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番外:后遗症(上)
这是方无远和言惊梧在异世生活的第一年,他们吵架了。
方无远摔门而去,心含怨气。为什么师尊不愿意和他穿情侣装、戴情侣戒指?他真的喜欢他吗?还是因为他的步步相逼,才被迫和他在一起了?难道如今的两厢情愿不过是他苦心算计来的假象?
或许,他永远也无法得到师尊的心,就像雪山上的冰块,怎么也融化不了。
他驱车直奔城市的边缘,那里有一方海域。师尊是南方人,他们来了异世后,便选了个南方的城市居住,这里的梅花也开得极好。
不过,此刻并非冬季,未有梅花凌霜傲雪,城市边缘的海浪倒是一波接一波,汹涌喧嚣。
方无远甚少看过大海,每每见此波澜壮阔之景,惊叹之后便是心静如水。
也许因为师尊是水灵根,总会像大海一样接纳他的种种不堪,他才会对眼前景色倍感亲切。
方无远呆坐在沙滩边上,和自己生着闷气,没一会儿又妥协了。师尊不喜欢就算了,总归人已经是他的了,其他的也没那么重要。
他正纠结晚上回去买什么菜,忽听远处传来惊呼:“谁家小孩落水了?!”
他来不及多想,急忙朝声音来源处跑去,一头扎进了水中,朝落水的孩子游去……
——
言惊梧坐在沙发上,翻看着方无远买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衣服、鞋子、袜子……连内裤都是成双成对的。
他想起盛怒之下摔门离开的方无远,烦躁地将东西摔到地上。
他眉尖蹙起,抿了抿唇,犹豫片刻又将东西都捡了回来。其实……也不是不能穿,偶尔穿一下也可以,但不能经常穿。
他蜷起双腿,半张脸埋进了手臂中,耳尖通红。这实在太招摇了……但阿远似乎很热衷这些。
不过,戒指可不能换。他摸了摸手上的绿松石戒指,那些俗物怎么比得上阿远亲手做的。
也不知阿远什么时候回来……言惊梧百无聊赖地等着,时间难熬且漫长,但依旧在不知不觉间暗了天色。
他打开灯,看了眼手机,已经过了晚饭时间,方无远还没有回来。
他不由开始胡思乱想,阿远有事耽搁了?还是出事了?
言惊梧再也等不下去,拿起手机,踌躇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迫不及待地将电话拨了出去。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声音让他的心凉了半截,冷静下来想想,虽说他们手腕上戴着禁止过度使用灵力的法器,但在这个世界,应当也没人能伤害到阿远。
除非……言惊梧恍然惊觉,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除非是阿远不想回到他身边。
毕竟,作为恋人,他不解风情、古板无趣、性子孤僻。小孩子心性不定,最初的新鲜感过去后,难免厌弃。
他不死心地一遍又一遍地打着一个不会接通的电话,中间还去问了方无远的朋友、下属、合作伙伴,但无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他在躲着他。
言惊梧身体颤抖,一时间喘不上气来,仿佛又回到了他一人枯坐在长阶尽头的那二百年,等着一个或许永远也不会出现的人。
他只觉口鼻都被潮水淹没,好似要将他遗弃在深暗寂静、空无一物的海底。
嘴里的血腥味让他回过神来,是发抖的牙关咬破了舌尖。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捏法诀,寻找起了方无远的踪迹。
方圆十里、二十里、三十里……都没有方无远的身影。
言惊梧看了眼遏制他修为的手链。更大范围的搜寻需要更多的灵力,但他刚运转灵力,那手链便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深深地勒进他的肉里。
言惊梧不管不顾,宛若察觉不到痛意,任由左手的鲜血蜿蜒而下,落在暗色的地毯中,消失不见。
四十里、五十里……不等他继续搜查,一个人影凭空出现,阻止了他的动作。
“你在干嘛?”一张与李望飞一模一样的脸上满是焦急和恼怒。
“找人,”言惊梧还待继续,却被那青年拦住。
他冷冷地瞥了眼青年:“只要我想,这手链拦不住我。”
那青年不由缩了缩脖子,却还硬着头皮道:“你、你这是违法!是你想找的人不愿见你,你强行追寻对方的行踪,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伤害对方?!”
就在两人纠缠时,忽而响起了敲门声。
青年忙藏在窗外,隐去身形。
言惊梧起身开门,竟是方无远浑身湿淋淋地站在门外,手上提着新鲜的菜。
“师尊……”他话未说完,言惊梧一言不发、转身进了屋,似乎还在跟他生气。
窗外的青年见屋里的人不再强行使用灵力,连忙离开了。
方无远讷讷地将菜放在厨房,朝屋内喊了一声:“我先去洗澡,一会儿做炒米饭。”
言惊梧没有回应,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凌乱的衣襟、发红的眼眶、流血的手腕。幸而方才躲得快,才没被方无远注意到他手上的血。
他低头擦去血迹,眼中蒙上一层阴霾。阿远回来了,不会再有第四次了。
无望的等待……他讨厌无望的等待。
没多久,外面飘来饭香味儿,不等方无远来敲门,言惊梧自个儿走了出去。
“师尊……”方无远的眼中闪过一抹惊喜,师尊竟然换了他准备的情侣睡衣。
他兴高采烈地将盛好的饭推到言惊梧面前。若是他身后有尾巴,只怕此刻都能翘到天上去了。
直到入睡,言惊梧也未曾与他说过一句话。但方无远并未往心里去,只当是师尊第一次穿,有些不太适应。
一夜好梦,连第二天降温后的空气都是甜的。
方无远睁开眼,如往常一样想去亲一亲枕边人,却见言惊梧已经起来了,坐在床边看向他,眉眼舒展,看上去心情颇好。
言惊梧问道:“想吃什么?我点了外卖。”
方无远撑起身,终于察觉到了异样。他的脖子上套着一根皮质颈环,两只脚腕也各有一根,一直延伸到床尾。
似曾相识的画面,只不过那时被锁住的人是言惊梧,而他用的是铁链子。
“它很轻,也很长,”言惊梧见方无远不回答,自顾自地打开餐盒,将豆浆油条小笼包放在小桌板上,“你可以在家里自由活动,但别试图挣脱它。”
方无远自然认得,这是师尊的捆妖索,想要解开,除非师尊捏了法诀。
他有些懵,乖乖地坐起身吃了早餐,留意到言惊梧手腕上的血痂,担忧间正要询问,忽而想到了什么,心中狂喜,却在瞥见言惊梧那副八风不动的斯文端庄模样时,又有些不确定。
方无远:“师尊,是徒儿做错了什么吗?”
言惊梧轻轻挥手,屋内的外卖垃圾全扔去了家门外,雇佣的清扫阿姨会将它收走。
他抬手挡住了方无远的双眼,良久才缓缓开口:“小孩子心性不定……”
方无远心里咯噔一声。这话他听过不少次,是言惊梧拒绝他的爱慕时常言之语。
“可你的命是我救的……”
但接下来的话却与往日不同。方无远的心脏狂跳着,竖起耳朵捕捉着越来越轻的声音。
“我等了二百年。纵然你心不再,纵然你恨我怨我,你也只能留在我身边。”
他话音刚落,方无远的手迫不及待地扣住了那只覆在他眼上的手,强硬地将它移开,与它十指相缠。
他将言惊梧拥进怀里,欣喜到有些眩晕的脑袋埋在言惊梧的脖颈处,心脏好像要从胸膛里鼓出来了一样。
“师尊、小言老师、檀郎、卿卿……”他低声一遍又一遍换着花样轻唤,仿佛只有如此才能宣泄他的满腔情意,才不至于将他的心脏撑裂。
“……我不会解开的,”言惊梧只当方无远又在与他撒娇,想让他心软,冷着脸道。
方无远抱着他,依旧一声一声地唤着,直听得言惊梧的脸颊染上绯红,耳尖烧得通红。
“刚才、你公司有人找……”他慌慌张张地强行推开赖在他身上的方无远,抬脚离开了屋子。
方无远的目光贪恋地追寻着言惊梧的背影,脸上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傻坐了一会儿,反复回味着方才言惊梧说过的每一个字,嘴角险些咧到耳根。直到两侧脸颊发酸,才不舍地揉了揉,看向床尾的电脑,他的工作邮箱正在闪烁。
方无远将电脑抱去了书房,路过客厅时,言惊梧正坐在地毯上握着手柄玩游戏,听得他的脚步声,身体一僵,电视屏幕里操作的小人从高墙上掉了下去。
方无远轻笑一声,心底开了花。但一个合格的伴侣必须家庭事业两手抓,他脚下不停,径直去了书房。
只是,今天的工作稍微有点小麻烦,方无远“不得不”和几个部门的负责人开了个线上会议。
视频连线打开,他状似无意地揪了揪脖颈上的颈环。
几个负责人面面相觑。虽说方总也不是第一次在家办公,但他脖子上的这个东西……普通颈环会有一根延伸出去的线吗?
分明是拴在了某个地方!
一个稍微年长些的神色严肃,声音不由压低了些:“方总,需要帮您报警吗?”
方无远愉悦又嘚瑟地咧开了嘴,又揪了揪脖颈上的颈环:“不用。我爱人比较黏人。”——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我本来想设置福利番外的,发出去才发现只有完结了才能发福利番外
明天会把(下)写完。完结前如果还写其他番外的话,会放在专栏文《临时起意的番外们》,这里面是免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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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你们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第302章 番外:后遗症(下)
几个负责人交换了下眼神,看方总那副孔雀开屏的模样,确实不像遇到了危险。
几人难免暗自腹诽。行吧,小情侣把我们当成play的一环了,可谁让人家给的钱多。
敞开的门外,言惊梧端了杯水僵在原地,整个人都烧了起来。他要是知道方无远在开视频会议,一定提前将他脖子上的东西解下来。脚腕上又不是没有……
“小言老师,怎么了?”方无远看向言惊梧,一双眼睛亮亮的,仿佛有星星落了进去。
他早就注意到言惊梧过来了。炫耀的时候如果没有当事人在场,心理上的满足感便差了许多。
言惊梧瞥见屏幕里的几人默契地保持沉默,端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快步将杯子放在方无远手边,带上门出去了。
他站在门外,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将屋门推开一条缝,露出方无远的身影,这才安心离开。
而他的小动作都落进了方无远眼中,他愈发得意,但因着还在开视频会议,只好收敛些许,散会后还得让下属帮他办张新的手机卡送过来。
被囚禁的人喜笑颜开,囚禁的主导者沉默寡言,两人就这么怪异地过了五天。
言惊梧坐在客厅,眉心拧了个疙瘩,转头看向哼着歌在厨房忙碌的方无远,总觉得这些天的方无远十分不正常。
哪有人被囚禁了还这么高兴?反倒是他自个儿纠结个没完没了,既怕阿远怨他,又不愿放阿远离开。
但这些天以来,方无远不仅没有过任何想要离开的苗头,甚至还自得其乐。
言惊梧抿了抿唇。是他做得太过,把阿远逼疯了吗?可即便如此,他也不会放阿远离开。
他心不在焉地戳着方无远端上来的午饭,食不知味。
就在这时,方无远的手机响了,他并未避着言惊梧去接电话,于是,他的表情从放松到凝重,都落在了言惊梧眼中。
言惊梧的心提了起来,耳朵竖起,似乎是阿远的公司出了事。那阿远是不是要出去?
方无远没多久便挂了电话,看向言惊梧,神色犹豫:“小言老师,公司出了点事,我下午得过去一趟。”
言惊梧意料之中,坚定地摇摇头:“我可以养你。”
方无远当然清楚只要师尊愿意,他赚钱也是轻而易举。只是,他不想师尊为钱辛苦,见状连连保证:“我就出去一小会儿,很快回来。”
言惊梧不为所动,低下头错开方无远的目光。果然,阿远就是想离开他,公司有事不过是借口。
他认真思考着怎么才能让阿远别再去想乱七八糟的事,乖乖留在他身边。下点药?或者,废了他的手脚?会不会太狠了些?
他无声叹气。还是小时候的阿远乖一些,从来不会想着离开他,独自下山游历。
方无远自得于师尊心里有他,将眼下的困境当成了甜蜜的小情趣,丝毫不知言惊梧的心思。
他摸了摸脖颈上的颈环,揶揄又期待地看向言惊梧:“或者,小言老师与我一同过去?脖子上的这根不取也可以,就攥在小言老师手里。”
他起身坐在言惊梧脚边,微微仰头,像是在向囚禁他的人讨吻:“小言老师,憋在家里这么多天,不想出去遛遛狗吗?”
也许是因为方无远的神色太过诚恳,让言惊梧放松了警惕;又或许是他心甘情愿地套着颈环,取悦了言惊梧,言惊梧终于松了口。
他自出门那刻起,便紧紧握着颈环上延伸出来的皮绳,留意着方无远的一举一动。
两人去了地库开车,见有陌生人走动,言惊梧下意识想躲,方无远竟是眼睛一亮,欲要迎上去,逼得言惊梧不得不手上用力,将方无远勒得翻起白眼,才把人拽了回来。
言惊梧瞥见驾驶位上方无远的惋惜,面色冷了几分。他不该信了阿远的花言巧语,阿远果然还是想从他身边逃走。
他扭头看向车窗外,繁华的市中心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不知上演过多少爱恨离合,迷了多少人的眼。
他神色黯然。阿远还年轻,本不该潦草地将一生都绑在他这个古板无趣之人身上。
罢了,既然已经出来了,若阿远真有本事逃走,他便放他离开,往后只当世上从未有过“方无远”这个人。
他总不能真的为了自己的私心去伤害阿远。
两人没一会儿便到了方无远的公司楼下。言惊梧施法将手中的皮绳隐去,它虽还握在他掌心,却能穿透墙壁,一点也不影响方无远自由行动。
方无远不满地轻“啧”一声。藏起来做什么?他央着师尊一起出来,不就是为了给旁人看!
但他心知肚明师尊一向脸皮薄,定然不会允他将那根绳子露出来,挫败地与言惊梧一同进了电梯。
言惊梧不是第一次来方无远的公司,他轻车熟路地去了方无远办公室外面的会客厅:“你去忙吧,我等你。”
“哦……”方无远闷闷不乐地应了一声,再不见刚出门时的兴奋。师尊竟然连他办公室都不去,分明是与他见外!
但他毫无办法,只能暗自抱怨师尊太过有分寸感,分明他们是彼此最亲近的人。
“那我先去忙了,”方无远道,不等言惊梧回应,便失落地离开了,走之前还不忘从冰箱拿了盒言惊梧极其喜欢的x仔牛奶给他。
偌大的会客厅摆放着简约大方的现代家具,冰冷空荡。
言惊梧摩挲着手中隐匿行迹的皮绳,感受着另一端的人离他越来越远,他的心好似也被带走了一般,一双圆眼失去神采,渐渐变得空洞。
捆妖索并不难解,只要方无远打个电话找修士监管局的人求助,那些人哪怕知晓会得罪他,也不会坐视不管修士非法囚禁他人。
他轻轻转动无名指上的绿松石戒指,他还记得阿远将它捧至他面前时的满心欢喜,这上面的雕刻皆是阿远精心打造的痕迹。
“雪上松……”言惊梧呢喃着方无远为这枚戒指取的名字。他很喜欢,却不该喜欢。若是他不曾动心起念,或许,他们永远都是亲如一家的师徒。
言惊梧不知呆坐了多久,连屋内何时暗了下来也未曾发现,只是身体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不动,有些僵冷。
直到听见开门声,他才缓缓回过神,看向推门而入的方无远。
“怎么不开灯?”方无远顺手将灯打开。
刺眼的灯光迫使言惊梧不得不眯起眼睛,在迅速适应光亮后,眼睛又一眨不眨地跟随着方无远的一举一动。
方无远察觉到了言惊梧的异样。他曾见过那样空洞无望的目光,在映歌台的长阶尽头,枯等了他二百年的那抹身影上。
“师尊……”他莫名心悸,快步走上前去,将言惊梧拥进怀里,“我在这里。”
初秋的天气已经有些冷了,方无远只觉将一个冰块拥进了怀里,连忙松手想要脱下自己的外套,却见言惊梧愣愣地看向他。
“你要走了吗?”那双圆眼里是万念俱灰的颓靡。
“不走,事情都处理好了……”方无远话音未落,一时怔然,反应过来后迅速将外套脱下,披在言惊梧身上,将眼前人重新拥进怀里。
他终于明白了一向含蓄矜持的师尊,这些天的怪异举动由何而来。
他想撬开师尊的心扉,想住进他心里,却舍不得以这种方式让那颗心血淋淋地呈现在他眼前,向他昭示它的主人是如何将他倾心描画。
他不由恼恨他只顾自己高兴,竟至今日才发现师尊的异常,也不知师尊这几日的沉默里藏了多少透骨酸心。
方无远轻拍着怀中微微发抖的身躯,一遍又一遍地诉说着他的情意,以求驱走言惊梧的不安。
“徒儿不走,徒儿哪里也不去。哪怕师尊不要徒儿了,徒儿也要赖在师尊身边。”
“可你那日摔门而去,我打了好多个电话,没有人接……”言惊梧嘴唇发抖,心上仿佛针扎一般痛。
方无远闻言,想起被他忽略的血迹,不难猜测言惊梧在联系不到他时做了什么。
“我去海边散心,有个孩子落水了,那里人多,我不好捏诀,救他的时候手机掉进了海里,又着急回来做晚饭,没顾得上修理,借了修士管理局的瞬移阵法。”
方无远满是自责地亲吻着言惊梧的耳尖:“师尊,前世的三百年,今生的三百年,往后的百年千年,我的心里都是你。”
他摸了摸言惊梧手中握着的皮绳,惊得言惊梧顿时慌了起来。
方无远连忙收回手,轻抚着怀中人的背:“我喜欢师尊将我关起来,不许我出门,与我待在一处。只要师尊愿意,我想无时无刻、每时每刻都黏在师尊身边。”
他顿了一下,似是对自己的心思难以启齿:“如果师尊愿意,徒儿希望师尊永远也不要解开它。”
他眼巴巴地看着言惊梧,恨不得浑身上下都刻满言惊梧的印记。
那双眼太过炽热,驱散了言惊梧心底的冷。他踟躇着伸手回抱住方无远,声音轻得几乎微不可察,流泻出些许难以克制的占有欲:“阿远,旺奴……你是我的。”
“嗯,”方无远应了一声,“我是师尊的,是师尊一个人的,永远都是师尊的。”
言惊梧的心慌意乱渐渐消解,他微微抽身,端详着方无远的眉眼,心一点一点地落到实处,逐渐被眼前人完全填满。
良久,他情难自禁地在方无远的嘴角处落下一吻。
这一吻转瞬即逝,却好似滚烫的烙印打在方无远身上,让他的血液沸热,仿佛下一刻就要撑裂他的身体。
他骤然起身,将言惊梧打横抱起:“师尊,他们都走了,我的办公室里有张床。”
“不能在这里……”言惊梧一惊,慌忙挣扎,目光撞进方无远眼底的炙热时,迅速别开眼,终于板着脸默许了,“只此一次。”
第303章 访客
三人商量完挑战各方魔主,如何假败于顾飞河之事后,方无远便和雁霜镝起身欲要离开。
“等等!”李望飞连忙叫道,拦住了方无远,“方师弟,给我换间屋子吧,此处实在有伤风化!”
方无远自然不肯:“此处离我的居所最近,若是将你挪到别处,惨遭魔修毒手,我该如何与掌门师伯和三师伯交代?”
他顿一下:“还有行知师兄。”
“可……”李望飞支支吾吾,“至少把这屋里的陈设换换……”
方无远摇摇头:“若是失宠,在其他魔修眼中你就成了任人欺凌的东西,小心当真丢了清白。”
李望飞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白一阵,色彩缤纷,煞是好看。
方无远瞥向沉默跟在他身边的雁霜镝,语重心长,故意调侃道:“雁兄与我同吃同睡,风头更甚,还未有异议。师兄,还是要以大局为重。”
李望飞看了看雁霜镝,竟果真冷静了下来。四师叔都能忍下来,他有什么不能忍的?
“对了,”李望飞忽而想起一事,“来前我大伯说他派去处理毒尸的弟子未曾找到毒尸藏身之处,约莫他们得到风声将其转移了。云中山离中原太远,但万一你们听到什么消息,记得及时告知我。”
方无远与雁霜镝面色凝重,这藏起来的毒尸就像个不知何时会爆发的隐患,叫人心中不上不下,偏又毫无办法,只能多加留意。
两人结伴离开,并未回去,而是绕道去了徐南客暂住的院子。
“雁兄,是否在外稍后?”方无远顾忌梁渠,缓了脚步,冲着院子外的凉亭做了个“请”的手势。
雁霜镝点点头,独自去了凉亭等候。阿远未曾深究他身上的异样已是万幸,他万不能再被梁渠掌控身体。
“你怎么来了?是想好要与我切磋了吗?”小院里响起徐南客张扬自信的声音。
方无远捏诀布下结界,以防魔修窥探:“比我厉害的人比比皆是,你为何非要与我切磋?”
“我父皇说,你比我年龄小,却已是大乘期,是我不如你。我不服!”徐南客眸含恼怒,“你这是揠苗助长,根基不稳,定不如我!”
方无远顺势点点头:“你说得没错,我根基不稳,确不如你。”
徐南客原本摩拳擦掌要与方无远比试,不想方无远自个儿先认了输,一时呆愣地熄了火:“啊?”
方无远气定神闲:“我不如你,我认输了。”
“可我们还没比,”徐南客狐疑地盯着他,像是在猜测他是不是在敷衍他。
只见方无远轻笑一声:“为何非要与我切磋?云中山比我厉害的魔主并不少。”
徐南客疑心更甚:“我知道你想争魔尊之位。你不会是想让我替你收拾那些魔主吧?”
方无远遗憾地“啧”了一声,丝毫没有被看穿的窘迫:“我打不过他们,如果你打得过,这不恰好证明了你比我强吗?”
他见徐南客不吭声,顿了片刻后露出些许轻蔑:“你怕了?你觉得你赢不了?还没试试就怕了,妖皇的儿子不过如此。”
“满口胡言!”徐南客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水杯茶壶都跟着跳了一下,“我怎么可能会害怕?!你就是想激我!”
方无远没有否认:“那你去不去?”
徐南客沉默片刻,咬牙切齿:“……去。但我绝不是因为你出言相激!”
方无远趁势道:“那是自然,你只是想在魔道一振妖族雄风。妖皇若是知晓,一定倍感欣慰。”
徐南客不自觉露出几分得意洋洋:“我从小到大都是我父皇和母亲的骄傲!”
方无远附和几声,不料徐南客越说越来劲,将他儿时的事一股脑地道来,拉着方无远不许他走。
方无远脸上的笑僵了几分,却又不好拂袖而去,硬着头皮听徐南客絮叨,幸而没过一会儿洛见池找了过来。
他松了口气,借口离开。不想,洛见池来报之事,让他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门主,山下有两个道士,自称清宴仙尊好友,来为其清理门户……”洛见池拧眉,“看模样……像是衡玉仙尊。”
雁霜镝远远瞧见方无远出来,忙走了过来,刚一靠近,便听得此事,暗道不好,约莫是好友闻得风声,心生误会。
方无远阴沉着脸,冷声一笑:“既找上门来,会一会也无妨。”
他看也不看雁霜镝,抬脚便走,却听得雁霜镝脚步极快地跟了上来。
“你莫冲动……”雁霜镝知晓他对衡玉的敌意,欲要劝,瞥见洛见池跟在身后,只好将话咽了回去,思绪流转寻找劝和之法。
他抿着唇,跟着方无远御剑下山,瞧见衡玉带着傅云起候在山下,心中愈发焦急,额上沁出汗来。他绝不能因着大局,看阿远与好友两败俱伤!
方无远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他的焦急,回过头来,面露疑惑与气恼:“难道雁兄与衡玉仙尊也有几分交情?”
雁霜镝看出他的不快,虽不解方无远的不悦从何而来,但眼下也只能硬着头皮道:“是有几分……”
方无远不顾衡玉对他横眉冷对,剑指命门,竟是不依不饶地追问:“若我与他一同负伤,雁兄更在乎谁?”
“胡闹!”雁霜镝轻声呵斥,不想反而激怒了方无远。
只见方无远身形一转,以手作剑,直劈衡玉而去:“雁兄不答,待我一试便知!”
傅云起看出方无远修为大涨,脸色一变,忙出言提醒:“师尊小心!”
他心知以他的修为,掺和进去只会让衡玉担心,连连退至安全地,站在了雁霜镝和洛见池的不远处。
他鼻翼微动……哪来的梅香?抬眼瞧见雁霜镝,灵光一现间,霎时笃定此人就是清宴仙尊。
他心中怨恨再起,难怪师尊大老远非要来云中山,说着是为讨伐正道叛徒,焉知不是为了与他的“好友”一见?!
第304章 交手
衡玉仙尊出剑应战。他手中之剑通体雪白,却有黑色纹路缠绕,细看之下是一只欲要腾云而去的鹤。
方无远浑身魔气,其中蕴藏微弱绿光闪烁。一击不成,他身形一闪,手持曲霞杖已至衡玉身后。
衡玉瞬间转身出剑,刺向方无远心口,剑上白鹤化实,直扑方无远面门。
方无远连忙后仰,躲开衡玉一击,手中曲霞杖变化,生出枝桠缠向白鹤,却在枝笼收拢之时,眼见白鹤化作烟雾散去,又在衡玉剑上聚拢。
“仙尊名不虚传,”方无远脚尖点地,向后退去,拉开些许距离,瞥向衡玉的剑。
言惊梧的剑意融百家之长,变化多端,又生生不息;衡玉却是将剑意化实,凝成剑体的伴生兽,与他配合无间,常使敌手难以招架,防不胜防。
方无远的手拂过曲霞杖,曲霞杖当即变作一柄以交缠的两根藤蔓作剑体的剑:“却不知,你与我师尊的剑术,谁更胜一筹?”
衡玉见状,面色更冷:“今时今日,你哪还有半分他门下弟子的模样?竟妄想以他所授与我一战,不自量力!”
这话戳到了方无远的逆鳞,他的眉峰染上几分暴戾,他不再多言,刹那剑出,顷刻间漫天花雨迷人眼,而他的身形竟消失在了花雨之中。
衡玉凝神警惕,又不免暗生欣赏。方无远的剑意少了言惊梧剑中的生生不息,却继承了他的变化多端,且大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
“确有几分天赋,可惜……”衡玉持剑于身前,剑锋映照出他紧闭的双眼,“还是太嫩。”
他话音刚落,蓦地睁开双眸,剑锋一转,白鹤腾空,尖利的喙径直啄向右上方的一片花瓣。
只是,那花瓣化作云烟而散,并不见方无远的身影。
衡玉面色一变,更添几分凝重,正要再寻,忽有清风吹来,花雨缭乱,自白鹤身边划过,生生割断几片鹤羽。
他忙召回白鹤,留心观察着每一片花瓣,却未曾注意到,一片雪白细短的鹤羽朝他而来。
忽然,方无远从那片鹤羽中化身而出,杀招裹挟狠戾。衡玉反应迅速,提剑去挡。
“铿——”
兵刃相接声响起,白鹤唳声刺耳,细爪抓向方无远,却被地里冒出的两根藤蔓紧紧缠住,一时间挣脱不得。
方无远被震得虎口发疼,阴鸷地盯着未被伤到分毫的衡玉,不退半步。
衡玉剑上生出太极,逐渐消解方无远的蛮力。他左手捏诀,自剑体划过,顿时剑光大盛,逼得方无远不得不退出几步。
衡玉召回白鹤,看向方无远的眼中染上几分轻蔑:“难怪你未曾学得他剑意中的生生不息,如此暴戾恣睢,哪有半分他的气魄?!”
方无远不语,却是发了狠,再次提剑刺向衡玉,又化作数道分身融于花鸟草木中。
衡玉眼中景象更乱,方无远时而自花中袭来,时而自碎石中杀出,纵然未曾伤到他,也恼人得很。
一旁的傅云起频频看向雁霜镝,可惜那张脸被面具挡住,难以窥得主人神色。
而雁霜镝早已心急如焚。他见阿远以剑应对,还以为是阿远有意引导衡玉做一场戏,还未松口气,便看阿远剑剑杀招。
再这么打下去,以阿远的倔劲,非得两败俱伤不可。
雁霜镝不再犹豫,从储物戒中取出“西鸦”,盘膝而坐。此琴见过的人甚少,也不怕暴露身份,只盼好友能知晓他的难言之意。
他指尖琴音流淌,化作数道水蓝色的箭,直奔战局,刺向衡玉。
衡玉见状,欲开剑阵以应方无远与妖修联手,忽于箭中察觉到微弱熟悉的气息,不由分出余光看向那妖修,眉心拧起。
西鸦?!好友的琴怎会在他手中?这琴是风宗主所赠,好友绝不会转赠他人。除非……
那妖修是好友?!难道方无远入魔也是好友授意?这师徒二人在做什么?
他清楚地感知到,自那水蓝色的箭加入进来后,方无远的攻势停滞片刻,旋即变得有些外强中干。
衡玉一边应战,一边透过缤纷花雨组成的帘幕缝隙,与雁霜镝四目相对,只见雁霜镝不动声色地眨了眨眼,愈发让他确定心中猜测。
他听得雁霜镝拨弦未停,心思一转,便知他的到来或许给两人造成了麻烦,若要收场,绝不能是好友那边先退。
衡玉迎上方无远的杀招,默算好位置,留了个破绽,佯作失手,被水蓝色的箭透穿左肩,右手中的剑仿佛脱力般被方无远击飞,只来得及一掌打向方无远。
那一掌并不重,方无远识趣地配合着飞了出去,咬破舌尖作出一副受了内伤的样子。
“师尊——”傅云起快步奔向衡玉,将一瓶药粉撒在衡玉伤处。
他双目血红,欲要冲上前去,淬了毒的目光恨不能生剥雁霜镝的皮肉:“尔安敢伤我师尊!”
却被衡玉死死箍住肩膀,识海中传来衡玉的神念传音:“伤得不重,速速回宗。”
傅云起恨恨地瞪了一眼方无远,扶着衡玉头也不回地御剑离开了。
洛见池并未去追,连忙上前扶住方无远:“恭喜门主!今日击退衡玉仙尊,定能使您名震四海!”
“洛护法不如想想本座如今的样子,那些魔主会不会趁机找上门来挑战,”方无远看向慢吞吞走过来的雁霜镝,眼睛一亮,一把甩开洛见池,踉跄几步,将整个身体都压在了下意识来接他的雁霜镝身上。
两人御风而去,将洛见池甩在了后面。
雁霜镝的心里吊着一块悬石,一路上比平常更沉默了许多。
就在他心中忐忑难安之时,听得方无远声音细微,困惑又严肃:“我倒不知,雁兄也会弹琴。”
“略知一二,”雁霜镝强作镇静,只期阿远从未看清过西鸦的模样,毕竟西鸦在外形上与大多数琴并无什么特殊的区别,若非常与它接触之人,很难在极短的时间内认出来。
方无远不解:“为何衡玉仙尊认得雁兄的琴声?”
雁霜镝低垂着眸,硬着头皮撒谎:“得清宴仙尊指点时,有幸与衡玉仙尊论过琴。”
“原来如此……”方无远没再追问,老老实实被雁霜镝扶进寝殿,布下结界后瞬间生龙活虎。
他端详着雁霜镝,嘴角是难抑的笑:“雁兄莫怪,也不知为何,我总将你当成我师尊。”
雁霜镝提着的一口气生生堵在心口,紧张地将互相摩挲的手指藏在袖间。
只听方无远继续道:“我知晓你不是我师尊,我师尊他……他从不会如此偏心于我。只怕那一箭,会落在我身上……”
他看上去很是失落,雁霜镝心中一痛,想解释,想反驳,却无法开口,无从说起。
幸而方无远很快释然:“从前是我徒生执念。往后……”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双映照眼前人身影的星眸,清清楚楚地诉说着他的情意。
往后情系,没有师尊,只有雁霜镝。
雁霜镝眸光微动,刹那沉溺,刹那心生涩意。
第305章 不守男德
天光渐暗,静谧的殿内无声燃起蜡烛,将各处照得灯火通明。
雁霜镝不自在地别开眼,假作对方无远眼中情意一无所知:“方小兄弟,你我同寝多有不便……”
“今夜花好月圆,不知我是否有幸再听雁兄抚琴?”方无远打断了他的话,笑得坦荡,仿若不懂雁霜镝言语中的拒绝。
雁霜镝自然不愿,他恨不能此刻便抽身而去,逃开方无远放在他身上的情愫,偏无法安心留方无远一人在此。
“雁兄,”方无远一步欺上,强拉起雁霜镝的手腕,将他带至屋外。
屋外月明星稀,花团锦簇,偶有清风拂过,吹散人间烦忧。
庭中花丛间,石桌上是不知何时备下的美酒佳肴。
“雁兄不愿便罢了,”方无远带着雁霜镝在桌旁落座,“陪我小酌一杯可好?”
他说着便满上一杯酒,推至雁霜镝面前。
雁霜镝自知酒量不好,正要拒绝,却听方无远再一次截过他的话头。
“我师尊酒量不好,从不与我同酌,”方无远举杯敬向雁霜镝,“但雁兄不一样。”
他目光灼灼,比月色还动人。也或许是怕被他看出破绽,雁霜镝鬼使神差地轻抿了一口。
见他只是小酌,方无远佯装诧异:“雁兄不喜欢吗?”
“……喜欢,”雁霜镝硬着头皮又抿了一口,“多饮伤身。”
“那倒也是,”方无远并不强求,顺着他的话道,“若只饮酒实属无趣,雁兄不愿抚琴,那我为雁兄抚琴可好?”
雁霜镝几杯酒下肚,脑子已有些发懵,良久才明白过来方无远在说什么,缓缓点了点头:“好。”
方无远想象着那张面具下是怎样的神色,不由轻声一笑,从储物戒中取出“辞暮”,流畅的琴音自他指尖飘出,在月色下更显空寂婉转。
雁霜镝迟钝的神识隐约分辨出这首曲子的调子,似是……凤求凰。
他一言不发,将酒又饮了几杯,眼眸中的光彩涣散,显然是醉了。
但依旧秉持着内心的执拗,对方无远的情意不做任何回复。
或许,他是想拒绝的,只是酒气上头,便连拒绝的话也不会说了。
一曲弹罢,方无远叹气:“常言道,‘酒后吐真言’,雁兄几杯佳酿下肚,竟也不愿与我坦诚一些。”
雁霜镝茫然地看向他,只觉他的一双唇一开一合,不知在说些什么,偏惹得他有些生气。
他抿着唇,将酒杯放在桌上,抬手捏住了方无远的嘴巴。
方无远一时错愕。
“好吵……”雁霜镝不满地小声抱怨,见方无远安静了,又松开了手。
但他并未将手收回,指尖轻柔地描摹在方无远的眉眼上,唇间是一声轻叹:“长大了……”
他歪了歪脑袋,头顶的猫耳也跟着动了动:“也生得愈发好看了。”
方无远苦笑:“旁人都说我长得像柳湘君。”
于是每每对镜自照时,他恨不能将这张脸削骨画皮重新塑造。
雁霜镝闻言,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仔细端详方无远,许久才缓缓摇头:“不大像了。”
“嗯?”方无远不确定地反问,“当真?”
雁霜镝肯定地点点头:“阿远长开了,轮廓虽还有些他的影子,但骨相和眉眼更像二师姐一些。”
他少见地笑了笑:“二师姐年少时便是阿远这幅模样,温柔又不失英气,好看极了。”
方无远定定地坐着,还没高兴多久,又染上几分恼怒。这人口口声声都在拒绝他,偏又最会撩拨他!
屋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晃,方无远无端生出些恍惚。
他骤然靠近雁霜镝,眼中情意浓烈得仿佛要溢出来:“雁兄当真没有什么想与我说的吗?”
雁霜镝微微垂首,躲开他的视线,目光落在了他敞开的衣领上,嘴中嗫喏一句。
“什么?”方无远并未听清,下意识地追问。
雁霜镝不耐地薄唇轻启,似是生气了:“衣冠不整,成何体统!”
方无远低头看向自个儿故意露出大半胸肌的袍子,这原是为了勾引师尊,但这两日也有不少魔修往他胸口处瞥,难道师尊在吃醋?
他压不住窃喜,循循善诱:“雁兄还有别的要说吗?
雁霜镝闻言,顺着他的话想了想,脑子里忽而冒出他在另一个世界网上冲浪时学到的新词:“不守男德!”
“……”方无远不死心地试图从雁霜镝身上看出一些破绽,最终失望地叹了口气。
师尊真是长了好硬的一张嘴!
至少亲起来是软的……
他眸光一暗,终于想起他今夜的目的,打横将醉得不省人事的雁霜镝抱回了屋。
第306章 逼迫
方无远坐在床边,毫无顾忌地揭开了雁霜镝的面具。
他该再等等的,可他不想再等了。会偏心他的师尊,让他无法做什么圣人。
他倾慕他,想占有他。
他一想到师尊会待旁人比待他更好,便嫉妒得要发疯了。
他想要他的师尊无灾无难、常生欢喜,但他不允许师尊的身旁没有他的位置,哪怕他的所作所为会伤害师尊。
分明是师尊有了心上人,偏还来勾引他。
他唾弃他的自私,又无理取闹地将所有过错都推到言惊梧身上。他有恃无恐,他清楚言惊梧会心软、会包容他的一切。
方无远的眸光暗了暗,竟得寸进尺地气恼言惊梧为何要将黑白分得那般清楚?
为何师尊不能毫无保留地、全心全意地偏袒他?非要他行事端正,才配做他的弟子吗?
方无远的手指摩挲着言惊梧手腕骨上的淡色小痣。他依旧害怕师尊眼里会有对他的厌恶,但……
他收回手,险些将那片银白面具捏碎。
好想把师尊锁在身边。
方无远一想到他即将要做的事,兴奋得控制不住浑身发抖,怕惊扰言惊梧,只好移去一旁,斟了杯茶。
师尊很快就是他的了,待一切尘埃落定,哪怕日后师尊心里放不下那人,也只能是他的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金乌将出未出。
雁霜镝刚睁开惺忪的睡眼,意识还未回笼,便瞥见方无远背对着床,坐在桌边,手中摩挲着那片银白面具,不知在想些什么。
面具?!
雁霜镝瞬间清醒,吓得心跳如鼓,意乱如麻。
他心怀侥幸地摸向脸部,但天不遂人愿,他摸了个空。
言惊梧径直坐起身,面色如霜:“把面具还我。”
被抢了话的方无远一愣,敏锐地捕捉到言惊梧故作平稳的声音下藏着的颤抖发紧。
他轻笑一声。师尊总是如此,天塌了也是一副端肃沉稳的模样。
方无远起身坐在床边,躲过了言惊梧来拿面具的手:“师尊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言惊梧不语,又一次伸出手,示意方无远将面具还回来。
但方无远蓄谋已久,还没达到目的,又岂会轻易放过他。
两人僵持着,许久,言惊梧才别开眼去:“你分明已知晓掌门师兄的谋算。”
方无远见他冷眼相待,顿时无名火起。
他将面具交至言惊梧手中,这些日子以来心底堆积的委屈失落、惶惶不可终日都在这一瞬爆发了出来:“即便徒儿此刻清楚,诸事发生时,徒儿所历种种,便能一笔勾销吗?”
他强势地拉住言惊梧来不及收回去的手腕,迫使他不得不看向他:“若将来真有我残害同门之事发生,师尊会铁了心赶徒儿走吗?”
他的追问让言惊梧心口发堵,想起方无远受的洗罪鞭,想起他在大庭广众之下逼迫宋折兰,即便他们都已知晓阿远并非凶手……
他敛去自责,眼中满是不赞同:“阿远怎会做下如此恶事?”
“师尊早已见过徒儿的前世,”方无远不肯放过他,识海中浮现昨日言惊梧穿透衡玉肩膀的那一箭,又有些欢喜。
他无视了言惊梧的挣扎,将他的手送至自己颊边,轻轻蹭了蹭:“师尊会如昨日一般偏心徒儿吗?”
“这如何能比?”言惊梧蹙眉,手握成拳不愿配合,“你分明已经改了。”
他的抗拒和逃避让方无远漆黑的眼眸黯淡无光。他向来贪心,想要眼前人只偏心他一人,偏偏这是他此生最难求的事。
言惊梧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无奈叹气,强挣开束缚,反手握住方无远的手:“你是我的徒弟,对你,我自然也有我的私心。”
“私心?”方无远冷笑一声,直勾勾盯着言惊梧,“师尊口口声声对徒儿存有私心,那日为何不愿留徒儿在身边?”
“洗罪鞭四十,修为尽废……徒儿受任何刑罚都心甘情愿,只求能留在师尊身边,可师尊……”他咬牙切齿,满腹委屈,被言惊梧覆在掌下的手握紧成拳,微微颤抖,“师尊好狠的心啊。”
言惊梧抿了抿唇,勉强开口欲要解释:“我不想你因此事在宗门内遭人欺凌……
却被方无远怒声打断:“师尊是清宴仙尊,是宗门的四长老,当真护不住徒儿吗?师尊若有心回护徒儿,只是杀了个人,旁人怎敢问罪徒儿?”
“师尊的所作所为,何曾偏心过我?若我与折桂师姐同处危险,师尊只能救一人,师尊选谁?若我与苍生只能活一个,师尊选谁?”
言惊梧被这一连串的话震得心绪起伏。他想安抚方无远,想告诉他,他是偏心他的,又觉方无远所言不对,做错了事自然要受到惩罚,他怎能毫无底线地偏心他?
终于厉声呵斥:“这如何能混为一谈?”
“师尊可知,废我修为那日,那些疯言疯语非我真心?”
言惊梧瞬间反应过来,是系统,是它控制了阿远,难怪阿远会说出那些轻贱人命的话来。
“师尊不知我的言不由衷,师尊只狠了心不想认我这逆徒,这就是师尊的偏心吗?只偏旁人从不偏我分毫?”
方无远口不择言,恶意揣测,好似让言惊梧伤了心,才能对他心里的痛感同身受:“又或许,是师尊与掌门师伯一同做局逼我离山。师尊可曾想过万一徒儿当真入魔会是何下场?”
言惊梧心头发苦,想要解释,话在喉间绕了一圈,却觉更像在推卸责任,只好紧握着方无远的手不放:“我想你平安喜乐,无忧无虑。我想你好。”
苍白无力的祈愿……眼下两人身处云中山,又何来平安喜乐,无忧无虑,他甚至无法在群魔环伺中护住方无远。
方无远微微低眸,温凉的、不属于他的体温自两人皮肤相触处传来,他忽而落下泪来,强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师尊总是这样。”
他并非不信师尊待他的心,可是……
他镇静地自伤般地分析着:“师尊想徒儿好,更想天下苍生好。”
言惊梧被手背上轻飘飘的泪砸得心口生疼,徒劳地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
“师尊,渡恶曾为徒儿捎来一物,”方无远从怀中取出破碎的长生铃,“归一劝诫徒儿不要入魔,哪怕是为了师尊的期许。徒儿一刻也不敢忘却,可在圣蛊教的秘境中,徒儿分明看到……”
他轻而易举地挣开言惊梧的手,指尖在言惊梧的胸膛划过,他上半身的衣服随着他的动作散开,露出心口处的一道疤。
方无远轻抚上那道疤,声音有几分哽咽:“徒儿分明看到,师尊剖心取骨并不是为了徒儿。师尊是为了天下苍生,却要徒儿、却要徒儿……”
他不知要如何诉说他无能为力的窒息不甘,心灰意冷地叹息:“师尊,这灵修做得好生无趣。”
他无视指尖不曾闪躲的身躯因他的话而僵硬,虔诚的轻抚变得狎昵,偏执充满攻击性的占有欲扭曲他的温煦。
他轻笑一声:“倒不如即刻堕魔来得痛快。”
“胡言乱语!”言惊梧厉声呵道,抬手打开方无远不安分的手,又觉自个儿太过严苛。
即便他不记得前世,据此前种种推断,阿远所言非虚,本就是他利用阿远为他背负苍生在先,阿远说些气话也无伤大雅。
他神色稍缓,抬手揉上方无远手腕上的通红,眼中的歉疚与疼惜让方无远失了神。
方无远哑然,良久又是一声轻叹,只是笑得比哭还难看,“师尊总是这样……”
明明将他放在心上,偏又对他无情。
“师尊心里有徒儿,也有天下苍生。徒儿也曾想过,师尊是要得道飞升的,那徒儿只做师尊最亲近的弟子,贪得师尊一点点偏心便足够了。”
他忽而话锋一转,冷笑一声:“可是,早在师尊要废我修为那日,便与我恩断义绝。是师尊不许我做您的弟子,如此也好。”
他目光灼灼,逼得言惊梧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直至脊背顶着床头,退无可退:“如此,师尊再无借口拒绝我的爱慕之心。”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怎能……”
言惊梧话未说完,便被突如其来的吻堵了个结结实实,不属于他的热度从身上覆着的年轻躯体上传来,贴着他来不及系好衣衫的胸膛,唇齿相接处的潮湿更是让他头晕目眩。
怎能如此荒唐?!
言惊梧剧烈挣扎,一脚踹向方无远,却被方无远抓住了脚腕,狎亵地摩挲着他的小腿。
“放肆!”
一个清脆的巴掌落在方无远脸上,半边脸颊瞬间肿起,嘴角亦有鲜血渗出。
言惊梧心下一慌,像是没料到他这一巴掌下了这么大的劲儿,下意识地抬手去摸方无远破损的嘴角,不想竟被方无远刹那扣住手腕上的命门,动弹不得。
“师尊假扮雁霜镝勾引徒儿,为何此刻又端着个谪仙模样,不愿接受徒儿的情意?”
他欺身压上,居高临下地盯着撑着身、板着脸,却是衣冠不整、形容狼狈的言惊梧:“若是师尊当真太上忘情也便罢了,可您分明是会动情的。”
言惊梧只觉两人此刻贴得太近,近得他们的呼吸交缠在了一起,实在糟糕透了。
他刻意别过脸去:“不知所谓。”
“师尊惯会嘴硬,”方无远冷笑,却是心如刀绞,他顿了片刻后,才宛若凌迟般问道,“除夕那夜,师尊为谁情动?”
“除夕?你怎知?!”言惊梧愕然,心提到嗓子眼。阿远除夕回来了?那夜竟不是一场梦?!
但见阿远的样子,似是不知他的情蛊因何发作。
言惊梧微微松了口气,依旧是那副冷清冷意的模样:“与你无关。”
方无远心头却也不差这一刀,他忐忑地软了声,近乎卑微地乞求:“师尊梦里的人,会是徒儿吗?”
“荒唐!”他话未说完,言惊梧正颜厉色,矢口否认,“那人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不可能是你!”
他色厉内荏,像是在警诫方无远,又像在强逼自己将不安分的心魔压下去。
方无远心口钝痛,整个识海发出尖锐的嗡鸣,脑中一片空白,魔婴蠢蠢欲动。
他松开了言惊梧。
就在言惊梧以为他终于放弃了的时候,曲霞杖绿光一闪,刹那抽出两根长条缠向他的身躯,使他整个人向后仰去,平摔进了锦被里。
言惊梧撞得头晕目眩,回过神后眉染怒意,想要凝聚灵力挣扎。
听得方无远轻飘飘笑道:“师尊,这是徒儿的本命法宝。”
言惊梧果然停下动作,只是脸色又冷了几分。
方无远见状,心中愈发苦涩,为什么不挣扎?为什么处处为他,又对他无情?
他愤恨地咬在言惊梧的肩头,听得耳边传来言惊梧压抑的痛哼声,才不舍地松了口,舔舐着已经破了皮的齿印。
“滚开!”
却只换来言惊梧的横眉冷对。
他的抗拒终于逼得方无远满腔情意皆化作怨愤:“师尊既对徒儿无心,为何要来招惹徒儿?您已经有了心上人,何必压制修为冒险下山来寻徒儿?分明是师尊不肯让徒儿放下您!”
“我下山是担心……”
“师尊看着徒儿郁结于对雁兄亦生情愫时,作何感想?自得您的魅力,还是嘲讽徒儿不自量力,注定要将心呈给不可得之人?”
“我没有……”
言惊梧话未说完,方无远的手指覆上了他的唇。
“师尊这张嘴从来不会说徒儿想听的话,”方无远看似平静了下来,笑眼之下却藏着言惊梧不敢深究的惊涛骇浪。
他深情缱绻地描摹着言惊梧的薄唇,仿若深陷其中滋味:“师尊,我们今日便成亲好不好?从此,碧落黄泉,生死相随。若您抛下徒儿一人飞升,便是薄情无心,尘缘难断。”
“胡闹!”
言惊梧呵斥的话还未说完,蓦地瞪大双眼,一个猝不提防的吻将他的怒气全都堵了回去,随之而来的还有滑进他口中的一粒药丸。
“你给我吃了什……”他话未说完便失了语,身体变得绵软,体内灵力完全凝滞。
言惊梧心下惊骇。阿远当真要与他成亲?他疯了吗?他们是师徒!
然而,翻涌的心魔在他的识海中叫嚣,让他无法分心,更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大逆不道,不正好如了你的愿?更何况,你们早已恩断义绝。”
但他并非真心要与阿远断绝师徒情分,他从未想过要断了他们的师徒契。
“师尊,我们成亲好不好?”
心魔化作方无远的声音,在他耳边呢喃,蛊惑着他将师徒之名抛之脑后。
可是,阿远年轻气盛不懂事,他身为师长自该克己复礼,担负教诲引导之责,怎能与他共沉沦?
方无远见言惊梧阖上双眼,似是不愿再看他,沉默片刻,却也不敢再行逼迫之事,只伸出指尖抹去言惊梧唇上透亮的涎水。
“师尊,执念太过,如何不疯魔?徒儿做不了仙,自然要随心所欲。”
“徒儿不会伤害师尊,但师尊也休想离开徒儿,”他不会再心疼师尊或许会因他的僭越与心上人生出嫌隙,他只想将他囚在牢笼里。
方无远亲昵地低头与言惊梧额角相贴,满足又无辜,宛若撒娇:“是师尊先勾引徒儿的。很快,师尊与我便是道侣了。”
他沉溺于这一刻的如愿以偿,纵然他心里清楚,真至言惊梧飞升之时,他根本拦不住。
他压下惶恐,自欺欺人地求个慰藉,即便只能强留一时。
他并未发觉怀中之人鬓边汗涔,早已陷入心魔之中,难以脱身。
第307章 礼成
言惊梧自心魔中醒来时,已是晌午,身侧并不见方无远身影。
他尝试运转灵力想捏个洗尘诀,意料之中地失败了,只能一动不动地干躺着,思绪飘回他假扮雁霜镝,下山追上方无远后的点点滴滴。
心魔暂时被压制,无法作乱,但到底在心上留下一道裂痕。
或许他不该为了难解的担心追下山来……
言惊梧不敢细想他们师徒二人怎会弄到如今的地步,明知错了,为何要一错再错?为何回不到正轨?
他听到屋外传来喧闹声,有几个人影顺着阳光落在了窗户上。
“再挂高点!喜庆!”
“门主不会真的要和那只猫妖成亲吧?”
“谁知道呢!这猫妖真是好手段,在门主坐上魔尊之位前拿下了门主,往后再有莺莺燕燕,始终越不过他的后位。”
“那猫妖诡计多端!咱们门中分明也有修习魅术的,不想竟被他抢了先!”
……
外面的声音吵得言惊梧头痛,思绪却是转了个弯,又替方无远开脱了起来。
或许阿远只是为了躲那些凑上来勾引他的魔修,才想与他成亲来做挡箭牌。
既做不得真,便没什么好介怀的。
他长舒一口气,不安又别无他法地将此事抛在脑后,默默运转功法,以求能化去体内迷药。
及至天色将暗时,方无远身穿喜服,捧着一叠红色衣服,满面喜色地走了进来。
他轻轻地把怀中衣服搭在一旁的檀木架上,坐在床边握住了言惊梧藏在被子下的手。
他的声音里藏着几分雀跃:“吉时将至,徒儿为师尊更衣。”说着便不容推拒地扶起浑身发软、动弹不得的言惊梧。
他无视了那双圆眼中的不赞同,解开言惊梧的衣服,为他换了喜服,又将人按在梳妆镜前,细细地把一头乌发束在冠中。
捏个法诀就能完成的事,方无远偏要自个儿动手完成这一切。
他打量着言惊梧的神色从最初的冷冽抗拒趋于缓和,隐约猜到师尊又编了什么样的理由来为他这个逆徒开脱。
可他不需要这样的开脱,他就是要师尊清楚地知晓他们要成亲了,他要他无法否认,只能接受。
方无远半扶半抱地强行将言惊梧拉起,使得站不稳的言惊梧只能靠进他怀中。
他捏起言惊梧的下巴,逼迫他不得不看向自己:“师伯师叔们都不在此地,实在遗憾。但徒儿邀了望飞师兄前来观礼。以防咱们回去之后,师尊不认账。”
他笑意盈盈地看着那双圆眼染上羞怒,怀中躯体也微微扭动试图挣脱他的桎梏。
言惊梧又急又气,再无法掩耳盗铃,偏他口不能言、身不能动。
“可惜,这里到底是魔修的地盘,徒儿再怎么不愿,也不能揭了师尊的面具,”方无远叹气,将那张银白面具又戴在了言惊梧脸上。
这使得言惊梧稍稍松了口气,或许李望飞并不确定面具后面的就是他本人,毕竟来了此地后,他也不曾与李望飞相认过。
他来不及拿这蹩脚的借口说服自己,就被方无远带了出去。
一路向前厅走去,两侧回廊挂满红绸,庭院里的树上也贴了喜字。时间仓促,但弄出来的排场一点也不小。
方无远的神色是即将如愿以偿的得意,言惊梧却满心慌乱,恨不能发生些什么事,把一切都搅毁。
但不管他多么想要拖慢方无远的脚步,此刻也并无任何混乱救他于水火之中。
没过一会儿,他便远远看见李望飞被两个魔修围着,坐在喜堂中好奇地东张西望。
言惊梧看转而向方无远,眼中满是祈求,但被方无远无视了。
待他们行至前厅门口,忽见高堂之位旁的桌案上摆着一个灵位,上刻“故母方琼枝之灵位”。
言惊梧顿觉浑身血液都凝固了,他指尖微颤,只想脚下生风,逃离此处。
他的一双薄唇失了血色,四肢发麻,眼睛无措地乱瞟,像是在寻找能救他的人,但这满堂皆是魔修,谁会在意他是否愿意与方无远成亲。
也许,徐南客会看在同为妖修的份上出头,可方无远早有预料,根本未曾邀请徐南客。
他求救不得,反倒与蹙眉不语、盯紧着他的李望飞撞了个正着。
他仿佛被吓到一般僵硬又迅速地挪开了眼,根本不敢细究李望飞的神色如何。
“一拜天地!”
言惊梧拼尽全力想从方无远的怀中挣脱出来,却无法撼动方无远分毫,被他强按着行了礼,心头的那一点侥幸全都化作了绝望。
方无远一双星眸里盛满情意,这喜事办得仓促,但也不算敷衍。只待今日礼成,即便没能上告三清,他也是师尊名正言顺的道侣,若是来日师尊得证大道、太上忘情,也不能丢下他一人。
是他私心太盛,是他逼迫师尊,可他一想到师尊会离他而去,便觉满腔痛楚无处安放,几乎要发疯了。师尊心怀苍生,想来也不愿他因他堕魔开杀戒。
“二拜高堂!”
言惊梧心跳骤停,恨不能当即死去。他怎么能与二师姐的孩子成亲?他怎么能与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成亲?!
方无远暗自惋惜不能将师尊的母亲灵位也奉在上座,更无亲朋好友见证,不过,至少还有个李望飞在场。
“夫妻对拜!”
言惊梧仿若傀儡般,被方无远操纵着回应满堂宾客的道喜。
他手脚冰凉,不敢看一眼沉默无言的李望飞,身后的灵位更像是活过来一般,冷冷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方无远无视了震惊愤怒又无法开口解释一切的李望飞,洋洋得意、心满意足地拥着言惊梧回了他们的洞房。
屋内喜烛摇曳,龙凤呈祥。
方无远挥退侍从,将早就准备好的合卺酒分至瓢中。
“想来师尊此刻也恢复了些力气,”他早就察觉到言惊梧为了挣脱迷药的控制,一直在暗自运功,算着时间,也该化去些许了。
“洞房花烛夜,徒儿也不想逼迫师尊,”方无远举起一瓢示意,“还请师尊与徒儿共饮此杯,结琴瑟之好。”
言惊梧脸色苍白,那半边葫芦因他的躲避洒出了不少酒:“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方无远轻笑,好整以暇地拂去洒在言惊梧身上的酒:“及至此时,师尊依旧觉得徒儿是胡闹?师尊,你究竟是不敢正视徒儿的情意,还是不敢正视你自己的心?”
他胡搅蛮缠,将他的夙愿推说成了言惊梧的情愫:“分明是师尊五次三番纵容徒儿、招惹徒儿,凭什么如今又来推三阻四?”
第308章 洞房
言惊梧下意识地还想要否认,但思绪顺着方无远的言之凿凿转了个圈,才发现他竟根本无从反驳。
方无远见言惊梧神色推拒,显然不愿与他共饮合卺酒,哪怕他心中早有准备,依旧生出几分失落。
他把仅剩的半瓢酒含了一小口,骤然发力将言惊梧拥入怀中,捏开他的下巴,强行将那口酒渡了进去。
“唔……咳咳……”言惊梧猝不及防,被那口酒呛出了声。
方无远却是颇为满意,他的手指抚上言惊梧的脸颊,不擅酒的仙尊白皙的皮肤上已然浮出一片薄红。
只是,言惊梧从来都不会让他如愿,软绵无力的手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制止方无远的僭越,那双逐渐恍然的圆眼里含着强行挣扎出来的半分清明。
“阿远,”他绝望地恳求,少有的低声下气,“你我不该如此,悬崖勒马好吗?”
那声音轻软又飘忽,唯有其中的抗拒分外清晰,清晰得像一根无法忽视的刺一般戳破了方无远仅存的幻想。
他喃喃自语,仍期待能从言惊梧身上获得片刻安慰:“师尊明明动了情,为何不承认您也心悦于我?”
言惊梧张了张嘴,他想说他不曾动情,可他千万次的否认早已显得苍白,他甚至连自己都骗不过去。
若他果真未曾动情,那心魔怎会迟迟不能尽消?
他片刻的犹豫让方无远又生出了不该有的期待,却见言惊梧沉默之后,竟是轻声说道:“便是动情,那又如何?”
他像是要让自己的话看上去更真实可靠一般:“如你所言,除夕那夜……只是我心上另有其人,你又何必苦苦纠缠?”
“另有其人?不知是何人有如此好的福气能得师尊青睐?”方无远的神色有些阴鸷,偏又作出一副无辜的笑。
他探出手指在言惊梧眼前晃悠,分明捏着一只蚊子大的蛊虫:“徒儿早知师尊不愿与徒儿洞房,特地找花喜喜要来了情蛊。”
见言惊梧咬唇不语,他的指尖拂过言惊梧颈间,蛊虫也随之不见。
随着蛊虫的消失,言惊梧的呼吸声渐渐急促,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从耳尖到脖颈皆染上了诱人的绯红。
他喘着气想推开方无远,身体却忽而战栗,是方无远温热的呼吸倾洒在他耳上,好似情人间亲密的呢喃。
“徒儿方才忘记说了,这情蛊是花喜喜改良过的,中蛊之后,唯有中蛊之人的心上人能解。”
“阿远……”言惊梧试图呵斥方无远的不端,声音却沙哑勾人,毫无威慑力,像极了床第间的欲拒还迎。
方无远将言惊梧打横抱起,放入绣着鸳鸯的锦帐中,阻止了言惊梧因情难自禁意欲自伤的手:“师尊的心上人到底是谁?”
他的曲霞杖分出两根藤蔓,将言惊梧的双手绑在床头的栏杆处:“想来不论是谁,都愿意快马加鞭赶来襄助师尊。”
却见言惊梧死咬着唇,一声不吭,唯有鼻息越来越粗重。
“师尊放心,徒儿舍不得看师尊伤心难过,绝不会伤害那人,”方无远信誓旦旦,言惊梧却已是双眼朦胧,只看着方无远蹙眉,眉眼间满是祈求与苦楚。
两人僵持不下,直至言惊梧的喜服被热汗浸透,胡乱蹭着的双腿将绸面裤子揉得皱巴巴。
方无远不解:“师尊为何不愿说?是怕被那人看见你我成亲?可此刻已然性命攸关,师尊可不是拘于小节之人。”
虽他威逼利诱确实没存好心,但到底是何人,能让师尊缄口不言?
难道是风雁临?
不,不可能是师祖,以师尊从前的反应,他绝不会倾慕自个儿的师尊。那到底是谁,会让师尊半个字也不肯提……
他灵光一现,忽而意识到了什么。
方无远迫不及待地俯身拂过言惊梧额间被汗水打湿的碎发,难藏心中的希冀与雀跃:“师尊,您也心悦于我,对吗?”
但言惊梧并不回答,他别过头去,不愿再看他一眼,仿佛他深埋的情意是他最难以启齿的事。
方无远的心沉到了谷底,想起了言惊梧先前那句,“便是动情,那又如何?”
“师尊,您也心悦于我,对不对?”他不死心地一遍遍追问着,换来的只有满屋寂静,静得仿佛能听见他喉间的颤抖。
他终于明白,动情又如何……
对他的师尊而言,师徒名分是跨越不了的界线。师尊心里有天下苍生,有知己同门,也会有他作为亲传弟子的一席之地,但绝不会将他当作可堪携手的道侣。
方无远有些喘不上气来,明明师尊对他也有情……
“师尊,您永远不会承认,您也心悦于我吗?”他小声绝望地问道。
耳边并未传来任何声音,却将冠冕堂皇的红绸烧得只剩灰烬,让方无远避无可避地看清,这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瞬息前几乎要得偿所愿时鼓噪的心泛起丝丝绵绵的痛。
他不甘心,他不允许分明已经对他动情的师尊再将那点情愫掩埋!
可他毫无办法,他在他面前只剩下了束手无策。
“阿远,不……去找解药,不能……”任凭言惊梧如何挣扎,他身上的衣衫还是被彻底解开了。
方无远枉顾身下人的意愿,在烛影摇曳间我行我素地做着洞房花烛夜该做的一切,仿佛只有如此,他才能感受到师尊也是心悦于他的,就像在异世时那般。
他不知从何处抽过一截红绸,蒙住了言惊梧的眼。
他不愿再看那双眼,他怕在那双眼里看到痛苦和自责。
那双澄澈的眼也会清清楚楚地倒映出他的行为有多荒诞。可分明是那双眼的主人曾纵容了他的荒诞,让他的妄念恣意生长。
“分明是师尊,是师尊勾引弟子,枉为人师,凭什么又做出一副是徒儿痴缠您的模样?!”
他恨这不染纤尘的仙尊偏要来招惹他,若不愿与他两情相悦,又为何苦来招惹他?!
他感受到掌间的身躯蓦然一僵,不知是因他不管不顾的动作,还是因他伤人的言语。
屋内只剩下被翻红浪,却无一人心中欢喜。
——
昏暗的房间里,花喜喜靠坐在花笑笑脚边,将一朵大红绸花拿在手中把玩。
一旁的妖冶男人百无聊赖地绕着腰间玉佩上的流苏:“那情蛊可有反应了?”
花喜喜闻言,闭眼片刻后道:“未曾。”
花笑笑:“看来那猫妖放荡,并非仙尊假扮。若是仙尊,定不会纵着方无远胡来,是我们多心了。”
旋即又不屑地嗤笑一声:“不过一个替身,方无远竟整出这么大的动静,一只猫妖哪里比得上仙尊?真是疯魔了!”
第309章 自尽
温泉水暖,暖不了人心底的寒凉。
方无远抱着言惊梧,为他清洗着身后,两人不着寸缕,胸膛贴着胸膛,最亲密不过,又好似隔了天堑。
“师尊……”他轻唤了一声,心中五味杂陈,得偿所愿的欣喜渐渐被怀中人长久的沉默染上寒霜。
从他褪去师尊衣衫的那一刻,师尊再不愿与他多说半个字,甚至连难耐的动情也全被咬紧的唇堵在了齿间,似是以此无声地抗拒他对他的所作所为,哪怕毫无效果。
方无远揽在言惊梧腰间的手蓦然收紧,仿佛只有将他揉进他的骨血中,他才能感受到他的存在:“分明是师尊,是师尊先勾引的徒儿……”
他因言惊梧的冷漠生出许多委屈,将那栽赃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以此来获得他与对方微弱的联系,哪怕只有恨与怒。
“若非如此,师尊怎会因徒儿起了心魔?”他找着证据来印证无端的指责,“想来师尊也知自个儿的心意,又何必囿于师徒身份?”
“更何况,早在徒儿胡言乱语、轻贱人命时,师尊便将徒儿逐出师门了,”方无远最了解言惊梧,也正因如此,说起伤人的话语来,最会挑拣其脆弱的地方。
“师尊早就与我恩断义绝了。我也想过只做您的弟子……至今日地步,都是师尊逼我的!”
见他说及怒处,面容上魔气浮现,竟有入魔之兆,言惊梧这才不情不愿地开了口。
“我心魔所起,并非因我心悦于你,”他的意识已因方无远的指责有些混沌,极力将他们的从前一一分辨,“是我不该明知你我是师徒,却还与你……但那日是为救你,即便重来一次,我也不会袖手旁观……”
“那除夕夜呢?”方无远不愿听他这些辩白,打断了他的话,“师尊因徒儿动情,抵赖不得!”
他放出体内的两颗元婴,逼着言惊梧扭头看向他们。一黑一白,互相牵制,但细看去,魔婴黑浓,吞噬着灵婴,而灵婴之体已经有了些许淡化!
“这……”言惊梧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即便他知阿远仙魔共体绝非那么容易,但及至大乘期,也无法彻底摆脱魔气控制吗?
方无远将两个元婴收了回去,句句指责:“师尊为天下苍生救徒儿重生,又为天下苍生逼徒儿成这非魔非仙的模样。”
“是师尊给了徒儿妄念,徒儿才愿于一念仙魔中苦苦挣扎。可师尊只是误会我杀了折桂师姐,便能狠心与我恩断义绝。”
“徒儿知晓师尊至仁至善、心怀天下,”他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声音,像是要把满腔愤懑与求不得全都发泄出来,“可、可谁家的师尊会将弟子当作救世的工具?!”
言惊梧蓦地瞪大眼睛,脸色瞬间苍白,难以置信地看着方无远的怒容。
他想要开口否认,但若站在方无远的视角来看,桩桩件件,皆是他所为。甚至连方无远的妄念所起,也是他为了牵绊他不要入魔故意为之。
他识海中风云翻涌,心魔幻化的方无远变化着神色,愤怒、悲伤、指责、依赖……他所有的情绪都为他而起,他却赖在为人师长的身份上想要置身事外。
他的神识逐渐浑噩,耳边传来心魔的讥讽,逐渐与方无远的声音重叠。
“分明是师尊,是师尊勾引弟子,枉为人师,凭什么又做出一副是徒儿痴缠您的模样?!”
他察觉到方无远与他紧紧相拥,句句乞求:“徒儿甘愿做师尊救世的工具,只求师尊,成全徒儿的妄念,便是为了吊着徒儿不要入魔,骗一骗徒儿也好。”
言惊梧的心口被一座大山压着,有些喘不上气来。他怎能勾引阿远?他怎能狠心利用阿远?
可阿远身至魔窟,提心吊胆,皆因他的卑鄙无能。若是阿远的师尊是旁人,是不是就能护住他了?
大师兄也好,三师兄也好,便是最小的师妹……无论是谁,都比他做阿远的师尊要好。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二师姐,浑身血污,脸上还有擦不掉的雨水。
她站在三尺开外,无声叹气,分不清是责怪还是失望:“四师弟,他是我的孩子……”
言惊梧嘴唇微动,却连句抱歉都说不出来。当年是他晚了一步,而今连师姐的孩子都养不好——
他的目光被烛火摇曳间一道略有些刺眼的光吸引,那是方无远的银制发簪,上面未着雕饰,簪尾尖利得有些冷。
“师尊,徒儿愿意为您做任何事,哪怕是死,只求您多看一眼徒儿……”
他话未说完,怀中的言惊梧有了动作。下一刻,他的头发散开,眼尾一道银光闪过,竟是怀中人取了他的发簪,拼尽全力刺进伤疤未褪的心口。
“师尊——”方无远呼吸一滞,瞬间失了魂,来不及运转灵气,只靠全身力气死死钳住言惊梧的手腕。
幸而言惊梧身上的药劲还未完全过去,手中利器轻而易举地被方无远夺去,手腕上痛意传来,让他的神思渐渐清醒了些。
但他的眼中再没了往日澄澈坚韧,只剩下一片灰败,像彻底熄灭的焰火,看得方无远心惊。
言惊梧脸上浮出一抹苍白的笑,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却比映歌台的雪还要冷。
他的手抚上方无远额头处的疤痕:“是我为师不尊,害你至此。我知你怨我、恨我。”
“与其因我生困,不若就此解脱,”他拉着方无远的手覆在他的丹田处,“如今我修为被封,捏碎我的元婴轻而易举。虽是我为师不尊,也请看在你我……”
他顿了一下,似是觉得不该再提什么“师徒情分”:“看在我曾养育你几年的份上,还请阿远,给个痛快,莫再放任彼此一错再错。”
方无远感受着掌下滑腻的皮肤,通体透凉,久久回不过神来。
他忽而想起师尊自起了心魔后,似乎再未在任何弟子跟前自称过“为师”。他自觉言行不类,玷污了这个身份,经年累月地被心中愧怍所折磨。
方无远惊觉他好像错了,从他为师尊因他生出心魔而欢喜时便错了。
他分明知晓他的师尊是怎样的品性,偏为了将那颗心剖出来看一看到底有没有他,逼得师尊再无法自欺欺人,不得不面对他是如何违背伦理纲常,与他的弟子暗生情愫。
而他被愤懑与不甘驱使着,恶劣地将他的欲望扭曲成师尊刻意为之。他将那颗柔软心肠折磨得苦不堪言,偏还求它爱他、属于他。
“可惜师徒契未解……桩桩件件错在我身,何必使你沾上弑师的因果。”
言惊梧声音微哑,灰败的眸中含了泪,是难以释怀的自责。他抚上方无远的发顶,仿若眼前的弟子还是他刚带回来的孩子,一切错误还未曾发生。
他的一举一动分明深藏眷恋,他舍不得他的弟子孤身前行,却在刹那间变得无比决绝:“是我对不住你,自该去向师姐请罪……”
周身的灵气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骤然变得浓郁起来,这在被魔气占据的云中山上十分不寻常。
师尊在自散修为!以他二百多岁的年纪,待修为散尽,他会像凡人一样转眼老死!
方无远的心仿佛被冰锥洞穿,彻底四分五裂。他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但手中的动作却是下意识的。
几乎是在言惊梧的灵气刚开始逸散之时,方无远指尖汇聚魔气,点在他的睡穴处,怀中人随即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他勉强撑着睡倒在他怀中的言惊梧,面色铁青,不知在温泉里泡了多久。
他的身体被热水浸泡,却是浑身僵硬,所有情绪淡去后只剩下了不知所措。
这不是他想要的,他从未觉得师尊误他,他只想要师尊眼底心上都有他的身影。
一阵凉风吹来,方无远打了个冷颤,伸手拉过池边衣服,将两人包裹严实,忽听得一声微弱的落水声,有一物从言惊梧掌间滑落。
他放开神识朝水底探去,一枚储物戒被他的魔气托出了水面,回到他的掌心。是他做的“雪上松”,以师尊方才举动,怕是想将它还给他。
他的神识也能打开“雪上松”,仅靠“雪上松”珍藏的各种法器,也足以护他一人在云中山安然无恙。
方无远像被戒指刺痛一般,将它胡乱塞进怀里。他看着怀中昏睡不醒之人,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他竟险些逼死师尊。
可、可他来云中山是为了寻找解决梁渠的法子,他也想护着师尊——
他抱起言惊梧逃似地离开温泉,回了寝殿,挥手撤去屋内红绸喜字,像是“成亲”的闹剧从未发生过一样。
他静静地坐在床边,目光描摹过言惊梧的容颜,却见他被魇在睡梦中,眉尖蹙成了疙瘩,豆大的汗从额发边渗出。
方无远清楚,这是师尊未消的心魔在作祟。
他挑开言惊梧的衣衫,尖利的发簪还是在他的心口处划了一道口子,不深,即便没人管也早就止了血,但那抹鲜红却无比刺目。
他不想看师尊因他受伤,他想要师尊千秋万岁,福乐康宁。
他的师尊是济世救人的仙,他本该被奉于云端,聆听苦厄,为民降福。而他竟想将他拉入红尘,与他一同困于七情六欲。
他后悔了。
师尊心悦于他,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非要逼着师尊罔顾人伦、跨过师徒名分,与他结为道侣吗?
那是他所求所愿,他为了他的私心,竟全然不顾深压着师尊的痛苦,逼得师尊一触即溃的心弦彻底断了。
然而错已造成,他还有何颜面面对师尊?他的存在,只会让师尊惑于心魔,再寻短见。
他将“雪上松”收起,原被他暗自视作定情信物的戒指,已然成了累赘。
不过,师尊背上那极淡的痕迹是怎么回事?就像是……他背上洗罪鞭的痕迹。
第310章 跑了
言惊梧第二天醒来时,并未看到方无远,床边是李望飞一听到他起身的动作,眼巴巴地凑了过来,也不知在屋内待了多久。
“四师叔……”李望飞欲言又止,目光往他胸口处瞥。
言惊梧避开李望飞探究的眼神,垂眸一言不发。拜堂之时李望飞也在,若他回去将此事告知旁人……是他失德,怎能再带累阿远名声?
倒不如一了百了……
他呼吸沉重,被心魔扰得头痛欲裂。
总归如今阿远不在,他此刻虽只有元婴期,但想要瞒着李望飞自我了断,也并非难事。
“四师叔又要自杀吗?”李望飞看穿了他的心思,歪着脑袋非要与他低敛的眸对视。
他拍了拍胸脯:“师叔放心!昨日之事我绝不会说出去。方师弟说了,是他不想看那些魔修整日在他面前搔首弄姿,故意为之。只是事发突然没来得及与您商量。”
言惊梧并未将李望飞的话听进去,只任由心魔在识海中叫嚣。
“他并非有意欺您辱您,待此间事了,他任您处置。”
言惊梧不理不睬,又忍不住在心底为方无远辩驳。便是阿远有意欺我辱我,也是我为师不尊在先,如何怪得到阿远身上?
“我这话有些不当讲,可事急从权,师叔您也太过古板了,心气也忒大,”李望飞自顾自地抱怨道,见言惊梧还是那副空无一切的心灰意灭模样,斟酌再三,无奈将方无远反复交代他的话如实说来。
“方师弟走之前说,他回来后您若是死了,他便出去昭告天下,是他欺师灭祖忘恩负义,亲手杀了您,好叫天下仁人义士都来追杀他这个魔头。”
“他还说要把我灭口,如此一来,再没人知晓真相。师弟和子侄死在同一人手中,任我大伯有多冷静克制,悲痛之下恐顾不得深究方师弟为何突然反水,定会举全宗之力取他性命。”
李望飞暗怪方无远太狠了些,好歹同门一场。
言惊梧一怔。这简直胡来!且不说他是自尽,阿远上辈子漂泊无定,日日提心吊胆,此生还未过几天安生日子,怎能自找麻烦?!
“他说他才不会轻易就范,若您想看他下半生过颠沛流离、人人喊打的日子,那您便动手吧。”
李望飞想起方无远一大早把他从床上薅起来,那副快要碎了的样子,只觉自个儿不该一时心软接了这个苦差事,还被人威逼了一番。
他苦大仇深道:“您若真要寻死,以我的修为想必也拦不住您。左不过您前脚先走,方师弟后脚送我下来陪您,黄泉路上,我与师叔也能做个伴。”
言惊梧眼睑微动,睫毛似鸦羽一般在脸颊上落出一片阴影:“阿远不会杀你。”
“那可说不准。您要死了,我看他也没打算好好活,至于是自伤还是伤人,除了您,谁也管不了他。不过,您那会儿估计都过了鬼门关,想管也管不了。”
“……”言惊梧抿着唇,像是在生气,又像是懊恼他拿方无远毫无办法,只能蹙眉轻斥,“聒噪。”
李望飞嘿嘿一笑,很是乖觉。见言惊梧已被方无远留下的一番话带跑了心神,便不再言语,只煮了茶,也不管言惊梧要不要喝,拉着他坐在窗边品茗对弈。
“师叔就当陪我了,来云中山这些日子,我一个人待着都快无聊死了。这里魔气浓郁,连打坐修炼来打发时间都难以为继。”
可惜,言惊梧的心思显然不在棋盘上,棋下得杂乱无章,连着输了好几盘。
李望飞笑嘻嘻道:“待回了宗门,可得跟同门宣扬一番,我连着赢了四师叔好几回,少不得称我一声‘岳池山小棋仙’。”
但不管他如何插科打诨,对面的人都是一副死寂模样,任他舌灿莲花,也渐渐失了声音,终究化作一声长叹,像是要替言惊梧将心中郁结都抒发出来。
“要我说,还是您太惯着方师弟了,他惹您不快,您觉得憋屈,骂他两句便是,实在不行等回去了打他一顿,怎会心生死念?”
他说着说着忽而琢磨出了不对劲,恐怕事情并非方无远说得那般简单,四师叔再怎么心气高,也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寻死觅活。
只怕这师徒二人有别的事瞒着他。
李望飞头疼极了,难怪他说了半天,四师叔依旧无动于衷。
“方师弟实在可恶,要我来劝您,偏不与我说实话,”他气愤地嘟囔一句,对上言惊梧时又是眉开眼笑,“不过,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您要不学学我师尊?”
“我师尊整日只知饮酒作乐,天塌了也不往心里去,咱们归鸿宗就他过得最逍遥自在。”
李望飞性格活泼,人聪敏知分寸,偶尔没大没小些也不会惹长辈生气,只是这似贬似羡的语气,还是惹得言惊梧不由为秦抱霜反驳。
“三师兄自有他的苦处。”
“嗯?”李望飞见言惊梧愿意与他搭话了,连忙追问,当然也确有几分对自家师尊过往的好奇,“我师尊有什么苦处?”
但言惊梧不愿多说,驳了那一句后又沉默了。
李望飞不愿顺他的意,从他对面绕过棋盘挪到他身边,为他添茶倒水,还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瓜子:“总归闲来无事,师叔您就跟我说说嘛,说不定来日我也能为师尊分忧。”
虽说四师叔这会儿没问方师弟的下落,但万一他忽然想起来了,他总不能跟四师叔说方师弟去找三位魔主打架去了,还是一挑三、生死决战的那种。那三兄弟原是洛见池主动请缨准备去对付的。
索性他费些力气,引开四师叔的心神,何必让本就心绪不宁的人再生出担忧来。
他嗑着瓜子,又吵又闹,惹得言惊梧不胜其烦,却始终不愿开口。
李望飞缠了许久无果,只好放弃,又说起来了别的,也不管言惊梧愿不愿意听,很会自娱自乐。
“……说起来,方师弟还问了我,您背上的鞭伤是怎么回事,”他不知怎地忽将话题拐到这上面。
言惊梧心中一紧,若依他的意愿,他与阿远之间种种误会已经够多了,这件事最好瞒着阿远,但他和李望飞事先并未通过气,只怕……
果然,李望飞道:“我说他那四十洗罪鞭没受完便晕过去了,剩下的是您替他受的,大庭广众之下一跪逼迫折兰师妹,还被我大伯罚了。方师弟看上去……”
他挠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想了半天,开口所言还是带着几分疑惑:“他看上去好像快哭了……”
言惊梧无言。他和阿远已到了如此地步,只求此事莫再加深阿远对他的情意,他这样龌龊的人配不上阿远的一番赤诚。
这一整天,李望飞都跟在言惊梧身边说个不停,直吵得言惊梧连顾忌心魔的力气都没了。
至天色昏暗,言惊梧迫不及待地言语委婉地赶客:“望飞陪了我一天,想来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不累不累,”李望飞正说得兴起,丝毫不打算离开。四师叔不陷在死念后,简直是这世上最好的听众!不管是出于礼貌还是不懂拒绝,他说什么四师叔都会认真听,还能以自个儿的阅历给出叫人耳目一新的见解。
别的不说,只他愿意听他说话这一点,便已经让他非常欢喜雀跃。平日里,就连与他朝夕相处的顾行知都有强行让他闭嘴的时候。
李望飞砸吧砸吧嘴,许久未见小知了,也不能与他传信,这在云中山折磨他的不仅是无趣,还有最难捱的相思意。
言惊梧深吸一口气:“望飞安心,哪怕是为了不让阿远对你动手,我也不会自我了断。”
他不由分说地将李望飞“请”出屋子,还嘱咐他日后也不必来了:“想来望飞今日说了这么多,怎么也得好好休息个三五天。”
送走了不情不愿的李望飞,言惊梧终于松了口气。他并非厌恶李望飞话多,只是让一个本就寡言的人与他搭话,实在是有些耗费心神。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至于死念,倒也并非诓骗李望飞。没了心魔干扰,连他自个儿都觉得昨夜的行为太过激进了,便是要赎罪,也有千万种法子,怎能以死逃避?
且系统与顾飞河的事还未结,既然回溯时间是他所为,他岂可一死了之,放任此世再重蹈覆辙?
并非他不信任李凝月等人,只是万没有将麻烦事全推给别人背负的道理。
他忽而回过神来,今个儿一天全然被李望飞缠住了,竟未曾询问阿远去了何处。
罢了,明日再问。
不曾想到了第二天,李望飞像是猜到言惊梧要问方无远的行踪,虽还陪着言惊梧聊天说话,但他每每欲要问时,总会换来李望飞对方无远一阵痛骂。
一会儿是骂方无远托他帮忙又不说实话,一会儿是替言惊梧出气,骂方无远欺师犯上,就仗着言惊梧总对他心软!
言惊梧与方无远之事他本就不愿告与旁人知晓,再加上他笨嘴拙舌,解释了半天也与胡搅蛮缠的李望飞说不清,哪里还能套得出话来。
但李望飞的怪异行为,到底使他不由担心起了方无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