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入主
自那日之后,言惊梧已有五天未曾见到方无远。
大抵是他们成亲的缘故,此地的魔修对言惊梧很是客气,唯独不肯告诉言惊梧,方无远去了何处,想来也是他离开前特意交代的。
言惊梧无法,为了避免麻烦,只能整日待在屋里,偶尔与李望飞和无聊到处溜达的徐南客聊聊天。
或许是有人陪着的缘故,他再未被心魔扯进去,算是换得了几日清明。
及至第五日晚上,方无远终于回来了,却带着一身血腥味。
他轻手轻脚地进了门,未敢点灯,生怕惊扰了已经睡下的言惊梧。
他扶着床沿,小心翼翼地坐在地上,却不小心扯到了伤口,哪怕咬紧了牙关,也还是漏出了些许微弱的吸气声。
他连忙捂紧嘴,见床上之人没有反应,这才松了口气。
他并不处理伤口,只呆呆地凝视着言惊梧的睡容,识海内思绪万千,难以平复。
但或许是言惊梧被心魔所折磨,又或许是方无远的目光太过炽热,他蹙着眉,眼睑微动,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他这几日都睡得不大安稳,不是梦见二师姐面带怒意地看着他,便是梦见方无远受千夫所指,流亡天涯。
他本打算起身看看话本,也好过面对心魔,却瞥见黑暗之中床角处有个人影坐在地上,还有血腥味自那人身上传来。
“阿远?”哪怕那人低着头,言惊梧也一眼认了出来,忙翻身下床,想去扶方无远,竟被避开了。
“徒儿没事,惊扰师尊了,”方无远起身欲要离开,却再一次扯动伤口,骤然眼前发黑,跌坐回去。
言惊梧抿着唇,瞬间便猜到方无远这五天去做了什么,他将方无远按住,不许他乱动,正要从储物戒里找出伤药和纱布,不想动作一滞,雪上松并不在他身上。
他不认为它会在方无远眼皮子底下丢了,连一息的担心都没有,便伸手从方无远胸前挂着的储物戒中取药。
“师尊,”方无远唤了一声,捏住了言惊梧的手腕。
两人离得极近,浓重的血腥味与清淡的梅香交缠,过分亲密的动作让满心担忧的言惊梧忽地反应过来,不好的回忆缠着满目红绸令心魔卷土重来,刹那间呼吸收紧。
方无远察觉到了身边人的僵硬,连忙松开了手,心冷得仿佛沉在寒潭之中,生生冻碎了。
“师尊为何还要关心徒儿?”他低着脑袋,声音似从唇间逼出来一般,极轻,但在寂静的黑暗中难以忽视,“徒儿对您所作所为……”
他话未说完,已然失声,顿了片刻才继续问道:“师尊不恨徒儿吗?”
言惊梧自心魔中稳了稳神。恨?都是他身为师长,拿捏不好分寸,惹弟子一腔情意错付,该是阿远恨他才是。
方无远像是猜到了言惊梧在想什么,不等他回话便自顾自地说道:“那天晚上的浑话,是徒儿故意的。徒儿知道您舍不得罚我,便想让您问心有愧,好多偏心徒儿一些,乃至您愿意回应徒儿的情意。”
“……徒儿知错了,请师尊罚我。”
言惊梧一愣。那夜的句句指责借着心魔的口,言犹在耳,如今却说只是想让他……
他一时心不由主,几乎稳不住身形。一会儿怨阿远荒诞,一会儿又觉阿远只是血气方刚。
识海片刻凝滞后,终究是心魔占了上风。
便是阿远虚词诡说,追本溯源,是他不知分寸,徒惹阿远会错意。他们师徒二人至如今模样,哪里怪得了旁人?
言惊梧双眼通红,退开一步:“先包扎伤口吧。”
他并未动作,显然是让方无远自己来,只倒了杯水送到方无远嘴边。
“师尊,我不渴。”方无远干巴巴道,有些拿不准师尊到底有没有原谅他?总不能是装过头了吧?
“你渴!”言惊梧厉声道,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终是无力地收回了手。
方无远闭了嘴,又犹豫着开口:“师尊,我渴了。”
“……”言惊梧将茶杯送到他嘴边,生硬地命令,“喝。”
方无远顺从地喝完水,在言惊梧的监督下包扎好了伤口,他还想再试探一番,却见言惊梧强行将他扶去床上。
“好好休息。”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去了外间的小榻上,摆明了没有与他说话的意思,甚至未曾问一问他这几日经历了什么,身上的伤又是从何而来。
他躺在床上,故意朝伤口处按去,难以克制地痛呼声响起,外间果然传来急切的窸窣声,像是榻上人起了身,但再未有动静,许久才传来声音,却比方才缓了些。
师尊又躺下了吗?
方无远在黑暗里睁着眼,胡乱猜测着。师尊能起身,说明他还是关心我的,只是先前的事到底伤了师尊的心,难免心有芥蒂。
原想让师尊罚我一通,出出气也好,可师尊不仅没有动手,连半分责备也没有……听李望飞说,师尊的死念早就淡了,且经他观察,师尊似乎并非一心寻死,那只能是心魔作祟了。
由此看来,师尊大抵又将所有错处都归于己身了。
方无远的心上仿佛疼出了一条裂缝,让他厚重难消的妄念逐渐坍陷。
他怎么狠得下心将所有罪责都推到师尊身上?!
他的师尊是淑人君子,是这世上最温柔敦厚的人,他怎会想以他的愧疚来换取爱意?难道他当真不知这般逼迫后会发生什么吗?
方无远忽而起了一身冷汗。他知道的,他知道师尊身上有心魔,也知道师尊的心魔因何而起,更清楚他的种种行为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
他再明白不过他的师尊是什么样的人,他做下这一切后,师尊的反应完全是可以预测的,师尊才不会因愧疚来回应他的情意!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他刻意忽视了他了然于胸的后果,被他的妄念引诱着,做下了无法挽回的错。
或许,不全是他的妄念……
方无远双眸紧闭,神识沉入丹田之中,冷冷看向穿着黑衣的魔婴:“是你所为?”
魔婴懵懂地抬头,像是听不懂方无远在说什么。
灵婴蜷缩在一旁,听到动静,虚弱地坐起身,脸上也是一片茫然。
“他做了什么吗?”他的声音有些发软,听上去像是生病了一样。
方无远微微蹙眉,难道是他多想了?他的所作所为全因他的妄念而起,与魔婴全然无关?
他瞥了一眼灵婴,看向魔婴的眼神愈发冷漠:“你最好安分一点。”
魔婴打了个冷颤,犹豫片刻转过身去,背对方无远坐着。但他清楚,若他越了线,他会被毫不犹豫地捏碎。
方无远冷哼一声,再未施舍半分目光在魔婴身上,神识离开了丹田。
不知是不是方无远那日的警告威慑了魔婴,他这几日确实安分了不少,竟不再吸取灵婴的力量。
灵婴得了喘息之机,也不再是先前那副病殃殃的样子。
可惜云中山灵气稀薄,方无远有心想助灵婴恢复,也没有什么法子。
而在他出去过一趟后,形影不离的三兄弟尸骨无存,方无远凶名大震。
至此,云中山三十四峰魔主皆已不成气候,只剩两峰大乘期的魔主。
方无远气定神闲地居于主位,高高在上地看向花家兄妹和洛、黄两位护法。
“门主,那两位魔主闭门不出,不知在密谋什么,”黄鹂语道,“我的手下传信,说是圣蛊教的邹冰云与他们勾结在了一起。”
“正好,一起收拾了,”洛见池倒是处处为方无远着想,“听闻邹冰云收编了鬼灵门的余孽,既然要动手,不如将门主的杀母之仇一起报了。”
花笑笑并不在意他们之间的恩怨,直奔主题:“那两人躲在山上不愿应战,山势易守难攻,若是强攻,恐怕占不到优势。”
“无妨,”方无远道,他了解那两人,都是心思谨慎之辈,畏手畏脚,从不单打独斗,若是主动找上门去,反倒中了他们的计,“既然其他魔主没有意见,那咱们可以搬家了。”
“哦?”趴在花笑笑腿上、百无聊赖的花喜喜终于抬起头来,笑意盈盈,“不错,搬去主峰,将这魔尊之位坐稳了,不信他们还沉得住气。”
方无远下了令,洛见池与黄鹂语各自去忙,只剩下花家兄妹。
“提前恭喜魔尊,”花笑笑有意试探,“不知魔尊打算何日进攻归鸿宗。”
方无远不加思索道:“待处理了剩下两个魔主和邹冰云,云中山魔修收编完毕,再无后顾之忧,即刻攻打归鸿宗。”
他脸上浮出一抹阴鸷的笑:“若能惹得清宴仙尊走火入魔、元气大伤,那最好不过!”
花笑笑见他说得斩钉截铁,疑心尽消。看来方无远并未被那猫妖迷得昏了头。不过,有那猫妖缠着方无远也并非坏事,到时将清宴仙尊掳来,方无远与他们分享仙尊的时间定会大大减少。
因着方无远有伤在身,虽要入主云中山主峰,准备迎战,却也不能鲁莽行事。
这几日搬家的事自有手下的魔修去操心,他们五人一得空便聚在一起商量如何对付两位魔主和邹冰云。
“必须把损失降到最小,”方无远道,“绝不能扰乱日后攻打归鸿宗的计划。”
洛见池与黄鹂语对视一眼,虽说他们早就知晓此事,但并不赞同此时起战事,只是方无远心意已决,两人劝说不得,只能全力配合。
十五日后。
月朗风清,这是他们搬到云中山主峰的第一天。过程少不了一些手下败将不服,再次上门挑战,又一一落败。
若是撞在方无远手上,更是死无葬身之地。如此一来,死多了魔主后,再无人敢上门挑战。
虽耽搁了些时日,但也算不上“排除万难”。
池塘里蛙鸣不断,热风习习。
五人至子时才议完事,方无远回了魔尊的寝殿,花家兄妹也回了他们的住处。
洛见池却破天荒地与黄鹂语结伴而行,只是谁也没说话。
眼看快到了分道扬镳的路口,黄鹂语率先打破沉默:“你也认为尊主操之过急了?”
“是,”洛见池应了一声,“也不知花笑笑和花喜喜给尊主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们为私利而来,能得尊主青睐不过是与尊主有共同的目的,”黄鹂语暗示道,“但我们总要为逍遥门考虑。”
“在此时对他二人动手并不明智,”洛见池不太赞同。
却见黄鹂语摇摇头:“攻打归鸿宗是发展逍遥门的必经之路,但绝不是此时。我们只需……”
另一边,离开了的方无远并未回寝殿,反而绕去了偏殿。
“我都快睡着了,你怎么才来?”李望飞打着哈欠,推着方无远进了聚灵阵内,他和言惊梧在阵外护法。
这是言惊梧知晓方无远的灵婴情况后,想法子在李望飞的屋内设了个聚灵阵,不止李望飞能时时打坐,方无远也能避开耳目溜过来修复灵婴的虚弱。
若有魔修起疑,只说是李望飞所为。方无远不许魔修过多干涉李望飞的动作,他们也不好强闯进来破坏聚灵阵。
“搬过来后,师叔设下的聚灵阵更强了些,但此处魔气最盛,效果并不如从前,”李望飞想不通这点微薄的灵气为何方无远如此在意。
“有一点算一点吧,”言惊梧看向阵内的方无远,并不解释。
李望飞只当又是这两人的秘密,叹了声气。自来了云中山,虽有四师叔和方无远作伴,但他总觉得这两人将他排除在外,平日里商量个事情,也是一番眉眼官司,显得他十分多余。
他眼下只想尽快事了,好回去找顾行知,又因不便行事,只能在这间屋子里打转,连出去透口气也得有方无远在才行。
处处小心,处处束手束脚,他李望飞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回去后定要去找大伯多讨些好处!
他胡思乱想时,方无远今日份的打坐已经结束,言惊梧也重新戴上了银白面具,两人结伴回了寝殿。
又是一路无话。
方无远暗自咬着牙。自他回来后,师尊便一直不愿与他说话,就连为他设下聚灵阵,也是托李望飞转告他的。
明明他们还睡在同一屋檐下!师尊竟然既不问他的伤势,也不问他的计划,完全将他当作透明人!
这算什么?冷战吗?他恨不得师尊打他骂他,将怒气委屈全发泄出来。
可师尊不会打他也不会骂他,就算他因他郁郁寡欢,黯然伤神,也只是不愿理他。
方无远遥遥看向又去了外间小榻的人。要不,过两天把伤势弄得重一些?
皮肉伤就好。如今群魔环伺,若是真受了内伤可就麻烦了。
第312章 争夺
云中山上,乌云密布,狂风大作,似有倾盆大雨将至。
而在主峰的山脚,邹冰云等人身后跟着两千魔修及圣蛊教教众,他铁青着脸,和两位魔主看向面前拦路之人。
“妖皇之子?”东方石的目光黏腻又贪婪,宛如毒蛇的信子。他看向旁边的另一位魔主:“要动手吗?”
慕容霆背着一柄无鞘的宽刃重剑,上面血色纹路暗沉,有极重的血腥气飘来,好似他整个人都浸在血池之中:“虽说神木谷已被妖后把持,但并未听闻她对这些庶子有任何举动,伤了此人不算大事,若是引来妖后,恐怕……”
“瞻前顾后,这样的人也能做魔尊吗?”徐南客自然听到了,原本因方无远为他找了劲敌的高昂战意瞬间冷却,当即出言嘲讽相激。
但三人都未有动作。
“妖后手段毒辣,睚眦必报,便是抢来魔尊之位,二位魔主也会被妖后趁虚而入,”邹冰云冷哼一声,“这方无远倒是好手段。”
“邹教主过奖,”忽有朗声自天上而来,几人抬头看去,一位着玄色窄袖衫、外罩暗银云雷纹纱袍的青年疾行而下。
他落至徐南客身旁,端得一副仙门弟子的模样,细看去却是魔气缠身,将那俊俏面容也染得阴鸷狠戾。
东方石打量着眼前青年:“看来这就是方门主了。年纪轻轻便敢染指魔尊之位,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他高声道:“可惜你根基不稳,倒是要多谢方门主为我二人扫清障碍了!”
方无远:“两位多日闭门不出,做起了缩头乌龟,而今上门,也只敢狂吠吗?”
“你——”东方石额头青筋暴起,却并未因方无远的三言两语动手。
他一双鹰眼扫过四周,方无远和徐南客身后跟着花喜喜和花笑笑及逍遥门魔修,一眼看过去,这数量也不像有埋伏。
慕容霆与邹冰云同样心怀疑虑,方无远久不上门是不想踏入他们三人布下的陷阱,而今他们按耐不住来了,难道方无远会如此坦荡的与他们直接对上吗?
且人群中并不见洛见池和黄鹂语的身影,始终叫人不得安心。
“啰里啰嗦的,到底打不打?!”徐南客最先按耐不住性子,径直出手攻向东方石,清亮的眸中是几分不屑,“若是连妖后都怕,还是早早回家躲进龟壳里吧!”
东方石大怒:“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可是会丧命的!”
他轻而易举地接下了徐南客试探性的一击,不等徐南客再次发起进攻,他袖中长鞭红白两色交缠如蛇,扑向徐南客。
徐南客旋身躲过,却被长鞭气劲擦去了一缕头发,暗道不愧是大乘期的魔修,心中终于重视起来,孔雀原形在身后忽隐忽现,碧翎上的光芒使东方石刹那间目眩神迷。
徐南客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当即全力攻了上去——
而另一边,花笑笑并未动作,花喜喜却盯上了邹冰云。
“邹教主,别来无恙,”花喜喜浅笑盈盈,天真中带着几分柔媚,“一别经年,不知妾身的蛊术能否与邹教主一比?”
邹冰云紫眸妖异冰冷:“一个偷师的鼠辈,也配在本座面前班门弄斧。”
花喜喜并不恼:“配不配的,总要比过了才知道。还请邹教主赐教。”
她紫袖翻舞,一只通体冰蓝、背生薄翼、约七寸长的蝎子爬了出来,倒挂的毒针在太阳下闪着蓝中带紫的光。
邹冰云蹙眉,没想到花喜喜竟能练出极品寒蝎来,不过,今日便要这极品寒蝎喂了他的蛊王,也不算便宜了花喜喜这些年靠着偷师所学安身。
他抬手间身上银饰叮当作响,一只赤红的蜈蚣自草丛间钻出,径直朝花喜喜爬去,所过之处百草瞬间枯死。
花喜喜掌上的寒蝎嗅到了强敌的气息,毫不怯战,不等花喜喜发号施令,便从她掌上一跃而下,大摇大摆地迎上红蜈的攻击。
花喜喜与邹冰云施法掐诀,指挥两只蛊虫战得难舍难分,观战的花笑笑岿然不动,使得邹冰云少不得分心关注他的一举一动,被花喜喜抓住机会逐渐占了上风。
见两人应付得来,方无远略略放心,旋即向花笑笑使了个眼色,手中曲霞杖现出,攻向慕容霆。
“锵——”木杖与重剑相交,却似金铁争鸣。
“果然有几分本事,”慕容霆虎口发麻,面色不改,锋芒不露。
他话音刚落,重剑快得只剩下一道黑色残影,裹挟着沉沉如山的剑压,锁死了方无远周身空间,让他那原本欲借力后撤的身形陡然一顿。
方无远不敢大意,一心二用,召出风雁回赠与的两根藤蔓,悄无声息地自地底绕到慕容霆身后。
慕容霆眼观八方,自然不会被方无远的这点小手段攻击到,但他分神去挡的刹那,却为方无远换得了脱身的机会。
慕容霆面容冷肃,继续追上,将那柄重剑舞得虎虎生风,剑气掀起暴虐的气浪,席卷周边的碎石尘土,而几乎能横扫一切的剑势封死了方无远所有的闪避空间。
方无远当即运转周身魔气灌注于曲霞杖中,面前瞬间长出遮天蔽日的大树,挡住了面前袭来的风暴。
狂烈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炸开,周围草木岩石瞬间四分五裂,但两人以大乘期修为相较劲,后退一步便是重伤!
忽而,异变陡生!
方无远体内魔气出现了一丝不稳的晃动,便是这一刹,给了慕容霆可乘之机,他全力调动云中山汇聚的魔气,就连黑云腥风也为他所用,重剑上的威压顿时大增。
方无远力弱一分,已然出现颓败之势,早就候在一旁的两根藤蔓当即结成藤盾,在他借力急退时,为他挡住了慕容霆的攻击。
一直观战的花笑笑有了动作,他操控着几只木偶人突然向慕容霆发难,拖住了慕容霆还欲追向方无远的攻击。
方无远借机调息,强咽下喉间冲上的血腥气。这不止是被慕容霆的魔气所震,还有体内魔婴的原因。
他无暇深究到底是他实力不济还是魔婴刻意为之,不过,早在他对师尊行逼迫之事时,便已对魔婴有了提防,眼下的状况倒也不算意料之外。
他抬眸看去,徐南客只是化神期,但身上继承了凤凰血脉,虽一时之间不能胜过东方石,却也不落下风。花笑笑的傀儡术出神入化,木偶更是不知伤痛,越战越勇,可惜慕容霆的实力要比东方石根牢蒂固,花笑笑也只能挡得住一时。
他吹了个口哨,半山腰上忽而出现了一位身穿月白衣衫的青年男子,正是未曾露面的洛见池。
只见他席地而坐,膝上放着一把古琴,随着他的双手按在琴弦之上,悠扬舒缓的琴音飘荡在天地间。那琴声中似有静水流深,连呼号的风和席卷而来的乌云也安静了些许。
慕容霆微微蹙眉,这琴音过于清亮,更像灵修对战时会使的手段,落在他的耳中,反倒有些刺耳,使人心烦意乱。
不止是他,东方石和邹冰云也受了影响。徐南客是妖修也便罢了,却不知为何花喜喜和花笑笑攻势不减,趁机对邹冰云步步紧逼。
慕容霆暗自称怪,为何方无远也未被影响……
下一刻,重新站起身的方无远便给了他答案。
只见方才还魔气缠身、冷厉倨傲的他,随着琴音传来,周身气质陡然一变,一身玄色云雷纹衫多了几分桀骜出尘。
就好似他并非染指魔尊之位的魔修,而是名门正派派来剿魔的得意门生。
慕容霆阴沉着脸,没想到方无远竟学了逍遥意,还入了大乘期!逍遥门多年式微,全因逍遥意心法有缺陷,这么多年也只有洛见池和黄鹂语入了化神期。
虽是上一任魔尊创出逍遥意心法,且借此一统魔道多年,可方无远年纪轻轻,竟也能凭此心法入大乘期?!
慕容霆想起多年前被上一任魔尊驱使时的屈辱,一时气息不稳。难道当真要被一个忽而杀出的小子踩在他头上?!
方无远自然看出了慕容霆的心境起伏,他手中曲霞杖短了些许,以杖做剑,不紧不慢地挽了个剑花:“虽说我已叛出归鸿宗,但也曾受教于清宴仙尊,曾悟得一招,名曰‘无一是我’,却不知此招能否助我坐稳魔尊之位。”
为他挡住慕容霆攻势的花笑笑闻言,回身退至一旁,看向方无远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嫉妒。就让他也瞧瞧,方无远能学得仙尊几分?
且来日若将消息传上归鸿宗,若仙尊知晓方无远是靠他所传入主云中山,定要亲自出手清理门户,到时便是他们得偿所愿的好机会。
只见方无远起手出剑,虽不强势,但让慕容霆心中大骇。
方无远这一招的剑意竟是无处不在,好似他身边的花草树木、飞沙走石都是方无远的剑,真真假假,似真似假,无可分辨,逼得他避无可避,只能强行迎上!
就在两剑相交之时,半山腰洛见池的琴音忽而变得激昂,方无远战意更甚,慕容霆的剑势却是乱了几分。
两人缠战之时,风催乌云,天色半边清明半边黑,甚至隐有乌云将散之兆。
东方石忙分神传音入密,吩咐属下去围攻洛见池,
底下的魔修刚有了动作,还不待攻上山峰,忽听空中传来一道清越女声:“想上山?先过奴家这关!”
黄鹂语脚踩一只翠鸟,衣带飘飘,翩然落地,随之而来的还有蛊惑心神的笛音,霎时间,站在山脚下的魔修仿佛无头苍蝇一般失去了目标,没一会儿竟互相攻击了起来!
“一群蠢货!”东方石不由怒骂出声。
“还敢分心?!”徐南客趁机化出孔雀真身,周身妖气流转,以肉身撞向东方石。
东方石一时躲闪不及,生生捱下了徐南客这一撞,又受余力冲击飞了出去,直撞上身后的山峰,在山体上嵌出一个人形。
落地后也是嘴角流血,勉强撑着不曾倒下,久久无法再聚魔气,已然受了内伤,败下阵来。
徐南客咧嘴大笑:“大乘期魔修不过如此!咳……”却是趁人不注意靠在了一旁观战的花笑笑身上,惹得花笑笑脸色十分难看,又不好推开他,还得撑着他做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来。
而黄鹂语的笛音对邹冰云的火蜈和花喜喜的寒蝎也造成了一定的影响,两只蛊虫受笛音的影响动作滞缓了些许。
邹冰云面色凝重,花喜喜却是嫣然一笑,指尖法诀变化,寒蝎骤然直冲火蜈,竟是死死咬在红蜈身上,瞬间自爆。
“你——”邹冰云呕出一口血来,没料到花喜喜会用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招式,两只蛊虫的死去对主人也造成了反噬,特别是主动让蛊虫自爆的花喜喜。
花喜喜也受了内伤,已无一战之力,却挑衅地看向邹冰云。
就在邹冰云不知所以时,那嘈杂的笛音忽而变得无比尖锐,像是直钻进了他的颅内。
邹冰云下意识地捂住耳朵,那刺耳的声音让他瞬间眼前一黑,虽不过一息时间,再睁眼时,竟是方无远的剑直刺他面门,已然躲闪不及。
“圣蛊教与鬼灵门之人,一个不留。”
邹冰云睁大眼睛,缓缓倒下,眼前只剩下方无远被慕容霆追来一击受伤后,又立刻提剑回攻,间隙向逍遥门魔修下令。
半山腰上,洛见池蹙眉看向还在激战的方无远。他没想到方无远为了报仇雪恨,竟在与大乘期魔修对战时,不顾自身会受伤,分心去夺邹冰云性命。
看来,进攻归鸿宗的计划必须推后!
第313章 小退一步
笛音停了,琴音也停了。
方无远与慕容霆这一战已经打了三天,至此时,所有的外力都无法再产生任何影响,全靠他们自身的修为与实战经验。
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还未落到地面,便被双方交战时外泄的魔气蒸腾成水雾。
徐南客和花喜喜被送回去休养生息,圣蛊教、鬼灵门等人的尸体已被清理,邹冰云的头颅被暗中派人扔去了沧浪山庄,旁观的其余人神色愈发凝重。无论谁胜谁负,对双方都是极大的消耗,即便赢了,也会影响后续的计划与应对。
花笑笑脸色难看,几次欲要襄助方无远,却被东方石拦得滴水不漏。
忽而,雨停了,风凝滞在半空,双方交战时的雾浪越来越盛,像是要吞噬一切。
“快看——”黄鹂语惊呼一声,指向天空。
只见被浓厚雾气遮挡住的云中山上方,骤然出现半黑半白的太极形气场,而随着太极气场越转越快,竟是将方圆十里的魔气与灵气都吸了进去,就连观战的众人也是全力守住心神才不至于成了那气场的养料。
但此处毕竟是魔修们的老巢,没一会儿,黑的那边便占了上风。
就在东方石大喜,以为是慕容霆即将获胜之时,却听得一声巨大的爆炸声,掀开的气浪逼得众人连连后退。
待灰尘散去后,方无远面容阴鸷冷厉,提着慕容霆的脑袋走了出来。
他将慕容霆的脑袋扔至东方石脚下,死死盯着慕容霆,眼中战意难消:“你可要比上一比?”显然是从灵修转回了魔修。
东方石心中惊骇,深知自个儿的实力在慕容霆之下,哪怕此时方无远刚刚经历完一场恶战,正是体内虚浮之时,他该乘胜追击——
可谁也不知方无远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异状,端看他现在的样子,更像是处在顶峰之时,且杀心极重。
或许是为了魔道势力不至于衰落,方无远的手下出手,皆留有余地,不曾伤人性命,但方无远每次出手,嘴上说着“赐教”,次次都会拿人性命。他若敢应战,便是赢了也会付出极大的代价。
他虽汲汲营营,但远没有慕容霆不甘屈居于人的倔强,当即做了眼下最有利的选择。
东方石微微低头:“属下东方石,愿追随魔尊!”
原本还有些担心的洛见池等人见状,纷纷松了口气,他们并不清楚方无远是强弩之末,还是确有一战之力,但此刻的结局再好不过。
洛见池疾步行至方无远面前,正要单膝跪地以作恭贺,却被方无远拦住了。
“回去吧。”
东方石闻言,暗自懊恼也许是自己多想了,不经意抬眸时却与方无远的视线撞了个正着,那眼中满是失望和不屑,甚至还有些看将死之人的兴奋和冷意。
东方石心里一惊,他已是大乘期中期,见过方无远的强势后,原想着或许能与其打个平手,但此刻再也不敢有任何心思。也许,方无远确实得了上任魔尊真传,便是同是大乘期,也远远胜过旁人。
一行人回了云中山主峰,方无远旁若无事地与洛见池等人商量攻上归鸿宗的一干事宜。
“尊主,此时刚刚收服各大峰魔主,若是立即出战,只怕人心涣散,得不偿失,”洛见池急劝道。
方无远摆摆手:“人心涣散又如何?本座与清宴仙尊若是打起来,难道他们还能插得上手?本座不介意亲自出手送往日同门一程。”
不知什么时候跟进来的东方石不由生出几分胆寒,这人不仅是好战,看他所行所为,杀性实在过重。虽然魔道不乏以杀证道的魔修,但若是在这样的人手底下做事,只怕……
“这……”洛见池一时语塞。大乘期修士交手甚至会引动天生异象,便如今日一般,若真有那么一战,只看方无远所展露出的实力,确实不是他们能帮得上忙的。
他抬头看向方无远,只见方无远眼眸泛起猩红,显然是被与慕容霆那一战激出了魔性,现在和他论亲自对归鸿宗普通弟子出手,怕是有损魔尊威名,想来他也听不进去。
洛见池只好放弃,刻意转移了话题:“尊主,还活着的各峰魔主如何安排?”
“你和黄鹂语看着弄吧,拟个章程呈上来,”方无远有些惫懒,似乎不愿聊这些琐事。不过,他如此吩咐,也算是奠定了洛见池和黄鹂语在云中山的地位,他二人倒也没什么不满的。
花笑笑见方无远表了态,也没有继续催促,且花喜喜还在养伤,来日攻打归鸿宗,喜喜也是要亲自去的,也不急于这一时。
几人又说了些别的事,但天色已晚,没一会儿就散了。
东方石前脚刚走,方无远朝洛见池使了个眼色:“盯着他。”
“是,”洛见池领命离去,稍稍松了口气,看来门主也没有被魔性冲昏了头。但看东方石的样子,似乎别有用心,倒是可以借他的手拖延攻打归鸿宗的时间。
方无远独自回了寝殿,刚推开门,便见言惊梧戴着面具,坐立不安地走来走去,他因魔气失控升腾起的暴虐莫名缓和了些许。
他关上门,言惊梧迫不及待地走了过来,打量着他,像是想问他是否安好,却只张了张嘴,倔强地什么都不问。
方无远见状,脚下一个踉跄,趁着言惊梧下意识地来扶他时,一口血透过言惊梧的臂弯吐了出去。
“阿远!”言惊梧惊得魂都飞了,连忙扶着方无远躺在床上,但伤患不知为何只是坐在床边,并不愿躺下。
方无远紧紧抓着言惊梧的手腕,嘴角浮出一抹笑:“师尊终于愿意和徒儿说话了。”
“你的伤是怎么回事?”言惊梧并不理他,心急地为他把脉,却发现方无远体内魔气与灵气交织,似纠缠不清,又似在互相争夺,而方无远的身体显然成了它们的战场,毫无顾忌,再不阻止,只怕造成的内伤会损毁他的根基。
言惊梧想为他梳理体内紊乱的灵气,他刚放出神识,再一次被方无远阻止了。
“阿远,这不是胡闹的时候!”言惊梧心急如焚,厉声呵斥。
“师尊何必在意欺师犯上的逆徒是生是死?”方无远话虽这么说着,双手却环住了言惊梧的腰,将脑袋埋在面前人的腰间,“是徒儿不好,便是把这条命还给师尊赔罪也心甘情愿,只求师尊别不理徒儿。”
言惊梧察觉到腰间隐约传来几分湿意,方无远的语气也带着些许哽咽,他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不敢推开方无远,更不知该如何应对。
良久,他才伸出手像从前一样摸了摸方无远的脑袋,掌间的发丝比他记忆里的稍硬一些,长大了,也比小时候的心思更难猜了。
为何他们会走到这一步?亲近不对,疏远不行……若是阿远没有长大就好了。
“师尊?”方无远察觉到了言惊梧的失落,轻唤了一声。
“不怪你,我从来没有怪过你,”言惊梧垂下眼眸,哑着声道,“是我的错,是我为师不尊,蒙蔽迷惑了你。”
“不!不是师尊的错!”方无远猛地拔高了声音,抬头看向言惊梧,“是徒儿私心作祟,是徒儿想独占师尊才……”
他又将脑袋埋了回去,不愿言惊梧看清他的狼狈。他已经失了所有心计,他只要师尊平安喜乐,而他能陪在他身边便足够了。
“徒儿曾幻想师尊的眼底心上只有徒儿一人,若成仙不能拥有您,徒儿宁可入魔。但您定会为了天下苍生拔剑,哪怕您会因我是您的徒儿而自责悲切。”
可在见过了师尊的内疚愧恨后,他却再也舍不得去招惹利用他的心软。
言惊梧预感到了方无远接下来会说什么,逃避般地想要推开他:“先为你疗伤吧。”
却被方无远紧紧箍住,动弹不得:“身上的这点伤哪里比得上徒儿心里的难受。”
他缓缓站起身,强按着言惊梧坐在床边,他则跪坐在一旁,脑袋撑在言惊梧腿上,湿漉漉的眼睛紧紧盯着言惊梧,像只小狗一样。
“徒儿早该知晓,师尊的心里永远不会只有徒儿一人。徒儿不会让您在我和苍生之间为难,也舍不得让您为难。师尊想要扭转剧情,想要替天下人斩断宿命,徒儿都可以替您去做。”
“我也可以做师尊期待的弟子,去替师尊爱天下苍生,师尊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求师尊,把这大爱分出一点点给我。”
“求您……偏疼我一点,一点点就够了。”
“徒儿再不敢奢望别的……若师尊的心里能分出一点点地方给我,便足以叫我欣喜若狂。”
“师尊,求您疼一疼徒儿好不好?”
“师尊,别讨厌我,别不理我。”
……
言惊梧听着方无远的句句祈求,只觉喉间滞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明明都是他的错,阿远敬他慕他,他却误了他的徒儿,使他一腔痴心错付。
阿远为什么不恨他?为什么要来宽慰他?为什么还会事事为他着想?
言惊梧苦笑,仿佛喃喃自语:“阿远的情太重了。”
他的弟子远比他想得更细腻温柔,偏将这情用在了他身上。若是旁人,无论是何人,想来都会让阿远得偿所愿吧。
方无远听到了言惊梧那句极轻的言语,沉默片刻道:“或许是因为师尊不仅是我今生的执念。”
“师尊若因徒儿的情意而困扰,”他拉住言惊梧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处,“徒儿知道魔修有斩断情丝的邪术,修习之后不出三天便能忘却前尘。”
“这怎么行?!”言惊梧想也不想便拒绝了,灵修也有无情道的说法,但那是经年累月的修行后,心怀达到堪破红尘的境界,魔修之法却只求快,焉知日后是否会有隐患。
可是,若要阿远去修心,只怕他钻了牛角尖,反倒走火入魔。
第314章 安排
寂静在屋内蔓延。
言惊梧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好强行转移话题:“这些事日后再说,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见方无远张嘴又是“徒儿心尖更疼”,蹙眉打断了他的话:“阿远,别让我担心了好吗?”
方无远当然察觉到了言惊梧的逃避,但他惯会得寸进尺,依旧不依不饶,眉眼间尽是委屈:“师尊别讨厌我……”
言惊梧一顿,轻叹一声:“我从未怪过你,我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你。”
方无远任由言惊梧将神识探入自己体内,犹疑地打量着眼前人,像是在确认他的话是真是假。
不过,以他师尊的心性,这样的心思再正常不过,否则也不会起了自我了断的念头。
“徒儿与慕容霆对战时,魔婴出现了一丝违逆,”他终于有闲心说起了正事,乖觉得好似先前胡搅蛮缠之人不是他,“虽只有一息之间,但徒儿早就对它有所猜疑,故十分确定是魔婴有问题。”
言惊梧为他梳理着体内灵气,魔气也受其影响渐渐归于魔婴,不再到处乱跑:“那日你说你能听到顾飞河体内系统的声音,我们曾猜测你那魔婴或许与系统还有某种联系。”
方无远顺手封了魔婴五感:“我曾以为入了大乘期便能彻底控制它,而今看来,它只是暂时蛰伏。今日异状或许是魔婴从系统那得了什么命令。”
“据前世所历,马上就到我带着魔修为祸凡界,顾飞河在鬼哭崖与我一决胜负。它是想让我在此战中受重伤,好让顾飞河鱼翁得利吗?”
“徒儿的灵气被魔婴吞噬了些,只靠灵婴无法取胜,便想同时调动两种元婴,”方无远说着他今日感悟,“确有奇效,但对自身损耗也很大,且魔婴一得机会就想反噬,既要用它又要防它,实在棘手。”
言惊梧听得心惊肉跳,方无远并未细说,只看他内伤之重,也知今日之险。不仅要对付慕容霆,还要处处提防魔婴刻意扰乱,可谓腹背受敌。
“那太极是……”言惊梧问道。
方无远:“是我同时调动两种力量时产生的,我原想借机将两个元婴强行融合,可惜云中山魔气太盛,还是失败了。”
“强行融合?”言惊梧蹙眉,“这能行吗?”
方无远:“依我今日之尝试,若能找到一个魔气与灵气相当的地方,应该能完全融合。或者,灵气略盛一些也可以。”
言惊梧点点头,陷入沉思,一时半会儿却也想不到哪里有这样的地方。
方无远:“只是……徒儿并不确定,两者融合后,系统植入的那缕魔气会不会还在。”
言惊梧:“这……”
“还是得想办法将其取出,”言惊梧面色凝重,“它能让你听到系统的心声,对我们有一定好处,但不能任由你被它操控。让望飞联系掌门师兄,去找顾飞河打听打听。”
方无远忽而走神。眼下师尊受心魔影响,自责内疚难消,倒不如将他所做所为全都推去系统身上,或许可以减轻师尊心头的负担。
“师尊,那日之事,似乎也有魔婴的影响。”
言惊梧一愣,看向方无远。
“师尊不忍心怪徒儿,可这并非师尊的错,”方无远急切地为自己的话找着证据,“在圣蛊教的悬崖下,顾飞河对您已经起了杀念,或许我体内的那缕魔气也有此意,遍寻不到法子就想毁您道心。”
他言之凿凿,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要不是他清楚自己是何种人,差点连自个儿都信了。
言惊梧不是没有发觉方无远的小心思,却只暗自苦笑,在方无远面前做出一副沉思过后、释怀些许的样子:“竟是系统的阴谋……”
方无远连忙乘胜追击,呼吸也急促了几分,一双眸子亮晶晶地盯着言惊梧:“定是如此!与师尊无关,还望师尊莫要让其得逞。”
言惊梧拍了拍方无远肩膀,不欲在此事上继续纠缠,也怕自己演技拙劣露出马脚引方无远怀疑:“你已成为魔尊,接下来可有打算?”
方无远将攻打归鸿宗一事与言惊梧说了:“有系统从中作梗,定然会是他们带人攻上云中山。”
“在此之前,我们得找到解决梁渠的法子,”他道,“除了此事,一旦我战败,剧情彻底结束,便是系统脱离顾飞河凝出实体的时候,这段时间也要为决战做准备。”
言惊梧点点头,心中忧虑:“我无法发挥出全部修为,只能辛苦阿远了。你身上还有伤,不如我和望飞去寻找解决梁渠的法子,你先安心养伤。”
“这……”方无远不大放心,特别是花笑笑和花喜喜两兄妹还在山上,“师尊的身份绝不能暴露,我找陈辩清过来帮忙。”
言惊梧思虑片刻,应下后轻叹一声:“北地苦寒,寒朔宗与云中山魔修私下交易往来,此举无异与虎谋皮,但他们要庇护的百姓太多,这也是没办法了。”
方无远:“除此之外,与系统一战,陈辩清与寒朔宗也能帮上忙。他们虽无法伤到系统,但在外围掠阵,以防魔修浑水摸鱼也是好的。只是,到时少不了一番伪装,以免他们与魔修撕破脸。”
言惊梧点点头:“若能得寒朔宗相助,你也能轻松些。”
“眼下最要紧的,是找望飞师兄联系掌门,拖延顾飞河攻上云中山的时间,”他想了想,“至少得在我们解决梁渠之后。”
言惊梧疑惑:“你不是与花家兄妹说要尽快攻上归鸿宗吗?这拖得住吗?”
“洛见池可不这么想,”方无远微微一笑,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他想救风雁回,那攻上归鸿宗时必须有极大的胜算,方能逼得宗门倾巢出动,他才有机会潜入归鸿宗禁地。为此,他会想尽办法阻止我们仓促出战。”
“而且……”他看了眼言惊梧,又迅速低敛眉目,“新任魔尊残暴嗜血、为祸苍生,这段剧情也需要时间走一遍,给顾飞河一个攻打云中山的理由。”
言惊梧身体一僵,眸光闪烁:“我们可以联系掌门师兄暗地里做好准备,提前迁走百姓,以幻术或傀儡术替代。只是,魔修行事难以预料,便是有所准备,也免不了一些伤亡,到时产生的罪孽全都会算在你身上。”
方无远比他轻松一些:“待除掉系统,这样大的功德算在我身上,想来也能功过相抵。”
言惊梧摸着方无远的脑袋,又是一声叹气。本该是他护在阿远身前,事事当先,而今却因修为莫名被封,处处受制,有心无力,将所有重担都压在了阿远身上。
“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吧,”他欲要起身去外间小榻,却见方无远忽而站起身,挡在他面前。
言惊梧眼皮一跳:“还有事吗?”
方无远犹犹豫豫,眼下他与师尊的关系,本不该提如此冒昧的请求,可他实在担心。
“有话直说,”言惊梧道,仿佛当真被方无远先前的说辞开解了些许。
见状,方无远鼓起勇气问道:“徒儿能看看师尊背上的鞭伤吗?”
言惊梧别开眼:“不必。”
方无远有很多问题想问,却徒劳地张了张嘴,一句也说不出来,曾经会因言惊梧待他的那点与众不同而欣喜若狂的心不知怎的渐渐淡了。
“疼吗?”比起属于他,此刻他竟生出更想师尊一生顺遂,哪怕他只能远远看着的想法。
若他的执念成了害死师尊的罪魁祸首,他宁可师尊待他只是师徒情深。
言惊梧微微垂眸,想的却是方无远遭受诬陷,在洗罪鞭下生生疼晕过去:“我只能做到这些了。”
方无远哑然。他岂能不知师尊由己及彼,对他的怜惜和疼爱?可偏偏他却因这些善意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他倾慕他,想占有他,可似乎一切都错了,他好像害了他。
前两天想的“暂退一步,待师尊放下心结后再做打算”的心思,已然偃旗息鼓。
“师尊为徒儿做得已经够多了,”方无远半蹲下身,大着胆子伸手覆在言惊梧的手背上,明显察觉到对方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即刻收回手:“徒儿去外间睡。”
“等等,”言惊梧拉住了他的袖子,“今夜少不了有人来窥探你的伤势,若你睡在外间,怕是不妥。”
哪有人敢让魔尊睡在外间?以方无远对外营造的表象,他虽宠爱雁霜镝,却也不是会让人骑到他头上来的痴情种。
方无远一挑眉,他并不觉得师尊愿意再与他同床共枕。
“你睡床上,我在旁边打地铺。”新宠因魔尊受伤,为其守夜却也合理。
果然……方无远虽不情愿,但拗不过言惊梧,且鉴于两人此刻的关系,也不得不答应他。
他平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之前在沧浪山庄,他也打过地铺,还是因与师尊赌气故意的。
他记得那晚他还将师尊气哭了。
方无远无声叹气。若是他能早生个二百年,早点认识师尊就好了。他们不是师徒,是兄弟相称的同辈,岂不比今日好上些许。
不是师徒……方无远砸吧出了点莫名的想法,但只一瞬就被他压了下去。总不能巴巴跑去与师尊断绝师徒关系,师徒契哪是那么容易断了。
且就算师徒契断了,师徒情分也是实实在在有过的,师尊不不一定同意他的歪理。
什么情况师尊必须同意呢?方无远想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将这灵光一现的想法丢在脑后。
眼下最重要的是抓紧时间找到解决梁渠。前世他也在云中山上翻找过魔尊留下的东西,是有不少好东西,但也未曾见过有什么能对付梁渠的宝物。
为何掌门师伯如此笃定云中山上有法子?是人、灵兽、还是法器?
既然掌门师伯知晓一二,或许会告诉李望飞?好歹指明个方向。
方无远将此事记下,想来掌门师伯送望飞师兄过来,怎么也不能只传个话。
他又琢磨了会儿如何对付系统,听到屋外果然有魔修鬼鬼祟祟地窥视,但因闯不开他布下的结界,没多久又离开了。
他暗自冷笑,看来这威立得还不够,明天得再杀杀这群人的异心。
他将眼下的事都琢磨了一遍后,神思才渐渐回炉。屋里极静,让他不由自主将注意力落在了言惊梧的呼吸声上,显然也是未曾入眠。
方无远心尖泛疼,手脚也有些发麻。
若非因他执念难消,步步紧逼,师尊每日只需专心练剑,再看看话本放松一下,纵有系统和梁渠未解决,以师尊的心性也只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毫不犹豫斩尽一切艰难险阻,哪里会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第315章 宝库
方无远灵机一动,悄无声息地放出灵婴。
只见灵婴茫然地看了看他,很快便像是得了什么命令一般,头也不回地迈开小短腿哼哧哼哧地下床,跑去了言惊梧身边。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贴着言惊梧的脸颊躺了进去。
言惊梧浑身一震,原以为是方无远过来胡闹,睁开眼睛正要抽身而去,却见不到巴掌大的元婴对着他笑,见他醒了,便甜甜地小声唤着“师尊”。
比方无远小时候更乖巧伶俐,却没有他小时候的阴郁愁绪。
言惊梧心里一动,看向床上。他当然知道方无远是故意的。
可是、可是,他又看向一旁的灵婴,是幼年版的阿远,胖乎乎软软的……大人怎么能跟小孩子计较呢?!
他并没有做什么,默许了灵婴跟在他身旁撒娇卖乖。
不仅睡觉黏着他,还会在他看话本时帮他翻页,给他拖来一盘点心,及时添上茶水……比小时候的阿远更活泼讨喜,让他不自觉便心软了。
为了不引起魔修的怀疑,第二天下午,方无远孤身一人去找了李望飞。
一进门却见李望飞无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见他进来,忽而眼睛一亮。
“方师弟快坐!”他拉着方无远坐下,又是端茶倒水,又是扇风问候,殷勤得十分突兀,还满脸写着“快来问我”。
方无远怪异地喝了口茶:“你这是怎么了?有事相求?”他暗自检查了下魔婴,自昨晚强行让魔婴陷入沉睡后,它一直未醒。
只是从前未曾提防,恐怕系统早知他们在通过李望飞与李凝月联络,幸而系统无法截取李家传信的秘术。
李望飞将折扇合起,一旁落座,愁眉苦脸道:“大伯传信,说二伯算到我死劫将至,让我万事小心。”
“我倒不是怕死,可他只说了这一句,时间地点都没有,就好像一把悬在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利剑,总招人惦记。”
他嘿嘿一笑:“咱们如今在魔修的大本营,最有本事的就属方师弟你了,你可得罩着我。”
方无远眸光一闪,看来李望飞前世当是死在了攻打云中山之战中。不过既已有预料,想要防备应当不难:“那是自然。师兄若是在我的地盘出了事,来日回去,我可不好和行知师兄交代。”
李望飞神色郁郁:“离开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小知了有没有想我,传信只能与大伯联系,都不许我与旁人说句话!”
“快了,”方无远道,“等顾飞河带人攻上云中山,万事了结后我们就能回去了。”
他和李望飞说起了正事,让李望飞传信于李凝月,将顾飞河攻打云中山一事略往后拖一拖,并找机会从顾飞河处试探一下,他体内的魔气有无办法彻底解决。
方无远:“除此之外,师兄来时掌门可给过你别的东西?”
“有的有的,”李望飞忙从怀里掏出个锦囊,“大伯怕你一时心急鲁莽行事,特地叮嘱我一定要等你拿到魔尊之位后再将它交给你。”
方无远打开锦囊,里面是一张地图和一块玉佩。他仔细看了看,地图所绘是风雁回留下的一处宝库,他前世进去过,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大伯说里面有处暗门,只有这玉佩能打开,”李望飞道,“但他说暗门的具体位置会随里面的阵法变动,得咱们自己找。”
方无远无言,以风雁回的性子,怕是早忘了他设了什么阵法,所以才语焉不详:“咱们三人中,我师尊对阵法的了解最深,等我回去与师尊商量商量,改日送你们进去找暗门,我在外护法。”
李望飞应着:“若没有你护法,估计不等我俩找到暗门,就被魔修抓走了。”
事情说完,方无远就回了寝殿。
他推门而入,透过屏风隐约见他的灵婴坐在案几上,双手攥着根又小又细的毛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一旁的言惊梧也在低头作画,偶尔侧首看向灵婴,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
和谐与温馨在两人之间流淌,倒显得方无远有些多余了。
“师尊,画好了!”灵婴献宝似地将那张比它还大的纸拖去言惊梧眼前。
言惊梧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小鸡啄米图,活灵活现、很有童趣。”
却见灵婴瞪大了眼睛,脸颊一鼓一鼓,显然是在生气:“这是老鹰叼蛇!”
言惊梧一愣,连忙安慰:“是我眼拙了,小阿远画得极好。”
但灵婴还是低垂着脑袋,伤心极了,赌气似地往言惊梧的画上看,像是要瞧瞧师尊能画出个什么来。
“哇——”他欣喜地叫了一声,只见画上一个小胖墩埋首于案几,双手握着毛笔,神情严肃,小大人一般可爱。虽只有墨色线条勾勒,寥寥几笔也见画师功底。
灵婴抬头:“师尊画的是我吗?”
言惊梧笑着默认。
“那我也要画师尊!”
他的笑僵了一瞬,在屏风外站了许久的方无远终于绕了进来,为言惊梧解围:“师尊,望飞师兄给了我个锦囊。”
灵婴乖巧地不再言语,侍立一旁,为方无远倒了茶。
言惊梧接过锦囊,看过地图后又拿起玉佩:“是他的东西。既如此,我们现在就去。”
“恐怕不行,”方无远坐在言惊梧对面,随手拿过灵婴作画的纸笔,低头蘸墨,“宝库只有在月圆之时才能打开,需得……”
“三天之后!”灵婴脆生生地抢答,却在瞥见方无远的眼神时缩了缩脑袋。
方无远将他与李望飞的打算说了一遍:“徒儿要留在外面以防有不轨之徒,师尊务必小心。那暗门徒儿从未见过,也不知风雁回到底设了什么陷阱。”
“无妨,”言惊梧道,“他最爱在藏东西的地方弄些障眼法,叫人找不着位置。按他的话来讲,只要找不到就没有破阵之说。既然已有玉佩在手,破阵想来不难。”
“难怪我从未发现过什么暗门,”方无远轻笑一声。细细想来,他前世闯入的那几个宝库,确实没有什么危险,只是十分难寻。他这师叔祖虽然狂妄,但也有几分真本事。
他终于停笔,将面前的画纸掉了个头,转去言惊梧面前,画上赫然是言惊梧在低眉提笔作画,线条略显粗糙,但画中人惟妙惟肖,神色认真柔和,似雪上一点暖红。
一缕阳光透过窗户撒在画上,画上的人更添几分温柔。
言惊梧只看了一眼,便别开视线:“原来阿远也会丹青。”
方无远不敢造次,本想让灵婴将画拖去一旁:“在问道山上通识课时学过几笔,并不精通。”
言惊梧并未接茬,沉默以对。
方无远忽而想到了什么,制止了元婴十分费劲的搬运,将画纸扯过来,又添了几笔,只见画中窗外冒出一枝梅花,鲜红欲滴,是这副水墨画里唯一的颜色。
且因他设了个聚灵的小阵法,那枝梅花仿佛活了一样,缓慢生长、落花、又再次发芽。
“师尊,或许我们可以靠大师兄的阵法来围困系统,”方无远道。
听他说的是正事,言惊梧抬眸细听。
“除了我,大师兄也是脱离剧情之人,来日顾飞河攻上云中山时,若大师兄以画为阵,到时只需引顾飞河入阵,你我二人紧随其后,便不必担心系统有手段逃脱。”
言惊梧沉思推演:“却也可行。如此一来,倘或未能将其一击致命,系统也无法附身他人,另寻生机。”
方无远又说起李望飞的死劫:“全然躲着,只怕死劫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不如我们多留心,开战那日掌门师伯也会带人前来,也会为望飞师兄操心。”
言惊梧点点头。
“那徒儿先去找望飞师兄联系大师兄,要是能得掌门师伯相助,将封天剑阵搬进画中,便再好不过,”他话音刚落,立即起身离开。
而随着他的离开,两人之间那不尴不尬的气氛也逐渐消弭。
至三天后的夜晚,圆月高照,亮得仿佛能让一切污秽无所遁形。
方无远帮言惊梧戴好面具和斗篷,这才带他出门去寻李望飞,三人结伴而行,直往宝库而去。
主峰半山腰一处洞口外,方无远挑起葱郁缠绕的藤蔓,在石壁上摸索着。
因有前世的记忆,他熟门熟路、未受任何阻碍地打开了宝库的门,一条斜向下的甬道出现在三人面前。
方无远:“直往里去,尽头右拐再左拐便是,这一路上并无机关。”
言惊梧接过火把,根据方无远的指引,带着李望飞越走越深,像是进入了主峰的山体之中。
“到了,”他用火把点燃了石室墙壁上的几盏油灯,室内一下子亮了起来。
“这么多——”李望飞失声叫道,目光所及之处,不止有金银财宝、灵石法宝,还有不少竹简和书册。
他随手拿起一卷竹简,竟是药宁宫的医书:“这这这、这人竟偷到药宁宫去了?!”
言惊梧瞥了一眼:“药宁宫的医书不是什么秘密,世俗界的书摊上都能买到。”
“原来如此,”李望飞又拿起一本书,上面是婆娑门的心法,“经书吗?这也是到处都有的吗?”
言惊梧愣了一下:“这个不是,只传婆娑门亲传弟子。”
“师叔怎么知道?”李望飞诧异地抬头。
“从前去听婆娑门的大师辩经时提起过,”言惊梧抽走李望飞手中的书,“快找暗门,阿远还在等我们。”
他不自在地将书放了回去,方才大致扫了一眼,这处藏的心法不止有各门各派、各大世家人尽皆知的入门心法,其立派根本也在此处。
当年风雁回将这些心法收集来的时候,他也因好奇粗略翻过,实非君子所为。
两人在石室内翻找了一炷香左右,却连一道可疑的缝隙都没有。
言惊梧屏气凝神,放开神识仔细观察每一个角落,果然是风雁回的手笔,他连阵法的痕迹都见不到,更别提破阵了。
他从怀里掏出玉佩,将些许灵力灌注其中,只见上面泛起莹莹白光,又骤然投射出来,落在了一处书柜上,荡出阵阵波纹。
“看来这里就是阵法所在了,”李望飞凑到跟前打量着,但以他对阵法的浅薄了解,实在无从下手,“师叔,这阵法难破吗?”
回头见言惊梧站在原地,抿着的薄唇颇有些一言难尽:“难倒是不难……”
李望飞连忙让开身,以便言惊梧破阵,却听身后人开口道:“等半个月后,弦月最细之时,阵法便会自行破开,露出暗门,无法强闯。”
“?”李望飞愣在原地,险些怀疑自个儿听错了。不是,哪个魔修会待在石室里半个月等暗门的阵法?!
他发出尖锐爆鸣:“布阵的人有病吧?!”
第316章 天狗食月
李望飞不死心,在书柜上捣鼓来捣鼓去,想尽办法试图破解阵法。
“难道我们真要待到半个月后?”他心急地踢了脚书柜,却把自己疼得呲牙咧嘴。
言惊梧不语,抬头看了看石室顶上,那里也出现了道阵法,阵法中心是块镜子,映出天上的圆月。既然如此,在山外面空旷处,定还有阵法与镜子呼应。
“师叔的意思是,只要我们找到外面的阵法,在那道阵法前伪造出弦月,就能破阵了?”李望飞欣喜了一刹,又很快发愁起来,“可要如何找到外面的阵法?这一点线索也无,还不如在石室等上半个月。”
“莫非这面镜子能造出弦月的假象?”他说干就干,当即开始施法,但镜子丝毫未变。
他挠了挠头:“不应当啊,那石室的主人是如何打开暗门的?他当真在这里等了半个月?”
言惊梧蹙眉,风雁回不可能留下这种只能耗时间的阵法。此阵是高级的障眼法,不按常理来破阵的话,却也不难,难的是以他惯用的法子,哪种引起的动静最小。
“师叔,你有办法破阵吗?要不我问问我大伯?”李望飞见他不语,以为他被难住了,提议道。
“师兄应当已经安寝,没必要用这种小事打扰他,”言惊梧抬头看了看室顶粘着的镜子,虽然他修为被限制,但破个障眼法还是绰绰有余的,“我可以一剑劈开,或者造出弦月的假象,你觉得哪种法子动静小?”
“啊?”李望飞愣住,想起四师叔之前破阵的手法,他颤颤巍巍问道,“您说的造出弦月的假象,不会是要把外面的月亮遮住吧?”
见言惊梧沉默,他只觉两眼一黑,这两个法子哪个动静都不小!
但他仍抱有一丝希望:“师叔还有别的法子吗?”
“若是求快,这两个法子最快,”言惊梧道,“石室内应当还有别的口子能破阵,但我们不知何时才能找到。”
正说着,收到了方无远的传信:“洛见池往这边来了。”
李望飞不由心急,若再耽搁下去,满月之夜过去,他们可就出不去了:“师叔快把月亮遮住,推说是天狗食月、天生异象便是。”
言惊梧瞬间放出本命法器,一把通体冰蓝、上有碎金流光闪烁的剑竖立在他面前,他将灵力灌于剑体,口中念念有词,手中法诀变幻。
石室外,方无远在发现洛见池朝这个方向过来后,早将藏匿甬道的阵法重新启动,外面只有被藤蔓遮掩的石壁,但也隐约察觉到外面的天象与言惊梧有关,忙打起十二分精神,放出神识警惕地凝视四周。
“这是怎么回事?”正在赶路的洛见池脚步停了,他本有急事去寻方无远,却被天生异象吸引了目光。
魔修也会推演天象,他记得未来这段时日并无异常发生,怎会有天狗食月?
一处小院落的屋内,东方石心绪繁杂、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彻夜难眠,辗转反侧之间自然发现了窗外异象,忙出门查看。
只见乌云翻涌,皎洁的月如有利齿啃噬,银辉渐渐被吞没。
起初只是边缘缺了一小口,像被舔去的酥皮。很快,那黑暗的嘴越张越大,阴影滑过山峰,将整块银盘囫囵吞下。
天彻底黑了,无一丝光亮透出。
没过多久,泛着银辉的残月如一道匕首划开乌云,温润玉光溢出那道缝隙,缓缓扩散。冰轮渐圆,清辉重新铺满山脊,好像方才的异象从未出现过。
“今夜的天象这么奇怪吗?”洛见池没空多想,继续赶路。
站在庭院里的东方石疑心骤起,掐指一算。和方无远有关,难道是在修炼什么禁术?
他算了算方无远所在方位,疾行而去。
主峰半山腰处,洛见池先到一步,只见方无远盘膝而坐,静神调息。
“尊主,”他拱手行礼。
“按您的吩咐,已经派各位魔主去往世俗界。因寒朔宗与云中山一向交好,放出的魔修径直往中原而去了。各大门派似是早有预料,纷纷出手阻止,今日已经交战,双方死伤都不少,但咱们的损失更大。”
他掩下怀疑的目光:“花家兄妹对此产生质疑,属下暂时拖住了他们,可迟早会拖不下去。”
他并未等来方无远的解释,只好继续道:“属下也不明白,为何要以此法自断一臂,拖延攻打归鸿宗的时间?”
方无远的双眸仍旧闭着,周身魔气浮动:“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洛见池一怔,连忙低下头去:“属下惶恐!”
“惶恐?”方无远轻笑一声,睁开双眼,缓缓起身,“你不是已经在做了吗?”
方无远瞥了他一眼:“这些作恶的魔修没少把归鸿宗的弟子引出山吧?至少也该有一两位长老带队吧。”
“清宴仙尊闭关,归鸿宗防守松懈,这不是你偷令牌去救魔尊的好机会吗?”
洛见池浑身一震,正要遮掩过去,微微抬头却与方无远的冷冽目光撞了个正着。那森然双眼仿佛早已洞穿一切,毫不掩饰对他妄图欺瞒的行为有多厌烦。
“是,属下是有此意,”他忐忑道。方无远已经坐上了魔尊之位,他还愿意救前魔尊出来吗?
“风雁临不知所踪,待你救出前魔尊,我与他联手还怕攻不下归鸿宗?”方无远嗤笑一声,似是不屑洛见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至于那些魔主的势力,本座没功夫去一个个收服他们的忠心,全都折了才好,死前能有点用处是那些蝼蚁的荣幸。”
洛见池心底发寒,不知是在惧方无远的刚愎自用,还是他对手下人的冷漠。便是前任魔尊在时,对手下也多是恩威并施,何曾见过如方无远这般让不忠心的去送死的?
不,方无远根本不在乎那些魔修忠不忠心,他只想铲除“异己”,恐怕魔修去往世俗界的消息就是他放出去的!
“怎么?心软了?”方无远看向久未言语的洛见池,“你难道忘了他们从前是如何打压逍遥门的?”
“属下不敢!从前屈辱未曾忘过一日!”洛见池咬咬牙,虽说逍遥门也算魔修,怕是一损俱损……也罢,随方无远如何行事,引起众怒才更方便魔尊回来后将他拉下去!只要魔尊回来,魔道迟早会振兴!
幸而方无远还记着魔尊教导他的恩情。洛见池这般想着,却一刻不敢放松,他解救魔尊的动作必须要加快。
“谁!”方无远倏然怒喝一声。
洛见池猛地抬头,环顾四周,放开神识后果然看到不知何时来的东方石疾行离开,他正要去追,却被方无远拦住了。
他眸中透出几分错愕:“方才那些话,是尊主刻意为之?”
“洛护法也该专心提升一下修为了,竟连被人偷听都察觉不到,”方无远捏了捏眉心,不管洛见池如何惭愧,继续道,“我既然要作恶,怎会任由正派对魔修压着打?”
他将一本功法扔出去,洛见池连忙接住。
“让手下人去修炼此功法,”方无远道,“可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修为,但性情会更变得更嗜血些。你去盯着东方石和他的属下,他若是乖觉便罢了,若将今夜之事透露出去,谁与他交好就将此功法避着谁。”
“是!”洛见池恍然大悟,如此一来,就算魔主不愿,底下的魔修也会倒戈。这才是前魔尊教出来的弟子,恩威并施,还敲打排挤了摇摆不定之人!
待手下人功成之时再去攻打世俗界,定能让那些正派措手不及。之前派出的都是那几个不大听话的魔主手下,也不必心疼。至于嗜血,本就是魔修,再多些杀孽也无妨。
他不知东方石是何时来的,更不知方无远的话哪句真哪句假,日后做事少不得愈发仔细谨慎。好一个一石三鸟!
方无远耳朵微动,听得石壁后传来细微响声,忙暗自借着师徒契传音,并出言引开洛见池的注意:“说说吧,你原本打算以何借口拖延时间?”
洛见池翻看功法的动作一滞,犹豫片刻,在方无远的逼视下,从怀中掏出一副画卷。
画卷徐徐展开,画中人负手持剑,正气凛然、清冷出尘,正是言惊梧。
方无远心生怪异,却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这是凡人供奉的画像,”不等方无远询问,洛见池连忙开口,“但这画像上布了阵法,可将所得的功德转移他人身上,为其续命。”
方无远神情一厉。
洛见池不敢耽搁,将来龙去脉一口气说完:“这是手下的魔修在边疆与将军府的人撞上时夺来的。那为首之人带着死士不要命地冲上来抢,那魔修便留了个心眼,将其带走后用了搜魂术。”
“搜魂术所见,是一个老道士给老将军的,皇帝也有一副,他们从某个县令夫人的娘家手里抢来的,那家人受过清宴仙尊恩惠,对此画像时时祭拜,上面的香火味最浓。”
方无远蹙眉。县令?难道是葛繁生和江秀秀?那江秀秀的父母岂不是已经丧命了?
“那老道士设了阵法,凡是用了这种画像的凡人,他们上供的香火和功德都会移至老皇帝和老将军身上,为其续命。”
方无远脸色渐冷。师尊解难降福,功德全为两个凡人续命去了,真是好算计!
“不过,用此画的人甚少,比起他们传出去的,许多凡人更愿意买一个富商卖出去的,说是比这幅更灵验。”
“老皇帝和老将军本想追究此事,又担心大张旗鼓地限制供奉之物,会适得其反,被当成邪神,且他们的命已续了二十年,便未曾动手。”
“二十年?”方无远眸光阴鸷,“我记得那两人已有六七十岁了吧?”
“是,”洛见池应道,“属下本打算劝说花家兄妹将这画像推广开,再宣扬邪神之说将其焚毁,清宴仙尊走火入魔是少不了的。到时再去抓他,定会容易很多。”
他见方无远目光不善,连忙解释:“画像上的阵法连接着两个凡人的性命,有一大半会反噬到他们身上,绝不会重创清宴仙尊。”
他深知方无远和花家兄妹对清宴仙尊的看重,还在斟酌是否要用此法:“属下还未告知花家兄妹,尊主不喜,那属下一定谨遵尊主意愿!”
方无远沉吟片刻:“你便以此做说辞,给他们个解释。至于动手,就说我已吩咐你们去做,无需他们亲自动手去。”
他担心洛见池起疑心,并未让他去焚毁此类画像:“皇宫有龙气护着,魔修闯不进去,但边疆战场上死了个将军,想来不是什么难事。”
“是!”方无远吩咐完毕,洛见池拱手告辞,不由庆幸自个儿未曾冒冒失失将此法告与花家兄妹,得罪三人。
他快走两步,忽又回头看向方无远:“尊主不回去吗?”
第317章 无相魔典
方无远冷笑一声:“我竟不知洛护法有如此野心,前魔尊留下的宝库你也想要吗?”
洛见池恍然,看来那异象应是从宝库出来的,又听方无远语气不善,怕是起了疑心,忙跪了下来:“属下绝无僭越之心!是属下多嘴,请尊主责罚!”
方无远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直叫他如芒在背,过了许久,才听得方无远恩赦般开口:“去忙吧。”
“是,”洛见池连忙退下,再不敢多看一眼。
待洛见池走远,方无远重新打开甬道入口,里面只见李望飞一人,眉头一跳,不由生出几分担忧:“我师尊呢?”
但仔细观察李望飞神色无虞,他略略放心。
李望飞:“暗门打开了,四师叔在里面。那些心法、灵宝太多,四师叔让我来叫你进去一起找。”
方无远闻言进了洞,随手将阵法再次布置好,从外看去,只有错综交缠的藤蔓。
他跟在李望飞身后,没一会儿就到了石室,石室内的某个书柜已被挪开,露出一道小门,隐隐有烛光透出。
“师尊,”他三步并两步踏入暗室,轻唤一声,接过言惊梧递来的书卷,翻了两下,“师尊是觉得这些心法里有能克制梁渠的吗?”
“那些法宝我看了,伤不到梁渠。除非天下大乱,梁渠只能依附人的愤怒与猜忌而生,聚不出实体。从某种角度上来看,它与心魔极像。”
方无远了然:“如果能找到对应的心法将其炼化,说不定师尊的心魔也会消失。”
言惊手上翻看书卷的动作不停,这些都是风雁回研究逍遥意时收集来的,有些在外界已经失传了:“只是不知这法子你能不能用?”
方无远苦笑:“怕是有点难,那魔气并不依附我而生,不能以常法论之。”
言惊梧翻页的手一顿:“罢了,总会有法子的。等来日将它彻底消灭,你体内魔气应当也会自行消散。”
“但愿如此,”方无远道。
一旁也在翻找书册的李望飞从他们说起心魔时就听不懂了。四师叔和方师弟既然不曾与他解释,想来也不愿他知道得那么清楚,那他只当没听见。
他有些发愁地瞥了眼暗室中林立的书架,少说也有上千册,这么一本一本找过去,怕是到天亮了也找不完。如果不能赶天亮前出去,他们就得被困上小半个月了。
方无远也意识到了这点,当即提议:“要不,将这些书册全都收进储物戒,咱们带出去慢慢找。”
“也行!”李望飞连忙接过言惊梧递过来的储物戒,开始打包。没一会儿,整个暗室都被他搬空了,不只所有的书籍被装走,连风雁回收集的法器灵宝也一个不落。
“像土匪扫劫过一般,”方无远笑道,话未说完便被李望飞催促着朝外面走去。
两人都未曾注意到言惊梧将一本书册塞进了自个儿的储物戒里,似乎并不想被他二人见到。
甬道尽头,方无远刚打开阵法,便见李望飞迫不及待地钻了出去。
“还好还好,月亮还未下山。”
方无远嘲笑两句:“只是被关上半个月,望飞师兄怎这般慌张?”
李望飞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胡话!那可是半个月,等咱们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掌门师伯不是说能拖到三个月后吗?”方无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跟个小狐狸一样,”李望飞嘟囔了两句,“好了好了,被你看破了,我就是想找机会溜出去见小知了。”
方无远疑惑:“顾师兄来了?”
“?!!”李望飞这才惊觉自己上当了,追上方无远作势要打,“好啊方师弟,你诈我!”
方无远脚下一闪,让李望飞扑了个空,嘴上依旧不饶人,笑道:“是师兄太过诚实,对我知无不言。”
李望飞小发雷霆,还要再追,却被方无远拦住了。
他神色正经了些许:“有一事也该与你们说说。我进去前,洛见池寻来了,他说江秀秀的父母被世俗界的皇帝下令害死了。”
“什么?”李望飞满脸错愕,“醉仙镇外死了的县令夫人?为何?”
跟在两人身后、一路一言不发的言惊梧也微微抬头看向方无远。
“似乎是为了抢夺她家的宝贝。”
李望飞凝眸回忆:“难怪、难怪葛繁生还未有音讯,那狗钦差就迫不及待要烧死江秀秀母子,原来是早有预谋!”
听李望飞提起,方无远也察觉到了当年的怪异之处:“幸而舅舅将葛松苓带走了,没有送回江秀秀娘家。”
“待诸事了结,也该去葬风谷探望一下,那孩子应当有七八岁了,”言惊梧生出几分不忍和担心。
方无远想了想去年春天方玉树给他的传信:“听舅舅说,松苓医术天分极高,已经能独自坐诊了。”
“好厉害!”李望飞赞叹道,“你干嘛非说他与你舅舅有缘?缘分也是可以抢一抢的嘛,带回去给郑师兄做个亲传弟子多好?虽然他已经有蒋道全了,但谁会嫌门下弟子好苗子多?”
方无远勾唇轻笑:“望飞师兄时时刻刻为郑师兄着想,回去后我定会让郑师兄知晓你的好心,说不定往后你受伤去药宁宫看诊,郑师兄会暂时忘了你是岳池山的弟子。”
“好呀!你还打趣上我了!”李望飞抬起胳膊要给方无远一拳。
方无远自然不会站在原地任他动手,忙疾走几步,使得李望飞的动作落了个空。
言惊梧心不在焉地跟在后面,未曾留意两人打打闹闹,险些被李望飞误伤。
方无远忙拉了他一把,心生疑窦:“师尊,怎么了?”
言惊梧猛然回神,垂眸摇了摇头:“无事,我只是在想,这么多心法,到底哪一种适合炼化梁渠?”
李望飞拍了拍胸脯:“师叔别担心,回去之后我陪您慢慢找,总有一本用得着的。”
言惊梧看了眼天色:“天快亮了,先各自回去休息片刻,下午再过来吧。”
李望飞应了一声,与两人分道扬镳,回了自己的寝殿。
方无远微微蹙眉,总觉得师尊有些奇怪,他按耐下心急,等到了寝殿,关上门后才出言询问:“师尊可是在暗室里发现了什么?”
言惊梧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方无远发现了异常。他犹豫片刻,想着如果要修炼此心法,阿远与他朝夕相处,日后必然瞒不住他,此时说与不说也没多大区别。
他从袖中取出那本被他藏起来的书,封面上写着《无相魔典》四个大字。
“不可!”不想方无远看都不看便否认了言惊梧的那点念头,“师尊绝不能修炼此心法!”
言惊梧有些意外,未曾料到阿远的反应这么大,于是耐心解释,试图说服阿远:“逍遥意应当参考了《无相魔典》。此心法以心镇念,梁渠本由‘怒’生,若能凭此心法吞其怒念、自炼为心魔,再反噬之——”
“不可!”方无远突然将那本书抢了过来,“这是魔修的心法,万一行差踏错,师尊多年苦修,一朝堕为魔道,岂非得不偿失?!”
言惊梧因他的激烈态度隐隐猜到了什么:“你知道这心法?你修炼过?”
方无远捏着书的手一紧,险些将手中书册揉破:“是……”
他如实招来:“徒儿前世夺了魔尊之位后,修习的便是此心法。他确实遏制了我的心魔,但我的妄念从未消解,甚至越来越严重。”
“也或许是徒儿天赋不够,修炼不到家,”他顿了顿,说起昨夜的事,想让言惊梧理解其严重性,“我给了洛见池另一本心法,是残缺的《无相魔典》,虽能让人在短时间内修为大增,但最后会因控制不了欲念彻底发狂,直至力量疯长、爆体而亡。”
“就算修习了全本,一个不慎也会被梁渠的怒念操控,您怎能为了对付梁渠堕入魔道?!”他苦苦劝说,声音也高了几分,“师尊、师尊……若您成了魔修,天底下有几人能牵制住您?”
“您就算不为自己所寻大道考虑,也该想想天下人的安危!”他扯着言惊梧的袖子,心慌意乱。师尊已因他生出心魔,又以身封印梁渠,再因此成了魔修,此生便是大道断绝,再无回转的余地。
“而且、而且……”他忽而想到,“咱们带回来那么多心法,里面还有婆娑门、灵清宫等等不少名门正派失传了的心法,等先找过其他书册,实在没有再考虑《无相魔典》也不迟。”
言惊梧见方无远神色惶惶,心生不忍:“自然,等先找完了再说,我只是将此心法拿出来以防万一。”
方无远略略松了口气,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假嗔道:“徒儿要被师尊吓死了。”
言惊梧斟了杯茶送到他面前,好让他压压惊。
但方无远并不知,言惊梧曾从丹铅处学了些小伎俩,早将暗室中的书册全部粗略看过一遍,再辅以大乘期神识推演之能,唯有这《无相魔典》对梁渠有用。
以心镇念……此法虽险,却也最彻底。其他心法或有遏制,却无法彻底解决,来日有幸得证大道,还是会成为一道隐患。
他不忍方无远多思多虑,也确实心存侥幸,等将暗室中的书册细细过一遍,若真无它法,再修习《无相魔典》不迟。
他暗自苦笑,风雁回真是高看他了,他并没有他眼中那般心性坚韧,他甚至会想,或许拖一拖会有别的法子出现。
他收回心思,探向储物戒内。这些失传的心法,来日出去后可以送还各家,也不至明珠蒙尘。
方无远心急如焚,说干就干,从储物戒中取出心法,看了一本又一本:“师尊先去休息,这里有徒儿。”
言惊梧叹气,伸手覆在方无远的眼睛上,使他目不能视:“何必急于这一时,你昨夜应付洛见池也累了,好好休息片刻。”
见方无远并未起身,还欲拿开他的手,无奈道:“你放心,我若要修习《无相魔典》,一定告与你知。有阿远在旁指点一二,想来也能事半功倍。”
“……是,”方无远嘴上答应,心里却是万分不愿。他已猜到这应该就是风雁回为师尊找的法子,但未至希望断绝时,他绝不会让师尊去学魔修的心法。
只是,世事并非尽如人意,且世上事本就没有几件能如方无远所愿。
三人埋头苦寻了四五天,也见了些化解心魔欲念的心法,但言惊梧尝试运转几个周天后,对梁渠皆无用处。
不知不觉又到了黄昏,方无远一挥手,殿内烛火骤然亮起,将原本有些昏暗的室内照得宛如白昼。
李望飞揉了揉发酸的双眼,将手中心法递给言惊梧:“师叔,这是最后一本了,您再试试?”
言惊梧仔细翻看,没一会儿便把口诀全都铭记于心。
他盘膝而坐,调动灵力顺着奇经八脉运转起来。
一旁的方无远和李望飞无一不是忐忑不安地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这本心法他们最后的希望了。
第318章 带人上山
没过多久,言惊梧睁开了眼,心中失望,却只淡然地对方无远和李望飞摇摇头:“无妨,并非一个法子也没有。”
“可那是魔修的心法!”李望飞从方无远处得知了《无相魔典》,也跟着一起劝阻,“我再问问我大伯,或许他还有别的法子。”
“别为难掌门师兄了,”言惊梧道,“如果真有其他办法,掌门师兄也不会藏着掖着到现在。”
“那万一他小心眼呢……”李望飞没有底气地嘟囔了两句。
“望飞心里清楚掌门师兄是怎样的人,何必将怨愤撒到旁人身上,”言惊梧温柔劝慰,似乎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且这本就是我的事,却惹你口出怨言,倒是师叔的不是了。”
“没……”李望飞低着脑袋,垂头丧气。他从小到大被家里长辈护着,事有不顺时,愤懑无法消化,难免口不择言。
但他也知言惊梧并非真的责怪,只是好言提醒:“是我修心不到家。”
言惊梧拿过放在一旁的《无相魔典》:“看来,只能试试这本了。”
他正要翻看,却被方无远抓住了手腕。
言惊梧抬眸看去,只见方无远努力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偏偏眼眶发红,看上去有些可怜:“我不许!”
“梁渠还未为恶,我们还有时间找别的法子,”他语无伦次,绞尽脑汁想阻止言惊梧。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师尊多年苦修却因他而毁于一旦,哪怕《无相魔典》也有机会在不毁师尊修为的前提下清除梁渠。
但魔修心法实在太过冒险,一个不慎就会误入歧途:“或许、或许可以像对付系统那般,等梁渠凝出实体时,将其击毙。”
言惊梧轻轻拍了拍方无远的手,示意他放开:“梁渠不是系统,系统走剧情是你我能控制的,但梁渠凝出实体的那一天,必然是天下大乱。”
方无远刚要说“天下大乱又如何”,触及言惊梧的严厉目光后,只能将这话咽了回去。
他不在乎,可是师尊在乎。
“天下大乱?那确实不行,”李望飞道,“难怪师叔心急。只是,非用此心法不可吗?”
“眼下看来,也只剩这一个法子了,”言惊梧欲翻书页,却被方无远再次按住。
再三被拦,他不由生出几分恼怒,可撞进方无远满眼惶急时,又不由心软:“阿远,听话,练了这心法并非一定会入魔。”
方无远固执地不愿放开手:“师尊,还未到天下大乱的时候,梁渠封印在您体内,近几年来也一直平安无事,我们还有时间去寻更稳妥的法子。”
他瞪了眼李望飞,李望飞立刻反应过来:“对对对,师叔也不必急于这一时。”
方无远见言惊梧有所动摇,也知师尊亦有此忧,连忙趁热打铁:“他留在云中山的宝库不止这一出,他被关百年,记错了位置也有可能。给徒儿些时间,徒儿再去找找。”
言惊梧思虑片刻,终于轻轻点了点头:“那就有劳阿远了。”
他拿出帕子,塞进方无远手中:“多大人了,怎还急哭了?”
李望飞闻言,好奇地凑到方无远面前想看个究竟,却被方无远一把推开,语气凶狠:“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抠了!”
李望飞失笑:“方师弟倒真有几分做魔尊的样子。”
门外忽然传来洛见池的声音:“尊主,寒朔宗的人到了,在云中山下等候,尊主可要见他?”
言惊梧闻言,忙将面具戴好,李望飞也急急起身把屋内乱七八糟摆得到处都是的书册收进了储物戒。
方无远用帕子擦了擦眼睛,看向镜子,确认没有异状后,才挥手打开了屋门,示意洛见池进来说话。
“尊主,那人说他带了个东西来,恐怕不适合进云中山,邀您去山下一见,之后再随您进山,”洛见池面露凝重,“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莫非寒朔宗已经和中原正派勾结在了一起?”
方无远嗤笑一声:“勾结在了一块又如何?寒朔宗除了和云中山做生意,还有别的往来吗?”
洛见池想了想,摇摇头。
方无远继续道:“还是来日铲除正道,洛护法想留着寒朔宗?”
“属下绝无此意!”洛见池不敢再阻拦,看着方无远起身出了寝殿,欲往山下而去。
他正要跟上,忽而心有所感,怪异地回头瞥向屋内的妖修和“娈宠”。为何方无远总与这两人待在一处?是宠爱还是另有所谋?
妖修也就罢了,李望飞怎么看上去也没有特别抵触的样子?难不成早在归鸿宗时,他便对方无远有意?可如今方无远已是魔尊,正派弟子耽于情爱时,连彼此身份也不顾忌了吗?
李家子侄会是这样的人吗?
他见李望飞跟了过来,心中怀疑更甚。
“洛护法,你不用跟着了,有我这好师兄跟着伺候就是,”方无远吩咐道,咬文嚼字间满是油腻。
洛见池一阵恶寒,他不敢忤逆,当即退下,但心中疑虑已起,必须去探查一番才能放心,可惜以他现在的修为偷偷跟上去肯定会被方无远发现,需得另寻时机。
不知陈辩清带来的是什么东西,为何非得方无远下山去看?罢了,又不上山,就算有问题也影响不到逍遥门。
而另一边,方无远带着李望飞已经到了云中山脚下,这一路遇到的魔修不少,两人不得不演了一路强取豪夺的魔尊和略有松动的名门弟子。
“松开松开!”远远看见陈辩清坐在路边的茶摊里,李望飞一下子拍开了他的手。
“嘶——”方无远倒吸一口冷气,李望飞的手劲可不小,他的手背当即红了一片,不过在他看清楚陈辩清旁边是谁后,不由轻笑一声。
身旁的李望飞更是一溜烟冲了过去,站定在带着遮面斗笠的那人面前:“有没有被发现?这一路上可安全?”
顾行知摇摇头又点点头:“有陈大哥护送,一路都好,你呢?在这一切都好吗?”
不等李望飞回答,他便满是愁绪地自言自语:“这里到底是魔修的地盘,你定然没少吃苦头。”
“没有没有,”李望飞连忙安慰,“方师弟都是魔尊了,有他罩着我能有什么事?”
他俩说话间,陈辩清将一个画轴交给了方无远,低声道:“这是卫世安托我带给你的。”
方无远将其推了回去,示意陈辩清收好:“这是大师兄画的阵法,还得劳烦陈兄这段日子找机会在云中山布阵。”
陈辩清一挑眉:“你怎么不自己布阵?”
“大师兄的阵法至纯至灵,你也知道我练的是逍遥意,”方无远笑道。
陈辩清看向李望飞:“他们也能布阵。本就是灵修,虽被你抓了,但逃跑之心未绝,就是被发现了,也不会有人多心。”
他轻笑:“还是你想拉我与寒朔宗和魔修划清界限?你该知道,魔是除不尽的,寒朔宗总要为自己谋一席之地。”
“陈兄多虑了,”方无远并未在意陈辩清的警惕,“正如你所说,魔是除不尽的,修真界需要寒朔宗庇护塞北的百姓。至于想劳烦陈兄布阵……”
他笑意盈盈地盯着陈辩清:“想来这世上没有人比陈兄更了解云中山的地形了。”前世可不就是陈辩清摸清了云中山的所有机关,助顾飞河一路畅通无阻地上了山。
他原以为是陈辩清潜伏进云中山后才探查到的,后来细细思索,以陈辩清的性子,屡屡来云中山做生意,不可能不留个心眼暗地里做些什么。
陈辩清欲盖弥彰地喝了口茶,瞥了眼一旁还在互诉衷肠的两人:“那你得让他俩跟我一起,万一被发现了,就说是他们胁迫我。”
方无远明白他的意思,这是不想把寒朔宗扯进来,当即应下:“这是自然,人多力量大,做起事来也快,两位师兄定然愿意为陈兄护法。”
他忽而一愣:“他俩都得去?要把顾师兄也带进去?”
“是啊,”陈辩清揶揄道,“你大师兄没与你细说吗?顾兄弟担心他的道侣,百般央求让我把他带进云中山,卫世安拗不过他,已经答应了。”
方无远:“……”这成双成对地以为是来度蜜月的吗?!
陈辩清还在感慨:“这有了道侣就是不一样,来魔修的地盘也有人舍命相陪。方兄可有心仪之人?等此间事了,为兄去与替你说和一二?”
方无远的识海里浮现出言惊梧与他那灵婴一同作画的场景,心中只觉苦涩:“陈兄若有闲情,不如想想怎么把行知师兄带进去。”
“这都是小事!”陈辩清不满,“这点小事难不住方兄!”
见他还要纠缠“说和”的话题,方无远连忙道:“那便以陈兄被尾随为借口,将行知师兄抓上云中山,再由陈兄怒而将其讨要过去,如此一来,陈兄带着人去布阵,万一被发现了找说辞也合情合理。只是少不得要行知师兄吃些苦头,弄几处伤。”
陈辩清:“甚好,也不用我绞尽脑汁另找邀你下山的借口了。不过,你不让他们待在一处吗?”
方无远苦笑:“我留望飞师兄在身边,是让他做了我的娈宠,再找同样的借口,怕是底下人要起疑了。”
他顿了一下:“别的不说,洛见池已经盯上望飞师兄了,如非必要,陈兄最好只带行知师兄行事。”
“此人倒是警惕,”陈辩清道,“难怪能保逍遥门夹缝求生至今。”
方无远抬头看了看时间:“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他打断了还在说话的小情侣,又与他们商量了些细节,动手将顾行知捆上,交给陈辩清押着,四人一同上了山。
而洛见池已在议事厅等候多时,与几人各自安坐后,问:“贵客远道而来……”
他看向被捆着的顾行知:“这是?”
陈辩清:“路上跟着的小尾巴,有几分本事,我虽有所察,却无能为力,怕打草惊蛇,只能邀方兄下山抓人。”
“这种小事,贵客找我便是,怎好劳烦尊主?”洛见池笑眯眯的,眼中带有几分打量。
陈辩清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方兄说洛护法俗务甚多,他这个做魔尊的却清闲得很,那我不得给他找些事做。”
洛见池笑了笑,不动声色恭维:“逍遥门全倚仗尊主抬举。不知贵客要与我们做什么交易?”
“每年夏天我们都要来换些云中山的瓜果,若有合适的,还得带回去做种子,”陈辩清将一个未曾打上神识印记的储物戒交给洛见池,“这里面是一些世俗界的精巧玩意儿,也不值什么钱。但有个关于归鸿宗的消息,听说无声涧的封印松动了,前任魔尊差点闯出来。”
第319章 玉佩
“什么?!”洛见池惊得险些站起来,又恐方无远心生芥蒂,强压下心中激动。
“具体只有那夜巡逻的几个弟子知晓,归鸿宗议论纷纷,谁也说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听说还是清宴仙尊匆匆出关赶来,才将魔尊拦在无声涧下,加固了封印后又回去闭关了,”陈辩清道,“这个消息可够交换?”
洛见池知晓做交易的事情,塞北之地物作生长不易,云中山却是个土壤肥沃的好地方。
寒朔宗夏天拿世俗界的东西换瓜果种子,冬天用灵植法宝换粮食,最重要的是,寒朔宗会卖些中原灵修的消息出来,成了魔道在名门正派中的一条隐线。
而云中山漫山遍野都是瓜果粮食,也不必费心去种,这买卖可划算得紧。只是,寒朔宗未曾归顺,他们提供的消息难免需要探查一番。
洛见池正要回答,却察觉一道目光好整以暇地看向了他,心里咯噔一下,没有接话。
直至方无远收回目光:“那按往常惯例,陈兄自取便是。”
洛见池微微蹙眉,虽有异议,也不敢再提,甚至松了口气。
也不知方无远的不悦是因他对魔尊太过上心,还是因他最近包揽一应事务权利过大?只能愈加警醒,又暗道方无远喜怒无常,难相与得很。
陈辩清遥遥举杯:“方兄还邀我小住些时日,那就叨扰洛护法了。”
洛见池眸色晦暗,他原本就不想让陈辩清在云中山自由来去,如今又要小住,陈辩清一旦有异心,岂不更便利行事?
方无远和他虽是至交好友,但他怎么说也是灵修,再加上李望飞和顾行知,他们混在一处,关系实在不算泾渭分明,真不是别有用心吗?
既如此,他便先发夺人:“尊主,若无它事,属下先将俘虏带去地牢关押。”
陈辩清当即出言阻拦:“此人尾随我一路,若非我警觉,险些坏了寒朔宗与云中山的交往,还请方兄将他交予我处置。”
洛见池寸步不让:“贵客倘或心软,将此人放了,那天下魔修怕是要笑我云中山成了灵修的后花园。”
陈辩清冷笑:“洛护法多虑了,我若会心软放他一马,为何还要请魔尊下山抓人?实在多此一举!”
洛见池的识海中闪过千般念头。陈辩清所言确实没错,除非顾行知的目的就是为了进入云中山,可云中山是魔修的地盘,他孤身一人前来是想做什么?
他瞥向在方无远身旁侍立的李望飞。难道顾行知是为了救他?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之时,突然,方无远手中魔气凝聚,扼住李望飞的脖颈,将其甩在地上。
李望飞的嘴角顿时渗出鲜血,显然是受了内伤,他错愕地看向方无远,像是不解他为何动手。
却见上首之人眸色冰冷阴鸷:“师兄好生念旧,站在我身边还频频看向昔日情郎,师兄当真以为本座不会对你动手吗?”
被捆着的顾行知怒发冲冠:“你有什么火气冲我来,别伤害他!”
李望飞沉默不语,低垂着脑袋,端得一副忍辱负重模样。
好一对苦命鸳鸯,看得方无远青筋直跳,脸色愈发难看。
他嗤笑一声:“师兄心有所系,可我偏爱做那恶人,让有情人难成眷属。”
他将顾行知推向陈辩清身旁:“陈兄,这顾行知也有几分姿色,赏给你做个小厮吧。”
“这……”陈辩清脸色难看,这和之前说好的可不一样,他还得学方无远那副油腻样子吗?
“陈兄不好龙阳也无妨,下山时将人带走,卖去合欢宗做个炉鼎便是,”方无远道,戏谑地欣赏着李望飞强忍怒火的模样。
顾行知咬着唇,脸色发白,被陈辩清一脚踹倒在地,痛哼出声。
“抓只老鼠倒给我惹了麻烦,”陈辩清神色阴沉,看上去十分不乐意,却因方无远有令,只好将人收下,“我会为他改容换面,绝不让他有机会借着归鸿宗弟子的身份从合欢宗逃出来,再来魔尊面前碍眼。”
两人一唱一和间已将顾行知的去处敲定,洛见池找不到破绽,只好作罢。
总归陈辩清只是小住几天,只要不让顾行知和李望飞接触就够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派人去归鸿宗弄清楚封印之事。
如果封印真的有所松动,也能在掌门令偷盗失败的情况下,有第二手准备。
他起身告退,却见陈辩清也跟了上来,手中拽着捆缚顾行知的绳子,将人拉得踉踉跄跄。
“还得劳烦洛护法给我寻个院子安顿,最好稍大些,我可不想与他共安一室,”陈辩清向后瞥了一眼,“只求将人完好无损地送去合欢宗,别惹方兄心烦。”
洛见池见他主动开口,也不客气,当即将其安排在了远离方无远寝殿的地方,却离徐南客的住处较近。
待他派几个人去徐南客院外巡逻时“无意”引导一番,徐南客这么喜欢找人切磋,定然会缠上陈辩清,如此一来,陈辩清若是想在云中山做些什么,也无能为力了。
第二天一早,方无远便以宴请为由,找陈辩清过去相聚。一旁又是李望飞斟酒。
“今个儿天气不错,难怪方兄选在此处小酌,”陈辩清抬眼望去,他们此刻正在云中山一处山峰最顶处的凉亭里,四周云雾仿佛被他们踩在脚下,如至仙境。
方无远举杯示意:“身在云中,不如身在云上。”
两人一饮而尽,李望飞的脸色愈发难看,小声抱怨:“让我坐会儿怎么了?!”
“望飞师兄别心急,”方无远笑着劝道,“洛见池派来跟踪的人还没走呢,再陪我们演一会儿。”
李望飞背过身去,趁着倒酒的空隙翻了个白眼,蓦地又起了担忧:“只留行知一人不会有事吧?”
“不会,”方无远道,“洛见池还指望我配合他营救前任魔尊,我既然吩咐要将行知师兄送去合欢宗折辱,他定不会违抗我的命令。”
“……”陈辩清无言以对,“亏你想得出来,咱们当时不是说好我在洛见池面前揍行知一顿让他受些皮肉苦吗?你怎么忽然改变主意了?”
方无远:“洛见池已经盯上望飞师兄了,而今引着他往李顾二位师兄的旧情上去想,他便不会过多关注陈兄。”
“他老盯着我干嘛?”李望飞蹙眉。
“……”方无远有些难以启齿,“我与你、与雁兄议事时,总是三个人待在一处,若说是为了那种事,我平日里表现出来的又不够好色,可不得起疑心。而你又是归鸿宗弟子,至今不见堕入魔道,嫌疑最大。”
“哪种事?”李望飞懵了一下,见陈辩清比了个三,又很快反应过来,尴尬地低头斟酒,“那倒是,方师弟的表现油腻了些,但确实不够好色。”
“无妨,只要这些时日你与顾行知尝试着私下联系,但不要真的有所不要接触,”陈辩清道,“让洛见池以为你在方兄面前装乖卖巧都是为了能逃出去。”
方无远:“还不够。洛见池将陈兄安排在了徐南客隔壁,必然是想让徐南客缠住陈兄,既如此,便如他的愿。”
见两人都看了过来,他继续说道:“雁兄带了妖皇的信物,可使徐南客配合一二。”
他顿了片刻,忽然一掌拍向五十丈开外的草丛,将躲在里面的两个魔修击飞。
“洛见池派你们来的?”只一息间,方无远已飞身至两人面前,眼眸阴鸷,怒气翻涌。
两个魔修慌忙跪伏在地不敢抬头:“是、是洛护法派我们跟着贵客,山上机关众多,怕贵客不小心受伤……”
两人在方无远的逼视下声音越来越小,最终一句辩解也说不出来,愈发战战兢兢。
“本尊邀贵客喝酒作乐,也要你们跟着?”方无远冷笑,“你们都听到了什么?”
两人连连讨饶:“离得太远,什么也没听到,求尊主恕罪!属下知错、属下知错……”
方无远一掌拍向其中一人的天灵盖,那魔修当场毙命。
另外一人抖如糠筛,却听上方传来狠戾声音:“回去告诉洛见池,他若不知分寸,本尊不介意断了他的念想。”
那人如释重负,扶起同伴的尸体,慌不择路地离开了。
方无远这才旋身返回凉亭,见两人都看向他,开口解释道:“要是装作什么也发现不了,洛见池也会怀疑咱们故布疑阵。”
陈辩清不由“啧”了一声:“这人是莲藕成精吧?怎么这么多心眼子?”
方无远眼神复杂地看向他。
李望飞的脸上满是怨气,拖着椅子在地上磨出刺耳的声音,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方无远。
直盯得方无远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推给陈辩清。
只见那玉佩泛着莹莹翠色,一看便知是极好的玉料。玉佩上雕刻一只孔雀,正是妖皇的原形。
陈辩清怀疑地观察着手中玉佩:“这真是妖皇的信物?就凭这个便能让徐南客配合我的行动?”
“雁兄是这么说的,”方无远道,嫉妒地猜测着妖皇和言惊梧的关系到底有多好,连玉佩这种贴身之物也能随便送人!
陈辩清拿了玉佩,又与方无远敲定了布阵备选的地方后,便回去了。
不想他还未踏进小院,遥遥听到了打斗声,顿时脸色一变。
他走的时候为了不让人起疑,将顾行知捆了起来,难道有人趁机对顾行知下手?是洛见池的人吗?方无远不是说不会有事吗?
他连忙赶回小院,还未进门就看到顾行知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和一个男子打了起来。
那男子桀骜嚣张,衣着华贵,打斗间毫不遮掩他的妖气。
陈辩清松了口气,看来这就是徐南客了。
“住手!”他高声叫道,径直冲进两人的战局,以拳做刃,强行将两人分开。
顾行知后退几步站定,一张俊脸通红,瞪向徐南客,气得骂起脏话:“我都说了我不是,你xx的有病吧非跟我切磋!”
徐南客并不看他,反倒眼睛一亮打量起来人:“你就是陈辩清吧?我听那些魔修说你很厉害,来与我比试比试!”
他话音未落已纵身攻向陈辩清,巨大的冲击力险些将屋顶掀翻。
陈辩清暗自聚气,面上却是岿然不动,迅速从怀中掏出玉佩,在徐南客攻来时虚晃了一下。
徐南客及至近前才看清那是何物,身影顿时一滞,周身气劲强行散去,险些反噬己身。
他困惑又警惕:“你怎么有我父皇的玉佩?”
陈辩清一挥手,屋门关上,屋内的混乱瞬间恢复原样。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徐南客坐下详谈。
第320章 取血
还未等陈辩清说话,徐南客抢过了话头:“你先告诉我,你是从何处得来的玉佩?”
他面上怀疑之色十分显眼,大有陈辩清不说清楚,他绝不会听他多言半个字。
陈辩清挑眉,这与方无远说得不大一样,看来这人警惕性挺高的:“方无远给我的,说是他娶的那个妖修带来的。”
徐南客摩挲着玉佩:“此物确实是我父皇所有,但……”
他抬头看向陈辩清,正要开口质问,却又将话憋了回去:“让我单独见见那个妖修,否则,不管你有何事求我,我都不会答应。”
陈辩清一乐:“你怎知我有事求你?”
徐南客骄矜地扬起下巴:“你都把我父皇的宇未岩玉佩拿出来了,不可能只是为了让我别找你切磋。就算你是这么想的,玉佩的主人也定不会这么随便就把玉佩交出来。”
他微眯起眼,做出一副恶狠狠的模样,可惜长了张娃娃脸,一点也不吓人:“是不是方无远对那妖修不好,他才找了借口将玉佩送到我面前来求救?”
“胡言乱语,”陈辩清笑道,心中也起了怀疑,若只是为了让他摆脱徐南客,确实没必要拿这么贵重的信物。
“不管是为了什么,等我见了那妖修,自然就知道了!”徐南客道,“你是不是做不了主?那我去找方无远。”
他欲要起身离开,却被陈辩清一把拉了回来:“等等,明天再去。”哪有与人对酌了一下午,刚回来又折返去找人见面的?摆明了是有事寻过去的。
徐南客不明所以,陈辩清也没有为他解释的意思,只道:“你也不想为那人惹麻烦吧。”
徐南客闻言,果然乖乖听话,与陈辩清约了第二天见面的时间,转身离开了。
在路过顾行知身边时,听得对方一声讽笑,徐南客正要发作,但心头有更重要的事,只回了句嘴:“有空笑不如抓紧时间修行,弱得跟我父皇养的老公鸡一样。”
“你!”顾行知刚恢复的白净面容一下子又气得通红,但不等他骂出一句,徐南客已匆匆离开,唯余陈辩清死死拉着他。
“好了好了,你是器修,跟他较什么劲,”陈辩清安抚道,“他脑子不好使,一天天就知道四处跟人比试,何必与他置气?”
顾行知忿忿地喝了杯茶:“真不知道妖后明明已经掌控了神木谷,为何还要放任徐南客在外面到处惹是生非?”
陈辩清斟茶的手一顿:“是啊,不止徐南客,也没听说她对妖皇的其他孩子出手,难道她想百年之后在这些人里寻个继任者?”
“不可能吧,”顾行知道,“我见过妖后,她看上去不像心慈手软之人。”
陈辩清正要深思,却被顾行知打断了:“这都是神木谷的家事,与咱们无关,还是先想想怎么在云中山布阵吧。”
陈辩清点点头:“眼下这才是最要紧的。”
“对了,你们将阵法选在了何处?”顾行知问道。
陈辩清拿出张地图,指在了云中山后山:“这里,下面是鬼哭崖。”
“嗯?”顾行知诧异,“大师兄的阵法至纯至灵,在鬼哭崖附近布阵,这能行吗?”
陈辩清胸有成竹:“放心,那里虽挨着鬼哭崖,却是云中山灵气最多的地方,就连瓜果粮食都长得比别处茂盛。”
“难道是借了渡恶大师的光?”顾行知若有所思,“我记得,四师叔的剑灵是鬼哭崖下渡恶大师的一部分魂魄,风歇归位后,当是与大师一同回了鬼哭崖。”
陈辩清大喜:“若得渡恶大师相助,也能将阵法的威力发挥到最大!”
顾行知面色凝重:“恐怕不行。掉入鬼哭崖的人都化为血水了,凭咱们几个,根本联系不到渡恶大师。”
陈辩清闻言叹气:“明日去问问方无远,看看他是否有法子进入鬼哭崖。”
第二天晌午,陈辩清带着徐南客去寻方无远。
“方兄,这人非要与我比试,快替我打发了他!”陈辩清一进门便大声嚷嚷,惊得屋内人一同转身看他。
他毫不见外地凑至近前:“这就是你娶的妖修?怎还戴着面具?”
雁霜镝连退两步,躲在了方无远身后。
陈辩清也没在意,关上门确认没人跟过来后,便示意徐南客说正事。
徐南客开门见山,手中捏着玉佩,直勾勾盯着雁霜镝:“你是如何拿到这枚玉佩的?”
雁霜镝微微蹙眉,他是有事找徐南客,但不愿在这些人面前暴露身份:“是妖皇所赠。”
“胡说!”不想徐南客咄咄逼人,“这玉佩分明是我父皇赠与清宴仙尊的,世上只有两枚,另一枚在妖后身上。”
雁霜镝:“……”这孩子怎么什么都往出说?
方无远惊愣在原地,什么叫“世上只有两枚,另一枚在妖后身上”?这话能说得这么亲密吗?还是那两人的关系比他猜测的更亲密?!
陈辩清惊疑不定地打量着雁霜镝,这妖修是清宴仙尊?不对啊,归鸿宗的人不是说清宴仙尊还亲自出关加固了魔尊的封印吗?且这妖修身上确实有妖气,这也做不得假。究竟是怎么回事?!
方无远也察觉到了不妥,忙带着徐南客进了内室,将陈辩清拦在外面:“请陈兄稍坐,先喝口茶。”
陈辩清见状也未曾追问,只道那玉佩的来历不能为外人所知,便安坐品茗,等里面事了。
刚进了内室,徐南客迫不及待地盯着雁霜镝追问:“你到底是谁?”若非方无远在旁,只怕他就要动手扒下那面具了。
雁霜镝与方无远对视一眼,也不再瞒着,爽快地取下银白面具,露出一张清冷出尘的面容。
“清……”徐南客惊愕的话语刚开了个头,就被方无远捂住了嘴。他很快意识到对方应当不愿被太多人知晓身份,连忙向方无远示意他不会多嘴。
方无远这才放开了他,拿过徐南客手中玉佩,还给了言惊梧。
“不知仙尊有何事需要我做?”徐南客拱手行礼,恭敬问道。
言惊梧也不藏着掖着:“我们欲在云中山布阵对付一夺舍之人,需要你的凤凰血脉压制。”
“夺舍之人?”徐南客面色凝重,此人能引得清宴仙尊亲自出手,整个归鸿宗应该也参与其中,可见对手之强劲。
他想起自母亲被救出后,夜里接连不断的噩梦:“仙尊所言之人,可是顾飞河?”
言惊梧微讶:“你怎知是他?”
徐南客见自己猜对了,毫无保留地将梦里的一切说了出来:“自从方无远助我救了母亲后,隔三差五我便会做同一个梦。梦里所见种种,无一不是在将救母之恩挪到顾飞河身上。”
“我与顾飞河并不相熟,但在梦里,却因救母之恩对他多次相助,甚至唯命是从,”他面露厌恶,“倒是方无远,只问我要了些羽毛,从未挟恩图报。”
言惊梧看向方无远,方无远忙凑到他身旁小声解释:“就是我偷带徐南客进万类山那次。”
徐南客的眉头打了个结:“我梦中所见,方无远是恶名昭彰的魔尊,顾飞河成了您唯一的亲传弟子,但在我心里,方无远比他更像您教导出来的弟子。”
方无远嘴角微翘,得意极了。若无系统影响,他本就该是师尊最喜欢的弟子。
“但夺舍之人就算再厉害,也不能如此频繁地入我梦中,妄图篡改我的记忆!我好像明白父皇的意思了……”
他看向言惊梧,眼中是一往无前的坚定:“我不清楚您和父皇要对付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但父皇说了,来日您来找我,只叫我一切听您的。”
言惊梧神色微动,没想到妖皇也有所觉察:“妖皇近来可好?”
徐南客垂下眼眸,神情悲伤:“父皇推演天机,损耗命数,以至白发苍苍,他说,神木谷的未来皆系于您身,要我就算豁出性命,也得助您斩杀那物。”
言惊梧微怔,暗自伤怀。他与妖皇书信来往间,从未听他提起过此事,想来又是受系统所阻。如果他们能互通有无,好友何至以命数演算天机。
恐怕他所言向往闲情逸致、陶然忘忧之趣,才交由妖后打理神木谷,也是不得已为之。
他心念一动,连忙问道:“难道神木谷的未来也受了影响?”
徐南客点点头:“神木谷除了妖皇妖后,还有一女一男两位祭司。依父皇推演,顾飞河得势后,他的某位红颜会因与他怄气,躲入神木谷,男祭司对其一见钟情,为了讨人欢心,盗取禁地雪魄寒莲,致使我族血脉断绝。”
言惊梧忿然作色。妖皇一脉因有凤凰血脉,胎儿在母体中便带有火毒,唯有服用雪魄寒莲才能保孩子平安降生,这男祭司实在鬼迷心窍。
徐南客更是怒容满面:“而我竟然帮着顾飞河攻入神木谷,只因我仇恨妖后?!我只是恨她抓了我母亲,又不是恨整个神木谷,怎会偏帮顾飞河?我是疯了吗?!”
方无远想起他从前的猜测,忍不住开口:“或许是因妖后说你母亲行为不检点?”
徐南客瞪大了眼睛:“就算我母亲心悦旁人,和离就是。且妖后自己都把韩亭霜带进神木谷招摇过市,她哪会管我母亲喜欢谁。而且,我父皇和我母亲感情好得很,你莫要胡言乱语!”
方无远轻咳一声,闭上了嘴。这也是他前世听说来的,或许实情并非如此,或许在系统为顾飞河铺路时早已将每个人变得面目全非。
徐南客勉强平复怒气:“这些事有我梦见的,也有父皇推演出来的。我不想沦为顾飞河的走狗,也不想神木谷付之一炬,妖后虽然贪权,可她也是真心为妖族好,而顾飞河恨不得将妖族赶尽杀绝。孰轻孰重,我还是分得清的。”
言惊梧见徐南客忧心忡忡,柔声安慰道:“既已知晓祸事,定不会由着它发生,先尽人事,方能改天命。”
徐南客长舒一口郁气:“仙尊说得是,且尽人事。不知仙尊需要我如何配合布阵?”
方无远从储物戒里取出画轴,将其展开,上面画的是云中山的景物,但其中蕴含的灵力分明藏了个阵法。
他拿出匕首,脸上神情很是凶狠:“需要放你的血,将这幅画重新描绘一遍。想来凤凰血脉定能使阵法威力倍增。”
这还是他从白轩借凤凰血引他们从异世回来得出的灵感,凤凰血既然能穿越两世,想来对系统也有一些作用。
徐南客:“?”
他大惊失色,连连后退,并非是他不愿,但若以他的血将整幅画重新描绘,他就是成了干尸也不够啊!
方无远两手一摊,佯作无奈:“没办法,谁让你的凤凰遗脉没有完全觉醒,只能多放点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