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气晕
“报仇,不是非要自己动手,”雁霜镝道。弑父沾染的因果太重,难以偿还,来日阿远得证大道飞升之时,若因柳湘君之故,无法平安渡过雷劫,岂不因小失大?
“可只有亲自动手,才能消我心头之恨,”方无远坚持道。
“逆子!”柳湘君扭曲的脸部沾上血污,狰狞可笑,“你若杀我,此生再无飞升的可能!”
方无远怪道:“我是魔修,本就极难飞升,不差你这一个。”他说话轻飘飘的,好像弑父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不必在意。
柳湘君一愣,终于恍然想起方无远之所以被归鸿宗追杀,就是堕魔后杀害同门,只是他惯以灵修的样子示人罢了。
柳湘君再不言语,脸色阴沉,一双眼不安分地转动,寻找逃生的机会。
方无远神情坚定:“还请雁兄给我得偿所愿的机会……”
他话音未落,忽见雁霜镝的手一动,手中匕首利落地刺进柳湘君的胸膛。
柳湘君捂着伤口,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雁霜镝,像是没想到对方下手如此果决,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倒地不起。一只蛊虫从他身体里爬出,但它失去了寄生的宿主,很快便没了生机。
一缕黑烟自柳湘君尸首上缓缓升起,不等他的元神有什么动作,一只白皙有力的手将那缕黑烟笼住,掌中金光泛起,不由分说地捏碎了他的元神。
方无远甚至来不及阻止,柳湘君已经形神俱灭,哪怕清楚这具假面下藏着的人是他的师尊,也不由怒上心头:“雁兄,你……”
他话未说完,就被雁霜镝封住了经脉,只听得那人声冷如霜:“柳湘君已死,何必执着?你身上有伤,不易动怒。”
方无远闻言,体内气血翻涌,喉间泛起一口腥甜,当即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阿远!”雁霜镝连忙接住了方无远,目露担忧。
言落桐无声叹气,兄长是会气人的,可他分明又是真心为你好,叫你怒也不是,恼也不是。
鬼灵门几个化神期长老全军覆没后,很快树倒猢狲散,其余鬼修四处逃散,一些被言家弟子抓了,一些不知所踪。
言落桐见状,吩咐言家弟子在此搜寻是否还有存活的灵修,他带着抱起方无远的雁霜镝回了言家。
广陵城郊外江南园林里,层层叠叠的假山推开雕栏玉砌的庭院,流水小桥,一步一景。
雁霜镝走得极快,没一会儿便冲进屋将方无远放在床上,一边有早就在此等候的医修上前为他把脉。
“兄长放心,方才随行的医修已给他用过药,不会有大碍,”言落桐宽慰。
果然,那医修把完脉后道:“虽然伤得重,但及时用了上好的灵丹,已经在修复他体内破损的经脉,只需静养几日便可。”
他摸着胡须看了看两人:“切记不可再让伤者动怒。”
雁霜镝不自在地悄悄揉搓着袖口,那双圆眼看向言落桐,像是在询问阿远动怒是否是因为他。
言落桐犹豫片刻,为了方无远着想,缓缓地点了点头。
雁霜镝抿了抿唇,很是不解:“我知他气恼不能亲自为二师姐报仇,可我方才已经劝过他了……”
“所以他更生气了,”言落桐挥退了医修,不再给兄长留面子,直言不讳道。
“为什么?”
言落桐一哽,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笼统概括:“约莫是兄长的劝不合方师侄心意吧。”
雁霜镝在床边的凳子上落座,端详着床上昏迷不醒的方无远,生出几分自责。
他不是不知道自个儿不会说话……罢了,他还是少说两句,等阿远醒来,他要如何便如何,只要别再动怒。
水断愁派了人来伺候,但雁霜镝不放心,守在方无远身边寸步不离,直到一天一夜后,方无远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时,脑子还是懵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床顶上的雕花。他记得他在鬼灵门遇到了一条即将化龙的黑蛟,还被鬼修围攻……
之后,梁渠占据了师尊的身体攻向师尊的元神,他为师尊挡下一击,再醒来时,鬼灵门的鬼修已死得七零八落,师尊正要杀了柳湘君为母亲报仇。
方无远听得一旁雁霜镝的轻唤,缓缓回神,柳湘君的死状浮现在他识海中。他两眼一黑,险些又昏死过去。
他知晓师尊不愿他沾染弑父的因果,却万万没想到师尊出手如此果决,他甚至连谈判的余地都没有!
母亲的仇自该由他来报,怎能假手于人?!只有他亲自动手,才能让柳湘君也体会到他和母亲当年的痛苦。
被曾经的至亲之人刀剑相向的痛苦。
“你别生气……”雁霜镝张了张嘴,说完这四个字后再无话可说,生怕他笨嘴拙舌又惹得方无远动怒。
方无远扭过头去不愿看他。师尊是为了他好,他不能将怒气发泄在师尊身上,只是心中难免有怨气。
第282章 尾巴
处处透着雅致的屋中,沉重的静谧随着檀香蔓延开来。
方无远怕自己言语伤人,索性一声不吭。
他不说话,一旁的雁霜镝更是不知从何说起,呆坐在旁边,良久才呐呐道:“你别生气……”
方无远猛地坐起,惊得雁霜镝朝后微仰,愣愣地看向他。
“我没生气……”不生气是假的,但他听不得师尊这般低声下气,他的师尊就该是傲然出尘的。
方无远满脸写着不高兴,偏嘴上说着“没事”。
他的情绪表现得太过明显,雁霜镝的心思又全都在他身上,自然看得明明白白,他还想再说些什么,未曾张口就被方无远打断了。
“雁兄不必挂怀,我只是一时心绪难平,”方无远微微垂头,敛眸低声道,“多谢雁兄为我母亲报仇。”
他不再开口,屋内又一次陷入静谧中。
“……你接下来想做什么?”雁霜镝耐不住屋中的沉默,绞尽脑汁地换了个话题。
方无远终于抬头,一双星眸映刻着雁霜镝的身影:“去圣蛊教。”
雁霜镝闻言,眼波流转,正琢磨着找个什么样的借口好与方无远同行时,却听方无远主动开口。
“雁兄可要同行?不过西南偏远,此去艰苦……”
雁霜镝故作镇定,掩饰他的急切:“可以,我与你同去。”
他试探道:“却不知你去西南有何要事?”阿远越来越有主意,若所行之事有危险,他得早做打算,保护好阿远。
方无远一顿,并未立即答话。看师尊的样子,应当不知我要去圣蛊教寻一处秘境,秘境里的情况犹未可知,若是师尊知晓此事,少不得又为我提心吊胆,说不定还会阻止我涉险。
他面不改色地撒谎道:“听说潘日盈去了圣蛊教,此次剿灭鬼灵门能如此顺利,皆是因潘日盈不在鬼灵门中。”
雁霜镝点点头。因着潘日盈的存在,言家一直无法一举歼灭鬼灵门,直到前些天他们暴露,不得不出手。
倘或当时潘日盈在场,再加上黑蛟,只怕他们会全军覆没。
方无远继续道:“与其日后被潘日盈找上门来,不如先下手为强。鬼灵门已散,圣蛊教与潘日盈继续合作的可能性不大,或许可以联合他们,给潘日盈沉重一击。”
“与圣蛊教联合?”雁霜镝微微蹙眉,但有半边面具做遮掩,方无远看不出他的情绪。
他不由心中一紧,师尊不愿意他与魔修往来吗?
却只能佯装平静、满不在乎道:“我现在是魔修,也是逍遥门门主,只逍遥门能潜入各大宗门做卧底,便是一个足以让邹冰云心动的筹码。”
雁霜镝没再追问,一双眼细细打量着方无远,像是在估算计划的可行性,许久才微微点点头:“便依你所言,斩草除根。”
方无远松了口气,左右闲来无事,索性盘膝打坐,调养内息,以求体内的伤能尽快好起来,他们也能早日启程。
况且,他还在被归鸿宗通缉,如果久留言家,万一被旁人发现,怕是会坏了大局。
他引导着灵气和魔气在体内运行一个周天,渐呈阴阳两仪之形,两个元婴渐渐相安无事,才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太阳已经落山,气温也低了许多,应该过去了许久。
方无远察觉到屋内还有一人,气息平稳又熟悉。是师尊……
他心中一暖,不必想便知师尊在他昏迷期间也如此刻一样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他心生疑惑,以师尊的修为为何打不过黑蛟?师尊维持着元婴期的修为,不只是伪装吗?
他正胡思乱想时,手边忽然传来毛绒绒的触感,在他手腕上绕了一圈。
是师尊的尾巴?他记得打坐前师尊身上的猫耳和尾巴还没收回去。
酥麻感自他的手腕处涌进他心底,好似有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拨弄着他的心弦。
方无远连忙念起清心诀,将识海中的旖旎心思赶了出去,只剩下颠三倒四的胡思乱想。
师尊已经有心上人了……听说猫和尾巴是两个独立的个体……
他好不容易静下心来,却是愈发疑惑。师尊上次妖化,不过短短半天就已恢复正常,为何这次至今没能将梁渠全部收回去?
师尊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他的身体出问题了吗?
担忧占据了方无远的心神,让他无法再静心打坐,索性睁开眼看向床边之人。
雁霜镝还是那身淡紫长袍,外罩黑色斗篷,正坐在一旁翻看手中书册。
而衣摆下,一条毛绒绒的长条尾巴钻了出来,亲昵地缠着方无远的手腕,它的主人毫无所察。
“雁兄,”方无远出声道,那条尾巴受到惊吓般“嗖——”的一声收了回去。
“嗯?”雁霜镝闻声抬头,依旧正襟危坐,完全不知尾巴背着他做了什么。
方无远无端脸热,轻咳两声才出言询问:“雁兄,你的猫耳和尾巴是怎么回事?”
第283章 孔雀开屏
雁霜镝早就想好了措辞,不紧不慢道:“如你所见,我是妖修。阿远很讨厌妖修吗?”
“……”方无远一时无言,以前没看出来,师尊也挺会撒谎的,“我不讨厌妖修。”
雁霜镝淡然地抿了口茶,像是对他的答案浑不在意,又像是对他的答案心知肚明。
方无远猜测应该是后者,毕竟梅娘和白轩都是妖修。
他看出来雁霜镝无意与他透露修为的事,但心中担忧挥之不去,还想刨根问底,忽而传来了敲门声。
雁霜镝起身开门,门外站着言落桐。他并不进去,眼神示意雁霜镝跟他出来。
雁霜镝回头看了眼方无远:“我出去片刻,你好生休息。”
方无远点点头,却琢磨起了他们到底有什么事需要避开他再谈。
那两人并未走远,在屋外池塘旁的亭子里落座。
“之前听阿远说潘日盈吩咐柳湘君去趟中原,”言落桐眉头紧蹙,面色凝重,“那日柳湘君折返,但跟踪他的人还是去了中原。”
“原以为是潘日盈在中原,想探探他意欲何为,不想没寻到潘日盈,反倒发现一处地界藏了不少毒尸。”
雁霜镝声音一冷,生出几分担忧:“何处?”
“雍州。”
“雍州?”雁霜镝陷入沉思。这就是圣蛊教和鬼灵门联盟的目的?但为何是雍州?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京城在雍州,人稠物穰,若是毒尸倾巢而动,只怕会造成整个中原的动荡。
到时……雁霜镝一闭眼,便是百姓流离失所,饿殍满地的惨状。
“江南前些日子遭了蝗灾,一旦雍州出事,这边恐怕没有余力伸出援手,”言落桐长叹一气,难免生出几分自责,“那蝗灾来得突然,我们没来得及防范。”
雁霜镝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秋收快结束时,”言落桐道,“本不是什么大事,收成早的人家损失不大,江南各处也都有粮仓接济,用到明年秋收不成问题。但……”
他的话并未说完,雁霜镝已然明了。
江南是鱼米之乡,中原人口众多,少不得倚仗江南的粮仓。去年江南遭了蝗灾,雍州再出事,到时人心浮动,却连最基本的必需品都供应不上,只怕雍州必然大乱。
听说当今皇帝算不得贤明,若是盛怒之下征兵征税,以维持京城的用度,导致民不聊生,各地很快会有起义。
干戈四起,战火燎原,最终受苦的还是想过安生日子的普通百姓。
两人做着最坏的预想,忧心忡忡。身为修士,他们自然能应对毒尸,可是,圣蛊教和潘日盈显然是针对世俗界的百姓而来,即便是大乘期修士,也无法确保能护住所有百姓。
除非他们能在毒尸倾巢出动前解决隐患!
雁霜镝传信于李凝月,将此事如实道来。
玉简之上,云雾缭绕,李凝月温和儒雅的面容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我这就派五师弟和六师妹带人下山查探,”他打量着雁霜镝,但因面具的遮掩,并不能看出什么,“你什么时候回来?”
雁霜镝别开眼,一言不发。
李凝月无奈:“罢了,你想跟着就跟着吧,毒尸的事……”
他话还未说完,被玉简另一边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去找顾飞河,他有办法。”
是方无远的声音?!
雁霜镝一愣,不由紧张起来。他怎么出来了?什么时候出来的?他看穿他的伪装了吗?
他的目光与方无远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交错,又迅速避开,暗自揣度方无远的眼神有何含义,思来想去也没个答案,一颗心悬在空中,不上不下,手心不由冒出汗来。
“顾飞河……”李凝月沉吟一番,“倒也是个办法。”
他心思流转,很快有了成算,这才微微抬眸,仔细观察起方无远:“受伤了?”
“一点小伤,不碍事,多谢掌门师伯挂怀,”方无远行礼,再抬头时,面露忧虑,“不知它会不会察觉到我们之间的联系……”
李凝月隐晦地看了眼雁霜镝:“无妨,我们早已试过,它并非无所不能,只要明面上发生的与它想看到的差不多,它便探不到暗里。”
他摸着胡须,轻声一笑:“我在与言家家主联络,商讨江南遭遇蝗灾一事,与你何干?”
“逍遥门门主方无远,此刻正在赶往圣蛊教,”言落桐的声音响起。
方无远了悟:“掌门师伯思虑周全,多谢言师叔相助。”
言落桐微微颔首,余光瞥过打哑谜的两人,和低头不语的兄长,隐约猜到他们在躲避什么人的窥探。
但一个是归鸿宗掌门,一个是大乘期剑修,这世上真有人能探听得到他们的踪迹吗?
除非……他看向亭外,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言落桐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挂着温和的笑遮掩心底的惊涛骇浪。
李凝月又与言落桐商讨了些细节,对外统一口径,是为母报仇的方无远和想要剿灭鬼灵门的言家恰好撞在了一块。
待夕阳西下,玉简切断,方无远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雁霜镝,果然见师尊紧张地揉搓着袖口。
他无声叹气。自他过来后,掌门师伯未曾与师尊说过一句话,好似他们确实不怎么亲近。
但,太刻意了。
既然雁霜镝是师尊派来的,且师尊正在“闭关”,那掌门师伯理应代替师尊嘱托雁霜镝照顾他,而不是不着一词。
他其实看出来掌门师伯几次欲要张口,却都因师尊的心不在焉而无奈打住。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雁霜镝,正好撞见雁霜镝抬眼悄悄看了过来,又迅速低下头去。
方无远不觉眉眼弯弯。师尊在担心他看穿了他的伪装吗?
他起身送走言落桐,与雁霜镝并肩回了屋子,点上蜡烛后添了两杯热茶,在雁霜镝放松警惕时,骤然开口。
“想来雁兄也与掌门师伯交情匪浅,”他假作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雁霜镝,果见雁霜镝手中茶杯里的水轻晃了一下,又勉强稳住了。
“有过几面之缘,”雁霜镝强作镇定。
“哦?”方无远拖长尾音,故意逗弄神经紧绷的雁霜镝,“那方才与掌门师伯谈论之事,雁兄知晓多少?”
雁霜镝一愣,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说得多了容易暴露,说得少了也与他此行前来受到的“信任”不相符。
他抿了口茶,他得尽力掩藏他的真实身份,打消阿远的疑心。
他刻意忽略了他其实没必要瞒着方无远……他还没想好要如何面对阿远受过的委屈,如何面对他自己的心。
“李掌门的事,我不便多问,”他故作平静地回答,“我只为我此行的目的而来。”
方无远见状,虽不解师尊为何要藏着掖着,却没再追问。毕竟,师尊藏着掖着也方便他行事。
他收回桌子下的腿,缠在他脚踝上的尾巴仿佛受惊一般退开,但很快又蹭了过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他的衣服下摆。
那人一定没见过妖化的师尊……方无远莫名高兴了起来,师尊的这条尾巴只亲近过他一人。
他眸光闪烁,好像有烛光落进他的眼底。
他“不知”师尊有了心上人,也“不知”雁霜镝就是师尊,那他做什么都是情有可原,无意之失。
而且,是师尊的尾巴先勾引他的。
方无远恶劣地想着,是师尊明明有了心上人,偏还要来招惹他。
若能得师尊倾心,他也不是不能忍受给师尊做小。
他敛眸,赌气一般抢走了雁霜镝面前的糕点,狠狠地咬了一口,仿佛咬在那天真无邪、不知死活的猫尾上。
心中的苦闷却是难以散去。当真是一步退,步步退!可谁教他偏偏喜欢上了隐于云端的谪仙?
雁霜镝的紧张在长久的静谧中消散,察觉到方无远的动作,顿觉莫名其妙。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又生气了?
他正欲开口一问,却被方无远打断了:“时候不早了,雁兄早些休息,我打算明日一早赶往圣蛊教。”
“可你的伤……”雁霜镝不免担忧。
方无远摇摇头:“无妨,已好了许多,路上得空再调息几次便是。再耽搁下去,万一我那替身露出马脚……”
他展颜一笑,轻佻与赤诚混在那张俊郎面容上,是雁霜镝甚少见过的狷狂,一时失神。
“还是说,雁兄舍不得离开?想留下与我春风一度?”
他话音未落,雁霜镝蓦然起身,仓促丢下句“好好休息”,便快步离开了。
方无远的手撑着脑袋,侧首看向关上的门,嘴角浮出一丝晦暗不明的笑:“这就逃了?才刚刚开始呢。”
没有了师徒身份的牵绊,师尊,你还有理由拒绝我吗?
门外,雁霜镝脚步一转,穿过两边层层叠叠的腊梅,去了隔壁的厢房。
他紧紧抿着嘴,却怎么也按捺不下过快的心跳,如擂鼓般震彻他的耳膜,让他仓皇逃回了屋子。
黑漆漆的屋子里只有下人早早送来的炭火在燃烧,噼里啪啦地逐渐盖过他的心跳声。
而当心跳趋于往日的规律后,却有难以察觉的酸楚与气恼浮出。
他分不清这异样的情绪从何而来,索性宽衣上床睡觉。
直至梦里不知梦见了什么,迷迷糊糊地冒出个来不及抓住的念头,恍然惊醒。
阿远竟也会对旁人这样吗?他口口声声说的倾慕可以给任何人吗?
雁霜镝的眼睑动了动,将无端而起的情绪压了回去。
他是他的师尊,他拒绝了他成千上百次,哪有立场再来指责他的孔雀开屏?
况且,阿远会移情他人,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第284章 破庙
雁霜镝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半梦半醒间,一会儿是方无远对着他笑,一会儿是心魔讥讽他不知廉耻。
当听到敲门声时,他茫然地看着方无远推门而入,如千百个在映歌台上的清晨一样,将早膳端了进来,眉眼带笑,温和柔顺。
“阿远?”雁霜镝轻叫了一声,他还没反应过来他们此时并不在映歌台上。
“雁兄,”方无远不同往日的称呼将他惊醒,“虽说你我早已辟谷,但既已到了江南,沾些人间烟火也别有一番滋味。”
雁霜镝起身,转瞬间穿好了衣服,简单洗漱后,瞥了眼桌上的碗碟,热气腾腾飘着葱花的馄饨、精致香甜的点心、裹着糖的蒸饭团……算得上丰盛了。
他在一旁落座,品尝着方无远的贴心和好意,偏偏越吃越不舒服。阿远的好不单单给他一个人……
他在方无远跟前顶着一张假面,连叹气都失去了由头。
幸而顶着一张假面,掩住了他此时的别扭。
“雁兄从前来过江南?”方无远忽而问道。
雁霜镝一时顿住,怀疑是不是方无远看出了些什么,但若是否认,万一日后再露马脚,岂不自相矛盾?
“来过几次,”他硬着头皮道,低头夹了块蒸饭团,轻轻咬了一口,作出一副“食不言”的规矩样子。
方无远知趣地没再多问,只是微微垂下眼眸,似乎有些失落。
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飘进雁霜镝的耳朵里:“原是想讨雁兄欢心的……”
雁霜镝装作没听见,识海中却是百转千回。为何要讨我欢心?因为……爱慕吗?是什么时候的事?
困惑凌驾于难过之上,像潮水一样涌来。原来喜欢上另一个人是这么轻而易举的事?
他食不知味地用完了早膳,与方无远一同前往圣蛊教。
广陵城与圣蛊教同属南方,却是一个东南,一个西南,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怎么也得三天。
更何况,他们这一路赶得并不急。
两人换着操控飞船,只是轮到雁霜镝时,方无远并不进船舱休息,像只粘人的小狗一样,跟在雁霜镝身边,寸步不离。
“你身上有伤,进去调息一会儿,”雁霜镝劝道。
方无远当即盘膝坐下:“我在这里也能调息。一人掌舵无聊至极,我陪雁兄说说话。”
雁霜镝还欲再劝,想说“你调息时没空说话”,但话到嘴边什么也没说。
这样黏人的阿远,他曾见过许多次……年轻人心性不定,爱慕来得仓促去得也快,到底是小孩子家家玩闹罢了。
他目视前方,看似在观察周围的情况,却是心不在焉。
其实这样没什么不好。即便阿远曾倾慕于他,但此刻能对隐藏身份的他情愫暗生,来日便能对旁人情不知所起。
他们的师徒情分能回到正轨,再好不过。
偏他不该……
雁霜镝掌舵的手不由收紧。偏他不该沉溺于那双深情炽热的眼,忘了他为人师表的本分。
“雁兄心情不好?”方无远不知何时调息完了,睁开一双眼端量着雁霜镝的一举一动。
他无法从那张面具上看出什么,不过,与师尊待得久了,他轻而易举便能感知到师尊的低落。
方无远百思不得其解,他只是做了些往常会与师尊亲近的事,并无什么过分的举动,为何师尊会不高兴?
“没有,”雁霜镝矢口否认,“只是有些担心此行是否顺利。”
方无远闻言,以为是雁霜镝满心牵挂着他,少不得暗喜一番,面上依旧淡淡的:“人定胜天。”
直至天边白云掩护着太阳一点一点藏匿,夜幕将近,天色暗沉,又有风雨来袭,实在不适合继续赶路,两人沿路找了间废弃的道观避雨。
方无远捏了个洗尘诀,屋子里的蛛网灰尘消失不见,瞬间干净了许多。
他从储物戒里掏出两个软垫,分给雁霜镝。
雁霜镝道了声谢,却难以抑制地多嘴了一句:“阿远倒是心细。”
方无远并未多想,随口道:“我师尊爱干净,便习惯出门在外多带些东西。”
他话音未落,见雁霜镝沉默不言,只有柴火的燃烧声在两人之间响动,像是不悦他的“抱怨”。
方无远连忙找补:“我长于师尊身边,师尊对我照顾良多,我待师尊再好也难及师尊待我的恩情。”
雁霜镝微微点头,心中已被另一番想法占满。果然,阿远错将依赖当成了爱慕,他长大了,分清了,这爱慕自然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我呢?我怎么会对自己的徒儿动了心?
他翻来覆去地诘问着,除了徒增心魔的猖狂,始终没能找到答案,无奈双眸紧闭,只当是自己受异世种种的影响疯魔了。
“雁兄,尝一口。”
雁霜镝睁眼看向方无远送到面前的东西,是不知何时扒来的蒜,在柴火上烤过后变得黑乎乎的,却遮掩不住弥漫开来的香气。
方无远轻轻一搓,那层烧焦的皮瞬间脱落,露出内里软白的蒜瓣来。
“刚才从道观后面的地里捡来的,约莫是附近的村民种的,”他道,“既然能种蒜,想来是个富户,少了几个也不打紧。”
见雁霜镝投来不赞同的目光,方无远轻声笑了笑:“我给那片地里落了些灵气,今年他的收成一定会好上许多。”
雁霜镝这才接过方无远手中的蒜。烤熟了的蒜少了辣味儿,确实好吃,但总觉得这样的吃法有些可怜。
他想起方无远前世的颠沛流离……他不曾亲眼所见,甚至未曾听方无远提及过,然而,一个还未辟谷的十七岁少年遭人追杀、流落在外,食不果腹定是常有的事,哪还挑得了入口的食材。
外面的雨还在下,风吹着已经垂落半边的窗户,掺杂在雨声里发出难听的呜咽。柴火上的火苗忽大忽小,像是对这声音感到厌烦。
方无远见神像前的桌子上还剩了个烛台,便取了根新的蜡烛插上去,借着烛光一边打量这间道观,一边依据道观内的环境画着防御阵法。
这间道观并不大,曾经的香烛黄纸都成了腐朽的残品,其他用具也已经破烂不堪。
“这供奉的是何方神圣?”他抬头看向神像。神像上的颜料年久脱落,隐约能看出神像的神态,面冷如霜、超凡脱俗。
归鸿宗也属道派,但他们供奉的祖师爷中,没有一位与这座神像长相相似。
雁霜镝闻言,也抬头看向那神像,却觉那神像的面容有几分眼熟,思索良久,惊诧出声:“这是……”
“是我师尊,”方无远亦是错愕,“这座道观怎会供奉我师尊?”
雁霜镝哑然,无端有些脸热:“或许是……是你师尊早年下山游历时……”
他没说完便住了嘴,这仿佛自夸般的话,他实在不好意思说下去。即便眼前人并不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不想方无远不依不饶:“雁兄听说过我师尊早年游历的事?可否与我述之一二?不知师尊来此地救过什么人、遇过什么事?”
雁霜镝再三推拒,到底招架不住方无远的一缠二闹、撒娇卖乖,只好从记忆里翻找出他在此地的经历。
“早年……听说仙尊早年路过此地时救过一个孩子。那时正逢旱灾,整个镇子找不出一粒米,树皮、草根、老鼠……能吃的都被吃完了,甚至……”
雁霜镝抿了抿干涩的唇,顿了片刻后才继续说道:“甚至易子而食。那孩子和隔壁家的姐姐就是被父母交换的一对。”
“仙尊救了他们,解了旱灾,他们不愿意再与父母一同生活,仙尊就把他们带去五十里外的另一个镇子,给他们改了名字,教养了一段时间。”
“那两个孩子有些浅薄仙缘,仙尊又教了他引灵入体,看他们能靠那点修为独自生活后,便离开了。”
雁霜镝想了想:“仙尊甚少来西南,应当就是这件事吧。”
他讲得干巴巴的,很快便说完了。
“甚少来此?为何?”方无远却是好奇追问道。
雁霜镝别过眼,只作不知。方无远见状,亦无可奈何,只能自己猜测。
难道西南有什么师尊不想见的人?旧情人?还是……
他灵光一闪,想起与风雁回举杯畅谈时,听风雁回说过,师祖带着他们游历至蜀地后,他曾骗少时贪嘴的师尊吃了炸虫子。
“我裹着炸面团喂给他的,他一开始根本没尝出来,还说好吃!等知道里面有虫子后,抠着嗓子嗷嗷吐,险些将胆汁吐出来,”风雁回忿忿道,“害得我被我哥当着他们几个小辈的面打手板!”
雁霜镝看着方无远的眉眼间染上笑意,很是不解。我说了什么很好笑的事吗?
他欲言又止,想问又不知从何开口,还没等他想好,便见方无远挪过来,坐在了他身边。
他们离得极近,近得让雁霜镝有些不自在。
方无远熟练地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件大氅,深蓝色的面料上绣着云纹鹤影。
“雁兄若是困了,可以靠着我睡一会儿,”他将大氅披在雁霜镝身上,“待明日一早,风停雨歇,咱们再继续赶路。”
雁霜镝摸向大氅的衣边,不等他推拒,一只温暖的大手盖住他的眼睛,又一只手轻轻将他的脑袋按在了一个宽厚的肩膀上。
霎那间,他被方无远的气息包围,隔绝了深夜的寒冷和风雨的喧哗,唯有萦绕鼻息间的药香。
他身体一僵,又怕抗拒得太过明显会暴露身份,强迫自己缓缓放松下来,闭上双眼陷入梦中。
第285章 圆谎
只是,就在雁霜镝即将迷迷糊糊睡过去时,却隐约想起这件大氅本就是他的。
阿远竟拿着他的衣物去与旁人示好?!
雁霜镝脑袋一沉,情绪来不及上涌,便因主人的困倦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无远的手从略微有些冰凉的面具上挪开,微微翘起的嘴角沉了下去,不曾参与师尊的过往的无力感再次包裹了他。
他并不是师尊唯一教养过的孩子,甚至占不了第一个,或许也不是最看重的那个。
花笑笑、花喜喜,现在还冒出来个经历过旱灾的孩子和他姐姐!
分明那些人供奉师尊是因为师尊解了他们的旱灾,师尊却只对他教养过的孩子记忆深刻!
讲个故事都抓不住重点,难怪他幼时一听师尊讲故事便打瞌睡!
方无远越想越气,瞥见雁霜镝脸上覆着的银白面具时更是来气。
若不是这层面具,他此刻本该抓着师尊的手腕问他,在他心里到底是那个心上人重要,还是他这个做徒弟的更重要!
他见雁霜镝睡得沉,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将那张面具取了下来,失去面具的遮掩后,身旁人的身形也发生了变化。
有风吹过,吹散了雁霜镝身上笼罩的迷雾,露出他的本来样貌,变回了言惊梧。俊逸的面容没了清醒时的冷霜,只剩下安然与恬静,让天上的谪仙成了凡间的菩萨,又好似屋子里的神像活了过来。
可惜,师尊睡着了,今晚见不着那双干净澄澈的圆眼了。
方无远重复着方才的动作,谨慎地抬起手,再次覆在言惊梧的眼睛上,感受着言惊梧如鸦羽般的睫毛不适地颤抖着,好似撩拨在了他的心弦上。
他心满意足地挪开手,贪婪的目光描摹着言惊梧的面容,心里的气早已消了大半,不由为师尊的善意骄傲了起来。
他蓦然想起了江秀秀,那个在醉仙镇外为葛繁生殉情的女子,她说师尊四十年前救过她的家里人,她们家至今还供奉着师尊的画像。
正是因为师尊的好,才能受得起这么多香火,得到满身功德,他们对上系统才有了一战之力。
也不知这道观怎会沦落至此?
他抬头瞥了眼高高在上的神像,想象着它未曾破败前的样子,几番对比后只觉那匠人的手艺很是一般,这雕像哪有他怀中人的半点神韵。
他胡思乱想着,脑袋终于支撑不住,睡意渐渐涌了上来。
幸而有提前画好的阵法护持,方无远慢吞吞地将银白面具重新覆在言惊梧的脸上后,才放心睡了过去。
两人歇息了一晚,第二天醒来后精神百倍,外面也已雨过天晴,正是赶路的好时候。
“不走吗?”雁霜镝将飞船从储物戒中取了出来,放大后摆在道观外的空地上,疑惑地回头看向毫无动作的方无远。
只见方无远环顾四周,打量着道观的一草一木,犹豫片刻后,还是动手捏诀,施法修补这道观破损的一砖一瓦、一桌一椅。
“你这是做什么?”雁霜镝不解,“此处既然荒废,说明已无人供奉,你将它修补好岂不是多此一举?”
方无远满意地打量着他的杰作:“话虽如此,但这到底是供奉我师尊的,我既然来了,实在做不到熟视无睹。”
他回头对雁霜镝笑了笑,温柔得没有一丝狷狂轻佻:“或许日后有人见此地已被修缮,会进来拜一拜,一来二去的,这里便不会再荒废了。”
雁霜镝见方无远事事为他着想,不由心中一暖,嘴角翘起不易察觉的弧度,又很快压了回去。
“走吧,到了晌午日头出来,就不好赶路了,”他小声催促道,带着方无远上了飞船。
而两人离开后不久,早起出来下地的几个长工,牵着牛扛着农具,三三两两地结伴而来,在看到一夜之间修缮一新的道观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众人纷纷跪倒在地,口中大呼着“神仙显灵”。
他们议论着不该对神仙不敬、不该放任这座道观破败,日后一定好好供奉。
这消息不胫而走,至日上三竿时,来了一群凶神恶煞的男人,领头的是个白眉白须、神情阴冷、身穿道袍的老者。
周围喧闹的人群正在收拾道观,见这群人来了,瞬间鸦雀无声,忙不迭地聚在道观门口,分至两边,让出路来,胆颤心惊、谨小慎微地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生怕惹祸上身。
那老者抬头看了眼道观,手中拂尘一扫:“砸。”
随他而来的人听命而动,随手抢过一旁长工做活的农具,抄起锄头、铁锨等等,一同冲进去砸在雕像上。
那些长工欲言又止,想要阻止,但谁都不敢上前,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夕复原的雕像瞬间四分五裂。
老者转过身来,眼睛眯起,打量着周围的人,下巴微抬,趾高气昂:“谁敢在此供奉乡野孤狐、鬼魅山魈,下次,可不只是打砸道观了。”
他冷笑一声:“县令大人的告示早已贴出来,谁才是真神想必诸位心里有数,都是要养家糊口的人,应该不想惹上官司,去大牢受苦吧?”
他的强硬让原本憋着怨气的长工顿时消了声,民不与官斗,自古以来都是这个理。
老者满意地扫视着这些脑袋低得像鹌鹑的汉子,带着打砸完道观的几个男人离开了。
众人面面相觑,没过一会儿也散去了,只剩下变成废墟的道观上堆满了瓦砾和破烂不堪的木质家具。
至于那神像,早已碎成石块,被压在瓦砾下无从窥见。
而另一边,方无远和雁霜镝已经快要离开此地了。
方无远掌舵,缠着雁霜镝不许他走,说尽了好话央他留下来陪自己。
雁霜镝无奈,只能站在一旁陪方无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忽而,飞船的速度慢了下来,雁霜镝正要开口询问需不需要换他掌舵,却见方无远侧首看了过来。
“咱们马上就要离开了,雁兄不想看看我师尊救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吗?”方无远问道,看似不经意的询问下藏着一颗不情不愿又压不住嫉妒好奇的心。
“不想,”雁霜镝怪诧地瞥向他,“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况且,这只是我听来的故事,就算想看,也不知那孩子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他欲盖弥彰地解释道。
方无远于是作罢,没再追问,飞船恢复了赶路的速度,直奔西南而去。
这一路上,方无远极尽所能地与雁霜镝亲近,言语轻薄从未有过,但嘘寒问暖、体贴入微愈来愈多,常常惹得雁霜镝出了一声薄汗,又难以拒绝他的照顾和好意。
“方小兄弟这是何意?”
终于,在方无远编了个同心结塞进雁霜镝手中时,他再也按耐不住。
他的真实身份到底是阿远的师尊,若阿远当真对此时的他生了情愫,还是早日断了他的念头较好。
雁霜镝顿觉自己十分残忍,在阿远情窦初开时,让他无知无觉间先后对同一个人倾心,还两次被拒绝。
但长痛不如短痛,他仿佛下定决心般,想要直言拒绝,却听方无远在短暂的沉默后开了口。
“雁兄替我报了杀母之仇,还从黑蛟爪下救了我,”方无远面露自责,目光扫过雁霜镝头顶的猫耳,“若不是因为我太弱……雁兄定是受了内伤,这么多天都未能将耳朵和尾巴收回去。”
雁霜镝一愣,捏着同心结有些无措:“只是为了报恩吗?”竟是他想错了?
“自然,”方无远坦坦荡荡,“雁兄以为是什么原因?”
“没、没事,”雁霜镝松了口气,不由冒出几分欣喜。阿远并未喜欢上套着层假身份的他。
但转念一想,阿远若当真只对他情根深种,又有什么可值得高兴的?他想要的该是他们回到最普通不过的师徒关系才对。
一旁的方无远状似无意地低头瞥了眼脚踝处再次缠上来的猫尾,心满意足。果然,前两天做得太过,让师尊思虑重重,就连尾巴都不与他亲近了。
且退一步,才能徐徐图之。
“雁兄,你的箭术师从何人?”方无远随意问道。
雁霜镝不由侧首看向方无远,见他似乎只是在找聊天话题,也没再多想,毕竟,妖修擅长近身肉搏,学箭术确实有些不同寻常。
“与我师尊学的,”他道,“他是人类,说我不适合近身搏斗。”
“因为雁兄的原身是猫吗?”方无远替雁霜镝圆着谎,“确实在一众凶禽猛兽里不占优势。”
“不过……”他仿佛逗弄般又抛出个问题,“雁兄的原形是猫,为何要以‘雁’为姓?”
雁霜镝一呆,这是他随口编的名字,以雁为姓,不过是因为师尊的名字里有个雁字,这要如何解释?
“我师尊取的,可能他喜欢吧,”雁霜镝干巴巴道,深觉这假身份愈演愈难,他已经撒了不知多少个谎去圆,连他自己都记不住他的“人设”了。
方无远没再追问,似乎好心地放过了他,心里却想着等师尊“掉马”时不知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又气又羞?还是闭口装死?
两人结伴而行,打发着一路的无聊,很快便到了圣蛊教的地界,只见下面古树参天,瘴气满布。
方无远倒出两颗丹药分于雁霜镝:“避瘴毒的。”
二人按下飞船,停落在树林外,徒步走了进去。
“这里有迷阵,雁兄跟紧我,”方无远前世为了逃出圣蛊教,做了不少功夫,轻车熟路地给雁霜镝带路。
就在他们即将安然通过时,却见瘴气外站着一个身披黑袍的人,似是等待他们多时——
作者有话说:补昨晚没写完的双更,今天的晚上发~
第286章 埋伏
雁霜镝将方无远挡在身后,透过迷障看向树林外的黑衣人。
只见那人身体干瘦,略微有些驼背,肩头站着一只乌鸦。
“是潘日盈,”方无远诧异,“他果然还在圣蛊教。”
“看来毒尸确实是他与圣蛊教联合弄出来的,”雁霜镝猜测道。
“换条路吧,”方无远微微蹙眉。潘日盈的实力深不可测,师尊此刻只有元婴期,他不能冒险。
“没用的,他是专门来等我们的,我们总不能永远待在瘴气之中,”雁霜镝严阵以待,水蓝色的弓握在手中,“却不知他如何得知我们的行踪。”
但此刻不是深究此事的时候。
绿光一闪,曲霞杖出现在方无远掌间。他见雁霜镝胸有成竹,分心瞥了眼雁霜镝头顶的猫耳,心念一动,终于明白了师尊的妖化从何而来。
那日师尊的修为不过元婴,又遭梁渠占据他的身躯攻来,哪怕师尊的道心足以重新封印梁渠,想要对付黑蛟却如蚍蜉撼树。
除非,师尊与梁渠达成了某种协议,暂借了梁渠的力量。一条还未化龙的蛟与经历上古灭世之劫依旧存在的梁渠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而师尊身上的妖化,想来便是他付出的代价。
方无远快走几步,刻意将雁霜镝挡在身后。他不能再让师尊动用梁渠的力量,他还没有找到消灭梁渠的办法,绝不能让梁渠有机会完全占据师尊的身体。
雁霜镝看了眼方无远宽厚的背,什么也没说,安静地跟在方无远身后,神经紧绷。
两人绕过树林中的阵法,有意与潘日盈拉开距离,刚从不远处的另一个出口踏出树林,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瞬间站在了潘日盈面前。
两人对视一眼,暗道果然如此。林中阵法早就被改过了,不管他们从哪里出来,都会被送至潘日盈面前。
“方贤侄,别来无恙,”罩在黑袍下的老者两颊凹陷,手拿鬼杖,腕骨上的肉像松松垮垮的一层薄皮覆在上面,比年轻人还要清亮的声音与乌鸦啼叫应和,更显诡异。
潘日盈冷笑一声:“当真是个孝子,不仅毁了你父亲的多年心血,连你父亲也不放过。”
“他那样的人也配为人父?”方无远的脸上是难以遮掩的厌恶,好似想起了让他无比恶心的脏东西。
潘日盈摇摇头,像是无奈于小辈的任性妄为:“你与你父亲的事我管不了,但你不该毁了鬼灵门。”
他话音未落,阴森鬼气凝聚在鬼杖上,方无远与雁霜镝顿觉周身的温度冷了许多,好似身处暗无天日的地府。
潘日盈口中念念有词,随着他的吟诵,森森白骨以灵体的形态从地底冒出。
雁霜镝见状,当即拉开弓弦,一道水蓝色的箭携着尖锐的鸣音直刺潘日盈的心口!
“晚了!”潘日盈怒喝一声,一具人形白骨挡在他身前,明明是灵体形态,竟当真拦住了雁霜镝的箭。
雁霜镝脸色一变:“这比柳湘君的鬼术更强。”
他一边说着,一边暗自运功,毫不犹豫地准备借用梁渠的力量。
一旁的方无远有所察觉,慌忙伸出手按在雁霜镝的手腕穴位上,逼迫他中止了动作。
“相信我,”方无远道。
雁霜镝心里一惊,来不及猜测阿远是不是看出了什么,便见方无远挥舞着曲霞杖击退扑上来的白骨,他只能快步跟上,击退后方寥寥无几的白骨,以分担方无远的压力。
但两个元婴期在潘日盈眼中实在不够看,只这源源不断的白骨就能将他们所有的灵力消耗殆尽。
雁霜镝咬牙,正欲重新唤醒体内梁渠的力量,忽听得方无远大喝一声:“走!”
他声音响起的同时,无数藤蔓自他二人身边破土而出,遮天蔽日地连接在一起,形成一条甬道形的屏障,挡住了周围白骨的攻击,也隔绝了身后潘日盈的视线。
方无远拉起雁霜镝,头也不回地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御风而行。
身后的藤蔓上响起接连不断的撞击声,是气急败坏的潘日盈指挥着那些白骨发了疯地扑在藤蔓上,想要破开这层屏障。
方无远的嘴角渗出鲜血,曲霞杖上的绿光也黯淡了许多,脚下更是踉踉跄跄,显然潘日盈的攻击让他难以招架。
雁霜镝焦急万分,但他心知他们并不是潘日盈的对手,除了尽力逃命别无他法。
“没事的,”方无远错愕地看了眼忽而将他打横抱起、御风疾行的雁霜镝,小声安慰,却是一口血呕了出来。
在他们身后,那道屏障在为他们赢得短暂的逃生时间后,轰然碎裂。
潘日盈急急追了上来,眼看着离他们越来越近。
方无远脸色苍白,手指微动,又一根藤蔓从地底冒了出来,笔直地蔓延向前方:“跟着藤蔓继续前行,看到悬崖后跳下去。”
他凭着前世的记忆在还未踏出树林前,便放出曲霞杖的分枝钻进地下探路,找到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圣蛊教的禁地。
他前世将圣蛊教摸了个遍,但为了不惹麻烦,唯独不曾踏足圣蛊教的禁地,若秘境当真在圣蛊教内,最有可能是在禁地之中。
至于受损的曲霞杖……他不想让师尊冒险,哪怕榨干他的灵力,只能为他们赢得片刻,他也一定要护着师尊平安离开!
雁霜镝不敢回头,却也听得潘日盈破空而来的声音愈来愈近,甚至有道掌风袭向他身后!
眼看悬崖就在前方不远处,雁霜镝不躲不避,欲要冒险借潘日盈这一掌助他二人跳下悬崖,不想方无远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左手绕过他的肩膀,拼尽全力袭向潘日盈。
这迫使潘日盈不得不将攻向雁霜镝后心的那一掌微微偏了方向,与方无远对上!
“轰——”
巨大的声响伴随着热浪从背后汹涌而来,雁霜镝只来得及将昏迷过去的方无远护在怀里,便被那一阵阵散开的气波推下了悬崖。
潘日盈还欲再追,一旁闪出一个黑衣紫眸、身上缀满银饰的少年拦住了他的去路。
“潘门主,”那少年抱拳,“此处是我教禁地,还请潘门主止步。”
他分出余光看向悬崖下:“至于这两人……”
他展颜一笑,紫眸里生出妖异的魅惑:“落入禁地的人从来没有活着出来过,这底下堆满了累累白骨。”
潘日盈朝崖底看了一眼,目光透过脚下的云雾缭绕,依稀可见崖底的遍地白骨。
他的面部痉挛着,不知在笑还是在气,留下一句“最好如此”,便转身离开了。
——
郁郁葱葱的悬崖下,溪水冲刷着雁霜镝的腿部,好奇的小鱼儿围上来轻啄他的衣裤,像是在试探这东西到底能不能吃。
忽而,雁霜镝的腿动了,惊得周围的鱼儿迅速游走,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在不远处遍布青苔的石头后打着转。
雁霜镝抱着怀中昏迷不醒、面色苍白的方无远坐起身。
他有李凝月送的黑斗篷护着,从悬崖上摔下来也分毫未伤,但方无远的情况却不大好。
他将方无远抱上岸,观察着他血肉模糊的左臂,只轻微一碰便见昏迷之中的方无远蹙起了眉头。
整个臂骨已经碎了。
雁霜镝从储物戒中翻找出下山前李凝月让他带的那堆白瓷瓶,果然有一瓶治疗骨伤的丹药。
他连忙倒出一颗喂着方无远吃下,想了想怕药效不够,又喂了一颗。
不过一息,方无远的左臂处泛起肉眼可见的红光,他的碎骨和血肉疯长着连接在一处。
但那速度实在太快,雁霜镝察觉到不对劲,心生不安,正要探个究竟,听得方无远痛哼一声,缓缓睁开了双眼。
“你给我吃了什么?”方无远只觉左臂像火烧一样,催生了他断裂的臂骨和经脉血肉后,那火似乎在往他心口处蔓延。
雁霜镝忙将刚刚放回去的白瓷瓶又找了出来:“这瓶。”
他想了一下,补充道:“喂了两颗。”
“……”方无远一时无言。虽说师尊是担心他,但这药本就大补,两颗,补得实在有些过了!
他当即盘膝,正准备打坐,忽觉鼻间一热,鲜红的血滴落在他衣襟上。
雁霜镝手忙脚乱地掏出手帕,为方无远擦去鼻血,守在他身边看他打坐调息。
他闲来无事,又不敢离开方无远半步,环顾四周想了解下地形,竟察觉到了风雁回的气息。
仔细分辨下,似乎还有师尊的气息。
他曾听闻师尊与风雁回一战后,留下了个小秘境,难道阿远来圣蛊教不只是为了铲除潘日盈?
阿远能知晓此事定是掌门师兄相告。秘境里是何情形尚未可知,他怎么敢让阿远孤身涉险?!
他又气又恼,愈发警惕,仔细看向不远处堆满的白骨,层层叠叠地摞在一起,不像是自然形成,似乎是人为的。
这里还有别人?
雁霜镝心生警惕,守在方无远身边,戒备地打量周围的环境,不敢松懈分毫。
幸而方无远化去药劲并未花费太多时间,没一会儿便站起身来,只觉自个儿神采奕奕、精力无限,堪比一头年轻力壮的猛牛。
他幽怨地瞥了眼雁霜镝,但见雁霜镝的尾巴耷拉着,也不舍得说重话,只剩下不放心的叮嘱:“雁兄,疗伤的药不是这么吃的,往后若我不在你身边,千万记得过犹不及。”
雁霜镝面色微赧。他不是不晓得,只是当时见阿远左臂血肉模糊、狰狞可怖,一时乱了方寸,才做下此等蠢事来。
第287章 秘境
“你要找的秘境应当就在此处,顺着溪流下去或许可以找到,”雁霜镝强硬地扯开话题,不许方无远再提。
方无远一惊,原来师尊知晓他的目的,倒是他多虑了。
他知趣地没有追问雁霜镝为何如此肯定,两人并肩而行,沿着溪边找了过去。
“这里还有旁人?”他看向不远处柴火燃尽后留下的灰堆,面露诧异,心生警惕。
“方才那堆尸骨也有人为的痕迹,”雁霜镝道,水蓝色的弓不曾离手,身后的猫尾翘了起来。
又细又长,毛色极好。
方无远险些按耐不住躁动的手,索性将曲霞杖幻化出来,占住了蠢蠢欲动的手。
两人走了半晌,到了溪流尽头,只见一处高不可攀的绝壁阻断了溪水的流向。
“在山壁后面,”雁霜镝道。
方无远示意雁霜镝在原地稍候,他独自一人行至绝壁下,仔细观察每一块岩石,并未找到能进入山壁的通道,甚至连个缝隙也没有。
“在你左手边。”
就在他蹙眉沉思时,身后不远处传来雁霜镝的声音:“那片爬山虎下面藏有不同寻常的气息。”
方无远闻言,揭开那片爬山虎,果然见上面有一处凹陷,看形状与他从逍遥门带出来的钥匙一模一样。
“小心!”
他正要掏出钥匙,身后忽有一道厉风袭来,方无远连忙收手侧身躲过,眼前一大片绿色的爬山虎被厉风割开,掉落在地。
至于来人……他定睛看去,雁霜镝的箭指向空中漂浮着的一道灵体。
“风雁回?!”方无远神色凝滞,此地竟还残留着风雁回的神念。
但他细看过去,那道灵体又与风雁回不大相像,风雁回的眉眼间满是邪气,这灵体却是一身戾气,还比风雁回多了几分少年气。
“擅闯者死!”风雁回冷声道,看向方无远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方无远凝神聚气,手中曲霞杖一转,闪出盈盈绿光,漂浮在他身边,形成了一个小型防护阵法。
不等两人动手,雁霜镝身形一闪,挡在了方无远身前,弓弦拉紧,直逼风雁回。
“雁兄……”方无远欲言又止,也不知伤了这道神念,会不会影响风雁回,但见师尊的动作,似乎并无此顾虑。
还不等雁霜镝动手,那道灵体身上的戾气缓缓散去了许多,脸上生出几分疑惑,毫无顾忌地飘至雁霜镝面前。
“你为什么有我哥的弓箭?”风雁回眯起眼睛,骤然抬手去摘雁霜镝的面具,惊得雁霜镝连连后退。
“遮遮掩掩,非君子所为,”风雁回面露不喜,戾气再次爬上他的眉宇,“这弓箭莫不是你偷来的?!”
“装模作样,你又不是君子,也来评说旁人?!”雁霜镝反唇相讥,余光瞥向专心致志趁机找入口的方无远,似乎并未听到,才松了口气。
他手中拉满的弓弦一松,水蓝色的箭直奔风雁回而去,却见风雁回轻松躲过,动作娴熟。
“你这箭术……”风雁回的眼中露出几分茫然,这手法怎么与兄长的习惯如出一辙?
他的话还未说完,雁霜镝又是连射三箭,他慌忙躲避,再无暇将未尽之语说完。
“你与我哥……”风雁回不死心,还想再问,但雁霜镝出手愈发凌厉,他只能勉强招架,也终于反应过来此人不想讨论他与兄长的关系,似乎……
风雁回看向偷偷摸摸还想靠近石壁的方无远,明了是因这个人在场,才让雁霜镝心有顾忌,当即掌间聚气,攻向方无远。
那掌风从四面八方而来,封死了方无远的每一道退路,让他无处可躲,只能迎战。
但风雁回这一击,隐有大乘期的境界,就在方无远全神贯注,将所有灵力凝聚于曲霞杖时,余光瞥见雁霜镝飞身而来。
“风雁回,你敢!”雁霜镝波澜无惊的气度出现了一丝裂痕,变得气急败坏。
他一手拉过方无远,一手对上风雁回的攻击,巨大的冲击声过后,两人皆被推出了十来丈。
风雁回的灵体晃了晃,又很快稳住身形,而雁霜镝的肩膀处已然见红。
“雁兄!”方无远心中一慌,连忙找出丹药塞进雁霜镝嘴中,“先别运劲,调息片刻,我来应付他。”
风雁回见状,生出几分烦躁:“你这人怎么回事?不过问你几个问题,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得不到想要的答案,索性不再去想此人和兄长有何关系,总归他们会打扰到兄长,那还是送去与那些白骨作伴吧。
他的眼底闪烁着兴奋的猩红,正要出手,石壁后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让风雁回生生停住了动作。
“小回,让他进来吧。”
这熟悉的声音使雁霜镝浑身一震,薄唇微动,嗫喏着什么。
方无远自然留意到了雁霜镝的变化,他将那微动的唇仔细分辨,勉强猜出雁霜镝说了……师尊?!
他蹙起眉头,石壁后面的是风雁临?该不会认错了吧?
不过……他转念一想,能让风雁回心甘情愿守在外面的,除了风雁临,也无旁人了。
风雁回看了看两人,有些不大高兴,但也未曾违背风雁临的意愿:“哎,你们俩……”
他微抬了抬下巴:“我哥让你们进去。”
“只方无远一人进来,”那道声音再次响起,竟是出乎意料地将雁霜镝挡在了外面。
方无远无法透过面具看穿师尊的神色,但那双抿紧的唇却无声诉说着他的不悦和委屈。
就连风雁回也有些诧异,他分明在这戴面具的青年身上感受到了兄长的气息,为何兄长点了另一个人进去?
他不满地打量着方无远,看着就是个城府极深、不好相与的:“哥,你没认错人吧?”
一道柔和的力量自石壁后探了出来,安慰似地轻轻拍了拍雁霜镝的脑袋。
雁霜镝不解其意,但心里好受了些,只觉师尊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阿远,快进去吧。”
方无远没动,无端生出恶劣的嫉妒。凭什么风雁临只是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能惹师尊黯然伤神,又使他云开见日?
“方无远,你不是要找秘境吗?为什么犹豫?”石壁后的声音催促道,“我维持不了秘境太久,它很快就要消失了。”
方无远还未说话,目光与雁霜镝的视线相撞,读懂了他眼里的催促,只好不情不愿地走向石壁,将钥匙放在凹陷处。
罢了,谁让他此刻急需变强,做不得这些吃醋赌气的幼稚行为。
白光闪过,刹那间,方无远进入了石壁之中。
外面只剩下雁霜镝与风雁回面面相觑。
雁霜镝安安静静地坐在溪边石头上,等着方无远出来。
风雁回却是百无聊赖地绕着他打了个转,不死心地又去摘雁霜镝的面具。
或许是因为方无远此刻不在的缘故,雁霜镝并未阻止,就在面具脱离的瞬间,他的身形与容貌在一阵扭曲的云雾中恢复了原状,好似山巅上盛开了一株凌霜傲雪的梅。
“这脸长得有点一般,”风雁回点评道,“没有我好看,更比不上我哥。”
雁霜镝忍住了想翻白眼的冲动,但也不得不承认风雁回说的是事实,他如何能与师尊相比?
至于风雁回……无非是仗着他的面容与师尊有八分相似罢了!
“不过,还是要比来这里的许多人好看多了,”风雁回的记忆似乎停留在了少年时分,说话也有些跳脱,“哎,跟我讲讲外面的事情呗,我和我哥好多年没出去过了。”
雁霜镝闻言,自个儿动手戴好面具,用他那无波无澜的声音讲起了干巴巴的故事。
亏得风雁回多年不曾离开此地,竟也听得津津有味。
——
方无远穿过狭长笔直的甬道,行至数百步,忽而踏进了白光中,毫无防备地跌落一处虚无之地。
这里空无一物,只有踩在脚下的水面倒映着方无远的身形。
他不敢大意,恭恭敬敬地行礼:“弟子方无远,拜见师祖!”
“你终于来了……”空中传来一阵叹息,下一刻,一个身穿道袍的男子飘至方无远面前。
他的身上泛着金光,纯洁得近乎白金色,却比渡恶和言惊梧身上加起来的都要浓郁。
那是功德。
方无远仅存的一点疑虑尽数消去。
他似乎看清了风雁临的面容,又似乎什么也没看到。他无端想起几位师伯和师叔,还有他的母亲和师尊。
他不得不承认,能教养出有君子之风的弟子,合该是眼前人的这副模样。
温良、宽容、谦和……师尊说得没错,世间一切美好的词都可以用在风雁临身上,他就是寄托世人愿景的具象化。
方无远连一丝嫉妒也生不出来了,和风雁临一比,还未分出胜负,他便已自惭形愧。
这样的人才配得到师尊的敬仰。
只是……方无远留意到了风雁临身上的金光逐渐暗淡,好似被看不见的东西侵蚀着。
那东西的速度算不上慢,幸而风雁临的功德足够多,才不至消散于人世间……
消散?方无远一愣,他好像猜到了风雁临为何不愿师尊与他同来。
“这是不可逆的吗?”方无远颤着声问道,根本不敢去想若是师尊得知风雁临不久于人世,会是怎样的伤心欲绝。
“人各有命,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自然要付出代价,”风雁临看出了他的心绪,柔声安慰道,“你不想让他伤心,便不必告诉他,现在还不是他伤心的时候。”
“至于你……”风雁临的声音严肃了几分,“你想拿回属于你的力量吗?你前世的力量。”
第288章 风雁临
方无远一惊,前世的力量?这是何意?他能重回曾经的巅峰?
“只是,你而今学了逍遥意,此举有极大的风险,”风雁临道,“当大量魔气同时涌入时,体内魔婴和灵婴无法达到平衡,恐有入魔之兆。”
“师祖怎知我的前世?”方无远问道,脑海里闪过顾飞河的身影,生出几分怀疑。眼前的幻影会不会是系统搞出来,为了诱使他彻底成为魔尊?
却见风雁临的目光看向方无远身后,像是在透过这片虚无看什么人。
良久才轻叹一声:“回溯时间哪有那么容易……”
方无远呼吸一滞,师尊剖心取骨的场景浮现在他的识海中,归一的千叮万嘱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不要入魔,哪怕是为了你师尊……”
但听风雁临未尽之语,回溯时间远没有他知道的那么简单。
仔细想来也是,如果回溯时间只靠师尊的心头血和剑骨便能成功,那只要有心,大乘期修士都能做到,岂不天下大乱?
“天道变得虚弱与回溯时间有关吗?”方无远问道。
风雁临的面容上是方无远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不只是天道,这是所有曾渡劫飞升的修士共同的选择。”
方无远瞳孔一震:“所有渡劫飞升的前辈?”那这代价……天道变得虚弱,他们会不会已经身死道消?
他似乎明白了为何风雁临身上的功德在被侵蚀:“也包括师祖您吗?”
风雁临并未回答,但方无远心中已有了答案。
不止是师尊,师尊身后还有天道、有风雁临、有不知姓名的前辈。他们回溯时间,只为天下人不做剧情的傀儡,不做“主角”身后潦草一生的背景板。
方无远垂眸,看向掌心的纹路,逐渐收紧。宿命……
一个人的一生会遇见不计其数的大小事件,每一件事都有可能成为命运的转折点,开辟出各种或暗淡、或精彩的前路。
难以预测的未来或许可怖,但板上钉钉为“主角”服务的命运更让人窒息。
这个世界该有它自己的生命力。这就是他们的宏愿。
方无远的手攥成拳,好像要把书写未知前路的笔掌控在自己手中。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或许太过沉重,但……”风雁临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惊梧选了你做回溯时间的锚点,我们相信他的选择,也相信你。”
“方无远,”他的声线里藏着苦涩和不忍,“你是我们所有人的希望。你,可要一试?”
“成,你以逍遥意突破大乘期,仙魔一体,随心而为,彻底摆脱既定的宿命;败,你成魔称尊,或许能凭借前世的记忆避开顾飞河。”
“避开顾飞河?”方无远忽略莫名的不快,敏锐地抓住了要点,“只是避开?”
“对,”风雁临道,“若不能斩断外来者与此间世界的联系,你必输无疑。”
方无远早有心理准备,暗道果然如此,不再犹豫:“还请师祖指教。”
风雁临转了个身,指向他面前的方向:“向前一直走,那里有一处芥子空间。”
他拧紧了眉头,像是不知要如何与方无远解释,只将可能发生的结果又叮嘱了一遍:“若你能顺利通过,便能重回你前世的巅峰,但是……”
“一旦失败,魔婴占了上风,我就会彻底沦为魔修,”方无远接过了他的话。这是一场他不得不做的豪赌。
他没有师尊的满身功德,只能九死一生、极尽可能地摆脱既定的剧情,得到与系统相抗衡的力量。
方无远故作轻松地笑了一声:“如果失败,恐怕只能靠师尊对付顾飞河,我在师尊身旁给他打打下手。”
却见风雁临摇摇头,猜到了方无远的想法:“功德只能伤到它,但无法斩断它对此间世界的控制。必须是已经脱离了掌控的人。只有你。”
方无远一愣。他们都以为只要一个人身上的功德足够多,便有机会彻底消灭系统,原来竟是不能的吗?
不过……
“那大师兄呢?”方无远问道,“他不行吗?”
“世安虽在天道的护佑下逃过一劫,但外来者是可以对他出手的。”
方无远略一思索,心中明了。
大师兄在剧情里早已死去,系统想要杀死一个早就死去的人是不受束缚的,这也是掌门越来越小心翼翼的原因。
而他是剧情里的人,他的死期未到,系统就无法对他下死手,就算有心动手,也只能借助别人的力量。
至于师尊,一个在原剧情里并没有许多戏份的角色,哪怕他脱离了系统的掌控,对系统的威胁也不够大。
难怪他会成为他们回溯时间的锚点,他可是最重要的反派角色,他的存在就是做顾飞河的磨刀石,见证促成主角的成长。
当他脱离剧情,系统却必须继续遵守规则,不能亲手杀死他时,那他们的胜算就会大幅提高。
方无远早已有了放手一搏的决心,此刻更是不再犹豫。
他拱手行礼,神情凝重:“弟子定不负所托!”
风雁临没有说话,目送着方无远向前走去,踏进那处芥子空间。
他站在原地,好似被困在时间里的孤魂,默默注视着后来人将前路越走越辽阔。
而另一边,方无远刚进入秘境,忽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待他再醒来时,已是在圣蛊教外围的瘴气林中。
方无远眉头蹙起,分辨着此刻是何境地,正要回返去寻雁霜镝,忽觉骨髓里泛起虫蚁啃噬般的痒痛,脚下更是不受控制调转方向,跌跌撞撞地朝树林外跑去。
这一幕太过熟悉,他终于想起了眼下的情境。这分明是他被邹冰云抓去炼制毒尸,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逃出生天的那日。
意识到此处没有师尊,又听得身后渐渐逼近的脚步声,方无远形色匆匆,轻车熟路地直奔树林外。
他凭借着记忆,轻而易举地逃了出去,并未像前世那般吃了很多苦头。而在他逃出来的那一刻,他的修为竟隐隐有了突破化神期的征兆。
方无远面露诧异,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打坐调息,发现有魔气以极快的速度涌进他体内,即便有逍遥意的维持,魔婴和灵婴的力量也已出现了失衡。
他百思不得其解,缓缓睁开双眸,但周围环境并非他寻得的那处山洞里,而是云中山上。
他连忙分出神念探向自己的体内,果然,疯涨的魔气在不知不觉间催着他的修为跨入了化神期,连雷劫都没有!
“魔主,外面有一对身穿紫衣的兄妹想见您,”有魔修站在阶下,恭恭敬敬地禀告。
他的语速是不正常的快,但方无远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身穿紫衣的兄妹?花笑笑和花喜喜吗?
他吩咐手下将人带进来,果然印证了他的猜测,他们自愿入他麾下的时间与前世一模一样。
方无远模模糊糊地抓住了一点灵光。他似乎在芥子空间中重历他离开圣蛊教后的一切,这里的时间流速极快,连带着他的修为也涨得极快。
他的丹田处忽而一痛,连忙分神探查,只见魔婴已经开始侵蚀灵婴。
方无远暗道不妙,再这样下去,他很快就会以魔修的身份踏入大乘期,那他从前所有的挣扎都没有意义了。
但他并不能将此处的时间流速调整正常,更无法在短时间内吸取足以支撑他从元婴期踏入大乘期的灵气,只能竭力运转逍遥意心法,以求减缓灵婴被吞噬的速度。
他的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眼睁睁看着体内阴阳失衡,一时间束手无策。
——
在方无远踏入秘境后不久,山壁外来了一个熟悉的不速之客。
顾飞河阴沉着脸,居高临下地看向守在石壁外的雁霜镝和风雁回。
“竟是让你们抢先一步,”他嘴角微动,露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若非剧情规定它无法提前行动,岂会让方无远捷足先登?!
雁霜镝顶着猫耳猫尾,却还是一身孤高出尘的气质:“是你与潘日盈说了阿远的行踪?”
“是,”系统生出几分惋惜,“可惜了,这么轻易就被你们逃过了。”
“不过,这也无妨,他消化不了里面的力量,”系统手握三尺青锋,“我来亲自送你们一程,黄泉路上不至于留方无远一个人孤孤单单。”
雁霜镝心中一紧,满是担忧。但师尊在里面,应当不会袖手旁观阿远出事。
可是,里面的师尊毕竟只是一道神念分身,万一有心无力……
“好大的口气!”风雁回冷笑一声,打断了雁霜镝的思绪,全力攻向顾飞河!
如果他面前只是个普通修士,哪怕有化神期修为,也不一定能接下这一击。
可他对上的是系统,即便一身戾气的风雁回锐不可当,也连顾飞河的衣边都摸不到。
只见它微微一闪身,似乎轻而易举地躲过了风雁回的攻击,但仔细看去,分明是他的攻击从顾飞河的身体上穿了过去,而它未伤分毫。
风雁回正惊诧时,一道水蓝色的箭上浮动点点金光,直奔顾飞河而去!
顾飞河脸色一变,身形飞快变化,堪堪躲过这一箭,却有第二三支箭接踵而来,让它应接不暇。
第289章 前世幻象
方无远盘膝打坐,周边的环境变化飞快,从艳艳绿意到白雪皑皑不过三息,体内的魔气更是疯涨。
没过多久,他的修为已踏入大乘期,外面天雷阵阵,接二连三地落在他身上。
方无远咬着牙,即便有前世的经验抵挡雷劫,却无法阻止失衡的两种力量互相争夺,撕扯着他的神识。
灵婴已经落入下风,轰隆作响的天雷仿若催命符一般,催促着方无远来到入魔边缘,只待他一步跌入,从此万劫不复。
眼看着魔气自丹田处缠绕至元神,方无远竭尽全力守住灵台清明,忽觉储物戒里一道金光闪烁而出,不等他反应过来,金光直冲他的元神。
浓郁的功德干净纯粹,修补着已经有些破破烂烂的灵婴,使它逐渐与魔婴达成平衡。
这是……方无远惊疑不定,仔细看去,却见泛着金光的功德上有一股熟悉的龙气,灵婴周边还有一颗金色的小球绕着它转了一圈又一圈。
是黑蛟的内丹?可黑蛟的内丹怎会在他的储物戒中?他记得黑蛟的功德上缠绕着血腥,但这股功德干净无比……
是师尊!
方无远并不知言惊梧是如何净化了黑蛟内丹上的血腥,又是何时做的这一切……或许是在他昏迷之时?
他的储物戒上有师尊的神识烙印,这世上除了师尊,没人能在他毫无察觉时动他的储物戒,这金丹定然是师尊放进去的。
他自然不会辜负师尊的好意,连忙抱元守一,再次运转逍遥意,一边对抗雷劫,一边引导体内的两股力量逐渐趋于平衡。
就在魔婴和灵婴似阴阳鱼一般,首尾相触,沉沉睡去时,雷劫也渐渐大了起来,分属于魔修和灵修的雷劫同时劈向方无远。
方无远不敢放松心神,将所有力量凝于周身。接下来,只要捱过雷劫,他便能以逍遥身踏入大乘期,再不受系统操控!
“轰隆——”
一蓝一紫两道天雷纠缠着劈向方无远,霎时地动山摇,方无远布下的阵法应声而碎,他的嘴角亦有鲜血蜿蜒而下。
他神识昏沉,耳边发出嗡鸣声,狠心咬破舌尖保持清醒,毫不吝啬地将防御法宝一层又一层地叠在自己身上。
雷劫一道接着一道,防御法宝碎了一个又一个,很快便消耗得一个不剩。
方无远生死一线间,正要以自身修为直接对抗雷劫,却在下一刻忽觉有微热刺眼的烛火照在他紧闭的双目上。
他蓦地睁开双眼,冷漠地盯着凑到他眼前的紫衣女子。
“尊上,”花喜喜毫无惧色地轻声一笑,“我们什么时候攻打归鸿宗?”
方无远眼底一片戾色:“他还在闭关?”
“是,”花喜喜的手指绕弄着衣上的紫色飘带,一副小女儿的羞恼,“仙尊太过痴迷剑道,竟从未下山过!”
她眨了眨眼:“若我们强攻归鸿宗,万一仙尊急火攻心、走火入魔,变丑了可怎么办?”
“不如,”花笑笑还未踏入正殿,声音已传了进来,“将顾飞河抓来。”
方无远的脸上露出几分讥讽:“都说他最疼爱的弟子是顾飞河,你们将顾飞河抓来,就不怕他走火入魔?”
花笑笑摇摇头:“那是世人愚昧。仙尊若真待顾飞河好,绝不是扔一堆法宝给他,便自个儿闭关去了。”
方无远瞥了他一眼:“哦?那该是什么样?”
花笑笑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回忆太过久远的往事:“护身法宝自然会给,但更少不了悉心教导、为之计长远。”
“但仙尊分给顾飞河的心思,”花喜喜脸上的梨涡像盛了酒一样甜,“还不如仙尊当年待我与哥哥上心。”
花笑笑拿出梳子,细心为花喜喜将微乱的发丝拢在一处,重新绾了个发髻:“不过,他毕竟是仙尊名义上的亲传弟子,仙尊绝不会不管他。”
“既然如此,就由你们负责此事,”方无远的眉眼间生出几分倦怠,挥手示意花家兄妹退下。
他的手肘撑在座椅扶手上,脑袋微斜,手指百无聊赖地点在太阳穴处。
他不得不承认,在花家兄妹说顾飞河空挂个“亲传弟子”的名头时,他的心里闪过一丝暗喜。
但三百多年前叛逃的人是他,如今成魔称尊的人也是他,哪怕师尊不喜顾飞河,与他又有何关系。
他曾想趁着师尊下山时,躲在暗处偷瞧一眼师尊,便能心满意足。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师尊从未下过山。他见不到他,只能用此等卑劣的手段逼迫师尊下山。
只看一眼,只看一眼就好。
可是……
方无远的掌中凝聚出一股气劲,挥向他侧前方放着的铜器,厌恶地击碎了上面反射出的面容。
此时的他魔气缠身,狷狂桀骜,哪有一丝名门正派弟子的模样。
这样的他,还有何颜面与师尊相见?
方无远的手背逃避般地捂住眼睛。罢了,以花家兄妹的实力,不可能将顾飞河抓回来,他又何必去想那些不会发生的事情。
他的怀中露出一抹红线,陈旧的铃铛顺着他的动作险些跌落在地,又被他眼疾手快地捞了回来,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
在云中山的日子是很无聊的,魔道的各种杂事自有得力的属下处理,方无远只需与前来挑衅的魔主应战,并打败他们。
他才刚坐上魔尊之位,不服他的魔主有很多,这样的挑战接二连三,不曾断过,甚至还有结伴而来出手偷袭的。
虽然方无远没少受伤,更没少在死亡边缘徘徊,但他多年的逃亡经验早已让他养成了缠而不攻,抓住对手破绽,然后一击必杀的习惯。
而魔修往往会在他狼狈逃窜时生出几分轻视。所以,最先倒下的永远是他的对手。
这样的打法算不得好看,却省力很多。他不知道后面还有多少敌人,自然要以减少消耗为主。
方无远咬着绷带,潦草包扎了身上新添的伤口,忽听属下敲了敲门,站在门外禀告,花笑笑和花喜喜将顾飞河抓回来了。
他敷药的手一顿,抓起一旁红底黑纹的衣服披在身上,挡住了他的伤口,吩咐属下快将花笑笑和花喜喜请进来。
却不由眉头蹙起,花家兄妹当真将顾飞河抓回来了?难道他们平日里隐藏了实力?
他正抽丝剥茧、细细思索之时,一阵铃铛声飘了进来。
方无远微微抬头,只见花笑笑脸色阴沉,平日里引以为傲的妖娆面容上添了几道伤痕。
花喜喜更是满脸不快地跟在兄长身后,恨不能将周围的人都抓去练蛊,以图个清静。
“这是怎么了?”方无远屏退手下,正殿内只剩他们三人,“不是把顾飞河抓回来了吗?他人呢?”
“没抓到,”花喜喜没好气道,却在方无远看来时收敛了情绪,勉强露出一个笑容,“不过,我与哥哥将他困住了,放出假消息引仙尊下山。”
花笑笑面色不虞:“顾飞河确实有几分本事,年纪轻轻竟已踏入大乘期。”他与妹妹不过化神期,顾飞河一个根基不稳的灵修,凭什么能入大乘期?!
他隐去眸中的愤怒与恼恨:“咱们的首要目标是仙尊,能引得仙尊下山足矣。”至于顾飞河,有朝一日,必要与他清算!
方无远却提出了另一个问题:“你们连顾飞河都打不过,怎会觉得你们能将我师尊抓来?”
花喜喜盈盈一笑:“这就得看尊上的演技如何了。”
方无远不解其意,示意花喜喜继续说。
“若是尊上有意悔改,像妖修一样,与修真界签订个什么契约,”花喜喜的掌心爬出一只红色的小虫子,“待仙尊放松警惕,尊上找机会将傀儡蛊种在仙尊身上,往后尊上便可随心所欲。”
方无远心念一动。若是师尊当真能接受他的诚心悔过,他不是不能舍弃魔尊之位……
他的笑里添了几分苦涩。可是,如果师尊当真能对杀人如麻的魔尊心软,他何至于蹉跎至此?
他了解他的师尊,嫉恶如仇、是非分明。所以,他至今不敢以魔修的身份出现在师尊面前。
他怕往日的温情会在见面那一刻消失殆尽,只剩仙魔不两立的漠然对立。
花喜喜对此倒是十分乐观:“又不是真的要取信于仙尊,只是找个借口接触他罢了。”
她不等方无远答应,袖间爬出另一只红色的虫子,体型比最先出现的那只大了许多。
她将两只虫子收进竹筒中,塞给方无远:“母蛊和子蛊都在这里了,尊上可不能辜负我与哥哥的好意。”
方无远拿着竹筒,一言不发,似乎是默许了,花家兄妹这才兴高采烈地离开,只待言惊梧离开归鸿宗。
方无远看了看竹筒,又不假思索地丢开了。就算师尊厌他,他也绝不会将这种东西用在师尊身上。
但竹筒丢开了,心依旧是乱的。
他被想见又不敢见的心绪牵扯着神思,直到传来顾飞河逃脱,言惊梧从未下山、甚至不曾出关的消息,他的忐忑和踟躇终于烟消云散。
他已是魔尊,何必再与不染纤尘的师尊相见?
只是失落之余,不免生出几分暗喜。果然如花家兄妹所言,师尊并不喜欢顾飞河,否则不会在流言传遍时无动于衷。
“懦夫!将他锁在身边不好吗?!你念了三百多年的温情,他随时都能给旁人!没有顾飞河,也会有宋折桂,李望飞!”
方无远心神一震,自前世的记忆里惊醒,但眼前场景还是云中山主峰的正殿,他还没从雷劫产生的心魔幻境里脱离。
第290章 剖心取骨
方无远深知他的魔心来源于执念,而他的执念,从前世到今生,都系于师尊一身,至今未能消解。
如此一来,哪怕他能以逍遥意使魔婴与灵婴达到平衡,也难以脱离入魔的深渊。
他前世的执念,重活一世的心头火,若是熄灭了,那他这两辈子还有何意义?
可魔心不消,他如何对得起师尊?如何对得起为了回溯时间牺牲的师祖和诸多前辈?
却听心魔幻境中有人轻嗤一声,那是一道清脆的童音,听上去与归一的声音有几分相似。
“为何要对得起他们?他们只是在利用你罢了。”
方无远蹙眉:“那又如何?即便是利用,我也确确实实有了重活一次的机会。”
“哦?”昏暗的主殿里点了两排蜡烛,那冉冉飘起的细烟笼在一起,汇聚成了小孩的身形。
方无远定睛看去,那孩子的面容与言惊梧有几分相似,但细论起来,却是与归一更相像一些。
若非那孩子一身邪气,不似归一那般柔和,恐怕他会以为是归一重获力量,再现于人世间。
“你当真不在乎吗?”孩童飘至方无远面前,天真的面容生出一双戏谑的眼,仿佛他能看穿一切谎言背后的真相。
方无远厌恶地挪开眼:“你只是心魔,休要乱我神思。”
“是我乱了你的神思,还是你的神思早就不宁?”孩童如铃声般清脆的笑充满了整个大殿,但落在方无远耳里,却十分尖锐难听。
“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孩童追着方无远的视线,飘至与他齐平的高度,那张与言惊梧有几分相似的面容上,露出十分复杂的情绪。
嘲讽、同情、轻蔑、怜悯……
“你心知肚明,他剖心取骨从不是为了你,”孩童声音软糯,说出的话却如冰锥一般寒凉。
只见他短藕般的胳膊向前伸去,不顾方无远的抗拒,手指点在方无远的眉心。
刹那间,归一曾带方无远看过的场景再次浮现在他眼前。
他看到幽寂的石室内,言惊梧孤身一人,脸色苍白,用匕首剖开胸膛处的血肉,取出那颗玲珑剑心上的血,又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从身后抽出他的剑骨,将鲜红的血液和森白的骨放在阵法中的祭桌上。
“以我之身,溯此世而回,愿此间苍生,得生自在。”
他听到言惊梧气若游丝,完成了回溯时间的祭礼,他的口中所念,一举一动皆是为了苍生。
他忽而想起当时他询问归一时,归一的欲言又止。是为了让他错以为师尊所做都是为了他这个不肖徒,好坚定他的道心,阻止他入魔吗?
可是……可是,师尊没有选择别人,而是选了他……
“你不过是他选中的锚点,你在他眼里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孩童打断了方无远还要维持下去的自我欺骗。
“高高在上的清宴仙尊是不会将任何人放进心里的,”童音稚嫩,却残忍,“大爱,亦是无情。”
“呵……”方无远轻笑出声,喃喃自语,“大爱,亦是无情……”
他放声大笑,眼角挤出茫然失措的泪。
他明明一直在师尊心里,却得不到他半分偏私。过去如此,现今如此,往后也得不到,他所有的努力都是枉然。
而他,还会借着他的满腔赤诚来引导他、操控他,为苍生争前路。
可是,苍生与他何干?
“爱是占有,是偏私,这是清宴仙尊永远都不会有的感情,”孩童循循善诱,“你甘心吗?”
方无远的脑海里闪过他们在异世时的耳鬓厮磨。如果师尊只是普通人,如果他们之间不存在师徒情分,他们明明是可以相知相爱、相濡以沫的。
甘心吗?自然不甘心。若他甘心,又岂会生出心魔?
“既然不甘心,何必再以灵修的道束缚自己?入魔有什么不好?翻云覆雨,随心所欲……”
他话未说完,却被一只似铁钳一般坚不可摧的手掐住了脖颈,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方无远竟能触碰到他?!
“怎么可能……”孩童的脸涨得青紫,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也配对我指手画脚?”方无远漠然地将手掌一点一点收紧,“不过是依附我而生的一道执念,竟也妄想操纵我?”
他手上用劲,眼前的孩童瞬间崩碎,心魔幻境也消失不见。
方无远缓缓睁开双眼,周遭的景象不再是云中山的昏暗大殿,而是那方芥子空间的入口处。
他神念微动,查探体内修为,已踏入了大乘期,灵婴与魔婴也相安无事,更没有像风雁回一样发疯。
这秘境确实神异,竟能将他前世的修为以神念分身的形式保留下来,不必多想也知这是风雁临等人为他铺的路。
却不知顾飞河前世在秘境中看到了什么。或许是一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的秘境,可以在里面花费数百年修炼,出来后依旧是青年人?
他猜测着,又觉有些无聊。都是前世的事了,就算找出来真相也并无用处。
他起身回头看向那处芥子空间,只见入口处的光圈在他眼前像一面镜子一样碎裂消失。
看来此处只能使用一次,正好不用他动手,便能断绝顾飞河的机遇。
方无远略微整理了下衣袍,面上的笑愈发温柔和顺,周身正气凛然,沉稳持重,一眼看去就是个风度翩翩的名门弟子。
他寻向来时的方向,与等候多时的风雁临行礼:“多谢师祖相助。”
“惊梧果然没有看错你,”风雁临点点头,却是忧心忡忡地看向方无远身后:“此处秘境即将崩塌,我身死之事,还望你不要告诉惊梧。”
“但师尊迟早会知晓,”方无远轻声道。
风雁临叹气:“能瞒一时是一时。惊梧给自己心头压了太多担子,别让他再为吾等的死内疚伤心。”
“是,”方无远拱手应道。
“快走吧,再晚些,出去的路就不好走了。”
方无远行礼告辞,刚走出两步,忽而回头看向风雁临。
“我身上的功德还能再支撑这道神念分身一些时日,不会露出马脚,”风雁临示意方无远安心。
方无远见状,这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秘境,朝阻隔外界的那处石壁奔去。
——
石壁外,顾飞河提剑而立,有鲜血顺着剑身蜿蜒而下,汇聚在剑尖指向的地面,形成了一个小血洼。
他瞥了眼几近透明的风雁回,看向强撑着挡在石壁机关前的妖修。
雁霜镝发丝凌乱,衣袍沾血,勉强站起身,再次将箭对准顾飞河。
顾飞河脸色阴沉:“你到底是谁?”
它已经察觉到这个世界生出了一股能伤到它的力量,言惊梧身上的它还未查探清楚,又来了个元婴期的妖修!
不过元婴期,竟能伤到它?他到底是谁?!
它的目空一切让它忘记了它寄居的这具身体也不过元婴期。
雁霜镝并不理他,他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回答顾飞河的问题。
他不知里面的秘境是何种情况,但隐约能猜到秘境是靠师尊留下的分身维持的,如果顾飞河闯进去,恐怕师尊和阿远都会出事。
哪怕他今日死在这里,也绝不会让顾飞河闯进去!
“你别做傻事!”风雁回察觉到了雁霜镝的意图,飘至他身边,压低了声音制止道,“不过是个元婴期修士,还不至于让你自爆元婴!”
“你有办法伤到它?”雁霜镝问道,冷静地像是在陈述事实。
风雁回一哽。雁霜镝哪怕不敌,好歹能伤到来人,他倒好,都快被打散了,对来人一点威胁也没造成,只能披着雁霜镝给他的斗篷在一旁干着急。
简直奇耻大辱!
等他回到原身,他一定要让原身狠狠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保护兄长和阻止雁霜镝做傻事。
“别犯傻!等方无远出来,他就是大乘期修士,对付一个元婴修士绰绰有余!”风雁回语速极快道,“你千万别冲动!”
却见雁霜镝摇了摇头:“阿远与你一样,伤不到他。”
他的嘴角勉强牵出一抹笑:“无妨,只是元婴自爆,死不了的。”早知今日情形,他那日便不该着急用功德净化黑蛟内丹,也不知自爆元婴能不能彻底逼退系统。
风雁回气结:“修为被废,经脉俱断,形同废人,与死了有什么区别?!”
就在他们说话间,受了伤的顾飞河已经完全缓了过来,冷冷地看向两人:“想拖延时间?”
他提剑直冲雁霜镝,雁霜镝一箭射去,却被轻而易举地挡开,只能压榨着体内最后的灵力,举弓挡住了顾飞河冲到近前的剑。
“不自量力,”顾飞河淡漠道,手上灵力运转,他的剑顷刻间生出万斤之重压向雁霜镝,甚至将弓身压出几道细碎的裂纹,更是逼得雁霜镝连退几步,脊背顶在了身后的石壁上。
眼看弓身不堪重负即将断裂,剑刃就要落在雁霜镝身上,风雁回再顾不得是否会打扰到里面的两人,连忙高声求救。
“不会有人来的,”顾飞河道,剑上的力量更强了几分。
里面的秘境正在坍塌,风雁临漂浮在废墟之上,目送着正往石壁处急奔而去的方无远。
而风雁回的呼救被顾飞河设下的结界挡住,两人都未听到任何动静,更不知晓外面的情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