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出不去
“掌门师伯为何会派你来我身边?”方无远问出了他活了两世也没想明白的问题。
寒朔宗与魔修来往甚密,就算他们亦有苦心,可归鸿宗远在中原,到底是怎么和寒朔宗搭上线的?还能驱使寒朔宗的下任掌门。
陈辩清怪异地看了眼他:“你不知道吗?”
方无远一愣:“我该知道吗?”
陈辩清沉默片刻,缓缓道来:“二百多年前,也或许是三百多年前,归鸿宗宗主风雁临察觉天下将有大变数,遂四处游历,说动了不少世家和宗门共同应对即将而来的变数,我们寒朔宗也在其中。”
方无远顺着陈辩清的话细思,他说的变数应该指的是天地灵气即将干涸,为防修真者被天道抽走灵气反哺苍生,必须转修功德一事。
修真者大多寿数不小,若真被抽走灵气,只怕会有大批灵修瞬间老死。
他倒是知道此事,却习惯以魔修的思维去看待,只当他们因利而聚,这么多年过去了有合有分,当不似往日那般齐心。
但今日听陈辩清所言,这些宗门世家依旧联系紧密,那来日对付系统也将是一大助力。
方无远默然无声,在心底捋着各大宗门之间的联系。放在明面上的,风雁临出身灵清宫,李凝月来自雍州李家,娘亲是葬风谷的弟子,三师叔出自东海蓬莱……
他微微蹙眉,听说三师叔与本家的关系并不好,遂略过东海蓬莱不计。
师尊出身广陵言氏,与七星剑派的衡玉仙尊是知己好友;五长老和合欢宗宗主是结拜兄弟;六长老与婆娑门的明心神尼交情匪浅。
就连不知是正是邪的九幽教,似乎也与归鸿宗关系密切。
看来,宗主风雁临从二百多年前就开始布局了,他要改变的不只是修真界互相倾轧、争斗不休的现状,更是为了让所有灵修在变数来临前有一线生机。
捋清了这层关系,方无远对陈辩清的戒心少了些。不过,涉及系统,他必须更谨慎些,也不知陈辩清知道了多少。
方无远试探道:“掌门可有说过我为何一定要去云中山?”
“他让你去找一只猫,”陈辩清有些莫名其妙,这其中一定有不能被他知道的事,但出于对李凝月的信任,也不曾深究,“他说你知道是什么意思。”
“猫?”方无远沉吟一番,看来陈辩清并不知系统的存在,但猫又是什么东西?
他灵光一闪,恍然大悟,白首狸猫,是梁渠……云中山藏着对付梁渠的法子!
陈辩清见他了然于胸,终于松了口气,总算把话传到了:“那你可要与我回寒朔宗?我能将你送进云中山,但之后的路不管有多凶险,也只能你一个人走了。”
“不,先不去云中山,”方无远直白拒绝。
“你怕了?”陈辩清蹙眉。
方无远摇摇头。若要按照剧情走,那也是他先弑父,背负难偿因果,彻底入魔后才逃去云中山挑战几位魔主。
“我要去寻一处秘境,等出来后再去,”方无远道,“既然要在云中山找东西,只有魔尊的身份行事才最方便。”
“可魔尊不是在你们归鸿宗里关着吗……”陈辩清话未说完,瞪大了双眼,“难不成你想做魔尊?”
方无远笑容温和,好似他还是那个光风霁月的归鸿宗弟子:“来都来了。”
陈辩清惊得说不出话来。来都来了,可这事是“来都来了”就能做成的吗?!
他艰难开口:“你有几成把握?”
“若能寻得那秘境,有七成把握。”
陈辩清疑惑:“那秘境里有什么,竟对你有这么大的助力?”
“是有些好东西。”
“听说归鸿宗宗主和魔尊当年在蜀地一战,形成了个小秘境,想来方兄是有意于此?”陈辩清道。
“哦?陈兄亦有耳闻?”方无远诧异地挑眉,他记得这分明是逍遥门的秘辛,就连顾飞河也是和逍遥门三长老搭上线后才得知的。
但转念一想,这秘境魔尊定然是清楚的,若是掌门去问,想来魔尊知无不言,陈辩清应当也是自掌门处听说的。
果然,陈辩清缓缓道:“李掌门说,你如果要去那处秘境,最好过了惊蛰再去,那边地形特殊,又有阵法隐蔽,秘境只会在惊蛰到春分这十几天出现。”
他暗自称奇,方无远逃出归鸿宗后的桩桩件件竟都与李掌门的交代吻合。难怪门中长辈说李掌门算无遗策。
至于那秘境,听说只有归鸿宗弟子才进得去,他就算想帮衬方无远,也有心无力。
“正好,我要去趟鬼灵门,那边的事应当能赶惊蛰前了结,”方无远算了算时间,倒是两不耽搁。
“去鬼灵门?”陈辩清为了给李凝月有个交代,少不得多问几句,“你和黄鹂语?”
“我一个人。”
“你一个人?”陈辩清声音一沉,含着几分急切,“要不我随你同去?也有个照应。”
“不必,”方无远直言拒绝。他是去弑父,没必要让旁人知晓此事,免得议论纷纷,传去师尊耳边。
——
刚过了上元节,年关的热闹不复存在,归鸿宗又恢复了往日井然有序的安静。
顾飞河被安置在灵源峰上,他的一应事务都由卫世安负责。
但知晓内情的人皆心照不宣。顾飞河身上的系统已经苏醒,虽未控制顾飞河的躯体,却与顾飞河共享五感,了解他身边发生的一切。
众人不敢轻举妄动,依照早前定下的计划捧着顾飞河,也将许多容易博取名声的宗门任务请他去做。
好似一切都走上了原本的“正轨”。除了忍了半个月,再也按耐不住的言惊梧。
“师尊,四师叔又想出去,”卫世安在言惊梧刚接近护山法阵时便收到了报信。
李凝月眉头紧蹙:“不是与他分析过利害了吗?”
“想来四师叔实在放心不下方师弟,”卫世安道,“外面群魔环伺,即便有陈辩清照拂,方师弟此行也不轻松,四师叔难免担心。”
李凝月何尝不知,只是:“他若离开,必会被察觉。”
“四师叔也知会对大局不利,只在法阵附近徘徊,并未离开,”卫世安看了眼最新收到的消息。
李凝月叹气:“我去看看他。”
他御风而行,没一会儿便到了护山法阵前,见言惊梧面色凝重地伸出手一下又一下地试探着。
“就这么想出去?”
言惊梧闻声回头,一言不发,拉着李凝月的手探向他面前的护山法阵,却见一层结界上泛起涟漪,阻隔了两人。
他们甚至没能触碰到护山法阵便被拦住了。
言惊梧声音紧绷:“这也是师兄设下的吗?”
李凝月脸色一变,很快又恢复了镇定。他唤来卫世安,将他向前一推——
令人意外的是,卫世安竟毫无阻碍地穿过了护山法阵。
他疑惑地穿过法阵走了回来:“师尊可是有事需要徒儿下山去办?”
李凝月沉默不语,言惊梧再次伸手向前探去,依旧被那层无形的结界挡住:“只有我们出不去吗?”
他看了看卫世安,心念一动,将修为压至元婴期,探向法阵,果然畅通无阻地离开了归鸿宗。
只是……
言惊梧迈步跨了进来,面冷如霜:“我以元婴期离开,在外面也无法恢复修为,只能发挥出元婴期的实力。”
“看来是它出手了,它不想让任何人有机会下山帮助方无远,”李凝月道。
“顺应剧情果然让它实力大增,”言惊梧神思不定,愈发担心孤身在外的方无远,恨不能提剑打破这层结界,径直下山去寻方无远。
“他不会有事,你不许下山,”李凝月不免忐忑,但也只能寄希望于方无远,拒绝了言惊梧下山的请求。
而且,四师弟此时即便去了,一个元婴期修士对方无远的助力算不上大。
言惊梧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但他不死心,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见李凝月抬脚就走,并不理他。
他顿时泄气。若是强闯出去,定然会被系统察觉,他不想众人的谋划前功尽弃,但系统的刻意阻拦,让他焦心如焚,愈发担忧阿远。
他无计可施地跟在李凝月身后去了灵源峰,自顾自地坐在书房里,也不与李凝月说话,只埋头苦思如何能想出个两全之策。
“师兄,我想下山,万一阿远……”他欲言又止,思虑半天无可奈何,硬着头皮一试。
“咱们可以对外宣称我闭关了,放个傀儡在我闭关那处,有丹铅的阵法,系统绝对看不出破绽。”
“我可以多带些法器,一定能照顾好我和阿远,”他身体微微前倾,强行打断了还在处理宗门事务的李凝月,“师兄,阿远是二师姐唯一的血脉,你难道一点也不担心吗?”
李凝月提笔的手一顿,眸色微沉,打量着言惊梧,良久不语。
言惊梧没来由地有些别扭,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言四,他是二师妹的孩子,也是你的亲传弟子。”
“那是自然,所以我才……”言惊梧忽而反应过来,愣愣地看向李凝月。
师兄看出来了,他动了不该动的情。
“你既想去,便依你所言,”李凝月收敛了往日的温和,过于严肃的目光让言惊梧好似回到了从前被罚抄书的日子。
“四师弟,别让我担心,也别让我失望。”
言惊梧听出了李凝月的言外之意,咬了咬唇,沉默片刻后应了一声,却好似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人人都知为人师者不该对弟子动情,他该尽快将那些情意摒弃才是。
他低敛着眉,再抬头时已然有了决定。待诸事了结,待阿远平安,他便闭死关,要么太上忘情得证大道,要么心魔难消以身殉道。
第272章 倒霉
静谧的书房内,李凝月默许了言惊梧下山的请求,将方无远的行踪也告知了他。
“陈辩清说,他孤身一人要去鬼灵门,已经启程了。”
“去鬼灵门?”言惊梧一惊,“他难不成想弑父?!”
他霍地起身,神情紧张:“柳湘君绝不能死在阿远剑下。他罪该万死,可阿远不能背负弑父的因果。”
李凝月点点头:“原想借柳湘君之手搅混鬼灵门,待时机合适一并铲除,没想到他竟要孤身一人去为他母亲报仇。”
他长叹一声:“罢了,二师妹的仇迟早要报。事已至此,即便此次不能重创鬼灵门,也要阻止方无远弑父。”
他吩咐卫世安拿来两物,交于言惊梧:“你下山后修为只有元婴,如果身份暴露定会招来邪门歪道群起攻之,为防万一将这两物带上。”
言惊梧接过卫世安送来的东西,是一个黑色斗篷和一个银白半边面具。
“这斗篷是件防御法器,刀枪不入,能挡下大乘期的全力一击;面具有幻形之能,即便是大乘期也窥不见真实面容,”卫世安介绍道。
“师兄……”言惊梧没想到李凝月都安排好了,或许他早有放他下山的打算。
“顾飞河刚得了宝物,最近在闭关,此刻离山正是时机,”李凝月道,印证了言惊梧的猜想,“方无远不只是你的徒弟,他也是归鸿宗的弟子。”
他们这些做长辈的,即便不得不让他置身于危险之中,也总要竭尽所能护弟子平安,哪能真对他不管不顾。
只是,李凝月打量着言惊梧,再次提醒:“你要记得,他是你的弟子。”
“……是”言惊梧藏在袖中的手蓦地收紧。在这件事上,本就是他的错,师兄的提醒他该放在心上,并牢牢记住。
言惊梧带着两件法宝回了映歌台,当天晚上便吩咐两名弟子和两个妖仆守好映歌台,孤身一人去闭关了。
他躲在李凝月处,静等了几日,直到归鸿宗众人皆知清宴仙尊再次闭关,才趁着夜深人静,在卫世安的护送下离开归鸿宗,直奔江南而去。
——
方无远没想到他刚一离开聚仙城,还未出雍州地带,就遭到了一伙灵修的追杀。
他们一共五人,都是剑修,口中嚷着要为清宴仙尊清理门户,绝不使他这恶徒污了仙尊的清誉。
方无远仔细观察,这些人看上去都是散修,剑招、修为算不得好,想来只是一时意气要将他这残害同门、人人喊打的魔头斩杀。
既如此,也没必要取他们性命,甩开便是。
方无远并不与他们缠斗,装作不敌急逃而去,且战且退,不曾想这些人剑术不行,追踪之能倒是厉害,他与他们空耗了一整天,竟迟迟未能甩掉他们。
他在这些人的追杀下,不知不觉出了雍州地带,钻进一处山林中。
约莫是此处地势略高的缘故,虽然已过深冬,但山林中还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积雪,不见半分绿意。
他外罩了层白色大氅,贴在一处岩石后,与雪地融为一体,观察着不远处搜寻他踪迹的那五人,怪异感油然而生。
他们既能结伴而来,哪怕不是至交好友,也绝不会是萍水相逢之人,但这几人除了嚷嚷为何要杀他,彼此间再未说过话。
天色暗了下来,夜幕成了方无远最好的掩护,但也模糊了他窥察那几人的视线。
他的袖间滑出两根藤蔓,悄无声息地贴着地面冲那五人而去。
藤蔓贴近其中一人后,小心翼翼地缠绕在那人的脚腕上,触感好似冰冷的岩石。
方无远愈觉古怪,即便他们身处冰天雪地,可修士都有护体罡气,体温不至于这般寒凉。
而且……他探头看向那人,到底是多么迟钝的五感,才会对脚腕上的藤蔓毫无察觉。
方无远正要细看,余光瞥见一只小虫在雪地上窣窣爬来,朝他靠近。下一刻,那五个修士骤然转身,同时朝他看了过来。
是蛊!
方无远瞬间明了,这些人被蛊虫操控,早已死去多时。
他不再有顾忌,眼看已经暴露,索性迎头冲向那五人。
只见那五人攻势凌厉,动作却十分僵硬,再一次印证了他的猜测。
方无远提剑与几人交手,又暗自催动藤蔓阻了其中两人的动作,相互配合之下,没一会儿便将对手双腿折断,像虫一样在地上蠕动,失去了攻击力。
他上前近看,果见五人面色发青,覆在衣服下的皮肤上隐有尸斑遍布。
却不知是何人会操控尸体来围攻他?圣蛊教吗?
不等他抽丝剥茧找出真相,身后忽而传来轻佻柔媚的声音:“方门主做了魔修也如此心软吗?”
方无远一惊,他竟不曾察觉到背后有人,连忙握紧手中剑,又从储物戒中取出一瓶毒粉藏在袖间。
他回头看去,一位身段窈窕、长相天真的紫衣女子站在不远处,身侧跟着个神色阴郁、形容消瘦、沉默不言的男人。
“花喜喜?”方无远心生警惕,目光落在那男人身上。
他的长相与花喜喜有六分相似,松松垮垮穿着一件外衫,腰间随意系一条玉带,露出白皙的肩膀和光滑的小腿。
是花笑笑!这两兄妹竟已突破了化神期!
方无估算着他的胜算,只觉眼前形势十分棘手,即便他有两个元婴,也不一定能在这两人联手攻来时全身而退。
他只好猜测起花家兄妹来此的目的,尝试寻找别的法子逃生。难道他们想与他联合将师尊抓来?除夕那夜师尊的情蛊动了,花喜喜定然有所察觉。
“仙尊的情蛊为谁而动?是你吗?”
花笑笑神色阴郁,开门见山道,与方无远所料一致。
他想起师尊心中有了旁人,不由面色一沉。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反应落在花笑笑眼中已然是回答。
“不是你?”花笑笑喃喃自语,眉宇间戾气满布,“那会是谁?到底是谁?!”
他好似走火入魔一般,双目通红,想要发泄怒火,却找不到让他暴怒的对象,直逼得他染上几分癫色。
方无远的星眸里浮出阴鸷,唇边挂上冷笑。他也想知道到底是何人让师尊动了情。
倘或师尊与那人两情相悦,他必舍不得叫师尊伤心。
但,若那人配不上师尊,若那人对师尊无心,他一定出手送那人魂归天地。至于师尊,只要时间足够久,他会让师尊忘了那人。
花喜喜莲步轻移,行至方无远面前,眼中戏谑与同病相怜交织:“真可怜。”
她的指尖点在方无远心口,描了个圈:“多年前我便与你说过,我们是一样的人,可你非要去求仙尊的真心。”
她预料到了方无远的失败,嘲笑他的自不量力:“不如与我们合作,咱们将仙尊抓过来,给你和哥哥做禁脔,如何?”
方无远瞥了花笑笑一眼,这样的想法他当然有过,但师尊若能落到他手上,他必不愿与旁人分享师尊。
不过,按照他现在的处境,与这两人合作才更有逃生的机会,也更顺应剧情:“你们想怎么合作?”
“仙尊在归鸿宗中,我们不好强闯,只有诱他出来,”花喜喜道,“若你恶名远扬,仙尊定会亲自出手清理门户。”
方无远闻言,终于明白了前世这两人为何会心甘情愿为他所用。
“呵,”他嗤笑一声,“将我推到风口浪尖,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打量着两兄妹,倒是可以好好利用一番:“既然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那便做得大一些,将我送上魔尊之位,如何?”
花喜喜看向花笑笑,却见他满不在乎此事要成有多困难,只有对言惊梧的一片执念:“依你所言。”
三人约定之后,又商讨了些细节,让花家兄妹加入逍遥门,以逍遥门的名义先去云中山挑战几位魔主。待初见成效,再推方无远上位。
花笑笑的眼神晦暗不明,显然也是抱了事成之后过河拆桥的想法:“祝你我得偿所愿。”
他带着花喜喜离开,而方无远孤身一人继续赶往鬼灵门,才清静了三天,又被人盯上了。
他心中纳罕,最近这么倒霉吗?不过,按“剧情”论起来,他叛出宗门后,确实一直在被人追杀。
方无远原本打算进城休息,察觉到身后有人追踪,当即脚下方向一转,朝城外空旷之地走去,很快便到了一处目之所及毫无遮掩的地方。
他回头看去,跟踪他的共有七人,眼看无处可藏,索性不再遮遮掩掩,快步上前围住了他,袖中各甩出七八个黑点朝他飞来。
方无远连忙提剑挡下攻击,那黑点撞在他的剑身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仔细看去,那些黑点竟是蛊虫,其中被他砍落的几个蛊虫尸体流出绿色液体沾染在剑上,正在侵蚀剑锋。
方无远果断弃剑,手中幻化出曲霞杖:“你们是圣蛊教的?”
“方无远,你若识相,最好乖乖跟我们走,否则这些蛊虫落在你身上,必叫你生不如死,”领头之人厉声呵道。
方无远冷笑。看来,顾飞河的离开让圣蛊教再次失去了炼制毒尸最好的躯体,又将主意打到了他身上。
如果他已经处理完了鬼灵门的事,将计就计跟他们离开去寻风雁回的秘境并无不可。可惜他们来得早了。
“生不如死?好大的口气!”方无远的曲霞杖上闪烁着莹莹绿光,挥舞间逼得那些空中飞动的蛊虫不敢靠近。
那七人见状,当即吹动骨哨,身下无数蛊虫涌出,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一紧。
第273章 雁霜镝
方无远严阵以待,警惕地环顾四周。那七人并不着急动手,放出的蛊虫似乎也不致命,像是想要活捉他。
只听几声错落的哨响,地上的、空中的蛊虫一窝蜂直奔他而来。
方无远袖间瓷瓶塞子飞出,击碎了一个黑衣人的骨哨。
他捂住口鼻,挥手间一圈毒粉撒向离他最近的蛊虫,顿时躺了一地虫尸。
只是毒粉有限,没一会儿便用完了,而蛊虫还在源源不断地扑上来,饲养它们的主人甚至还未曾出手。
方无远暗道不好,再这么耗下去,这些人的蛊虫还没用尽,他的灵力先被榨干了。
他手捏法诀,曲霞杖瞬间生出数十根分支,缠绕成一人高的盾形,蛊虫撞上,身体与绿光相触,好似被火焚烧一般,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他躲在盾后,又有两根藤蔓钻进地下,直奔其中两人而去。
那两人只当方无远是困兽之斗,对此毫无防备,当即被突袭的藤蔓缠住身体,慌乱之间正要挣扎,却见方无远竟砍下一截曲霞杖的分支,当作柴火点燃,挥退蛊虫直奔他们而来。
其他人见状,想要赶来支援,但方无远的速度极快,已冲至那两人面前,手中匕首一动,割断了两人咽喉。
“杀了他!”领头之人脸色一变,厉声下了死令。虽说以活人炼制效果更好,但若活人不受控制,死人也并非不可。
方无远顺着那两人倒下后露出的缺口急逃而去,暗自对比双方的实力。他有两个元婴,若论持久力确实强于他人,但对方人多势众,他如果想赢,正面硬碰硬是行不通的,必须出其不意。
只是,要如何出其不意……
他脚下不停,回头看去,有一只飞得极快的蛊虫即将追上。
方无远于空中回身,急往后撤,下意识攻向蛊虫,忽而眼珠一转,手上的动作慢了几分,蛊虫与曲霞杖擦肩而过,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仅是一瞬间的接触,蛊虫的毒已渗透方无远的皮肤,顺着他的血液流向四肢,他只觉头晕目眩,浑身无力地从空中跌落,躺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后不省人事。
紧追不舍的五人见状,迅速赶来将他围了起来。
因着方无远方才的偷袭之举,这五人不敢轻举妄动,用脚踢了踢方无远,见他没有反应,几人面面相觑。
“这么容易就中招了?”有人低声怀疑。
“把他带回去,”为首那人道,“咱们的蛊防不胜防,他会中招也是意料之中。”
有两人从储物戒中取出捆仙绳,弯腰正要将方无远缚住,却见方无远忽而睁开眼,藏在袖间的毒粉抛向五人,离他最近的两人霎时口吐黑血,倒地不起。
稍远些的三人早有防备,捂住口鼻躲过了空气中弥漫开来的毒粉。
方无远往后退去,却是脚下一个踉跄,是蛊虫的毒还没完全清除,影响了他的行动。
“该死,”他低骂一声。虽已用过解毒的丹药,但毕竟不是对症下药,要完全清除还需调息打坐一番。
然而,仅剩的三人绝不会给他时间缓过来,见他身上余毒未清,又有同伴惨死身旁,三人怒火中烧,竟是弃蛊不用,拼尽全力攻向方无远。
方无远咬破舌尖,保持一分清明,挥舞曲霞杖挡下对手的攻击,可动作比方才迟缓了许多,也让三人轻而易举寻到了破绽。
曲霞杖在三人围攻下被挑开,方无远失去傍身的武器,三人大喜,攻势愈发凶猛。
“拿命来!”一人找准机会,手中短剑直攻方无远心口,却见方无远拼尽全力微微侧身,袖间匕首滑出,竟任由短剑刺穿肩膀。
不等那人脸上的错愕散去,方无远的匕首已割断了他的喉咙。但此举过后,他肩部受伤,背后大开,毫无防御之力!
“去死!”果然有一人以爪聚力,掏向方无远后心。
就在方无远拼尽全力,想拉着刚刚被他杀死的敌人在空中转身,挡下背后这一击时,忽闻尖锐的破空声传来,一支水蓝色的箭穿透了身后敌人的脖颈。
那人攻击的动作停滞,自半空摔落在地。
不等其余两人继续动手,又是两支水蓝色的箭射来,穿透他们的身体,送他们魂归黄泉。
危险解除,但方无远不敢放松,手捏法诀将曲霞杖唤回身边。他半跪在地,一指按在肩膀伤口边缘,将毒血逼出,神思清明了几分,这才抬头看向箭射来的方向。
只见一个青年戴着银白半边面具,身披黑色斗篷,背着一把水蓝色泛着波光的弓,骑马朝他而来。
方无远一时怔住,还以为自己余毒未解,恍惚间竟觉是师尊策马而来。
但师尊怎么可能出现在此处?或许,师尊正在和他的心上人比剑论道,煮茶赏梅……
就在他胡思乱想间,那青年已行至他身前,伸手将他扶起。
梅香……
方无远窥不见躲在面具后的面容,只听得那人略显担忧又有些多余刻意的询问:“小兄弟,你需要帮忙吗?”
这声音沉稳,还有些低哑。不是师尊的声音。
方无远冒出莫名其妙的失望,暗自嘲笑他心底不切实际的期待。
“无妨,多谢兄台,”他欲要离开,却被那人拦住。
他看不清那人面具后藏着的神色,但那声音似乎是紧张的:“你受了伤,若再被人追杀,只怕不妙。”
方无远再次仔细打量起眼前人,除了同是水系灵根,这人身上没有半点与师尊相似的地方,愈觉自己昏了头。至于梅香,或许是他身上戴了香囊的缘故。
他直言不讳地拒绝了青年的好意:“兄台不欲以面示人,我亦无法随意将信任交付。”
“这……”那青年还要再说些什么。
方无远转身就走,不愿与他多言,却被那青年抓住手腕再次拦住。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肩膀上刚止住的血又流了出来。
青年一慌:“抱歉,我这就给你包扎。”
说罢,不顾方无远的拒绝,扶着他在山背后岩石上坐下,动手剪断了他的袖子,掌心凝聚出清水,为他洗干净伤口,敷药后从储物戒里掏出纱布,小心翼翼地裹在他的肩膀处。
方无远几次欲躲,却被青年牢牢按住,动弹不得,像是知他心怀戒备,还在敷药前特意将药凑在他鼻息间给他闻了闻。
“兄台倒是好心,”方无远浑身不自在,说出来的话也有些阴阳怪气,“却不知是哪家的少爷,怎会这般天真?也不问问我为何被追杀。”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青年,暗自猜测他的来历和目的。以弓箭做武器,或许是锦官城的修士。
青年包扎的手一顿,但很快便继续动作起来:“我是个散修,我叫雁霜镝。”
他说得理所应当:“他们是圣蛊教的人,他们是坏人。”
“不是只有好人才会被坏人追杀,”方无远道,愈觉这青年十分怪异。雁霜镝……雁,言?或是风雁临的雁?他从未见过师尊拉弓射箭,师尊的箭法也这么好吗?
他紧盯着青年,像是要看清那半边银白面具下究竟藏着什么样的面容。
“也不是只有坏人才会戴面具,”雁霜镝似乎被他看恼了,打结的手稍稍用力,将纱布勒得紧了,也弄疼了方无远。
方无远的唇间发出一声痛哼,但又忍了回去。他在雁霜镝身上找不到半点师尊的影子,只当是自己多心了。
他没再与雁霜镝纠缠:“多谢雁兄,在下被人追杀,恐给雁兄带来麻烦。日后若有缘相逢,必报雁兄今日之恩,就此别过。”
蛊毒已随着血液流出体外,除了肩膀上被利刃洞穿后留下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不适宜捏诀御风,他的身体已无大碍。
他避开雁霜镝,换上干净衣服,起身离开,缓步走向不远处的城镇。
雁霜镝似是想拦,但又怕被他拒绝,踌躇片刻,最终一言不发地牵着马,执拗地跟在他身后,与他前后脚进了城。
方无远眉头蹙起,这人非跟着他不可吗?
“你还要跟到什么时候?”他隐含不耐,十分不乐意被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跟着。
雁霜镝抿了抿嘴:“救人救到底,万一你再被人追杀,我也能照应你一二。”
“雁兄,我被人追杀与你无关,”方无远冷着脸,无视雁霜镝的好意,只觉此人性情古怪又爱多管闲事。
雁霜镝沉默不语,看上去像是被方无远的言语伤了心。
他的反应却让方无远松了口气,只当是雁霜镝终于放弃了他没来由的善意:“就此别过!”
他大步跨向街尾的客栈。那客栈外面装修得很是气派,想来是小镇上最好的客栈。
方无远如今是逍遥门门主,并不缺灵石,当然不会亏待了自个儿。
“小二,来间上好的客房,”他将一颗中品灵石扔进小二怀中,以作打赏。
却见小二堆满笑容的脸一僵,将灵石又送还至他面前。
方无远面色不虞。
“客官,小的不识货,店里也不做抵押,只收些黄白之物,”小二讨好地笑道。看来客这一身打扮,便知是个有钱的,虽然怪异了些,他也不能得罪。
方无远的眉宇染上几分窘迫。他只顾气恼雁霜镝非要跟来,没注意这镇上住的都是毫无灵力的凡人。
却见银白一物从他身后抛出:“给我和这位兄弟开两间上好的客房。”
方无远回头看去,又是雁霜镝,心中愈发厌烦。
不等他说话,收了银子的小二兴高采烈地离开:“好嘞!客官您稍坐!马上就给您安排好,还有好酒好菜送上!”
第274章 误会
“雁兄出手大方,可不像个散修,”方无远看向自顾自坐在他对面的雁霜镝,心中疑虑更甚。
他想起陈辩清,难道雁霜镝也是掌门派来帮他的?但这人什么也没有透露,甚至不说他是否与掌门有关。
雁霜镝听出了他的疑心,却只丢下一句:“总归不会害你。”便再次沉默,好似修闭口禅的佛修。
方无远挑了挑眉,桀骜又邪气。即便如此,但他要去弑父,总不能带个萍水相逢之人同去。若来日他重归归鸿宗,被旁人看到他弑父,岂不成了隐患?
“雁兄为何要跟着我?”他问道,见雁霜镝不答,也没有再追问的意思,斩钉截铁不容推拒道,“雁兄帮我,我在此谢过雁兄的好意,只是在下还有要事,不便与雁兄同行,明日一早,咱们分道扬镳,日后有缘再聚。”
他将话说得直白又不客气,没有给雁霜镝丝毫余地,正巧小二过来,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僵持:“两位公子,请随我来!”
他在前引路,带着两人上了客栈二楼,将他们安排在相邻的两间天字号客房:“两位公子若有需要,随时叫小的,小的就不打扰两位休息了。”
小二离开后,雁霜镝看向方无远,似还有话想说,却见方无远转身进了屋子,将门关上,显然不愿再与他多言。
雁霜镝无法,回了自个儿屋子。
夕阳西下,天色虽未完全昏暗,但屋内已失去了太阳的踪迹,变得冷寂。
雁霜镝盘膝打坐,分出一缕神识放去隔壁方无远身上。
他根据卫世安的指引,寻到了方无远的踪迹,担心暴露身份,为了掩人耳目,在快赶到时从御剑改成了骑马。
他搭在膝上的手紧了紧。幸而当时心急如焚,没有过多耽搁。
他遥遥看见方无远身前一把短剑刺进肩膀,身后又有黑衣人直取他后心,惊得险些一颗心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不敢想如果他再晚来一会儿,方无远又是中毒又是受伤,要如何从那三人手上逃出生天。
他侧头看向墙壁,墙壁的另一边是他正在调息的徒弟。看方无远的面色,身上余毒应该清了不少。
也不知阿远这些天吃了多少苦头……
他猜到方无远为何不想他跟着,但他本就存了阻止他的念头,自然不肯任他孤身离去。且圣蛊教一击失败,必然还会派人来伏击阿远。
只是……言惊梧摩挲着袖口,有些苦恼。在阿远眼里,他是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强跟上去,惹得阿远与他刀剑相向,万一牵动伤口可如何是好?
他暗恼今个儿事发突然,不得已现身,否则他本可以暗地里跟踪阿远。
第二天一大早,方无远下楼准备悄悄离开,甩掉雁霜镝,却见小二迎了上来。
“客官,与您同行的那位公子已经离开了,他嘱托我把这个盒子转交给您。”
那是个檀木盒子,上面没有锁,雕花很是精致。
方无远接过沉甸甸的盒子,察觉到上面的灵力波动,掌心微微运转灵力,盒盖弹开,里面放着几锭银子和数不清的散碎银两。
难怪上面会有灵力波动,想来是担心客栈小二看到会私吞。
方无远将盖子合上,塞进怀中,离开了客栈,思绪却还留在雁霜镝身上。
这人到底是何来历?莫名其妙非要跟着他,不打招呼又忽而离去,还给他留下了不少银子。
方无远百思不得其解,这人的好心实在不知所出。
他肩膀有伤,但时间紧迫,不得不捏诀御风疾行。赶路不过大半天,肩膀处的伤口便开始隐隐作痛。
得找个地方换药……
方无远低头看去,脚下是一片只长了些嫩绿小芽的树林,树林旁是一条十尺宽的小河,周边一览无遗,是个稍作休息的好地方。
他落至河边,脱去上衣,解下染了血的绷带,正准备敷药,忽而回头看向一棵大树,树后露出一块黑色的布。
“出来,”方无远面色一沉,曲霞杖出现在手中。是圣蛊教的追上来了吗?
树后那人并未出来,反倒欲盖弥彰地将那块衣角收了回去。
方无远先发制人,曲霞杖一挥,一道气劲袭向那棵刚刚冒了绿芽的树,树应声倒下,终于露出身后那人。
“又是你?”方无远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怒气。
这人早上佯装离开,如今又跟了上来,到底有什么目的?竟如此阴魂不散,拿他当猴耍吗?
“你的伤口在流血。”
方无远还未问个清楚明白,便见雁霜镝快步走了过来,强势地抢过他手中的药,敷在伤口上,看上去很担心他的伤势。
他不自在地躲开,警惕地看向雁霜镝。
“我没有恶意,”雁霜镝动作一滞,耐心解释道。
方无远冷面而对。他当然知道雁霜镝没有恶意,可他的善意无根而起,还这么执着地跟着他,叫人头皮发麻。
雁霜镝见方无远不信他,无奈之下只好随口胡诌了一句:“是你师尊让我来的。”他记得掌门师兄说过,阿远已经猜到他们逼他叛逃的目的,那他这个借口也算合理。
只是心中不免忐忑……他当时不仅不信阿远,还冷眼看他浑身是血地在长阶上攀爬。阿远受了那么多苦,却只为了这一个局。
“师尊?”方无远狐疑地打量着雁霜镝,“当真?你与我师尊是什么关系?他为何会派你来找我?他自己怎么不来?”
一连串的问题砸在雁霜镝脑袋上,迫使他不得不为了圆一个谎去编更多的谎:“仙尊曾救过我一命……或许因为我是散修,在外行走不会引人生疑。仙尊吩咐完此事后就闭关了。”
方无远审视的目光似剑一样,扎在雁霜镝身上,让他背后满是薄汗,浑身不自在。
“我师尊知道真相了?”他问道。
他看不清藏在银白面具下的面容做何神色,只看到那张唇抿了抿,一开一合道:“什么真相?仙尊不曾与我说过,只说你一个人在外不容易,让我照拂你一二。”
方无远的疑心去了三成。掌门费尽心机布下的局,师尊哪怕知道了真相也不会与旁人说。
不过,师尊既然能派此人前来,定是知晓师姐的死不是他所为。他心上压着的石头去了大半,只要师尊别恼了他,他总有一日能重回师尊身边。
“我可是归鸿宗的叛徒,你就不怕因为此事得罪归鸿宗?”他轻笑一声,“师尊的好意孽徒心领了,但兄台还是不要再与我同行了。”
“既是仙尊的吩咐,还请小兄弟不要拒绝,也好让他安心,”雁霜镝执拗道。
方无远眼眸闪烁,心中不由揣度起了雁霜镝与师尊是何关系,为何师尊会将此事托付给他?师尊这么信任雁霜镝吗?
还有雁霜镝,明知与他同行会成为众矢之的,只因是师尊之事,就将生死浮名都置之度外了?
他端详着雁霜镝,此人的身形与师尊并不相似,出手时也没有任何与师尊相似的痕迹。
方无远压下心底的异样,雁霜镝不是师尊。
既然师尊能派他来,那他定是师尊十分信任之人。此人不仅愿意为师尊抛却浮名,与魔修同行,且万一窥得掌门的局,也会以师尊的意愿为先,不会私自走漏风声。
方无远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又是一个与师尊相熟之人,还得师尊如此信任。
他忽而想起,师尊有个心上人……师尊喜爱梅花,这人身上的梅香难道是从师尊处沾染上的?
可这人不过元婴期,他也配得师尊心倾?
他倒要看看雁霜镝何德何能?!
“既然是师尊的委托,那雁兄便与我同行吧,”他强行忽略了心底那点小算盘。如果能借此人之手,将他弑父的消息传给师尊,或许师尊会亲自前来阻止他。
雁霜镝松了口气,上前为方无远包扎伤口,却听方无远闲聊般问道。
“不知雁兄是何时与我师尊相识的?你们平常也会联系吗?”
雁霜镝的手一顿,很快若无其事地继续缠着纱布:“有几十年了,平常不敢打扰仙尊,只是迟迟未曾突破化神期,近来得了仙尊不少指点。”
方无远不屑,原是个天赋不佳的修士。若师尊与他双修,岂不是拖累了师尊?
“那雁兄可得抓紧修行,莫被杂事扰乱心神,”他阴阳怪气。
雁霜镝轻声应道,并未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方无远愈发嫌弃,转念一想,难道师尊就喜欢这种笨的、能激起他保护欲的人?可他平日里也没少与师尊撒娇……
他心情低落。是因为师徒这层身份吧,雁霜镝示弱能引得师尊爱怜,他示弱只会被师尊当成小孩子。明明他已经长大了。
“好了,”雁霜镝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小兄弟,我这有飞船,你要去哪儿?我载你。”
“飞船?”方无远疑惑,“你的马呢?”
雁霜镝一哽,连忙道:“在小镇里找了个马商卖了。凡马的脚力跟不上你……”
他呐呐地住了嘴,心知他背后跟踪的行为十分不合适,早知如此,合该一见面就告诉阿远他是谁派来的。
“那就启程吧,”方无远道,“多谢雁兄。”
雁霜镝松了口气,从储物戒里取出飞船,手捏法诀使它变大,与方无远一同上了船。
他问了方无远的目的地,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掌舵,留方无远独自在船舱内调息打坐。
他这徒弟向来机敏,与其费尽心思在阿远面前装模作样掩饰真实身份,还不如在外面吹冷风。
第275章 脑补
方无远踏进船舱,只见舱内布置虽算不得豪华,但处处透着精致。错金铜博山炉,楠木案几,白玉棋子……
他伸手摸了把那罐黑棋,是难得的墨玉凑了这么一副。
方无远嗤笑一声。一个散修哪来这么多好东西,这些物件一看就是言家的风格,说不定整个飞船都是师尊送给他的。
他心中忿忿不平,此人修为不行,看上去也不怎么通晓人情世故,就连周身的气质都是学的师尊,简直别无长处!
或许是雁霜镝长得好看?出门在外还知道把那张脸遮住,也算他有点男德。
可师尊总不能因为他长得好看就心悦他吧?
方无远百思不得其解,透着舱门缝隙看了眼长身玉立的雁霜镝,身形似乎比师尊矮了几分?
他暗自比对了他和师尊的身高,他比师尊高了半个头。难道师尊不喜欢比他高的?
方无远思来想去也不明白师尊到底喜欢雁霜镝什么,只好将此事先抛之脑后,盘膝在船舱里修行。
雁霜镝开得极稳当,方无远几乎没有感受到颠簸,看来这人也不是一无是处。
他打坐入定不知过了多久,刚睁开双眼,挑剔地夸了雁霜镝两句,便觉船身一阵剧烈的颤动,险些将他从小榻上摔下去。
方无远脸色一变,船舱四周接二连三地响起剧烈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前仆后继地想要冲进船舱。
他勉强站稳,正要出去,却听外面传来雁霜镝的声音,严肃又不容置疑:“把门窗关好,不许出来。”
方无远透过门缝瞥了一眼,铺天盖地的蛊虫覆盖在船身上,约莫十来个黑衣人包围了他们。
又是圣蛊教,还真是贼心不死。
方无远打算躲在暗处用袖箭偷袭,手摸向胳膊处,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他的“天女散花”被宋折兰拿走了。
但也不能放任雁霜镝一人对敌,不管他伤了死了,师尊都会伤心。
他正欲出去与雁霜镝一同迎战,伸手去拉舱门,不想舱门纹丝不动,显然是被人从外面封住了。
方无远心中恼怒,暗怪雁霜镝逞强,难不成真以为对他示好,他就会心甘情愿地叫他一声师爹吗?
外面传来惨叫声,方无远一惊,仔细分辨并不是雁霜镝的声音,这才稍稍安心。
他不死心地继续尝试将门推开,随着惨叫声不断响起,愈发心焦,但门依旧纹丝不动。
这雁霜镝不过元婴后期,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封住的门他竟打不开?!
方无远生出几分烦躁,忽觉外面的声响小了,撞击船舱的蛊虫似乎也消失了。
他再次推门,门毫无防备地被拉开了,他与雁霜镝险些撞上。
方无远冲出船舱,环顾四周,已不见黑衣人的踪迹,只有船身上的斑斑血迹昭示着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没事了,”雁霜镝道,声音有些虚浮。
方无远回头看去,雁霜镝站在他身后,手扶在门框上,或许是黑色斗篷颜色太深的缘故,他看不出雁霜镝是否安然无恙。
雁霜镝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摇了摇头:“无妨,有些脱力罢了。”他虽有大乘期的底蕴,但此刻只发挥得出元婴期的实力,想要速战速决实在有些为难,只能凭着修为深厚与这些人打持久战。
方无远快步上前为雁霜镝把了脉,果然如他所说,确无大碍。
他扶着雁霜镝进船舱休息,自个儿去了船头掌舵,又顺手捏了个洗尘诀,船身焕然一新,空气中的血腥味也渐渐散去。
他冷哼一声,不得不承认这雁霜镝是有几分本事,难怪能讨师尊喜欢。
两人一路至江南,未曾再遇到圣蛊教的围攻,想来是两次铩羽而归,折损了大批人马,不欲再做亏本的买卖。
他们中途替换着掌舵,总是一人在舱内,一人在船头,相处了几日竟是连十句话也没说上。
这倒是让雁霜镝松了口气。
“下面就是广陵城了,”他俯瞰地面,高耸入云的城楼下是熙熙攘攘、来来往往的百姓,“鬼灵门在西南方向。”
方无远诧异地看向他:“你怎知我要去鬼灵门?”他记得雁霜镝问他目的地时,他分明说的是广陵城。
雁霜镝一愣,很快解释道:“是仙尊告诉我的。”
方无远捏着法诀,使飞船掉了个头,朝西南而去。既然雁霜镝已经知道了,他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
只是……师尊不是在闭关吗?竟还有空与雁霜镝传讯?
他的余光瞥见雁霜镝暗自揉搓袖口的手,莫名起了些怪异感。他没离开映歌台前,从未在师尊身边见过雁霜镝,就这么不到两个月,这人得和师尊多亲密,才能将师尊的小动作也学了去?
嫉妒使他面目全非,又不想在雁霜镝面前流露出分毫,刻意转过头去,像是在识别方向。
鬼灵门离广陵城并不远,两人没一会儿便到了鬼灵门附近,刚好瞥见柳湘君孤身一人独行。
“你待在这里,”方无远见状,正要把握时机按下飞船去寻柳湘君假意投诚,却被雁霜镝拦住了。
“他已是化神期,咱们只有元婴,若是对上必是一场恶战,说不定还会吃亏,”雁霜镝道,“我已联系了落……言家家主,他马上就到。”
方无远闻言,侧目看向雁霜镝,疑惑不解。他们离柳湘君这么远,他怎么知道柳湘君已是化神期?他的神识这么强大吗?还是早就见过柳湘君?
还有方才,他是不是想唤言师叔的名字?他不是师尊的心上人吗?这么唤应当没什么问题,为何要忽然改口?
总觉得此人有什么秘密瞒着他。不过,雁霜镝瞒着他的何止这一件,他这些天连面具都没摘下来过。
“何必叨扰言家主?我一个人可以处理,”方无远婉言拒绝。言师叔若是来了,知晓他弑父的人岂不是越来越多?
“还是谨慎些好,”雁霜镝劝道,“言家与鬼灵门积怨已久,不只是为了助你。”
方无远清楚鬼灵门对师尊做下的那些恶事,只当这是师尊的意思,想借此机会铲除鬼灵门,便也没再推拒。
至于柳湘君,他会找个机会亲手取他性命。
两人落在鬼灵门不远处的一座山峰上,静待言落桐带人前来。
眼下刚过寒冬,有了些暖意,山上的青草便迫不及待地破土而出,在春风里伸着懒腰,树梢上也悄悄爬上了不少绿芽。
冰雪已完全消融,化进小溪里沿着山体奔流而下,唱着潺潺的歌。
两人停在溪边,各自修行。
方无远看了眼雁霜镝,这人也算得上勤奋,几日来没掌舵的时候都在打坐修行,看他那日以一敌多,实力也属不凡,为何迟迟没有突破化神期?
他兀自揣测着。难道雁霜镝受了内伤?说不定还是为师尊受的伤。
他越想越有可能。这人不过是个元婴修士,能让师尊记这么久,一直保持联系,定然是与师尊有恩。
还是那种让师尊无法偿还的恩情,是雁霜镝身上的伤无药可治吗?难怪无法突破化神期。
他心里不是滋味。或许往日师尊指点他修行时,也在抽空与雁霜镝传讯。
他又转念一想,雁霜镝突破不了化神期,寿命终有尽时。只要他好好修行,等熬死雁霜镝,他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再得师尊倾心。
总归他比雁霜镝年轻,且身体好。
方无远顿时开朗了许多,看雁霜镝也顺眼了不少。就当是他不能回归鸿宗的这些时日,由雁霜镝替他与师尊解闷吧。
不过,有雁霜镝陪在师尊身边,他必须在师尊心里留下点什么才行。
方无远琢磨片刻,忽而遥遥冲着雁霜镝喊了一嗓子,问道:“你会做烤鱼吗?”
要想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得先抓住他的胃。等雁霜镝学会了他的手艺,焉知师尊吃到熟悉的味道时只会念雁霜镝的好,还是会想起他方无远?
雁霜镝听得声音,缓步行至方无远身边。他没有答话,像是没懂方无远在问什么。
“你会做烤鱼吗?”方无远耐心地又问了一遍。
雁霜镝:“?”
他轻轻摇摇头,不解但还是答道:“不会。”
方无远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这几日看雁霜镝的举动,便知他也是个喜洁的,肯定没下过厨。
他难免不屑,既然喜欢师尊,怎么连师尊的喜好都不上心?还得他来教。
“我师尊爱吃,你也学学吧,”他说着便用树枝削出一根尖锐的鱼叉,随手往溪流里一插,尖头上就挂了条不断扭动身体的鱼。
他熟练地为雁霜镝讲解怎么刮鱼鳞,怎么开膛破肚。
雁霜镝一头雾水,思绪一转,以为方无远将他当成了想要拜入映歌台的散修,为了不暴露身份,只好认真听着。
他微微蹙了蹙眉,有些嫌弃地从方无远手中接过血淋淋的鱼,忍受着刺鼻的鱼腥味,拿去河边清洗。
“洗干净点,”方无远洗了洗自己的手,在一旁指点道。
见雁霜镝的动作虽然生涩,却也算上道,方无远很是满意。这人愿意为师尊学,勉强能掩盖他什么都不会的缺点。
他忽而呼吸一致,愣愣地看向随着雁霜镝的动作,自他的黑袍下露出来的一截衣袖。
那衣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但外罩的一层纱是冰绡做的。冰绡极为难得,映歌台上也没有多少,只够梅娘给师尊做一身。
师尊绝不会将自己穿过的衣服送给心上人,准是雁霜镝偷藏的。
他怎么能偷穿师尊的衣服?
方无远恨恨地咬牙切齿,他都没有偷穿过师尊的衣服!——
作者有话说:方无远:大房就要有大房的气度!别人都是过客,我才是归宿!(吹口哨
言惊梧(得知方无远的脑补后眼前一黑):我成了我的心上人……
第276章 炼魂
雁霜镝看向拉着脸的方无远,只觉莫名其妙。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又不高兴了?
年轻人的心思真难猜。
他接过方无远手中的调料,均匀地洒在自动翻转的烤鱼架上。
没一会儿,溪边传来了烤肉的香味。雁霜镝取下一条烤鱼,送到方无远面前,却见方无远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接过那条烤鱼。
“你怎么了?”雁霜镝问道,这不愉快好似是冲着他来的。他轻轻嗅了嗅烤鱼,又慢条斯理地尝了一口,虽比不得阿远做的,但味道也不算差。
“你不喜欢吗?”雁霜镝实在猜不准方无远的心思,茫然问道。
“喜欢,当然喜欢!”方无远道。
雁霜镝再迟钝也听出了方无远的阴阳怪气,默然无言,决定不去招惹方无远,一心一意地品尝自己亲手烤的鱼。
别说,偶尔亲自动手做一下,还是挺有成就感的。雁霜镝对下厨有了几分兴趣。
一旁的方无远看他吃得悠闲,恨恨地咬了一口鱼肉,像是将烤鱼当成了雁霜镝。
他的余光窥向雁霜镝,却见他吃得很是斯文,慢悠悠地好似在品尝什么难得一见的美味。
师尊吃东西时也是这副谪仙姿态……
方无远一时恍惚,又很快回过神来。学人精!师尊怎么会喜欢一个学人精?!
他越看越恼,越想越气,偏偏这人还是师尊派来的,他再恼再气也不能做什么。
“方无远!”远处传来一声高喝。
方无远抬头看去,数个黑点御剑而来,是言落桐到了。
“虽只十来个人,但都是家中精锐,”言落桐的视线绕过与他行礼的方无远,落在雁霜镝身上,“这位就是雁兄吧?”
方无远狐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总觉得他们有些过分亲近了……
他的识海忽而抓住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仔细分辨后,骤然抬头死死盯着雁霜镝。
雁霜镝正在与言落桐说话,却不自在地后撤一步,刻意与言落桐拉开距离。
为什么他要与言落桐避嫌?
方无远想起上次来广陵城时……若雁霜镝早与师尊相识,又得师尊倾心,言落桐绝不会劝他和师尊有些什么。
难道雁霜镝不是师尊的心上人?可什么样的好友值得师尊如此信任,甚至敢将他拉进掌门的局里?
即便是衡玉仙尊也没有这个待遇吧?
而且……如果只是好友,雁霜镝为何会将师尊那些不引人注意的小习惯学得那般像?
方无远看向与雁霜镝极为熟络的言落桐,答案呼之欲出。
雁霜镝就是师尊!
巨大的喜悦占据了他的心房,让他头昏脑涨,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这才遏制住了欣喜若狂。
师尊来寻他了!是因为担心他吗?师尊心里还是有他的!
他回想起这些日子来他对“雁霜镝”的嫉妒和阴阳怪气,不由心生懊恼。他竟没能第一时间认出师尊来!
他甚至还让师尊烤鱼,弄得师尊满手血腥。
方无远愈发自责,却忍不住舔了舔下嘴唇,顿时心花怒放。他吃到了师尊亲手做的烤鱼。
只看师尊处理鱼肉时的生涩,便知师尊是第一次做,那所谓的“心上人”肯定没有尝过师尊亲自下厨做的东西!
方无远觉得自己又胜一筹,但一想到师尊的心不属于他,难免气得牙痒痒。
雁霜镝与言落桐商量如何围攻鬼灵门,无意间瞥见方无远一会儿喜上眉梢,一会儿怒气冲冲,倍觉疑惑。
现在的年轻人情绪变化这么大吗?
“最难的不是铲除鬼灵门,而是广陵城中,包括言家,有不少父亲的旧部还在与鬼灵门合作,”言落桐分析道,“若不能将他们一并铲除,鬼灵门迟早会卷土重来。”
“潘日盈那儿有一份名单,”方无远远远听见言落桐的话,收敛心神上前道。他前世听柳湘君说起过那份名单,但不曾往心里去,找机会杀了柳湘君后便离开了鬼灵门。
言落桐多看了他两眼,并不问他是从何处得知:“若是消息无误,得先潜进去将潘日盈抓来。”
“只怕严刑拷打无法让潘日盈实话实说,”方无远道,“潘日盈极信任柳湘君,此事还得从柳湘君处下手。”
“哦?”言落桐显然没想到方无远对鬼灵门比他还了解,“看来你为了给你母亲报仇,做了不少功夫。”
他意有所指,方无远心里咯噔一声,连忙看向雁霜镝,只怕师尊此次下山的另一目的就是阻止他亲手为母亲报仇。
但雁霜镝的神色都被遮掩在面具后,方无远看不清他此刻作何想法,只能打了个哈哈:“是废了些功夫。”
他含糊地将前世遭遇过的一切都推诿到了逍遥门的暗中调查上:“鬼灵门已与圣蛊教合作,潘日盈对炼制毒尸十分感兴趣,想以此开辟新的鬼道,一举踏入大乘期,遂将门中诸事渐渐转给了柳湘君。”
他想起先前见柳湘君一人离开了鬼灵门,依照他前世的记忆抽丝剥茧,猜测道:“柳湘君应该是往西南方向而去,给潘日盈抓锦官城的修士来炼魂。”
“炼魂?”言落桐诧异地看向方无远,“这又是什么新的邪术?”
他离鬼灵门这么近,都不知晓鬼灵门的行动,方无远竟一清二楚。
方无远道:“这是在招魂术上演化而来的,这两年,许多修士死后都不曾元神俱灭,其中有些功德在身却无人祭奠的,就成了无主孤魂,若是枉死,戾气更重。”
“圣蛊教要尸体,鬼灵门夺魂魄,但西南是圣蛊教的地盘,不好动手,江南又有言家护佑,他们便把手伸向了西南地区最东边的锦官城。”
他看了眼雁霜镝,继续道:“锦官城只有个以弓箭为武器的小门派,与圣蛊教结怨已久。但鬼灵门行事隐蔽,又不常做杀人夺魂的事,他们至今还以为是弟子出门游历遭遇了不测。”
雁霜镝察觉到了方无远的视线,但并未解释他的来历:“修士历练遭遇不测是每个门派都会有的折损,只要数量不多,确实不会有人深究。”
“看来方师侄这逍遥门门主做得有些手段,”言落桐低声道,眉眼间满是沉重。也不知逍遥门渗透到了何种地步,竟连小门小派的消息也探得一清二楚。
方无远有些心虚,回去后还是得从洛见池处将那沓名单要来。
他轻咳两声:“炼魂是将修士魂魄投进剑炉中,以至阴之火焚烧,锻造成鬼仙剑……”
说至此,方无远和言落桐一同担忧地看了眼雁霜镝,见他无甚反应,才略微宽心。
“这么多年过去,鬼灵门依旧不死心,”言落桐道,“此次哪怕不能将他们全都铲除,也必让他们元气大伤,再不能为祸!”
“我有一计,”方无远将他原本的潜入计划缓缓道来,隐去了弑父之事,“等我取得柳湘君的信任,拿到名单,再传讯与言师叔,咱们里应外合,彻底捣毁鬼灵门。”
言落桐没有立即答应,侧首看向雁霜镝。
雁霜镝的目光落在方无远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好像他的那点打算全都被他看穿了。
可想想这本就是他的师尊,了解他的一切再合理不过的。
“我与你同去,”雁霜镝道。
方无远不由面露喜色,果然师尊心里有他,却很快隐去,故作镇定道:“雁兄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若是同去,反倒不易取得柳湘君的信任。”
言落桐点点头:“确实。”
不想雁霜镝执意要去:“我元神出窍,装作被你抓来的灵修魂魄,如此也能彰显你的诚意。”他一定要阻止阿远弑父。
“绝对不行!”
“不可!”
方无远与言落桐的声音同时响起,不假思索地反对道。
“此事太过冒险,稍有不慎便会成了鬼灵门锻造鬼仙剑的材料……”言落桐面露惶急,生怕雁霜镝执意要去,“万万不可冒此凶险!”
“我一人应付得来,虎毒尚不食子,雁兄不必为我担心,”方无远也急忙劝道。
“我意已决,”雁霜镝道,并不欲与两人争辩,“小兄弟若不愿带我同去,那我就装作被旁的鬼修抓了带进去。”
方无远无法,只好答应,生怕雁霜镝当真元神出窍,孤身去找别的鬼修自投罗网。
言落桐的眉眼间满是担忧,但心知自己拗不过兄长,只好事无巨细地叮嘱道:“鬼灵门阴气森森,待久了对元神不好,戴上这个,可以隔绝鬼气。不要冒进,若有危险,及时传信……”
方无远任由言落桐将法宝塞进他怀里。等进了鬼灵门,不管修士原身有多厉害,元神都会被极大地削弱,到时只能由他来保护雁霜镝。
他看着雁霜镝毫不犹豫地在言落桐吩咐人搭起的帐篷里躺下,元神出窍,钻进了暂时收容元神的灵戒中。
顿时有万般滋味缠绕在他心间,欣喜、心动、担忧、嫉妒……师尊待他的好让他的爱慕难以消弭,可偏偏撩拨他心弦的人早已倾心他人。
他气恼师尊分明有了心上人还不知与他避嫌,又狠不下心舍弃师尊待他的好。
方无远带着灵戒直奔鬼灵门,躲在一处山坳里,蹲守还未回来的柳湘君。
夜色沉沉,月上枝头,他不曾合眼,却还有精神分心去想,师尊也会为了他的心上人奋不顾身吗?
或许是等得太无聊了,雁霜镝缩在灵戒里,打了个哈欠,忽听头顶传来方无远的低声询问。
“雁兄,你若有了心上人,还会对旁人这般好吗?”
第277章 父子
雁霜镝一时沉默,揣测方无远是不是猜出了他的真实身份。身为师尊,他不该再给方无远任何希望,但如果他不知他身份,直言拒绝岂不自露马脚?
他思量了半天,终于琢磨出一个不会出错的回答:“不知,我还没有心上人。”
方无远一愣。他气恼师尊明明有了心上人,却还待他如此好,惹他惦念,可他竟说他没有心上人?!
他撒谎!除夕之时,他分明为了旁人情动!
方无远的神色隐在黑暗中,默然无声,让雁霜镝以为他不过随口一提,渐渐松了口气,却不知方无远的胸膛里燃着熊熊怒火与哀怨。
为什么师尊不承认他有心上人,好让他死心?他分明知晓他对他怀了怎样的心思!
他本打算放手的。
他的目光透过灵戒,描摹着里面蕴藏的元神,忽觉自己实在太过大度。
分明是师尊要来招惹我的,凭什么我要将倾慕藏匿,咽下苦涩成全他?
花家兄妹说得对,就算得了师尊倾心又如何?师尊心里装了太多人,谁也无法成为他的唯一,情动又能算什么呢?
还是把师尊关起来吧……就像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灵戒里,一举一动都只能依赖他,被他完完全全地掌控。
两人相对无言地等了两三天,终于在这天夜里等到了柳湘君回返。
“你做什么?!”雁霜镝压低了声音惊问道。
方无远掏出匕首,忍着疼痛将肩膀处刚结了痂的伤口再次划开:“不弄点伤让他以为我已经走投无路,他是不会信的。”
雁霜镝没再说话,眼睛里满是担忧自责。若非系统压制了他的修为,若非为了揪出暗地里与鬼灵门合作的言家人,阿远本不必吃这些苦头。
方无远潦草地包扎了下伤口,很快,纱布上渗出血液,看上去十分落魄。
他故意翻了个身,弄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果然引起了柳湘君的警觉。
“谁在那里?”
方无远听得脚步声响起,是柳湘君走了过来。他手握匕首,缩在枯草里一动不动,兢兢业业地扮演着受伤的亡命之徒,等待对手凑上前来,出其不意动手偷袭。
当然,这次偷袭肯定是失败的。
方无远被柳湘君夺去匕首,又中了一掌,摔在地上,勉强站起身,咳出一口血来。
他死死盯着柳湘君,好似濒死的狼在做无谓的挣扎。
而柳湘君也借着月色看清了偷袭之人的面容,他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惊异。那是一张几乎与他一模一样的面容,坚毅狠厉,即便形容狼狈,也难掩眉宇间的戾气。
“方无远?”他记得上次见他时,他还是一身正气的名门弟子,自归鸿宗叛出后不到两个月,就完全变成了另一番气魄。
却也与他更加相像了。
柳湘君生出些许恻隐,说话的语气不由温和了几分:“你这是怎么了?”
方无远暗自冷笑,血缘真是毫无道理的东西,分明这人曾追杀他和母亲,却在见到这张极为相似的脸时,便将过往全都抛在脑后,竟想毫无芥蒂地与他共享天伦之乐。
前世如此,今生也如此。
但他顺着柳湘君的话去与他亲近,反倒会引起柳湘君的怀疑。
方无远一声不吭,警惕地盯着他,曲霞杖出现在手里。
“别紧张,我毕竟是你的亲生父亲,”柳湘君低声道,“你叛出归鸿宗之事我也听说了。这伤是归鸿宗的人弄的?”
方无远嗤笑一声:“圣蛊教派人围杀我,不是你做的?”
当年追杀他和母亲的人,就是柳湘君寻了圣蛊教合作。
柳湘君一惊:“他们要抓你炼制毒尸?!”
方无远恰到好处地露出些许狐疑:“不是你授意的?”
柳湘君怒道:“虎毒尚不食子!”
方无远一怔。是啊,虎毒尚不食子,为何当年他会狠心下令追杀他和母亲?
母亲受柳湘君暗算中了毒,他当时还那么小,他连一副健壮的身躯都没有,他甚至没法挡在母亲身前。
但他的愣怔落在柳湘君眼里,竟以为他们尚有回转的余地。一个成年的、有勇有谋、天赋异禀的亲生儿子,谁会不喜欢呢?
“你为何会来此?”柳湘君追问道。在这之前,他必须弄清楚方无远的目的。
方无远别开眼:“我来看个清楚,看看我的父亲到底有没有为父的慈心”
“那你可看清了?”
方无远沉默不语,却是此时无声胜有声,给柳湘君留足了想象空间。
他长叹一声:“从前是我亏欠你许多,可当年若非你母亲执意不肯将长生之术教给我,你我父子岂会分隔两地,反目成仇?”
方无远藏在袖间的手猛地攥紧,强按下一拳砸在柳湘君脸上的冲动。
藏在灵戒里的雁霜镝听了,亦是恨不能立即冲出来杀了柳湘君。
但为了将鬼灵门连根拔起,他们不得不忍受柳湘君颠倒黑白。
“罢了,你母亲已死,父子哪有隔夜仇,你若是无处可去,不如与我一同留在鬼灵门,”柳湘君道。
方无远面露犹豫。
柳湘君蹙眉:“你还想回去归鸿宗?你盗走掌门令,杀害同门,又打伤李凝月门下大弟子,他岂能饶你?”
“跟我走。我能保你不被归鸿宗的人找到,更不会再被圣蛊教围攻。”
方无远露出几分意动。
“倘若你在鬼灵门待得不顺意,执意要走,我也不会强留你,”柳湘君故作大度道,“你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我这个做父亲的会支持你的选择。”
他的这番话差点没将方无远恶心得呕出来,偏偏还要故作冷静地流露出些微感动。
柳湘君见火候差不多了,当即吩咐方无远随他同行:“走吧。”
方无远没动,直到柳湘君走出去几步,回头看过来时,才一副终于下定决心的样子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仿若散步般悠闲自在,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几乎并在一处,远远看去,倒真有几分父慈子孝的味道。
没一会儿,一道形似骷髅头张大了嘴巴的门出现在不远处,周围零散分布着破土而出、像干瘪的手臂一样伸向天空的枯枝,在冷月的衬托下,愈发显得此处鬼气森森。
方无远多看了两眼那些枯枝,不知是不是月光的缘故,那枯枝上似乎泛着莹莹白光。
“是人骨,”柳湘君看出了他的疑惑,轻描淡写地解答道,“是抓来炼生魂的修士,受不了想跑,走错了道,被活埋了,没爬出来。”
寥寥几句,让方无远和雁霜镝皆是一惊。被活埋,但没爬出来……
他们已经有一只手露在了外面,却依旧没能挣扎出来,定是下面有东西缚住了他们的身体。
不知他们临死前会有多绝望,可明明生的希望就在眼前。
方无远面色凝重。他前世来鬼灵门时并没有这些东西,这到底是谁的主意?!
与前世唯一不同的是,顾飞河来过鬼灵门,定是他身上的系统作祟!
可系统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等方无远深思下去,两人已行至骷髅门处,正要进去,柳湘君忽而开口问道:“归鸿宗的掌门令在你手上?”
方无远瞥了他一眼,好一个恩威并施。趁他受伤亲近他,再以“枯枝”警告他欺骗的下场。
“假的,”他对此早有准备,面不改色道,“归鸿宗的掌门令不止一枚,若一枚丢失,可以用其他的引爆丢失的那枚。”
“哦?”柳湘君半信半疑。
方无远讽笑:“即便是真的,归鸿宗护山法阵也早就换了新的,掌门令已无用处。李凝月可不会留下这等隐患。”
“确实,”柳湘君点点头。
“那他为何要以此为借口追杀你?”柳湘君继续向前走去,穿过了骷髅门。掌门令丢失,对一个大宗门而言,是颜面扫地之事。
“……或许是因为我在宗门内的威望远超卫世安,他想为自己的弟子铺路,就得逼我与归鸿宗完全划清界限,”方无远胡诌道。
“杀害同门的罪名有我师尊求情,将我保了下来,他才设计让逼我不得不挟持卫世安,盗走掌门令,彻底叛出宗门。”
躲在灵戒里的雁霜镝听得暗暗惊异,阿远也太能说会道了些。这些事真假参半,假的也是鬼灵门无法查到的,倒由不得柳湘君不信。
柳湘君有些纳闷:“我从圣蛊教听闻,是逍遥门的魔修潜入进去,临死前将盗来的掌门令塞给了你。”
“那魔修是李凝月的人假扮的,”方无远半真半假道,“真正的魔修早就被李凝月杀了。”
柳湘君微微侧首,仔细打量着他:“你既已是逍遥门门主,为何不去逍遥门躲着?”
“去过,逍遥门式微,护不住我,”方无远言简意赅道,眉眼间生出几分不耐烦。
柳湘君的疑心消了大半,正要带方无远去他的领地,却见方无远脚步一停。
“你既不信我……”方无远冷声道,“就此别过。”
他话音刚落,转身离开鬼灵门,步履坚决,毫不犹豫,心中却有些惴惴不安。
当他说出掌门令是假的时,他对柳湘君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前世他尚有魔尊随手给他的宝物可做筹码,唬得了一时,这次风雁回可什么都没给他。
柳湘君还会留他吗?
但他必须冒险一试,如果可以,他不想拿师尊的元神做投诚的筹码,他需要从一开始就在柳湘君面前取得一定的信任。
他能利用的只有让他恶心的血缘。
方无远紧张地转动灵戒,在即将走出骷髅门时,终于听到了柳湘君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方无远:紧张,转一下戒指,再转一下……
言惊梧(晕_)
第278章 黑蛟
“你这孩子,多年不见心思愈发多疑,”柳湘君嗔怪道,快步上前拦住了方无远,“为父不过问问你的近况,你不愿说,我也不问了。”
他若无其事地带着方无远去了他的领地,那是一处石头垒起的宫殿,里面小桥流水潺潺,奇花异草遍布,除了不见天日,看上去与世俗界的宫殿别无二致。
方无远仔细观察,发现竟有几处与他儿时的记忆重合。
“那几处,”柳湘君抬手指向方无远留意到的几个地方,“都是你小时候最爱去玩的地方。”
方无远敛眉不语,柳湘君也点到为止,没再多言。
进了正殿,有罩在一身黑袍里的鬼修给两人斟了茶。
方无远冷眼望向坐在尊位、高高在上的柳湘君,看来他这个“父亲”野心不小。也是,做惯了帝王的人,如何甘心屈居于人下?
就在这时,有个鬼修走了进来:“柳长老,门主传信,让您去趟中原。”
鬼修并不直说所为何事,柳湘君会意,起身吩咐手下带着方无远熟悉一下鬼灵门的环境。
“为父约莫会去个三五天,吾儿先在此安住,尽管放心,绝不会有归鸿宗或圣蛊教的人闯进来,”柳湘君道。
方无远要找名单,自然应下。只是不知柳湘君去中原所为何事,万一去得太久,成了漏网之鱼,他这趟岂不白来了?得让言落桐盯着他。
他冷淡地开了口:“万事小心,早点回来。”
柳湘君面上浮出几分欣喜,以为方无远也有与他重修旧好的意愿,只是两人多年未见,无法立刻拉近距离。
他少不了叮嘱几句,以示对方无远的重视,这才放心离开。
那鬼修引着方无远先去了给他安排好的住处,又带着他去门内转悠,事无巨细地介绍着。
两人转了一圈,也在鬼灵门各处守卫面前混了个脸熟,鬼修正要问方无远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却见他忽而停下了脚步。
鬼修也连忙停住,恭敬地看向方无远,等待他的吩咐。
“你先下去吧,我自个儿再认认路,”方无远道。
鬼修面露犹豫:“公子,有些地方有人把守,您自己恐怕进不去。”
“无妨,那些地方我不去也罢,”方无远道。
鬼修只当他想一个人静静,没再纠缠,依言退下。
方无远随意选了个方向,顺着小路走去,绕过几个弯后,确定身后无人跟踪,他身形一闪,熟门熟路地朝柳湘君的书房走去。
雁霜镝在灵戒里看得清楚,但想起方无远有着“前世”的记忆,他的熟门熟路似乎并不为怪。
很快便到了柳湘君的书房外。
“这里也有守卫,”雁霜镝神念传音与方无远,“声东击西?”
“不必,”方无远道,从怀中摸出一个方形的黑色牌子,上面雕着一朵墨菊,大大方方地站在守卫面前晃了一下。
两个守卫面面相觑,但没有多问,立刻让开了。只看方无远这张脸,他们依稀猜到了方无远的来历。
柳长老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何必得罪他的儿子。
方无远收起牌子,畅通无阻地进了柳湘君的书房,随手一挥,点燃了屋内的烛火。
只见屋内书架林立,正中摆着一方案几和笔墨纸砚。
“方小兄弟对这里很熟吗?”雁霜镝假作不知他根底,继续演着戏。
“不熟,这么多书,看来要花不少功夫,”方无远道。那牌子是他蹲守柳湘君时凭着前世的记忆刻出来的,但书房确实是他第一次来。
毕竟,前世琢磨怎么杀柳湘君,又不需要了解他的书房里有什么秘密。
“雁兄总是如此生分,你可以叫我阿远,”他状似不经意般轻声道。
雁霜镝的心猛地一跳,阿远认出他了?
“或者,也可以叫我的小名,旺奴。”
雁霜镝见方无远认真观察着那些书架,微微松了口气,看来阿远只是对他放下了戒心而已。
可是……他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阿远不是不喜欢他在旁人面前叫他小名吗?为何要将他的小名告诉一个“萍水相逢”之人?
方无远不知雁霜镝心里绕了多少弯,他只是顺着师尊对他不避嫌的亲近。是师尊先来招惹他的,他也不必再恪守师徒之间该有的距离。
他说完后便将此事抛却脑后,上前仔细看去,离得最近的书架上都是些鬼灵门的杂务,远些是柳湘君收集来的功法。
奇怪的是,在最角落里的书架上,放着一排杂书,都是些民间传说和奇谈怪论。
方无远并未在意,返回离案几较近的那几排书架,寻找名单。
雁霜镝的元神也从灵戒里飘了出来,与方无远一同寻找。
但两人在放杂务的书架上翻找许久都不曾找到名单,无奈看向了其他书架。
“这里有十四个书架,一个一个找下去,只怕柳湘君回来了也不一定能翻完,”雁霜镝道。
方无远沉思片刻,快步行至最后一排角落里的书架。
他随手抽出一本书,上面没有半点灰尘,有些纸页已经泛黄卷边,看得出主人没少翻阅这本书。
雁霜镝见状,连忙又在同一书架上抽出两三本,都有些旧了,其中一本也已经卷边。
“或许会在这个书架上,”方无远猜测道,与雁霜镝一起动手翻找起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没一会儿,雁霜镝眼睛一亮,从某本书的夹层里抽出一张纸来,上面写着许多人的名字。
他匆匆瞥了一眼,面色变得难看。难怪当年父亲能与鬼灵门顺利搭上线,言家化神期的长老竟有一半在和鬼灵门合作!
若非落桐这些年辛苦支撑,只怕言家早就烂透了!
“怎么了?”方无远故意问道,“雁兄的脸色有些难看。”
雁霜镝状似无事地将名单给了方无远,示意他收好:“只是有些诧异会有这么多灵修与鬼灵门合作。”
他嘲讽一笑:“偏偏这些人道心未损,说明他们认为与鬼灵门合作谋求声誉本就是合理的。”
也许,这就是师尊认为世家不该存在的原因吧。这些人得到的赞颂都是用无辜之人的骨血堆起来的。
方无远看向纸上的那些名字,亦是十分诧异:“这……柳湘君将东西放得这么容易找到,或许是假的。”
“这名单对言家重要,鬼灵门不一定在乎,”雁霜镝低垂着眸,想起他在噩梦里瞥见过的脸,“……应当是真的。”
方无远将名单小心收好,正要安慰他,却听他生硬地将话题一转:“这些书册里的许多传说都与蛟化龙有关,柳湘君收集这些做什么?”
方无远见他不想多言,便顺着他的话回忆了一番,又随手抽出四五本粗略翻看了一下,果然如雁霜镝所言,每本都记录着蛟化龙的传说。
雁霜镝不解:“这个世上早就没有龙了,只剩下妖族还留有龙的气息。真龙不存,蛟还能化龙吗?”
不等他们找出些蛛丝马迹,忽听身后的石壁另一侧传来巨物摩擦的声音,好像有什么大型动物爬过,接着便有刺耳的惨叫声传来。
雁霜镝脸色一变:“炼魂?”
方无远环顾四周。这声音既然就在石壁另一边,书房内一定有通往那处的暗门。
“救命——”
“啊——别过来——”
不同声音的尖叫传来,雁霜镝愈发心急。这些人还活着,他们得抓紧时间把人救出来!
他漂浮至半空,一同寻找机关,蓦地身形一顿,叫住了地上的方无远。
“这书架是阵法,”他轻声道,指挥方无远将三个书架推到正确的位置。
三个书架刚一复原,咔嚓一声响起,一处石壁缓缓转动,露出一个一人宽的入口。
一股阴湿之气自那洞口冲出,让毫无防备的方无远打了个冷颤,却也激发了他的警惕,反应迅速地将准备冲出去救人的雁霜镝收进灵戒中。
下一刻,一片金黄出现在洞口,方无远心中大骇,不由后退两步,定睛看去,竟是一只金黄色的竖瞳,边缘的眼皮上整齐排列着有扇子大小的黑色鳞片。
“蛟?!”雁霜镝脱口而出,难以置信地透过灵戒观察着缓缓后退、露出半边侧脸的怪物。他脸色发白,惨叫声消失,血腥气传来,只怕那些人已葬身蛟腹。
方无远不觉一惊。鬼灵门地下藏着一只蛟?这怎么可能?!
他前世在鬼灵门生活了许多年,竟从未发现这里藏着一只蛟!
或许是条巨蟒……但师尊应当不会认错。
看这书房的暗门,似是专门为了此蛟而设。这蛟是柳湘君养的?潘日盈知晓此事吗?还是他知道但管不了?
若非亲眼所见,谁会相信一个鬼修圈养了一只蛟?
“轰隆——”
脏兮兮的水顺着暗室的门口涌了进来,书房内一阵地动山摇。
方无远从容躲过,却见那蛟拼尽全力撞向暗室的门,但石壁纹丝不动,看来是用特殊材质打造的。
但方无远脸色一变,柳湘君此刻并未走远,这么大的动静,肯定会将他引回来。
他们打草惊蛇了,幸而拿到了名单,也算没白来一趟。
他来不及深究蛟的存在,当即冲出书房,却被两个守卫死死拦住。
“公子,方才是什么动静?”
两个鬼修非要他给个交代,方无远一时脱身不得。
第279章 突围
“蛟!书房里有条黑蛟!”方无远做出一副大惊失色的样子,“那蛟想吃了我!”
两个鬼修一愣,以为他在说什么疯话,黑蛟不是在地底待得好好的吗?却听书房内再次传来“轰隆”的撞击声。
两人壮着胆子朝里看了一眼,只见没来得及关上的暗门处闪烁着一只黄金色的竖瞳。
下一刻,那竖瞳消失,一个长满黑色鳞片的身躯重重地撞在暗门上,一小团肉身自打开的狭小暗门中挤了出来。
两个鬼修面色一变,其中一人连忙传信给柳湘君,又一人死死拦住方无远。
屋内黑蛟被方无远惊扰想闯出来,还不知柳长老会如何处置他们,必须将罪魁祸首留下。
方无远一心想带着名单和雁霜镝离开,不欲纠缠,但也不好与这两人动手,以免引来旁人,更难脱身。
“我不走,我与你们一起等他回来,”他宽慰似地拍了拍那鬼修拉住他手臂的手,语气温柔和煦又不失坚毅。
他的神情仿佛当真愿意自个儿承担责任,鬼修半信半疑地松开手,却还挡在方无远离去的路上,不曾让步。
方无远微微一笑,扭头看向屋内。黑蛟还在一下又一下地撞击暗门,暗门周围的墙壁已经出现了裂缝。看来这墙壁根本挡不住黑蛟,也不知柳湘君从前是如何安抚住黑蛟的。
这动静如此之大,势必会引来其他鬼修,他们得尽快离开……
方无远的手自储物戒上划过,一瓶毒粉出现在手中,抬头惊见原本狭窄的暗门被黑蛟撞出一个大洞,已然可供黑蛟钻出来。
他不动声色地挡住身后两个鬼修想探清屋内情况的目光,在他们逐渐靠近欲要看个清楚时,猛地转身,屏住呼吸将毒粉撒向两人的眼睛。
“啊——”两声惨叫同时响起。鬼修虽能免疫部分毒药,但脆弱的双眼还是会被毒粉腐蚀。
趁着他们片刻失明,方无远正欲逃离,忽听身后一道惊天巨响,伴随着一声高吟,铺天盖地的威压袭来,让方无远动弹不得。
他回头看去,心中大骇。书房已经坍塌,一条通体黑亮的蛟身躯盘踞着,弓起的背高耸入云,垂下的头上生出两个短小的犄角,一张血盆大口吐着信子。
黑蛟身上的血腥戾气与柔和圣洁的金光交织,十分怪异。
“它吃了那些修士的魂魄,吞了他们的功德,”雁霜镝的声音在方无远的识海中响起,“快走,你打不过它!”
方无远恍然大悟,难怪黑蛟身上金光与血气并存。
他在黑蛟的注视下缓缓后退,见黑蛟并无动作,当机立断转身就跑。
他下意识地想回头看看黑蛟有没有跟上来,却听雁霜镝的声音传来:“它没动,别回头,快跑。”
方无远闻言,不再犹豫,以最快的速度御风逃往鬼灵门的出口。
他听得身后有风呼啸,似是黑蛟袭来,准备回头去挡,背后却传来一股强势推劲,径直将他送往出口。
方无远心生不安,回头看去,目眦欲裂。雁霜镝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灵戒,手持弓箭正在与黑蛟斗法,而黑蛟看也不看逃离的他。
他终于反应过来,黑蛟的暴动是嗅到了师尊的功德,它的目标是师尊的元神!
师尊早就看出了黑蛟意图,竟不顾自身安危,想引开黑蛟的注意,换他离开。
“快走!”雁霜镝见方无远想要回返,连忙催促道。
他勉强拉弓射向黑蛟,但黑蛟的鳞片比盔甲还硬,那箭落在黑蛟身上,只在鳞片上留下一道划痕。
势在必得的黑蛟甩起尾巴抽向雁霜镝的元神,数道气劲从不同方向袭来,锁死了他的退路。
雁霜镝躲闪不及,被其中一道抽中元神,浮在空中的灵体似波纹一样闪了一下,变得透明了许多。
方无远的心揪成一团,哪里还顾得上逃命。若师尊不在,他汲汲营营又有何意义?
他手捏法诀,曲霞杖浮现,瞬间分出十几道枝丫与另两根藤蔓一同攻向黑蛟,在一击不成后,化作枝笼将雁霜镝的元神罩在其中。
“方无远!”雁霜镝挣脱不得,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枝笼护送远离黑蛟,与拦向黑蛟攻击的方无远错身而过。
黑蛟见状连忙追向雁霜镝,却被方无远跳上它的鼻梁,刺向眼睛。
黑蛟来不及闭眼,金色的竖瞳里霎时一片血雾,只剩一只完好的眼睛浮现出血丝,暴怒之下顾不得离它远去的雁霜镝,全力攻向方无远。
方无远一时不敌,自黑蛟身上摔落,一条沉重又灵活的尾巴朝他拍来,他来不及在空中转身逃开,只能将全身的灵力汇聚在交叉的双臂,准备挡下这一击。
却有一支水蓝色的箭穿过他腋下的袖子,其冲势不减,带着他躲过了黑蛟的攻击。
是已被送远的雁霜镝透过枝笼的缝隙射出这一箭。
就在此时,鬼灵门的鬼修赶到,其中还有几位化神期的长老。
他们看了眼黑蛟,并未放在心上,见一个灵修元神被困在枝笼里往外飘去,瞬间明了黑蛟为何会闯出来,当即动手拦住了雁霜镝。
“进了我鬼灵门,还想逃走?乖乖留下来做龙的养分吧!”
雁霜镝瞳孔一震,难怪门口骷髅头下埋了那么多灵修,想来是快要逃出来时,被地底的黑蛟吸去了魂魄。
雁霜镝虽只有元婴期,但被几个化神期鬼修围攻也丝毫不见慌乱,沉稳地握紧手中弓箭,趁着枝笼为他挡下几人的攻击,连射几箭,逼得几个鬼修挂上了伤。
只是,雁霜镝也无法从鬼修的包围中离开,双方僵持不下。
方无远敏锐地发现雁霜镝的灵体又黯淡了几分,想抽身去为雁霜镝开路,却被黑蛟死死缠住。
它见有帮手来了,竟也不急着去追雁霜镝,全力对付伤它眼睛的人类。
方无远暗道不好,咬着牙从储物戒中取出一颗丹药吞下,体内灵力瞬间暴涨,将他的修为提升至化神中期。
他一掌拍向黑蛟,黑蛟庞大的身躯撞在地上,让方无远赢得了空隙,立刻回返去寻雁霜镝。
他提气聚于双拳,攻向离雁霜镝最近的鬼修,逼得其连连后退,口中溢出鲜血。
“柳湘君倒是生了个好儿子!”围攻的鬼修狞笑道,“贤侄既已将这上好的元神送来,何必再做推拒之态!”
“方无远!把曲霞杖收回去!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方无远并不搭理鬼修,环顾四周寻找突围的冲破口,也无视了身后雁霜镝的怒斥。
他若连鬼修都应付不了,何谈与师尊并肩?
他催动体内两颗元婴,任由魔婴汲取灵婴作为养分,逐渐壮大,直至自身魔气缠身。
“方无远!快停下!”雁霜镝察觉到了方无远的意图,愤怒地拍着枝笼。
无尽的威压和恐怖的魔息自方无远身上蔓延,逼得围攻的鬼修脸色一变,不由后退几步。
雁霜镝想阻止方无远,却不敢强冲出去,生怕毁了曲霞杖,伤到方无远,又急又气地红了眼眶。
——
言落桐守在雁霜镝身旁,为防万一不敢离开片刻,唯恐兄长身体有损,以至元神无法归位。
忽而,雁霜镝的嘴角有鲜血蜿蜒而下,惊得言落桐连忙唤来随行的医修。
“只怕是离体的元神有了损伤,”医修快速检查后道。
言落桐焦急万分,恼恨自己不该纵容兄长任性妄为。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打草惊蛇,什么连根拔起:“传令下去,立刻前往鬼灵门,不惜一切代价救出雁霜镝!”
他正在犹豫要不要带上雁霜镝的身体,好使他的元神尽快归位,却见雁霜镝头顶的乌发中冒出一抹白色。
随着那白色逐渐变大,雁霜镝蓦地睁开双眼。
言落桐大喜:“兄长……”
他话未说完,骤然被雁霜镝掐住了喉咙,那双圆眼里不复往日的澄澈,淡棕色的瞳孔泛着妖异的黑光。
头顶那对白色的猫耳,更是昭示着雁霜镝身上的不同寻常。
言落桐死死抓住雁霜镝的手,却撼动不了分毫。兄长这是被什么妖物附身了吗?
他果断催动兄弟契,当年许下的永不互相伤害的誓言在雁霜镝体内发作,他的心脏仿佛被千万根针刺中,手臂发麻,不得不松开了手。
雁霜镝跳下床后退几步,身后不知何时冒出的尾巴炸开了毛,见言落桐没有动作,当即一个纵身,越过言落桐身边,跑了出去。
言落桐心急如焚,他不知雁霜镝身上的异象从何而来,担忧他的身体有何闪失,连忙跟上。
他掠过准备出发的众人身边,丢下一句“快去鬼灵门”,便以最快的速度紧追雁霜镝而去。
两人穿过丛林,越过两座山岗,眼看前路阴森起来,言落桐戒备心起,但雁霜镝的速度极快,他只能远远跟着,无法拦下他。
巨大的声响自前方传来,天空中矗立着一柱黑色的云雾。
雁霜镝目标明确、头也不回地朝声响来源处冲去,言落桐一边穷追不舍,一边分出心神远远观察着那处。
那是……他眉头紧蹙,一条巨蟒?
巨蟒怎会长出爪子?难道是龙?!
待认清雁霜镝的目的地正是鬼灵门后,他不由变了脸色。鬼灵门怎么会有恶龙?!
他遥遥瞥见雁霜镝愈发暗淡的元神,果然兄长的身躯已被某个妖修占据,来此恐怕是想趁机毁去兄长的元神,好彻底占有这具身体。
他御风急奔至近前,只见那妖修全力出手攻向兄长的元神——
第280章 反噬
雁霜镝没料到梁渠竟会趁机占据他的身躯,在他被围攻时攻击他的元神。
他不想方无远的本命法宝受损,却是避无可避,仓惶间不顾自身,用尽全力将所有灵力自枝笼的小口送了出去,护住了一部分曲霞杖。
如此,哪怕他被梁渠打散元神,也能保住阿远的本命法宝不会完全损毁。
就在梁渠的攻击扑至他近前时,忽有一道身影挡下了梁渠的全力一击。
“阿远——”雁霜镝失声惊叫,眼睁睁看着方无远口吐鲜血,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落了下去,被言落桐及时接住。
枝笼瞬间消失,两根藤蔓以护卫的姿势守在方无远身边。
梁渠一击不中,微微偏了下脑袋。它一身暗紫长袍外罩黑色斗篷,面戴银白半边面具,说不出的妖异神秘。
黑蛟以为来人是要与它争抢这上等的魂魄,硕大的脑袋缓缓移动,紧盯着梁渠的一举一动。
雁霜镝忙飞至方无远身边,却见方无远已经昏死过去,脸色苍白,不省人事。
“咱们的人很快便到,”言落桐轻声道。
雁霜镝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线,神色凝重:“护好阿远。”
言落桐闻言,心中涌起不好的猜测,但他从来都拦不住他的兄长。
雁霜镝纵身一跃,竟是不躲不避地站在了梁渠面前。
梁渠轻笑:“来得好!”话音未落,瞬间出手攻向雁霜镝,却见雁霜镝纹丝不动,只伸出一只手死死握住它挥出的拳头。
“我能封印你一次,就能封印你第二次、第三次,”他看似虚弱,偏有不容置疑的气势,让梁渠心中一惊。
论修为,它与此时的言惊梧并非没有一战之力,但能将它困住的是那颗澄澈剑心和满身功德。
而随着言惊梧将功德转化成修为,它越来越难以冲破封印。
它绝不会放过此次的大好机会!
“狂妄!”梁渠怒喝一声,正要继续发力,却觉雁霜镝的元神正在重归于这具身躯,剥夺它的控制权!
它自然不愿,全力抗拒雁霜镝的元神,但丹田处骤然冒出的金色碎光缠绕住了它的躯体,让它无从反抗,逐渐被拉回封印之中。
黑蛟看出了他们之间的博弈,伺机而动,想要渔翁得利!
围攻的鬼修见状,欲要上前与黑蛟联手,幸而言家弟子及时赶到,与言落桐一起拦住了鬼修。
危机四伏,雁霜镝面色一沉,体内金光大盛,元神与身体融化的速度愈来愈快。
梁渠无法挣脱,即将被收进封印时,不甘心的大喊传至雁霜镝的识海:“我能助你对付黑蛟!”
雁霜镝的动作一顿。以他此刻的修为,想从黑蛟爪下逃生确实没什么把握,他早就做好了不计后果护他人安然离开的准备。
但如果有梁渠的助力……梁渠乃是上古凶兽,黑蛟纵有化龙之势,到底不是真龙。
梁渠察觉到了他的犹豫,趁势追击:“别将我全部收进封印,我们可以共存,我替你对付黑蛟!”
等它趁机积蓄力量,迟早能冲破封印,凝聚实体!
雁霜镝听得黑蛟一声吟啸,狂风自他背后袭来,不再思索,答应了与梁渠合作。
黑蛟已近雁霜镝身前,却见小小人修不退不避,反身迎上!
两股不同的力量碰撞,迸发出巨大的冲压,震得周围之人皆飞了出去!
言落桐心弦一紧,却只来得及护住方无远躲过余震波及,待眼前浓雾散去,忙定睛看去。
雁霜镝的元神与躯体已经融合,但发顶的白色猫耳和身后的尾巴还在,却不见丝毫妖异,只有神秘不可侵犯的端肃。
而威风凛凛、满身邪异的黑蛟被他踩在脚下,重重地摔在地上!
“这怎么可能——”周围的鬼修发出惊呼声。
言落桐亦是难以置信。
谁也无法相信一个元婴期妖修竟有如此强大的威能,一击便能将即将化龙的黑蛟摧垮。
“他是谁?!”终于赶回来的柳湘君见自己多年心血被一个妖修踩在脚下,双目充血,声音嘶哑地怒吼道。
但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昏迷不醒的方无远和护着他的言落桐。
“好好好,”柳湘君气极反笑,“好一个里应外合!”
他手中露出一只骨哨,尖锐的声音响彻云霄,被雁霜镝踩在脚下的黑蛟蓦地睁开双眼,翻腾起身。
雁霜镝脚尖轻点,退出三丈远,藏在面具下的眉尖蹙起。
依照梁渠的能力,对付一条黑蛟轻而易举。可这黑蛟为何还能起身?
一道厉风直冲他面门,随之而来的是黑蛟庞大的身躯。
人类的身躯如何比得上黑蛟一身似铁鳞片?雁霜镝并不与他肉搏,后退些许拉开距离,在黑蛟即将冲过来时,开弓射箭,直刺黑蛟另一只完好的眼!
黑蛟眼皮一合,丝毫不惧,不想那支箭穿透了它的鳞片,径直刺进它的瞳孔,顿时发出浑浊的惨叫。
雁霜镝松了口气,那支箭上面有梁渠的妖力,这才破开了黑蛟的鳞甲。
他不敢懈怠,乘胜追击,又是连发几箭,箭箭直逼黑蛟各处要害。
此刻,巨大的身躯成了黑蛟的累赘,它想逃,但作为靶子实在太过显眼,根本无处可逃。
在生受了几箭后,黑蛟身上忽而泛起金光,被它吞噬的魂魄从它身上的血窟窿里接二连三地涌出,围聚在它周身,一哄而上,那身光洁的鳞甲很快便被金光侵蚀殆尽。
而黑蛟也奄奄一息躺在地上,发出垂死挣扎的喘息,随着金色的竖瞳逐渐黯淡,终于彻底失去了生机。
柳湘君难以置信他费尽心思收服、即将化龙的妖仆竟会死去,急促地连连吹响骨哨,却无济于事。
雁霜镝从半空飘落至他面前,薄唇轻启,好似生杀予夺尽在掌中的修罗,冷冷宣判他的死期:“到你了。”
“我的生死还由不得你定!”柳湘君冷笑一声,周身鬼气集聚,阴森的寒冷沁入骨髓。
已经折损不少的鬼修见状,浑身一震,顿时斗志昂扬,与同样受了不少伤的言家弟子再次缠斗在一起。
柳湘君不敢轻视雁霜镝,即便对手只有元婴期。他口中念念有词,手里鬼杖微动。
随着他的动作,没来得及离开的修士魂魄逐渐扭曲,变成了披头散发、白衣飘荡的厉鬼,在柳湘君的鬼杖指向雁霜镝时,一窝蜂地扑了过去。
梁渠打败黑蛟后便蛰伏回了雁霜镝体内,只剩他一人面对柳湘君的控魂术。
他冷静沉稳地一边躲避厉鬼的攻击,一边搭弓连续射向朝他扑来的白影。
这些厉鬼虽然都是灵修魂魄炼化,数量不多,却极为凶悍,且随着时间流逝,周围的鬼气正在侵蚀言家弟子的灵气。
雁霜镝心知这样下去怕是要全军覆没,在躲避厉鬼的同时又将目光放在了柳湘君身上,试图找出彻底破除此术的办法。
他的余光透过白影落在鬼杖上,隐隐有了猜测,仔细观察后发现每一次白影的攻击都伴随着鬼杖的动作。
他忙用身上的黑色斗篷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无视了扑上来的厉鬼,开弓对准柳湘君的鬼杖。
“嗖——”
柳湘君躲过一箭,第二箭紧跟而来,水蓝色的箭穿透了他的鬼杖,将鬼杖拆成了两半,厉鬼应声消失。
“这怎么可能?!”柳湘君不敢相信地攥紧手中鬼杖,又尝试了一次召唤群鬼。
地面出现黑色的坑洞,披头散发的厉鬼缓缓从地底冒出。
柳湘君放声大笑,既然他们不能助黑蛟成龙,正好做他控魂术的傀儡!
言落桐面色凝重,雁霜镝严阵以待。
“杀了他们!”柳湘君的脸上是志在必得的笑,颇有几分方无远年少时的意气风发。
雁霜镝一时恍惚,但很快回神,屏息敛声环顾四周,思索如何借力打力,对付柳湘君。
然而,不等他动手,那些厉鬼竟不约而同地扑向了柳湘君,像眼冒凶光、失去理智的恶狗一样在柳湘君身上撕咬着。
但柳湘君只有一个,受他们残害的厉鬼却不计其数,在争不到柳湘君后,转而攻向其他鬼修。
“啊——”惨叫声接二连三地响起,言家弟子被冲天的怨气骇得连连后退,沉默地离开鬼修身边,将机会留给了反噬的厉鬼。
雁霜镝松了口气,趁机凑到方无远跟前,抬头看向言落桐带来的医修,见他熟练地给方无远疗伤,说着“能醒”,这才略微放心。
等他再起身看去时,鬼修躺了一地,柳湘君身上的皮肉冒着滋滋黑气,侵蚀他的血肉。
他吩咐言家弟子诵经洗去这些厉鬼身上的怨气,独自行至柳湘君面前,手中不知何时现出一把匕首,毫不留情地刺向柳湘君的心口处。
“等一下!”
雁霜镝的手一顿,看向声音来源处,是不知何时醒来的方无远在言落桐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原本心生绝望的柳湘君不由激动得浑身战栗,果然,血脉是人世间最难以割舍的东西!只要他今日能活下去,一定好好弥补方无远。
至于他引狼入室、害死黑蛟,他这个做父亲自该大度一些,不去计较。
方无远看穿了他的期望,冷笑一声:“雁兄,此人与我有杀母之仇,还请让我亲手为母报仇。”
柳湘君一愣,满脸的惊诧错愕,好似被浮冰冻在了原地,深刻体会着方无远对他的恨意,却不甘质问:“你怎能如此大逆不道?!”
但分明是他种下的因,才得了如今的果。
言落桐微微蹙眉,在旁劝道:“弑父是要背因果的。”他约莫猜到了兄长冒险下山的原因。《 》