,除掉系统。然后,再用二十年、五十年、百年……去等方无远的魂魄重聚。 “好,”李凝月应道,“所有人先去雁门关与各大门派汇合,我和世安找机会在云中山附近布封天剑阵和众生烬。三师弟会联系陈辩清,在寒朔宗为你寻一处地方闭关。” 众人应下,分头行动—— 作者有话说:“道不孤,必有邻。”改自“德不孤,必有邻”——《论语·里仁》 第349章 决战 言惊梧与秦抱霜率先出发,赶到雁门关外已是第二天黄昏。明晚就是九星连珠,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 陈辩清提前准备好了闭关的地方,秦抱霜在外护法。言惊梧不敢耽搁,匆忙进了石室。这里空无一物,四面都是石壁,只正中间的石板上放了个蒲团。 他盘膝而坐,闭目凝神。刹那间,识海翻涌,心魔幻化出不同年龄的方无远出现在他面前,异口同声:“师尊怎么有空来寻我?” “是因为我死了,师尊才想起我了吗?”那些脸上都挂着温柔的笑,却说不出的诡异。 言惊梧没有搭理他,手中幻化出那把黑白双色的剑,他手指抚过剑身:“我近日悟了一剑,前来请教。” “方无远”手中现出曲霞杖,神色无奈:“师尊总是这样,心里只有练剑,从不愿将徒儿放在心上。”他以为言惊梧又是来找他当陪练的。 言惊梧手中剑一震,荡出一层剑气:“此剑名曰:问心。” “方无远”不屑嗤笑:“师尊敢问自己的心吗?” 言惊梧不语,提剑攻向心魔。剑势与往常无异,凛冽、一往无前,好似这世间没有什么东西能阻得了他的剑。 他面前的“方无远”合而为一。剑眉星目、丰神俊朗,一派朗月风清下,隐隐藏着一丝邪气。 熟悉的面容,他与阿远像极了。可言惊梧清楚,这不是阿远,他的阿远已经不在了,只余魂魄化作他手中剑的剑灵。 若他未曾囿于礼教,若他能早些直面自己的心,是否阿远不会执着于在他心里占据一席之地?也不会……是他的怯懦误了阿远,是他害得阿远以身祭剑。 “行止随心……”言惊梧攻势渐猛,“连自己的情爱都不敢面对,何必再求所谓的道?!”便是错了,他自会承担该有的处罚。 可这世上还有什么样的处罚,能比阴阳两隔更让人痛不欲生? “方无远”曲霞杖横架,杖身与剑刃相击,迸出一串火星。他借力后退三步,杖法忽然变了路数,不再是方才的守势,而是如疾风骤雨般反攻过来:“师尊如今,还在奢求问心无愧吗?” 言惊梧执剑的手一滞,旋即继续攻去。他如何能问心无愧?只求……不困于心! 剑势再次逼退“方无远”。言惊梧手腕一翻,剑越来越快,剑意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对手的所有退路统统封死。 “方无远”被逼至绝处,无路可退,更无处可躲。他脸上染了几分怒气,旋即又是温柔细语,含情脉脉:“师尊,您真的要杀了我吗?” 他话未说完,言惊梧的长剑发出一声清吟,剑身上流转的光华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颜色,那是剑心通明的征兆:“若连心魔都不能除,来日待他重回人世,我又该如何面对他?” “方无远”神色微滞,忽然笑了,见言惊梧攻来,竟是弃了曲霞杖,全身命门打开,迎上言惊梧的剑。他不顾那把剑刺穿了身体,主动向前,直至将执剑之人拥进怀里。 言惊梧不躲不避,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在他面前烟消云散。自此,心魔尽除。 第十一天中午,各门派弟子在雁门关附近集结完毕。还不待休整,便得到消息魔修大军已经朝他们这边来了。 为了不波及雁门关附近的百姓,李凝月与各派掌门带着各家弟子朝云中山方向行去。很快便与魔修大军撞上。 李凝月面色凝重。今夜就是九星连珠了,四师弟此刻还在闭关,封天剑阵暂由六师妹和衡玉仙尊一同入阵。他们必须在魔修的进攻下坚持到黄昏时分,坚持到四师弟出关! 时间太过仓促,他与卫世安来不及找机会提前布阵,原想准备得充分些……罢了,往日对战时从来不给阵修提前布阵的机会,他们也并非第一次迎战。 他沉默着观察周围已经在与魔修交战的众人,很快摸清了四周的地形,与卫世安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战场的最边缘。 兵刃交接的厮杀还在继续,魔修被003提高各方面数值后极难杀死,必须布下封天剑阵才能较少伤亡! 他们的动作不引人注目,但还是被有心提防的003注意到了。他目标明确地攻向李凝月。卫世安不过元婴期,就算布了阵,也不成气候。 李凝月连连后退,三人落在他身前,挡住003的进攻。一人抱琴,两人执剑,正是时意尽、崔婉音和衡玉仙尊。 但003不肯放过李凝月,不惜将身体与修为一分为二,一半与三人缠战,一半去追李凝月。 李凝月在人群中穿梭躲闪,有灵修为他挡下003的攻击,但也有魔修协助003试图阻断他的去路。他拂尘一扫,化作无数银丝,缠绕在那些魔修身上,将其甩向003,多次阻慢了003的步伐。 这样的逃跑是极其耗费体力的,且他还专往人多的地方跑,好似如此就能迷惑003。 但即便003将一半分了出去,又有渡法大师和静玉道长赶来助他,其攻势所携的天道之威化作雷电劈下,让李凝月吃尽苦头,躲闪不及间身上已多处负伤,原本整洁的衣衫变得脏污,沾满尘土与血迹。 “师尊——” 随着卫世安一声高呼,李凝月目标明确地穿过人群来到战场外围,止住脚步,回头看向003。 003嗤笑一声:“一个阵修,竟妄想与我对抗?” 却见李凝月并不言语,手中拂尘扬起。银丝散开,仿佛呼应般在他方才走过的地方从地面升起繁复的阵纹,于半空中织成一道光幕,罩住整片战场。 封天剑阵,成了。 不只是封天剑阵,还有卫世安布下的“众生烬”。 下一瞬,阵法内的所有灵修全部失去踪迹。没了目标的魔修警惕地盯着四周,没有一个人敢松懈,他们都听过封天剑阵的威名,谁也不知道敌人会从哪里攻过来。 003脸色一变,同被困在阵法内的另一半回到他身上,愤怒地看向阵外满身血污的师徒二人。是什么时候?刚才逃跑时吗? 卫世安呕出一口血,他毕竟只有元婴期,虽有言落桐为他护法,在战场中布阵还是被围攻来的魔修伤到了。 所有灵修都被李凝月转移了出来。而崔婉音与衡玉提剑再次入阵,阵中开始响起魔修接二连三的惨叫声。 阵外,葬风谷的医修在为修士们疗伤。方玉树取来丹药亲自为卫世安疗伤,他需要尽快恢复元气替换主阵的李凝月,如此才能支撑到言惊梧出关。 然而,他们低估了003的能力。哪怕有众生烬助阵,封天剑阵依旧伤不到他。崔婉音和衡玉联手之下的多次攻击都被他的空间力量吞噬。 李凝月对此早有预料:“去对付其他魔修,003只困不伤!” “只困不伤?”阵内的003察觉到了李凝月的意图,冷笑一声,“天真!”不等李凝月反应过来,便见003周身的空气开始扭曲。他在试图撕裂空间,闯出封天剑阵! 就在这时,卫世安快步走到李凝月身边,手捏法诀,嵌在封天剑阵中的“众生烬”闪烁异光,与九州各地的“众生烬”遥相呼应,一些信仰和功德化作点点碎光落入封天剑阵内,竟是吞没了003的空间力量。 “好好好,”003怒极反笑,“那便让我看看你还能支撑多久!”他不再寻求破阵之法,没头没脑地四处攻击起了封天剑阵,甚至有躲闪不及的魔修被他所伤。 李凝月脸色惨白,无奈将入阵的崔婉音和衡玉召了回来。虽说封天剑阵变化诡谲,但003这没章法的打法十次总有两三次会落在阵法上。 他与003实力相差过大,很快便吃不消了,幸而方玉树带了足够多的瞬间补充灵力和元气的丹药,还有卫世安和宋折兰联手来换他。 但他已无余力去支撑崔婉音和衡玉入阵诛杀其余魔修。奇怪的是,003在攻击了半个时辰后,攻势渐渐慢了下来。 李凝月无法知晓他有何诡计,只能继续支撑着阵法,将其困住。并示意一旁的卫世安稍缓“众生烬”对信仰与功德的消耗。 003在发现封天剑阵中有碎金流转时,便生出疑窦。李凝月怎么会布这样的阵法?难道他们和那边通上气了?方无远和言惊梧去哪儿了?! 他面色阴沉,忙分出一小部分力量回了他的诞生地。 他这一去一回已是黄昏时分,在仔细检查子程序并无异状之后,才又旋返。这个世界有太多事情超出了他的掌控,也不差李凝月这一件。只要此战赢了,他一定要将这些“原住民”千刀万剐! 至于方无远和言惊梧……他无暇去想,必须先破眼前之困。他的攻击陡然强势起来,呈现出不死不休的猛烈,打破了维持了两个时辰的平衡! 李凝月与卫世安连忙一同维持阵法。光幕之内,魔修大军在003一声令下,像困在笼中的野兽,左冲右突。虽撞不破那层薄薄的光,但也造成了一些伤害。 李凝月控制阵法变幻的拂尘已断了一半,银丝散落在地,沾满了血。他的脸色白得像纸,灵力已经快撑不住了。 光幕上出现了裂纹。阵内还活着的魔修似乎被003做了什么手脚,个个悍不畏死,刀枪不入。他们的攻击异常猛烈,阵法上的裂纹越来越多。 “李掌门,”修养好了的言落桐走了过来,“为今之计,只有将魔修大军放出,由我们来对付,你才能继续控住003。” 其余各派掌门纷纷请战:“李掌门想减少伤亡,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独木难支,再这样下去一旦003突破封天剑阵,只怕以我等之力,分身乏术!” 李凝月闻言,微微点头。手中法诀变幻,封天剑阵逐渐缩小,只困住003一个,魔修大军瞬间冲出。 李凝月的压力陡减。而在他身旁,除了为他护法的时意尽,众人与魔修混战在一处,一瞬间,刀光剑影,血雾弥漫。 七星剑派的剑阵被冲散了又重新列阵;寒朔宗的体修以肉身相搏,身上皆是血迹斑驳;葬风谷的医修也没空讲究什么医者仁心,毒与蛊纷纷洒向纠缠过来的魔修。没一会儿,地上躺满了尸体,分不清是魔修的还是灵修的。 一个合欢宗弟子被魔修一掌震飞,撞在岩石上,喷出一口血。她挣扎着爬起来,见那魔修又扑向她的师妹,想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一柄飞剑从侧面飞来,将那魔修钉在地上。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魔修嘶吼着,竟自己拔出飞剑,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这怎么可能……”那女修的声音在发抖。 李凝月很快发觉,003不死,这些魔修仅凭强悍的肉身就能耗死他们!而封天剑阵内,003还在试图破阵。 “师尊,”卫世安轻唤了一声。李凝月明白他的意思,若以“众生烬”为灵修加持,定然能与魔修抗衡。 可是不行。他摇了摇头。他们要等言惊梧出关,将“众生烬”聚集的所有力量用来给003致命一击。 西边,冬日里本就没有温度的太阳即将落山。李凝月隐约看到九颗非常亮眼的星星出现在天边,在渐渐连成一线。 他心中不免焦急。封天剑阵上的缺口又多了三道,他的灵力已经见底,若他撑不下去,封天剑阵就会彻底崩溃,就算言惊梧出来了,他们也会失去优势。 他闭上眼睛,口中念着法诀,开始压榨自己的生命力。他的两鬓逐渐斑白,刺眼的雪色随着封天剑阵的消耗蔓延至发尾。 就在卫世安忍不住传讯与三师叔,问问四师叔可曾出关时,耳边传来剑器破空的嗡鸣声,携着清越冷冽的剑意接二连三地割下魔修的脑袋。艰难抵抗的灵修顿时压力大减。 这剑意熟悉又纯粹,干净得像初雪。李凝月看向天边,两道身影疾行而来,最先而至的是言惊梧的声音。 “师兄,可要请剑?” 李凝月脸上浮出一抹笑,当即调动“众生烬”。 同一时间,九州各地“众生烬”运转加快,收集凡人的信仰,无论是在对救过他们的修士画像求财、求名还是求子、求平安,都和修士救弱扶危的功德一起,化作五色流光从四面八方涌来。 鬼哭崖底的渡恶大师感知到了什么,轻颂佛号,源源不断的金光从他身上流出,飞向“众生烬”,与所有流光汇作一场金雨,涌向布满裂纹的封天剑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封天剑阵,甚至比先前的威势更强! 以众生信仰为薪,以修士功德为火。宵小欲窃天,当以人心焚之! “阵起——”封天剑阵上点点碎金流转,彻底压住了003的破阵之势。 “请剑——” 言惊梧执剑以身入阵,攻向003! 第350章 摧毁 封天剑阵外。 言惊梧的剑意太过纯粹,也太强了。即便他已入了封天剑阵,残留的剑意也似一座大山般压得那些魔修膝盖发软,还在无形中让一些剑修有所领悟。 他们当即反应过来,此方战场正是他们试剑之时,瞬间战意倍增! “杀——!”万剑同悲,万剑同鸣。悲的是世如长夜,鸣的是天下不平! 七星剑派的剑阵重新聚拢,寒朔宗的体修还在进攻,所有的剑修握剑的手不再发抖,眼中是不死不休的一往无前。清宴仙尊留下的剑意似乎能克制魔修,凡有所悟的剑修眼眸亮得惊人,很快成了战场上的主力。 而李凝月与卫世安共同维持着两个阵法的运转,看向封天剑阵内。言惊梧并未直接攻向003,他在李凝月的配合下藏匿了身形。 阵中,003悬在半空,周身缠绕着天道之力,那些力量像无数条细蛇,从四面八方涌来,汇入他的身体。 但言惊梧清楚,得不到众生认可的天道不过是伪天道,纵有堪比天道的力量,也永远成不了真正的天道。 003依旧顶着方无远的脸。面上神色冷漠,视万物为刍狗,却无天道的仁慈与公正,一副皮囊下藏着人性的贪婪与狂妄。 言惊梧手腕一番,剑意化实,剑身上的黑白两色缓缓流转,一分为四,从不同方向攻向003。他在试探寻找003的弱点,试图一击必杀! 那四把剑将003能躲闪的退路统统封住,逼得他只能正面迎敌。“锵——”兵刃交接声传来,他身上的天道之力将三把剑震开。唯余一把剑的攻势歪了些,从他的肩边划过。 003没想到言惊梧的剑意会变得如此纯粹,竟对他有一定克制……他的余光瞥见肩膀受伤的那处,上面有一抹黑白两色交缠的气息久久未曾消散,细看去竟在透过伤口侵蚀他的力量! 他脸色一变,忽而想到了什么。那把剑就是方无远! 不等他处理那处,又一轮攻击袭来,还是四把剑从不同的方向刺向他。他不再隐藏实力,手掌上生出携有天道之力的旋风,一分为四将那四把剑统统搅碎。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随着“众生烬”的运转,所有的信仰和功德在修补完封天剑阵后,全都落在了言惊梧手中的剑上。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剑。剑身上黑白两色流转得越来越快,像是已经迫不及待与他并肩作战。 他想起方无远跳进剑炉时的背影,想起风雁回化作那棵树后烟消云散,想起师尊留下来的信……不管是为他、还是为众生而殉道,他所承载的不止有他的期望,还有众人的希冀。 正是这些不愿被残虐“天道”肆意摆弄的希冀汇成了能伤到003的力量!他挽了个剑花,剑上黑白两色上与五色异光融合,中间一条滚烫的金色自剑柄蔓延至剑尖,那是凤凰真火。 确认了003的弱点,他不再隐藏身影,剑上金色火焰燃起,刺向003。 阵中的003感觉到危险,开始疯狂挣扎,试图冲破封天剑阵。他终于意识到,这场围攻不是他对“原住民”的屠杀,而是这些蝼蚁在一路牺牲同行者后,有了站在他面前、与他抗衡的力量! 但被那把剑伤到并不能让他感到恐惧,反倒催生了他的愤怒。贪婪的人性只有对至高无上的权利的向往。他要让所有的世界都听从他的心意,他才是唯一掌控所有世界的神! 想杀他?也得有本事靠近他! 他脚尖一点,向后退去,与言惊梧拉开距离。天道之力凝成一道席卷一切的旋风,从他身上冲出来,直直撞向言惊梧。那力量极强,迸发的冲击让整座封天剑阵都在震颤,光幕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言惊梧侧身避开,旋风擦着他的肩头过去,将他半个袖口撕成碎片,但并不能阻止他提剑刺向003。 第二道旋风袭来。言惊梧挥剑去挡,手中剑与天道之力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剑身上的黑白两色猛地一亮,又暗下去。他被震退三步,虎口裂开,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003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数道旋风紧随其后,一道比一道快,一道比一道重。言惊梧在旋风间穿行,有些避开了,有些提剑挡住,但总有他避不开也挡不住的。 一道旋风击中他的左肋,风刃割在身上,深可见骨,那是足以撕裂空间的力量。他闷哼一声,脚下踉跄,不退反进,径直穿过挡在003面前的旋风。即便有剑意护身,四肢也已血肉模糊,除了被特意护住的心脉要穴。 003瞳孔微缩,他没想到言惊梧会使出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正要故技重施拉开距离,却见言惊梧剑意化实,无数把剑携着金色火焰与五色异光朝他杀来,彻底封死了他的后路。 绝不能让那剑上的力量继续侵蚀他的身体!003周身绿色数据流转,将他整个身形都笼罩其中。却见那些剑在即将刺在绿色数据形成的结界上时,忽而消失不见。 那些剑的后面也失去了言惊梧的踪迹! 003听得身后传来动静,他来不及转身,更来不及去躲。言惊梧双手握剑,全身修为灌注于剑身,带着凤凰真火与天下人的信仰与功德刺进了003的后脑! 那里是003的核心,在先前第二轮攻向003时,他便发现一旦003感受到威胁,这里就会泛起幽幽绿光,显然是激活了脑部的自我保护程序。 他所有的剑体分身不过是为了吸引003将护体能量分摊到其他地方,好制造机会让他一举刺穿那层保护层,刺进003的核心! 剑尖穿过保护层时,整柄剑都在颤抖,剑身上的黑白两色带着凤凰真火与五色异光疯狂流转,又被上面的天道之力绞得粉碎。 言惊梧也被那股力量撕开皮肉、震碎经脉,甚至有一道击穿了他的右肩。他手臂垂下,几乎握不住剑,但左手依旧握着剑奋力向003的脑部刺下去。 剑终于还是刺了进去! 003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天道之力从他体内爆发出来,把言惊梧整个人震飞出去。他重重摔在地上,喷出一口血,剑脱手飞出,落在他身边三尺远的地方。 他看向阵外,天边九星连珠将成,但003还活着。还不够!他必须彻底击杀003! 言惊梧挣扎着爬起,极快地捡起剑。他没有足够的力量隐匿身形、攻其不备,封天剑阵外的李凝月也因受到天道之力的冲击,无法再通过阵法帮他遮掩身形,索性从正面冲了过去。 003的数据已经紊乱,见状勉强将天道之力凝成旋风丢了出去。即便毫无章法,也不是此时的言惊梧能挡住的。他的身上已经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血从躯体的各处伤口往外涌,将脚下的地面染成暗红色。 他凭着不畏死的意志,以身上又添数道伤口为代价,穿过旋风群,在三息间冲到003面前。他试图双手握柄,然而右手已经抬不起来,只能用左手托着右手腕,将剑举过头顶。 剑身上的黑白两色还在流转,只是黯淡了许多,唯有其余五色化作新柴融进凤凰真火里。霎时间,剑身大放异彩! 天道之力在003身上疯狂跳动,试图凝聚强悍一击,抢先击杀言惊梧。 言惊梧以血元催动天地间最纯粹的剑意,借方无远以身殉剑后生出能克制003的力量,与运转到极致的“众生烬”相配合,抢先一步! 手中剑发出一声清鸣,一剑落下! 天道之力碎成齑粉,003的人形轮廓在剑下扭曲、崩解。刺耳的尖啸声回荡在言惊梧耳边,越来越弱,最后化作一声低沉的呜咽,消散在阵中。 随着他的消失,被他提升了各方面数值的魔修实力大减,很快溃不成军,仓皇而逃。战场上,修士们歪七扭八地坐在地上,正要欢呼,却瞥见四周熟悉的倒下的好友同门。 他们赢了,但也死伤惨重,沉默与叹息夹杂着啜泣在人群中蔓延。他们会在庆功宴前安顿战死的伙伴。来日庆功宴上,愿魂兮归来,与他们同贺即将到来的太平盛世。 李凝月被卫世安扶着走了过来。他乌发皆白,满身血污,看向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言惊梧,想要查看他的伤势,却见他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在他的前方,那把剑落在003消散的地方。剑身上的黑白两色不再流转,上面布满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爬满整柄剑。 言惊梧连呼吸都轻了许多,颤抖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柄剑,却在即将碰到时,眼睁睁看着那柄剑从剑尖开始,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点,随风四散。 他神色慌张,顾不得身上的伤,仓皇伸出手去抓那些光点。他的手指徒劳地穿过那些光,什么也没抓住,无能为力地看着那些光点越飘越高,消失在夜空中。 他的嘴唇动了动,一点声音也无。愣怔地看向那柄剑方才所在的位置,地上还剩些碎成粉末的剑渣。那阿远的魂魄呢? 魂飞魄散……四个字像千斤石压在他心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而在他们身边,199自顾自地播放着001那边的情况。 只见003刚返回那个堆满了仪器的昏暗屋子,仪器的屏幕纷纷亮起,像是在欢迎他的归来。但不等它依靠子程序修复身体,便听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001的声音:“003归来,摧毁程序启动。3!” 003没想到001会藏在这里,还在此植入了摧毁程序!是什么时候?一定是在它回来检查子程序之后,那摧毁程序想必还有一部分在001身上! “2!” 003怒吼:“你疯了,你也会死的!” 但它不会得到任何回复,001坚定地执行着它的任务:“1——” 满屋仪器吱哇乱响了两下后,瞬间瘫痪。房间里满布火花带闪电,巨大的爆炸声传来,003彻底消失! 199的电子音响起:“199温馨提示,003已被摧毁。本世界天道之力恢复中,199、3666系统传送程序启动——” 卫世安忍不住问了一句:“001也死了吗?” 199:“总部为001保留了可以助它完全恢复的子程序。001圆满完成任务,会得到最高等级的奖赏。” 它趁着传送程序完全启动还有一点时间,飘至言惊梧面前:“199温馨提示,剑灵的魂魄还在……” 言惊梧迟钝地抬头。他身上的伤已被方玉树强行喂了药止住了血,闻言原本黯淡的双眸又亮了起来,充满希冀地看向199。 但它话未说完,一道白光闪过,传送程序已将它和3666、顾书玥一同带回了来时的世界。《 》 第351章 大结局 第351章 大结局 解决003后,新帝下令彻底铲除天神教余孽,以工代赈,救济在魔修围攻中流离失所的百姓。各大修真门派也随官兵一同为百姓重建家园。 顾维让恢复后的001传信过来,说他们已经加固了参与复活系统的魂魄筛查,并定期为系统杀毒。他们刚刚发现,系统和人类接触多了,多少会沾染一些人类的劣根性。像顾书玥这种宿主还算好的,顶多感染点恋爱脑。 最重要的是,因此方世界已生出自我意识和修复能力,他们将暂时封存此世界的档案,后续不会再有系统带着宿主来这边做复活任务。 在他们收到消息后的第二天,归一从长久的沉睡中清醒过来。此时的言惊梧失魂落魄,在灵源峰固执地坐等李凝月处理完琐事后,研究聚魂阵。 他无事可做、无法可想。他亲眼看着那把剑碎在他眼前,他无法感知到这世上是否还有方无远的魂魄。聚魂阵是他唯一的希望。 云端之上。 “天道法则正在改变,”归一指尖凝聚金光,“百年之后,修士飞升,凭功德成神。” 随着那一点金光从他指尖飘向四面八方,死在决战中的修士魂魄渐渐凝聚,去了六道轮回处排队,按功德深浅分家世双亲。若有执念于修行者,也可在下一世重拾机缘。至于为决战贡献了信仰的凡人,也因此分得了些许福泽。 殿内的李凝月似有所感,正要出门去看,却见归一出现在了殿内。 言惊梧迟钝地回神,眼睛一亮。还未开口,李凝月抢过了话头:“除了战死的修士,之前死去的修士是否能重聚魂魄?” 归一知道他想问什么,点了点头:“赵锦炎、李含章等人皆有凡人的信仰,已入轮回。” “那我母亲和二师姐呢?我师尊、师叔他们呢?”言惊梧迫不及待又欲说还休地忐忑问道,“还有阿远他……” 却见归一平淡道:“赵文珠和方琼枝去世之时,天道法则的改变只是初现端倪,未曾保留她们的魂魄。风雁临与风雁回本就是天道之力的一抹分身,诸事已了,他们已散于天地万物。” “至于方无远,”他掐指算了算,“他的魂魄被003的天道之力搅得粉碎,虽有此战和治疗瘟疫的功德留住了他的魂魄,但尚不足以重聚。” 他并未管言惊梧的僵硬和悲伤,自顾自道:“为回溯时间,从前飞升的众人已魂飞魄散,九重天需要新的天道法则的执行者。如今论功行赏,你二人机缘已到,随时可以成神。” “但,”他神色淡漠,公正无私,“在新的天道法则之下,唯有断情绝爱,才能成神。” “断情绝爱……”李凝月脑海中闪过一道红色身影,“一定要断情绝爱吗?” “是,”归一的回答不容置疑,“既有私情,如何成神?一旦做了决定,我会为你们抽取情丝。” 李凝月陷入沉默,很快有了答案:“我愿意成神,但不是现在。”他看向漂浮在半空中的归一:“我只剩五十年的寿命。我想看着她平安健康地活过一世。”没有胎毒缠身,她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 像是怕归一不答应,他又补充了句:“此愿不了,我宁可转世轮回。” 言惊梧猛地看向李凝月。他原以为李凝月的虚弱是在那一战中消耗太过的缘故。此刻才明白,他已被伤到了根基,早就做好了五十年后身死道消的准备。 但,他清楚既然还有为苍生谋福祉的机会,以师兄的性子,绝不会将情爱排在前面。可师兄并非没有情爱,这样的交换也在意料之中。 归一想了想,答应了。九重天正是用人之际,他一时也找不到比李凝月更公正无私的修士。五十年而已,他等得起。 “那你呢?”他看向言惊梧,问道。 一边是方无远,一边是他梦寐以求的大道。言惊梧陷入沉默,久得让李凝月忍不住蹙眉:“就算我们还有为他重聚魂魄的希望,可他毕竟是你的弟子……” 言惊梧抿唇不语,听得归一的淡漠声音再次响起:“若在苍生和挚爱之中犹豫太久,是难以成神的。” 他叹气。他自然清楚言惊梧在这一战中的付出,于是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只要为方无远积攒足够多的功德,就能为他重新聚魂。待你将他复活后,我可以为你们抹去记忆,抽走情丝,让你们一同成神。” 就当是他当年故意误导方无远,他师尊回溯时间是为了他一个,而做出的补偿吧。他循循善诱:“成了神,你便能为苍生做更多的事,除恶扬善,为天下人赐福。” “言惊梧,方无远与苍生,你如何选?” 然而,他的追问起到了反效果。 言惊梧松了一口气,神色坚定:“苍生赐我名号,我自当以剑破邪,护天下河清海晏。不过,就算不做太上忘情的神,我依旧能济困扶危。” “我求无上剑道,错了可以重来,碎了可以再练,只要四体康健,总能走出我的剑道。唯独情爱一事……这一次尚有机会为他聚魂,那下一次呢?我还能辜负他几次?” 他是他自己的光,也想做天下人的光。 “太上忘情……”但他怎能让他再伤心一次? “我以为我天生剑骨,剑心澄澈,必能得证大道,渡劫飞升。然而,直至此刻我才发现,追寻大道多年,我长的依旧是一颗会有七情六欲的凡心。” “我回溯时间是为扭转乾坤,为受苦的苍生搏一条生路,如今心愿尽了。”他紧紧握着手中梅簪,那是他们在云中山时,方无远用黄色腊梅枝条做来送给雁霜镝的。 “苍生的生路已经有了,我想要他也有一条生路,一条我能作陪的路。” 李凝月露出几分不赞同:“他毕竟是你的弟子……” “师兄,若能爱得清楚明白,那还是爱吗?”言惊梧苦笑,“你决定成神的那一刻,心里当真不痛吗?” 李凝月张了张嘴,无法反驳。痛,当然很痛。一想到他会完全忘记他曾经是如何将那抹身影刻在眼底心上、刻在满山桃花之间,一想到他要将她从记忆里生生剜去,便觉呼吸都停滞了。 可是,他自小以苍生大义为己任,他也知晓他与她都不愿做被情爱困住的人。他们是何等的相似…… “太上忘情,师兄做得到,可我做不到。我与师兄不同,我儿时便被人算计着用私情牵绊。阿远不一样,他明明有私情,他恨不得我眼里只有他一个。却偏偏……”言惊梧喉头一动,声音哽咽,“却偏偏要来成全我所求之道。” 他的徒弟,桀骜不驯、满肚子坏水,又会为了他收起戾气,舍弃自身,以身铸剑。他怎么狠得下心弃他的情意于不顾? 李凝月别开眼,不再劝说。 归一见状,也没有逼人家非要断情绝爱的道理:“罢了。”他点在李凝月眉心,将聚魂阵的关窍传授于他:“方无远毕竟是助我摆脱剧情控制的锚点,于理,我也该为他做些什么。” “映歌台白玉长阶下,有我留下的魂石,可在此布阵。”他的身体渐渐消散,“李凝月,五十年后,我来渡你。” 就在李凝月布阵的那几天,言惊梧唤来两个药宁宫的弟子帮他照应白轩和那棵梅树。随后便换了容貌,穿着一身方无远常穿的月白色弟子服,带上梅枝削出的木杖假作曲霞杖,一个人下山了。 李凝月目送他离开,什么也没说。他清楚他想做什么。方无远的功德不够,那他便替他去红尘游历,做一切能换来功德和信仰的事。 或许是因为终于有了方向,李凝月在言惊梧的眼中看到的不再是死寂,而是重燃起的星星之火。 从此,清宴仙尊之名几乎销声匿迹,反倒是他的大弟子方无远声名鹊起。 哪里有人受难,他就会出现在哪里。魔修肆虐的山村,他降魔除祟;洪水泛滥的城镇,他筑堤引流;两派相争的旧怨,他居中调停。 他做这些事时,用的都是方无远的名字。每一次有人感激涕零叩谢“方道长大恩大德”时,他学着方无远笑得温和,彬彬有礼。 就好像方无远还活在这世上。 偶尔有人问起:“方道长可有道侣?”、“方道长可要在此地多留几日?”、“方道长为何总是一个人?”他从不言语,不与人深交,也不在任何地方久留。总是孤身一人,像一阵风,只留下不少传奇与侠名。 他没日没夜、不眠不休。大善做得,小善也要为之。他不知道需要多少功德,他只能尽己之力,多做一件便多一点功德。 二十年匆匆而过,他终于收到李凝月的消息,映歌台长阶上的聚魂阵有了反应。 他急忙赶回去。却听莫名出现的归一说,功德够了,方无远的魂魄碎片已经聚齐,但魂石完全修复他魂魄上的伤势还需要时间。 “要等多久?”言惊梧问道。 归一摸了摸鼻子:“不好说。反正肯定能活。”他丢下这一句后,又消失了。 李凝月看向沉默的言惊梧,有些担心。却见言惊梧良久后道:“没关系。十年,百年,千年……我都会等,直到他醒过来的那一天。” 他最擅长等待了,前世也等过这么一遭。至少这一世,他的等待是有希望的。 他在新拜入归鸿宗的弟子中选了有天赋的收做内门弟子,精心教导。每日定期监督白轩喝灵茶,去梅林为那棵最大的梅树灌入灵力。 日子一天天过着,好似与方无远在时并无什么不同。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到夜里,言惊梧便会坐在长阶尽头,任雪落青衫,从天黑等到天亮。 也会定期在四千一百三十七阶长阶两侧点起一夜心,那是在维持聚魂阵阵法不灭。 —— 又一年除夕。远处天空忽明忽暗,是各峰弟子在放烟花。 言惊梧为映歌台的弟子们发了压岁钱,又赐下一点灵光,由着他们守岁玩闹,一个人退了出来,孤身坐在长阶尽头。 他依稀记得,这是他在此端坐的第三十个除夕。等待的时间已经比他假扮方无远游历红尘的时间还要久。 他性格孤僻,新弟子们并不敢在他面前造次,就连除夕夜也是规矩守礼的。前些年,掌门师兄放心不下他,除夕夜会过来小坐。但今年,掌门师兄寿数已尽,被归一接走了。白轩的身体熬不住守岁,早早睡下。 他想起从前方无远还在时,除夕夜的热闹也有他一份。 雪越下越大,他似乎毫无所察,又像是习惯了。 有风吹来,长阶两边一夜心的烛芯在跳跃。即便明知一夜心上有阵法,不会被风雨霜雪影响,他依旧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隔着朦胧光影,他看到一个人影远远站在长阶上。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他只当他眼花了。三十年过去,他坐在这里太久,无数次将那些光影当成了方无远。但无一不是希望落空。 他如往常般闭了一下眼睛,缓缓睁开。 那个人还在。他一步一步地拾阶而上。 言惊梧的呼吸停住了。他安安静静地坐着,生怕惊扰了那人。这些年,他没有睡过一次觉,他怕好梦易醒。他又怎敢确定,眼前的一切不是他的一场好梦? “师尊,我回来了。” 那人终于走到了他面前,轻声唤着,脸上笑容如常,与他识海中回味了一遍又一遍的样子别无二致。 “师尊,我饿了,咱们回去煮饺子吧。”方无远道。 “好,”言惊梧茫然无措地应了一声,起身一个踉跄,被方无远扶住。他掌心的温热透过薄衫传到言惊梧的皮肤上,让这场好梦忽而有了实感。 他侧首看向身边人,嘴唇一张一合,说着调笑的话:“师尊慢些,饺子总会吃到的。” 言惊梧下意识反驳:“你若早点回来,我也不至于坐得腿麻。”这样的对话就好像这五十年的分离才是一场噩梦。 他的心自执念里抽离,多年紧绷的孤寂与疲累一下子侵蚀了身体,只剩下久别重逢的难以名状。 言惊梧眼眶发酸,湿意从瞳孔漫过,浸湿了眼睑,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他以为他早在经年累月的等待里消解了所有情绪。 方无远抬手擦去他脸上湿痕,看向他的耳后,那里有一支腊梅花簪绾着头发:“师尊的发簪旧了,明日徒儿为您做支新的,好不好?” “好,”言惊梧声音喑哑,顿了一下后道,“要红梅枝做的。” “好,都依师尊,”方无远扶着他,两人并肩踏过霜雪,远远有交谈声传来。 “师尊这些年有给徒儿留压岁钱吗?” “有。” “今晚的饺子有师尊做的吗?” “没有。我可以做……” “别,还是徒儿来吧。徒儿再做些虾肉馅的,明早给轩郎送去。” “好。” “徒儿现在有多少师妹师弟?” “二十来个。” “那师尊最喜欢的还是徒儿吗?” “……是。”言惊梧抿了抿唇,“只你一个。” 方无远瞬间明了。他看向言惊梧,与一双小心翼翼描摹他面容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不由笑了。 “师尊,我也很想您。”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这本书写了将近三年终于完结了!主要原因还是中间断更了(虽然当时状态很差实在没法写),不过断更的时候也没有停止学习,恢复更新后也在不断尝试不同的写法,很明显能感觉到开头要比结尾青涩很多。虽然一些尝试看上去失败了(不太适合我),但摸到了我比较擅长的方向! 总体来说,这本我写得很开心也很痛苦。我非常喜欢这个故事,但我舍不得大部分角色受伤害,哪怕我早就为他们定好了结局,当写到那一步时总是非常难过。除了写主角情感上的拉扯,这个我确实很沉浸其中OVO 番外会在合理范围内,给部分角色一个尽量圆满的结局。番外目录已在文案列出(写完会删),有其他想看的可以在番外完结前留评点菜,写不写都会回复。 下本开无cp温馨养宠文《人,你的龟来了!》,是关于两只小草龟的,想哪写哪,毕竟我家龟不是每天都能给我提供灵感的。预计五万字左右。 更小龟文期间会准备《不守男德》的大纲,双总裁,两个三十多岁成年人的爱情故事,是一点点酸涩的甜饼类型,喜欢的话请继续支持!(鞠躬.jpg)(基本可以保证日更!) 爱你们~ —— 番外菜单如下: ①阿远复活前看到师尊年轻时候②梅娘“出生”③结契④现代的一些温馨日常 其他角色(可能两组一章): 韩嫣然x杨木荷 宋折兰、宋折桂 李凝月x赵锦炎 李望飞x顾行知 傅云起x衡玉 顾书玥的现代生活 还想看哪个角色,在番外写完前都可以留评点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